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 第一章 穿成刁蛮千金(1) 细密如银毫的雨丝轻纱一般笼罩天地,一弯绿水似青罗玉带绕林而行,远处假山身姿影影绰绰,雨丝吹拂着挺秀细长的凤尾竹,汇聚成珠,顺着幽雅别致的叶尾滑落而下,水晶断线一般敲打在荷叶上,时断时续,溅出一朵朵晶莹。 一名身着单衣,脸上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少女傻傻的看着眼前如诗画一般的景色,一双黑白分明却充斥着淡然的双眸缓缓闭上,约莫一刻钟,她再次睁开,发现眼前景色依旧,唯一的差异,便是那雨丝落得更加绵密了。 “小姐,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是不是该、该用膳了?”一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的问着打一起榻便发楞足足一个时辰的少女。 少女缓缓的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小丫鬟,久久,才极轻的开口,“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小丫鬟小脸一白,颤着声道;“小、小姐,您怎么了?奴婢是青芙呀!” 青芙?少女那双细致的眉几不可察的拧了拧,“不认得。” 青芙拿在手上的洗漱铜盆“咚”地一声,落了地。若换作平时,犯了这样的错误,青芙早已跪下求饶,然而在听见这句话后,她却是吓得转身就跑。 少女看着她跑走的背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外头明明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景色,以及那洒落在地面上的水痕。 她发楞的看着水中的倒影,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少女,但却不是她的脸。 两刻钟后,跑走的青芙再次回来,这一次身后却是跟了几个人。 头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进房便气急败坏的对着她大骂—— “你又在搞什么鬼!乐府的名声被你拖累的还不够吗?现在又在演哪出戏?” 青芙把小姐的异常禀告他后,男子听罢不仅不担心,反倒是怒上心头。 少女看着眼前指着她鼻头骂的中年男子,缓声问道:“你是谁?” “你——”中年男子噎了下,一张儒雅的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话,“我是你爹!” 少女那双漠然的双眸微微颤动了下,看向那个自称是她爹的男子,又问了句,“现在什么朝代?” 乐仲礼再次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那模样似乎是快被眼前的不孝女气出了好歹。 “好了,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先让大夫为小九看一看。”走在最后头的老妇人敲了敲手上的龙头拐杖,沉声道。 乐仲礼这才回过神,深吸口气,对跟着他们前来的老者道:“庄大夫,你快看看小九是不是被河水呛傻了,净说些胡话。” 自家的女儿再顽劣、再不堪,也当不得外人的面出丑,就算庄大夫是他们用了十多年的大夫也一样。 庄大夫似乎十分了解少女的脾性,呵呵笑了声才上前把脉。 良久,他抚了抚一把花白的胡须,“姑娘已退了热,就是身子仍有些虚寒,老夫开个药方,吃上三日便会无事,若是没有好转,老夫再来把一回脉。” 乐仲礼听出庄大夫的暗示,明白他这顽劣的女儿脑袋压根儿就没事,纯粹又胡闹罢了。 于是他忍着气接过药方,让人送走庄大夫后,才回过身看着床榻上那依旧木然的少女,正要破口大骂,却听见母亲对那不孝女开口问道—— “小九,认不认得我是谁?” 少女抬起眸,看向眼前一脸威严的老妇人,诚实的摇首。“不认得。” “你连祖母都认不得,你这不孝——” “你先出去。”乐老夫人拐杖一敲,把儿子赶了出去。 乐仲礼想教训女儿,但老娘的话却不能不听,只能憋着气出了房。 直至房内剩下两人,乐老夫人这才眯起那有些浊黄的双眸,对着她道:“小九,你可知你为何落了水?” 少女摇首。 “那你可知你犯了何错?” 少女依旧摇首。 乐老夫人一连问了数十个问题,少女却是连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最后她回了句,“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包括我是谁,我都记不得了……” 初来乍到,她什么都不晓得,最好的方法就是装失忆。 