《我非大人不嫁》 第一章 带娃测试(1) 邵云湖穿进这本《伐越传》已经二十年。 说穿书嘛,她跟书中男女主角毫无关连,故事发生在京城,她却是穿到江南的乡下,一个名叫稻丰村的小地方。 说不是穿书嘛,但又明明白白在同一个朝代,同一个皇帝,同一个文化背景,同样的国运演变。 譬如说,天晁十二年,北召国来袭,这跟书中一模一样,差别在于书中男主角领兵出征,女主角生死相随,她这个乡下小姑娘却是饿肚子——战争,国家征兵,邵云湖家中只有一个弟弟,可免当兵,但税银就更加重了,邵家舍不得这第三代唯一的男丁去送死,缴税那是缴得心甘情愿,拿不出钱来,那就大家一起饿肚子。 邵云湖身为现代人却过起了古代岁月,一开始当然万般不习惯,但这日子都过了二十年,不习惯也习惯了,习惯了一日两顿,习惯了稀粥咸菜,习惯了在农忙时节帮忙邻居照顾孩子赚些铜钱,习惯了要大日子才有肉吃。 她原本害怕家里重男轻女,结果也还好,当然,对弟弟邵一峰是比较好,但也不会太过亏待她,她不喜欢农村人以夫为天的思维,不想嫁人,说要在家当老姑娘,家人也不勉强她,隔壁的许旺弟可是被卖给了屡考不上的暴躁读书人当姨娘,许家说得好听,把女儿嫁给了识字文人,也不算委屈,可谁不知道是因为许旺弟的哥哥要成亲,家里没多余的房间,只好卖女儿盖房,为的就是传宗接代。 这放在现代十分离谱的事情,在稻丰村却屡见不鲜,年少女子就是物品,可以买,可以卖,可以打骂,可以转手。 她在现代过了二十五年,穿书后不适应古代婚姻观不想嫁人很正常,她觉得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古代婚姻的本质,就是确保每个男人都有属于他们的奴隶”,她才不想伺候人,坚决不成亲。 邵成跟妻子朱氏一开始觉得不太好,女孩子家,还是得有个男人依靠是不是,没男人就没孩子,没孩子死了都没人拿香,这怎么得了? 可见女儿十分坚定,后来也由她了,至于邵家辈分最高的田婆子当然听儿子的话,儿子都说没关系了,那应该就没关系吧,老婆子见识少,儿子好歹读过几年书,听儿子的准没错。 邵云湖就这样从乡下姑娘适合成亲的十四十五岁,拖到今年二十。 当然也有人上门说亲,邵云湖好手好脚,家务农活都能做,刺绣更算得上好手,她的绣品卖三百文都有人掏钱,这样的人力谁不爱,但邵成跟朱氏想起女儿的恳求,都没答应——虽然他们不懂女儿为何不想成亲,但身为父母对孩子有本能的偏爱,孩子不愿意,那就算了,退一步说,邵云湖做做女红,帮忙邻居带带孩子,收入也还过得去,就算将来一峰的媳妇容不下这大姑子,靠着自己也饿不死,遂不想勉强邵云湖了。 邵云湖就这样顺顺当当过下来,当然在乡下地方,不成亲的大姑娘毕竟少见,难免引人侧目,但也幸运稻丰村还算纯朴,背后的窃窃私语虽然避免不了,倒是没人当面讲什么难听的话——邵云湖不怕那些言论,但相处了这么多年,她跟书中的邵家人有着深厚的感情,她不想他们为难。 也许是因为邵云湖的另类起头,方三丫跟林招弟也都是年过十五没成亲,两人都是务农的一把好手,播种,割稻,做得又快又好,这样的丫头自愿留在娘家当劳力,方家跟林家可是求之不得。 由于有着相同的想法,邵云湖倒是跟方三丫还有林招弟走得近了些,一些年轻媳妇会笑她们没有男人,邵云湖也不会生气,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煮全家的饭,伺候祖父祖母,公公婆婆,丈夫吃饭,这样的日子好开心吗?她邵云湖可是能睡到早上七点啊,睡眠充足很重要,但乡下媳妇没一个能睡饱的。 但是呢,这个没有对错问题,就是人各有志,邵云湖也会想,自己是这样在书中过完一生,然后就能回到现代吗? 她一直是这样觉得,刚开始还会以为是作梦,后来知道不是,想着就当来度劫吧,等她在《伐越传》中老死了,或许就会在她淡水小套房中醒来,然后她可以回到工作的幼稚园,面对那些可爱的小朋友,小孩子真的是天使,跟他们游戏,教他们学会自己的名字,教他们唱歌跳舞,看着他们慢慢懂事,跟自己有情感上的互动,真的超有成就感,虽然少数的爸妈很摆烂,但是无损她对幼儿教育的热情……她希望快点过完这一生,这样她才能回去。 时序入春,邵云湖刚刚历经了十几天的插秧农活,人类的身体真奇怪,她八岁第一次插秧,回到家中累得动弹不得,隔天都无法下床,田婆子以为她想偷懒,骂了一顿,太冤枉了,她不是偷懒,是真的起不来,她像被狠狠打过一样,动一下都是钻心疼痛,谁想得到当时那样难受,经过了漫长岁月居然习惯了,插秧十小时,回到家里洗干净手脚,换件衣服,又是一尾活龙。 晚餐照例是比较好的,青葱韭菜,大蒜油菜,萝卜干,白煮春笋。 没有肉。 《伐越传》是一本战乱小说,故事背景当然不会富饶,邵家不过是普通农户,不是逢年过节,是没肉的,当然也没油,邵云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身体应该只有四十公斤,吃得太少了,营养不够。 在这样普通的饭桌上,邵成跟邵一峰还各有一颗水煮蛋——因为两人是男丁,这就是古代的价值观。 邵成身为一家之主,举起筷子,夹了青葱韭菜到田婆子碗中,“母亲,吃饭。” 一向喜欢装模作样的田婆子这也拿起筷子,笑咪咪的吃了,其余人这才动筷子。 邵云湖觉得这四样菜真的色香味,一样不占,她肚子很饿可没胃口……唉,她好想吃海底捞。 “湖丫头。”田婆子吃了一口饭,想起什么似的,“费三婶四月要娶媳妇,在找酒席帮手,我已经答应下来,钱也收了,到时候你就过去帮忙打下手。” 邵云湖没反驳,“好。” 朱氏想说些什么,只是想起自己的身分不过是个媳妇,总不能指责婆婆不对,只能心疼的看女儿一眼,然后低头吃饭。 身为独苗的邵一峰皱眉,“祖母,不是跟您说了以后这种酒席的活不要接吗,又热又累,再小心都会被烫到,明明是主人家准备得菜少了,还要赖厨房偷吃,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需要姊姊去做这种活。” 面对这唯一的男孙开口,田婆子虽然内心不悦,但也勉强还维持着脸色,“费家给了五十文钱,这可不少,反正湖丫头在家也不过刺刺绣,又不是什么大事,搁着隔天刺也没差别,不如去赚这五十文,祖母给你买只鸡腿补一补。” 邵一峰不悦,“姊姊被糟蹋一日换来的鸡腿,我不吃。” 古板的邵成放下筷子,被太阳晒黑的脸有着不高兴,“怎么这样跟祖母说话,祖母还不是为你好,多吃一点,吃壮一点,今年已经十六岁,该娶妻子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不听话。” 邵云湖内心有点感动,不愧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弟弟,还知道跟她站在一边。 不过就是去酒席打下手,不过就是被烫几个小疤痕,她才不怕呢,她要尽量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爹更不会想把她嫁出去。 “田婆子,田婆子。”篱笆外传来里正的声音,“云湖在不在哪?” 乡下地方,里正就是最大的官,听得里正声音,一家人全都站起来了,田婆子一马当先冲出去,“在哎,里正大人,怎么回事?” 里正走进来,一脸喜色,“有个好活计介绍给云湖。” 一听得好活计,田婆子脸都亮了——她看中牛春花,想说给邵一峰作媳妇,可是身强体壮的牛春花行情好,牛家说要十两银子做聘金,哪家先给十两,牛春花就当哪家媳妇。 田婆子跟儿子媳妇商量了,三人勉强凑了八两,还差二两,现在里正说有好活计,那可是好消息。 田婆子讨好的说:“里正大人,快些进来,喝点开水润润喉。” “不了,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事成了,老规矩。”里正直白的说。 乡下地方的不成文默契,介绍工作成功了,第一个月的月银要分一半给介绍人,当作答谢。 田婆子陪笑,“那是当然,不知道是什么好活计,劳得您亲自跑一趟。” 里正捋了捋胡子,有点得意,“是这样的,京中来了贵人,现住在薛员外家中,那贵人领命到江南办事两个月,身边带着父母双亡的小侄女,那小姑娘才五岁,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却没想到京中带来的丫头水土不服,个个上吐下泻,无法伺候,那贵人才想找人去陪伴,我想着你们家的云湖七窍玲珑心,小时候去胜安寺玩,以为她只是贪图师太给的糖果,却没想到就学会写字,去伺候那贵人的侄女,应该不是问题,贵人要待两个月,这要是运气好,赏银就够邵家盖院子。” 田婆子眼睛都亮了,每逢寺庙摆戏,她都会去看,戏中贵人出手大方至极,每次都是一两一两的给,两个月哪,云湖能拿多少银子,到时候他们邵家可就发达了,可以帮一峰盖大院子,可以说上牛春花,她老婆子还要天天吃鸡腿。 田婆子太激动,一下气血上涌,后退了好几步,邵一峰眼疾手快,连忙扶着祖母坐下来,又端了白水过来,田婆子过了一会才缓过气。 里正这消息,对邵家来说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怎么刚刚想给邵一峰说亲需要钱银,邵云湖就来了这好差事? 邵云湖想,哎,这不是替她量身打造的工作吗? 她可是幼教系毕业,领有幼师资格证,又特别喜欢小朋友的人。 从业三年,哪怕再调皮捣蛋的小魔王,她都能驯成小天使,她特别会训练小朋友上厕所跟吃饭,不要小看这两件事情,可是人生大事,只要小孩子能自己上厕所跟自己吃饭,爸妈的工作就减少一大半了。 五岁女娃是吗?很好很好,在她的擅长范围中。 京中贵人,不知道贵到多贵?出手大不大方?这《伐越传》的故事背景不是太富庶,赏银大概不会太多,但京中人士最爱面子,应该也不会太少,如果像里正说的,赏银能盖大屋,那她在邵家也算立定脚跟了——即使将来的弟媳妇看她不顺眼,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后头的大屋可是用她的工钱盖的呢,后半辈子稳了。 想到这里,邵云湖那是非常积极,“多谢里正,不知道是现在就过去呢,还是明天一早我自己去薛府的角门报到?” 里正或许是想起自己的酬劳,表情十分和蔼,“你现在跟我过去,听薛家的管家说,晚上看谁能哄那小贵女睡,就用她了,要是顺利,薛家会发衣服鞋袜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田婆子一听大急,“里正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丫头要去?” “那是当然。”里正也不隐瞒,“我还打算去找张金妞,她有十几个弟弟妹妹,对付孩子肯定有经验,郑翠翠也是要的,她几个哥哥的孩子都是她在带。” 田婆子陪笑,“我家云湖虽然只帮邻里照顾孩子,那也是经验充足,里正大人发个好心,张金妞跟郑翠翠就不要找了,就我们云湖吧,我回头包个大红包给您。” 听到“红包”,里正的笑容马上亲切多了,“我老实说了吧,那小小姐虽然父母双亡,但有个官爷叔叔护着,脾气可不小,薛员外家中的丫头全哄了一遍,都不行,这才想找外面的,我也收了那贵人银子,答应多找几个,那小小姐没人安抚,已经两三日睡不好,她在怎么脾气大,现在应该也累了,我也不白拿你红包,安排云湖第一个上,运气好,小娃儿睡着,那就万事大吉。” 邵云湖只见过薛员外家的外墙——听说薛员外的父亲是京官致仕,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薛老太爷当了二十几年京官,库银之丰可想而知,要不是从马上摔落,从此站立不得,恐怕也没这样早回乡。 薛家的外墙长长的延伸出去,直到街尾尽头的转角,夕阳西下,红轮刚好从那个角边落下,蓝色的琉璃瓦,冒头的大树,更显得薛家富贵非凡。 邵云湖跟郑翠翠不过见面打招呼的关系,但跟张金妞可算得上是好朋友,两家住得近,年纪又都大龄未婚,差别在邵云湖是自己不想成亲,但张金妞却是因为弟妹太多,家中还需要她这个劳力,所以仍小姑独处。 张金妞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薛家宏伟的外墙,这就不安了,一下拉住邵云湖的手,“云湖,以前看薛家不觉得这样气派,怎么今日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邵云湖笑说:“因为我们现在是找活计,将来的主人家,看上去当然不同了。” 张金妞脸上又是冀望,又是忐忑,“里正说了,只要跟那小小姐有缘分,都会被留下,希望我们三人都能得到这份差事,互相作伴,那就太好了。” 郑翠翠一脸不以为然,“我可不想,要留你们留下就好。” 张金妞觉得奇怪,“翠翠不想的吗?” “贵人难伺候,我自问伺候不起,至于赚多少赏银,爹娘也不会给我,与其天天担心挨嬷嬷打,还不如回家照顾我那十几个侄子侄女,至少是我打骂人,不是人打骂我。” 邵云湖觉得也有道理,郑家一个房间要睡五六人,睡不够,还有几个晚上得在外面厅堂的泥地打地铺,又如张家十几个孩子,男女各半,养是一笔钱,成家又是一笔钱,两家的长辈绝对不会容许女儿存私房的,身为姊姊妹妹,肯定要为哥哥弟弟做出奉献。 如果自己赚的钱自己拿不到,还不如不赚呢。 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现代,就不用考虑这些。 是说她都穿书了,现代的时光是停止了吗?就像神怪小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在书中过完一生,也许在现代不过打个瞌睡的功夫。 第一章 带娃测试(2) 邵云湖一边想着这些心事,一边跟在里正后头,从角门进了青砖碧瓦的薛家。 角门边有个胖娘子等着,虽然是深紫衣服,但料面发亮,居然是锦缎,头上两根金钗明晃晃的,见到里正,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里正又给她们三人做介绍,邵云湖这才知道胖娘子姓郝,是薛家的管事娘子。 郝娘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贵人姓贺,是朝中大员,小贵人叫做宝儿,你们称呼宝小姐就是,我话说在前头,宝小姐今日闹脾气,还没吃晚饭,谁能哄着吃了晚饭,谁能哄着睡觉,贺大人都有赏。” 邵云湖想,奇怪,这贺大人不会自己哄贺宝儿吃饭吗?还是他自己也哄不来? 郝娘子接着说:“前一两日都是贺大人亲自喂宝小姐吃的饭,不过贺大人今日有应酬,要去府尹处,宝小姐这才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原来是这样。 邵云湖想,她最擅长应付这种被宠坏的小妞了,现代社会少子化,很多夫妻都只生一个,宠得不得了,但她也不是吃素的,那些小霸王在她这里待个几天就会变成小乖乖,喂吃饭?小意思。 想到赏银,邵云湖忍不住心花怒放。 薛家挺大,左弯右拐的,经过几棵环抱大树,这才到了一个院落,上面苍劲的字迹写着:有朋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看来就是客院了。 几人才刚刚穿过垂花门,就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声,都已经有点哑了,掺杂着丫头小声的劝慰,“宝小姐,您吃点吧”,“宝小姐不喜欢这些饭菜,不如奴婢们给您做些甜食”,“宝小姐心里不痛快,打骂奴婢便是,千万别再哭了,嗓子会哭坏的”。 邵云湖想着,可怜的丫鬟,小霸王自己要哭的,但是真把嗓子哭哑,那就是丫鬟照顾不周,被打被骂都活该。 郝娘子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说:“贺大人带了几人伺候宝小姐,却没想到那几人都水土不服,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喝药,宝小姐见不到熟人会害怕也是当然,你们进去可别吓着她。” 邵云湖连忙装乖。 推开格扇,就见到小霸王坐在美人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委屈得不行,旁边两个丫头拿着小碗跟汤匙,弯腰劝慰,明明是春天,但她们额头上都是汗。 两个丫头见到郝娘子,连忙过来,一脸害怕的赔罪,“郝娘子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一定劝得宝小姐吃晚饭的。” “不用了,我带了几个人,里正说是带孩子的一把好手,让她们试试。”郝娘子说完,转过头,“你们谁有给小娃儿喂食的经验?” 邵云湖有对银子的需求,又照顾过一班又一班的小朋友,此刻一马当先,“我来。” 郝娘子点点头,有点欣赏,能不能成是一回事,至少愿意尝试,那就是好事。 邵云湖接过那丫鬟手中的鲜鱼粥,走到还在哭嚎的小霸王旁边坐下,自顾的开口,“很久很久以前,海里住个个红发公主,公主在海底过得优游自在,公主有着银铃般的歌声,只要她一唱歌,鱼儿都会游到她身边来……” 小霸王止住了哭嚎,睁大眼睛,似乎在奇怪,海里怎么会有公主? 邵云湖说了大概五分钟,见时机成熟,舀起已经半凉的鲜鱼粥,喂了小霸王一口,小霸王嚼了嚼,吞下去了。 然后邵云湖又继续说着人鱼公主的故事,说到一半而已,一碗鱼片粥已经喂得干干净净。 张金妞想着要表现一下,连忙递上桌子的鸡汁蒸蛋。 ?????? 邵云湖接过,蒸蛋比较烫,所以她小心翼翼的一层一层刮下来,直到把人鱼公主的故事说完,结局她当然改了,王子发现救自己的是人鱼公主,娶了她,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小霸王很满意,“姊姊明天再给我说故事。” 邵云湖一下就喜欢她了,是姊姊,不是阿姨,谁说小孩不懂事。 春寒料峭,小霸王年纪小就不用洗澡了,擦澡就行,这可是张金妞的擅长项目——张家的小孩实在太多了,张金妞从六岁开始就帮弟弟妹妹洗澡擦澡,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 小霸王吃饱喝足,又换了干净的衣服,薛员外家有专门念诗的女先生,过来给小霸王念了莫约半时辰的古诗,邵云湖看看时间差不多,给她除了外服,放上床铺安睡,自己也躺上去,把贺宝儿搂在怀中轻拍,贺宝儿听着心跳,一下就睡了。 邵云湖轻手轻脚下床,迎上的是郝娘子喜悦的眼光。 几人出了格扇,在小院子里,郝娘子很直接塞了个红包给里正,“邵姑娘跟张姑娘留下,我们薛家什么都有,不用特别回家拿取衣服事物了。”她又拿了一把铜钱给郑翠翠,“郑姑娘跟我们薛家没缘分,请郑姑娘喝点茶水。” 里正拿了红包,领着郑翠翠,高高兴兴去了。 邵云湖跟张金妞跟着一个叫做喜逢的大丫头到了有朋院的后罩房,给两人分配了房间,柜子,没多久,喜逢就拿来两人的衣服跟鞋袜——薛家是大户,大户有大户的规矩,普通丫头穿的是浅紫色的衣服,伺候主人家的丫头是深紫色的衣服,喜逢穿的就是深紫,至于郝娘子不但是深紫,还是绸缎,阶级更高。 晚上睡在硬板床上,邵云湖可是十分高兴,没想到自己穿书二十年,哄娃功力不减,只要这几个月好好照顾贺宝儿,她就不用担心日后的生活了。 张金妞坐在床沿,开了窗看一下外头,然后又关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云湖,邵大叔有没有说过要怎么安排你的赏银?” “给家里盖后院,盖个四个房间吧,我住一间,一峰将来娶媳妇住一间,两间给孩子,当然这都只是想想,我听说薛家的下人一个月至少一两月银,就算什么赏银都没有,也能拿二两呢,够凑钱给我弟弟娶牛春花了。” 张金妞意外,“一峰想娶牛春花?” “谁家不想呢。” 张金妞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也是,要是我家有十两银子,爹娘肯定也要说牛春花了,能务农,能刺绣,人高马大,一看就好生养,只不过十两银子真的太多了,我们一般人也拿不出来。” 邵云湖完全认同,“我也觉得牛家这聘金礼数太大,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牛家不想让牛春花这么早嫁人,所以故意开这条件,我们稻丰村不过乡下小地方,一般嫁娶也就三两银子,牛家却要求十两,太强人所难。” 张金妞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当爹娘的要这样为难自己的女儿,我今年都十八岁了,爹娘不让我成亲,说弟弟妹妹还需要我,我嫁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谁照料?但他们一直生,家里每两年就有小女圭女圭,我是真的很累了,我想嫁人,想有自己的孩子……我刚刚突然有一种想法,要好好照顾贺宝儿,这样说不定贺大人会买下我,让我能跟到京城,配个小厮或者花匠,一起相守过日子,没钱也没关系,我不嫌他穷,他也别嫌我年纪大,总比在家帮衬弟弟妹妹强。” 邵云湖完全懂张金妞的难处,他们稻丰村有一个沈娘子就是因为照料一直来的弟弟妹妹,二十五岁还没嫁人,等到爹娘终于生不出来,换弟弟们的孩子陆续来到,那个沈娘子的一生就是不断拉拔沈家的新生儿,等到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再也无法当免费劳力时,弟弟们就把她轰出门了,说已经白养她二十年,她不能这样一直赖在沈家。 沈娘子现在住在村尾的破庙,村人同情她,经过时会给她几枚铜钱,或者一些吃的,但无论如何,都太可怜。 看着张家对张金妞的狠劲,张金妞想去京城,远远逃离那个吸血的家,也是理所当然。 邵云湖又想起自己,虽然一峰是自己的亲弟弟,现在看起来也很友爱她,但将来会怎样不知道,枕头风最可怕了,太多人娶了老婆就变了一个人,看来她的计划还是得修正一下。 贵人在江南最多两三个月,那她就是二、三两保底,这银子肯定拿来给一峰娶妻了,不用多想。 可是万一她拿到了赏银,而且这赏银很多,足够盖起大屋,她就一半存钱庄,当自己的养老保险,一半上缴改善居家环境,并且要求立个字据,说明谁也不能把她赶出去。 这样好,凡事多想三分,麻烦就减少三分。 宁愿当一回小人,也不要像沈娘子那样太重亲情而晚景凄凉。 邵云湖想起什么似的,“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这贺大人到底什么官儿啊?” 这可是关乎赏银大不大方,甚至关乎着张金妞会不会被买下来回京伺候的大事。 张金妞满脸奇怪,“你不知道吗?” 邵云湖一时答不出来,过了一会才说:“我,我该知道吗?” 张金妞一下来了兴致——她天生八卦,最爱打听,那贺大人刚刚入住薛员外家时,她就问了,现在听得邵云湖不明白,连忙说了起来,“好大的官,比戏曲里的大官都要大上很多,听说贺大人上朝时,衣服上绣蛇的。” 邵云湖点点头,蟒纹,那是七品以上了。 京官没有命令不得离京,这贺大人不但离京了,还携同一个小孩,这些都要上报,由此可见,皇帝是挺看重这个贺大人的。 邵云湖继续推理。 贺大人带着侄女,却没带妻子,应该是单身,不然说不过去。 就算考试耽误了婚期,既然已经入朝,且位列七品以上,应该有很多人想说亲,上面的官员肯定想拉拢过来当自己人,官员的女儿做什么用的?就是用来建立姻亲关系的。 除非他品行有瑕疵,可是若真如此,早就被政敌给举报拔除官位了,怎么可能还出京办事,这可是多大的荣誉。 好龙阳?可是无论现代还古代都有看重权力看重面子和香火的人,好龙阳没关系,不妨碍成亲生孩子。 邵云湖想破头,都想不出贺大人不成婚的理由,回过神来,张金妞已经睡了,还微微发出鼾声。 邵云湖觉得自己钻牛角尖了,贺大人成不成亲,为什么不成亲,关自己什么事情,自己只要打起精神,好好照顾贺宝儿就是。 其他的不用多想,因为那些都不是她能想的。 第二章 这是爱情吗?(1) 邵云湖跟张金妞莫约在五更时候被拍门声叫醒,邵云湖机警,迅速翻身下床,迅速开门,门外是昨天照应她们的大丫头喜逢。 喜逢知道这两人不过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也没太过为难,“前面有井,自己去打水梳洗,然后到小厨房吃早点,吃饱了把自己收拾干净,去宝小姐房中喂早饭。” “谢谢喜逢姊姊。”邵云湖连忙行礼,“我跟同伴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姊姊多多提携。” 喜逢见她知礼,颇感意外,笑容也由衷了些,“有朋院归我管理,看照你们是应该的,我们薛家下人多,粗活不用你们动手,总之照顾好宝小姐,老爷不会亏待你们的。” 邵云湖多聪明啊,一听就知道除了贺大人的赏,还有薛员外的赏——是的,贺家的丫头个个躺床不起,薛家这么大,却找不出个人可以搞定那五岁小妞,说来薛员外也很没面子。 邵云湖作起梦来,要是赏银够多,她下半辈子就在家里当咸鱼,每天翻来翻去晒晒太阳,养几只猫猫狗狗,开心当狗妈猫妈。 喜逢离去,邵云湖回到床边,把张金妞摇醒——家里孩子多,半夜各种啼哭,张金妞早就练就一身好本领,什么声音都无法吵醒她。 邵云湖摇了几下,张金妞才睁开眼睛,邵云湖把喜逢的话转达了,张金妞模模肚子说:“好想吃肉。” 邵云湖也想吃肉啊,她上次吃肉还是托清明祭祖的关系,祖先怎么不托梦给田婆子,说让她每三天炒一盘肉,真能这样就好了。 两人打水梳洗,换上薛家的丫鬟衣裳,接着到了后罩房最旁边的小厨房。 厨娘在门口洗菜,看到她们咧嘴一笑,“你们就是喜逢说的那两个丫头吧,饭菜放在桌子上、一人一盘。” 邵云湖走进小厨房,这才知道什么叫做一人一盘,倒有点像学校的营养午餐,一人一个餐盘,上面一碗白饭,两小碗的菜,一碗腌紫苏,一碗豆干炒猪肉。 肉!邵云湖跟张金妞互看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最简单的开心,薛家真不愧大户,丫头居然早上也有肉吃。 猪肉的味道太美妙了,那香气,那油花,而且厨娘完全不小气,肉切得好大一块。两人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又舀水把碗筷洗干净,这才离开厨房。 邵云湖看看天色,推测六点左右。 有朋院的后院不大,邵云湖跟张金妞一下走到昨天的大房间。 邵云湖有点犹豫,是要直接推门而入,还是要敲门——她没在大户生活过,以前看的那些古装片也没这等小细节,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格扇从里面拉开了,不是喜逢又是谁。 邵云湖连忙说:“喜逢姊姊,我们用完早饭了。” 张金妞慌慌张张跟着行礼,“喜逢姊姊。” 喜逢脸色不差——郝娘子让她来带这两个村野丫头,她本觉得委屈,降低了身分,可目前看来这两人还算勤快有礼,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也就没那样深了。 喜逢把八片格扇全部往旁边推,“你们先让宝小姐起来,服侍梳洗,知道怎么帮小娃梳洗吗?” 张金妞连忙点头,“会的,我六岁就开始帮弟妹梳洗了,到现在家里十几个弟妹,都是我一手带大。” 喜逢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邵云湖昨日来的时候紧张,又接近黄昏,直到现在才有空好好打量这有朋院,丹楹刻桷,锦天绣地,好像她去北京旅行时看到的那些百年房舍,古典大器。 贺宝儿的脚踏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衣服还皱着,一看就是安排的守夜丫头,见到三人,一脸讨好的说:“宝小姐昨日睡得很香,连起夜都没有。” 接着就见喜逢坐在脚踏旁,小心翼翼的摇着贺宝儿的手臂,“宝小姐,天亮了,该起床梳洗用早饭。” 贺窦儿翻了个身,继续睡。 喜逢耐着性子叫唤,“宝小姐,醒醒。” 贺宝儿发出不满的声音,“我还想睡。” 喜逢一向是伺候薛太太的,对五岁小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偏偏这小娃娇贵,又打骂不得,一时之间倒有点尴尬。 邵云湖想给张金妞表现的机会——自己是穿书人,又占了幼教老师的便宜,将来教贺宝儿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那都是大功劳,可是张金妞不同,她只是凭着经验多,但没有相关的知识,能做出的贡献也就有限。 邵云湖昨天听了张金妞的理想,觉得只要让贺宝儿在某一方面依赖张金妞,按照京中人的习性,肯定就是把张金妞买下来带回去伺候了,贺大人身穿蟒纹官袍,门户不会太低,家中合适成亲的男仆一定不会少。 邵云湖陪笑说:“喜逢姊姊,不如让金妞试试,金妞很会叫孩子起床的。” 喜逢想了想,“好吧,记得可别让宝小姐哭了。” 张金妞大喜,“不会的,我每逢换季会去医馆打下手,常常叫人起床的。” 张金妞在医馆打下手,当然照医馆的方法叫人起床,病人都是气虚,禁不起惊吓,得慢慢来,于是她伸出双手,轻轻给贺宝儿拍背,然后按摩手心,手臂,肩膀,双腿跟脚底也捏一捏,先让气血循环起来。 果然贺宝儿慢慢张开眼睛,打了个呵欠,张金妞连忙扶她起来。 喜逢十分高兴,经过这几天,她已经不在乎谁搞定这小妞了,只要她不哭不闹,按时吃饭,自己对太太就能交代,等到贵人离京,她依然是太太的心月复。 邵云湖还以为会有人端贺宝儿的餐盘进来,毕竟昨天晚饭就是那样,一个黑漆红花木盘,上面一碗鲜鱼粥,一碗鸡汁蒸蛋——薛家不愧大户,已经很有养生的概念,晚餐吃完没多久就要睡,所以不会太丰盛。 可是喜逢却是转身牵起贺宝儿的手,“宝小姐的早饭是跟贺大人吃的,你俩以后要伺候宝小姐,跟我过去磕个头。” 邵云湖大喜,磕头算什么,重点是有红包啊。 为了安养晚年,膝盖不重要。 两人跟着喜逢走到东边的大房——八片格扇也都已经大开。 邵云湖看到园中景致,真心觉得不错,花木扶疏,又时逢春季,庭院一片郁郁葱葱,欣欣向荣。 就在邵云湖还有闲情逸致看园中景色时,贺宝儿挣月兑喜逢的手,三步并做两步朝东边的大房跑去,一边清脆的喊着,“三叔,三叔。” 邵云湖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一把抱起贺宝儿,笑问:“我听郝娘子说,昨日闹得好晚才吃晚饭?” 贺宝儿把脸埋在年轻男子的肩膀,撒娇说:“没有很晚。” “那是多晚呢?” “一点点晚。” “一点点晚?”男子含笑说:“我们宝儿这么棒啊?” 贺宝儿嘻嘻笑了。 喜逢连忙小跑步上前,邵云湖跟张金妞也跟着小跑起来。 “奴婢喜逢见过贺大人。”喜逢连忙行礼,“这两丫头一个叫邵云湖,一个叫张金妞,是赵里正找来的在地人,昨日是她们哄宝小姐吃饭睡觉的。” “抬起头来我看看。” 邵云湖听得这么说,就抬起了头,很难免得也跟这个贺大人对上了眼——邵云湖胸口突然怦怦起来。 一跳,一跳,又一跳。 她心想,这是什么?她两世为人,要一见钟情了吗? 这个贺大人好看得过分了。 她想起冯梦龙形容韩子高,“边幅美丽、纤妍雪白、螓首膏发、天然蛾眉,见者靡不啧啧”,韩子高之美貌,连陈文帝都一度想封他为男皇后。 如果韩子高有这贺大人的五官气度,她能懂陈文帝了。 但也不是说贺大人女气,看得出来是个青年男子,身材也高大修长,但就很难用言语形容,太好看了。 是月中神仙吧? 若不是神仙,怎么周身会有一种光华? 这个贺大人,是一种超越性别的好看,不管喜欢男生或者喜欢女生,都会承认他绝世无双。 ?????? 胸口怦怦怦的,身为凡夫俗子的她实在太没用了,还以为自己在现代看多了俊男美女,可那些当红明星抵不上贺大人的十分之一。 何况他不只骨相美,皮相美,他还读书,月复有诗书气自华,他神采奕奕,但又不是在上位者那种咄咄逼人。 但想着自己母胎单身两世,她又不是很有把握是否真是一见钟情,她就是觉得这贺大人真好看,然后自己的心怦怦跳,好像有羽毛搔着心窝,想笑,又不敢笑。 这是什么感觉?她好慌。 “好好照顾宝儿吃饭睡觉。”贺大人开口了,他连声音都那么好听,“该给的赏银,我不会小气。” 她低下头,“不敢。” 张金妞连忙也说:“不敢。” 喜逢松了一口气,这两人虽然是昨日才进的薛家,但一旦失礼,都是她没教好,现在见两人应对得当,也觉得有几分面子,“贺大人太客气了,也不是奴婢心宽,这两丫头昨日照顾宝小姐确实还过得去,再多教几天会更好的。” “我带来的那些人,可有好点了?” “有一个叫做平安的大哥勉强能下床,其他人还是吐得没完,大夫说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了,不过水土不服,自古难解,只能多吃几天江南饭,看看能不能习惯。” 贺大人十分客气,“有劳姑娘了。” 喜逢笑说:“能给贺大人差使,是奴婢的荣幸。” 贺大人又客气了几句,然后抱着贺宝儿往屋里走,“宝儿已经五岁啦,得好好吃饭,这才长得快。” 贺宝儿女乃声女乃气的说:“我要昨天那个说故事的丫头。” 邵云湖一噎,她昨天还是“姊姊”,今天就变成“丫头”,可见这贺宝儿十分依赖贺大人,贺大人在的时候,底气十足,白然就把别人看得比较低,就很像有些宠物犬,主人在的时候叫得很凶狠,主人不在,乖得跟绵羊一样。 贺宝儿这样虽然不罕见,但也不好,给她邵云湖一段时间,她要好好改正贺宝儿这个坏习惯。 贺大人头也不回的说:“都进来吧。” 邵云湖就见桌子上布了八道菜,虽然边界战乱,但江南距离边塞远得很,薛家又富有,招待朝臣自然不会小气。 清蒸鲈鱼,烤鸭腿,素炒豆腐,玉兰片,田园香菇,醋溜小黄瓜,开水白菜,韭菜炒蛋,还都冒着热气,两碗干贝肉粥,香气四溢。 跟着三叔,昨晚的小霸王瞬间变成小乖乖,自己上绣墩坐好。 贺大人问:“昨晚谁说故事?” 邵云湖往前一步,“是奴婢。” “继续说。”邵云湖想了一下,说起白雪公主。 就见贺大人拿起小匙,亲自给这宝贝侄女喂饭,鲈鱼自然已经去刺,烤鸭腿也去了骨头,大概是特意吩咐过,菜肉都切得适合孩子大小,贺宝儿双腿晃啊晃的,听话得很。 贺大人一门心思在喂饭上,邵云湖也就大大方方的打量他了,神仙真耐看,这都距离第一眼十几分钟了,她只觉得他更好看。 她在家庭日看过很多爸爸喂小孩子,有耐心十足的爸爸,也有彷佛跟孩子有仇的爸爸,根据她多年的幼儿经验,贺大人是真的疼这侄女,每一次只会给一点,提醒她要细嚼慢咽,贺宝儿明显爱吃肉,不爱吃菜,中间几度央求“三叔,我只要吃肉”,但贺大人还是会平均夹菜,不让她挑食,并且也不是威压她,而是跟她说:“宝儿要什么都吃,这样才能健康长大。” 白雪公主只说到公主进入森林,贺宝儿就吃完了,贺大人这才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开始用早饭。 贺宝儿不太满意她停下故事,“继续说呀。” “吃饭才听故事,现在吃饱了,站起来一下消化消化。” “我不。”贺宝儿拗了起来,“我要继续听,公主进了森林,然后呢?” “公主进了森林后的故事,宝小姐要吃中饭的时候听,还是吃晚饭的时候听?” 贺宝儿年纪小,没想到这是个套路,直接钻了进去,“吃中饭的时候听。” “好,那打勾勾喔,吃中饭的时候继续说。” 贺宝儿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看到邵云湖伸出的小指,觉得有种魔力,鬼使神差的打了勾勾。 邵云湖想着,哄小朋友,那还不容易,她可是驯服无数小野人的王牌幼教老师啊。就在这时候,贺大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含笑,有着几分嘉许——邵云湖突然又懂周幽王了,被这样的神仙人物笑着看,她也想点一下烽火台。 当然,绝对不是美人误国,是决策者定力不够。 第二章 这是爱情吗?(2) 邵云湖母胎单身,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喜欢上一个人——照说日久生情最保险,毕竟容貌会老,可是内在不会。 她以前身边就有美女跟普男在一起,面对大家的不解,美女说你们不懂,我跟他什么都能说,他是一个能包容我的人,他有最好最好的灵魂。 邵云湖是不懂,毕竟她所有的爱情经验来自小说电影,小说电影通常会有合理的安排,譬如说日本电影最常见的,美女学生看到不良少年给小猫撑伞,啊,他好善良,有了这个铺陈,坠入爱河就理所当然。 相形之下,邵云湖就觉得自己俗气了,完全见色起意,可也不能怪她,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她在电脑上看过无数美青年,没人能沾上贺大人的边。 而且有些美青年一看就脑袋空空,贺大人不是,他真的有气质,春天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屋子,笼罩在他周身,绝美出尘,唉,真的神仙,下一秒腾云飞去,都不用意外。 邵云湖,你好庸俗。 可喜欢俊男美女是人类本能,她就看看,又不动手动脚。邵云湖手上给贺宝儿拍午睡,自己内心天人交战。 她错了,她不是不想成亲,也不是想当老姑娘,她是穿书二十年没能遇上让自己心动的人,以前伍婆子想让孙子娶她当孙媳妇,原因是“湖丫头刺绣能赚钱,这样存个几年,就能盖鸡棚了”,杨七婶想说亲,原因是“我们家的玉米田太大,要娶个能干活的媳妇”,屈三郎对她示好,理由就更让人生气了,“云湖妹子你长得普通,一看就安分,像高银荷,傅秀秀那种长得太漂亮的,俺怕戴绿帽”。 人生两世,原来自己不是独身主义者。 话说回来,她想起贺大人时,心再怎么怦怦跳都没用,贺大人是朝臣,不管什么原因晚婚,都轮不到她这个乡村农女。 可惜,难得心动了,却是没有将来。美人榻上的贺宝儿微微发出鼾声,显然已经睡着。 在旁边的喜逢露出满意的表情——她真不知道怎么哄小妞午睡,看来这两个乡下人还挺有办法。 喜逢模模贺宝儿的脚,心有所感,“宝小姐父母双亡虽然可怜,可是有贺大人这三叔护着,有能欺负她。” 张金妞最是八卦,忍不住问:“喜逢姊姊,我看贺大人年纪也不小,怎么单身到江南啊,莫不成还没娶妻?” 邵云湖竖起耳朵,心想,这要是贺大人独身,说不定他哪天被猪油蒙心,看上了自己这个农女呢,但要是他有妻子,自己万万是不可能的,就算贺大人愿意让她当妾室,她也不愿意去加入另一个家庭。 想想又觉得,邵云湖,你还可以啊,没有因为美色就忘了自己的原则。 身为女子,她绝对不为难女子。 喜逢本是伺候薛太太的一等大丫头,过来伺候这五岁女圭女圭实在是觉得委屈,闷了几日,现在有人问话,也就没那样端着,“贺大人家里不过小康人家,他是靠着自己苦读出身,刚开始因为读书,所以耽误了亲事,后来好不容易入朝,贺老爷又过世,贺大人就得丁忧三年,一般人刚刚入朝就丁忧大抵就没回朝机会,可是只能说贺大人当年在殿试上给皇上留下印象,皇上居然问了起来,吏部不敢怠慢,三年一满,就把贺大人的名字呈上去了,现在是正六品的太学博士,兼任太子文胆,这回是奉宫中旨意,到江南办事,至于办什么事情,贺大人不提,我们做下人的当然不知道。” 邵云湖在心中哇的一声,贺大人年纪轻轻,居然就能让皇上关注,三年不见还不忘,真是厉害了。 张金妞大戏看得多了,自然也有点概念,“上殿试,那不是很大的官?” “那是。”喜逢这阵子都在有朋院伺候,贺家越是风光,自己也越是有面子,“贺大人的家人靠着他现在在京城落户,过起官家日子,虽然比不上那些百年世家,但却是皇上看中的人,又跟太子亲近,前途不可限量。” 邵云湖想,唉,跟神仙的距离更大了。 古来白身的读书人不少,进入权力核心的最快方法就是娶大户女儿,譬如说娶太师嫡孙女,太师就会多照顾他,又譬如娶骠骑大将军的女儿,骠骑大将军就会照顾他,入朝为的就是锦绣坦途,美人再美,也比不上前程,何况她邵云湖不美。 她在稻丰村的优势:会刺绣,会农活,会家务。 这些放在京城,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大户人家不缺绣娘,不用务农,更不用自己做家务。 可惜了她的一见钟情,可惜了她的爱情萌动,现在想起贺大人虽然胸口还是暖暖的,可是她很明白不可能,连想都不用想——除非她是皇帝失散多年的女儿,真实身分是个公主,那还可能跟他匹配,但她跟爹娘各有一半像,实打实的邵家女儿,绝对不会是皇帝流落民间的公主。 恋爱只在一瞬,失恋也只需要一瞬。 可是没关系,她这两个月就当保养眼睛,多看几眼贺大人,反正也不吃亏啊。 喜逢见两人专心听自己说话,不禁有些飘飘然——虽然是薛太太的心月复,可是薛太太身边还有陪嫁过来的唐娘子,莫娘子,以及刚进门时,薛老太太赏下的文娘子,这三人伺候薛太太的时间长,自己跟她们说话,她们有时会露出鄙夷神情,唐娘子还说过“喜逢你才十几岁,懂什么”,此刻见稻丰村这两个丫头十分专注,隐隐觉得有点得意,而人一得意,当然就管不太住自己的嘴。 喜逢脸上藏不住笑意,“贺大人不过二十二岁,前途又这样好,当然很多门户想说亲,可是听说那些高门小姐看了贺大人的画像,都不愿意嫁。” 张金妞奇怪,“为什么不愿意,我看贺大人长得很好看啊,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比做大戏的生旦还好看多了。” 喜逢有点噎住,怎么拿戏子来比朝中大臣,但又想她们没读过书,也就不计较了,“就是因为贺大人相貌太出众,那些小姐都自卑了,丈夫比自己还好看,那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当然有一些小姐不介意,不过贺大人挑得很,说将来的妻子要熟读诗书,这可为难那些小姐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读读女诫,佛经,也就差不多,哪户小姐熟读诗书呢,就算是公主,也没读这样多书的,就因为这样,亲事才一直耽搁下来。” 邵云湖对贺大人的欣赏又多了几分,重才不重色,真不愧是她心中的神仙。 如果神仙重色,不会到现在还是单身,二十二岁在古代已经是大龄了,他有所追求,不想将就。 神仙也太完美了吧。 邵云湖现在的感觉不是绝望于两人差距,反正她早就认清事实,是绝对不可能的,屈三郎说话虽然让人生气,但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邵云湖就长得很普通。 不知道神仙对读书的定义是怎么样,如果是国学国文,她不敢说自己是才女,作诗作词信手拈来,可是少说也读了从唐朝到清朝各大名家的诗词,要背背诗词还是可以的,当然比不上科举出身人,可是要跟高门大户的小姐比,说不定她还赢呢。 但赢了也不怎么样,还是不可能。 邵云湖拍拍贺宝儿的胸口,心想,好好照顾她,在贺大人心中留下个好印象,让他回想起江南时觉得江南那个农家女很神奇,这样就好了。 自己还是乖乖在书中等待老死,然后看看能不能回现代,她只要能回去原本的世界,她一定要把穿书的经历写出来,太神奇了,原来真有穿书这回事。 对了,虽然没希望,但她还是想知道一下神仙的名字,“喜逢姊姊,贺大人叫什么名字,姊姊知道吗?” 奉承法果然很有用,就见喜逢挺了挺胸膛,“那是当然,我现在负责打理有朋院,怎么可能不知道贺大人的名字,贺大人叫做贺逐光,追逐的逐,光芒的光。” 邵云湖一喜,原来一见钟情叫做贺逐光啊。 逐光,真好听。 邵云湖就在薛员外家待了下来。 每天早上带贺宝儿去贺逐光那边吃早饭,因为贺逐光喂饭总是很专心,邵云湖就毫不客气的看他。 都说“美人三日腻”,就说好看的人连看着三天,也都变得普通了,可是邵云湖却觉得这神仙越来越好看。 春天的阳光照进屋子,让他笼罩在融融春阳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对不敢相信有这样的画面,连阳光都偏心他。 当然,身为一个幼教老师,她擅长一打多,一心二用不是问题,她可以一边赞叹贺逐光的美色,一面跟贺宝儿说童话故事。 小孩子是要教的,经过这几日,贺宝儿已经知道了吃饭时才有故事听。 她不会说“现在不讲故事”,这样直接的拒绝不好,她会说“要吃午饭时听,还是晚饭时听”,让孩子可以做选择。 小人儿做出选择,自然就不会闹了——五岁小妞怎么斗得过诡计多端的大人呢? 经过几日,贺逐光从京城带来的人陆续恢复,水土不服真的太奇怪了,难怪古代学子进京赶考,大多会提前半年去,就是预留了水土不服的时间,备考多年,总不能栽在这件事情上。 在贺家负责照顾贺宝儿的是邹嬷嬷,还有两个大丫头,一个叫做花好,一个叫做月圆,虽然是很普通的名字,但却饱含祝福,贺宝儿身边就是花好月圆,如果她的人生一直能体会这种景致,那过得也不会太差。 然后贺逐光的两个随身小厮也能下床,一个叫做平安,一个叫做顺风。 在喜逢的介绍下,几个下人都彼此打过招呼,对于平安跟顺风来说比较没差,因为他们是伺候贺逐光的,对于邹嬷嬷也没差,她不是亲手照顾贺宝儿的人,要以现代企业来说,邹嬷嬷是小主管,但花好月圆就比较心急,自己要是不能照顾宝小姐,那还要她们做什么?两人才刚刚能下床,就跟邹嬷嬷提议把邵云湖,张金妞送回稻丰村。 可是经过了这几日,贺宝儿已经喜欢邵云湖了,天天有故事,那些故事她都没听过,新奇得很。张金妞天天给她按摩起床,擦澡的速度又快又好——月圆擦澡的速度慢,春寒料峭,贺宝儿总是觉得很冷。 贺逐光想着还是让旧人照顾宝儿,至于稻丰村那两个临时丫头,多给些银子打发回去就是,却没想到宝儿不要花好月圆伺候了,缠着邵云湖说故事,玩游戏,晚上睡觉前就要张金妞给自己擦澡,然后按摩。 在贺逐光眼中,贺宝儿最有发言权,她说了要邵云湖跟张金妞,那留下来就是。 当然,随着贺家下人陆续恢复,这管钱的温嬷嬷也恢复了——邵云湖拿了一个大荷包,张金妞也有一个。 两人晚上在后罩房开了,见是五个一两的小银元宝,都不敢相信,居然有这等好事,她们进薛家也才不到十天。 张金妞拿着元宝左看右看,满脸喜色,“我只在祖父手中看过银元宝,没模过,原来银子模起来是这种感觉。” 邵云湖也很喜,想着明日托人传口信给爹娘,让他们过来取银子,先把牛春花跟邵一峰的婚事定下来,剩下三两办个婚事应该可以。 张金妞躺在床上,拿着元宝东看西看,“云湖,你说贺大人一下就赏了我们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对我们很满意。” “那是当然了,要不是见到我们服侍得俐落,早就让我们回家了。”邵云湖没说的是,要不是她俩有一套,花好跟月圆也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对了,有件事情……”张金妞脸上笑咪咪的,“贺大人身边那个平安,连续两天送了糖果给我吃。” 邵云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 张金妞有点害羞,有点喜悦,“真的,他说今年二十岁,跟着贺大人这几年太忙了,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 在古代,这算是明示了,平安对张金妞有意思。 张金妞长得可不输杂志上的模特儿,大龄未婚也是被太多弟妹耽误,这平安二十岁,配张金妞刚刚好。 邵云湖虽然知道自己跟神仙无望,但还是很高兴张金妞的人生有反转的机会——她们才照顾贺宝儿几天,贺宝儿就要她们伺候了,等贺逐光把差事交代妥当,买下张金妞随行回京的机率大增,到时候张金妞就能离开那个吸血鬼家庭,成亲,生子,展开自己的人生。 至于自己,倒是不想进京的,反正进京也不可能嫁给贺逐光,她一点远行的动力都没有,还是趁着这两个月好好表现,多赚点赏银,存下中老年生活基金,才是正道。 第三章 贺大人的欣赏(1) 转眼间,邵云湖跟张金妞已经进入薛家一个月,除了前几日那个五两大荷包,薛员外处也给了五两——总算找到人来搞定贺宝儿了,薛家也算松了一口气。 晚餐时间,照例是邵云湖负责给宝儿喂食,不过她今天不想喂孩子,想教孩子怎么自己吃饭,五岁不小了,可以学习一些事物,真的爱孩子要教会他们独立,不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那不是富贵,那是废人。 “宝小姐。”邵云湖的语气就像前生哄孩子那样,“今天我们试着自己吃饭好不好?” 贺宝儿不解,“为什么我要自己吃?” “宝小姐五岁啦,已经是个大人了。” 小孩子是很单纯的,听到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眼睛一亮——原来自己是大人了啊。 邵云湖把菜肉粥拌开,然后让贺宝儿自己拿汤匙吃。 贺宝儿人生第一次拿汤匙,当然没办法拿得很好,吃一汤匙,嘴角有残渣,桌子的锦绣桌巾上也留下一些粥痕。 贺宝儿皱眉。 邵云湖哄着说:“宝小姐做得很好,脏了没关系,等吃完再收拾,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贺宝儿看着她,似懂非懂的又自己吃了起来。 旁边的温嬷嬷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想想又算了,宝小姐确实该学着自己吃饭,不然等一两年后上族学要待上一整天,总不能带着丫头去。 贺宝儿吃得几口,已经饭菜掉满桌,她自己也很不满意,怎么会这样。 邵云湖鼓励,“我常常帮邻居顾孩子,大家第一次拿汤匙都是这样的,宝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都没掉在地上。” 贺宝儿被这样一夸,突然又高兴了,“我很棒。” 温嬷嬷连忙说:“宝小姐当然是最棒的。” 就在这时候,听得外面有问好的声音,邵云湖知道是神仙回来了——贺逐光架子不大,但是薛家想讨好,所以总会派人在有朋院的垂花门附近等着,郝娘子说,要让贺大人宾至如归。 贺逐光还是那个贺逐光,疼宠着这个没爹没娘的侄女,回到院子不是先去换衣服喝口水,而是先进了贺宝儿的房间。 贺宝儿自己拿着汤匙,脸上跟桌子上一片狼藉,看到三叔进来,脸都笑开了,“三叔。” 温嬷嬷知道小姐现在看起来狼狈,抢着说:“花开在训练宝小姐自己吃饭,奴婢想着宝小姐也该学这些了,就没阻止。” 邵云湖现在的名字是“花开”,张金妞叫做“富贵”,取这名字也是希望“花开富贵”常伴贺宝儿的身边,跟“花好月圆”一样,都是祝福。 贺逐光没有多问,点点头,“温嬷嬷年纪大了,先下去休息吧。” 温嬷嬷在贺家多年,看着贺逐光长大,知道他有一说一,让她去休息就是去休息,绝对不是在暗指她办事不力,遂高高兴兴去了,这水土不服真奇怪,她现在虽然能吃能睡,但就是有说不出来的疲惫。 邵云湖看到贺逐光,心里高兴起来——神仙越看越好看,忍不住想起那句“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虽然是形容甄宓,但贺逐光有种超越性别的美。 真的好好看哦,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完美,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芳泽无加,铅华弗御,造物主对贺逐光肯定用了全部的偏爱。 贺逐光在贺宝儿身边的绣墩坐了一下,贺宝儿脸上都是粥,他只是笑笑着说:“宝儿这样很好,自己学着用餐,已经五岁了,不能一直让嬷嬷喂饭。” 贺宝儿一脸得意,“刚才花开说我已经是大人了。” 贺逐光笑说:“是啊,很快就是大姑娘了,什么都要学起来。” 讲完,又赞许了看了邵云湖一眼——他不是没想过让宝儿学会自己梳洗吃饭,但宝儿很抗拒,他想起大哥不到二十岁就早死,想起大嫂因为不愿意守寡,抛下刚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回娘家,他就忍不住多溺爱侄女一分。 他跟大哥虽然一嫡一庶,但大哥一直对他十分关怀。 以往,是大哥照顾他,现在他要替大哥照顾宝儿。 只是同样五岁,蔡太仆卿的孙女已经会弹琴,田秘书监最小的女儿在祖母生日时做了福禄寿刺绣,但宝儿什么都不会,这又让他伤脑筋。 没想到梅花府虽然小,却地灵人杰,有花开跟富贵这样伶俐的女子。 不过进府才一个月,宝儿已经学会自己净手,他看到那个小盆,温嬷嬷说是花开让薛家的木工做的,宝小姐不过才一天就知道怎么用,聪明得很。 学会净手,学会吃饭,可是人生大事。贺逐光对花开跟富贵很满意。 贺宝儿一边吃粥,一边说:“三叔,今天花开教了我读诗。” 贺逐光微笑看着侄女,“读什诗?” 他心里想,应该是童诗,比如一人两人三人跳,四人五人六人到,七人八人九人笑,十人一起乐陶陶。 贺宝儿把菜肉粥吞下,一脸得意的朗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贺逐光意外的看了邵云湖一眼——虽然只是入门,考虑到邵云湖没上过私塾,这就不简单了。 京城的大户小姐,都未必读过〈静夜思〉,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谁家小姐说自己爱读书,那肯定是笑话一则,所以他至今未婚——要跟一个只读过佛经女诫的人相守终身,光想就很无趣。 可是没想到乡村野地,会有一个没上过学堂的女子能念出这五言绝句。 〈静夜思〉虽然简单,却是贺逐光非常喜欢的诗,他是一直到了进京赴考才明白这首诗有多么妙,短短一句“疑似地上霜”,不仅仅生动地描写了月光,还充满了情感,因为孤单,才会连看月光都是冰冷的霜,“霜”这个字,完美地呈现了诗人独在异乡的凄凉……虽然他在家中处境尴尬,生母又早逝,可对于大哥,对于温嬷嬷,他身在京城依然是想念的。 此刻听得宝儿童音朗朗,他含笑看了邵云湖一眼,内心意外,又有点想考校她,“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邵云湖想,小意思,她念书的时候就觉得古典诗词很有意境,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痛苦,自己还又看了好多作品,能在神仙面前表现表现,她可高兴了,“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贺逐光心里三分惊喜,三分诧异,他最喜欢谈论学问,又随口一首夏日诗句,“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邵云湖顺着说:“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贺逐光是真的开心起来,他不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他认为女子的出入已经受到太多限制,更应该读书,好开阔自己的心胸,可惜京城民风保守,当皇后都只读过佛经女诫,并且因此得到皇上的夸奖,就没人敢给自己的女儿多读诗书,女子去族学说是学习琴棋书画,但所谓的“书”,却是孝经,祈子经,万寿经等等,在他眼中无用的东西。 有几户相看过的小姐,看画像端正秀气,但一开口就十分迂腐,女子要举案齐眉,要三从四德,日后丈夫打骂一定会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不好,绝对不会埋怨云云,连他这个大男人都听不下去。 可是万万没想到梅花府这小地方,会出现一个读过书的女子,〈阮郎归,初夏〉是他非常喜欢的夏日意境,〈客中初夏〉也不用说,是经典中的经典,他多年反覆品味,仍觉得惊艳。 花开已经进薛家一个月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只觉得她把宝儿带得很好,就像里正说的,对小孩有一手,却没想到她还有点学问。 贺逐光第一次仔细打量起她来——虽然是进薛家工作,也给了伺候的名字,可是她很不同,从不自称“奴婢”,而是说“我”,贺逐光原本以为她只是规矩不太好,想着不过在江南两个月,也就不用太过挑剔,但现在想来,这花开应该是读过书,所以有点骨气,不愿意自称奴婢。 贺逐光对读书人一向有好感,所以现在看花开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觉得她顺眼许多,也好看许多,甚至觉得她的脸庞有股自信,不是美人,却有种光彩——叶太傅的嫡孙女说自己一定贤慧,入门就会张罗通房,好赶紧给他开枝散叶,军器监古大人的女儿说,自己是没脾气的人,嫁了丈夫,那就是一门心思伺候丈夫,什么都不会想了,大理寺司直卢大人的女儿说,会好好给他打理院子,让他不用操烦,她知道自己连帐本都看不懂,她会请教帐房先生的。 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她们留给他的印象也就模糊一片。 他以为自己会孤身一辈子,将来过继兄弟的儿子承嗣,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天下还有读书的女子。 女子读书不能考试,花开肯定是自己喜欢这些诗句。 想到她是真心对待文字,贺逐光内心又多了一层欣赏——女子不美没关系,皮相终究会随着时间过去,只有“本心”才能禁得起时间考验。 贺宝儿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贺逐光就见邵云湖掏出帕子,“擦擦脸。” 简单的三个字好像有种魔力,一向难伺候的贺宝儿擦了擦脸。 邵云湖又夸赞道:“宝儿太棒了,真聪明,说一次就懂了,还做得这么好,是个小天才,以后学什么都会很快的。” 贺宝儿被夸,高兴的笑了。 贺逐光觉得很神奇——以前在京城,花好月圆要求着宝儿吃饭,求着她给擦澡,求着她做每一件事情,宝儿总是拖拖拉拉,百般不配合,他也知道伺候宝儿不是轻松活,但他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老夫人总说孩子就这样,等长大就好,所以他也只能等宝儿长大。 可是花开不是这样,她是不停夸奖,夸夸夸,宝儿就心甘情愿了。 贺逐光模模宝儿的头,跟邵云湖说:“以后有空,可常常教宝儿读诗。” “好。” 贺逐光认定邵云湖有身为读书人的自尊,所以不说“是”,而是说“好”,便也没有纠正她,在他看来,一个人如果有底蕴,有本事,自然不用把自己放得太低。 想想,贺逐光问:“你叫什么名字?” “邵云湖。” 贺逐光点点头,“原来是邵姑娘,既然是读书人,以后花开这名字不要用了,宝儿,以后喊人家邵娘子。” 邵云湖大喜,她也不喜欢被叫花开,只是拿人钱财,也不好计较太多,此刻也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是对上了神仙的脾胃,这才被换了称呼。 虽然她对贺逐光是一见钟情,但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相处,她觉得自己更加喜欢他,他脾气好,有修养,虽然是能穿蟒纹袍服的官员,从不颐指气使,这点可以从带来的下人都忠心耿耿看得出来,带人带心,如果那些下人不是心向着他,绝对不可能这样事事妥当。 神仙重视内在呢,她的心忍不住又怦怦跳起来。 两人差距很大,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农女,可是难说嘛——第一天她还告诉自己不可能,别想了,乖乖睡觉才实在,可是喜欢他的心情有增无减,内心有时候又会响起一个小声音说:也许有奇蹟。 改了称呼应该算好的开始,她终于不是奴婢花开,而是邵姑娘,邵娘子。 贺家真不愧是官家,薛家也不愧是员外,经过这阵子以来的各种打赏,邵云湖跟张金妞已经拿了十三两银子。 非常大的一笔钱。 两人趁着休假,到钱庄一趟,邵云湖打算拿五两回家,八两存起来当养老基金,张金妞则说,自己只把月银拿回家,其他都当自己私房,要是爹娘问起,就说自己笨,没拿到赏银,反正爹娘也不可能来质问贺大人。 两人存了钱,又回稻丰村一趟,夏天是农作物疯长的时期,邵家没人,大概都去做农活了,她把五两银子放在娘的枕头下,娘看到荷包,自然知道是她送的,快点给弟弟说上牛春花,家里的人都会开心。 她放完银子,就走路去张金妞家里。 就见张金妞的娘刘氏骂骂咧咧的出来,看到邵云湖连忙问:“湖丫头,那个薛员外的客人真的只给你赏银吗?你怎么拿银子的,也教教我们家金妞呗,人不要太自私。” 邵云湖当然不会背叛张金妞,“大娘,那是我赚钱的本事,教了人,以后我怎么赚银子,你们张家独门的养鸡饲料也不会教人怎么煮对不对。” 刘氏噎住,张金妞在后面笑出来。 第三章 贺大人的欣赏(2) 两人回了城,从角门进了薛家,等在角门边的月圆一下上来说:“邵姑娘可回来了,奴婢知道邵姑娘今日休息,不过我们实在拿宝小姐没办法……宝小姐不吃晚饭。” 邵云湖穿书二十年,保持体贴人的好习惯,以最快的时间冲有朋院——已经会自己吃饭的贺宝儿只是黏她,看到人马上就拿起汤匙了。 邵云湖照例夸夸夸,贺宝儿高兴得傻笑。至于贺逐光,最近也是常见的。 神仙第一个月比较忙,第二个月显然空闲许多,每每到下午时分就会回到薛家——那时候邵云湖总是在教贺宝儿各种东西。 她发现贺宝儿虽然聪明,但肢体平衡等等都不像五岁孩子,明显缺乏运动,趁着初夏天气好,她每天上午下午各做一次操。 宝儿刚刚开始会同手同脚,现在已经能完美做好,体力也好上一些,跳完十五分钟儿童操,会汗流浃背,小孩子夏天出汗很正常,衣服湿了没关系,张金妞换衣服又快又好。 张金妞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跟邵云湖说:“云湖,谢谢你,要不是可以帮宝小姐换衣服跟擦澡,月圆早抢了我的工作。” 邵云湖总是回她,“我们是好姊妹,同进同出。” 有一次贺逐光在未时就回来,虽然是初夏的天气,但没有太阳,邵云湖集合了张金妞,温嬷嬷,邹嬷嬷,花好,月圆,当然包括了贺逐光跟自己,一起在院子中玩老鹰抓小鸡——贺逐光是保护大家的母鸡,温嬷嬷是老鹰。 温嬷嬷刚开始还笑说:“老奴要来抓宝小姐啦。” 后来屡抓不到,温嬷嬷也认真了,开始疯狂追逐,健步如飞的完全看不出来是四十几岁的人。 贺宝儿紧紧抓住三叔的衣摆,又是尖叫又是大笑,“三叔,保护我,保护我。” 贺逐光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温嬷嬷这只老鹰真的抓了宝儿去,双手一张,威风凛凛。 几人玩了半个时辰,都是满身大汗。 贺宝儿脸颊红扑扑的,“这个好玩,我明天还要玩。” 邵云湖连忙跟她讲清楚,“夏日太阳已经猛烈了,这是没太阳才能在院子中玩,要是明日也阴天,再来玩老鹰抓小鸡,不然我们玩躲猫猫。” 贺宝儿眼睛一亮,“什么是躲猫猫?”还是邵娘子好玩,不像花好月圆,就只会猜拳什么的,无聊死了,邵娘子花样真是多。 邵云湖含笑。 贺宝儿想起她这一阵子的教导,“好,我等明天。” 邵云湖马上称赞,“宝儿好棒,懂得忍耐了,真的是个大人,不是孩子了,好乖,好懂事。” 贺逐光莞尔,至于什么是躲猫猫,饶是他今年二十二岁,也没听说过,但身为朝中六品官员,也不可能放分去问个游戏,心想等明日就知道。 隔天跟知府谈完事情,午饭都没留就赶回来,这才知道躲猫猫是猜拳最输的得当鬼,鬼得闭眼数一百,其他人去藏起来,然后鬼再一一把人找出。 就见邵云湖说:“我们这躲猫猫比较不一样,讲求两人合作,要两两一组,贺大人跟宝儿一起。” 贺逐光心想这样很妥当,不然宝儿年纪小,万一钻到什么危险的地方或者夹层,把自己困得动弹不得,倒是危险。 简单的游戏玩了一下午,薛家下人打扫很仔细,虽然是钻花丛,钻床下,出来时倒也干干净净,但是听到鬼出现在附近的声音,贺逐光是大人不觉得怎么样,贺宝儿却是屏气凝神,十分正经。 他从来不知道宝儿好胜心这么强,但他觉得女子好胜是好事,不然婚后容易被欺负,他要把宝儿教得比男子还刚强。 他也知道邵云湖十分注重体育,每天上午下午都会带着宝儿动动筋骨,想想心里不禁惭愧,以往觉得自己顺着侄女就是好,现在才知道,孩子要教,所幸为时不晚,宝儿不过五岁,他还能弥补。 这躲猫猫没有老鹰抓小鸡那样激烈,但却十分刺激,虽然是没怎么跑动,一个时辰玩下来,人人一身汗。 邵云湖掏出帕子,轻声细语说:“宝小姐擦擦脸。” 贺宝儿依言而行。 贺逐光觉得这样很好,邵云湖是真的在帮助贺宝儿成长,他看着贺宝儿自己擦脸,等着夸奖的神情,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带邵云湖回京城。 他听里正说,邵云湖跟张金妞都是因为家里需要劳力,所以没成婚,既然如此,许她们一个好前程,要她们跟自己回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邵云湖躺在床上,听得张金妞翻来覆去,忍不住叹息一声——巧得是张金妞同时叹息,两人都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张金妞问:“你叹什么气?” “我就是想着贺大人再半个月就要回京,这好差事也就到头了。”邵云湖不能说自己舍不得神仙的绝世姿容,只能说自己舍不得钱。 根据金妞跟平安打听,贺逐光公事基本上已经做完九成,剩下的一成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他大部分时间下午就会出现,有时候甚至中午就会出现,一起看贺宝儿自己吃饭,然后夸奖她,午睡后玩游戏,训练肢体。 邵云湖不是那种家长在身边就不自在的老师,即使是神仙,也不会影响到她一点,她讲故事,讲诗词,很注重贺宝儿是否吸收,都会要贺宝儿重复——哪怕在探花郎前这是班门弄斧,但她不怕啊。 晚上擦澡换衣服后躺床上,她抱着贺宝儿,让她听着自己心跳声睡去,花好月圆搞不定的小霸王,在她怀中是小乖乖。 贺宝儿昨天小声跟她说:“邵娘子,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好不好,我喜欢你。” 她觉得自己快融化,小孩子就是这么可爱,只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在情感上给予反馈。 然后她又觉得不太可能,除非神仙亲自开口说——但那又牵扯到一个问题,她对邵家是有感情的,她是对神仙一见钟情,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更加喜欢,但她也无法轻易割舍下稻丰村的一切。 只是贺宝儿既然这样跟她说了,肯定会跟贺逐光提,在古代想要一个农村女很简单,花个三两银子就可以,若贺逐光希望,一定可以买下她跟张金妞一同随京,可是她不想自己是被买的,她觉得这样没尊严。 她好矛盾,一下觉得能看着他就好,神仙可是她两世母胎单身的初恋,可是又觉得万一将来他还是娶了哪个小姐,自己天天看着他出双入对,那不是很扎心吗? 想着想着,忍不住就叹气,却没想到张金妞也同时叹气。 张金妞转过身来,“要是贺大人能在江南多待几个月就好了,我听平安说,贺大人是为了上祁公主大婚之事南下采买,不管布匹,香料,首饰,都得竞样,等竞出了,才大批生产,之前忙着评监,这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那些都已经忙完,等着商人生产出来就好,所以清闲许多,你知道贺大人的采买金额是多少吗?二千两,这还只是上祁公主嫁妆的一小部分,云湖你说说,一样投胎为人,怎么命运差这么多,有人是公主,而我却得在家不断的给我爹娘带孩子,十八岁了还没能成亲。” 邵云湖安慰,“我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有家,有房子住,爹娘也没卖了我们换钱,金妞,人不能事事往上比,要想开点。” 张金妞唉一声,“不想开也不行,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可也遇上了平安。” 邵云湖没恋爱经验,但她可是现代人,dcard跟批踢踢经常逛,各国戏剧多的是爱情套路,雷达马上转动起来,“你跟平安是定了?” 张金妞太想成亲,见好友问起,遂也大方点头,“他本是金声侯府的家生子,全家都让金声侯送给贺大人了,跟着贺大人已经几年,他跟我说现在的月银是二两,身边有一点小钱——花好跟我说,平安是贺大人的心月复,贺大人现在跟太子亲近,前途不可限量,将来贺大人高昇,平安很可能就是大管家,亲戚中有不少人都想把女儿嫁给平安,就拿贺家来说,贺二夫人还想把自己的庶妹嫁给平安呢,” 邵云湖知道,这贺家现在是靠着贺逐光,将来也一定靠着贺逐光,等平安当上大总管,他说的话肯定比贺家那些爷们说话有分量,高门深院,那些夫人还要敬大总管三分。张金妞继续说:“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普通小厮,没想到这样有前程,我就想着,自己配得起他吗?我们身分差距太大了,我是要怎么高攀他,可是我又想高攀又怎么了,人生不过短短一回,我也不是要伤害谁,就嫁个人而已怎么了,平安是人,两个眼睛两条腿,我也是人,两个眼睛两条腿,凭什么我嫁他不得?” 邵云湖大喊,“金妞,就是这样。” “是吧,我就要嫁他。”张金妞突然坐起来,一脸坚决,“我想得很清楚,如果贺大人要买我一起上京照顾宝小姐,家里人肯定乐意,等到京城,就让平安求贺大人,如果贺大人觉得宝小姐不那样需要我,平安也会买下我,总之我会离开稻丰村到京城生活,虽然要离开家乡,但我也不怕,人生总要冒险,不然我恐怕会像沈娘子一样,一辈子在家照顾弟妹侄子,然后老了被丢到破庙乞讨,那太悲惨了,我想成亲,想生孩子,想当母亲,爹娘千方百计不让我出嫁,我偏偏要成亲,我偏偏要过得好。” 邵云湖忍不住在心中给张金妞喝采,一方面觉得张金妞勇猛,一方面又骂自己,枉费自己还是现代人,居然这样拘泥于门户之见,没用。 她想着这两个多月来贺逐光对自己的态度变化,肯定的说:“贺大人会要我们上京的。” 贺宝儿已经习惯给她跟张金妞照顾了,虽然贺逐光还没开口,但她自己隐隐有感觉,他肯定会说起买下她们的事情。 说来也奇怪,她此刻对“买”的抗拒没那样大了,重点是她要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贺逐光附近,后续才有得谈。 他现在又不可能娶她,当然只能买她。张金妞能有那样的决心,自己也应该向她看齐。 是啊,神仙好看怎么了,他也会老的。 是啊,他们是地位差距大,但就像张金妞说的,他们都是人,凭什么嫁不得。 她知道自己不是美女,家世也不好,可是她跟神仙能相处——他虽然待人不差,但毕竟朝中官员,自有一种威严在,花好月圆都害怕他,薛家的几个粗使丫头见到他也不敢喘大气,可是他跟自己总能说笑,他以前给她命名“花开”,后来跟她对诗后改叫她邵姑娘,她不信自己在他心中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若要攀富贵,早已经娶了京城的名门贵女。 他若是,江南行三个月,想必会带着娇妻美妾。 可是他不是这样的。 邵云湖手搞胸口问自己,是不能有张金妞的勇气——在邵家当老姑娘那是不得已,现在她有喜欢的人,干么还当老姑子。 自己有读书,有两世的灵魂,难道还搞不定一个古代人? 她只不过对上两首诗,他已经对她刮目相看,可她读过的诗词还有更多,将来她还能跟他说起张爱玲,村上春树,说起乱世佳人,说起魂断蓝桥。 至于家人,以后她年年回来稻丰村看就是了——老天爷,我反悔了,我不当老姑娘,我要成亲,我要拿下贺逐光。 说也奇怪,“拿下贺逐光”这几个字在心中涌起,邵云湖这阵子以来的烦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情壮志,内心怦然,又是兴奋,又是喜悦,好像雨后天晴那样,连呼吸都沁凉。 她的客观条件各种不好,可是她穿书而来,内心有许多现代智慧,这点哪怕是再聪明的人,都比不上她。 她会给他惊喜的。 她要用自己的聪明,迷得他不要不要的。 邵云湖想通了,顿时像吃了人参果,四肢百骸都畅通。 贺大人,我,非你不嫁。 第四章 事情很顺利(1) 邵云湖觉得,可能自己前世今生都做过一点好事,所以事情很顺利,她才下定决心非贺逐光不嫁,不到两天,贺逐光就趁着贺宝儿午睡时,把她跟张金妞喊到外面,陪同在身边的还有温嬷嬷。 夏日午后的花厅,斜照进来的阳光爬上了地面,屋子里都是夏日热气,但邵云湖就觉得神仙身边有一股凉风,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焦躁。 贺逐光开门见山,“宝儿喜欢你们,不知道两位愿不愿意随我回京?当然,安家费不会少,回到京城后,一切按照花好月圆的待遇。” 温嬷嬷连忙说:“不过我们贺家是官户,进了贺家,可不像在薛家这样随便,得学会规矩,贺大人上头还有嫡母老夫人,家中另有二爷,四爷,五爷,都已经有妻有妾,膝下儿女环绕,邵姑娘跟富贵进了府,得小心谨慎,京城不比乡下。” 张金妞马上抢着说:“奴婢愿意。” 邵云湖现在满心想拿下贺逐光,也不介意卖身的问题了,这个时代,没有劳作契约这种事情,她一直告诉自己,入境要随俗,不是贺逐光看不起人,是这时候的价值观就是如此,神仙称呼她为“邵姑娘”已经算破例。 想到这里,邵云湖遂也含笑,“愿意。” 贺逐光看着邵云湖,神情温和——心中隐隐放下一块大石,他当然可以上邵家买,不过三五两就能买下一个年轻女子做丫鬟,不过他不想勉强邵姑娘,他希望她是心甘情愿跟他入京,而不是迫于无奈。 邵姑娘在薛家不懂事的小孩嘲笑宝儿没爹没娘时,花了半个时辰详细解释苏轼的〈定风波〉,反反覆覆说明,什么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他当然也懂,但他说得不比邵云湖好,她能用最简单的言语让宝儿理解,不要理会外界的杂音,自己放胆前行便可。 一个农女懂得定风波,可见其胸襟见地。 他对她,欣赏有加。 温嬷嬷笑着说:“邵姑娘跟富贵愿意跟着进京,那是太好了,贺大人也不为难二位,我们贺家的下人,婚配都是自主,两位进京是活契,不用担心会被送给别人当妻妾奴仆,府里有合适的人,都能跟我说,两位进府,自然是为了照顾宝小姐,京城姑娘不考状元,但贺大人希望宝小姐多读点书,这点还要劳烦邵姑娘。” 邵云湖连忙点头,“我会尽力的,只要贺大人允许宝小姐读书,我什么都能教——当然是跟着金妞一起。” 贺逐光莞尔,这邵姑娘能哄孩子,可见心眼不少,可是这时候心眼又太实在了,自己有好处,不忘拉好朋友一把。 挺好,秉性敦厚,宝儿让她带,他很放心。 他想了一下,“那就一人十两银子吧,两位这几日回稻丰村跟家人聚聚,三天后回到薛家,准备上京。” 邵云湖想起家人,一下子舍不得起来,但又想,只要日后生活稳定了,还是有希望南下探探。 别的不说,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拿下贺逐光,那就是将来的贺三夫人,三夫人想回家看看爹娘,难不成还不行吗? 对的,邵云湖,就要这样想。 好不容易遇到合适的人,不要轻言放弃,看看张金妞的勇气,自己两世为人,怎么能输给她。 贺逐光对她们已经是特别礼遇了,不然乡下农女哪值得十两银子,更别说还先询问过她们的意见——许旺弟的买家可没问过她的意思,三两银子给许家,就把许旺弟带走了,然后天天又打又骂。 “买人”这种事情,不能用现代的价值观来看,要用古代的价值观来衡量,如果坚持自己的想法,只会自己把自己气死而已。 温嬷嬷把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荷包给了她们,“里面一个荷包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卖身契,回家让爹娘盖好手印,要再带回来。” 邵云湖接过荷包,沉甸甸的,这就是她后半生的重量。 没关系,人是看长远,不是看现在,她总有一天要跟贺逐光平起平坐。 这边,邵云湖在想自己的将来,对面,贺逐光也在打量她的神情——没有委屈,没有为家庭的牺牲奉献,很好,他不想勉强她。 他也想过,万一邵云湖不愿上京,那自己就会用更好的条件来劝她,他可是堂堂探花郎,没道理无法说服一个农家女。 现在见她马上愿意,贺逐光也觉得心里放下一件事情,“邵姑娘跟富贵这就回家看看吧!二天后记得回来。” 两人点头允诺,然后下去。 贺逐光高兴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跟邵云湖很能聊,那日说起〈定风波〉,各有见解,跟她谈书论文,不输给跟文人雅士的聚会。 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些,她说小时候常去胜安寺玩,在免费学堂一待就是一整天,这样记下来的。 这让他扼腕,如此聪慧,若是好好栽培,今日已经是名闻天下的才女。 温嬷嬷倒了茶,双手奉上,“老奴看邵姑娘是不错的。” 贺逐光一下乐了,大有遇到知音之感,“嬷嬷也觉得邵姑娘不错?” “老奴托大,毕竟照顾了三爷您二十几年,老奴自认还看得出您的喜好,三爷对京城贵女不耐烦,总是说不到几句话就要走,但却能跟邵姑娘一起哄宝小姐一个下午,三爷已经二十一了,正妻之事虽然得仔细看,但先收个通房妾室开枝散叶也是好的,老太爷跟毛姨娘泉下有知,也会为三爷感到高兴。” 贺逐光一怔,继而笑了,温嬷嬷是他的女乃娘,亲娘毛姨娘很早就过世,他要说是温嬷嬷一手拉拔长大的都不夸张。 此刻听温嬷嬷这么说,虽然心里不同意,还是温和的解释,“我是庶子,深知庶子之苦,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把自己的路再走一遍,我只要一个妻子就够了,若是生不出儿子,那也不要紧,反正二哥,五弟都有男丁,将来过继一个承嗣就是。” 温嬷嬷听得自己从小带大的三爷这样说,大为着急,“三爷怎么会这样想,男子在世,三妻四妾乃属平常,三爷先前是考试,丁忧耽误了婚期,可不是条件不好,京中多少高门大户想结这门亲,总能找到合适的名门淑女。” “温嬷嬷,我这一年来不是也常常参加宴会吗,那些贵女不是太过迂腐就是太过胆怯,不够落落大方,我想找一个能相处的,我们贺家在京城没有根基,上朝已经用尽我大部分的心力,我不想回家还得应付妻妾争吵,嫡庶争宠,那样太累了,温嬷嬷你知道为什么梁司空活了八十多岁,历经三帝还身体硬朗?就是因为他一心宠妻,妻子也真心相待,这样的人生无忧无虑,自然能长命了。” 温嬷嬷有点停滞,她当然也是历经贺家嫡庶争斗下来的嬷嬷,毛姨娘早逝,贺老爷又妻妾众多,实在没什么人管三爷——是,家里是供他读书,可是没人嘘寒问暖,没人关心他,每逢换季,是她这个嬷嬷去跟当时的掌家太太说,得换棉被,得换衣服,三爷又长高了,鞋子得重新做。 当然,光靠她这个嬷嬷没用,靠的是贺大爷对三爷的照顾,大爷要进学堂了,带三爷一起,大爷买新的文房四宝了,给三爷也一份,两兄弟年纪相差不过五岁,但若是没贺大爷,三爷的求学之路不会这么顺利。 贺家已经算人口简单,但嫡庶之争,还是没完没了。 但要说让三爷娶邵姑娘为妻,她是肯定不同意的——一个乡下丫头,能给京官当侍妾,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万万不能当正妻,三爷会被朝臣笑话的。 但三爷又挑得很,难道看三爷这样一直单身吗? 老夫人一直想让三爷收四爷的庶女承嗣招赘,说来,不过就是图谋三爷的财产罢了,因为四爷是老夫人亲生的儿子,所以百般打算,三爷也才二十二岁,又不是老得生不出孩子,干么年纪轻轻就收弟弟的庶女招赘。 温嬷嬷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生气,老夫人真是偏心,以前不照顾三爷,现在三爷出息了,又没完没了的要求,一下要三爷娶自己的娘家侄女,一下要三爷把全部的俸禄上缴,一下要三爷给四爷的生意当保人,要是四爷赔了钱,三爷可是要承担的。 庆幸三爷耳朵不软,一项都没答应,然而老夫人又开始说三爷不孝,逢人就说,又是捶胸又是哭泣的,演得好像真的一样,不孝乃是大事。 这次倒是很快,四爷主动去让自己亲娘别陷害三爷了,理由当然不是兄弟友爱,四爷是为了他自己——贺家现在靠着三爷吃香喝辣,日子好过得很,一旦传出什么坏名声,三爷被拔除功名,贺家又要回乡下养鸡了,老夫人这才停止中伤三爷的行为。 总之贺家上上下下三十几个人吃三爷的,喝三爷的,还埋怨三爷不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 但皇帝重孝,三爷也不能轻易分家。 温嬷嬷看了自己带大的三爷一眼,忍不住心疼,“三爷太辛苦了,老奴想着收邵姑娘,也是希望您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贺逐光颔首一笑,“我知道温嬷嬷是为我好,整个贺家,只有宝儿跟温嬷嬷是我的亲人,我明白的。” 温嬷嬷听三爷这番话,眼眶都红了,想起自己刚刚还想着邵姑娘绝对不能当正妻,现在又反悔,觉得只要三爷开心,其他不妨事的,宁王妃也是商户之女,谁又敢笑话宁王,宁王夫妻可是京中出了名的鹣鲽情深,孩子一个一个生,瑜王娶骠骑大将军的嫡孙女,算是门当户对了,但天天吵架,听说瑜王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不管邵姑娘是不是农女,出身够不够光彩,只要她一心为了三爷想,那就是自己人。 “老奴没见识,可是真心觉得三爷身边该有个人,三爷不喜欢姨娘庶子,那也没关系,老奴看邵姑娘也挺好,就是有点瘦,将来入京后好好养一养,等身体壮实了,自然能生个大胖小子。” 贺逐光莞尔,“温嬷嬷说得太远了,我跟邵姑娘以礼相待,绝对没有不可告人之事,此事暂时不要再谈,以免有碍她的清誉。” 温嬷嬷闻言,就没再讲了,只是暗下决心,既然三爷在京城只认宝小姐跟自己是亲人,自己就得帮忙,已故的毛姨娘对自己有恩,自己能报答的也只有尽力照顾三爷,最好让三爷得偿所愿。 等一行人回到贺家,她首先要把邵姑娘养起来——实在太瘦了,这邵家怎么把孩子刻薄成这样,那身板瘦得风吹就倒,看上去都没几斤肉。 不过三爷太守礼教,邵姑娘是个女孩子家,恐怕也不会主动,没关系,就看她这个温嬷嬷出手帮忙。 到时候她炖个鸡汤,做个小吃,都让邵姑娘端去三爷房中,只要能常见面,没感情都会变得有感情,二爷的唐姨娘不就是这样,原本只是个丫头,天天伺候,感情就出来了。 邵云湖回家一趟。 距离她上次带银子回家也才一个月,邵家已经迅速定了牛春花,并且宴客过门,现在牛春花是邵一峰的妻子。 朱氏眼见女儿回来十分喜悦,田婆子也许是看在邵云湖贡献的五两银子上,破例的同意杀鸡。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和乐融融——牛春花知道爹娘开出的价码是十两,她也认命了,她以为自己会在家当一辈子免费劳力,没想到邵家居然有这笔钱,能成亲可比在家到老死强。 何况邵家人口简单,牛春花待得舒服,知道自己能嫁入邵家的关键,是只见过几次面的大姑子去薛员外当下人赚来的,心中也感激,内心一直想着大姑子什么时候回家,好表达自己的谢意。 桌上有鸡有菜,等吃得干净,邵云湖就说起自己入京的事情。 十两,对乡下人来说那是很大的一笔钱,足够盖后院,足够再买一些牲口饲养,足够从贫户变小康。 田婆子眼睛都笑得不见了,马上拿了印泥,在买卖契约上盖章。 邵成二话不说,拿着十两就进屋子藏——他是一家之主,当然全部都是他的银子,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朱氏有点舍不得女儿,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一口人,女儿何必千里迢迢去当人奴婢?只是她话还没说,婆婆跟丈夫都已经拍板定下,契书也签了。 邵云湖在家待了三天,找了机会跟朱氏说,她把钱庄十二两的收据寄放在空灵师太那里,母亲要是需要钱了,可以去空灵师太那边拿。 稻丰村许多女子在家没处藏私房,都是寄在空灵师太那边,这是女人们的秘密,男人是不知道的。 