听见这话,乐老夫人看着眼前明显和以往不同的孙女,许久,才用着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是真忘了?还是……” 少女动也没动,仅静静的与她对视,眼中的迷茫丝毫不似造假。 最终,乐老夫人唤来了少女的贴身丫鬟,“把小姐照顾好,不论小姐问什么,你都照实回答便是,可明白?” “是,老夫人。”青芙连忙应声。 乐老夫人再次深深看了眼那身形羸弱,却依旧挺直着腰杆的孙女,才缓步离去。 秋末冬初时节,落叶纷飞、黄花飘零,天气渐渐转凉,乐府中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纷纷换上了秋衣。 柳樱院里,一名身着月白底樱花纹水蓝斓边褙子的少女正在院子里荡着秋千,羸弱纤细的身子随着微风前后轻晃,未束的长发披散在后,乌黑光亮,犹如上好的绸缎般,轻轻飘扬着。 青芙与青婗两人候在一旁,唇色有些发白,身子更是随着气温下降微微颤抖着,最后忍不住低声私语。 “青芙,要不你去劝劝小姐?这天都快暗了,再这么待下去,小姐才刚好全的身子肯定受不住。” 想到小姐以往的脾性,胆小的青芙缩了缩颈子,不住的摇首。“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性子,我、我不敢……” 青婗见她如此,低声又说:“小姐自从醒来后,除了问咱们些事之外,连话都懒得说,更没有再骂过我们,你不用怕,快去!” 不怪青芙会害怕,乐玖兮本有四个大丫鬟,青芙便是其中之一,其他三个丫鬟,一个因为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乐玖兮新制的罗裙上,被杖打三十棍发卖了;一个则是和她去法觉寺上香时,不小心绊了她一脚,害她跌倒出了糗,当场被打了十来个巴掌,最后赶去庄子做粗活;最后一个最惨,因为出了馊主意,诱导乐玖兮做了错事,甚至落水险些没命,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卖到了西北去…… 四大丫鬟就剩下胆小怕事的青芙还留着,至于青婗则是二等丫鬟提上来,自然越不过青芙,只能在一旁劝着她。 “可、可是我……”青芙仍然不敢上前。 乐玖兮听不见两名小丫鬟的对话,却能从她们脸上的神情猜到她俩此时的纠结,于是停下秋千,站起身,说出让两名小丫鬟如释重负的天籁之音。“回房吧。” “是,小姐。”青芙与青婗松了一口气,伴在她左右,一同离去。 乐玖兮走上一条石板小道,两旁本是翠绿的树叶已渐渐枯黄,前方是一处水塘,碧水无波,几只色泽艳丽的鸳鸯在水中嬉戏着。上得几级石阶便是一条长廊,说不上雕栏玉砌,但还算是精致,廊外一边是水塘,另一边种有一大片月季,有淡黄,有嫣红,每一株都亭亭玉立。 这样的景致虽称不上奢华,却也雅致悠远,毕竟乐家不是官宦人家,只是一介商贾,虽富庶却称不上是富豪之家。 她一边走着,一边消化着这几日得来的讯息。 这具身子出生在花璃国,花璃国在明月大陆仅是个小国,依附在宗主国秦国底下生存,最大的出产物不是米粮、谷物,而是香科与香品,更以香料与调香而闻名。将这些香品、香料销售至明月大陆的各个国家,尤其是宗主国秦国,便是花璃国的生存之道。 一开始,众国皆耻笑花璃国开国皇帝愚昧,竟舍弃能填饱肚子的米粮不种,反而大量种那些附庸风雅的花花草草,摆明了是自取灭亡,他们并不知道花璃国种不出米粮,只能另辟蹊径,于是在花璃国贩卖出第一批香品之后,众国震惊了。 他们的国家也出产香料、制作香品,却制不出能够与花璃国比拟的香品。同样是香品,花璃国出产的香品味道更醇厚、更悠长、更稳定,那柔和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之中,久久不散,只要用过便再也回不去。 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达官贵族、舍得一掷千金之人,品香这样风雅之事,本是这些贵族们闲来无事最爱的活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各国的贵人们,开始比拼起谁身上的香味最出众、最特别,到了后来,更是以谁能拿到花璃国最新的香品而自豪,以此来增加自身的身价。 渐渐地,花璃国的香品便成了明月大陆上不可或缺的绝品,替这原本穷困的小国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正因如此,花璃国十分注重调香,为了国家的经济富庶,每五年都会举办一次调香大比,选出最出色的香品,而那被选出的家族,此后便能成为花璃国的一品调香世家之一,替家族带来极大的荣耀。 从花璃国开国之来,仅有六大一品调香世家,而乐家便是其中之一。 