朱氏见女儿还在担心自己,既感动又担心,想劝女儿别去京城,谁知道女儿一脸坚定,她于是转念一想,上京虽然前途未知,但总是条路,也许就像戏台上演的那样,另有奇遇也说不定。 邵云湖又找了机会给牛春花三两。 牛春花眼睛都睁大了,她这辈子可没拿过三两银子。 邵云湖说,等自己在京城安定了,会把银子寄回来,人人有分,包括牛春花,让牛春花好好孝敬长辈。 牛春花拿着银子猛点头,邵家长辈少,又不难相处,孝顺有什么难的,想起公公说要在后面盖大房,作梦都会笑出来。 第四章 事情很顺利(2) 三天转眼即逝,邵云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拜别了长辈,又交代一峰跟牛春花好好照顾老人家。 心里虽然有拉扯,但她坚信能再见——她就不信了,她这个有丰富学识的现代人,还搞不定这些古代人。 她一定要嫁给贺逐光,迷得他晕头转向,迷得他每年都陪她回乡探视。 对,就是这样。 邵云湖觉得自己穿书二十年来,终于找到活下去的动力——以前只是过日子,现在有了盼头,那可是自信满满。 她跟张金妞约好了过去找她。 一脚跨进篱笆,张家养的白狗见是熟人,摇起尾巴来。 邵云湖模模小白的头,朝着屋里喊,“金妞?” 就见张金妞慌慌张张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邵云湖想,这什么情形? 张金妞一脸恨意,“我娘非得我把衣服全月兑了让她检查,怕我藏钱。” 邵云湖想,刘氏也太不像话了,但她不是背后说人是非之人,只安慰张金妞说:“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 张金妞把腰带系好,头也不回的离开张家,“到了京城,我一辈子不回来了,我娘昨天押着我去钱庄,问掌柜的我有没有存银子,算那掌柜有道义,说没有,她又押着我去空灵师太那边,要确定我以前是不是存过私房,空灵师太人也真的挺好的,出家人为了我说谎,跟我娘说我没存过钱,只为了保住我的八百文。” 邵云湖握住张金妞的手,“金妞,我们稻丰村百年来恐怕没人入京,我们是第一个,一定要过得好好的,你跟平安前途顺遂,我也会努力找幸福。” 张金妞或许是想起刚刚母亲的羞辱,眼泪流了下来,“既然温嬷嬷说贺家的下人都是自由嫁娶,我安顿好之后,就跟平安成亲,从此专心伺候宝小姐跟平安,再也不想稻丰村的事情了——你知道吗,我祖父母还要我在祖宗牌位前发誓,到了京城,每个月把例银寄回来,不然就天打雷劈,我发誓了,但我不怕天打雷劈,要是真有老天爷,第一道雷下来一定先劈那两个老不死的。” 邵云湖觉得不是每个长辈都值得真心对待,张家好像没有正常人,只因为张金妞是长姊,所以她就得负责照顾所有的弟妹,耽误她的婚期,还要她把所有赚的钱都给家里,完全不顾虑她的生活,张家对张金妞,一点爱也没有。 “云湖。”离了村口,张金妞心情也比较平静了,“你有没有想过,入京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听花好月圆说,京城很繁华,虽然薛员外家已经很富贵,但官商有别,薛员外家连九品官的门户都比不上,贺大人是六品官,难道像说书人讲的那样,院子里有马车,还有小轿?” 这问邵云湖就对了,她戏剧实在看太多,“我听说我们东瑞国对官商有不一样的制度,哪怕薛员外家再有钱,也得遵守规矩,不能太过铺张,京城的官家却不一样,外墙长到一刻钟都走不了一圈,沿墙还有各式图案的漏窗,蝙蝠图案,苹果图案,都代表吉祥的意思,最重要的就是大树,树根就是脉,脉要深,家族才会旺。京中大户喜欢在家种参天大树,门第越高,宅子越大,秋天有菊园,春天赏桃花,楼阁台榭,宝马雕车,富贵不在话下。” 张金妞听得向往不已,“云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邵云湖脑筋动得快,“我也是听花好月圆说的,宝小姐午睡后就没我的事情,听她们说起京城风光,觉得很向往。” 张金妞不疑有他,因为她也跟花好月圆打听过很多事情——当然,是为了更好的当平安的妻子。 两人边走边说,倒是不无聊,走了一个多时辰,在黄昏时分中进入薛家角门。 邵云湖三天不见贺宝儿,贺宝儿飞扑而来,十分热情,“三叔说邵娘子回家看看,我怕邵娘子回家就不来了。” 邵云湖抱着孩子,内心软软,“不会的,我已经答应了大人,一起上京,日后会在京城照顾宝小姐。” “那就太好了。”贺宝儿踮踮脚尖,突然在她脸上一亲,“我喜欢有邵娘子的陪伴,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邵云湖被这一亲,都快融化了,小孩子真的好可爱,“宝儿这三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有。”贺宝儿邀功似的,“花好,月圆,本小姐是不是都有按时吃饭,时间到了就睡觉?” 花好跟月圆连忙点头——她们伺候宝小姐三年多了,宝小姐一直很难照顾,这次原本也想着邵娘子不在,宝小姐又要哭了,却没想到配合得很,两人喜出望外,此刻见得宝小姐相询,也乐于当这个证人。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接近,是贺逐光,后面还跟着温嬷嬷。邵云湖,张金妞,花好,月圆,纷纷行礼。 邵云湖很自觉,连忙从腰包把卖身契拿出来,给了温嬷嬷,张金妞依样画葫芦,温嬷嬷笑着收下——等明日去官府申报,从此邵云湖跟张金妞就是贺家人,当然如果她们逃了,天下之大,的确拿她们没办法,不过现在天下战乱,多的是挨饿受冻的人,能进入高门伺候,生活稳定,多少人求之不得,傻子才跑。 贺宝儿拉住贺逐光的手,“三叔说的是真的,刚刚邵娘子也说了,要跟我们一起上京。” 面对贺宝儿,贺逐光永远好脾气,“三叔不会骗宝儿的。” “宝儿要邵娘子一直在身边。”贺宝儿另一手拉住了邵云湖,“我们三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温嬷嬷笑容满面,经过这两三天的思考,她觉得出身已经不那样重要的,重点是三爷喜欢,回到家中,院子有人,有妻子问暖,有女圭女圭喊爹。 她这个嬷嬷会老,宝小姐将来也会出嫁,三爷这样一个人下去是不行的,难不成还真的收四爷的庶女来招赘承嗣吗,三爷生个孩子岂不是美多了? 血缘是断不了的,自己生的跟别人生的不会一样,嘴上说得再好听,内心也爱不起来,不然三爷也不会对庶出身分耿耿于怀。 现在看着宝小姐左手牵着三爷,右手牵着邵姑娘,倒是像一家人。 花好跟月圆能在大户伺候几年,那都是人精了,此刻见得宝小姐如此,又看温嬷嬷一脸笑意——温嬷嬷是谁,那可是贺人人的女乃娘,要说这天下最了解贺大人的,那就是温嬷嬷了。 花好脑子动得快,“宝小姐,奴婢听说明日胜安寺会放佛焰,很是热闹,我们这一回京,只怕几年不会再来江南了,宝小姐不如去看一看,将来想起江南,好歹有点印象。” 贺宝儿眼睛张大,“真的吗?” “真的,薛家的奴仆都在说,因为是十年一次的佛焰,所以薛员外放了不少人假,让他们去凑凑热闹,沾沾佛气。” 贺宝儿马上求了起来,“三叔,我想去,带我去,佛焰是什么,我从来没看过,我最近很乖的。” 贺逐光莞尔,面对这小侄女,他总没办法拒绝,“那好吧,只是既然是十年一次的佛焰,想必人潮众多,宝儿可得听话。” “我一定听话。”贺宝儿连忙保证,“邵娘子也一起吧,就我们三个,不带花好月圆,也不带富贵,温嬷嬷可以一起。” 温嬷嬷连忙哎呦一声,捶了捶后腰,“宝小姐,老奴年纪大,就不去凑这热闹了,大人跟邵姑娘照顾宝小姐足足有余。” 温嬷嬷说完,又觉得自己很机智,这不就给三爷制造了机会吗?三爷那么正派,一定不会做逾矩的事情,可是年轻人不约出去逛逛,一起买点东西,是要怎么生出感情?现在有宝小姐在中间,两人相处起来理所当然。 一旁张金妞听得贺宝儿说不要自己跟,大喜过望——她就可以跟平安单独去逛了,她跟平安虽然两心相许,可还没有时间好好相处,能在江南留下一些回忆,倒是意外之喜。 花好跟月圆也是一般心思,到时候两人作伴去看热闹,当然自在多了,宝小姐可不好伺候,她们又没邵姑娘那样大的本事,根本哄不来。 邵云湖闻言,内心高兴——也不知道温嬷嬷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怎么想的,总之便宜到她了。 约会是增进情感的第一步,何况她跟神仙中间还有个润滑剂——贺宝儿是也。 小娃儿喜欢三叔,喜欢她,这不就很像电影中的情节吗?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要拿下贺逐光,要先拿下贺宝儿——她能肯定自己已经获得宝儿的小小芳心,现在就看贺逐光会不会掉进她的网里了。 明天黄昏,好好表现表现。 她十年前去过一次胜安寺看佛焰,但太久,已经忘了差不多,现在可以跟贺逐光,贺宝儿同时创造回忆,她觉得很好。 不要当导游,而是一起探索。 想着,邵云湖脸上发光,低头看贺宝儿,小脸上笑咪咪的,可爱得不得了,于是模了模她的头顶,贺宝儿缩缩脖子,笑了。 虽然满花厅的人,可是贺逐光眼中只有这一大一小,大的很瘦,他想等回京了,会让她好好吃饭,小的经过三个月的教导,已经懂事很多,花好月圆来报,邵姑娘不在的这三日,宝小姐很配合,只是每天都会问起邵姑娘何时回来。 佛焰是吗?他没看过。 他埋头苦读很多年,身为庶子,他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即便是过年除夕,他都不敢放松,后来丁忧,更不可能出门。 幸而三年期满,皇上没有忘记他,他再度入朝。 他在朝中无背景,得比别人更努力,休沐也在看公文,他想不起人生有哪一次好好出去走一走。 这趟南下的公事既然告一段落,带着宝儿去看一下佛焰也挺好。 然后贺逐光忍不住又看了邵云湖的脸庞,有一种光彩。 自信、坦然。 这是他没在其他女子脸上看到过的,在他们东瑞国,大多数女子即便在夫婿或父兄面前都只能做小伏低,像只小老鼠一样,畏畏缩缩,连挺直背脊都不敢。 邵云湖这种堂堂正正的态度,让他觉得很舒服。 夕阳映照上她的脸,此刻他觉得内心隐隐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第五章 他也心动了(1) 黄昏时分,夕照大地,胜安寺游人如织。 十年一次的佛焰,对梅花府的人来说可是大事,不只城中居民总动员,就连附近邻里乡间都来了不少人——天下不太平,沾沾佛气,有好无坏。 游客太多了,窄窄一条山路上都是人,贺逐光怕贺宝儿走失,连牵在手上都不放心,直接抱在怀中,不让她落地了。 邵云湖觉得好笑,但内心又对神仙的评价高了点,能疼爱非亲生孩子的人,个性不会太差。 贺宝儿左顾右盼,事事新鲜,“这就是放佛焰啊?” 邵云湖原本想不太起来的,但看了眼前情景,十年前的一幕幕又慢慢浮现脑海,于是笑着解释,“要等戌时才会放。” 贺宝儿似懂非懂,“是不是再晚一点?” “是。”邵云湖模模她的头,“等天黑了,才看得出佛焰的形状。” 贺逐光虽然年纪不小,却因为读书没怎么出门游玩过,而家里也不准许他游学,此刻看这架势,也觉得有趣,信徒脸上有种光彩,很难形容,“佛寺能定期举办活动,对人民来说倒是一项好事,有心灵寄托,日子就不那么难过了,年年举办显得劳民伤财,十年一次倒是刚好。” 邵云湖听他称赞自己的家乡,内心高兴,“胜安寺的师父是真的挺好的,有免费学堂,免费善粥棚,出家人能做的都做了,我小时候家里有段时间收成不太好,我娘天天带着我跟弟弟到胜安寺喝粥,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邵云湖想起往事,当时她才七八岁,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书,偏偏穿到《伐越传》,天灾人祸,人民极苦,如果穿到什么富饶的时代不是挺美,可以前怎么样也无法接受的事情现在完全能接受,这,就是为了遇到贺逐光啊。 她好难形容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想到他,内心会暖暖的,他看着自己时,内心会像有小猫在挠。 她还以为自己人生快意时分是在游戏中把霸主击落,现在想来应该是在那个晚上——张金妞说一定要嫁给平安,自己被鼓励到的时候。 自从发誓要拿下贺逐光,邵云湖的人生突然有了目标。 她想起以前读过的目标论:下定决心后,就像在黑夜有了灯,就算道路曲折,也不会弄错前进的方向。 她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随着人潮,不多时到了胜安寺前的广场,摩肩擦踵,人多得夸张。 贺逐光有点感触,“虽然说连年征战,但看来情况有转好的趋势,如果不是能吃饱喝暖,想必民间也不会有心力办活动。” 邵云湖想也不想就说:“非也,正是因为不好过,所以信仰就更重要,可以稳定人心,小时候常听附近的婆子说,前生不做好事,这辈子才生在穷乡下,要认命,现在胜安寺办活动也是一样的道理,告诉人民要行善积德,将来就能投生到好人家,至于这辈子的际遇,都是上辈子造成,无法修改,不要埋怨。” 邵云湖慷慨陈词了一番,突然又想,自己在干么,在跟贺逐光说教吗?连忙补救,“我不是那意思,大人别见怪。” “挺好。”贺逐光眼中有一抹欣赏,“若是心里有想法却不讲出来,那跟人偶有什么差别,我不是迂腐之人,邵姑娘但说无妨。” 他曾经因为皇上设宴的关系,见过皇后三次,也因为身兼太子文胆,见过太子妃无数次,这两个宫中最尊贵的女子,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开口闭口“皇上说”,“太子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个富贵摆设,一点生气都没有。 此刻被个乡下农女反驳,他觉得分外有意思。 贺家虽然是乡间出身,却不是一般贫户,底下有鸡寮十几座,工人二十余,在物质上,他从来没有缺失,直至他考上入京,贺家就过得更好了。 贺逐光当然知道天下不太平,可是没实际体会过,此刻听得邵云湖说信仰之重要,隐隐觉得开了一扇窗——他心胸宽大,从不以人废言,邵云湖是江南在地人,自然比他这外人懂得多。 “渍苹果,渍苹果,俺的苹果用祖传秘方腌渍,又香又甜,一个只要十文。” “今天早上才摘下来的桃子,吃桃子跟佛祖讨福气咧,桃子,一个三文钱。” “驱蚊香包,一个十二文,长生堂秘方,系在腰上不会被咬,一整个夏天都有用。” 人潮就是钱潮,放佛焰是梅花府的大事,附近的小贩都来了,看到信众这样多,此起彼落都是叫卖声。 贺逐光停在那个驱蚊香包前,“给我三个。” “好咧。”贩卖的婆子十分开心,“老婆子帮大爷,夫人,还有小姐系上,俺的驱蚊香包童叟无欺,最是好用不过。” 邵云湖想,这婆子误会了,可是也不能怪她误会,他们这样是真的挺像一家三口,跟梦中神仙被认为是夫妻,邵云湖有些开心,但不敢表现出来,古代规矩太多了,女孩子一不小心就容易对名声有影响,她以前是不在意这种东西,但她现在有所求,不能不注意点。 贺逐光有些不太自在,但跟个婆子辩解又很多余,只能算了。 倒是贺宝儿双眼发光,“我们是一家人。”这个世上,她最喜欢的就是三叔跟邵娘子。 那婆子讨好的说:“小姐跟大爷眉毛眼睛这么像,一看就是亲生的,夫人生了孩子腰还这么细,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哪像老婆子的媳妇,生一胎胖十斤,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还得花钱重做。” 贺逐光眼见三个驱蚊香包都已经系上,给了一串铜钱,“不用找了。” 那婆子大喜过望,“多谢大爷,祝大爷跟夫人多子多孙。” 贺逐光是君子,走了几步就开口,“不是有意占邵姑娘便宜,是觉得没必要跟个婆子解释这么多,萍水相逢的关系,日后也不会再见。” 邵云湖觉得好笑,他太谨慎了,“没关系,我不介意。” “三叔。”贺宝儿脸枕在他肩膀上,“我们一直当一家人好不好。” 贺逐光莞尔,“三叔永远是宝儿的家人,就算宝儿出嫁,有什么事情跟三叔说,三叔一定帮你出头。” 贺宝儿小心翼翼的问:“那邵娘子呢?” 贺逐光继续安抚,“邵娘子不是要跟我们上京了吗?以后一起住在贺家,跟宝儿作伴,这样不是挺好。” 宝儿点点头,但不太放心,“邵娘子要一直陪着我,一直哦,一直一直哦。” 邵云湖知道这是孩子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孺慕之情乃是天生,偏偏宝儿无父无母,贺逐光对她再好,她身分再尊贵,薛家也有白目小孩笑她没爹娘,宝儿受伤,又无法反驳,只能从亲近的人身上找安全感,要求承诺。 身为一个幼教老师,她可太懂孩子了,马上伸出小指,“我会一直陪着宝小姐的,打勾勾。” 贺宝儿乐了起来,伸出胖胖的手,跟邵云湖拉了小指。 贺逐光看着眼前一大一小,忍不住莞尔,这邵姑娘不知道从哪学会这些方法,在京城难搞的宝儿就吃她那套。 附近人潮突然间有点骚动。 “要放佛焰了。” “都这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 “爹,我要看佛焰。”一个孩子清脆的说:“我们往前点。” 贺宝儿听得这样说,也道:“三叔,我们也往前。” 贺逐光正想允诺说好,却被邵云湖拉住袖子,“站前面只看得到烟花,站后面些,才能看到佛焰冲天的样子。” 贺逐光笑说:“我一时忘了邵姑娘就是梅花府的人。”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十岁那年我跟祖母,弟弟一起来,祖母让我们站后面,果然看到漂亮的佛焰。” 群众往前,他们三人却往后头的山壁走——也有几个识途老马跟着往后,但十年一次真的太久了,很多人忘记上次站前面,只看到一团火。 远处传来一阵敲鼓声,虽然人声鼎沸,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又一下的传入人的心中。 饶是邵云湖是现代人,也不由得庄重起来,内心又感叹,真是宗教的力量。 远处亮起火光,橙黄火焰在漆黑的夜中格外明显,然后突然那火光上天,到达高点,接着变成一团火球,隐隐看得出莲花的形状。 众人欢呼起来。 一时间忘了一日只能吃两顿,忘了税务一年比一年重,只想起出家人说的,今生为善,来世更好。 贺宝儿看得移不开目光,这是什么,京城都没有。 火光怎么会上天? 接着是蝙蝠的形状。 “蝠”是“福”的谐音,也是有祝福之意。 接着一个又一个,都是吉祥寓意,橘子象征吉利,苹果象征平安,牡丹象征富贵,菊花象征长寿。 火焰在高空中散出不同图案,每一个升空,就是一声欢呼。 “爹爹,这佛焰冲得好高啊。” “外公,这是什么?牡丹?牡丹长这样吗?怎么我们多利村没有牡丹花?” “祖母祖母,将来我如果当上胜安寺的住持,就天天放佛焰。” 小孩子童言无忌,被祖父母骂了一顿,说他将来要三妻四妾,生娃养娃,当什么胜安寺住持。 邵云湖觉得好笑,可这就是小孩子啊,本来就是各种突发奇想。 又想,上天要是有灵,让她顺利拿下贺逐光,才不枉费她书中走一趟。 佛祖啊,菩萨啊,不管是什么神佛,保佑她一次吧,她两世为人都没怎么奢求,就完成她这一个心愿。 佛焰放了一刻钟,这才敲钟,意味着仪式已经过去,等下大家四处逛逛,买些小吃,就能回家了。 贺宝儿心满意足,“三叔,以后我们再来江南看。” 贺逐光含笑,“宝儿喜欢,我们在京城打听打听,京城与周边县城寺庙上百,一定也有放佛焰的。” 贺宝儿大喜过望,“一言为定。” 贺逐光听到“一言为定”有点意外,虽然是简单的成语,但他没教过,想必也是邵姑娘教授的。 宝儿能学以致用,足见聪明,很好——他不要宝儿也“丈夫是天,妻子是地”的生活,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夫妻应该平起平坐,而不是男尊女卑。 邵云湖是个好老师。 “三叔,我们去广场逛逛,那边卖好多东西,我们买一点回去。”贺宝儿央求着。 贺逐光心想,就要回京了——这趟带宝儿一起出行,原本想增加她的见识,开拓她的视野,可没想到他太忙,没时间带她出来玩,虽然现在时间已经有点晚,但想着机会难得,晚点睡觉又怎么了,便答应了她。 于是三人走到广场,贺宝儿吃了个包子,又买了一个红豆美人糕。 “算命。”糕饼摊子旁边有个算命的摇着手中的铃铛,“算命,不准不要钱。” 贺宝儿被吸引住了,“三叔,我要算命。” 贺逐光莞尔,“你才五岁,算什么命?” “我要!”贺宝儿拗了起来。 那算命的听到,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见到贺逐光跟贺宝儿时,没有太多表示,倒是看到邵云湖,招了招手,“大姑娘,您过来。” 别说邵云湖意外,连贺逐光都意外——算命的要钱,不是应该招他吗?他穿着锦绣袍纹,玉佩腰带,邵云湖则是薛家配下的淡紫色棉布衫,她又太瘦,怎么看都不是富贵人家。 邵云湖想过去,但又马上想起自己已经卖身给贺家,于是对贺逐光问道:“贺大人,既然那算命的是喊我,不是喊宝小姐,就算迷信,那对宝小姐也没坏处,我们过去一下吧,听听他怎么说。” 贺逐光也想知道那算命的为什么会招邵云湖,两人明显一主一仆,要说起银子,绝对是他身上的比较多。 第五章 他也心动了(2) 三人走到算命摊子前坐下来。 邵云湖先发制人,“你先说说我的出身,如果不准,我们就走了。” 那算命的笑着说:“好,不准不要钱,我看看,姑娘的面相亲戚多,但亲情薄,就是虽然同姓的人多,但一个屋檐下的人却少。” 邵云湖一凛,还真准,他们邵家在稻丰村三十几个亲戚,但因为成年就分家,每户人口都才几个。 “我见过很多面相,没人像姑娘这样奇特,姑娘的人生中曾经有一次大转折,可以说是翻天覆地,我劝姑娘这一世就好好生活,不要再想大变之前的生活,那些都过去了,姑娘既然人在这里,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 邵云湖睁大眼睛,这老头莫非知道她穿书而来?心里一急,也管不得贺逐光就在身边,“我是永远回不去了?” 算命的点点头,“姑娘经历不同,好好在我东瑞国生存,将来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只不过不能留下好名声。” 邵云湖想起自己穿书前,是看完这本小说的,知道东瑞国后来的国运——当初穿书到乡下,以为跟书中男女主角没交集,没想到自己现在要上京,不知道是不是会遇到书中的男女主角? 她太惊骇,但想起贺逐光在身边,不敢多问,怕那算命的戳穿自己,她可不想成为妖怪。 那算命的似乎知道她为难,也没继续讲下去,而是把目光移到了贺逐光脸上,“大爷五官端正,眉间有正气,想必是官府中人,又夫妻宫黯淡,猜测院中人烟稀少,大爷若是娶妻娶贤,能旺官运,高昇指日可待。” 贺逐光不太信算命,但听得他这样说,又隐隐觉得这算命的还真有点本事,自己年纪不小,同僚的孩子都六七岁了,这老头居然能看出自己未婚? 可是他是朝廷命官,绝对不能迷信,于是也只是颔首,没多做回答。 算名的老头继续说:“老头懂官人为难,老头劝官人一句,人生苦短,不要太在意别人眼光,这紫衣姑娘的面相十分旺夫,倒是个好人选。” 邵云湖怕贺逐光尴尬,正想驳斥这算命的,没想到贺逐光却抢先开口,“我们没给八字,没看掌心,老头如何知道这些?” 算命的笑吟吟,“官人有所不知,凡生而为人,眉间自有颜色,每个人的颜色都不同,老天爷赏我饭吃,我能看出人眉心之色,从而知道人的心性,命运,别的不讲,下等人跟上等人的眼神就不同,这紫衣姑娘眉间是正红色,表示今生有福,若能娶为妻妾,自然能旺夫家,老夫大胆,就借两位的掌心一看。”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贺逐光对邵云湖欣赏有加,几次听得她教宝儿读诗,都觉得她的见解分外有意思,但他对男女之情钝感,也不知道这种欣赏到了那种程度,及至刚刚听得那老头说“若能娶为妻妾”,心中一动。 温嬷嬷跟他谈起时,他还没那样多的感想,但邵云湖回家几日,他居然有点想她了—— 他没喜欢过人,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戏中说的感情,想问温嬷嬷,又觉得不太妥,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凡事问嬷嬷。 只是此时听得算命的说起,鬼使神差就把手伸出去。 算命老头仔细审视他的掌心,“大爷一生有天时地利,但人和缺了一点,跟父母感情淡薄,虽然遗憾,但子女宫饱满,大爷只要不畏惧人言,坦荡以对,将来大有可为,大爷官路将来会有两道坎,大爷得下定决心,这才能跨过。” 邵云湖犹豫着要不要给看手相,怕那算命的说出自己两世为人,又怕自己错过了未卜先知的机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出去。 算命老头看了看,老脸笑了起来,“姑娘命硬,凡事只要加点勇气,那前程似锦。” 邵云湖听,还真准,自己缺乏的不就是勇气吗?总觉得自己跟贺逐光差距太大,直到听了张金妞发誓,自己才敢多想。 贺宝儿一看,也要算命,那算命老头见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又是父母宫凋零的面相,自然不会讲实话,只说了一些祝福的言语,哄得贺宝儿一阵高兴。 贺逐光拿出荷包,给了一两银子——这算命老头说邵云湖合适他,他听得舒服,虽然心中还模模糊糊,但总之挺开心,也不是贪图旺夫什么的,就是觉得想要有人能一起谈诗论文,他说“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时,对方能接下“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这样很难得。 再者,宝儿喜欢邵云湖,这也很重要。 贺逐光内心有一种想法逐渐成形,不到男女之情那种地步,但真的很有好感,跟邵云湖在一起,时光飞逝,他永远惊讶于她的表现,从来没有对谁有这样的感觉。 等回到京城,一切安顿下来,时机更好的时候,自己跟邵云湖能有进一步的发展,一切顺其自然。 连同贺逐光自己一行人从京城南下,现在北上除了邵云湖两人,可是带着上祁公主的部分嫁妆,如今不是承平时候,这样庞大的车队不免惹眼,万一遭匪徒劫掠,丢了东西已经不妙,万一出了人命就更糟。 梅花府尹另外派了二十个人护卫那些布匹,香料,瓷器,加上车夫,回程浩浩荡荡一大群,所幸天气晴朗,没遇到下雨,倒是一路顺畅。 马车自然是按照阶级来分配。 贺逐光,贺宝儿,温嬷嬷一辆双头马车,车子宽敞,有摆满零食的橱柜,贺宝儿要是愿意,甚至可以躺着睡觉。 顺风,平安,邹嬷嬷一辆青帐车。 邵云湖,张金妞,花好,月圆一辆普通车。 一路北上,都是在驿站休息。 古代的路并没有柏油,车子也没防震,邵云湖这个现代人被颠得全身酸痛,但又不敢说,奇怪的是过几天居然也就习惯了。 上祁公主的嫁妆中有瓷器,走不快,就这样慢慢北上,过了二十几天,好不容易进入琼州,听车夫说,再四天就进城门了。 邵云湖大呼万岁,长途跋涉真的太累了。 许是听到这好消息,晚上反而睡不着,躺了一会无法闭眼,又起床,走道外面檐廊,看到高挂的圆月这才想起今日是六月十五。 虽然是夏天,但已经入夜,十分凉爽。 邵云湖眯着眼睛,吹着微风,说不出的舒服。 她想起名取千奈美在《同班同学》中的台词:我们不是去揭晓答案,我们是要去创造答案。 对的,她不是揭晓自己的书中人生,她要创造自己的书中人生。 金妞跟邵云湖说了,她跟平安已经谈好,等秋天就办婚事——这给了邵云湖莫大的鼓励。 “邵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 邵云湖回头,月光下就见到贺逐光的神仙容貌,眼眶有点红,哭过?“贺大人,您怎么也还没睡?” 贺逐光温和的说:“今日是我生母的冥诞,我多给她念了一会经书。” 邵云湖顿时心软——贺逐光手足众多,他又是庶出,亲爹顾不到他,生母又早死,成长过程一定十分寂寞,她听温嬷嬷说,幸好大爷对这庶弟照拂有加,只可惜贺大爷前几年也病故了。 “大人今日已经是家中的主心骨,您的生母一定十分欣慰。”邵云湖想起《可可夜总会》,“我们家乡有一种说法,只要这个世界还有人记得,那么,那个人就不算离开,大人惦记着生母,她想必也化成星光,照亮着贺大人的路。” 贺逐光思忖,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见,毛姨娘的生日,忌日,他年年都念经,如此说来,毛姨娘也不曾远去。 他其实对毛姨娘没印象,他手边有的只有一张模糊的画像,但那是他的亲娘,就算自己不记得了,那羁绊也是存在。 也许是因为毛姨娘的冥诞,也许是今日想起父亲,大哥,一个一个亲人都离他而去,贺逐光难得卸下心防,“我很想念我姨娘,她怀我生我,受了十个月的苦,我却不记得她,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很不孝。”说完又觉得后悔,自己不应该这样脆弱,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邵云湖可以信任,她一定不会笑话他不像个男人。 “大人今日出人头地,已经光宗耀祖,哪里不孝了,贺家的亲戚肯定都拿大人当模范,鼓励自己的孩子向学。”邵云湖真心诚意的说:“身为母亲,只会希望孩子好,大人能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健康,对姨娘已经是最大的尽孝。” 贺逐光看着她,内心有股感动——邵姑娘果然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小时候跟爹说想姨娘,爹跟他说:“姨娘不是你娘,嫡母才是你亲娘。” 后来大一点,他就知道这是个不能说的话题。 姨娘的身分太低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谈起。 清明贺家团聚祠堂祭祀,两三百位宗亲都跟嫡母说,有福气,膝下这儿子出息,晚年不用发愁。 可是他明明是姨娘生的,关嫡母什么事情? 邵云湖说,“对姨娘已经是最大的尽孝”,尽孝,没错,他就是想跟自己的姨娘尽孝,只是没那福气。 大家都觉得人生在世,应该对嫡母尽孝就好,朝中一些大人身为庶出,也放着生母在乡下,只接自己的父亲嫡母来京城居住,博得孝顺美名,在他看来简直荒谬,那些被抛弃在乡下的生母,不知道多心凉。 贺逐光知道自己应该效法,可是他偏不,他就是要在院中放着生母的灵位,就是要给生母上香。 此刻听得邵云湖说给姨娘尽孝,大有遇上知音之感。 邵云湖见他眼眶微红,知道他是想起生母,心中对他真的软到不能再软,“大人是六品太学博士,依照我朝惯例,能给母亲妻子请封,不知道大人可有这么做?” “我嫡母一直想要诰命,可我不想给她请。”这是一向循规蹈矩的他,一次小小的叛逆,“我生母没有的,嫡母也别想有。” “大人家族中可还有辈分比老夫人还高的长辈?” 贺逐光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了,“我有一个曾叔祖父,还有一个高伯祖父。” “那大人可以请两位长辈开祠堂,代替过世的贺老爷收您的生母为平妻,等您的生母有了平妻名分,自然能给请诰命。” 说起宫斗宅斗,只怕皇后都不是她邵云湖的对手,她电视剧实在看太多了,《步步惊心》,《甄嬛传》,各式各样的计谋她都了然于心,这对于电视儿童的她来说只是信手拈来的提议,但她知道,性情耿直的贺逐光肯定没想过,府中也不会有人跟他提——平白得罪贺老夫人,这种事情不会有人做的。 果然,贺逐光先是一怔,继而一喜,微红的眼眶配上笑意,让邵云湖说不出的怜爱,外人看他风光无二,年纪轻轻的太学博士,又是太子文胆,前途大好,却不知道他内心的遗憾,贺老爷不爱他,最爱他的亲娘又早早去了——崇拜一个男人是开始,但当开始怜爱他的时候,就是泥足深陷,很难离开。 邵云湖不是纯正古代人,孝顺嫡母对她来说就是鬼话连篇,嫡母不慈,凭什么还要孩子孝顺? 你不慈,我不孝,刚好而已。 至于生母,光是怀胎十月,就已经功劳大过天——虽然她不知道贺逐光的姨娘是怎么去的,但是她代入了一下,毛姨娘当时一定万分舍不得,孩子还那么小,每一个母亲都想看着孩子长大。 “在胜安寺那算命的也说了,劝大人不要畏惧人言,大人给生母提身分,同时给老夫人跟姨娘请封诰命,那是最完美的,谁也挑不出错,姨娘就算身分再低,那也有家人,大人除了姓贺的从兄弟姊妹,还有血缘上的表兄弟姊妹,真正的外公外婆,那些都能找出来——即使老夫人不愿意讲,府中大管家,待得久的老人多多少少知道,也许温嬷嬷就知道了,说不定温嬷嬷只是想着不要打扰大人,所以没说。” 贺逐光心里像吹过一阵风,豁然开朗。 他终究是受到礼教和孝道束缚了,顾忌着旁人观感,以及不能得罪嫡母和嫡出兄弟,是啊,他能给姨娘提身分的,就算嫡母不满,但现在这个家是他在养,难不成能把他怎么样吗,如果嫡母威胁分家,那刚好,如他所愿。 京城那么多宅子,随便找也有住处,更别说他跟朝中官员交好,去那些大员家中打扰一阵子,等找到合适住处再搬家,也是可以的。 毛家的表弟表妹,还有外公外婆——这称呼好新鲜,但就是他多年来心中所想的,毛家人不是下等人,是他的亲人,毛家,是养育他生母长大的地方。 一时激动,贺逐光忘了礼仪规矩,忘情的拉住邵云湖的手,“邵姑娘,你真好,等我回京就安排。”说完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连忙松开手,“是我失礼了。” 邵云湖想着,自己离开家乡,就是为了追求下半辈子的幸福,现在有个好机会可以表示,也就大胆出击了,“我……不觉得自己被冒犯。” 这已经是明示了。 贺逐光很难说明现在的心情,他仍然很想念生母,想念大哥,可是又觉得心中有什么不一样,一种暖暖的情绪涌上。 邵云湖尊重他的姨娘,尊重毛家,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觉得她懂他。 懂他对生母的尊重,并且不会笑话他,年纪有了还想着娘。 他懂事后一直戴着面具,不敢轻易吐露真心,直到现在,他觉得内心有种情绪涌动,四周安静,他的胸口却是喧嚣。 这一阵子以来,他以为的“欣赏”,他以为的“一点点在意”,都具体起来了。 怦怦,怦怦。 第六章 初入贺家(1) 不日进京。 贺逐光可是贺家的主心骨,脊梁骨,他要回家,贺家自然要摆出排场——连嫡母全太君都在花厅等他。 当然不是真心爱他,也不是真心想见他,只是想着自己都老了,生了两个儿子,老大病故,只剩下一个贺逐飞,贺逐飞文不成,武不就,虽然全太君觉得这儿子只是还没长大,但亲戚背后都说是废物,一辈子成不了气候。 全太君听到这种言语也很气,但又不能说什么,贺逐飞现在的确什么都拿不出来,她添三百两给做生意,也赔得一干二净,所以对于亲戚的闲言闲语,她只能吞下。 将来贺逐飞那一房恐怕还要靠庶子贺逐光,所以她这尊贵的嫡母,不得不纡尊降贵来花厅等庶子,为的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晚年。 贺逐光是太学博士,正六品,在朝中地位不高不低,但丁忧满三年就能顺利回朝,这可不多见——三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皇帝忘记这个人,哪怕吏部把名牌呈上,皇帝也可能想不起来,复职当然遥遥无期。 但是贺逐光却是一切顺利,这就很少见了,再者,皇上亲自指派到詹事府为太子文胆,跟太子年纪接近,又日日相见,日后大有可为,礼部尚书为了早先一步拍马屁,硬是把前朝王爷的宅子配给了贺家——贺逐光深得圣心,又跟储君亲近,也没哪个不长眼的会凑上来说,太学博士不配住这么大的宅子,配不配,还不是礼部尚书说了算。 贺逐光江南一行是帮上祁公主准备部分嫁妆,当然以这为重,一进京,马车就朝礼部去了。 礼部哪敢怠慢上祁公主的嫁妆,由尚书亲自出来点接,布匹,香料,瓷器,玉器,一一跟簿子纪录核对过,只是瓷器碎了一些,但也不妨,这早在预料之中,江南府吏多准备了一些,此刻刚好补上,贺逐光做事谨慎,一车一车,一箱一箱,都由两人点交,直到大事底定,拿了收据,这才带着一行人打道回府。 一进大门,温嬷嬷随即发落起来,“花好,月圆,你们带着邵姑娘跟富贵去锦乡院,就住你们隔壁房,安置下来后,带着去厨房,后院认识一下,我丑话说在前面,既然都在锦乡院伺候,那就得众人一心,不要想着使计谋,有什么错,四人一起受罚。” 邵云湖忍不住在心中给温嬷嬷鼓掌,说得好,就是要这样,大宅门的糟心事太多了,有些丫头为了显示自己聪明伶俐,造谣陷害起别人可是不手软,现在四人连坐,花好月圆就没有理由陷害她跟金妞。 贺逐光带着贺宝儿,已经往花厅去了。 张金妞看着那雕梁画栋的花厅,一脸向往,“温嬷嬷,我们不用去见见贺家其他的主子们吗?” 月圆对邵云湖留了三分面子,但却没把张金妞放在眼里,“那可都是主人家,除非是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嬷嬷,不然没什么好见,我们锦乡院只有温嬷嬷是一等,其他都是二等,可买可卖,人口增加得快,也去得快,你还当贺二爷,贺四爷,贺五爷跟几位夫人小姐想见?” 张金妞被嘲笑,脸涨得通红,“我又不知道。” 月圆继续,“一点见识都没有,处处透着小家子气,也就平安被你迷得晕头转向,还想娶为妻。” 邵云湖为了好友不平,“平安大哥长年跟在贺大人身边,想必是有眼光的,定是看中了金妞的开朗心性,与众不同,婚姻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月圆姊姊跟平安多年共事,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月圆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忿忿说:“温嬷嬷,我带她们两人回院子了。” 温嬷嬷板着脸,“记得我说的,一人犯错,四人受罚。” “知道了。” 邵云湖牵着张金妞的手,两人跟着花好月圆——这宅子可真大,绿树参天,鸟叫虫鸣,阳光透过树梢斜斜筛下,在草地留下点点金印,说不出的好看。 走了一段花草小径,就见到院墙,白墙红瓦,青枝探头,十分有意境。 上面的匾额写着:锦乡院。 走进了,这才发现落款居然是当今圣上。 邵云湖知道皇上喜欢贺逐光,可没想到这样喜欢,哪怕是京中的一品门户,都未必能有皇上的墨宝。 既然是皇上所赐,那“锦乡”就分外有意义了。 穿过垂花门,前院宽阔,八角亭上攀爬着红色凌霄,小水塘中几枝荷花,沿着两边种植了竹子,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响声,倒是让她想起了〈竹石〉中的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神仙还真是读书人,不种牡丹茉莉,种竹子,很像他的个性。 随着花好月圆经过穿堂,直到后罩房——虽然离京几个月,但院中有粗使丫头日日打扫,自然十分整洁。 月圆开了左边第二间的门,“这间双人房给你们,先说了,我们贺家在京城是官户,不是梅花府的薛家能比,丫头洗漱有一定的时间跟规矩,你们这几日先跟着我,等记得时间了,再自己行动,待会带你们认识去厨房的路,花园就不用去了,那地方是主人家散心用的,不是给我们丫鬟放松的地方。” 邵云湖笑说:“谢谢你。” 月圆顿了顿,回了句,“不客气,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花好跟月圆都看不太得起现在改名富贵的张金妞,什么都不懂,只不过凭着擦澡快就这样被看上了,但对于邵云湖,却是比较另眼相看的,因为贺逐光称呼她为“邵姑娘”。 花好跟月圆私下讨论过,都觉得这邵姑娘有很大的机率会被收房,即使只是个姨娘,只要抢先生下大人的长子,那也前程似锦,自己不趁着身分一样的时候巴结,等到邵姑娘成了邵姨娘再来讨好,恐怕太迟。 “你俩先安顿行李。”花好开口,“我过半个时辰后过来,带你们认得去厨房跟洗衣房的路径。” 行车一个多月,花好月圆也很累,先安置好这两人后,就返回自己的房间,去江南时一个箱笼,回京城时三个箱笼,好多东西要放,两人买太多东西,已经被温嬷嬷骂了一顿,幸好骂归骂,还是准她们把东西带回来。 若说邵云湖路上还有种不真实感,现在是踏实了——她的穿书生活即将迎来大转折。她住进贺逐光的院子,以后会日日看到他,她会向他施展魔法,迷得他晕头转向,迷得他跟她求婚。 不要小看母胎单身,勇猛起来那可是无人能敌。 邵云湖想着日后,无比期待。 她打开行李,开始摆放——都是薛家发下来的,四五套衣服,两双鞋子,除此之外只剩下零星的随身物品,没几下就放好。 转身看张金妞,她却还在打量屋子。 邵云湖笑说:“金妞,快点收拾啊。” “云湖,你有没有看见贺家的门有多大,比薛家还大上许多,我以前听空灵师太说,有钱人门口是放狮子镇宅的,今天真的看到,那对狮子那样大,岂不是很多钱,还有,门上的门环好像是金子做的,金子做的东西不会被偷吗?” “高门大户,日夜有人看守,怎么会被偷。”邵云湖觉得张金妞真可爱,让她想起第一次出国的自己,也是看得移不开眼,“动作快一点,花好月圆说半时辰后就过来。” 听到月圆的名字,张金妞撇撇嘴,“花好人还不错,说话也算客气,月圆老是针对我,她以为我会怕她,我才不怕,我以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针对,后来平安跟我说,前两年月圆的亲娘想招平安为婿,月圆看不起平安只是个下人,想都不想就推辞,所以现在知道平安快跟我成亲,对我百般挑剔。” 邵云湖不知道还有这一段,但她知道有这种人,我拒绝的对象,也不准他幸福,最好他孤身到老只想着我一个。 张金妞哼的一声,“当时贺家在给贺五爷张罗姨娘,月圆以为自己有机会,却没想到即使贺五爷是庶出,姨娘也要书香之后,月圆大字都不认得一个,想什么呢,找个门户差不多的过日子就行了,像我跟平安,说定婚事后,我做什么都有底气。” “金妞。”邵云湖语重心长,“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隔墙有耳,万一被听去,难过日子的是我们,我们在京城没背景,没亲戚,能依靠的只有大人跟温嬷嬷的公平,但他们也不可能处处维护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小心说话,祸从口出就是这道理。” “我知道,就是一时忍不住,下次肯定小心点。” 两人便不再说起花好月圆,只讲京中景色,张金妞第一次看到两层的楼房,备感惊讶,梅花府已经很热闹,但比起京城却差得远,张金妞下了一个很实在的注解:贺家可比胜安寺大多了。 胜安寺有广场,有正殿,有抄经堂,有禅房,有后山。 可是他们从贺家大门进入一路行来,眼前所见各种亭台楼阁,轩榭廊舫,邵云湖想起在北京那些无人居住的王府,当时参观时虽然已经渺无人烟,可是从宏伟的建筑不难想见当年的富丽堂皇。 “邵姑娘,富贵。”温嬷嬷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哪间房啊?” 邵云湖跟张金妞连忙打开房门,异口同声,“温嬷嬷,这里。” 温嬷嬷一脸喜色,“老夫人见宝小姐江南一趟回来,能自己吃饭,很是高兴,喊你俩过去磕头。” 磕头就有荷包,邵云湖跟张金妞农村出身,并不在乎膝盖,二话不说地去。 温嬷嬷走得快,两人也跟着小跑步起来。 也许是心急,觉得距离很远,小跑了大概一刻钟,这才见到入门时的那座花厅。 温嬷嬷带着两人踏了进去,一面笑着说:“老夫人,邵姑娘跟富贵带来了。”又转头吩咐二人,“老夫人居中而坐,快过去磕头。” 邵云湖跟张金妞在薛家住了三个月,已经非常懂这种文化,两人过去乖乖下跪,额叩青砖。 “抬起头我看看。”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邵云湖就看到一个一看就很难搞的老太太,老太太嘴唇刻薄地抿着,法令纹很深,眉心也有深深的皱纹,对她们有三分嫌弃。 “我们贺家可是堂堂六品门户,我原本不想府中有乡下人,不过老三跟温嬷嬷都说宝儿能自己吃饭也算你们的功劳,老身就破例一次。” 说完,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那嬷嬷给她们两人一人一个荷包。 不大不小,邵云湖猜是二两。 她起身,贺宝儿扑了过来,“祖母,以后不要让邵娘子下跪了,宝儿喜欢她,不爱看她下跪。” 那个给荷包的嬷嬷讨好说:“宝小姐,这是规矩呢,总要见主人的,能跪老夫人是多大的荣幸,别人求都求不来。” 贺逐光虽然鄙夷下跪这种礼俗,但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宜发言——贺家所有人都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旦他有所偏颇,对邵姑娘说不定就是灾难的开始。 “祖母,邵娘子可好了,好多把戏。”贺宝儿抱着邵云湖的大腿笑嘻嘻的说:“玩游戏,说故事,天天都开心,宝儿每天都盼着起床,哪像花好跟月圆,只会唱什么游子吟,无聊死了。” 面对自己长子的唯一血脉,全太君还是有几分好脸色的,“宝儿能自己吃饭可是好事,我想着也差不多年纪该开始学习,等过几天休息够了,就带她去族学吧。” 贺家四爷贺逐飞不以为然,“宝儿才五岁,去什么学堂,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里学点刺绣做菜也就是了,真不用去族学,像大从嫂就是因为读了几本书,自以为了不起,这才跟个秀才不清不楚,给大从兄戴了绿帽。” 邵云湖就看到说话的人,眉眼之间跟贺逐光两分相似,长得不错,可是就一点气质都没有,一看就是个泼皮,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从石器时代活到现在的吗?不上族学日后连帐本都不会看,是要怎么掌家?难不成一个太太还得问帐房先生收入支出? 她又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花厅,贺老夫人居中,左为尊,右为卑,贺逐光坐在左边第一位,左边第二位就是刚才说话的草包,应该是行四的嫡子贺逐飞。 右边两个,一个留着八字胡子,想必是庶出贺二爷贺逐德,最后一个明显年纪小些,不意外的话是庶出五爷贺逐效。 他们东瑞国,重视嫡庶更胜于长幼,所以猜出排序不难。 几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女人都站在后面——这个家的几位爷都娶妻生子了,只剩下贺逐光还没有。 虽然邵云湖还没跟所有的人说过话,但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屋子中的大人除了贺逐光,都不是正常人,拿贺逐飞来说,妻子站在后头,老母坐在中央,还是大剌剌的打量张金妞,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因为没有人为了宝儿进步高兴,唯一开口的是泼冷水的。 没关系,邵云湖,你应付过多少难搞的家长,这些书中人物难不倒你。 第六章 初入贺家(2) 六月天气正热,难得的几日阴天,倒是显得不那样烦闷。 贺宝儿好动,邵云湖天天带着她做操,又是玩比手画脚,又是玩大风吹,每天流汗,守夜的小丫头说,宝小姐现在晚上都不会醒了,天天一觉到天亮。 二夫人赖氏,四夫人章氏,五夫人皮氏都分别带着儿女过来看,当然不是关心贺宝儿,而是知道全太君把长子的孤女给贺逐光照顾,等贺逐光成亲后,婆婆势必会让贺逐光把贺宝儿收为嫡女,从此有娘家,有弟弟,有依靠,贺宝儿未来有贺逐光这么一个爹,自然是得走动一下的。 小孩子敏感,贺宝儿知道这些伯娘婶娘不是真心爱自己,懒得应付,几位夫人见自己讨了没趣,也只能算了,难不成还跟婆婆告状吗?贺宝儿可是大哥唯一的血脉,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邵云湖看那些富贵夫人吃瘪,也觉得好笑,千万不要觉得孩子不懂事,就耍弄心机,正是因为不懂事,所以按照直觉,一点客套都没有。 贺宝儿午睡醒来,张金妞给她擦了脸,换上衣服,贺宝儿又往邵云湖身上扑,“邵娘子,我们去花园走走。” 邵云湖想着连续几日没出太阳,院子也不热,遂笑着说:“好,我们玩你跑我追。” 贺宝儿拍起手来,“这个好。” 月圆刚刚给她穿好鞋子,咻的一声跑了出去。 她人小腿短,跑得自然没大人快,可是邵云湖深懂跟孩子玩的道理,是让孩子开心,不是跟孩子比输赢,于是一直维持着三五公尺的落后,没追上,但也有一定的威胁性。 贺宝儿冲出锦乡院,跑过青砖路,回头看一眼,邵娘子居然离自己好近,尖叫一声,又继续移动双脚。 邵云湖穿到书中以来,一直在做农活,体力可是一级棒的,维持距离不是难事,想着让贺宝儿跑两刻钟,发发汗也就差不多。 贺宝儿进了紫薇丛,贺府中的紫薇长得比大人都高,邵云湖一时之间视线受阻,只能循着路径往前,等出了紫薇丛,这才发现出口处就是荷花池上的曲桥,曲桥中间有个八角亭,亭中数人,另有丫头烧茶伺候——邵云湖想起温嬷嬷说,贺大人有时候会带同僚回府谈论公事,让她们没事千万别乱跑。 邵云湖大急,“宝小姐,不要往前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贺宝儿却是已经看到八角亭中的贺逐光,开心大叫,“三叔。” 孩子的世界没有害怕,曲桥左弯右弯的,短腿长腿都一样跑不快,贺宝儿就这样直直跑进八角亭,一下抱祝贺逐光的大腿,“三叔。” 邵云湖随后跟上,额头上有跑步出的汗,也有心里焦急流出来的,“各位大人失礼,我马上带小姐下去。” 饶是有朝中官员在座,她还是不愿意自称奴婢,这是她身为现代人小小的尊严,她是人,不是奴。 贺逐光模模宝儿的头,“又是一身汗。”然后对着桌边三人说:“小侄女这才五岁,不懂事,让长孙大人,苗大人,宋大人见笑了。邵姑娘,把宝小姐带回院子。” 邵云湖连忙伸手要抱,贺宝儿却往贺逐光怀里钻,她偏不。 留着花白胡子的人说:“贺大人不用客气,妇人孩童,能听得懂什么,我们继续谈朝政,孩子喜欢的话,继续待在这里就是,下官的孙儿也是黏下官,下官日日出门都抱着不肯放,大人怎么跟孩子讲道理。”说到后来,隐隐有得意之色。 比较年轻的一个人跟着说:“长孙大人言之有理,我们乃朝中大臣,讨论朝政理所当然,又不是行那不义之事,难道还怕个妇人孩童听去吗?” 肤色最黝黑的那个文人心想,长孙大人跟苗大人都讨好贺大人了,自己可也得跟上,“我们谈论之事天下皆知,也不用藏着,话说回来,这小娃这样亲近贺大人,让下官好生羡慕,下官的亲儿子对下官可生疏得很,我俩在一起他永远一句话都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小女圭女圭却是个贴心小棉袄,下官羡慕贺大人。” 邵云湖想,哇,这能让贺逐光请到府中商谈事物也不是小人物吧,怎么这样会拍马屁?她还想着肤色黑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有一套。 贺逐光见三位大人都不反对,也就没坚持了,“三叔跟同僚在说正事,宝儿听着可以,但不能插话。” 贺宝儿连忙点头,嘴巴闭得紧紧。邵云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就站在八角亭外沿。 伺候的一等大丫头正在演示茶艺,邵云湖觉得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水丹青,但她对茶艺没什么研究,也不确定,只是见能在茶水中作画,很是稀奇。 石桌四面的四人说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都是针对朝政——皇上想颁布新法,广征民意,不要说朝中大臣,就连一般老百姓都能讨论。 听得一会,邵云湖知道长孙大人是四门博士,苗大人是太常博士,宋大人官位最低,是八品四门助教。 四人说着学制的改革,这科考看似公平,但也有很大的作弊空间,譬如说明明是甲考生上了红榜,官府收了钱,让乙考生冒名顶替。 邵云湖也在网路上看过,不是每个考生都有钱在京城等到放榜,他们回了家乡,等待喜报,却不知道人生已经被偷走了。 贺逐光觉得应该由朝廷补助一笔款项,让所有考生都能在京城等到放榜,亲自去确认,总无法冒名顶替了吧。 宋大人却说,大人好心肠,可是我们东瑞连年战乱,哪来这么多银子? 邵云湖猛然想起,今年是不是天晁二十二年? 天晁二十二年秋冬,江南鱼米之乡会有多种虫灾,原本还产出农作物的土地一夜被毁,湖中原本能捞出的鱼虾都是死亡状态。 邵云湖记得,这本《伐越传》到天晁二十二年,开始进入真正的天灾人祸时期。 官府没钱,加重税收,人民吃不饱,怨声载道,然后就是真正的战乱,地方群雄割据而起。 她是日子过得太顺,一下忘了,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背脊一阵凉,一阵热,如果她真想不起来就算了,可是她记得,就要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战争跟饥饿,是最不能被原谅的两件事情。 邵云湖心里有事,所以晚上陪着贺宝儿吃完饭,哄她睡后,去敲了贺逐光的书房——灯还亮着。 温嬷嬷开了门,看到她很意外,“宝小姐怎么了吗?” “宝小姐睡了,我有件事情想跟大人禀告。” 温嬷嬷原本还想着大人不开窍,邵姑娘又守礼,两人是要怎么增进感情?现在看得月升枝头,大人在案头读书,邵姑娘自己主动敲门,岂不是挺好的? “邵姑娘快些进来。”抱持乐观其成态度的温嬷嬷侧着身子让她过,“邵姑娘有什么事情就自己跟三爷说,老婆子去厨房给三爷端碗绿豆汤。” 邵云湖一个屈膝,“温嬷嬷请便。” 于是进得书房。 这一番动静贺逐光自然是听在耳中,此刻抬起头,见邵云湖从月光中走近,仍然很瘦,但眉眼中炯炯有神,这很不同。 邵云湖犹犹豫豫,她虽然想避开祸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呦,我是穿书而来,已经看完整本书,知道后面的发展,天晁二十二年秋冬会有虫害,重创粮收。 她的为难,贺逐光自然看在眼中——相识以来,她总是坦坦荡荡,倒是第一次这样,他竟然觉得有点新鲜,“邵姑娘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我今日听得几位大人说起国家大事,想起小时候在胜安寺听过的预言,那个预言我原本也没当真,可是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内心不安起来。”邵云湖觉得自己真机智,“就是说天晁二十二年冬天江南会同时出现多种虫害,我们东瑞国会五谷不收,民不聊生,大人既然跟太子亲近,可劝太子囤粮,甚至到邻国大肆采购,好让老百姓能度过这一关。” 贺逐光刚刚听到“预言”时还脸带微笑,听到那预言如此不吉还牵扯朝政民生,便又笑不出来,“预言乃是迷信,不可当真。” “可是大人,胜安寺住持的预言很准的,他就曾经预言天晁十二年北召国来袭,怀化大将军领兵出征,云辉公主生死相随,甚至连公主会死在战场都说过,现在说来是大不敬,可当时真的很多人听到。”邵云湖放胆直言,反正贺逐光也不可能到梅花府找人对质,现在最重要的是劝服他去游说太子囤粮。 邵云湖继续说:“我知道朝中大员不可迷信,可是胜安寺住持从不打诳语,大人想想,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他讲出来,当然是为了提点世人,好消灾解祸,江南乃是我东瑞国的粮仓,要是有虫害,全国会陷入饥荒,身为一个人,吃饱是基本,人民吃不饱,国家根基就会动摇。” 贺逐光还是不信,“邵姑娘有没有想过,或许是那胜安寺住持消息灵通,所以装得一副先知的样子,好哄骗信徒心甘情愿多给香油钱?” 邵云湖大急,转念一想,“那好,胜安寺住持说过,今年立秋之前,京城会下九日暴雨,立秋当日西郊名刹玉佛寺会因此坍塌,大人且先记着,立秋也不过就半个月后,若真如胜安寺住持所言,再请大人定夺。” 贺逐光不信神佛,但见邵云湖这样认真,也不忍嘲笑她——心想,即便聪慧,毕竟没受过教导,容易被一些神棍所哄骗。 等立秋一到,便知道分晓。 于是他含笑说:“若真如胜安寺住持所言,我一定第一时间请入东宫,跟太子建言。” 邵云湖见他这样,也稍稍放下心——《伐越传》的女配包小姐就是在立秋时去玉佛山上香受困,身为致果校尉的男配角动用军队救难,两人这才互通心意。 邵云湖很喜欢这段,她记得很清楚,就是立秋那一天。 反正也没差这几日,她就安心等,她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会有天灾,那就要尽力避免。 毕竟《伐越传》已经不只是一部小说,这是她的人生,胜安寺那个算命的说,她回不去的,她会在这本书中终老,然后灵魂消逝。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了,现在等着日子到来就行,邵云湖想已经是人定时分,自己也不好再继续留在贺逐光的书房,遂行礼告辞。 回后罩房,见张金妞不在,有点意外,都这时间了,还没回来? 但又想着她跟平安热恋中呢,两人白天都要伺候贺家人,好不容易等到晚饭过后,聚一聚怎么了? 邵云湖梳洗过后躺在床上,不一会,有人敲门。 “云湖,是我,金妞。”邵云湖连忙起来给她开门。 虽然是夜色中,但还是看得出张金妞神色轻快,脸颊红扑扑的,看得出十分开心。 身为朋友,邵云湖也为她高兴,“我们入京已经一阵子了,也都习惯,安顿好了,你跟平安随时可以成亲。” 原本笑咪咪的张金妞却是表情凝结。邵云湖奇怪,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云湖,我把你当朋友才说。”张金妞看着地上,“我以前以为两人在一起过平凡小日子就行,可是现在看贺家的主人过得那样富贵,又觉得一样是人,为什么别人早上是干贝鲜肉粥加上四个菜,有鱼有肉,我却不是那样,我也想过一回好日子——我希望平安给我们俩赎身,在外面买宅子,我们搬出去住,可是平安的娘不允许,坚持要婆媳一屋,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直劝我,就住在贺家吧,在贺家也很好,即使是下人,早饭也有肉,我听他这么说,突然有点看不起他,就这么点担当,算什么男人?” 邵云湖一凛,金妞变了。 在村子里时,只想着两人相守就好,可是如今见过京中繁华,见识过人可以怎么舒服的过日子,就忍不住比较起来。这种苦是无尽的,人比人是没完没了。 邵云湖拉住她的手,“金妞,人生在世那样短,不可能事事如意,我并不是说你一定要嫁给平安,你如果突然想自梳,也是可以,但前提是自己内心平静,老夫人过得已经算很好,可是她没有诰命,难道她也要比吗?你如果只是一门心思想高嫁,那只是苦了自己而已,庶出的贺五爷找姨娘,月圆以为自己有机会,结果呢,贺五爷还是要了书香之后。” 邵云湖顿了顿,“我们入贺家那一天去给老夫人磕头,她也说了,不喜欢家里有乡下人,农女在京城是低等的存在,你如果是觉得跟平安观念不合不想成亲,那没问题,但如果说是想要嫁给高门大户,还是打消这心思,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不希望你钻牛角尖。” 张金妞低低的说:“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甘愿……五夫人长得那么难看,只因为亲爹是九品校书郎,就这样成了五夫人,我长得可比几位夫人都好看得多,偏偏是个丫头命,连花好月圆都会笑我不识字……我,我真的不甘心……” 第七章 预言成真(1) 东宫,立秋之日。 皇帝已经即位二十二年,时间也不短,这几年身体不大好,很多事情都交给太子负责,宫中人都隐隐有感觉,皇上可能会禅让,毕竟一直生病又着迷炼丹,国事哪里比得上长生不老重要? 所以现在朝中有事,都只是象征性的在朝堂上禀告,然后由太子点人到东宫书房商谈,再把结论呈到御书房,皇上炼完丹药,会到御书房盖章。 贺逐光虽然官衔不过六品太学博士,但却身兼太子文胆——不是由状元郎兼任,而是由探花郎兼任,这是十分少见,所以高阶大臣总也对贺逐光口头客气,毕竟深得皇上看重,又跟太子日日亲近,加上乡绅出身,没有家族之累,来日高昇不在话下。 今日太子在朝堂点了狄太师,苏大行台尚书令,焦侍中,江司农卿入宫详谈。 江司农卿最是心急,太子还没开口,就抢在前头,“太子,秋日收成约在十月缴税,我们东瑞最近虽然财务不稳,可也不能就这样加税,去年才加过,今年又加,人民是过不下去的。” 太子莞尔,江司农卿虽然失礼,但也是怀着爱民的心,倒是不想跟他计较,“不过我们东瑞财政窘迫,你倒说说有什么办法?” 江司农卿噎住,他没办法,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连两年加税。 苏大行台尚书令道:“下官有个提议,不如加重商人税赋,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沉吟了一会,“这倒还行,商人年收百两,上千上万两的也大有人在,令他们再加一成,不过库房少了些,倒不至于吃不起饭。” “殿下。”身为这东宫书房中品级最低的人,贺逐光本来不应该开口,但听到这里忍不住,“但不是所有的商人都好过日子,有些绣坊一年也才赚七八十两,甚至一些针线小贩,年收不过十两,过得可比大地主差多了,只增商税,应该也要详细定下规则,赚得多课得重,至于那些小康度日的,那就免了,比较公平。” 太子闻言,脸露喜色,“贺大人言之有理,商人也有分大商贾跟小摊贩,若是那些卖包子的还要课上一成税,恐怕温饱就成了问题,倒是本宫疏失了。” 贺逐光正想开口,狄太师连忙抢上拍第一个马屁,“太子爱民,乃我东瑞之福。” 苏大行台尚书令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在上位者都能像太子这样为百姓着想,那天下太平不日可待。” 江司农卿自然知道这是自己巴结的好时机,但他生性老实,倒是说不出那样讨好的话,只能木讷的拿起宫女准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太子听了一阵马屁,心情舒畅,“贺大人,听你方才所言,对于税务之事,你似乎有些想法,若有其他意见,不如跟本宫说一说。” 东瑞国连年战乱,军防支出极高,再不加税,边境防线恐怕要溃散,一旦外敌入侵,日子只怕更加地惨。 这问题贺逐光确实想过,此刻听得太子问起,便说了起来,“我们可以提高屋税,依照手中持有的房屋数目,是用于买卖或者自住,课征不同层级的屋税,明春实施,但为了避免逃税,法令颁布日起的卖屋之人,一律课屋价的三成收入。” 焦侍中听得连连点头,“贺大人这方法倒好,虽然做不到处处公平,但本官赞同,房舍田产向来是衡量财力的标准,拥有越多,自然财力越雄厚,即使税务加重,那也不会让他们吃不起饭,最多也就是肉痛几天罢了,我们东瑞军需吃紧,必须上下一心,才能度过这场耗时的战争。” 狄太师看着太子脸色越来越和缓,当然只有赞同的份,“下官也觉得贺大人这主意挺好,拿有钱人的钱,如果是一般老百姓倒是不受影响,只要稳住大部分的民心,就稳住了朝廷的声望。” 太子微笑起来,他为了此事已经心烦一阵子,此刻听得贺逐光说要提高屋税,大有遇到知音之感,只不过要他们拿出库房里银钱的一部分,又不是要他们的命,要是不愿意出钱,那就出丁吧,看要给银子还是让儿孙上前线。 “这事情暂时就这样决定。”太子轻快的说:“至于详细准则,由江司农卿跟贺博士两人再商议。” 贺逐光跟江司农卿连忙称是。 太子解决了一件事情,心情甚是愉快,“还有件事情,十五皇子,十六皇子,都已经快十五岁,不能在后宫再待下去,他们的母嫔跟父皇求分封,父皇说他不想管,让我定夺,不知道几位大人可有想法。” 狄太师在朝中超过四十年,非常懂得后宫情况,那就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这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会得罪人,所以他装出一副老脸茫然,想逃过这问题。 苏大行台尚书令自然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谁要对皇帝的后宫指手画脚啊,搞不好会给自己埋下祸害。 焦侍中喝了口茶,然后大呛,不断咳嗽——当然不是喝水的关系,而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方便说话。 江司农卿老实,直接回答,“下官不敢得罪太子,也不敢得罪十五皇子,十六皇子。” 太子倒是没有生气,这些大臣的反应都很正常,就连他昨天问起太子妃,太子妃都一个字也不敢讲。 十五皇子跟十六皇子是双胞胎,乃庄修容所生,修容不过九嫔之一,品位不上不下,但庄修容却有一个一品骠骑大将军的爹,正在北边镇守边关,这就让人很为难了,连他身为太子,都觉得不好安排这两个弟弟。 一眼看到在案上做纪录的贺逐光,想到他刚刚提的那个翻倍的房屋税,觉得挺妙,于是开口,“贺大人可给本宫一点意见?” 贺逐光放下做纪录的毛笔,“朝廷才刚刚想要课税,如果转头给两位皇子大盖房舍,恐怕会引起民众不满,至于爵位等等,更是万万不可,皇家子嗣繁盛,若是皇子均封王爷,皇孙均封郡王,不用外敌入侵,我们自己就会拖垮自己。” 太子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为难的地方,女孩子家也就罢了,身为公主,一世富贵,但儿孙却是什么都继承不得,但身为皇子就不一样,在前朝,皇子都是王爷,皇孙都是郡王,一代又一代的承袭下来,也没想过,饶是已经一代降一级,但皇家的人太会生,导致国库支出的俸禄数目越发庞大,前朝就是因为这样月兑垮财政,才被他们东瑞的开国高祖给推翻,他可不能重蹈覆辙。 贺逐光不是逃避问题的人,“下官建议,不如给两位皇子安排军衔,年纪轻,又无军功,可以从宣节副尉,怀化司戈做起,也算给安排了前程,至于将来是否高昇,就看两位皇子能不能建立功劳,另可送去北边骠骑大将军处学习,若两位皇子奋勇杀敌,那就往上提阶,如此一来,就算俸禄丰厚,外人也无话可说。” 江司农卿想都不想就说:“这样庄修容不会罢休的,肯定会说到皇上那边去,只不定还把骠骑大将军搬出来,平白让皇上为难。” 贺逐光不喜巧言令色之人,所以对老实的江司农卿十分尊敬,此刻见他问起,也就耐着性子解释,“这要说起骠骑大将军的个性,他对朝廷忠心耿耿,为人最是讨厌繁文褥节,甚至是有点看不起文人,对于他来说,外孙与其在皇城当个富贵闲人,不如跟他到边疆锻链,那才叫做男子汉——庄修容定会不甘愿,但太子殿下可不用理会,小小一个修容,难不成还能真杠上太子殿下吗?” 太子心想,骠骑大将军的确就如贺逐光说的那样,重武轻文,若是把十五弟十六弟送去边关,搞不好还合了他的心意。 太子吩咐贺逐光,“给本宫写信到骠骑大将军处,说要把十五皇子十六皇子送去边关,明春出发,这封信是我对一品大将军的信赖。” 贺逐光才思敏捷,这就写了起来,又知道骠骑大将军最烦骈四俪六,咬文嚼字的文章,所以完全没有引经据典,写得尽量白话。 写完给太子过目,太子表示满意,等下午禀了父皇,晚上就能把信送出——天下战乱,得好好把这些边关战士的心笼络起来,他们要的也不多,就是尊重两字罢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尖着嗓子说:“太子殿下,致果校尉有急事禀告。” “宣。” 不一会,一个军装青年快步而入,虽然是入秋的凉爽天气,但额头上都是汗水,“下官致果校尉石敢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见他神色匆忙,也不寒暄了,“什么事情?” “殿下,京城连日暴雨,西郊的玉佛寺因建筑古老,所以坍塌了,因为今日立秋,即使大雨信众还是踊跃,据说数百人被压住,下官斗胆,已经派遣军队前往救灾,先斩后奏,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脸露欣慰神情,“人命关天,致果校尉做得好,本宫马上补你手谕,让你调兵遣将,这几日不用上朝了,专心救人,有任何情况立即来报,即使入夜也不例外。” 致果校尉单膝跪地,“多谢太子体谅。” 一旁,没人注意贺逐光神色惊骇——邵云湖前几日跟他说:“那好,胜安寺住持说过,今年立秋之前,京城会下九日暴雨,立秋当日西郊名刹玉佛寺会因此坍塌,大人且先记着,立秋也不过就半个月后,若真如胜安寺住持所言,再请大人定夺。”不是昨天,不是明天,偏偏是立秋这一天。 玉佛寺乃数百年古刹,历经三朝多少风雨,居然在今天倒了? 胜安寺住持的预言成了真? 那么他们东瑞国的鱼米之乡真的会有多种虫害?他要请太子囤粮,还得去邻国买米,好度过这艰难的一年? 舒爽的雨天,贺逐光觉得自己背后全是汗水,心中反反覆覆就是那几句话。自己真要跟太子说那预言——太子因为皇上着迷炼丹,对神佛之事分外不屑,自己跟太子提,太子会信吗? 肯定不信的。 就像邵云湖之前跟他说起时,自己还惋惜她没有好好读过书,所以被神棍骗了。 可如果胜安寺的住持真的有预知能力,不是招摇撞骗,他又怎么能够置之不理。 贺逐光撑着油伞出宫,上了等在红城墙边的双头锦绣马车,没理会平安跟顺风呈上的干净布巾,而是对着车夫说:“老凌,去玉佛山。” 此事重大,他总得亲眼看过才能考虑要怎么跟太子开口,但内心又想,致果校尉是什么人物,他第一时间派军队去救援,那灾情肯定严重了。 车上因为贺逐光表情太凝重,导致平安跟顺风一句话都不敢说——今日是立秋,大人应该回家跟老夫人一起吃饭的。 车子就这样在暴雨中前行,出了城门,直到西郊。 老凌声音传来,“大人,没办法前进了,官兵挡着。” 贺逐光二话不说拿着油纸伞下了马车,车子上不去,他走上去总行吧,就算要走到深更半夜,他也不会打退堂鼓。 山脚下有人把守,一边吆喝着,“除了官派救援,一律不准进入。” “玉佛山塌了,想上香的人回去吧。” 中间有不少人探询着,都是家人上了玉佛山,他们知道灾难降临,担心亲人的安危,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官爷,我母亲带着媳妇早上说要去献果,能不能帮忙问一问,我母亲叫做柯好,媳妇叫做祝玉佩。” “官爷,官爷,我婆婆带着我两个儿子上去求平安,求求官爷行个好,让我上去找人,我丈夫已经死了,两个儿子是我唯一的依靠,他们如果有事,我也活不了。”一个年轻媳妇说着,就哭了起来。 一个老婆子哭丧着脸,“我儿子媳妇在广场卖包子,我不能没有他们,官爷行行好,帮老婆子把儿子媳妇带下来,老婆子一辈子给官爷念平安经。” 寻找家人的约莫三十几人,虽然下着暴雨,但太着急亲人的下落,竟是没人撑伞,人人红着眼眶哭求,声声哀切。 致果校尉也想着周到,在山脚旁搭了棚子,让那些寻亲的人有地方躲雨,当然能劝得回去最好,如果不愿意,至少还有个休息的地方。 贺逐光走了上去,“我找致果校尉,有大事。” 那把守的人见他神色严肃,身着蟒纹朝服,不敢阻拦,陪笑说:“大人,连日豪雨,山路泥淳,不如我们派个人护送大人上去?” “不用了,我有带两个小厮,让他们跟着就行。” “是是是,大人一路小心。” 贺逐光就这样带着平安跟顺风上了玉佛山。 雨实在太大了,贺逐光觉得自己撑了伞也会湿透,干脆把伞丢在一旁——此刻只有一种想法,他要亲眼看到玉佛寺。 山路实在不好走,但他现在是下定了决心,爬也要爬上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是读书人,不能迷信。 可是胜安寺住持的预言又是怎么回事——邵云湖跟他说那段话的日子,虽然没出太阳,但也看不出下雨的征兆,就是普通的一天。 他又想起鱼米之乡的虫害,他们东瑞国的土壤并不富裕,尤其到了秋冬,只有江南能有作物产出,可以说靠着江南的富饶养活全国,一旦江南土壤湖泊被毁,那东瑞有多少人会被饿死?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那种情况? 南巢国,南禾国,都是白米大国,那边的白米虽然品质不佳,但产量却很大,年年有剩余,如果能跟这两国购买大量白米,熬到度过虫害,土地干净……可是,太子会相信吗?太子最恨人迷信。 贺逐光就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一步一步走在泥地石阶上,大雨滂沱中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官兵渐多——见到他一身蟒纹朝服,倒是没人拦他。 陆续有一组一组的官兵搬开断掉的梁柱,一块空地上有四五十个信众,不是额头有血,就是躺在地上申吟。 一个嬷嬷尖声喊着,“我家小姐在抄经房,我家大人是太常寺少卿,快点先救我家小姐,各位官爷,我们包家子嗣凋零,就只有小姐这个血脉啊。” 路上一直出现官兵上上下下,有些轻伤的民众彼此搅扶缓缓下山,都庆幸着自己逃过一条命。 贺逐光看到玉佛寺百年牌楼倒了。 他又继续往前,那曾经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信徒的大殿,此刻全数坍塌,柱子断的断,屋梁倒的倒,幸好是下雨天,万一天气好,木柴烧了起来,更难营救。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凉——胜安寺住持说的是真的,玉佛寺全倒了。 那么是不是表示,他们东瑞国除了连年人祸,还有天灾会来临。 第七章 预言成真(2) 贺逐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贺家的,也不知道天色多晚,雨多大,嫡母多不高兴——这些都不重要。 “三爷,怎么这样一身湿淋淋的回来?”温嬷嬷看了大为惊讶,转头就骂,“平安,顺风,你们怎么搞的,这样大的雨让三爷淋着走?” 平安陪笑,他跟在贺大人身边很多年了,连当年丁忧时贺大人都很平静,今天看起来却十分不同,巨大的差异让他们说不出话。 温嬷嬷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三爷这样狼狈,怕他染风寒,连忙喊了起来,“雪梅,红梅,快让人去烧热水,准备三爷安寝的衣服。”转头又跟贺逐光说:“三爷,先换掉这一身湿衣服,立秋天气已经开始寒冷,要着凉的。” 贺逐光浑浑噩噩,听到“立秋”突然又警醒过来——预言成真了。 他一把推开温嬷嬷,跑步往后罩房去。 心里着急,他也管不上礼仪了,直接喊道:“邵云湖,你出来。” 后罩房的门一扇接一扇都打开,披着衣看状况的众人看到这样不寻常的贺大人,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邵云湖服装整齐,倒像在等他。 贺逐光此刻稍微回过神,他不想当众人之面说起那预言,于是对邵云湖命令,“到我书房来。” 温嬷嬷大急,“三爷什么事情,等换上干净衣服再讲,天气都有点冷了,您这样会染上风寒的。” 贺逐光觉得一点都不冷,惊骇,错愕,难以相信的情绪充斥全身。 进了书房,贺逐光原本想关上房门,但他此刻神智逐渐恢复,知道这样传出去有碍邵云湖名声,于是把格扇全推开,让温嬷嬷守着门口,别让人偷听。 贺逐光开口,“玉佛寺倒了。”声音沙哑。 邵云湖很是镇定,“我知道。” “死伤人数会有多少?” “死一半,活一半。” 贺逐光不忍的闭上眼睛,但想起虫害这件更重要的事情,贺逐光睁开眼睛,“我明天就入宫禀告太子,启奏囤粮之事,你详细跟平安说胜安寺位在什么地方,我要把那住持带入京城,当个证人,他如此有能力,应该在这里替天下百姓避难。” 邵云湖闻言,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她希望自己看起来真的是那样,“胜安寺的住持几年前已经远游到菩萨身边,不会再回来了。” 她当然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且死无对证,才敢假托他名义,不然万一贺逐光去找人对质,不就知道自己说谎? 她又不能表示,自己是穿书而来,早已经把这本书看过两遍,会发生什么国家大事,她内心都有数。 “大人。”邵云湖诚恳的开口,“我知道大人不信鬼神,可事实证明,天下真有人能预知未来,不管是连日大雨,还是玉佛寺倒塌,事先都不会有人知道,虫害也是,虽然时间紧急,但还是能做安排,今日半数伤亡,已经让大人心痛,要是真让虫害蔓延,会使得东瑞饥荒,死的可是上百万人口。” 邵云湖很欣慰,贺逐光刚刚是说“明早就入宫禀告太子”,而不是推托——此事离奇,说出来肯定会被指责,他却愿意扛起这个责任。 说实话,闹饥荒死的都是老百姓。 官家跟普通门户是不同的,她在稻丰村一天只能两顿,而且都是稀粥,到了贺家,却是一日三顿白饭,餐餐一个菜一个肉,明明同样的时代,差异却这样大。若真有饥荒,米粮肯定第一时间被官方集中,送到各大臣家中。 贺逐光不说虫害之事,完全不会有事情,但他愿意开口,那是顶着被斥责,甚至是降品阶的风险。 天威难测,太子也不遑多让,皇家人,所思所想不是一般人能猜测,总之贺逐光把这件事情应承下来,是真的爱国,爱民,为天下着想。 退后一步讲,就算太子不信,他也可以把风声传出去,让百姓自己选择,总有人会相信,这样至少能有些人逃过一劫。 一阵夜风吹入,淋了半日雨的贺逐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温嬷嬷这下真的不能再忍了,“大人先梳洗吧,有什么事情,等等再说,雪梅,热水好了没有?” 屏风后一个声音传来,“好了,衣服也准备妥当。” “三爷,梳洗吧。”温嬷嬷一脸心疼,“不要染上风寒,那可得卧床好几日,这样大事都不用作了。” 邵云湖就见贺逐光在听见“可得卧床好几日”时,脸色有了些许变化,“邵姑娘去休息吧。” 说完这句,头也不回的朝屏风后走去。 邵云湖想,神仙真好,不只好皮相,还有好心肠。 不顾前程,能够为百姓争命,真正的大丈夫,有担当。 只希望太子不要辜负贺逐光的勇气——想到这里,又觉得穿书真的太奇怪了,虽然是进入了这个世界,但发展却不见得跟书中一样,好像一个平行宇宙,每到节点,就会各自再展开。 邵云湖听到舀水的声音,心想自己可得赶快回后罩房,不然温嬷嬷搞不好以为她想上位——她是想啦,但有色无胆啊。 邵云湖作了一个梦,迷迷糊糊的回到了现代,吃了麦当劳,吃了肯德基,在逛街时,突然有个小孩抱住她的腿,她一看居然是贺宝儿,穿着现代小洋装,小皮鞋,可爱得不得了,牵着贺宝儿的人,不是贺逐光又是谁? 但奇怪的是,她内心好像知道那只是个梦,并不是真的发生…… “呜,啊——”一个不舒服的申吟传来。 邵云湖翻了个身,心想管是不是真的,神仙跟宝儿既然来到她的世界,一定要带他们去各大游乐园走一走啊。 “呜呜——” 那个不舒服的申吟更大了。 邵云湖迷迷糊糊睁眼,坐了起来,看到张金妞蜷缩着,不断的发出声音。 她连忙爬过去通铺的另一边,“金妞,金妞你怎么了?” “我……人不舒服。” 邵云湖一听这样,睡意顿消,“我去请大夫,你等等。” 正想翻身下床,却被张金妞一下拉住胳膊,“不用,我吃了安心丹。” 安心丹就是古代的万用药,医疗费太贵了,不是人人负担得起,这时候医馆就推出了综药丸,什么不舒服吃一颗,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总之都能缓解一点不舒服的症状。 “安心丹未必有效,我们现在有银子,不要省这个,你没听顺风的哥哥说,家里小弟就是因为一点毛病没医好,后来发烧变得痴傻,爹娘到现在都还后悔为了省药钱,害了孩子一辈子。” 张金妞又搞着肚子,看起来十分难过,邵云湖给她顺了顺背,张金妞啊啊了几声,突然干呕起来。 邵云湖看,这不行啊,该不会是胃食道逆流吧,还是更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哎不管什么问题,只吃安心丸都不行,得看大夫。 “金妞,你等着,我就去找大夫,你若舍不得银子,我来出。”邵云湖并不心疼身外之物,金妞是她姊妹,绝对不可以有事。 张金妞却突然涨红了脸,“真不用……我……我大概是有了。” 邵云湖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会,才猛然睁大眼睛,她刚刚听到什么了?张金妞有了?平安手脚也太快了吧,不是说安顿下来才成亲吗?这段日子没动静,还以为要干脆等到明年春天,天气比较好的时候。 虽然依她的观念,这不是大事,可是在这个时代,金妞和平安没成亲就先在一起,只怕会让人议论,婚事还是得赶紧办才成。 不过,无论如何,孩子可是小天使啊,一个家能有孩子,那是多幸运的事情。 邵云湖笑着戳了戳张金妞的腰,“可以啊,瞒我瞒得这样紧。” 张金妞笑了笑,“我说实话……你别看不起我……” “我才不是迂腐之人,我们年纪都不小,能早一点是一点。” “不是。”张金妞有点犹豫,后来似乎是下了决心,“孩子是四爷的。” 邵云湖以为自己听错,四爷? 贺逐飞? 那个他们进府第一天,在花厅上色迷迷打量金妞的废物?张金妞知道好朋友不敢相信,于是重复了一次,“你没听错,是四爷。” “你,你不是跟平安两情相悦吗?”邵云湖都有点结巴了,不敢相信这么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两情相悦有什么用,平安上头有个娘,他娘亲不让平安跟我赎身出去过,偏偏要我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婆媳一个屋檐下,能有好事吗?婆婆虐待媳妇,我在稻丰村看多了,早就暗暗发誓,绝对不过那样的日子,平安也是没用,只会劝我让着他娘,说得好听,『那以后是咱娘,咱们一起孝顺也挺好』,他娘是他娘,跟我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了孝顺他娘来京城的。” 邵云湖虽然错愕,但又能理解说这些话时的张金妞,平安就跟部分男人一样,喜欢把孝顺外包给老婆,说“我娘就是你娘”,孝顺是应该的。 她以前不想嫁,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多了稻丰村的婆婆如何刻薄媳妇,身为媳妇,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猪差,怀孕还得下地,不然就是没用,娘家的人会抬不起头。 多少媳妇被婆婆虐待,就这样熬二十年,熬死了婆婆,熬到了新媳妇来,然后开始让新媳妇知道自己的厉害。 稻丰村的江三婶,姚婆子,鲁六婶,都是活活把媳妇折磨到去跳河的人,张金妞不想跟婆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完全能理解,但贺四爷是哪冒出来的?他就是一个没用的妈宝而已。 “四爷跟平安完全不同。”张金妞一脸梦幻,“他说四夫人整天吵闹,几个姨娘只会让他读书,考功名,烦得要死,我就不同了,纯朴可爱,跟他见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四爷说他大哥早去,老夫人就他一个嫡亲儿子,什么都听他的,跟着他,他天天带我吃香喝辣,也不会让我干活,老夫人有自己的院子,不常常到他那,四爷每次带给我的东西都好值钱,上好的玉镯,分量十足的金钗,还给了我几张五十两的银票,五十两啊,我哪看过那么多钱,我觉得跟着四爷比跟着平安好多了。” 