乐家先祖在数十年前,以一味取名为云香粉的香品在调香大比上一举成名,造成了空前绝后的回响,也奠定了日后乐家在调香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惜的是,乐家除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之外,再未出现足以比拟之人,之后所出的香品虽不差,但也只是不差,并没有到让人惊叹的地步,加上后起之秀崛起,乐家这老牌的调香世家是一代比一代黯淡,现在的乐家可以说是大不如前,若非还有传家之香云香粉撑着,恐怕这一品调香世家的位置早己被汰换下来。 乐家到了乐仲礼这一代,人才可谓是更加凋零,供养的大香师几乎早已走光,只剩下一些不入流的二级香师,若是稍微有出色一点的人才,马上便被其他世家挖了去,尤其是新加入一品调香世家的安家,这些年更是挖去了乐家大半的香师,让本就没落的乐家更是雪上加霜。 乐仲礼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乐家起死为生,眼看着曾经轰动一时的乐家就要断送在他手上,他急得头发都要白了,而他的夫人帮不上忙便成日求神问卜。 有一日,皇城外的法觉寺来了一名高僧,高僧乃明月大陆上鼎鼎有名的佛曰国的得道高僧,乐夫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得以求见到这名高僧,她将家族的困境告知高僧,期盼能得到一个能够挽救家业的方法。 那名高僧也不负所望,给了乐夫人一句话,那句话十分简单—— “府上的第九子,将于成年之时,达成施主的心愿。” 第九子?乐夫人听得一头雾水,想再问清楚点,却已被请出了禅房。 她返家后正要将这话转述给乐仲礼听,却看见厅堂里跪着一名身材纤细,面容秀美的女子,那女子一见到她便朝她盈盈一拜,唤了声“姊姊”。 听见这一声姊姊,乐夫人哪还能不明白?她的夫君什么都好,长相俊美、温文儒雅,对她也十分的敬重,唯一的缺点便是好美色,乐府里的妾室、姨娘都好几个了,不算她生的嫡子、嫡女,那些庶子、庶女加一加也有四、五个,眼下竟还要再收一个? 这家伙不是正烦恼着家落中道,连头发都白了?怎么还有闲功夫玩女人? 乐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双眼冒火的看着眼前妖娆的女人,一句话也不吭,任凭那女子端着茶水跪着。 乐仲礼见发妻恼火,自知理亏,可又舍不得爱妾一直跪在冰冷的地上,于是拉下脸面,语带恳求的告知妻子,爱妾有着身孕,能不能让她先起来再说? 乐夫人本来气得头发都要着火了,一听见这话,瞬间降了火,伸出手指算了算,眼前这女人肚子里怀的不正是乐仲礼的第九个孩子? 想到高僧的话,她当下也顾不得气了,让人安顿好女子,便拉着相公一块到乐老夫人的院子,把今日那高僧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乐老夫人信佛却不迷信,然而那名高僧德高望重、铁口直断,让人不得不信,于是乐仲礼那名爱妾便被好吃好喝的供了起来,几个月后,孩子呱呱落地,竟是个女女圭女圭。 众人傻眼,原以为能够重振家业的应该会是个男女圭女圭,谁知竟是个女娃儿,但高僧的话言犹在耳,乐仲礼非但没看轻,还将这个女儿捧在掌心上,一出生便将她记到了乐夫人的名下,将她当成自个儿眼珠子一般疼宠,倒是这个女儿的生母没有福气,生下孩子后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这名集乐家众人宠爱于一身的女女圭女圭便是乐玖兮,据说能够振兴乐家、替乐家带来荣耀的第九个孩子。 明年乐玖兮就要满十五岁了,然而她这些年来带给乐府的并不是荣耀,而是一场场的灾难—— 嚣张跋扈、骄纵任性、泼辣不讲理……这些几乎是乐玖兮的代名词,拔都拔不掉,就算乐仲礼再怎么隐瞒,她那娇蛮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 为了这个女儿,他可说是操碎了心,谁知乐玖兮竟自掘坟墓,还把自个儿埋了进去…… 因为那件事,乐仲礼对她彻底寒了心,他一反常态,收回了对乐玖兮的宠爱及权力,连日的冷落,让府中的下人不禁猜测,这一回风向是否真的转变了?府里骄纵任性的九小姐当真失宠了? 主仆三人回到房间,乐玖兮突地停下脚步,身后两名小丫鬟措手不及,虽没撞上,却是踩了她的裙摆一脚,当场吓得跪倒在地。 “小姐饶命!” 乐玖兮侧过螓首,看着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我有这么可怕吗?” 虽说来到这朝代已有一段时日,她还是不习惯这儿的人动不动就跪下的习性。 “没有、没有……小姐一点也不可怕……”两人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这让乐玖兮很是无奈,她弯子,将她俩扶起,“别动不动就下跪,身为我的丫头,要是连这点傲气都没有,倒不如不要跟在我身边。” 乐玖兮的原意是想让两人奴性别这么重,谁知这话竟直接让两人吓得哭了出来。 “小姐,奴婢会改,求小姐别不要奴婢……” 她不知道乐老夫人曾发过话,要是她俩侍候不周,便直接发卖了。 两人激动的反应让她很是无语,最后索性命令道:“记得我方才的话,别再下跪,若再跪一次,就滚出去!” 她这话说得蛮横,谁知两个小丫鬟却如释重负的说“是”,看着她的眼神,甚至闪烁着“这才是她们的小姐呀”的意思。 乐玖兮更加无语。这身子的主人个性究竟有多糟糕? 夜凉如水,天空星子满布,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清晨下起今年第一场瑞雪,宣告着冬天的脚步正式到来。 子时,熟睡中的乐玖兮蓦地睁开双眸,背后的湿凉让她明白自己又作了恶梦。 这是她来到这朝代后第一次作恶梦,她本以为自己远离了那个世界,那让她难受的恶梦也会跟着远去,没想到那令人厌烦的恶梦依旧紧缠着她不放…… “小姐?您醒了?是口渴了吗?”守夜的青婗听见动静起身询问。 比起胆子小的青芙,青婗显然胆大了多,至少她敢在半夜时分询问有起床气的小姐。 “没事,你下去吧。”乐玖兮抚去额间的冷汗,哑声道。 青婗听令退下。 第一章 穿成刁蛮千金(2)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乐玖兮想起了那无数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夜晚。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作恶梦了,每一次梦的结尾,都是自己孤伶伶地被送回育幼院的画面…… 她是个孤儿,自从父母因为公司倒闭双双自杀之后,她就成了皮球,谁也不愿意收留,虽然难过,但她十分懂事,明白亲戚们的困难后,也只能听话的去到育幼院,等着愿意收养她的人前来。 很快,一对夫妻收养了她,可没多久他们又将她送回育幼院,一开始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不要她,她明明很乖很听话,努力成为能让他们骄傲的乖女儿,可他们还是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的把她丢回育幼院。 随着年纪渐长,她才明白为何她总是被人抛弃—— 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她不够乖,相反的,是她太好了。 她智商高、她样貌好,她品学兼优、她举止优雅,这样完美的她,打击到了收养人儿女的自信心,有一个样样比他们出色的姊妹存在,他们还怎么活? 或许会有人说,那就找个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不就得了? 曾收养她的家庭里便有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他们对她很好,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她也样样达到了他们的期许,一家三口过得十分幸福,她以为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她真的找到了她的家。 谁知,结果还是一样,她又被退回了育幼院,只因为她有一个能分辨出各式各样的香味的鼻子。 有一回,她闻到养父身上有股极淡的香水味和肥皂味,因为家里并没有人用香水,所以她好奇的问出口,谁知养母却当场变了脸色。 事后她才知,养父因为养母不能生养,在外头养了小三,想生个属于他的孩子,在收养她之前,夫妻俩便约法三章,要他与小三断了关系,没想到她无意间的一句话,打破了夫妻两人表面上的和平。 从那次之后,养母便日日拿着养父的衣服给她闻,她那时候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闻到什么味儿便老实回答,害得他们争吵了无数次,养父最后受不了养母的歇斯底里,将她送回了育幼院。 那是她最后一次被收养,也是那一次,让她知道自己有着与众不同的嗅觉。 发生那样的事之后,她便拒绝了任何被收养的机会,她宁可待在育幼院里,一直到她高中毕业。毕业后她半工半读考上了知名大学的化工系,然后凭着对香气的敏锐度,找工作时成功录取以香水闻名的法国化妆品公司。 她一步步的向上爬,成了名利双收的女强人,谁知一场空难竟将她带来了这里…… 穿越……多么不可思议,偏偏被她遇上了。 