邵云湖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算了,现在骂金妞也没有用了,而且她没有经历过金妞的人生,就不能代她选择——虽然说,贺逐飞明显是在骗乡下小姑娘。 她虽然不希望金妞去当个妾室通房,可是金妞怀孕了,当妾室通房就成了金妞唯一且最好的出路。 金妞即使把孩子打掉,未来的婚姻也会大受影响,而若留下孩子,金妞的命运就从此跟贺逐飞系在一起,自己只能希望贺逐飞不要始乱终弃,否则金妞的未来就全毁了。 这么一想,她真想打贺逐飞一顿啊。 第八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 东宫书房中,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太子一脸不敢相信看着贺逐光,“你说什么?”简单几个字,已经听得出怒意。 几个大臣,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贺逐光拱手,将刚刚说过的话再提了一次,“梅花府已故的胜安寺住持预言,今年秋冬,江南会发生多种虫害,导致五谷不收,下官还请太子殿下到邻国购入米粮,免得我东瑞国饥荒。” 狄太师最会看眼色,此刻见太子神色不善,立刻指责起来,“贺大人此言荒谬,问江司农卿也知道,我国米粮年年高收,还有余力贩售到北边,怎么需要囤粮?是不是,江司农卿?” 江司农卿老实地回答,“可是狄太师,古来虫害征兆细小,往往会被忽略,一旦开始,短短几天就能造成灾害,那地除非花三年重整,不然无法再种植,贺大人口中那位胜安寺住持既然预言玉佛寺倒塌,说不定虫害之言也为真。” 苏大行台尚书令内心想,难怪老江你工作能力这样好却总是升不上去,皇上着迷炼丹,太子最恨人迷信,此刻脸色都难看了,你居然还赞同贺逐光,又想,现在可是拍马屁的好时机,于是开口,“江司农卿,贺大人,我们读书人实事求是,不说怪力乱神。” 太子听得狄太师跟苏大行台尚书令这样说,脸色好了一点,“贺博士年纪轻轻,可不要被那些神棍带坏了去。” 此话已经十分严厉,书房众人都是一凛。 焦侍中想着打圆场,“可能昨天见玉佛寺倒塌,所以一时糊涂,听信了那江湖术士之言,殿下尊贵,切莫生气,下官下朝路上再好好劝说他便是。” 苏大行台尚书令讨好的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可千万别为了这点事情影响自己,焦侍中对佛法所知极深,肯定能劝得他回头,不要再听那小人之言。” 贺逐光知道事情不容易,可是没想到这样不容易——太子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应该见好就收,反正提也提过,到时候发生虫害,伤脑筋的是太子,可不关他的事情……可是他做不到。 昨日淋了几个时辰的雨,睡前被温嬷嬷灌了一碗伤寒汤药,半夜又被叫醒喝了一碗,他睡睡醒醒,一直想着自己看到的玉佛寺惨况。 邵云湖明明说过,自己要是相信她,那几百人就不用被压死,她说过的,自己为什么当时不信? 自责的心情让他一夜无眠。 今日朝后入东宫书房,待要事商议完毕,他便提起了这事情,果不其然换得太子一顿责骂。 可是他扪心自问,能就这样罢休吗?不能,因为饥荒一旦发生,那不是几百人命,是几百万人命。 玉佛寺的事情,已经是他没相信邵云湖的后果,那胜安寺住持既然另外有预言,他就一定要劝说太子囤粮。 “太子殿下。”贺逐光仍然努力,“假设我们东瑞,秋冬平安,那自然是最好,可是万一真如胜安寺住持所言,那要面对是百万人民的流离失所,我们连年征战,已经不太平,加上饥荒,恐怕会让有心人揭竿而起。” 太子脸色铁青,“大胆。” 前朝就是因为民不聊生,才被东瑞国的高祖揭竿起义,推翻过去,现在贺逐光这六品小官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苏大行台尚书令连忙说:“贺大人还不快点跟太子殿下赔罪?太子即使再爱才,恐怕也不容许贺大人胡言乱语,诅咒国家。” “太子殿下,息怒,息怒。”狄太师赶紧跟上,“下官想,定是贺大人年纪轻,心性未定,才被那些邪教术士给洗脑,退朝后下官再劝劝他,我们东瑞乃顺天而生,绝对不会有虫害那种事情。” 贺逐光自然看出太子神色不善,能忍到现在没轰他出去,已经是太子大量了,可是自己就这样打退堂鼓? 他昨夜反反覆覆梦见百姓被饿死的情景,那些孩子倒在路边,求着大人给点米粮,他们好几天没吃饭的。 他读书是为了自己,为了前程,他知道只要自己待在太子身边一天,将来就会高昇,可是他读圣贤书,难道就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吗?贵人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他怎能在这里退缩,只是太子不信鬼神,他又怎能劝得太子囤积米粮? 他想到自己连年苦读,连附近的山水湖泊都没去游玩过,今日终于光宗耀祖,又想到玉佛寺那几百条人命,内心瞬间下了决定。 贺逐光从案桌后绕出,对着太子单膝跪下,取下自己的乌纱帽,“下官愿以官位担保,还请太子殿下囤米。” 此举,引得书房一阵安静。 科考时代,人人都知道读书不易,入朝更不易,这贺逐光前程大好,他却拿这个来跟太子殿下对赌? 狄太师虽然油滑,但此刻也有点不忍心,同为读书人,他知道读书真的太苦了,“贺大人快些戴回帽子,不要糊涂,贺家上上下下还要靠贺大人支撑,不要为了一个江湖术士毁了将来。” 苏大行台尚书令也劝道:“太子殿下心胸广阔,莫跟贺大人一般见识,下官想他是昨日受了风寒,所以今日才如此糊涂。” 江司农卿为人最耿直不过,而且他擅长农业之事,知道虫害古来就有,而且没有道理,“太子殿下,既然贺大人都拿前程来相劝了,殿下能否考虑囤粮之事,下官这次站贺大人那边。” 太子沉着脸,“江司农卿可也要用乌纱帽来劝?” 江司农卿一听,连忙跪下磕头,“下官僭越,太子息怒。” 贺逐光还想做最后的努力,用官衔来跟太子交换,已经是他最大的筹码,“求殿下考虑天下民生。” 太子怒极反笑,“本宫看贺博士是连日操劳,回家休息几天吧,暂时不用上朝了,等本宫传了旨意再说。” 邵云湖刚刚哄睡了贺宝儿,就见到贺逐光走入屋子——今日天气晴朗,秋阳穿过窗橇照射入屋,他好像踏着阳光而来。 虽然他平常情绪不怎么外显,但还是看得出心情低落,而且非常明显,花好跟月圆都往角落缩了缩,似乎是不想引起注意,你推我挤的,居然就这样出了贺宝儿的睡房。 这种心情邵云湖明白,她跟贺逐光提起虫害,贺逐光怎么样都不相信时,她也是这样的沮丧,经过玉佛山之事,他相信了她,可是太子肯定不相信他。 贺逐光在床沿坐下,看着贺宝儿睡得嘴唇微张,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还是孩子好,天塌下来都有大人扛着。” 邵云湖劝他,“但是大人能随心,孩子可不能,宝儿今天中饭后就想玩,但我还是让她先睡觉。” 贺逐光看着邵云湖的脸,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开口,“我今日拿前程当担保,劝太子买粮——我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这样做,希望能有效。” “不管太子买不买,大人都已经尽力,做人无法事事圆满,但求无愧于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到邵姑娘半个月前跟我提玉佛山之事,如果那时我就跟太子殿下说,有个凭证,想必今日不用苦苦相劝,太子已经会下令囤米,说来说去,都是我耳朵太硬。” “大人千万不能这样想,尽人事,听天命,大人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太子殿下不信也没办法,我们自己倒要准备起来,等过几天要是朝中无动静,那我们就把消息散播出去,总有百姓会相信,只要有准备,就能避免灾祸,救得一命是一命。”邵云湖诚恳说:“大人,即使是菩萨,也无法普度众生,何况我们只是凡人,尽力就好,不要自责。” 贺逐光看着宝儿的睡脸,想保她一世平安,又看向邵云湖——虽然不合时宜,但不得不承认,只要看到她,内心就一片柔软,今日在东宫遭遇的挫折感,在她的微笑中慢慢被抚平。 是了,她说得没错,尽人事,听天命,如果太子殿下真的不愿意相信他,他就花钱命人把消息散播出去,即使名声受损,那也在所不惜。 “若我真这样做,恐怕就是得罪朝廷,轻则革职,重则回乡,永不得入京,这样我贺家就不再显赫,连普通人都不如了。” 邵云湖拍拍宝儿的背,笑着说:“这样的大人才不枉读圣贤书,我虽然没读过四书五经,但也知道为民之心最难得。” 贺逐光觉得内心一股暖流经过,朝中无人懂他怎么了,这天下又不是没人懂他?还是有一个小女子知道他的。 太子若是不准备囤粮,等待他的就是被革职的命运,妖言惑众,好大的胆,到时候不要说贺家,整个宗亲都会骂他糊涂,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总不能明明知道祸事会发生,还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吧。 而即使虫害降临,太子也不可能让他复职的,面子问题,让他复职就是皇家有错,但身为太子怎么会有错呢? 贺逐光觉得好像作了一场梦,梦醒了,又打回白身,“我们贺家在琼州北部有十几座鸡寮,如果回乡,倒是不用愁三顿。” “大人也可以做点生意的。” “我没做过生意,多年来只懂读书,也不知道什么卖钱?” 邵云湖想,这小意思,“能卖钱的东西可多了,大人能读书,那就开始读商经,总能找到赚钱的办法,我以前在胜安寺听得商人说起,南货北运,北货南运,最是赚钱不过,货船经过一个州,售价就涨了三成,对了,我想到一个无本生意,卖冰。” 贺逐光觉得奇怪,“冰要怎么卖?” “挖了深地窖,等冬天冰雪堆积,命人凿出大冰块藏入地窖,然后围以木屑保冰,严密封锁,等到夏天再取出,在冬天不要钱的冰块在夏天那可值钱了,让富贵人家十两换一块冰,搞不好都供不应求,保证贺家的生活水平翻倍。” 贺逐光将信将疑,“冰块不会融化吗?” “不会。”根据考究,十九世纪有美国人把冰块卖到印度去,“当然一切得从长计议,这冰窖可好用了,冬天藏冰块,等夏天把冰块卖出去,就用来藏蔬果,等冬天万物不长,新鲜蔬果岂不美哉。” 贺逐光听得好奇,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情,“这也是胜安寺住持说的?” “那是当然,住持有大智慧,总是不吝惜教导我们,可惜因为太匪夷所思,所以没人相信,那卖冰之说,在我们稻丰村人人知道的,但也没人租地来挖地窖。”邵云湖想,反正他也不可能到稻丰村去问人,就这样讲了没关系啦,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是穿书人啊。 贺逐光倒是认真想了起来。 他现在虽然是在宅反省,但没太子命令不可入朝,最好的情况就是一直待职,可是憎恨鬼神之说的太子要是越想越生气,贺家可能这个月就得出京。 卖冰之事虽然闻所未闻,但胜安寺住持既然能预言身后大事,想必也不会特意骗人,想那高山之雪夏天不融,应该也有其道理。 即使他被革职,但只要能保住家中富贵,那么宝儿的人生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出宫时,想起太子的脸色,他还隐隐为了贺家担忧,可是现在却烦恼尽去,虽然庶出的他跟兄弟不是太友爱,但他还是想让他们生活得好一点,他的亲爹不在,姨娘也不在,他的家人就只剩下这些。 贺逐光神色渐和,想着自己年纪也老大不小,应该成亲了。 不用忙公务,倒是可以用来张罗婚事。 看着邵云湖,贺逐光想也不想就开口,“邵姑娘虽然是我们贺家人,可是当初在梅花府中,我也说了,即使是在贺家干活,但嫁娶自主,邵姑娘已经二十岁,也是嫁娶的年纪,不知道内心有没有合意人选?” 邵云湖内心咚了一声,虽然是母胎单身,但毕竟是现代人,勇气还是有的,于是点头承认,“有,贺大人比我大两岁,也是嫁娶年纪,不知道内心有没有合意人选?” 贺逐光见她一个小女子都坦然,自己怎么好输给她,于是颔首说:“有。”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舒爽的午后,梅花窗开着,秋风夹着桂花香进来,空气有点迷人,有点暧昧,两人都隐隐约约感觉了什么,但又不好说穿。 邵云湖觉得那层窗户纸就要被捅破了。 她跟贺逐光只是恋爱经验匮乏,但可不是傻子。 就见贺逐光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她。 邵云湖内心彷佛一阵烟花散落,各种形状,各种好看,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之物吧。 神仙把他的玉佩送了她。 邵云湖想,自己过了两辈子,可得让着他一点,于豪情万丈的说:“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贺逐光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没喜欢过姑娘,原来心中怦然的感觉是这样,“我前程未卜,等安顿下来,我会安排一切,定不会委屈邵姑娘做小。” 邵云湖有说不出的欢喜——当时在梅花府下定决心,非大人不嫁,现在总算拿下他了。 她要成亲,要生孩子,两世为人要好好生活。 更晚一点,平安进来说焦侍中跟江司农卿来访,贺逐光理理衣服,这就出去了。 邵云湖拍着贺宝儿的背,心想,小妞儿,将来我就是你母亲啦——全太君打什么主意,邵云湖自然明白,宝儿爹娘都不在,也没有手足,从兄弟的关系太远,将来也无法给她依靠,最好的方式是过继给叔父当女儿,这样未来有了爹娘弟弟,娘家将来才不会看她家世单薄好欺负。 至于过继给谁,当然是过继给最出息的那一个,才能保证贺宝儿日后生活无虞,一直没修改祖谱,恐怕也是因为贺逐光还未婚,朝中大臣没妻子却有女儿,传出去不好听。 是的,古代人就这么荒谬,明明知道是过继哥哥的女儿,但传出去还是有碍名声。 邵云湖看着贺宝儿的脸,内心一阵柔软,你亲爹不在了不要紧,你亲娘回娘家了也不要紧,我会爱你的,现在是你的邵娘了,将来是你的母亲…… 邵云湖听见一阵脚步声,知道是张金妞进来——时间差不多,宝儿要醒了,金妞要进来给宝儿按摩。 刚刚转过头,她却见张金妞双眼红肿,心里觉得奇怪,“金妞,怎么啦?” 张金妞听得这样一声真诚的慰问,眼泪流了下来,“我刚趁着宝小姐午睡,跑去挺花胡同诊脉,大夫说的确有喜……” 邵云湖不明白,“那不好吗?你不是很期待到贺四爷那里生活?” 她看过贺逐飞给张金妞的礼物跟银票,内心觉得如果只是哄骗乡下小女孩,未免也太大手笔,也想过或许是自己成见太深,贺四爷可能只是不爱读书,但本性不坏。 张金妞眼泪更猛,“我去找四爷说了,以为他会高兴,他生了五个都是女儿,我一定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可是没想到他只说了『无趣』,转身就走。” 第八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 不到贺逐飞的枕流院走一趟,都不知道原来锦乡院的丫头地位这样崇高——邵云湖让花好月圆看着睡觉的贺宝儿,携着张金妞的手来找贺逐飞算帐。 守门婆子一听是三爷那里的,马上放人进来。 花木扶疏,妹紫嫣红的院子,就听到几个女子的娇笑,“四爷,奴婢在这”,“四爷,来抓我啊”,“四爷跑错地方啦,嘻嘻嘻”。 邵云湖就想,她的第一直觉果然没错,贺逐飞就是个没用的混蛋。 把张金妞肚子弄大了,转眼又跟姨娘在院中捉迷藏。 庭院中间一个年轻男子蒙着眼睛,随着各种声音往左抓,往右抓,口中说着下流言语。 还好邵云湖是现代人,要真是古代女子,听了这些话早被吓走了,怎么有人可以这样猥琐。 张金妞从来没进过贺逐飞的枕流院,他们都是约好每双日的戌正时分,在花园的八角亭相见。 以往,枕流院什么模样,都是贺逐飞所说,她听说的是,姨娘都是书香世家之后,很古板,很会找他麻烦,金妞你就不同了,跟我在一起就开心,我们这样多好。 可是看看眼前情景,几个姨娘穿得有如窑姐儿,这还叫古板?分明风骚过了头。 还有,自己跟他说怀孕时,他回的那句“无趣”——她是没读书,但不是傻子,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对方只是玩弄她而已,但她不愿意接受,一旦认了,她的未来就毁了,她可是抛弃了平安那样的好人选跟贺逐飞行苟且之事,她不能两头空。 可是她没读书,口舌笨,也不知道该怎么争,云湖就不同了,她十分聪明,小时候去胜安寺的学堂几次,就会读书写字,进了贺家也让贺大人另眼相看,她一定能讲出个道理,说服贺四爷。 贺逐飞带着几房姨娘在院中模来模去,每抓到一个,还品评一番,端得低俗无比,但枕流院好像人人习以为常。 邵云湖真的太生气了,还能说是天生,骗人就真的是坏心了。 贺逐飞跟他那些姨娘,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讲,但他骗张金妞,那该天打雷劈。 她想也不想就大步过去,对着贺逐飞就是一踢——即使瘦弱,她也是做了十几年农活,体力非比寻常。 贺逐飞被踢倒在地,顿时火大摘下蒙眼巾,“哪个矶子踢我?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样大。” 几个姨娘害怕,连忙指认起来,“四爷,是这青衣丫头踢的。” “四爷,这青衣丫头是三爷身边负责照顾大小姐的人,叫邵云湖。” “四爷您别生气,让奴婢看看,奴婢看四爷被踢,可比自己被踢要难过多了。” 贺逐飞虽然浑,但脑子不差,看着青衣丫头的脸,的确慢慢想起来,不就是三哥从江南带来的丫头,说哄宝儿很有一手的那个吗? 他生性贱骨头,看到女子就想调戏,于是搞着胸口说:“邵娘子,你踢得我好疼,你不过来给我揉揉,我可不从地上起来。” 一个袒胸的姨娘立刻扑上,“奴婢来给四爷揉揉。” 贺逐飞又看到张金妞,瞬间明白了——张金妞跟邵云湖告状,邵云湖来为她出头了。 这邵云湖怎么说呢,长得真的不美,可是有股劲,野马似的,这要是把她驯服了,一定很有趣。 “邵娘子。”贺逐飞惫懒地开口,“我看你挺有意思,晚上我就去跟三哥要人,你东西收一收,这就过来——嗷。” 邵云湖又是一踢,这下子正中要害,贺逐飞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逐飞咬牙切齿骂了起来,“妈的,贱货,你这小婊子,我跟三哥要过来,天天照三顿打你,肯定把你打到服气为止。” “你竟敢打四爷!快来人啊!”其中一个姨娘尖叫起来。 一个粗壮的姨娘吆喝,“快点,姊妹们一起打这小贱人,别让她继续打四爷。” 几个姨娘你推我挤的一拥而上,拦在了邵云湖跟贺逐飞之间,而这时也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出现,气势汹汹。 贺逐飞冷笑,“贱货,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把她给我抓住。” 邵云湖气得又要冲上去,但马上被几个嬷嬷捉住,她挣扎着挥舞着拳头,高声嚷嚷起来,“为什么骗张金妞,你又不缺女人,何必害她一辈子。” “我爽,我高兴,谁让她笨,见钱眼开。”贺逐飞一脸不屑,“谁让她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的姨娘都是读书人的女儿,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也想来伺候我?想得美,看她有几分姿色,玩玩罢了,怀上孩子算她倒楣,反正我给她那么多钱,买点药打掉吧,怀孕两个月而已,打掉大人也不会死。” 邵云湖气坏了,“你这么缺德,将来一定会天打雷劈。” 贺逐飞大笑起来,“我大哥最好心不过,结果不到二十岁就死了,你跟我说天打雷劈?我才不怕。” 怒火中烧之下,邵云湖竟然挣月兑了嬷嬷的箝制,往贺逐飞冲过去,但那些姨娘们赶紧围了上来,一群人推来打去,场面一团乱。 她怒喊,“我看你不只缺德,还是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废物!” 贺逐飞闻言暴怒,“全部给我退开,不准你们插手,我一个大男人还打不死她?我就活活打死她给你们看,好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让主子跟个丫鬟打架,这哪里可以,枕流院的人又是拦又是劝,但邵云湖跟贺逐飞还是不停互相叫骂。 混乱中,一个宏亮的声音传来,“老夫人到。” 韩嬷嬷的声音。 原来枕流院的嬷嬷一见情形不对,马上飞奔去全太君那里告状,全太君听得唯一的亲儿子被打,岂有不着急的道理,衣服也没换就出门了。 韩嬷嬷眼见情况荒谬,大声喝斥,“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打四爷的?还不过来下跪?” 邵云湖全身都疼得很,但她就是非常生气,凭什么贺逐飞可以这样糟蹋张金妞,欺骗她的感情,毁了她的人生,最后还要诋毁她的名誉。 明明是他巧言迷惑,却说得张金妞见钱眼开。 全太君连忙到贺逐飞身边关心,“打着你哪里了?疼不疼,快点,去请大夫,要专精外科的欧阳大夫。” 贺逐飞见得母亲到来,总算也恢复一点理智,“儿子没事。” 全太君仍然十分心疼,“怎么跟个丫头计较,有什么事情,交代福仔把她打死就算了,母亲看你身上有伤,心里难受。” “也是,那贱丫头胆大包天,就该打死。” 全太君又怜爱一番,这才转头看邵云湖,疾言厉色的说:“你这丫头,我不管你什么来历,打了老身的心肝宝贝,我定要十倍加诸在你身上。” “全太君要打我也可以,但我可是活契,想打我得上官府,让官爷定夺。” 全太君瞪大眼,“那就告官,谁怕谁?” “那可太好了,就告官,谁怕谁?” 邵云湖本来不是这样大胆的性子,但张金妞跟她交情匪浅,眼见一起长大的人却被人玩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脾气自然会上来。 张金妞怀孕了,要是不要孩子,喝药伤身,何况已经破了身子,即使勉强成亲,也会被丈夫嫌弃一辈子,这样如何能幸福? 邵云湖知道,张金妞一直想有自己的家,可是贺逐飞仅仅因为一时的好玩,新鲜,就毁了她。 邵云湖记得还在稻丰村的时候,自己跟张金妞坐在河堤边,讲着未来,张金妞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亲,黄昏时分给家人煮饭,要多生几个孩子,张金妞总说,她会当个好娘亲。邵云湖太生气,太生气,太生气了,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讲道理,贺逐飞没人性,她也不需要有人性。 她知道贺逐飞这种人,求他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得打他,得威胁他,得让他害怕,这才有用。 全太君也不傻,知道对方也说告官好,那肯定有问题,于是转头问枕流院的汤嬷嬷,“发生了什么事情?详细说,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遮遮掩掩。” 汤嬷嬷自然是人精,不然也不会被派来照顾妈宝贺逐飞,此刻听得老夫人问起,便详细说起来,中间几个姨娘想求表现,吱吱喳喳的,被韩嬷嬷瞪了一眼,马上噤声。 全太君听完,开始想了起来——骗个丫头是没什么,可是丫头怀孕了,逐飞现在只有五个女儿,万一这胎是男的,老四不就有香火了? 这怀孕的丫头现在还看不出显怀,不过面相挺好,眼睛大,脸又圆,看起来有福气,说不定粗生粗长的,反而有儿子命,逐飞那几个姨娘出身太好,太娇贵,就没那个好运生儿子。 全太君想了想,想要亲孙子,想要贺家有后——老二跟老五跟她没关系,他俩生的儿子叫她一百次祖母,她也不会有感觉,这个家只有逐飞是她亲生,逐飞的儿子才能延续她的血脉。 想到孙子,全太君对于其他也就不再那样计较了,张金妞农村出身没关系,反正等这丫头生个儿子,让出身名门的四媳妇扶养就是。 又考虑了一下,全太君一副施恩的语气说:“这样吧,老身作主,今日逐飞就收了张金妞当通房,张金妞回去锦乡院收拾收拾,晚上过来,跟着许姨娘住,许姨娘,这张金妞怀孕了,你可得给老身照顾好,不要出什么意外,张金妞要是流产早产,我都算在你头上。” 许姨娘苦着一张脸,“全太君,早产流产又不是奴婢能作主的,怎能算在奴婢头上。” “你不是很想争管事权吗?想管事就得有担当,这件事情扛不起来,以后什么也不用说。”全太君转身面对张金妞,看了看她的肚子,神色不定,“虽然你是乡下人,不过既然怀了逐飞的孩子,就是走了大运,好好待着,要是能生出儿子,就提你当姨娘。”张金妞大喜过望,破涕为笑,“多谢老夫人。” 又想着邵云湖真好,她这样为了自己不顾一切大闹,肯定另外有责罚,可是不这样吵闹,又怎么能把全太君引来,全太君想要孙子,那就一切好谈。 看着邵云湖青青紫紫的脸,右眼高高肿起,嘴角还有血,张金妞眼泪又流下来。 人离故乡,幸亏有云湖这样一个好朋友,不然自己真的只能去死——虽然明白贺逐飞对自己没真心,可是现在已经怀孕,只要好好生下来,将来也能有个盼头,何况一个屋檐下,再怀孕还是有机会的,稻丰村就是这样,好多夫妻整日打打闹闹,互相叫对方去死,但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来。 她一定有机会的,一定。 只是对于云湖,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第九章 大祸有解成亲了(1) 邵云湖的责罚是三个月的月银,另外给贺逐飞抄写祈子经一百次。 她甘之若饴。 只要张金妞未来有希望,抄写一千遍都不算什么——贺逐飞贱骨头,说不定见张金妞乖顺听话,又会跑去撩拨,有没有真心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张金妞日后能够安身立命。她躺在床上,心想今天好多事情啊,张金妞安顿下来了,自己的感情生活也安顿下来了——从怀中拿出神仙给的玉佩,笑了起来,然后脸又觉得疼,那些姨娘婆子下手好重,她脸上的青紫没半个月也不会消,明天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宝儿,看来自己得先把她的眼睛蒙住,然后跟她解释清楚,再让她看自己。 跟贺逐飞打了一架,非常疲惫,想睡了,可是又舍不得,躺在床上再三回忆起神仙解玉佩的样子,如诗如画,当时秋阳笼罩,他好像真从云端上下来一样…… 叩,叩。 敲门声。 邵云湖连忙爬起来,以为是温嬷嬷要交代事情,却没想到开了门是贺逐光,说巧也真巧,正想着他,他就来了。 两人下午说开了,此刻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怦然。 贺逐光道:“手伸出来。” 邵云湖依言,就见他放了个药瓶在自己手上。 “最好的白玉膏,消淤化肿的,几天就有效。” 邵云湖拿着瓷瓶,内心有点高兴,他不是先责备她打架,而是关心她的伤势,“我没事,都是皮肉伤,不妨。” 贺逐光略带无奈的说:“以后有什么不公平之事,可以先跟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对方力气大点,就没今日这样好运了。” “我不想大人为难。” 简单几个字,贺逐光却能懂——没有一个人会为丫鬟出头,在世俗的观念中,主人家让个丫鬟陪伴,那是看得起,不管后来收不收房,丫鬟都不应该有埋怨,他身为一家之主,如果掺和到这种小事情上,这样他会变成笑话。 下午跟江司农卿,焦侍中说得太久,直到刚刚这才散了,温嬷嬷马上来告诉他下午枕流院发生的事情。 他命管家开了库房,取了这宫中赐物白玉膏,他原本不知道邵云湖被打得多厉害,现在一看,半张脸都是青紫,一眼高高肿起,他看了觉得心疼——是,昔日只会读书的贺逐光,终于第一次体会到心疼。 宁愿是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想邵云湖受这苦。 心里又想,到底自己对邵云湖是什么时候起了心思,好像是在江南谈诗论文的时候,又或者是从回京城的路上,中途他因为毛姨娘冥诞而伤感,邵云湖不是劝他忘记过去,而是劝他放胆思念——宗族亲戚中,人人觉得姨娘端不上台面,只有邵云湖跟他说,对生母尽孝很好。 他觉得她懂他。 回到京城安顿了,她天天照顾宝儿起居,每当他回到宅子,迎接他的就是一大一小两张笑脸。 对婚姻一直没什么特殊期盼的他,渐渐觉得他们很像一家人。 邵云湖什么都做得好,又不争宠,跟花好月圆都能好好相处——不要小看大户人家的下人,斗智斗狠可不输给朝堂大臣。 他觉得有了邵云湖之后,这个锦乡院有了人的气味,对别人来说也许很平凡,但对从小缺乏关爱的他来说,很希罕。 许是今早被太子斥责,他反而清楚起来,不用忌讳那样多,身分,地位,什么都不重要,因为未来太难讲了,他昨日还是太子的股肱之臣,今日就在家反省,复职遥遥无期,只能告诉自己,但求无愧于心。 “我既然在反省期,婚事就不能铺张,我不想委屈你,所以婚事还得再等等。” 邵云湖喜笑颜开,“我可以等的,大人不要有压力。” “我已经跟温嬷嬷说了这件事情,若是日后家中有不公平,可以找温嬷嬷帮忙,千万不要像今日冒险。” 邵云湖闻言有点忐忑,“温嬷嬷赞同吗?” “当然。”贺逐光莞尔,但又觉得邵云湖可爱,因为温嬷嬷是他的女乃娘,所以她在意温嬷嬷的看法,“她很高兴,还催着我赶紧,又说不然就简单送个饼,自己宅子内办几桌就是,但我们俩只是晚婚晚嫁,又不是二婚二嫁,怎能如此草率,姑娘家最重要的一天,排场我一定给你的。” 邵云湖听了很开心,她是现代人,觉得果婚也可以,但既然穿书,就要入境随俗,简单的婚礼会让女性在夫家抬不起头,他们稻丰村就好多这种例子,因为太穷没请客,生的小孩被邻里欺负。 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生男孩还是女孩,都挺好的,神仙也不是在乎香火的人,不然不会疼宝儿疼成这样。 太期待了。 她喜欢的不是六品太学博士,她喜欢的是贺逐光。 虽然刚开始是一见钟情,可是随着日渐相处,她反而慢慢觉得好皮相不再那样重要,重要的是他胸怀天下,重要的是他有肩膀,有承担,宁愿被太子斥责,也要劝太子囤粮。 这样的贺逐光,她很尊敬。 “今日下午江司农卿跟焦侍中来找我,说的是囤米之事,两位大人都是长年茹素,也信我不会胡言乱语,我们三人已经商定派人去各大都府宣传胜安寺住持的预言,让百姓自己做准备,能救几人是几人,至于我们贺家当然也要把米买起来,不管太子会不会在我身上再加一条煽动百姓,我都能坦然面对。” “大人。”邵云湖目光闪闪,充满崇拜,“大人乃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拿前途救苍生,大人的亲娘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以大人为傲。” 邵云湖不得不佩服古代人,没有电视,传言却跑得飞快。 胜安寺住持的预言在短短几天散播出去,有人信,有人不信——当然不信的居多,都认为这是卖米的搞出来的事情,想大赚一笔,他们才不会上当。 贺逐光能做的都做了,连乌纱帽都被扣在东宫,此刻贝能专注在自家,不但让大管家买米,还劝告亲戚。 亲戚们都觉得他傻了,前途大好,跟太子说什么混帐话,导致自己被禁足反省——但退后一步说,太子又没革他职,所以亲戚虽然不以为然,但说话不至于太难听,万一哪一天贺逐光复职了,还能巴结巴结。 这其间贺家关上大门,低调生活。 很快时间就从白露到了霜降。 一日,邵云湖正在教贺宝儿打络子,贺逐光在一旁看着——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光,童年缺爱,他对家庭的组成分外渴望,看着眼前一大一小,内心说不出的满足。 邵云湖真的太会带孩子了,他也知道宝儿以前不好相处,但现在俨然是个黏人小乖乖,对邵云湖服气得很,说什么都同意,十分可爱。 三人在房间中,一边说话,一边做女红,以前显得空荡的房间此刻充满温馨气息,贺宝儿脸上笑咪咪的。 时间慢慢过去。 贺逐光觉得自己将来若是回乡,大抵也是这样的生活,或者真的做起生意吧——那个卖冰的生意好像真不错,他这阵子猛查古籍,知道地窖低温,的确能保冰,炎炎夏日能来一碗冰镇绿豆汤,那是多大的享受,绝对有人会买。 南货北运,北货南运,这也不错,他听说在京城卖的异国瓷器,在当地买都只要十分之一的价格。 “大人。”温嬷嬷进来,屈膝行礼,“江司农卿来访,奴婢已经把人请到书房了。” 贺逐光跟邵云湖对看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担忧。 他站起身,理理衣服,“宝儿听邵娘子的话,三叔去去就回。” 贺宝儿经过半年教导,已经懂事,此刻乖乖点头,“三叔快点回来,宝儿想跟三叔还有邵娘子一起玩。” 贺逐光大步流星的离开房间,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一定是虫害——百姓何辜,生在战乱之国,死于饥荒,千辛万苦来人世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受苦吗? 贺家已经囤米粮,油盐干果,他花光了所有的现银,仅够三年所需。 可是虫害之事不要说天下百姓,就连贺家亲族,都只有少数几人真的信他的话,届时亲族来求粮,他是给,还是不给? 给了,这宅子的人就不够吃,不给,又显得自己无情,但他们贺家并非大富大贵,没办法囤下几个粮仓,当然没有多余的储备——这问题困扰了他两个多月,他总是无法做出决定,但这几天想,如果虫害真的发生,他就打算把贺家关上大门。 总不能为了救宗亲,就让自己宅子里的人饿死,该说该做的,他都已经说了做了,当初既然不信他,虫灾后就别来求他,邵云湖说得对,即使是菩萨,都救不了苍生。 贺逐光一边想,一边前进,过了个弯,进得书房,就见江司农卿一脸着急。 “贺大人,大事不好。” “是不是江南传来虫害?” 江司农卿沉重的点头,“今早的消息,原来十天前就已经有农民上报,但当地官员害怕事情闹大,只是用烟燻,妄想着把虫子燻死,却没想到灾害范围越来越大,这才六百里加急入京,皇上今日难得生气。” 话没说得太明,皇上这几年沉迷炼丹,已经不太把天下放在心上,此刻生气,那代表着事情的严重性。 虫害,最严重的话可以导致国家灭亡。 国家要是没了,皇上的长生不老之术就没那样有趣了。 “贺大人,这可怎么办?”江司农卿满脸不安,“说来说去,都怪苏大行台尚书令跟狄太师,那日不跟着贺大人一块劝太子。” 这话照例很隐讳——当然是太子耳朵硬,可是为人臣子,不能在背后说太子不是,只好说是朝臣没好好规劝。 贺逐光虽然已经在家反省两个月,但对朝政却十分关心,“那皇上派了谁去处理这次江南虫害?” 江司农卿哎的一声,“皇上命太子全权处理,还说,说……”江司农卿有点为难,“说这是给太子殿下的考验,若这关都过不了,储君之事就会重新考虑。” 贺逐光一凛,皇上这话可是十分严重了,太子处理不好,那东宫就可能换人住。 “贺大人,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跟谁说。”江司农卿是老实人,一脸苦,“太子殿下勤政爱民,比起另外几个殿下出色多了,可是皇上偏袒年轻的赵贵妃,跟着偏袒赵贵妃所出的十九皇子,可是十九皇子才八岁,能懂什么,难不成皇上真要废太子,把东宫这么重要的地方让那八岁小孩住?” 朝中人人知道赵贵妃擅长歪解道法,但没想到这样正合了皇帝的心意,比起年老色衰又不迷信的皇后,满口长生的赵贵妃显然可爱多了。 皇上是太糊涂了。 虽然是被太子罚在家反省,可是贺逐光还是太子派的——他真的不怪太子不信他,因为他也没在第一时间相信邵云湖。 贺逐光知道天下即将迎来巨变,可是他一点忙都帮不上,内心充满无力感——明明可以预防的,明明可以。 他跟江司农卿接下来没人说话,喝了些茶,然后他要温嬷嬷送点桂花酒上来。 江司农卿也没拒绝,两人你一壶,我一壶的喝,寂静无声。 邵云湖想着贺逐光跟江司农卿肯定有要事商谈,没那样快回来,于是变了个花样——教宝儿基础刺绣。 刺绣最是耗时间,往往一只青鸟就是几个时辰。 宝儿看到针线盒,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乖乖收起打络子的丝线,这当然也是邵云湖教的,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收好,这样才是大人呢。 等到宝儿午睡时,温嬷嬷悄悄进来,一脸开心跟她说:“宫中派人来了,让大人即刻入宫。” 邵云湖大喜过望,太子若真的生贺逐光的气,应该是一道口谕下来,罢黜了他的官位,不然就是不理会他,让他一直反省,现在召他入宫,那应该是好事。 也许太子有度量,承认自己错了,所以要找贺逐光商谈事情。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她是不在乎嫁给六品官员还是平民百姓,但这两个月的神仙看起来的确有点消沉,他这样爱国爱家,却不能为百姓喉舌。 温嬷嬷双手合十,一脸虔诚,“老奴这阵子都在求菩萨开眼,不管三爷是为了什么原因得罪太子,都希望太子看在三爷过去的功劳,饶了三爷这一次,看来菩萨有灵,听到了老奴的心愿。” 邵云湖莞尔,温嬷嬷太迷信了,但想想,除了菩萨,又有哪里可以寄托心愿呢? 温嬷嬷说完,握住了邵云湖的双手,“自从三爷跟老奴说起邵姑娘之事,老奴作梦都是三爷赶紧复职,跟姑娘举行风风光光的婚礼,再过几个月就是过年,大人就二十三啦,宝小姐虽然可爱,但毕竟不是亲生,三爷还是要有自己的血脉才妥当。” 邵云湖把温嬷嬷拉远,宝儿在睡呢,怎么好在她床边说这种话,太伤人了,她知道宝儿虽然喊着贺逐光“三叔”,内心是当成亲爹的。 又想,温嬷嬷是古代人,跟她也说不通,赶紧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谢谢温嬷嬷,温嬷嬷的想法对我来说很重要,温嬷嬷若是不赞同,大人跟我都不会开心的。” 温嬷嬷听得自己地位这样超然,笑逐颜开,“那是三爷看得起,当年毛姨娘对老奴家有大恩,老奴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她,等三爷成亲生子,将来老奴到了毛姨娘那边,好歹能抬头挺胸的说,奴婢没辜负毛姨娘所托。” 邵云湖闻言,内心流过一股暖意,“毛姨娘能换得温嬷嬷这样真心相对,想必是个和善之人。” “毛姨娘人可太好了,幸好三爷样貌随毛姨娘,不随老爷,即使我是奴婢,我也不怕说,我不想三爷像老爷。”温嬷嬷又仔细端详她的脸,“挺好的,这几个月长了点肉,不过还是有点瘦弱,得再多吃一点,将来才好生养。” 邵云湖无奈一笑,说古代人保守嘛,讲起话来又吓死人,都还没成亲呢,就说起生孩子的事情。 第九章 大祸有解成亲了(2) 直到吃晚饭,贺逐光都没回来。 邵云湖想着他若返家,一定有很多事情要跟她说,所以等入夜梳洗过后,也没睡,后罩房点着小灯,轻轻的哼着歌,从泰勒丝哼到艾薇儿,布鲁诺到红发艾德。 她不着急,时间很多,可以慢慢等。 远远传来子时的敲更声。 终于听到脚步声,邵云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动作迅速的开了门——门外的人正要敲,倒是吓了对方一跳。 那人不是贺逐光又是谁。邵云湖心急,“是不是有好消息?” “是。”月色下,贺逐光一脸喜色,“太子命我复职。” “太好了,恭喜大人。”邵云湖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开心,“大人这阵子意志消沉,让人担心,但大人刚刚说起复职,脸上有光。”这就是有担当的人跟没担当的人的差别。 贺二爷,贺四爷,贺五爷,让他们去找份差事,好像要他们去死,不想工作那读书呗,将来考秀才,考举子,又说读书头好痛,总不能一个大人在家无所事事啊,他们理由倒是有,反正老三养得起。 这就是贺家的其他大爷们,自己让人养,老婆让人养,儿女让人养,还理所当然,我们家不欠那点钱,真有担当。 可是贺逐光是个工作狂,这阵子虽然也在看商经,认真研究起她说的冰窖,可是她总觉得那跟他能上朝时的感觉不同。 头戴乌纱帽,身着官服,看起来神采飞扬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现在,神仙脸上又出现那种光。 真好看。 贺逐光心情澎湃,“我下午入东宫书房,书房中已经有苏大行台尚书令,狄太师,焦侍中,我跟江司农卿一起进去,我原本以为太子只会轻飘飘一句让我复职,却没想到太子跟我道歉,说应该听我的。” 邵云湖想,哇,这太子能放段,真不简单,日后会是明君的,“大人受了两个月委屈,总算也没白挨了。” “原来我那日跟太子说起虫害之事,太子虽然斥责我,却也知道我不是鲁莽之人,悄悄派了亲信到邻国采购了五十万两的米粮,都囤在北边的米仓,皇上今日把这难事交给太子,正中太子心意,只要此事稳妥,赵贵妃一派就再也无法翻身,对于朝政安稳,大有助益。” 邵云湖想,这战乱时代的太子居然有五十万两私房,这可不是普通的多,但身为皇帝的长子,也不会有人去讨论他的私房来自哪里。 现在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把伤害降到最低。 百姓能活命,神仙能复职。 