她披起外衣下了榻,来到窗棂前,看着外头萧瑟清冷的夜色。 来到这朝代已有半个多月,从青芙和青婗两个小丫鬟言行中以及脑中隐约残留的一点印象得知,这身子的原主是个十分惹人嫌的姑娘,因为一个得道高僧的预言,乐府将她当宝一般的捧着,事事顺着,造就了她任性骄纵、无法无天的性子,只要一个不高兴,对这些丫鬟不是打就是骂,撒泼是家常便饭、无理取闹更是理所当然,就是乐仲礼也拿她没办法,若不是有那预言,恐怕他早就忍受不住,将这个女儿给赶出家门了。 然后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如今乐玖兮做出了让乐府丢尽脸面之事,就算有高僧预言,乐仲礼也难再容忍,对这个女儿彻底失望,罚她禁足一个月,不得外出。 这样的处罚可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换作以往乐玖兮早闹翻了天,可半个月过去,柳樱院却是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没有,让众人既纳闷又惊疑。 他们不晓得,乐玖兮早己被换了芯,不再是他们那蛮不讲理的九小姐,他们只觉得九小姐一反常态的装失忆,不晓得又在谋划什么鬼主意…… 乐玖兮压根儿没去理会他们的猜想,她的内心并不似她外表那样冷静。 突然穿来这个朝代,成了乐府的女儿,让她彷佛又回到了生活在幼育院的时候,那时的她没有经济能力,只能仰赖他人,她厌恶那样的日子,也害怕那种随时会被抛弃的感觉,本以为原主做出那样的事会被扫地出门,在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承想她竟只被禁足一个月而已。 这让她很纳闷,她问了青芙,青芙则是一脸惶恐的回答她—— “小姐您别乱猜想,老爷最疼的就是您了,怎么可能会把您赶出去?这次会将您禁足,也是因为气急了,等老爷气消之后便好了。” 一个小丫鬟的话自然当不了真,但乐玖兮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默默观察。 这一观察,她发现,她的吃穿用度当真一点也没有减少,唯一的差别便是被关在院子里罢了。这让害怕被抛弃的她松了口气,虽不知乐府何时会厌弃她,可至少在她犯下这般丢脸的错之后,他们仍然没想过要抛弃她,这就够了。 没人比她更渴望有个栖身之处,前世的她虽在成年后摆月兑了当皮球的难堪,成了一个独立自主的女强人,但没人知道她其实很想拥有所谓的亲情。 乍然来到乐府,突然多出了祖母、多出了爹娘和一堆兄姊,说实话,她是欢喜的,唯一令她发愁的便是这位九小姐的个性。 想到这半个月来贴身丫鬟那惧怕的神情,她总觉得自己期盼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画面似乎有些困难…… 她都被关了半个月,竟没有半个兄姊前来探望,由此可见原主的人缘有多差。 “唉……”幽幽的叹了口气,她正打算关上窗,眼角突然扫到一抹影子,让她那双冷然的双眸微微眯起,正犹豫着要不要唤人时,耳边突地响起一抹低笑。 那极近的笑声让她心一惊,正要大喊,却发现自个儿的身子僵住了,想要喊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让她不禁瞪大美眸,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男子。 这一看,乐玖兮忍不住赞叹。 男子身高近七尺,身形瘦削,身着一袭绣着银纹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乳白色对襟袄子,袍角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在淡雅如雾的星光下,显得身姿动人。 她将目光挪至男子的脸上,微弱的光芒照在男子光洁白皙的脸庞上,棱角分明的冷峻,黑亮的发、斜飞英挺的眉、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琥珀色,那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她居然在一个采花贼身上看见了优雅?乐玖兮觉得自己傻了。 男子见她一脸木然,毫无惊慌之色,顿时来了兴趣,伸出手缓缓朝她的衣襟探去。 看着那只魔爪,乐玖兮眼眉不动,那漂亮的脸蛋丝毫没有半点变化。 这让男子挑起了眉,他不信邪,一把抓住她的衣襟,长指缓缓一挑,挑松了她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这样,也不怕?” 这一回乐玖兮倒是有了反应,她张了张自己的嘴,给了他一记无语的眼神。 