贺逐光既然跟邵云湖两心相许,自然当她自己人,此刻心潮汹涌,不找个人说很难过,第一个人选当然是她,“太子命江司农卿连夜南下,以焚烧秸秆之法净地,然后狄太师北上,负责把那些米粮运下,先度过这个冬天,等明年春天,中原跟北方都得开始更大规模的种植跟饲养家畜,就能平安度过一年,如此秋天买粮,春夏由他地种植,这样勉强挨过三年,南方的土地应该就能干净了。” 邵云湖想到一个问题,“那未来两年秋天买米粮的钱哪里来?” 贺逐光笑着模了模她的头发,好像她问得很天真,“当然是太子出。” 邵云湖想着,哇,她太小看太子了,还以为太子私房只五十万两,没想到至少有一百五十万两。 皇家人藏私房的方式真令人瞠目结舌。 “太子赏了我三千两,算是我有话直说的嘉奖,但胜安寺住持的预言不是我所遭遇,所以都给你。” 邵云湖爱神仙,可也爱财,乍听之下大喜过望,“三千两?都给我?” 贺逐光含笑,“都给你。” “那我想寄一半回胜安寺行不行?小时候家里太穷,我在哪里喝了两三年的善心粥,没有胜安寺的善心僧人,我早饿死了。” “给你就是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问我的意思。” 邵云湖心想,这才叫穿书呢,神仙给她三千两,作梦都会笑——她虽然定期寄钱给母亲跟牛春花,但能力有限,给的也不多。 母亲托人带来口信,老家后面的房舍盖好,四间屋子,足够儿孙日后居住,又说弟媳已经怀孕了,肚子很大,人人说像双胞胎。 邵云湖想着,不如往后再盖一排,这样等弟媳当祖母的年纪,家里还有屋子——有屋子就留得住儿子。 稻丰村太贫瘠,很多十几岁的男孩入城找工作,然后就不回来了,爹娘生病,宗族有事,都说没空,他们的心态就是:反正我已经离家了,吃住不靠家里,自然不用管。 邵云湖不想邵一峰跟牛春花晚年也面临这种窘境,邵家只要屋子够,孩子自然不会想进省城干活的。 然后要给金妞一些当体己,她知道金妞很能存钱,但银子这种东西不嫌多,身边多一点,将来好傍身。 接着是自己的私房,她就是个俗人,想到银子就心花怒放。 等哪一日贺逐光休沐,她会求他带她跟宝儿上街,她要大买甜食。 贺逐光看她开心,自己也高兴,爱财不是缺点,自己也是因为家里有点银子,这才读得起书,书本跟银票一样合他心意。 等她高兴劲过了,贺逐光这才又开口,“太子问起,胜安寺住持是否还有什么预言,让你好好想一想,三日后让我带话。” 邵云湖连忙说:“不用等三日,其实我这阵子一直在想这事情,住持临死前说了,天晁二十六年,易州的忠孝江会溃堤,若是能提早修缮,可免除大灾,若是当位者不愿意理会,那就是数十万人的生命。” 《伐越传》书中是这样的,当时大将军好不容易班师回朝,以为天下就要太平,却没想到忠孝江的河堤因为年久失修而损坏,然后连日暴雨,终于冲垮河堤,河水就这样淹没了易州的大地。 易州几十万人口,死了一半有余。 贺逐光听到是这样等级的大灾难,脸色就不太自然,“邵姑娘想清楚,真是易州,真是忠孝江?” “没错,他老人家就执着两件事情,天晁二十二年江南虫害,天晁二十六年忠孝江溃堤。” “那好,我明日就跟太子提,现在还有四年的时间,修缮河堤绰绰有余,若是不知道就罢了,但能预防的灾祸,我绝不让其发生。” 邵云湖仰慕地看着说这些话时的贺逐光,明明是读书人,却有种霸气。 自己的运气真好,能有这样的丈夫。 婚事不知道会怎么样,贺逐光是六品大员,绝对不会草率了事,还是问清楚,好写信让家人从梅花府前来,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当然得家人参与啦。 另外也是敲打敲打弟媳妇,她这个大姑子嫁得好,有钱,所以对婆婆好一点,大姑子的钱也会是你的钱。 当然这些事情她只敢在心里想,没敢问出口,因为贺逐光说了,可能要让她等一段时间,她想着那没问题,她就等。 时间很多,她不怕,一切慢慢来。 随着时间过去,京城迎来了立冬,一日起床推窗,院子里已经一层白雪,稻丰村是没有雪的,邵云湖觉得很稀奇。 当然,朝廷也有了变化,太子安然的化解了虫害之事,得到皇上大力称赞,甚至数次在朝廷上公开说太子就是栋梁,是不可撼动的储君,他百年之后,只有太子能替代他坐上这个龙椅。 百姓也大呼太子贤明——虽然之前有虫害流言,可自己没当真,没存粮,可没想到太子有本事在短短几天之内买到几十万石大米,可不是贤明是什么? 一时间太子在民间声望到达高点。 这时候,亲近太子派的大臣,都走路有风了,至于赵贵妃一派,都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看来,扶立幼君之事,已经不可能了。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天晁迎来了新年。 元宵都还没过,就传出皇太后病危的消息,宫中下令,婚丧喜庆一切从简,若有大肆宴客者,一律拘役十五日。 京城人一下怕了起来,皇太后万一死了,那得一年不能成亲,多耽误生孩子啊。 于是整个一月,京城大街小巷都是喜轿,赶着急婚。 饶是贺逐光想给邵云湖一个风光大礼,这时候也不可能了,皇太后不知道要病多久,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皇太后熬了个三五年,他们就这样一直耗着吗? 两人一商量,算了,典礼日后再补,先成亲吧,贺逐光二十三,邵云湖二十一,真耽搁不起了。 于是在雨水这个好日子,两人在贺家的院墙内办了几桌酒席,请了族里辈分大的长辈当作见证——虽然娶个农村女不像话,可是娶个小媳妇也比娶座大佛好,寒门出身的唐秘书丞娶了香荷郡主,天天被郡主打不说,郡主还养了一批面首在家,取乐之声连隔壁人家都听得到,丢尽了唐家的脸,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唐秘书丞的儿子跟他长得不像。 皇太后病重,婚礼很简单,朝中大臣家中都收到了贺家送出去的大饼——这个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啦。 虽然不得铺张,但邵云湖还是把邵家人接来了,牛春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孩子太小,就托在邻里处,邵云湖没能见到侄子的面。 田婆子在乡里蛮横惯了,进了这豪华的宅邸乖得跟兔子一样,邵家几个人都有点不安,怀疑自己该不该来,还是贺逐光跟邵云湖再三说,就是两家人吃个饭。 贺家几个爷跟夫人是看不起乡下土包子,但全家是贺逐光在养,也没那个不长眼的会去跟他岳家挑衅。 邵云湖又聘了个地陪,陪娘家人在京城玩了半个月,邵家人临行之前,又偷偷给了朱氏跟牛春花红包,千叮万嘱牛春花,好好照顾公婆,好好照顾丈夫,日后大姑还会给银子,牛春花拿着银票,非常用力的点头。 贺逐光半个月的婚假,就这样平顺的过去。 对于全太君来说,不是很在意这个庶子的婚姻对象,这个宅子里,她只关心贺逐飞的孩子跟贺宝儿,其他人都不在意。 娶名门小姐也好,娶个丫头也好,都不关她的事情。 但是既然贺逐光成亲了,她就要贺逐光把贺宝儿收在名下,成为真正的嫡女——有爹,有娘,将来会有弟弟,出嫁后夫家想欺负她,还得想想娘家的人。 这对贺逐光来说,不过小事一件,自然允许,婚后没几天就开了祠堂,跟祖先报告这事情,又改个族谱,过继子女是很普遍的事情,宗族长辈也没多问。 贺宝儿知道三叔以后就是自己的爹,高兴得不得了,让她喊邵云湖“母亲”,害羞了一下,还是喊了。 贺逐光知道简单的婚事是没办法,可是总觉得有点愧疚,不断的跟邵云湖保证,会对她好——邵云湖已经拿到帐簿跟钥匙,日后贺逐光的动产不动产归她所管。 他之前把所有存银拿来囤米粮油盐,后来因为知道太子有买,自己就没放着必要,趁着官方收购价钱好,让了三分之二出去,小赚一笔。 邵云湖想着,世道不安,改朝换代也只要几个月,买宅子土地太不保险了,还是存金子,不管什么时候金子都是最值钱的,一看帐本几乎要笑,原来贺逐光也是这样想的,他的名下没有多余的宅邸,没有茶园,没有店铺,金子却是不少。 很好很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他们都要携手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第十章 莫名其妙的传言(1) 三月十五,照例是贺家全家一起吃饭的日子——所谓的全家,包含姨娘,但不包含通房,邵云湖已经几个月没见张金妞了,可是一个家有一个家的规矩,邵云湖以前单身,上门打贺逐飞还可以说是自己的事情,现在成了亲,她再上门打贺逐飞,那就是嫂嫂打小叔,按照礼法贺逐光得负责。 邵云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让神仙为难,所以为了表面上的兄友弟恭,她得当个好嫂嫂。 想张金妞,真想,但也只能放在心里了。 虽然一个屋檐下,却没能有所联络,张金妞不过一个小小通房,也无法传话,她上头还有许姨娘管着,并不是自由之身。 看着这满花厅的人,邵云湖希望张金妞能生个男孩,全太君说了,只要生下男孙,一定提张金妞当姨娘,那未来就有了保证。 邵云湖牵着贺宝儿入了席——少爷跟小姐们在一桌,邵云湖是当家夫人,当然是跟着全太君坐在主桌。 贺逐光已经复职,而且据说比起以前更得太子信任,现在名义上是太子文胆,但能插手不少国家大事,京中人人都说,这个太学博士高昇指日可待,现在不巴结,还等什么时候?花厅里的大桌已经摆了起来。 贺逐德跟赖氏来得早,看到贺逐光一家三口入,脸上堆满笑意,“三弟,三弟妹,快些进来,半个月才聚在一起吃一次饭,一定要热热闹闹。” 贺逐光跟邵云湖异口同声,“二哥,二嫂。” 贺逐德十分满意,虽然外人都说他没用,可是三弟夫妇还是尊敬他的。 赖氏说只要不惹事,他们一家就能一直在贺家安生,他觉得没错,自己只不过游手好闲而已,又不嫖不赌,只要每个月给他们那房八两,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他贺逐德可不像四弟那么傻,老想着跟老三杠,杠什么呢,吃喝都伸手的人也不知道收敛点。 然后贺逐效一家也来了,又是一阵繁琐的问礼。 贺逐效虽然是庶出,但妻子皮氏却是校书郎的女儿,校书郎不过九品,皮氏却自恃是官家女儿,看不太起邵云湖,此刻看到邵云湖在主桌与贺逐光并肩而坐,忍不住就出言讽刺,“说来,弟妹真羡慕三嫂。” 赖氏是个好脾气的,笑着说:“五弟妹也挺好的啊,不用羡慕三弟妹。” 皮氏笑着说:“三嫂农村出身,没上过私塾,却因为入了三哥的眼,摇身一变成了六品官员的三夫人,大戏都不敢这样演,说羡慕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了,说来说去,还是五爷没用,至今一个功名都没有。” 贺逐效脸色难看,“你非得在全家吃饭的日子给我难看是不是?” “我说错了吗?”皮氏声音大了起来,“当初成亲贺家怎么说的,我们贺家出了个探花郎,老五也在专心读书,考个功名不难,要不是贺家这样讲,我爹娘怎么会把我嫁给一个庶出的人,现在几年过去,连秀才都考不上,你若认真读书也就罢了,偏偏整天斗鸡斗蟋蟀,我的姊妹个个嫁给名门,就我嫁的丈夫到现在还没个出息。” 贺逐效也不耐烦起来,“我们贺家又不缺你吃穿,三哥说了,一日不分家,就一日会负担我们的生活,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这副尊容能找到我这种冤大头娶你,该偷笑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皮氏容貌粗陋,最忌讳人家说起容貌,此刻丈夫大庭广众说了出来,内心像是被刺了一般,“就你,三嫂也不美,三哥对三嫂一心一意。” 邵云湖就噎住了,怎么战火延伸到她这里来了。正想说些什么,贺逐光先开口,“五弟妹,注意你的言词。” 语气虽然不严厉,但有一定程度的威严,贺逐效跟皮氏瞬间都没再争执下去——谁不知道贺三爷护妻。 正月成亲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京城有不少大户想把女儿送进来当姨娘,说的都很客气,等三夫人怀孕再开脸,绝不争宠,有些甚至是品级不低的官员的嫡出女儿,但都被婉拒了,贺逐光给的理由都一样,自己心中只有邵氏,容不下他人,勉强收房,平白耽误了别人的青春。 此话一出,羡煞多少京城妇女,对妻子有情有义,这才是好男人呢。 贺逐效连忙说:“三哥三嫂别生气,这皮氏就是欠抽,等吃完饭回房,弟弟抽她一顿也就是了。” 贺逐效身边的柳姨娘忍不住噗嗤一笑,被皮氏瞪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吵吵闹闹中,贺逐飞搅扶着全太君进来——贺逐飞娶妻章氏,有姨娘四人,女儿五人,加上全太君身边的嬷嬷们,花厅一下多了好多人。 全太君最爱摆架子,众人于是纷纷行礼,几个比较伶俐的孙辈更是往前讨好老人家——可惜全太君最重视血缘关系,她只喜欢贺宝儿跟贺逐飞的五个女儿,其他人叫她一百次祖母,她仍能铁石心肠。 全太君落了坐,嬷嬷们给她添了饭,老人家首先动了筷,一屋三桌这才开始吃起中饭来。 桌上荤菜有松仁鱼米,香卤丁蹄,油烂大虾,海参酥丸,口水鸡,片皮乳猪。 素的有丝瓜金针菇,清炒雪里红,香酥牛蒡,卤大白菜,白果素鳗,红烧茄子。 另外有霸王花素鲜汤,干贝炖鸡汤两道。 邵云湖吃得十分开心——她一直以来对自己好,虽然贺家并不是什么有爱的大家庭,但她有神仙,有宝儿,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赖氏,皮氏,都吃得非常少,章氏更离谱,只喝了半碗汤,就直说吃不下了。 邵云湖想,她绝对不要为了礼仪面子委屈自己,好吃的东西就是要趁热吃,不然回到自己的院子只能吃一些冷点,太可惜了。 这松仁鱼米多香啊,鱼肉丁根松子简直绝配,油烂大虾香酥脆,她一连吃了两只,贺逐光笑着把自己菜盘上的两只夹到她碗中。 他们是夫妻,她也就坦然接受他的偏爱——她可是名正言顺的三夫人,两只虾子而已,难道她还没资格吃吗? 就见赖氏,章氏,皮氏,都是一脸羡慕——丈夫没用又不体贴,比起老三,真的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但在男尊女卑的世界,三人也是不敢多说,又想,这老三媳妇未免也吃太多了,还真的把每一道菜吃一遍。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丫头嬷嬷撤下席面,换上干净的桌巾,端上了茶水干果。 小孩自然是坐不住的,十几个娃儿都到庭院去了——早春天气好,万物复苏,正好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全太君拿着养生茶,看着自己的嫡庶四子四媳,脸上露出微笑——老三娶个农女真娶得妙,毛姨娘那贱人虽然死了,但也只配个农女出身的媳妇给她拿香,老三即使入朝,也配不上称书香之后。 想到自己的亲媳妇章氏的祖父是个进士,全太君心里得意起来,可是瞬间想到章氏过门几年都没怀孕,又觉得有点不愉快。 这老天爷怎么搞的,老二老五都好几个儿子,他们贺家最重要的贺逐飞居然连生五女,女儿将来要嫁人,有什么用,孩子当然还是要儿子才妥当。 全太君喝了口茶,“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吧?” “那能有什么大事呢?”章氏讨好的说:“我们家有老太君这样一个定海神针在,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 皮氏赶紧接着拍马屁,“是这道理,过年回娘家,娘家人都说我气色好极了,我说多亏婆家有个老太君,家里安定,媳妇自然能天天一觉到天亮了,问问几个姊妹,可没媳妇这样的好命。” 马屁谁不爱,全太君笑吟吟的。 邵云湖想,拍马屁嘛,这还不简单,拿着茶盏,微笑说:“太君是我们贺家的『气』,只要太君身体健康,就能护佑我们,家万事顺心。” 说完又觉得自己好恶心,可是没办法,她现在是贺家媳妇,贺逐光对全太君都要有三分礼貌呢,何况她是个娘家不够力的媳妇。 说完,看了贺逐光一眼,却见到他眼中莞尔,邵云湖想,我也是不得已,输人不输阵,要拍马屁就大家一起来。 花厅里众人开始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全太君,你一言,我一句,大家脸不红气不喘,把全太君说得好像神仙般伟大,邵云湖想,还好孩子们都出去玩了,不然这样睁眼说瞎话,还真的不好意思。 全太君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孝顺。” 章氏笑着说:“太君为人耿直,不太听好话,可是我们深受太君庇佑,怎么能不表达自己的敬意呢。” 邵云湖刚刚觉得自己是现代人,可不会输,章氏这番言语,让邵云湖真的噎住,太厉害了,她自问讲不出来。 全太君笑咪咪的,“你们这群孩子就是老实。” 邵云湖又想,这样也好啦,互相吹捧总比互相拉踩好,她以前看宅斗剧,婆婆各种阴阳怪气,那才真的受不了。 等赖氏,章氏,皮氏的马屁稍停,全老太君才心满意足的开口,“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如果没事,老身想回去房间躺躺。” “母亲。”贺逐光开口,“有一件事情要禀告母亲。” 即使不是亲生,但靠他奉养也是事实,全太君对这庶子的态度还是不错的,“老三,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事情都可以说。” “昨日太子命令儿子到易州去做河堤防护工作,约莫一个月后启程。” 全花厅的人都呆住,易州?那很远耶,老三去了易州当官,那俸禄怎么办,是送到易州给他,还是如往常一样送到贺家来?老三不在京城,贺家要靠什么吃喝? 邵云湖当然不吃惊,昨天贺逐光一回家就跟她说了,工部算出重新建造河堤约需两年,朝廷这一阵子已经把银两筹好——有钱有权的大肥缺,人人想去,朝堂上众人自告奋勇,可是太子属意贺逐光,理由也简单,他能为了替百姓争米而不要乌纱帽,可见不会贪百姓的救命钱,派他去太子才安心。 中央官员空降地方,肯定会引起地方人士不满,贺逐光知道这是个艰难的任务,但为了易州百姓,他没推托,领旨便是。 贺逐效伸手惯了,听说三哥要去易州,马上不安起来,“三哥去了易州,那我们家怎么办?” “是啊。”贺逐德也说:“老三再跟朝廷说说,别去了,在京城当官员不是挺轻松,听说易州民风剽悍,可不好惹。” 贺逐飞想得最直接,“三哥去易州挺好的,不过三嫂跟宝儿就别去了,留在京城吧。” 他想得最直接,把妻小扣在京城,就不怕三哥不拿银子回来。 贺逐光知道自己的兄弟懒散又无情,但不知道能到这程度,又想着幸好自己身边还有云湖,宝儿,以及从小照顾自己的温嬷嬷,不用怪薄情人太多,反而因为这样,要更珍惜有情人。 他也不想跟兄弟扯太远,他的人生没必要跟他们交代,至于全太君他还是有三分尊敬的——当年大哥替他跟嫡母讨束修,讨钱买笔墨,讨换合身的衣服,是,全太君不爱他,但也没为难他。 一个家庭的正房太太要养废一个孩子太容易了,可是全太君没那样对待他。 “母亲。”贺逐光正色说:“此行要到天晁二十六年才会回来,儿子打算带邵氏,宝儿一同赴任,太子承诺外派期间,俸禄加倍,儿子会做安排,一份寄回贺家,这样还能维持我们贺家的开销,一份就由儿子这房拿了。” 众人一听,还是有钱拿,气氛顿时又好了起来。 邵云湖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神仙——这满厅的家人,没人爱他,明明知道易州民风剽悍,但一句关心都没有,彷佛只要他愿意把钱拿回来,那就天下太平,至于他们夫妻会在易州遭遇什么,没人在意。 邵云湖心中生气,张嘴想替自己的丈夫说点什么,却一阵恶心涌上。贺逐光连忙安慰起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肯定刚才吃太多了。”皮氏刻薄的说:“三嫂吃得又多又猛,一个人就夹了半盘的白果素鳗,吃点消食丸就行。” 邵云湖想,我才不吃什么消食丸,谁知道里面包了什么,吃多了晚点自然消化……正想说她没事,又是一阵不舒服。 拿起茶杯想喝点水压抑下去,却没想到吞了一口,旋即吐了出来,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午餐所用吐了一裙子。 气味难闻,众人纷纷走避,官家出身的皮氏更是尖叫出声,贺逐光却抚着她的背,“吐干净没,别忍着,全吐出来,大管家,快去请大夫。” 第十章 莫名其妙的传言(2) 老大夫笑咪咪的道贺,“三夫人这是有喜啦。” 邵云湖简直不敢相信,好像在云端,又好像在梦中,傻傻的只能反问:“大夫,您仔细些,别让我白高兴一场。” 老大夫笑着说:“喜脉是基本,老夫从学徒时就会,这五十几年来诊过的都不知道多少,不会弄错的,贺大人,夫人,尽可以高兴。” 贺逐光内心狂喜,他又要有新家人了——从小亲爹不爱,姨娘不在,只有大哥照顾他,他一直觉得很孤单。 一时激动,眼眶突然有些热,又想着自己今年二十三了,可不能在妻子面前哭出来,于是深呼吸几口气,但有些情绪还是忍不住,嗓音有些发颤,“大夫,我们夫妻第一次当爹娘,有什么要注意的,大夫跟我们说说。” “三夫人太瘦了些,这样的话娃儿也不会大,老夫开个温和补身的方子,天天一次,三夫人的身体现在可不是自己的,得吃好喝好,大人吃什么,小孩吃什么,大人健健康康,小孩就平平安安。” 老大夫说完,就到一旁的八仙桌写了起来。 温嬷嬷千恩万谢的收下方子,又给了老大夫一个大荷包,恭恭敬敬送他出去。邵云湖模了模自己扁扁的肚子,一时之间还不太真实,“大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贺逐光的激动劲还没过,伸出手盖了上去,“如果是男孩,就叫贺书,如果是女孩,就叫贺诗。” 邵云湖在心中默念,贺书,贺诗,都好好听喔,而且没有性别歧视,“我喜欢这两个名字,不知道肚子里的是书儿,还是诗儿,最好两个一起来……我太贪心了,先来一个就好,谁都行,只要跟我们血脉相连,男孩女孩都一样。” 贺逐光颔首,“我只在乎嫡庶,倒是不在乎男孩女孩。” 邵云湖听这种话就暗自窃喜——神仙因为在成长过程吃了苦,所以坚决不要有庶子,不想儿子重复自己的老路,这样不就便宜到她这个正妻了吗? 当然,身为现代小聪明,她不会装大度的,像赖氏一怀孕就给丫头开脸,开一个不够,还连开好几个,赖氏大概原本是想她们彼此制衡,可万万没想到几个姨娘倒是联合起来了,现在变成赖氏是孤立的主母,小姨娘杠不过大主母,但合作吹吹枕头风,也有得赖氏受了。 邵云湖并不同情她,因为全太君肯定对贺逐德的子嗣没兴趣,既然婆婆不给压力,她就不懂赖氏干么这么多事? 像她邵云湖这样多好,京城有人说她善妒,那又怎么样,也不痛,也不痒,根本不用管,人是活在自己的日子里,不是活在别人的嘴巴里。 邵云湖突然想起一事,“大人可别丢下我自己去易州,虽然怀着孩子,可我从小下田,身体硬朗,这路程不会有问题。” 一向毫不犹豫的贺逐光显出为难神色,“我说了带你一同上任,那就是一同上任,只不过你现在懊着孩子,还是等你生完,再来易州跟我会合?” “不要,那太久了。”而且生完还要坐月子,出月子后就要养小孩,根本不可能移动那么远的距离,她如果在京城生孩子,那结果就是在京城等他回来,那样分别太长,而且孩子成长的过程看不爹,将来也亲近不起来。 贺逐光沉吟起来。 “大人。”邵云湖使出撒娇大绝招,“我不想跟大人分开,大人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吧。” 贺逐光下定决心,“你收拾一下,三日后就出发,早晚各行一个时辰,慢慢走,也不用想跟我差不多时间到,晚一两个月也不妨,总之替孩子着想。” 邵云湖露出笑容,一把抱住神仙,“真的是好方法,早晚各行一时辰,我不会累,当然孩子就可以好好休息,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赶路的。” 这时候院子突然传来斥责的声音。 夫妻俩都有点惊讶,锦乡院除了贺宝儿,谁敢大声说话? “你们两个死丫头,好大的胆子。”温嬷嬷喝斥,“我今日就把你们打发出去,老婆子倒要看看这不太平的时候,你们能去哪里找活计。” 然后就是两丫头哭着求饶的声音。 贺逐光跟邵云湖都觉得奇怪,温嬷嬷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贺逐光让她休息,他出去看看,回来时只说两个丫头手脚不干净,想偷他的文房四宝变卖,被温嬷嬷发现了,他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邵云湖就想,胆子也太大了,贺逐光是朝臣,文房四宝都是特别定做的,好虽然好,但绝对没有哪家当铺敢收。 想起三日后就要出发,她也不再想这些事,连忙指挥几个大丫头收拾起来。 更晚一点,贺逐光还没回来,章氏倒是来了,邵云湖觉得烦,但又不能不见。 “我正好在老夫人处,听到温嬷嬷禀告,这才知道三嫂过几天就出发。”章氏讨好的说:“说来说去还是三哥有情有义,什么都想着三嫂,我好生羡慕,不然京城多少外派大臣的妻子被留在京中,别的不讲,秘书少监去了一趟北边,不过两年而已,居然带个四个新姨娘回来,把正房夫人气得半死,但怎么办呢,女人的命,只能喝茶,只能喊妹妹,家里突然多了几个孩子,吃穿用度都紧缩多了。” 邵云湖想,她倒不是对贺逐光的人格没信心,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分开,从一见钟情到拿下他,可不算轻松,既然成了夫妻,当然要日日相守,加上宝儿已经喊他们爹娘,如果两人一南一北,让孩子跟谁都不对。 现在他想的办法倒好,她就慢慢挪动,易州又不是在天涯海角,多走两个月总能走到的,她要在他身边怀孕,她要在他身边生产,她要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养书儿或者诗儿。 “三嫂,我这几天听说一件事情,本来是没放在心上的,可是晚上在老夫人那边听到,连丫头都在说,忍不住想提醒一下三嫂,也不是我多事,是想着这家里靠三哥呢,我好歹回报一下三嫂啊是不是?” 邵云湖听得不耐烦,但又不好意思赶人,“弟妹有话直说无妨。” “我就知道三嫂是个爽快性子。”章氏压低声音,“我是听说三哥身边那个叫做顺风的小厮,对三嫂心生爱慕……” 邵云湖皱眉,这个“听说”是想让她去死啊,在古代不守贞洁的女子要浸猪笼的,哪怕是顺风单方面的喜欢也不行。 这么离谱的事情谁传出来的,顺风对贺逐光跟她都很尊敬,哪有什么爱慕之情。 送走了章氏,邵云湖仍然觉得不舒服,怕贺逐光也知道,这样会让他跟顺风之间产生芥蒂——忠心的仆人难找,但这传言一旦流出来,不管怎么样顺风都只能回家吃自己。 是谁想陷害她? 几个丫头在收拾东西,她突然灵光一闪,喊了温嬷嬷来。 在她的逼问下,温嬷嬷这才承认,黄昏时分自己的斥责是因为听到那两名粗使丫头说她跟顺风的闲话。 邵云湖真是要怒了,连粗使丫头都知道,到底谁想害她? “三夫人放心,老奴是相信您的,三爷当然也是。”温嬷嬷劝道,“老奴多吃了几年饭,斗胆劝三夫人,大人既然惩处了那两丫头,那就是要护卫您的名誉,您装作没事就好了,反正三日后夫人就出发前往易州,再回来已经是几年后,有什么流言都不重要了。” 收拾时间只有三天,锦乡院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邵云湖觉得有点闷,但想想温嬷嬷说得也有道理,等她到易州安顿下来,这才跟贺逐光说自己现在的想法——身为古代人,还是科考出身的人,她真的很谢谢神仙第一时间赶走了那两个嘴碎丫头,而不是问她怎么回事。 如果真要问她,她还答不出来,鬼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离谱的传言,深宅中的女子太难了,要逼一个女人去死,只要说有个男人喜欢她。 这到底是谁做的啊?老夫人突然看她不顺眼?还是赖氏,章氏,皮氏? 对她们都没好处啊。 又不是把她弄死了,谁就能上位——如果锦乡院有姨娘,那还有目标,或者这贺家住有几个表妹,那也算有嫌疑人,可是偏偏都没有。 她到底能怀疑谁? “三夫人。”邵云湖身边的大丫头青石进来禀告,“枕流院的许姨娘传了纸条过来。” 邵云湖连忙接过,上面是许姨娘歪歪斜斜的字迹:张通房产女。 算算是早产了,也不知道金妞身子可还好——邵云湖想到自己即将要去易州,日后与张金妞见面不知道还要几年,虽然麻烦,还是去了枕流院一趟。 得先找章氏,主母对主母的对谈,客套过后章氏喊许姨娘出来,才能由许姨娘带路去张金妞的产房。 没错,大宅的规矩就是这么多。 邵云湖没多想,内心只有一件事情:张金妞生了,不会有人替贺逐飞得第六个女儿感到高兴,她得去看看张金妞,跟她说恭喜。 邵云湖经过繁琐的后宅礼仪,总算在一个小小的耳房见到张金妞。 两人相见,一句话都没说,就先红眼睛——过往的回忆太多了,她们在稻丰村几乎是看着彼此长大。 张金妞的眼泪哗哗的流,“云湖……你来看我了……看我的女儿,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她很乖,产婆说她不怎么哭的。” 早产的小宝宝被缠得结结实实,很小,但此刻睡得很安宁。 邵云湖想模模她,但又怕自己手粗,于是只拍了拍锦被,“跟你很像。” 张金妞安慰的笑了,“我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是要跟自己长得像,不然白辛苦一场。” 张金妞眨眨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云湖,我知道这要求很唐突……你能不能给我一些银子……我怕自己将来无法照顾她。” 邵云湖都心疼起来,张金妞是过得多不安才会跟她要银子,这枕流院的人肯定短缺了她什么,刚好她今天来本来就是想告别,顺便要给她一些体己的,于是从怀中拿出荷包,“这是二百两,你好好收着。” 张金妞眼睛都瞪大了,“二百两?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唉,也是我傻了,你现在是正房夫人,当然会有的……云湖,我不跟你客气,我确实需要。” 邵云湖给她理理头发,“搬到这里后,贺逐飞有没有来看过你?” 张金妞颓然的摇了摇头,“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你给了我这么多银子,刚刚我突然有个想法,带着银子跟女儿逃出去,可是想着天下战乱,哪里能比这里安全?” 邵云湖正色说:“金妞,你可别想太多,外面这几个月状况是更不好了,没有人结伴,万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高墙,我要去易州,都跟官府申请了一队护卫。” 张金妞抬起头,“你要去易州?” “大人外派,我要跟着过去,今日来看看你。” 张金妞有点茫然,“我原本还想着自己能生儿子,只要生了儿子,就有依靠,这样四爷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却没想到生出一个女儿……我也不是不喜欢她,但就觉得如果是个儿子多好……我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嫁给平安,会不会好一点……虽然他娘有毛病,不过如果嫁给他,至少还能天天看到丈夫……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贺四爷了,连我生孩子,他都没回来,我怎么求他,都没用,许姨娘说朋友约他去游湖,要过两天才会回家。”邵云湖抱住她,“金妞,你记不记得我们隔壁村有个祝秀才,娶了个渔女,那渔女对祝秀才爱理不理,祝秀才却对她死心塌地。” “记得。”想起故乡的事情,张金妞憔悴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大家都说祝秀才是贱骨头,表妹对他那么好,他糟蹋表妹,这渔女对他高高在上,他倒是一心一意……”说到这边,张金妞突然怔住。 她并不傻,突然间想通了。 贺逐飞就是个贱骨头,姨娘都是书香之后,他偏要找个大字也不认识的。 自己天天去求,他正眼都不看,好,她现在开始专心好好养自己,养女儿,云湖给了她二百两,她花钱让许姨娘教她读书写字。 她张金妞今年才十九岁,好不容易走进大宅,不能栽在这。 第十一章 一家人在易州(1) 邵云湖先行出发,却足足走了四个月才到易州,得以跟已经待在易州两个多月的贺逐光相见。 夫妻分离这么久,再次相见当然都欣喜十足,尤其邵云湖肚子已经显怀——一路上她也谨遵大夫的交代,多吃多睡,所以丝毫没有舟车劳顿的疲惫,反而胖了一圈。 贺逐光模着她的肚子,意外又惊喜,“原来女子怀孕的肚子是这样,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里面有个小娃,不知道是贺书,还是贺诗在里头,不管谁都好,可得乖乖听话,莫折磨娘亲。” 邵云湖听他这么说,又高兴起来,神仙不会重男轻女,真好。 不自觉又想起张金妞,她那天能体悟到自己跟她说的事情,接下来就看自己造化了,不管是不是使计,只要贺逐飞能回心转意,张金妞都能迎来不一样的人生。 邵云湖模了模肚子,现在自己也是母亲了,能理解张金妞的爱女之心,对她们来说,自己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没有谁会不爱。 行李当然由下人去打点,夫妻牵着手在花厅叙话。 时间接近八月,已经有点秋天的感觉,邵云湖穿了两层衣服,自从怀了孩子,不敢少穿,就怕自己伤风要吃药,虽说中药温和,但那也是药。 “大人到易州已经两个多月,不知道河堤工程是否顺利?”邵云湖可没忘记他们一家为什么会从京城来到易州。 “刚开始自然万分不顺的,因为修缮期间就得停止农渔业,他们都觉得这百年工程没有问题,何必修缮,平白耽误他们民生,这秦郡府尹甚至还引导百姓跟我作对,想把我赶回京城。” 邵云湖想,对秦郡府尹来说,地方官当久了,那就是土皇帝,突然空降了一个京官下来,等于有人骑在自己头上,得想办法弄回去,自己才能继续逍遥——当然,如果这修筑河道之事交给秦郡府尹,有油水可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都说易州民风剽悍,果然不假,朝廷派来的官也敢为难。 邵云湖接着问:“那大人怎么应付?” “也没什么,我有太子手谕,可以升降易州所有的地方官,既然秦郡府尹不肯跟我合作,那我就撤了他,把副手升上来便是。”贺逐光嘴角含笑,“原府尹见我年轻,原本还想拿年纪压我,真是笑话,又不是宗族,跟我说什么辈分,他原本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不过我是认真的,正愁没人开刀,他自己撞上来,我不折他折谁?” 邵云湖噗嗤一笑,伸出大拇指,“大人好样的。” 贺逐光伸手抓住她的拇指,在掌间摩挲,“那少尹升上来,高兴得不行,对我言听计从,天天陪我去巡视河堤,跟乡绅讲道理,太子这回拨下的款项除了修缮,另外也有一半要用于补偿,所以农渔民们已经知道朝廷不是要断他们生计,恰巧是为了子孙安适,这才要修缮,让易州成为更安全的地方。” 邵云湖看到神仙说起工作,脸上有光,就觉得他好神奇,有人就是天生工作狂,不加班会难受,神仙就是这种人。 “大人工作上轨道,那我岂不是来得正是时候?”可以出去走一走? 贺逐光彷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可不行。” “哎,为什么?” “让你从京城到易州,已经是万不得已,我想过,如果你在京城待产,可能就再也来不了这里,我们一家要分开数年,那算是不可抗力,可是现在情况不同,我们没理由非得出游不可。”贺逐光说到这里,神色转为温和,“等你出了月子,想去哪就去哪。” 邵云湖不禁有点可惜,自己专心赶路,途经许多名胜都没去逛逛,早知道到了易州得禁足,她一路上肯定大玩特玩。 没办法,生娃这件事情大过天,古人医学常识有限,不知道适当的活动不影响怀孕,在现代,很多女生都上班到生产那一天,照样没事。 但又想,他已经让步允许自己慢行到易州了,自己该满足点,“那好,等我出了月子,要连续游玩几日,大人一诺千金,可不许骗我。” 贺逐光莞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邵云湖接着问起挂念了四个月的宝儿,“宝儿人呢?怎么不见她?” 宝儿跟谁南下,自然也是讨论过的,结论就是邵云湖怀孕,照顾自己已经不容易,所以由贺逐光带着她一起。 说起女儿,贺逐光脸上带笑,“安排她上学了,还没下课,小孩子可真神奇,不过两个月,已经跟私塾的几个孩子像从小认识的一样,每天不是去同僚家玩,就是邀请同僚到家里玩,以前我常担心她将来会没朋友,幸好遇上夫人,把宝儿教得这样好,懂得合群,懂得跟人相处,懂得适时让一步,懂得人与人之间要互相尊重。” 邵云湖被夸得有点害羞,“那也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又说起别离后的种种,邵云湖这才知道易州乃是河川大州,各种河道纵横交错,尤其他们现在所居的秦郡府更是河川交会之地,所以河堤工程得由这里开始,随着工程南移,他们也会跟着南移。 这一个多月来,易州已经有几个府尹过来打过招呼——都是在贺逐光拔除秦郡府尹的乌纱帽之后,大家这才觉得原来朝廷来真的,原来这年轻的钦差手上有这样大的权限,为了保住富贵,赶紧来输诚,表示自己跟秦郡府的原府尹不同,最是爱国不过,朝廷要修缮河堤绝对全力配合,已经派人宣传此次修河堤的意义,并且告知停工期间会有补贴,不用担心生活过不下去。 贺逐光不是背后说人是非之人,但讲起这些,脸上的表情很奇特——肯定是觉得好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厚道。 “三夫人。”温嬷嬷惊喜的声音,“您到啦?” 邵云湖看到熟悉的长辈,笑着说:“温嬷嬷近来身体可好?” “都行,看到三夫人来,老奴比什么都高兴。” 邵云湖看到温嬷嬷笑开嘴,却缺了一颗牙,很是愕然,温嬷嬷年纪不大,不过四十几岁,古代甜食又不多,不到掉牙的年纪,“温嬷嬷的牙怎么了?” 就见贺逐光一脸尴尬。 奇了,温嬷嬷的牙跟贺逐光能有什么关系? 就见温嬷嬷一脸不屑,“这等肮脏事情,三夫人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这么一说,邵云湖更非得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我都已经是大人的妻子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得?” 温嬷嬷缺牙,讲话漏风,直听了一会才明白。 原来抵达易州安顿下来后,红梅眼见三夫人还没来,又想着三爷已经成亲,开了窍,想必不会抗拒自己了,自己只要把握好机会,伺候过了,至少也是个通房,万一运气好怀上孩子、那就是姨娘了。 没想到接连端了几晚的灯,贺逐光却都没表示,红梅大胆,去买了药想燃在香炉里,结果因为太香被贺逐光发现,红梅的下场自然是被赶出去。 红梅哪愿意啊,现在外面不太平,哪里能比在官家当下人好,各种哭求,磕头,请贺逐光原谅她一时糊涂,温嬷嬷知道后,十分生气要轰她——红梅怕贺逐光,可不怕温嬷嬷,两人居然打了起来,红梅力气大,抓起铁壶一扔,打落温嬷嬷一颗牙。 邵云湖挤挤贺逐光,“多谢大人。” “谢什么?” “谢大人对我一心一意。” 邵云湖真的很开心,她听闻,牛大人的夫人最爱吃醋,各种防堵,整个院子没丫头,可没想到牛大人就是身不正,居然连小厮也可以,还被抓奸在床,这件事情整个京城都知道,各家夫人都苦着脸,男人不老实,就算身边没女人,还是不老实。相比之下,贺逐光如此把她放在心上,真好。 邵云湖又想起离京前的八卦——不知道是谁,传顺风爱慕自己,连锦乡院的粗使丫头都知道。 她很欣慰贺逐光第一时间赶走了那两个嘴碎丫鬟,但自己也必须表明一下心迹,当然,她是聪明人,既然离开京城,几年又不会回去,倒是不用旧事重提,“我对大人也是一片赤诚,日月可监。” 贺逐光笑得好像秋日暖阳,让人身心舒畅,“我明白的。” 彼此相知,倒是不需要太多言语了——能一起熬过被太子禁足的时光,他们已经比很多牵手十几年的夫妻所经历的还要多。 当时贺家的气氛压抑,不但常常往来的朝臣都断绝联络,就连家中的丫头小厮,都有几人替自己赎了身求去,害怕被连累,那个时候只有他们坚定的站在彼此身边,没有退让。邵云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小说,里面有一句话她非常喜欢,“真心是得拿真心来换的”。 她对神仙就是这样,献出真心,然后也收到真心。 以前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穿到这本穷得要死的《伐越传》,现在可明白了,一切是为了她的命中注定。 “母亲,母亲。”外面庭院远远传来贺宝儿的尖叫声,“他们说母亲来了。” 邵云湖闻言,连忙转过身。 就见贺宝儿急冲而来,脸上满是喜悦,“宝儿想母亲了。” 贺逐光忙把人捞住,免得贺宝儿撞了邵云湖的肚子。 贺宝儿挣扎出贺逐光的怀抱,往邵云湖怀里钻,“真的是母亲……”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宝儿还以为一辈子见不到母亲了……” 孩子坦率的感情让邵云湖眼眶都红了,她哪里会不想贺宝儿,虽然不是自己生的,也照顾了一年,感情深厚。 她抱着贺宝儿,在她额头上亲了好几下,“母亲来啦,以后我们一家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贺宝儿抽泣了一会,这才慢慢回过神,看到邵云湖的肚子,睁大眼睛,“这是弟弟吗?” 邵云湖笑着说:“母亲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要看注生娘娘。” “温嬷嬷说是弟弟。” 温嬷嬷连忙接口,“宝小姐说得没错,是弟弟,等三夫人生下弟弟,宝小姐日后就不怕夫家的人欺负。” 邵云湖不太喜欢灌输孩子这个观念,宝儿不受欺负的前提不是娘家,而是嫁一个有为的丈夫,只要贺家在配婚前睁大眼睛,宝儿就能少受很多苦。 贺家几个出嫁的姑女乃女乃就是这样,嫁的时候不挑,然后吃了苦,挨了骂,回家要求贺逐光这个兄弟给自己出头,贺逐光每天忙得没时间睡觉,还要为姊妹的家事操烦。 这样的婚姻很畸形,她不要她的宝儿也这样,宝儿要嫁个有肩膀的男子汉,让丈夫护卫妻子,而不是让娘家护卫出嫁的姑娘。 但想想,宝儿现在才六岁,跟她解释这个好像有点早,等到日后开始挑丈夫了,再来说这些准则也不迟。 母女抱在一起,又是一阵亲热。 丫头端来了脸盆跟干净的手巾,邵云湖亲自给贺宝儿擦了脸。 贺宝儿心满意足。 晚上,一家三口在桂花树下吃了饭。 贺逐光不是奢侈之人,虽然位居六品,又是朝廷钦差,吃的也只两荤两素,邵云湖当然不会要求加菜,这样已经很好,他们才三人,要珍惜食物。 晚上邵云湖哄着贺宝儿睡着,回到房里,夫妻又说了一会,这才相拥而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邵云湖在易州迎来了冬天。 易州偏南,冬天不下雪,但却潮湿得很,为了月复中孩子安全,她已经不去花园散步,都是在院中走走就算。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新的一年。 京城来了好多信件跟礼物,都是贺逐光的同僚寄来的,收礼得还礼,邵云湖挺着肚子一一回覆,入境随俗,基本的人情义理要做到。 宝儿又长高了些,去年的衣服已经穿不下,邵云湖重做了一批。 大年初五,邵云湖开始肚子痛。 贺逐光虽然没当过爹,但询问过大夫,产婆跟产房早早准备,产妇肚子疼了,就挪到后面去待产。 刚刚好是过年,贺逐光不用做事,贺宝儿也不用上学,父女俩在院子里听得邵云湖声声申吟,贺逐光想着别吓到宝儿,让嬷嬷抱着她去后头玩,可是小孩子敏感,知道这是关键时候,不想离开父母亲身边。 邵云湖申吟了几个时辰,终于开始哀嚎,到深夜变成惨叫。 所幸贺宝儿已经体力不支睡了,不然让她听见这声音,平白害怕。 温嬷嬷也劝贺逐光先去躺一下,被贺逐光拒绝了——妻子正在受苦,他却在睡大觉,这像什么话。 终于在黎明时分,产房传出了亮的婴儿哭声,震天价响,一听就十分健康。 产婆隔窗报喜,“恭喜贺大人,是个小少爷。” 贺逐光却是先关心妻子,“夫人如何?” “夫人精神尚可,等奴婢们收拾收拾,喝碗鸡蛋汤就能睡。” 后来,易州人都听说一件事情——贺夫人产子那个清晨,贺大人不顾肮脏血迹,第一时间进去安慰了贺夫人,还亲自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易州女人说,贺大人才是真男人呢。 自己的丈夫不过一个普通人,怕脏,怕血迹,怕不吉利,算什么东西。 因为是在易州出生,孩子的名字改动了一些,叫做贺易书。 第十一章 一家人在易州(2) 贺逐光命人送信回京中宗祠处,给贺易书上了族谱,又想着反正要更动,顺便给高伯祖父去了信,提起了毛姨娘的事。 高伯祖父回信也很快,没问题。 后来就是全太君在贺家大发疯——因为高伯祖父代替过世的贺老爷收毛姨娘为平妻,虽然人死了,但牌位能挪到正厅,就放在贺老爷的牌位旁边,从此是夫人毛氏。 全太君讨厌了一辈子的贱人,居然要跟自己平起平坐,哪能忍下这口气,但贺逐飞劝自己母亲,现在贺家三哥在养呢,三哥想给自己母亲提身分,那就提吧,反正毛姨娘已经死了,又不会活过来。 全太君虽然不会把气出在贺逐飞身上,可是三个媳妇就惨了,赖氏,章氏,皮氏,天天要去立规矩,听她怎么骂毛氏,三个主母回到院子一肚子气,又把各自的姨娘叫出来教诲了一顿,就这样,贺家整天乌烟瘴气,男人更不想回家了,贺逐飞在外面收了两个外室,天天在外室那边过夜。 当然,这些都不关远在易州的贺逐光,邵云湖夫妻的事情。 两人开始专心的养育贺易书,同时也让贺宝儿加入照顾弟弟的行列——邵云湖不断告诉宝儿,我们是一家人,一家四口,相亲相爱。 而且她也聚集了全部的下人说了话,要是让她知道哪个人想挑拨嘴碎,那就打断腿赶出去。 下人知道贺大人刚刚到秦郡府,就拔了府尹的官位,说一不二,这贺夫人应该也不好惹,连忙称是。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秦郡府的河堤工程已经顺利上轨道,一家南移到堑西府。 堑西府尹去年就知道秦郡府尹的下场,这下可是打起精神来,贺大人说什么都是是是,好好好,朝廷想干啥就干啥,总之他的官位保住就对了。 堑西府比较小,加上堑西府的河堤状况比较好,府尹和民夫也都相当配合,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心力去盯,在这儿待没多久就又离开。 贺逐光有点愧对贺宝儿,才刚刚跟私塾的同学熟悉了,又要离开,倒是贺宝儿懂事,只要跟爹娘还有弟弟在一起,哪里都好。 贺宝儿对贺易书充满兴趣,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弟弟——邵云湖总是不厌其烦教导她,宝儿小时候也这么小,也是这样慢慢长大,宝儿将来还会长高,跟娘一样高,然后成亲,生子,当然,爹爹是太学博士,家底肯定有一点,宝儿若将来不想出嫁,也没关系,什么?奇怪?不会奇怪,娘在遇到爹爹以前也想过不嫁人的。 在教育这一块,贺逐光跟邵云湖夫妻同心,都要贺宝儿多读书,开拓视野,将来不管出嫁,招赘,不嫁都没关系,贺逐光有私房钱,可以保她一世无忧。 时间慢慢过去,看着孩子长大最有感觉,一晃眼,宝儿就又长高了一些,一晃眼,易书就又长大了些。 时序进入天晁二十五年,贺易书一周岁生日那天,邵云湖又发现怀上了。 全家都很高兴,包括牙牙学语的贺易书,都在念着“弟弟,我要弟弟”——倒不是夫妻俩偏心,是温嬷嬷教的,老人家总觉得要多子多孙多福气,孩子的嘴巴最灵,孩子说是弟弟,那注生娘娘肯定会送弟弟。 邵云湖在九月时生产,原本想着要贺诗来,没想到又是一个男孩。贺逐光大笔一挥,定名贺易棋。 棋儿,这名字好可爱,邵云湖喜欢。 当然,身为六品朝臣,身边只有一个妻子,不乏有人想把女儿送进来,说得好听,“给贺夫人作伴”,“我家女儿最是贴心,可以给贺夫人解解闷”,这还算好的,有一个白府尹直接使计——让孙女在贺逐光面前落水,他就赌贺逐光有良心,一定会下水救人。果不其然,贺逐光见不得人在自己眼前活活淹死,把人捞了上来。 那少女一上岸,马上磕头,说谢谢大人救命,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既然已经肌肤相触,小女子以后就是大人的人了,任凭大人要打要骂,绝对不说一句埋怨。 贺逐光从小读书,毛氏又早走,没人跟他讲过后宅之事,他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也知道自己不想家里多个人,不知道怎么处理,于是传了话给邵云湖,让她到白府尹家。 邵云湖在路上自然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在白家喝了茶,把白小姐带上马车,然后把她送到客栈去,付清了一年的房钱,接着夫妻回官邸。 那白小姐愕然,又是哭,又是求,又是双手捶胸,邵云湖完全不为所动——继续演,我才不心软。 她现在不只是个妻子,还是个母亲,她要扞卫她的家,绝对不容许有其他女人加入。 邵云湖供着白小姐吃穿,有什么都送到客栈一份,没多久消息就传开,有个入不了贺家大门的……不知道该称为丫头,小姐,还是姨娘的人。 但贺家也站得住脚,白小姐说被贺大人碰了,所以无法再嫁她人,贺夫人的确也喝了她的茶,但只要喝过茶,就是奴婢,打骂随人,不要说安排住外面,就算安排再嫁给其他人,那也只能感谢。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白小姐自己受不了,去求邵云湖给她安排前程,她不想在客栈继续待下去了。 邵云湖扬起胜利的微笑,命人叫了个官媒,给了白小姐三十两嫁妆,再把她嫁给一个小商人当续弦——再嫁,当然就没能比一嫁好,哪怕是白府尹的嫡亲孙女,现在都成了贺家不要的姨娘,能嫁入商户过起小康日子,已经算很不错的出路。 时序就在这样的大事小事中过去。 进入十二月,邵云湖的身体完全恢复,全家五口又再度往南,这次居住的地方是千笋府。 千笋府就是产竹笋的地方,几乎所有的人口都在种植笋子,笋子不临河,所以修缮的时候对他们的生计没影响,自然就没有补助,有些农民听得在别处分发了每户三两,于是集结起来到衙门闹事。 几百人拿着锄头,在大街上喊着,要补助,要公平。 千笋府尹压不下来,急急忙忙请示贺逐光,贺逐光又亲自去说,要补助,可以,那种植笋子的山头就是国家的,看是要三两银子,还是山头上的竹笋,可以自选。 那些闹事的笋农一听,这样自己还少赚了,自然不肯。 贺逐光等人潮散去,这才回到官邸,但他心思细腻,自然知道其中有古怪,派了平安去探听,这才知道是千笋府的少尹搞的——他想只要府尹被究责,自己就能上位,于是派人去个村镇散布消息,甚至教导笋农要怎么闹事。 贺逐光直接把那少尹斩了,蓄意跟朝廷作对,好大的胆子,想耽误救灾,那就不要嫌自己命长。 千笋府的府尹自然大呼感谢,在地方当土皇帝很舒服,他想在这里做到老死为止。 贺逐光就这样带着家眷,一个府一个府的盯着修缮忠孝江的河堤——他错过玉佛山的人命,不能再错过这次。 一定要河堤修得完善,至少再挡三十年风雨。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天晁二十六年,忠孝江两岸的河堤总算赶在一月全部竣工。 随行的河工说,即使忠孝江满水位,也能扛得住——工部是以过去百年的最大雨量的加倍来做基础,没道理挡不住。 贺逐光当然没有立刻回京,他得在这里等候灾难来临,他得真正看着河堤扛住大水,看着百姓平安,这才要带着一家五口回去。 想起孩子,总是让贺逐光心情好,以前觉得自己要孤身一辈子,却没想到短短几年,自己已经成了三个孩子的爹。 长子贺易书虽然不过两岁,但贺逐光注重教育,已经让儿子跟随贺宝儿一起读诗书,小孩有样学样,贺宝儿坐得住,贺易书自然也就坐得住了,至于次子贺易棋十分爱撒娇,一刻见不到人都不行,贺逐光想训练他独立,邵云湖一边笑一边说,大人,他才一岁多,路都走不好,不用这么急着独立。 贺逐光想想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是太心急了。 看着在房间玩的三个孩子,他想着,等灾难过去,爹就带你们回京,京宅的上一个主人是前朝的王爷,地方可大了,有前庭,有后院,到时候去院子玩老鹰抓小鸡,躲猫猫,就不用困在一个小房间里了。 天晁二十六年,春。 都说春雨绵绵,但易州这雨来得又急又突然。 古人说骤雨不终朝,可是已经是第八天了,所幸第二天时,贺逐光就已经下令,让忠孝江沿岸的四十万人都撤退避难。 因为太子处理虫害之事太过圣明,所以朝廷在民间声望不错,故贺逐光下令后,百姓也没怎么抗拒,除了少数坚守家园的愚民外,都已经离开家乡到远处了。 雨一直下,江水一直涨。 贺逐光下令了,若河堤有异常立刻来报,就算入夜也一样。 易州人都被这场雨吓到了,有些老人家说,从来不曾看过这样,是天破了一个口子,还是老天爷发疯? 雨水淹没了农田,淹没了鱼塩,淹没了所有的作物。 在暴雨的第十九日,江面距离河堤顶端只剩下短短几尺,下人来报,上游累积了惊人的水量,现在忠孝江宛如大海,滔滔翻滚,已经吞没了不少船只——饶是这样,堤防依然稳固,没有任何地方有裂缝。 几个不怕死的去看回来,都说朝廷这修缮修对了,要是老堤防,早已经禁不起河水冲刷,到时候这样巨量的河水涌入,只能等死。 贺逐光的心情很紧绷,邵云湖只能陪伴——剧情已经改变,她也不知道工部计算出来的河堤高度强度是否能应付,但希望看在百姓无辜的分上,让他们东瑞国能安然度过这次的大雨。 第二十日的早上,乌云终于散去。 贺逐光十分兴奋,“雨停了。” 邵云湖也放下心中的石头,“大人终于可以松口气,易州人的性命是保住了。” 贺逐光十分感触,过去三年像梦一样,他没一刻轻松,直到这时候才有种真实感,“说来得多亏胜安寺住持有灵通。” “也得谢谢大人愿意担起这个责任。”邵云湖对贺逐光那是崇拜有加,她的丈夫有的是担当,“天下不太平,兼善者少,独善者多,我佩服大人愿意兼善天下。” 贺逐光虽然知道邵云湖尊敬自己,但每次听到她的赞美,他还是觉得很舒服,也想过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口中的拍马屁,但又想自己的资产全在她手上,她没必要讨好自己,他们是夫妻,又不是主人跟奴婢。 天空放晴,阳光普照,不过就是一两刻钟的事情。 贺逐光确定大雨不会再来,马上派人出去救灾——虽然已经让人民避难,但还是有些人不信邪,不能不管他们。 随着天气转好,那些离开家乡的百姓又回到自己的家园,看到淹水过后的屋子固然心痛,但想着好歹自己保住了一命,又想着幸好河堤稳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半月清点,损失牛羊鸡鸭各都十几万只,淹没的农田水已经退了,只是晚些开耕,不耽误春夏播种,至于人口,失踪八人。 百姓都说那八人自找的,耳朵太硬,不愿意离乡,可不是朝廷不管他们,像他们乖乖听话,收拾细软逃命,一点事情都没有,家里重新打扫打扫,就能住人了,虽然死了不少牲畜,但好歹一家人的命都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扛住这场大雨真的好不容易。 易州人劫后余生,对朝廷感恩不已,消息传到隔壁的几个州,百姓都觉得太子派人来修河堤真的太圣明,一时之间声望到达顶点。 皇帝本来年纪就不小,这几年更觉得自己炼丹有成,也就顺势退了位,传位给太子。 立夏的好日子,东瑞国迎来新皇帝。 新年号:元定。 第十二章 回京却有糟心事(1) 夏天,贺逐光带着一家五口,连同仆妇数十人预备回京。 易州百姓历经大劫,感恩不已,手拿鲜花夹道欢送,纷纷说着感激之词:“老头子一家十几口,感谢贺大人大恩大德”,“我卓家此后日日给贺大人点平安香”,“多谢贺大人保住我们祖先三代,让我们卢家不至于没人拿香”。 锦绣车帘随着马车一动一动,可以透过缝隙看到在路边的百姓,人人扶老携幼,一脸激动。 邵云湖微笑看着自己的丈夫,伸出了大拇指。 贺逐光莞尔。 贺宝儿已经九岁,但有个溺爱她的爹,又有个灵魂是现代人的娘,把她性子教得十分活泼,此刻听得欢呼,忍不住趴在窗帘边看,骄傲之情油然而生,“爹爹真是英雄,宝儿将来也要找有肩膀的人当丈夫。” 邵云湖很高兴听到她这样说,丈夫有肩膀可比娘家厉害还重要,“宝儿自己也得有肩膀,这才能找到好对象。” 贺宝儿一笑,“我知道,像娘一样厉害不就找到爹了。” 邵云湖想,自己教得太好了,宝儿现在都知道打趣娘。 贺易书见姊姊透过轻纱看外面,有样学样,他现在两岁,正是好动的年纪,“外面的人是在拜菩萨吗?” 贺宝儿模模弟弟的头,“对他们来说,爹爹就是菩萨,来拯救他们的。” 贺易书小脸满是困惑,“什么是拯救?” “就是大豪杰。” 贺易书似懂非懂,但小孩子敏感,知道那不是坏事,于是笑了起来。 贺易棋最是爱撒娇,此刻坐在贺逐光的大腿上,紧紧抱着父亲,天气热,但也不愿意放开手——这孩子非常黏爹娘,只要爹娘在,一定要抱。 贺逐光也想着要跟他讲道理,但想想他才这么小,饭都还不会自己吃,讲什么道理,等大一点再说。 马车队行出了易州地界,邵云湖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心里也是感触万千,这块土地他们花了三年踏遍,日后大抵不会再回来。 幸好,一切顺利。 因为不赶时间,所以也就缓慢而行,车队就这样一路北上,终于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再度踏上京郊。 就在城门进入眼帘时,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粗获的男声道:“里面可是巡河钦差贺大人?” 车夫机灵的停下马车。贺逐光掀开帐子,“正是。” “我是御前侍卫副队长,皇上携同百官迎接,请大人在此下马。” 贺逐光跟邵云湖一听都惊呆,皇上居然来接他们? 夫妻赶紧下了车,又把孩子抱出,后面几辆车子的仆妇小厮也都跟着下来。 邵云湖远远看着城墙,真的一堆人,内心十分惊骇,“那真的是皇上吗?” “天下哪还有谁敢冒充?”贺逐光自然知道自己这趟易州行,功劳极大,新皇上位正需要笼络人心,此举可以告诉天下百姓,皇帝器量大,容得下有功之人——虽然明明知道如此,但内心还是有点高兴的,易州岁月可不容易。 夫妻俩四只手,牵着三个孩子,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往城墙去。 邵云湖想,自己刚刚穿到稻丰村,不过是一日两顿稀粥的贫民,还以为要在那里终老,没想到一日居然还能见皇帝? 神奇,太神奇了。 这东瑞国极度重男轻女,能见上皇帝一面的女子恐怕不多。 高耸的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只距离二十几公尺远。 红色城门大开,可以看到正路两边是文武百官,元定帝与新后站在城墙上。 贺逐光带头拜了下去,“臣,贺逐光,携同家眷参见皇上,参见皇后。” 元定帝很满意,“贺大人此行辛苦,不用多礼。” “谢皇上。” 邵云湖就想,没诚意,等人家拜下去才说不用多礼,但又想以皇帝之尊,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容易了,自己是穿书人,要满足点。 元定帝站在城墙上,看着贺逐光一家恭谨,露出欣慰神情,“朕亲自来接,是嘉奖爱卿替朕分忧解劳,三年多的时间不算短,朕想当天下人的面给爱卿一个承诺,爱卿想要什么,都能开口,这天下只怕还没有朕办不到的事情。” 这是十分大的赏赐了,可以求官,可以求财,百官就在身后,不管求什么,哪怕是要麒麟,皇帝都得派人找来。 这可是个好机会。 可是人得懂进退,立了大功,更得谦虚,才不会惹得新皇不喜。 贺逐光一个拱手,“臣有一事已经在心中许久,天下只有陛下有这能力赐与。” “爱卿但说不妨。” “臣的亲生母亲过世多年,生前在家族地位极低,不过是个姨娘,所幸高伯祖父垂怜,前几年代替臣的亡父收为平妻,臣想给嫡母全氏以及生母毛氏,妻子邵氏三人申请诰命,还请陛下恩准。” 元定帝笑开了怀,内心暗暗觉得这贺逐光真的懂事,要的恩典太小,那是看不起皇上,要的恩典太大,又显得贪心,这诰命要得刚刚好,天下只有皇帝能给诰命,但诰命不过就一个头衔,命妇服也花不了什么钱。 元定帝心情舒畅,“爱卿身居六品太学博士已经多年,朕现在升爱卿为四品中书侍郎,回去休息休息,跟家人聚聚,三天后上朝。”又转头交代皇后,“妇人诰命之事,就交给皇后办理。” 皇后连忙称是。 贺逐光下跪谢恩。 这一幕,百官亲见,百姓亲见。 新皇度量太大了,有这样的皇帝,是东瑞国的福气。 当然,贺逐光以二十六岁的年纪就当上四品官,通常要头发花白才能上到五品,贺逐光可是破了例。 然后邵云湖就见识到古人礼数多繁琐——皇帝又慰问了几句,这才携同皇后下城楼,金鉴马车启动回宫。 直到皇帝的马车不见,彷佛被点穴的群臣才开始活动起来,相熟的狄太师,苏大行台尚书令,焦侍中,江司农卿都过来恭喜。 圆滑的狄太师脑筋动得最快,“等过两个月我生日,再请贺大人一家上门喝酒,我有几个孙子可以跟贺大人的孩子交个朋友。” 贺逐光笑说:“恭敬不如从命,下官一定到。” 邵云湖就觉得真好,不要当朝廷的一匹狼,朝局瞬息万变,凡事留三分情面,当个有温度的人,若有需要才能互相支援。 江司农卿最是实在,“大人几年不在京城,情况已经有所变化,可得凡事小心。” 贺逐光拱手,“多谢江司农卿提点。” 其实虽然离京多年,但他一直有在留意京中事务,即使新皇上位,消息仍然一封一封往易州送。 知道段派失势,知道汪派崛起,知道新皇把赵太贵妃生的十九皇子送去山上出家,彻底断了赵派的希望。 苏大行台尚书令最直接,“贺大人舟车劳顿,就先好好回家休息吧,等过阵子再找贺大人叙话。” 原本还想过来攀谈的几个小官听到这话,都识趣的没再往前,想着反正日后要天天朝堂见面,总有机会,不急于一时。 贺家人当然是早就在花厅集合等着贺逐光回来了——得先去祖宗祠堂烧香,这才能休息。 朱红色的大门开启,为了方便行走,门槛也拆了下来,这是对一家之主的礼遇,贺家的人最是简单不过,谁给银子,谁是老大,既然老三养全家,那就好好对待他。 贺逐光左手抱着贺易棋,右手牵着邵云湖,配合着小孩子走路的速度,一家五口堂堂正正从不轻易开启的大门进入。 多年不见的亭台楼阁,轩榭廊舫——邵云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第一次进贺家的情形,当时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嫁给贺逐光,但其实也没真的把握,只觉得总是机会,不能放过,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不安,没想到老天爷对她挺眷顾,不但让她完成嫁给神仙的第一希望,还生下两个孩子。 一家五口走过了百花绽放的前庭,进入花厅。 全太君居中而坐,邵云湖看到熟悉的贺逐德跟赖氏,贺逐飞跟章氏,贺逐效跟皮氏,原本人口已经很多的贺家,又添了几个人。 邵云湖真服了这三家子,没能力养妻小,生起小孩却速度惊人。 然后她看到了张金妞——就站在贺逐飞身后,跟几个姨娘一起。 这种场合通房是不能出现的,所以金妞成了姨娘? 邵云湖好想马上冲过去问她过得好不好,但又想起自己的身分,还是忍住了——今天晚上,她一定要去枕流院。 一家五口向前,对全太君行礼。 贺宝儿自然对祖母有印象,贺易书知道祖母的意思,但没见过,贺易棋完全没有祖母的概念,贺逐光要放他下来,他却手脚并用紧紧扒住亲爹,就这样挂在身上。 章氏是嫡媳妇,成婚多年,前年好不容易生了贺逐飞的嫡长子,现在说话十分有底气,“小孩子不愿意下来就算啦,太君也不会跟自己的孙子计较这么多的,话说三嫂,几年不见却没什么变,看来易州真是好地方。” “易州哪算什么好地方呢,主要还是三哥有钱,能照顾三嫂。”皮氏照例刻薄,“男人有本事,女人自然不用烦恼,三嫂运气好,从个农村丫头变成六品官家的夫人,不像我,嫁了个只会斗鸡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嫁给隔壁的米商,至少还是嫡媳妇呢。” 贺逐效听得妻子这样不留情面,当然不会就此沉默,“女人贤慧,男人自然无后顾之忧,娶个只会讲闲话的,居家不平静,哪怕天纵英才,也是难以施展拳脚,我劝有的丑人哪,说别人之前照照镜子,我是当年被骗了这才娶你,不然凭你这副克夫相,谁敢娶进门。” 赖氏觉得很不像话,开口相劝,“五弟,五弟妹都少说一句吧,难得三叔夫妻回来了,一家总算团员,要高高兴兴才是。” 全太君总算开口,“二媳妇这还算句人话。” 邵云湖就想,呦,全太君转性了? 按照过往,她应该很喜欢看到五房吵架,反正不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媳妇,夫妻不睦就当给她老人家一个乐子。 这样一个人,今天居然也会开口阻止? 势必有诈。 邵云湖的直觉是准的,一家人吵吵闹闹中总算见完礼后,全太君说了,银子不太够用,老三能不能多给一点?这趟回来功劳这样大,皇帝一定会赏银子,到时候分一半出来大家一起用,人不能太自私。 贺逐光还是那个贺逐光,没同意,但也没急着反驳,只说看情况。 全太君马上就不高兴了,“母亲跟你要点东西,推三阻四,可真孝顺。” 贺逐光气定神闲,“皇上没赏儿子银子,儿子何来东西孝顺母亲?何况儿子俸禄不少,这几年二哥四弟都胖了,怎么看也不是吃不饱饭。” 邵云湖忍笑——贺逐光是有点读书人的迂腐,但不是傻子。 他的例银撑起贺家足足有余,何况全太君还有私房——贺家在琼州有十几座鸡寮,那些钱都是全太君一个人拿走的。 贺家人一个个吃得气色红润,白白胖胖,来跟他们要银子,有没有搞错啊,贺逐光这三年半天天外出巡视,又是跟百姓沟通,又是跟民夫博感情,可是都瘦了,贺家没人心疼,全太君一开口就要钱。 章氏识趣,“给三嫂介绍,我们这一房多了两个姨娘,一个是从良的戴姨娘,虽然在青楼待过,但是个清馆,原本是四爷的外室,可我这人爱热闹,就让四爷把人接进来了,一个三嫂也熟,是张姨娘,三嫂去了易州半年,四爷就跟我提要升张姨娘了,张姨娘肚子也争气,连续两年生了儿子,加上弟媳妇我生的嫡长子,我们这房终于有人拿香了。” 邵云湖看了张金妞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喜悦——一样从稻丰村出来,她们总算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当初自己跟她说祝秀才的故事,她有听进去,不管是什么方式,总之金妞也完成自己的梦想,成了有人伺候的姨娘,膝下三个孩子,将来就算贺逐飞不理她了,她也有自己的希望在。 想到稻丰村那不像话的张家,想到也靠着自己走出一条路的张金妞,邵云湖太高兴了,一下红了眼眶。 贺逐光感知妻子的情绪激动,小声的温言安慰,“等会散了我跟四弟说,让张姨娘过来锦乡院一趟。” “要带她三个孩子。” 贺逐光微笑颔首,“我知道。” 贺家人太多,嘘寒问暖还没结束,宫中的旨意就来了。 一众女官捧着诰命霞帔,又带了几箱头面到达贺家。 贺家入京不到十年,第一次接宫中旨意,程序有点乱,但所幸女官并没有计较,知道这是皇上器重之人,还耐着性子指点。 按照朝制,四品官员的母亲跟正妻可以封为“郡君”,虽然是虚衔,不过有四品诰命霞帔,宴会披在身上,那可是风光无限。 全太君这辈子心心念念就是诰命,奈何老三一直不给她请,她也没办法,没想到这回易州归来居然有了,虽然毛氏那贱人也有,不过毛氏又不能出席宴会,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赢到最后。 又想,如果是自己的亲儿子当官,那就好了。 老三再出息,她也没什么感觉。 “恭喜全郡君,恭喜邵郡君。”那位阶极高的女官带头说了客气话,“毛郡君已经远游,她的霞帔就由邵郡君收下,来日供在祠堂上吧。” 温嬷嬷机灵,早在女官们到达时就开始准备荷包,连忙一人一个递上去,“大热天的,各位女官辛苦了,喝点茶水。” 女官们也不推辞,收了下来,“帝后重视贺大人,早有准备,这才来得这样快,为了是慰劳贺大人。” 贺家连忙在女官的指引下,又朝皇宫的方向跪拜起来。 女官走后,章氏马上拍起婆婆马屁,“太君,哎呦,现在是郡君了,可是我们这支百年来第一位郡君呢,这诰命霞帔原来这样富贵,托郡君的福,媳妇真是大开眼界。” 赖氏比较实际,与其拍婆婆马屁,不如拍三弟妹马屁,毕竟她是将来的掌家人,自己一家子没用,还得靠三弟养,“三弟妹穿起这诰命霞帔可真好看,年纪轻轻就是四品夫人,唉喔,真是吓了嫂嫂一跳,刚刚听那女官说三弟升官为中书侍郎,还以为听错了呢,以后我们就是四品门户了,二哥二嫂没用,一,弟三弟妹多多照顾我们,还有几个侄子侄女,也要三弟三弟妹多费心。” 第十二章 回京却有糟心事(2) 回到锦乡院已经是黄昏时分。 贺宝儿十分开心,带着贺易书一路行,“这是凉亭,这是池塘,上面的是荷花,跟我们在易州看到的是一样的,只是我们种的是观赏用的,莲藕不好吃。” 姊弟差了七岁,贺易书对姊姊满是尊敬,“不好吃没关系,天下好吃的东西很多。” “我们贺家的厨娘做甜品的手艺可好了,易州的都太甜了,我们京城的甜品甜而不腻,晚点姊姊让厨娘送点上来。” 贺易书用力的点头,小胖手抓着姊姊的衣角,探索这院子,他们在易州住过几个地方,都没有这座前王府来得宏伟,饶是一个院落也有景致,贺易书问问这个,问问那个,两岁幼儿的问题,九岁的贺宝儿都答得出来,当姊姊的成就感十足。 贺逐光看他们姊弟相爱,想要放下贺易棋让他去玩,孩子却是不肯,他又觉得可爱,又觉得伤脑筋,“这都一岁多了,怎么还这么黏人?” 邵云湖笑说:“这得归功于大人。” “怎么是我的关系?” “大人凡是亲力亲为,自己给孩子喂饭,自己为孩子洗澡,自己把孩子哄睡,孩子不黏大人,要黏谁?” 贺逐光闻言,这才知道邵云湖拐着弯称赞自己呢。 被妻子崇拜,心情自然是好的,“算了,才一岁多,等以后再说吧。”又看到贺宝儿牵着贺易书要去后院,连忙说:“宝儿可得护好弟弟。” “爹爹放心。” 顺风的妻子洪氏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看一大一小相亲相爱的模样,都忍不住微笑——所有人都知道贺宝儿不是亲生,但孩子最诚实了,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爱,他们即使知道真相,也会有自信,贺宝儿现在就有嫡女的气势。 两人进得花厅,温嬷嬷赶紧奉上茶。 贺逐光温言说:“我们舟车劳顿一个月,今天又在太阳下走了半个时辰,温嬷嬷也早点休息吧。” 温嬷嬷笑着回答,“倒个茶而已,连这都不做,那老奴还能斥责那些懒丫头吗?” 贺逐光便不再相劝。 后面隐隐传来月圆的声音——他们从京城出发时,只各自带了几人,但小厮们纷纷在易州成了亲,顺风的妻子洪氏,平安的妻子方氏,远志的妻子禹氏,都是易州当地人,丈夫跟随着主人北上,身为女子当然是跟着丈夫走。 至于花好,让标堂府的府尹要走了——邵云湖虽然穿书二十四年,但还是不能够习惯这种事情,只是花好十分愿意,所以邵云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说人各有志吧。 “贺大人。”这些年负责留院看守的邹嬷嬷慌慌张张进来,“宫里来了人。” 夫妻对看一眼,宫里怎么又来人了。 两刻钟后,邵云湖总算搞明白——汪皇后把自己的庶妹汪娇娇送给了锦乡院,说得好听,给个添香的奴婢,也可以跟二夫人作伴,如果贺大人三夫人不喜欢,打死就是了。 汪皇后的庶妹,汪司空的孙女,汪尚书右丞的女儿,怎么可能就真的打死? 邵云湖在易州也遇过不少这种事情,不过那些贵女不过七八品门户,比较好打发,但这个汪娇娇可是有个皇后姊姊,一品的祖父,四品的爹。贺逐光三天后上朝,就要跟汪娇娇的祖父亲爹面对面,根本不能赶。 汪娇娇娉娉婷婷的作势要拜,“奴婢见过贺大人,三夫人。” 贺逐光这几年对这种事情越发不耐烦,抱着贺易棋,袖子一挥,“由夫人作主。” 邵云湖暗暗好笑,贺逐光甚少喊她“夫人”,此刻是要提醒汪娇娇,他贺逐光可是有夫人的人。 邵云湖可不是什么小白花,自然看得出汪娇娇只是装装样子,可是她偏偏要承受这礼——想要加入别人的家庭,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端坐在绣墩,温嬷嬷知道她心意,倒了茶给汪娇娇,“汪小姐这就跪下敬茶吧,敬了茶,以后就是我们锦乡院的人。” 汪娇娇愕然,她满心以为以他们汪家的门第,自己的国色天香,今天一定马上提为平妻,贺大人就会来自己房中过夜,等自己日后产下儿子,身分自然三级跳,但现在却要跪下敬茶? 不敢相信,但此刻也不得不跪。 汪皇后的旨意上说了,送个奴婢过来。 邵云湖含笑受之,就先挫挫她的锐气,让你明白,事情不是汪家想得那样简单,“既然是汪皇后送过来的人,也不好就当奴婢了,以后就当我们院子的汪娘子吧,跟着邹嬷嬷,邹嬷嬷,汪娘子年轻,多照顾些。” 邹嬷嬷连忙称是,内心又想,夫人可真厉害,汪家端出皇后这顶大帽子,夫人都不怕,真能扛。 邵云湖不去管泓然欲泣的汪娇娇——这种表情她在易州看了十几次,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她只是一个拒绝别人的机器。 回到房间,贺逐光连忙迎上来陪笑,“辛苦夫人了。” “我不辛苦,多谢夫君对我一心一意。”邵云湖接过贺易棋,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若是大人心中只有我,处理几次我都不怕。” 她知道汪娇娇只是刚开始,后来会有虞娇娇,苗娇娇,柴娇娇,谁让贺逐光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四品中书侍郎,而且后宅空荡,若是能建立姻亲关系,有好无坏,是啊,谁不,就算是年纪七十的董太傅都纳了朋友的孙女当小妾,贺中书侍郎又怎么会是例外? 但说起夫妻关系,这点让邵云湖十分欣慰,贺逐光是坚定的一夫一妻主义者,跟她这个现代人很合拍。 贺逐光闻言立刻输诚,“这天下只有一个邵云湖,当然我心中也只有你——夫人照顾宝儿,又生了易书跟易棋,孕中辛苦,乃至搏命生产,产后恢复千般不容易,我都是亲眼所见,这样若我还能容得他人在你面前刺眼,那我枉读圣贤书。” 邵云湖觉得一阵暖流经过自己心底,值得,太值得了。 她准备好,可以再怀第三胎。 邵云湖原本以为自己回京后,可以很快跟张金妞见面,事实不然,事情真的太多了——他们光是安顿那些从易州带回来的东西就好几天。 贺宝儿当然是要上学的,至于易书,贺逐光大手一挥,去读书启蒙。 可怜的贺易书还不满三岁就开始背起了书包。 然后因为升官,很多四品以下的官员夫人会来访,这她当然要接待,然后也会有很多四品上的夫人邀请函,她也得出席。 回到锦乡院,汪娇娇力求表现,总会第一时间冲出来,表示顺从——虽然那样子我见犹怜,但她邵云湖是不会心软的,对于这种不得不收下的女子,她已经在易州训练出一身拒绝的好功夫。 时间过得很快,真正意味上的夏天来了。 京城很热,但还好很干燥,倒是不太会出汗。 一日转凉,原来是立秋了。 邵云湖找了一日黄昏时分,去了枕流院一趟,照例又是很繁琐的必须先找章氏,两人喝完茶,吃完点心,讲完一些话,然后章氏派人叫了张金妞,等张金妞带着三个孩子到了,章氏说想起有事情要处理,怠慢三嫂了。 邵云湖看到张金妞,就觉得眼泪有点不听使唤——那个在易州冷酷心肠的贺夫人,此刻忍不住眼眶发红。 张金妞情绪更外露,眼泪哗哗的流,“三夫人……” “叫我云湖。” 张金妞一边笑一边哭,“云湖……我……我好想你啊……” 说完,伸出两只手,紧紧搂住邵云湖。 两人情绪涌上,忍不住抱头痛哭,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就是忍不住,觉得她们彼此都好不容易。 两人哭了一阵才停下,丫头端上水净脸,重新洗了脸,这才牵着手坐下来。 张金妞连忙叫过后面的嬷嬷,“云湖,快点看看我的孩子,这是恬姐儿,你见过的,这是勇哥儿,这个刚刚生出半年,豪哥儿。” 恬姐儿三岁,十分机灵,她见过这三伯母,那日跟三伯一起回家,连祖母那么难搞的都人都没给她们脸色,于是讨好的说:“姨姨。” 叫姨姨亲近。 邵云湖被逗乐了,“是谁教你这么喊的?” “是姨娘。”恬姐儿说,“姨娘说起来,都是让我喊姨姨的,说姨姨是自己人。” 最后一句话,真完全展现了张金妞的艰难——在章氏的眼皮子底下,上头还有一个许姨娘管着,要走到今天,想必要步步考量,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邵云湖连忙拿出礼物,给三个孩子的都是长命锁,纯金做的,两数十足,将来孩子如果需要,拿去钱庄兑换,至少可以安然度过一段时间。 张金妞也没推辞,“快点谢谢姨姨。” 恬姐儿跟勇哥儿看着自己脖子上沉重的金锁,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们只见过金珠子,过年时会有金元宝,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黄金。 邵云湖又跟三个孩子各自亲热了一会,后面嬷嬷才在张金妞的示意下把孩子抱下去。 两人相对,忍不住又是眼眶发红。 “云湖,我一直很想跟你说谢谢,你当时那二百两,真救了我一命,恬姐儿早产,又是四房不受期待的女孩,我们真的……幸好有钱……钱才能买药。”张金妞眼中满满感激,“虽然全太君说是没用的女孩,但那是我的心肝宝贝,几次病重,都是靠银子续命……” 邵云湖握住她的双手,“金妞,我们是姊妹,不用跟我这样客气。” “我知道,我这几年也学聪明了,把注意放在自己身上,我学写字,学读书,大华佛经,百善佛经,我都读过了,贺逐飞说我的声音很好听。”张金妞露出一丝笑容,“因为我不理他,专注读书,他反而黏上来了……我心里还是喜欢四爷的,但我明白不能对他好,我对他好,他就不希罕了。” 邵云湖想,这也太难了,明明喜欢一个人,却不能给予回应,可是贺逐飞是个贱骨头,张金妞一旦回应了,马上就要失宠。 “为难你了,金妞。” “为了孩子,我会在这枕流院装一辈子。” 那日两人说得很晚,后来张金妞有点犹豫的跟她说,让她跟顺风保持距离,跟洪氏也别来往。 邵云湖这才知道,这几日贺家又传起她跟顺风的八卦——顺风的妻子洪氏的眉眼有三分相似三夫人呢,肯定是顺风贼心不死。 她简直不敢相信,居然又来了。 锦乡院的人势必有听说,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张金妞把她当朋友,这才有办法开口,难怪呢,这几日不见顺风,原来是避嫌了。 好好好,这回她一定要找出是哪个王八蛋。 第十三章 全太君发怒(1) 邵云湖回到院子马上跟贺逐光告状——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又传起了顺风爱慕她这件事情。 贺逐光不是只会吃醋的莽夫,觉得此事奇怪,叫过邹嬷嬷一问,邹嬷嬷这才为难说,夏末就已经有听说,但不知道怎么跟人人禀告。 贺逐光于是下令,查,从谁那里传出来的,一个一个查。 当家主人雷厉风行要找源头,抽丝剥茧,来源居然是汪娇娇。 汪娇娇给了几个厨娘银子,让厨娘传出去——各个院子的丫头都会跟厨娘来往,由厨娘散播最为快速。 汪娇娇喊冤,说是三夫人不待见,所以蓄意陷害她。 可是厨娘呈上来的收买银子都有宫中宝印——是汪皇后给这庶妹的,汪娇娇直接拿了有宝印的银子收买。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子,外面没有的,整个贺家也没人有,汪娇娇眼见抵赖不得,只好哭着求饶。 汪家一品门第,贺家倒是不好发落,贺逐光便把汪娇娇送回汪家,让邹嬷嬷跟着去了一趟,好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 隔天就听说汪家把汪娇娇送上山出家了,汪老夫人亲自上门致歉,说养女不善,多谢贺家留下一条命。 此事传出,让京城的夫人好生羡慕——有小厮爱慕自己,不要想着丈夫作主,丈夫不打死自己就不错了,贺大人居然为夫人出这个头? 后来高贵妃,岑淑妃送娘家侄女到贺家时,邵云湖就光明正大的打发了,理由也很充足,汪皇后娘家都教不好女孩子,自己被陷害了一回,害怕。 贺逐光对这件事情下的注解很简单,“我们因祸得福。” 邵云湖也有几分这种感觉,“不然到我们老为止,都会一直有人家送女上门,我最是小器不过,夫君绝对不共享。” “我差事繁忙,回京许久都没能一家人出去走走,无法陪伴家人,却又新收侍妾,想想都觉得不像话。” 邵云湖就觉得神仙真好,他是好丈夫,自己就做个好妻子,“对了,全太君昨日找我,说家里人口太多,尤其二房跟四房,这几年添了十口人不止,全太君希望给这两个院子每个月的例银加到十二两,我没答应。” 贺逐光皱眉,“家里也不短少吃的,孩子也都有学可上,这银子也不是必须,只是想着人口添多,所以不要白不要,我是兄弟又不是爹,还得无穷尽的供养不成?你不用为难,我自己去跟嫡母说。” 邵云湖想想也觉得很荒谬,“全太君说你升为四品中书侍郎,俸禄增加不少,理应拿出来跟兄弟共享。” 她没有完全转达,因为全太君有一句气死人的话:人不能太自私。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起张金妞的娘,说自己藏着带孩子的诀窍不教人,真的太自私了。贪心人的共同点,情绪勒索。 邵云湖不过看在全太君是长辈的分上,不想彼此难看,不然有两句话可以概括她们婆媳的对话,就是“关你啥事”,“关我啥事”。 譬如,全太君说二房跟四房人太多了,钱不够用,这时候适用:关我啥事。 譬如,全太君说老三已经是四品大员,俸禄增多,这时候适用:关你啥事。 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八个字可以回答百分之八十的问题。 贺逐光倒不是个好欺负的,他尽可能的孝顺,但不是愚孝,“不够用就省得点用,一房八两已经不少,在外面码头工作一个月也才五百文。” 邵云湖心想就是,所以她才没答应全太君,全太君也妙,居然生气的嚷嚷“怎么会没银子,老身就不信老三那里没几两私房”,都知道是私房了还拿出来吗?要说体己银,全太君的也不少,琼州十几座鸡寮,每年有上百两净收,可以拿出来补贴她的儿子呀,她只不过觉得贺逐光有钱,所以想逼他拿出来而已,见不得庶子过得轻松自在,恨不得多加几担子重量在他们这房身上。 “这你放心,我会去找嫡母说清楚,不管兄弟要生几个孩子,收几个姨娘,我都不会干涉,但是,一房每个月八两这件事情,也不会再改变,只要厨房十二时辰有热食,孩子都有书读,那我就已经尽了责任。” 邵云湖在心中大力称是,兄弟能做到这样已经够义气了,京中多少飞黄腾达的官员因为不想养废物家人,自请分家。 能力范围之内帮忙家人,这是对的,但是不要补无底洞。 尤其贺家人,没有任何人感恩。 实在不需要对这些狼心狗肺之人掏心掏肺,他们永远只会觉得贺逐光做得不够,明明可以给十二两,为什么只给八两。 