男子恍然,轻笑的解开她的哑穴,低声警告着,“别出声,若是将人给唤来,吃亏的人只会是你。” 乐玖兮又不是傻子,她试着发出声音,发现能出声后,才哑声问:“你是谁?” 男子再次挑眉。“这么快就把救命恩人忘了?” “你是玺郡王?”她记得青芙同她说过,救她的人正是秦国的二皇子,也是花璃国的玺郡王司徒重烨。 司徒重烨扬起了笑。“看来你是记起来了,不是说失忆了?” “能不能先解了我的穴道?”她不答反问。 “可以。”司徒重烨手一挥,解了她的穴道。 眼前的女人和他所认知的乐玖兮似乎不太一样,让他有了交谈的兴趣。 动了动身子,发现重获自由后,她拉了拉自己被挑开的衣襟,仰首看着这比她高上一颗头的男子。 “玺郡王深夜来访,有何贵事?” 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女子,司徒重烨眯了眯琥珀色的瞳眸。 眼前的女子真的会是“她”吗?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在他心底好几年的人。 当初他听完且见识了乐家九小姐的“辉煌事蹟”,直觉认定她不会是他要找的那个女孩,然而几年过去了,他寻遍整个花璃国都一无所获,直到他注意到她锁骨上的胎记,才惊觉眼前的乐玖兮有可能是他要寻的人,他甚至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她身上,可得到的结果与探子回报的一模一样——乐家的九小姐就是个刁蛮任性、脾性暴烈的女子,与他心中那可爱乖巧的身影完全搭不上边…… 然而那日她落水被救起后,他见到她那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沉静眸子,那眼神让他莫名一阵心悸,也让他有了想亲自探查的冲动,这就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如今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心里的怀疑更是加深了一分,那样刁钻又蛮不讲理的女子会是眼前这一脸沉静、即使被陌生男子闯入闺房也无动于衷的姑娘? 司徒重烨不信。 “你真的失忆了?” 乐府为了保全乐玖兮的名声放出消息,说那日乐玖兮是因为身子不适才会不慎落入河中,并非是因为安锦容不愿娶她而跳河寻死,毕竟两人本就有婚约,又何来逼迫一说? 虽说乐府极力澄清,但那日看见事情经过的人可不少,乐玖兮也因此成了皇都的大笑柄,这事甚至还牵连了乐府正在议亲的姑娘,所以乐仲礼才将乐玖兮禁了足,避免她出门丢人现眼让传言越演越烈。 然而乐府对下人的约束力十分松散,乐玖兮虽然没出府,但她这半个月的言行举止依旧被传了出来,她因落水而失忆一事自然也瞒不了人。 只不过众人并不觉得她是真的失忆,都认为她是装的,至于为何要装?自然是丢不起这个脸呗。总之,乐玖兮如今就是皇都百姓饭后茶余的谈资。 “是或否,似乎都与玺郡王无关。”这男人难不成是特地来关心这事?“夜深露重,郡王还是赶紧说明来意。” 她是被恶梦惊醒不错,她也的确不想一个人,可这不代表她愿意和一个陌生的男子秉烛夜谈。 司徒重烨得不到答案也没恼,再未见到她之前,他也以为她是佯装失忆,如今看来似乎不是……不论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总有证实的一日。 “自然是有事,你以为本郡王的救命之恩这么好欠?” 同属皇都六大调香世家的安家半个月前在汾阳河包下一艘画舫,打算在画舫上为了他们即将推出的新香品“想入非非”造势,因此举办了一场品香会。 这样的盛事,乐府自然也收到邀请,只不过乐仲礼那日带的并非乐玖兮,而是他第五与第六个女儿,乐楚黛与乐楚玥。 没人知道乐仲礼为何没带上乐玖兮,更没料到的是,乐玖兮竟扮成了侍女混上画舫,最后闹出了跳河一事…… 众人都以为玺郡王是好心救了她一命,却不知他会救她,是因为她极有可能是他在找的那个人,为了就近观察她,他包下一艘画舫跟上安家的船,谁知会碰上她寻短见。虽说这一个多月已足以让他确认她并非是他要找的人,但他还是让人将她救起,至于为什么……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郡王这是来讨债?”她挑眉问。 司徒重烨扬起恶质的笑,“当然。今日要是没能让我满意,我可不会离开。” 乐玖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请问玺郡王想民女如何让您满意?”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很明显的,眼前这位就是没有肚量的小人。 “你说呢?身为女子,你有何处能让我满意?”司徒重烨轻佻的扫了眼她仅着单衣的身子,伸手挑起她柔滑细腻的下巴。