不过说起银子,邵云湖又想起一事,“我最近看天下似乎十分太平,皇上又勤政爱民,我们东瑞国应该能长治久安了,是不是该把我们囤的黄金拿去买宅子,毕竟铺子能生钱,黄金可不能。” “我也有这想法,不过我最近太忙了,恐怕没时间出去,就交给你全权作主吧,不过不要买宅子,买铺子,租得才快。” “好。”原本说起金钱是最敏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跟贺逐光说起来的时候总是很自然,在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到时候给宝儿几间当嫁妆,每个月有固定进帐,不用在夫家苦等月银,人生自由得多,至于易书跟易棋,成亲后就搬出去独立生活,贺家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就负担到我们俩这一代为止,我绝对不要易书跟易棋还要供着从兄弟一家子。” 天气渐寒。 邵云湖前生是住在台湾,穿书后又在江南稻丰村,真的不能习惯北方的冷,每次到冬天,她就觉得活动困难,但这阵子不一样——她天天忙着看铺子,买铺子,短短二十天,已经买了十四间位于闹区的金店面,月租大概都是二两三两起跳,将来平均分给三个孩子,就算一辈子当闲人也不用发愁。 贺逐光想要易书跟易棋考功名,她想得比较开,读书要天分,科考四书五经不是人人背得出来,能找到自己的兴趣长才,能担起一个家,就可以了。 在契书上盖下印章,成交第十五间,赞。 邵云湖志得意满的上了马车,“老凌,回家。” 车夫吆喝了一声,“好咧,夫人。” 马车辘辘向前。 温嬷嬷笑着说:“恭喜夫人,一切顺心。” “幸好有温嬷嬷陪着我,不然肯定要吃亏的。” 温嬷嬷笑容满面,“老奴不过尽自己的本分,是夫人不嫌弃老奴话多。” 邵云湖十分乐,买下十五间铺子已经差不多,剩下的金子就当个保险,万一要用现金,总也方便。 她跟神仙会老,会死,将来最能照顾三个孩子的不是亲戚,是银子。 至于孩子未来的造化,就看他们自己了,她这个娘的能做的是尽力教好,让他们为人耿直,但不要过于软弱被欺负,最好像他们爹一样,面子都顾到了,但里子都没吃亏,这才是成人的最高境界。 她就学不会这点,她面对赖氏,章氏都很不耐烦,面对刻薄的皮氏更是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但神仙就不同,他能跟贺逐德,贺逐效一起谈天说地,面对废物贺逐飞,也能谈笑风生,真正的大人。 邵云湖想着铺子,心情飞扬。经过约莫半个时辰,听到马车进了贺家的侧门。 “三夫人,是三夫人吗?”邹嬷嬷的声音。 温嬷嬷打开帘子,“邹嬷嬷,你这老东西怎么慌慌张张的?” “三夫人快点回院子,全太君命人搜院子呢。” “什么?搜院子?”邵云湖沉下脸,“我们锦乡院虽然是晚辈,但这贺家可是大人在养,大人又是四品大员,搜我们的院子?是凭什么!没半点尊重吗?” 邵云湖蹭的下了马车,气呼呼的朝锦乡院去。 “我倒要问问老夫人,凭什么搜我院子?宝儿跟易书是上学去了,易棋可是在午睡的,吵醒了他,他见不到爹娘又要哭,谁要赔我儿子?就算是皇上皇后,也得给出原因,而不是说搜就搜。” 听着她满含怒气的话语,赶紧追上来的邹嬷嬷、温嬷嬷面面相觑,这还是第一次看她这么沉不住气,邹嬷嬷显然不安,温嬷嬷倒是上前劝了几句,只是收效甚微。 饶是天气寒冷,邵云湖也气出一身汗。 怒火冲冲的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垂花门里门外好多人,就连围墙外也有不少人探头探脑,看到她又连忙行礼,零零落落的说“见过三夫人”,“三夫人好”。 好个头,她现在气得想杀人。 她拎起裙子,大步跨过门槛,就见全太君身边的韩嬷嬷一边嚷嚷一边往里面跑,“太君,太君,三夫人回来了。” 邵云湖砰的推开门,就见到全太君端坐在绣墩上,屋中满满的人,赖氏,章氏,皮氏,还有全太君娘家的两个晚辈都在。 皮氏幸灾乐祸,“有人要完蛋罗。” 赖氏一脸不解,“三弟妹,不是嫂嫂说你,有三弟这么好的夫君,怎么还跟顺风不清不楚的。” 邵云湖咬牙,又是顺风! 她耐着性子解释,“这事情早就已经结束,就是那汪娇娇搞出来的,她自己也承认了,因为不受宠,所以想把我弄走,以为这样大人就会注意到她,全太君,我是出身不好,但现在已经是跟您平起平坐的四品郡君,你搜我院子,不给我一个理由,就算要撕破脸,我一定告到皇后娘娘那边去。” 全太君面色黑如锅底,“到现在还在狡辩?” 邵云湖完全不怕,“我狡辩什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汪家道歉的信我还留着,要不要拿出来给太君过眼?” 全太君哼的一声,“四媳妇,你替我说。” “是。”章氏觉得有点脏了自己的嘴,但太君有命,又不得不从,只能开口,“是这样的,全太君早上收到消息,说三弟妹跟顺风过从甚密,本来嘛,刚刚经过汪娇娇的事情,太君也没相信,可是随着信件来的还有证物,是顺风示爱的纸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爱慕三弟妹你,娶妻洪氏,也是因为洪氏有一点点神似三弟妹。” 邵云湖呵呵冷笑,“那种纸条我可以创造一百个,我也能写老凌爱慕全太君,这样太君是否要让我到院子翻箱倒柜?” 全太君气得脸色发青,“大胆,老身一生遵从妇德,岂容你污辱?” “既然如此,太君又为何污辱于我?” “老身身为贺家的长辈,自然要维护贺家的名声,绝对不容许媳妇跟小厮有染,哪怕是庶媳也一样,传出去会影响老三的名誉,进而影响他在朝廷上的声望。” 邵云湖不屑,说来说去不是因为疼爱儿子,是怕儿子不得圣心后不能养家,全太君这么生气,为了还是亲生儿子的长期饭票而已。 “三夫人,三夫人。”洪氏这时披头散发的爬进来,她已经有孕,此刻非常狼狈,“求三夫人作主,顺风被全太君活活打死了,奴婢除了禄哥儿,肚中又有孩子,求三夫人争一个清白……奴婢不想顺风死不瞑目……” 邵云湖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的看着全太君,拔高嗓门,“那可是一条人命,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家人的。” 洪氏还在哭,“奴婢只能求三夫人了……” 皮氏哼的一声,“三嫂真是大无畏啊,传跟顺风有染,现在居然还心疼顺风,真不知道三哥这顶绿帽戴得可舒服……” 啪的一声,邵云湖打了皮氏一个耳光。 皮氏捣着脸,不敢相信的尖叫起来,“你打我?我爹是校书郎,我是官家女儿,你一个农村出身的也敢打我?” “再敢说一句,我还能再打。”邵云湖气势汹汹,“大人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妇,不容许你污辱。” 皮氏觉得脸疼,但又想起邵云湖是四品郡君这件事情,身分的确比自己高,只能恨恨算了。 赖氏想的比较长远,就算邵氏给三弟戴绿帽,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情,总之他们二房要靠着三弟这棵大树,三弟都没发火呢,自己就不用出来主持正义了——邵氏跟顺风的事情,早在他们下易州前就传过了,现在不过旧事重提而已。 自己现在站在全太君那边也不好,万一跟汪娇娇那事情一样,是有人造谣,也万一三弟就是着迷邵氏,愿意原谅,那尴尬的不是自己吗? 赖氏于是尽量劝和,“三弟妹也不用生气,因为顺风坚决不认,全太君这才打他,谁知道下人出手太重,一不小心打死了,但他是家生子,打死也没关系,倒是全太君搜他房间,搜到了三弟妹的耳环跟手帕,这才过来抄院子。” 邵云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我的手帕跟首饰,一样保管得好好的,邹嬷嬷天天睡前都会点一遍,那不可能是我的。” 就见全太君一个眼神,旁边康嬷嬷连忙捧过一个描金漆盘,上面一块白绸缎,缎子上是一块绣帕,一对珍珠耳环。 邵云湖眼睛快凸出来,是她的帕子跟耳环没错——昨天晚上明明还在她房中的,怎么今天会到顺风屋子里? 洪氏哭泣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哪来的,顺风有什么从来不会瞒我,我们下人住的后罩房人人能进……说不定是有人放进来的。” “胡说。”皮氏不敢斥责邵云湖,却是没把洪氏放心上,“你们不过一对下人夫妻,谁嫉妒你们?谁要陷害你们?给你两条路,一是你偷了,二是三夫人给的。” 洪氏哭得脸都花了,“都不是,不是……顺风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让孩子被指指点点,说他们的爹不清白……” 邵云湖听了心里难过,不只是为了自己,还为了洪氏,她一定要让这件事情水落石出。 章氏这时看戏似地开口,“三嫂,我劝你就认了,这样全太君看在你老实的分上,说不定还从轻发落,赶出去就是,要是惹得太君动家法,那可不是几棍子能了事,三嫂也别觉得冤枉,我们搜房时,锦乡院的人都在旁边看着,邹嬷嬷亲眼看到我从你抽斗的夹层取出男人的手帕,质料很粗,不是我们贺家的,已经让洪娘子指证过了,那确实是顺风随身携带的东西。” 章氏说到这里,再也藏不住不屑的神情,“顺风处有三嫂的帕子跟耳环,三嫂处有顺风的手巾,这要说清清白白,恐怕只有三岁小儿会相信。” 第十三章 全太君发怒(2) 邵云湖就这样被关到柴房了。 她跟神仙都不是奢侈的人,服侍下人也不多,全太君,赖氏,章氏,皮氏带来的却都有七八人,加起来是锦乡院人数的几倍,就算自己人群起抵抗,也没用,她就这样被绑着到了柴房。 不敢相信。 邵云湖盯着门,喃喃自语,“这时候易棋应该已经醒了,见不到爹娘肯定会嚎到见到人为止,那得等大人回来——他下朝后,都还会被叫去御书房说事,常常从御书房出来,又到朝臣的宅子继续讨论,没这么快回家,这样小家伙要哭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儿,她声音微哽,想到小儿子就心疼。 邵云湖颓然坐在地上,觉得地板好冰,柴房的窗子不密合,冷风呼呼的吹,忍不住把兔毛披风裹紧点。 呆坐了会儿,邵云湖思忖地说:“话又说回来,汪娇娇都已经上山出家了,现在宅子里谁还想搞她,而且还害死了顺风。会不会是高贵妃?” 高贵妃一直想把娘家侄女送进来当平妻,召了她入宫两次,第二次说得很直白,她那侄女喜欢贺逐光,不介意当平妻。 笑话,高小姐不介意,她介意。 后来中秋时节,皇宫宴请百官携同家眷赏月,高家那小姐还过来讥讽了她一顿,说果然乡下出身就是小家子气,不会为男人想,真的为贺大人好,可得给他张罗后院啊,贺大人堂堂男儿,膝下才二子一女,实在太少了,男人孩子少,就是正妻不贤慧。 然后她只提醒对方,“我是四品郡君,高小姐似乎忘了跟我行礼。” 那高小姐才忿忿不平的屈了膝。 当时她觉得很爽。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那高小姐真的太想进门了,所以搞出这个——怎么想都是宫中的手段。 不过,也不止高小姐一个有嫌疑。 “会不会是被迫出家的汪娇娇?或者是……皇后,庶妹丢了汪家的脸,所以要贺家丢一个更大的脸,这样京城的人就不会讨论汪家教养不善的问题了。不想不觉得,越想又觉得有可能……” 因为汪娇娇的关系,汪家这几个月的风评很差,偏偏京城又没有其他八卦取代,所以说书人讲来讲去还是汪娇娇的事情——去了贺大人家里伺候,没想着要怎么为主母排忧解难,反而还出手陷害,幸好査了出来,要不然贺三夫人可真冤枉,汪娇娇这样,不知道汪家其他女儿是不是也这样不像话? 邵云湖又想,可如果是汪家的报复,时间应该更提早,不会让事情发酵了几个月才来弥补。 而且,偷她东西放入顺风房中,跟放顺风东西进她房中,一样都困难,她的房间是十二时辰都有人的,何况是夹层的抽斗,连她都不知道有这个密藏的地方,放东西的人居然知道? 看到斜斜照射进来的夕阳,邵云湖觉得肚子饿——饶事情状况这样糟糕,人也还是会肚子饿,真奇怪。 邵云湖叹口气,“我如今被关,锦乡院的人又都被控制在院子里,这情况也没人敢给我送吃的了吧,哎,好渴。” 算算时间大概是酉正,易棋恐怕已经哭了一个时辰。 孩子永远是她的软肋,想到孩子就心疼。 还有宝儿跟易书也差不多要放学了,让他们看到院子有人把守,那多不好,会留下阴影的。 让她过了这一关,她绝对要跟贺逐光搬出去——平常吃喝他们三房,遇到事情落井下石倒是很快,这种“家人”养着也没用,赶紧分家出去,管他们去死。 柴房的门呀的一声打开。 邵云湖看着进来的人,“金妞!” 进来的不是张金妞又是谁。 张金妞又往后看了看,这才端着饭菜小心翼翼走过来,“云湖,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我只是个姨娘,能拿到的东西很有限,先垫垫肚子。” 盘子里是两个煎饼,还有一碗豆腐脑。 邵云湖心烦,但也不会虐待自己,拿起豆腐脑喝了一口,热汤下肚,整个人暖了起来,瞬间觉得好多了。 饶是自己身处险境,邵云湖也没忘记张金妞的处境,“你怎么能出来?” “几个夫人都在全太君那边安慰,我听许姨娘说你被关到柴房,想着肯定饿着肚子,这就过来了。” “你快些回去,免得被发现。” 张金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但却一脸想哭,“没关系,院子里几个姨娘都知道四夫人不会这样早回来,全出去了,我就算晚点,也不会怎么样……云湖,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对了,我知道你一定挂念着儿子,悄悄去了锦乡院一趟,守门婆子跟我说,你那小儿子已经让温嬷嬷哄住了。” 邵云湖本来不觉得自己怎么样,听到易棋终于被哄住,一下红了眼眶,“那就好,我那小儿子太黏人了,老是爱哭……我就担心他这个。” 张金妞在地上坐了下来,“小孩子,没有不黏人的,等大了就好,恬姐儿小时候生病,整晚要人抱着睡,我以前那样贪睡,可是为了照顾她,可以每天只合眼一个时辰……我就想着你一定担心孩子,所以过去看看。” 邵云湖充满感激,果然是一起长大的好姊妹,只有张金妞知道她,身为姨娘这样艰难,还替她去打听了,“金妞,你能不能帮我出去看看,贺大人回来没?” “好,你等着。” 张金妞很快出去。 邵云湖喝着豆腐脑,吃着煎饼,心想太好了,温嬷嬷哄住了易棋。 她知道被陷害不是自己的错,但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惹得有心人报复? 她这几年打发出去的小姐太多了,她们是不是都对自己心怀恨意?恨不得找个机会让自己死? 邵云湖胡思乱想中,吃光了所有的东西。 她真想光明正大的回锦乡院,可惜自己的腰被铁链缠在柴房的柱子上,她能小范围的移动,但却走不出柴房。 等她洗刷冤屈,一定要把幕后黑手也关进来看看,可恶。 等了约两刻钟,门又有人推动,张金妞进来,一脸担忧,“贺大人还没回来,我地位太低了,打听不到更多。” 邵云湖神色黯淡,“都这个时辰了,大人竟还没回府……难道是被皇上留下了?若是赐席,怕是会饮酒,若又被相熟的同僚留宿,我只怕是还要熬一夜。” 说到这,张金妞看她裹紧了披风,彷佛耐不住柴房的寒冷,还有心凉。 张金妞幽幽地说:“我刚刚遇到巴姨娘,两人走了一段,巴姨娘说全太君已经跟几位夫人说起……贺大人休妻之事,为了贺大人的续弦要娶谁家的人,全太君跟几位夫人吵得不可开交,全太君说要娶她哥哥的孙女,有一个刚满十三,再过两年年纪刚好,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都推荐自己的娘家侄女或者庶妹,说来也真不像话,这件事情贺大人都还没定夺呢,她们就在吵续弦了。” 邵云湖就懂了,难怪下午人人激动,“贺夫人”这三个字真的很迷人,很多人想要把她弄走了,再把自己娘家的人弄进来,岂不是大有助益? 但她跟贺逐光还没离婚,也不会离的,夫妻多年,她对贺逐光的智商有信心,就算他看到“铁证如山”,也会想办法把她拉出这困境,而不是像那些把老婆当物品的人一样,先打死老婆再说。 张金妞在她身边坐下,“云湖,我最近常想到以前,你是想一生不嫁,但我想成亲——我当时,很喜欢鲁大郎的。” 邵云湖惊讶,“原来你以前喜欢鲁大郎啊。” “是啊,以前不敢说,怕被骂,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反而能坦然,我现在觉得过去在稻丰村好像一场梦,现在才是我真实的人生。”张金妞盘起腿,姿态十分放松,“虽然我没有丈夫,有的只是主人,上头还有一个主母,可是我也生了三个孩子,其中还有两个是儿子,将来也算有了依靠,无论怎么样都比在家里带弟妹强得多。” 邵云湖同意,“每个人的幸福自己定义,只要自己觉得好,那旁人也不能指手画脚。” “我上京后一直没寄钱回家,还记得吗?我出发前祖父母逼我在祖宗牌位前发誓,如果不把所有的例银寄回家,那就天打雷劈,我就不,现在也活得好好的,看他们活这么久就知道了,才没有老天爷。” 邵云湖见张金妞说这些话时,表情和平,只是单纯的叙述,已经没有恨意——是啊,她现在好得很,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真的不用想过去了。 看到好友豁达,邵云湖也替她高兴,“金妞,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过去的不用管了,他们没把你当家人,你也不用。” “四爷提我为姨娘那天,我真的很高兴,多亏你跟我说起祝秀才的事情,我才想到可以那么做,我终于当上四爷的姨娘……虽然四爷有很多姨娘,可是我不一样,我不讨好他,也不等他……哎,云湖,你别怪我,这些话除了你,我找不到人说,如果让别的姨娘知道我真心爱四爷,跑去跟四爷说,他就再也不会理会我了。”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液然欲泣。 邵云湖大为心疼,伸手搂住张金妞的肩膀,“等我逃过这劫,我就去跟章氏说,让你每十天过来我这里一次,我会让所有的下人都走开,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不用怕人听去,好不好?” 张金妞泪眼汪汪,“那些倒不重要,反正我装习惯了,这几年都是这样,再装几年也没关系,只要等勇哥儿,豪哥儿长大,娶妻生子,那我一生也很圆满了,不管怎么样都比在稻丰村强,云湖,我真的真的是这样想的,虽然不如意,可是也过得去,我对来京城这一趟没有任何埋怨……只是云湖,你在易州待得好好的,为什么不留在易州?为什么偏偏要回到京城呢?” 邵云湖一时反应不过来,啊?她听了什么。 “你回来了,丈夫升了官,自己也成了诰命夫人,还有两个儿子,所有人都知道贺大人的财产全在你手上,贵人送女也不要……我们一起从稻丰村出来,为什么命运差别这么大?你留在易州就好了。”张金妞眼泪流了下来,“这样我就不会想害你了。” 第十四章 共度悠长岁月(1) 邵云湖睁大眼睛,“金妞,你,你说什么?” 张金妞抹抹眼泪,语气哽咽,“我也不想害你,可是我受不了……受不了我们差异这样大,我比你漂亮,比你擅长迎合男人,凭什么你的命这么好,贺大人对你一心一意,你现在还是四品郡君,可是我呢……只是四房的一个姨娘,主母一不如意,就对我又打又骂,我也不能还口……” 张金妞语气很轻,“你不要回来就好了,我还能自欺欺人,可是你风风光光的抵达京城……我每天作梦都是在乡下时,我们聊天的时候……距离现在也不过几年,可是你是天上,我是地下,什么都比不过……云湖,不把你弄死,我睡不着……” 邵云湖寒毛直竖,她想过赖氏,想过章氏,想过皮氏,甚至想过是全太君自导自演,就是没想过是自己的好朋友。 张金妞居然这么恨她。 她觉得喉咙很干,一方面不敢置信,一方面生气,“贺逐飞可是你自己选的,你跟他约见面时,就知道他有妻有妾。”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贺大人最后会看上你,还给你正妻的名分,你跟我一样农村出身,怎么就能成为朝廷大臣的正妻?”张金妞不解的问:“我娘说得对,你果然很自私,有什么诀窍都不教人,好处只给自己。” 邵云湖生起气来,“张金妞,每个人的命运是自己造成的,你当姨娘被章氏欺压,是自己选择的路,不是我害你的。” “看你过得这样风光,我心里难过。”张金妞红着眼睛,彷佛无法理解,“我当时在梅花府跟平安好,也是听说平安前程似锦,这才下定决心跟他,可是到了京城的贺府,这才发现自己眼光太狭隘了,梅花府算什么,光是贺家就比胜安寺大上许多……四爷听到又要笑话我了,说我没见识,譬喻说来说去,就是胜安寺,可我去过的地方不多啊,怎么能怪我,我也想生来就是公主郡主,但偏偏是穷人家的女儿……” 张金妞说话很轻,好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我以为嫁给平安,那就是出息了,可是没想到京城的富贵人家是这样过生活的,我跟四爷见面,也是想着能过得更好,一个乡下人能当到官户的姨娘,算很出息了吧,可是云湖,你为什么偏偏要过得比我好?你就不能过得差一点吗?不能跟个小厮下人过日子,非得嫁给贺大人?贺大人还把所有的私房都给了你,你让我怎么想?” 邵云湖压抑住怒气,“所以你就想害我?只因为一样从稻丰村出来,我却过得顺风顺水?四年前传我顺风爱慕我的人,也是你吧?” 张金妞很干脆的承认,“是啊,当时枕流院有个小厮跟屠姨娘不清不楚,两人被活活打死,给了我灵感,于是买通几个人开始传言,却没想到贺大人没相信,而且接着你们就到易州去了,也没造成任何伤害,真可惜,我花了二十几两呢……我为了二十几两心疼,可你离去时给我的银子,二百两,像打在我脸上那样,又多又疼。” 邵云湖已经无法解释自己的心理了,非常生气,也非常遗憾,张金妞终于还是成了贺家人——只要过得比自己好,那都该死。 明明当时张金妞说没钱,跟她要银子,她给了,张金妞现在说那些银子像是打在她脸上另样。 自己也真是多事,早知道如此,两百两省下来不是好得多,不对,甚至连看都不用去看,她生产是她的事情。 可是人生没有早知道。 张金妞眼泪未干,却笑了起来,“有了上次的教训,我这次很仔细了,给了邹嬷嬷三百两——邹家唯一单传因为赌博,被钱庄的人押走了,对方要三百两才愿意放人,不然一天断一指,直到那单传死为止,邹嬷嬷急啊,就接受了,现在证据确凿,你也抵赖不得,哪怕贺大人想保你,都要想着自己介不介意——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妻子的手帕在下人处,下人的汗巾在妻子的抽斗里,噎都噎死他,云湖,你这回是无法翻身了,依照贺家的规矩,可能送上山出家……只有看你过得不好,我才能睡得着。” 邵云湖震惊,原来是邹嬷嬷。 他们离京四年,都是邹嬷嬷负责院落的大小事务,她照顾贺逐光多年,当然知道抽斗里有夹层。 邹嬷嬷可以自由进出主人的房间,下人的后罩房也无人看守,她要藏东西简直轻而易举,说什么恩情都是假的,三百两就让邹嬷嬷变节,明明知道这么做就是害死自己夫人,但还是做了。 想来邹嬷嬷也挺会演戏,下午演着急倒演得很不错。 但最会演戏的应该还是张金妞吧,她端着豆腐脑跟煎饼进来时,邵云湖还以为她真的关心自己。 如果两人之间有什么国仇家恨,她还比较能接受,但这算什么理由,仅仅因为两人命运差别?张金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原来她对平安也不是真心,只不过认为他可能有出息而已。 邵云湖不是不生气,但比起生气,她更多的是感触,一方面觉得不可置信,一方面又觉得不管在哪,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本心,善良而不软弱,这样才能走得更长远,“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张金妞一边哭一边笑,“没了,我总算可以平静的生活,将来你出了家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自己福薄,没有富贵命。” 邵云湖颓然,打击真大。 就在这时夕阳西下的微光中,从柴火堆后面走出两个人——贺逐光,全太君的亲信孔嬷嬷。 贺逐光拿着钥匙,解开了邵云湖身上的锁,温言说:“让你吃苦了,别难过。” 邵云湖默然点头,“我只是……” “没想过是她?” 邵云湖苦笑,“我一直以为是皮氏,她对我敌意最大。” “皮氏这种人恰好简单,真正敌意大的都是看不出来的。”贺逐光扶着她起来,“还有办法站立吗?” “可以。” 孔嬷嬷过来,狠狠的打了张金妞几个巴掌,怒道:“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姨娘,也敢使计陷害当家夫人,我在柴火后听了一整个下午,必定一字一句跟全太君还有四爷禀告,张姨娘等着吧。” 张金妞泪痕未干,看到此刻变化,一脸茫然——她之所以全盘托出,是笃定邵云湖没有翻盘的机会,即使她跟贺逐光讲,贺逐光也不会接受,没人相信一个小小姨娘能布这么大的局,何况邹嬷嬷在佛祖前发过誓,如果泄漏此事,邹家断子绝孙,老人家迷信,发完誓还瑟瑟发抖——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证明邵云湖的清白。 张金妞的心一点一点变凉,可是没想到贺逐光居然跟孔嬷嬷在柴火堆后面,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们又听了多少? 甚至邵云湖是知情的……那么邵云湖被关进柴房后,说的那些担忧猜测,还有难过的话语,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为了哄骗自己,让自己彻底放心,以为她无计可施,露出马脚? 邵云湖在贺逐光攥扶下站了起来,“我们走吧,我不想看到她了。” 贺逐光对外喊着,“方娘子,进来。” 就见方氏匆匆进入,也不用贺逐光吩咐,快手快脚把张金妞锁在柴房的柱子上。 孔嬷嬷躬身,“老奴会跟老夫人交代一切,也会向四爷四夫人交代,一定会给三爷和三夫人一个满意的说法。” 贺逐光点头,“辛苦孔嬷嬷了。” “是老奴应该做的。”孔嬷嬷转头又跟邵云湖说:“三夫人今日受惊了,全太君已经命厨房顿好安神汤,回去喝了就睡下吧,这等糟心事情由老奴们来处理就是了。” 张金妞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情形,怎么会这样,自己要被处理了?那恬姐儿,勇哥儿,豪哥儿怎么办?自己好不容易当到姨娘,正要享受富贵,怎么能被处理呢? “云湖。”张金妞抱持着一线希望,“救我。” 邵云湖是念旧情,但她不是傻子,被害得差点要死,还去帮忙凶手,那不是好心,那是愚蠢。 只能说贺逐光真的太有先见之明了——汪娇娇的事情充分引起他的警觉,配合下易州前就有的“顺风爱慕三夫人”的传言,确定这宅子里有人想要把邵云湖赶出去。 汪娇娇只不过被当枪使,她是藏镜人的第一着,第一着不中,藏镜人会再出招的。 于是贺逐光带着邵云湖去跟全太君密谈,他公务繁忙,不常常在家,宅子里最高权位者就是全太君,贺逐光有把握,幕后之人一定会跟全太君泄漏消息。 泄漏消息后要如何做,自然也是商量好的——顺风只是假死,为了要塑造一种全太君真的很生气的气氛,洪氏却不知道,所以哭得很真。 贺逐光深知人性,幕后之人明显是要让邵云湖不得翻身,为了掌握邵云湖的状况,一定会亲自或者派人来查看,埋伏在柴房必然会有收获。 为了避免口说无凭,贺逐光带了孔嬷嬷——孔嬷嬷是全太君的陪嫁丫头,主仆多年,全太君对孔嬷嬷的信任还超过亲生儿子贺逐飞。 另外,邵云湖从听说全太君搜院子,就知道好戏开锣了,被关进柴房后说的那些也是真假参半,只是她并不知道张金妞是黑手,她只是想要表现自己的绝望颓丧,让幕后之人放下戒心。 在张金妞自己招认之前,没人想过是她,一个四房的小小姨娘,上头还有许姨娘管着,怎么可能。 事实证明,只要有足够的恨意,什么都可能发生。 “云湖,饶我这一次。”张金妞哭喊,“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有三个孩子,他们不能没有姨娘。” 邵云湖不听这话还好,一听简直怒火从心起,“你有孩子,我难道没有孩子吗?如果不是大人有先见之明,如果不是大人相信我,今日就是我被赶出去了,母亲不守贞洁,你让我的三个孩子怎么抬头做人,你让我的夫君怎么在朝廷做人?这天下是只有你张金妞娇贵,别人都该死吗?” 张金妞匍匐着过去,“云湖,你要站在我的立场想,如果我今日为后为妃,比你风光,你也会不甘心的。” “我不会,我会替你高兴,张金妞,不是人人都像你。”邵云湖冷冷的说:“你如果一刀杀了我,我也许不会恨你,可是你想毁我名誉,连累我的夫君跟孩子,让他们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这我不能轻饶。” 张金妞还不放弃,“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云湖,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不要忘记这点。” “我没忘记,所以不会牵连你三个孩子,你该庆幸我像一个人,不然你就只能抱着三个孩子去死了。”邵云湖说完,对着贺逐光说:“大人,我们走吧。” 张金妞还在后面喊着,“云湖,云湖,是我一时糊涂,我不是想要你死,我只是要你别那么得意而已……” 每个宅子都有糟心事,哪怕是皇宫都避免不了,处理好就是。 邹嬷嬷全家被卖给人牙子,张金妞被送往寺庙出家,三个孩子则记到许姨娘名下,许姨娘很欢喜——她只生了两个女儿就失宠了,现在平白多了三个孩子,勇哥儿豪哥儿年纪都很幼小,过几天就不记得亲娘了,只要自己好好扶养,老了就不怕膝下无人。 假死的顺风对着妻子洪氏一顿好哄,邵云湖又送了不少适宜孕期服用的补品,这才让洪氏放下怒气和担忧。 当然,最受打击的还是邵云湖。直到一个多月后,她都无法完全恢复,做什么都意兴阑珊。 贺逐光眼见这样不行,趁着休沐,推辞了所有同僚的邀约,一家五口浩浩荡荡了上了玉佛山。 前几年玉佛寺倒塌,但由于信众多,很快募得重建基金,建了三年余总算落成,更恢弘,更庄严,每逢好日子更是游人如织,香客不断。 邵云湖穿书而来,十分相信神佛,虔诚祭拜,口中不断念念有词,保佑信女一家和平安康,信女多谢菩萨大恩大德。 祈求了一会,她才在贺逐光的搀扶下起来。 贺逐光见她神色比在家中时好上许多,内心也隐隐安慰——他能理解,如果是赖氏,章氏,皮氏,任何一人,邵云湖都不会意外,但偏偏是张金妞,自己从小一起长人的好朋友,那打击可大了。 看着妻子的脸,贺逐光温声说:“要不要去抽签?” 贺宝儿蹦了起来,“我要抽签。” “我们不抽签。”邵云湖说:“万一是下下签,那心情多不好啊,所以不要抽签,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 贺逐光莞尔,这算豁达吗? 第十四章 共度悠长岁月(2) 时节已经进入冬天,山上一片萧瑟,邵云湖怕冷,但又觉得能来佛寺走一走,沐浴佛光也好,不然她在家老是钻牛角尖。 她很喜欢寺庙的感觉,永远这样让人心里宁静,呼吸着冷冷的空气,觉得人也清醒了不少。 邵云湖很有感触,“我一直以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想到什么坏事也没做,也招来祸害,幸好大人预防在先,才没让事情发生。” 贺逐光温言安慰,“都过去了,别再想。” “大人辛苦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 “我不过在宅子生活,都有这种事情发生,大人在朝,想必步步惊心,可大人有肩膀,都一一承受下来,让人佩服。” 贺逐光不是虚荣之人,可是被妻子夸奖,终究是让人高兴的事情,“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这是逃不开的,不过我相信老天有眼,是非终究能分明。” “爹,娘。”贺易书指着前面卖渍桃子的摊贩,“我想吃渍桃子。” 夫妻都不是迂腐之人,难得出来走走,吃点零食怎么了,于是掏了二十文,给贺易书买了个渍桃子。 贺宝儿已经知道漂亮,渍桃子会吃得全脸,她才不要。 至于贺易棋,照邵云湖的说法是“他自己就是水果,长在亲爹身上”,都已经快两岁了,还这么黏,抱着爹爹一刻不肯松手,可是贺逐光一边说伤脑筋,一边又很受用,温嬷嬷说,孩子黏人,没哪个爹娘不高兴。 “照我说啊,这婚礼可得铺张。”广场旁边,一个穿着蓝棉袄的大娘说:“屈家下聘不过一担,是当我小姑是什么人啦,我们郑家的姑娘难道只值一担嫁妆吗?” “哎呦,一担?”一个胖娘子满脸不敢相信,“屈家未免看不起人。” “是不是,我小姑可能干了,一天卖五六百个包子,这么能做事的人,屈家想用一担下聘,说什么会对我小姑好,当自己女儿疼,我呸,聘礼都想省,哪会对她好,这摆明着想娶能干的媳妇又不想花钱,难道我们郑家白白养大闺女是给他们屈家当媳妇的吗?” 胖娘子连连点头,“聘礼好歹要六担才不难看,我们隔壁卖咸鱼的娶媳妇,聘礼还给了八担呢。” 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的大娘不赞同,“屈大郎为人老实,邻里都知道,郑姑娘嫁给他不会吃亏的,夫妻看的是将来的日子,不是婚礼,大媒大聘婚后打妻子的人大有人在,像那个翁家小子,给了八担聘礼,等娘子生了两个儿子后,就把娘子典当给别人家传宗接代,那娘子过得生不如死。” 胖娘子一脸不屑,“那是翁家小子不做人,哪能这样对正妻啊。” 青棉袄的大娘又说:“所以真的不用奢华的婚礼,重点是人品,我跟屈家邻居多年,屈大郎忠厚老实,嫁给他不会吃亏的,郑大嫂也不要只想聘金多寡,替郑姑娘想一想,郎有情,妹有意,为了几担嫁妆拆散了多可惜。” 几个妇人的讨论就这样传入贺逐光跟邵云湖耳中。 说来说去屈家穷,人口不少,没办法出那样多的聘金,可是郑家想着养了闺女十几年,可不能吃亏了。 贺逐光一脸歉意,“婚礼因为皇太后病重,倒是委屈夫人了。” 邵云湖微笑,“不要紧。” 他们的婚礼真的很简单,邵云湖前晚入住客栈,隔日花轿在街头巷尾绕上一圈,这就打道回府,请客也没请群臣,就是自家亲戚吃吃饭,之后让下人来磕头,认识一下三夫人。 以他当时太学博士的身分娶正妻,是真的太简朴,原本想日后再补,可是新皇提倡简约,现在哪怕一品门第办婚事,都不敢大肆铺张。 邵云湖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可能跟他吵这个,不管是皇太后病重,还是新皇节俭,这都不是贺逐光可以控制的。 何况她觉得简单也很好,古代的婚事真的太繁琐了,虽然已经省却大部分的步骤,她还是累得要死,她可不要再来一次。 她对明媒正娶的身分很满意,对夫妻生活很满意,这样就好了,婚礼对她而言不过形式,是给别人看的,没什么豪华的必要。 邵云湖听那几个娘子为了几担聘礼辩论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立场,也不能说谁错了。 又见贺逐光眉眼之间略有歉疚,她笑着说:“我站青棉袄大娘那边,婚后大人把资产全数交给我打理,十五间铺子也都在我名下,这可比盛大的婚礼实惠多了,我听说四弟跟四弟妹成亲花了二百多两银子,可是他们之间吵吵闹闹,即使有了两个儿子,感情也不和睦,四弟仗着全太君给的零花,在外面养一个又一个外室,四弟妹只能一房一房去抄,乖顺的带回家,不乖顺的直接打死,这样的婚姻实在没什么意思,还是像我们这样好,一屋,二人,三孩,四季,这才叫过日子。” 贺易棋见爹娘说话,没安抚自己,不满意的嚷了起来,“爹爹,我要炒栗子,我要。” 贺逐光莞尔,想起了一首诗,“见人初解语呕哑,不肯归眠恋小车。” 邵云湖接了下来,“一夜娇啼缘底事,为嫌衣少缕金华。” 虽然现在大白天,又是在外面,但最后两句简直是贺易棋在家的写照,当然不是少缕金华,而是少拍拍。 邵云湖点点儿子的鼻间,“爱撒娇。” 贺易棋见爹娘总算看了自己,满意了,“娘给我剥栗子。” 冬天的糖炒栗子又甜又香,邵云湖给贺宝儿跟贺易书剥了,又小心捏成很小的碎块,这才敢放到小儿子口中。 贺逐光看着眼前,心满意足。 中午回到城区,反正都出来了,自然是在外面吃饭,选了城中知名的“麻辣天香楼”。 大厨据说是异域人士,做出来的菜色又香又辣,辣出一身爽汗,但又不会辣得难以入口,尤其一道水煮鱼,十分知名。 贺逐光跟邵云湖带着三个孩子进入客栈,那小二眼尖,眼见一家子锦绣毛皮,想必是富贵人家,于是安排了二楼清静的雅间,又开口推销了大厨的水煮鱼,水煮牛肉,油焖大虾,麻辣毛血旺。 因为有孩子,所以只点了一个有名的水煮鱼,其他都点不辣的菜,另外要了店小二推荐的梅子酒,算一算也要一两多。 小二喜孜孜地说:“好咧。”一路吆喝,“水煮鱼,田园炒三鲜,片皮鸭,油菜鱼柳,芝麻豆腐羹,干贝鸡蛋粥,虾仁冬瓜,鸡蓉南瓜露,青菜两道,梅子酒一壶。” 时值用餐时分,很快的其他雅房也陆续进来客人,就见几个店小二不断上上下下,唱着各式菜名。 客栈一下热闹起来。 就听得隔壁帘子传来一个粗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周兄弟,我第一次来京城,不知道这里什么好玩的?” “段兄可以去玉佛山,前几年玉佛寺倒过,秋天才刚刚重新落成,可大了,而且那菩萨镀金,一身灿烂,太阳好的时候去上香,可以看到菩萨发光。” 姓段的粗嗓子说:“好好的怎么会倒?” “这不年久失修吗,都百年的东西了,又连下了几天雨,不倒才怪,不过说也奇怪,大殿全塌,但据说当时的太子早先得到天意,早先派致果校尉去救灾,不然灾情还更惨重。” “天意?既然是天意,太子怎么可能先知道,我不信。” “段兄不要不信,当今圣上真的是有神佛护体的,之前江南不是虫害吗?我们东瑞国冬天冷,只有江南能产些米粮,一旦无法种植作物,那是得全国挨饿,没想到太子早先知道了,预购了五十万两的大米囤起来,才让我们东瑞国安然度过那个冬天,谁能知道虫害?只有老天爷,老天爷托梦给太子,太子造福百姓。” 那姓周的顿了顿,又说:“今年春天,易州不是下了二十几天暴雨吗?那雨水江水流到下游的南兆国,南兆国淹死了好几万人,可是易州却毫发无伤,段兄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当今皇上在太子的时候得到神谕,菩萨托梦给他,说易州会有大雨,让我们东瑞国先预防,这才派人南下修河堤,又让居民避难,太子后来继承大位,乃是顺应民意,我们东瑞国有这样一个可以直通天庭的皇帝,将来不用怕天灾人祸。” 邵云湖戳戳贺逐光,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音量说:“大人辛苦一场,可是功劳却被皇上抢去了。” “我又不在乎那个。” “大人这点真好,真心对待天下,而不是贪慕名誉。” 夫妻俩说到这里,都没再继续说下去——当今圣上曾经不只一次发动人去找胜安寺住持,不相信他死了,但不管怎么打听,都是死了,问当地人是否还有什么预言留下,当地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去腾安寺只是为了吃免费的饭,住持说了什么,很少人放在心上。 汪皇后也曾经几度招邵云湖入宫,为的都是替皇上询问,是否还有什么预言,但真的没了,邵云湖看到的《伐越传》结局就是停在天晁二十六年,再也没有往后,她没办法提供更多的预言。 但她总有一种感觉,这战乱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天下要休养生息,最明显的就是四周国家陆续签订了五十年不战争合约——子孙怎么样已经不想管,自己在位的时代平安就好,四海已经没有君主为了那几寸土地大动干戈。 百姓安居乐业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邵云湖就见神仙给贺易棋喂干贝粥,不挑食绝对是贺易棋的大优点了,只要是爹娘喂的,白开水都喝得津津有味。 现在贺宝儿已经可以很好的使用筷子,她快十岁了,在古代已经可以算是个姑娘家,等过两年就要给她谈婚事,想想还真是快。 贺易书现在会自己用汤匙吃饭,邵云湖自然让他学着自己吃饭,吃满脸,掉满地都没关系,反正渐渐熟练就会好起来,像贺宝儿刚开始也没办法吃得很干净,现在已经可以灵活使用筷子。 当然,最吸引她的还是神仙啦。 邵云湖,你做得太好了,还真的嫁给了大人。 她在心里默默握了拳。 他们一路走来,并非顺风顺水,最大的危机是贺逐光被太子禁足的时期,当时没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锦乡院甚至有一些下人求去,可是他们当时仍坚定的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想陪着他,就算被太子驱逐出京,也可以做点生意啊,她会把所有现代的知识都教给他。 太子最后召回了贺逐光,这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他读圣贤书,为的是天下民生,不是为了自己发财。 但经过那一次,两人间的羁绊更深了。 春风秋雨,四季共度。 曾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穿到这本穷困的《伐越传》,现在她明白了,是为了遇上自己真正的幸福。 她想跟贺逐光手牵手,在书中度过悠长岁月,然后等孩子长大,老去,她不觉得大宅闷,想到心爱的人晚上会回家,她觉得可有意思了。 就见贺逐光舀起一大汤匙的水煮鱼浇在她的饭上,含笑说:“夫人,吃饭。” 堂堂一个中书侍郎,还给她布菜呢。 邵云湖端起饭碗,笑着说:“多谢夫君。”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