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还是挺有料的,宛若山峦般高耸的双峰、盈盈一握的纤腰,单薄的单衣下,那若隐若现、修长如玉的长腿……撇去她足以媲美成熟女子的身段,就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是极为精致。 她的眉宇之间有种超越她年龄的气质,淡淡的柳眉仔细修饰过,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就像两把小刷子,似能扫动心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明亮得令人心悸,似乎闪烁着超乎她年龄的智慧。 除了那漂亮得宛如瓷女圭女圭一般的精致五官,她还有一身白皙无瑕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红粉,与那如玫瑰花瓣般娇女敕欲滴的粉唇十分相衬。 这是司徒重烨打进门后头一次正眼看她,这才发觉,除去那顽劣不堪的脾性不提,乐府这位骄蛮的九小姐倒是有张倾城倾国的脸蛋。 他那露骨的言语、放肆的目光,十分清楚的告诉乐玖兮他的目的。若换作其他女子,恐怕早已哭着求饶,毕竟在这朝代,女子的清白可以说比命还重要,更何况这样被夜半闯入闺房,当成青楼妓子一般的羞辱? 不错,司徒重烨便是要羞辱她,他等着她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那一刻,可他却不知,眼前的乐玖兮并非寻常的女子。 只见她缓缓解开腰带,雪白的单衣刷地落在地面,像极了外头将要凋零的雪白月季花,那十分傲人的身段顿时展现在他面前,耳边传来她清冷的嗓音,问道—— “一夜可够?” 看着翻墙而出,不知为何身形有些仓皇的主子,守在乐府外的汤池快步上前,低声问:“郡王,您可讨到好处了?” 闻言,司徒重烨的俊脸微微一僵,沉声骂,“多嘴!” 汤池很无辜。“属下怎么就多嘴了?” 说起来他也真倒楣,这位小祖宗脾气喜怒无常,一连换了好几个贴身侍卫,偏偏皇上就疼这个外甥,将皇宫里的御林军统领派给他当贴身侍卫兼使唤小厮。 这能进御林军的大多都是勋贵子弟,更别说御林军统领了,武功高强是一定的,可脾气也是一个比一个大,然而碰上司徒重烨这位唯我独尊的主儿,想横都横不起来,一个个被他整治得哭爹喊娘,甚至有好一阵子,御林军无人想当统领,甚至爆出请辞潮。 这不,当时他不过是刚进御林军没一年的小毛头,就这么莫名其妙破例升为御林军统领,派到司徒重烨身边,一待就是三年,想请辞还辞不掉…… 日子苦闷,他唯一的兴趣便是看自家郡王整治其他人,所以在听见他要向乐府九小姐讨救命之恩时,他便自告奋勇的跟来了。 谁知本该意气风发的与他分享战果的主子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说错了什么? 司徒重烨没理会他,而是一个甩袖,展施轻功回到府邸。 一想到那月兑得仅剩亵衣、亵裤的女人,司徒重烨俊美的脸庞倏地一红。 今日他真是丢脸丢到了家,本是怀着试探的心态前去,却落了个落荒而逃的下场,司徒重烨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竟会有这般狼狈的一日。 虽然早已逃离,但脑中却不知为何总浮现出乐玖兮那张绝美却过分冷静的小脸,以及那傲人的身段……突然,他感觉鼻子有股热流,伸手一模,竟模到一抹鲜血。 “殿下!您流鼻血了?”耳边传来汤池的尖喊。 司徒重烨想也未想的抬起腿,将那多嘴的家伙狠狠踹向天边。 “乐玖兮……本郡王记住你了!”他咬牙切齿地道。 第二章 除夕上门的麻烦(1)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天与地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哪个是天、哪个是地,一片片晶莹洁白的雪花从空中飘洒下来,随着飒飒的寒风漫天飞舞,似轻柔的柳絮、似飞扬的鹅毛,在广阔的天空遨游……雪,益发大了。 乐玖兮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景色,吃着小丫鬟送来的水晶芙蓉糕,再配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那模样简直不能太悠哉。 “小姐,您这都关了一个多月了,禁足早就解除了,是不是……该到前堂向老夫人请安,并回族里的女学上学了?”青芙看着那慵懒斜坐在长榻上的女子,鼓起勇气问道。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青芙发觉失去记忆的九小姐似乎真的和往常不同了,不再动辄对她们又打又骂,甚至连脾气都好了不少,每日起床后不是看着窗外的景致便是看书,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要求,这让一直提着心的她松了口气。 以她对小姐的了解,若她真是佯装,绝不可能超过三天,如今都过了一个月,看样子是真忘了一切,就和幼时一样…… “请安?上学?”乐玖兮微微挑眉。她极少看电视剧,也从不碰小说,为了能尽快搬出育幼院,她一直都是拼了命的读书,因此她是是真不清楚古代人的作息。 青芙极有耐心地解释,“府里未嫁娶的公子小姐,每日都得到长青院向老夫人晨昏定省,并一块用膳,小姐您是因为禁足的缘故,膳食才会让灶房单独送来,要不,府里主子们都得一块用膳的。至于乐家的族学分两处,公子们一处、姑娘们一处,族里的姑娘一直到出嫁之前都得去族学学习。” 失去记忆的小姐不仅把所有人都忘了,就是一些极为平常的事也忘了一干二净,宛若新生儿,身为贴身丫鬟,青芙自然得认真解说。 乐玖兮听罢,微颔首。“明儿个再去吧,今日晚了。”这都快午时了,这时候去请安还不让人笑话?至于上学……她倒是好奇古代的学校是何样子。 她正想着,屋外却传来青婗慌张的叫喊,“五小姐、六小姐,我们小姐正在歇息……” 房门倏地被人推得大敞,寒风卷着雪花飘进房内,吹散了地龙烧出的暖意。 乐玖兮仰首望去,看见了一对姑娘。一个身着水蓝色的衣饰,衬得肌肤如雪,上有繁复华美的金色花纹,款式雅致,绣纹精美绝伦。身材高挑纤细,一头青丝挽成高高的美人髻,头上佩戴精美的玉钗及配饰,衣领微微敞开,露出曲线优美白皙修长的脖子。 而她身旁的姑娘则身穿一袭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衫,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一袭雪白斗篷。 两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水蓝色衣裳的女子花容月貌,双眸沉着、修眉端鼻,冰雪反射而来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她肤色晶莹,柔美如玉。 穿着牡丹花纹衣裳的姑娘则有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肤色晶莹,粉女敕可人,脸上隐隐有着一双小小的酒窝,然而却瞪着一双圆眸,忿忿的看着那慵懒躺在长榻上的乐玖兮。 “乐玖兮!你害得五姊被没了亲事,竟还像无事人一般,你还有没有良心?”圆脸姑娘,也就是乐府的六小姐乐楚玥忿然的瞪着她。 “六妹,你小声点!”乐府的五小姐乐楚黛朝她摇摇首。“九妹大病初癒,还丧失记忆,你这样会吓着她。” “哈!”乐楚玥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夸张的大笑出声,“她会吓到?五姊你就是太善良了,都被她害得没了亲事,还帮着她说话!说什么丧失记忆,依我看根本是骗人的!你看过谁失去记忆还能像她这样悠哉的吃糕点?” 乐玖兮被楚足一个月,她也憋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时间到了,她左等右等,却等不到乐玖兮上门来向五姊道歉,这才会不顾五姊的阻拦,亲自兴师问罪,没想到竟会看见乐玖兮一脸无关紧要的边吃糕点边赏雪,让她更加恼怒。 提到那原本就差交换庚帖的亲事,乐楚黛一脸黯然。她早到了议亲的年纪,然而乐府在皇都虽是六大一品调香世家之一,却早已没落,加上她庶女的身分,夫婿人选并不好找,导致亲事拖延至今。 直到有一回她跟随嫡母至郊外的法觉寺上香,巧遇同为调香世家的金家二公子,金二公子身为嫡子,却表示对她一见钟情,当下摘了他的贴身玉佩要送她。 他这样的行为其实很唐突,乐楚黛本以为他是个轻浮之人,正欲离开,金二公子却拦住她,并表示虽然两人过去曾有几面之缘,今天才第一次说上话,但他很清楚她就是他的妻子人选,他并非她所想的那般轻浮,只是一时情不自禁,他会请媒人上门提亲。 他的真诚打动了她,也对他有了一丝的好感,但她怕被人说是私相授受,不敢接下他的玉佩,害羞的跑走了,谁知没过几日,他竟真派人上门提亲…… 嫡母打听了他的为人,确定他是个不错的人选,两家便口头定下亲事,就差换庚帖而已,没想到出了九妹那件事,金家没多久便派人来说,亲事作罢…… 中间她曾与他也有过几次书信往来,只觉他无处不好,更是默默期待能成为他的妻子,如今亲事没了,她心里难受的很,但一贯温柔且息事宁人的性子让她再苦也只会默默流泪,不曾也不敢怪罪任何人。 乐楚玥见她一脸难过,再次将矛头指向乐玖兮,“五姊因为这件事已经好一阵子食不知味、夜不成眠,你还不道歉?” 青婗因拦不住两位小姐,又见她们如此逼迫自家小姐,忍不住开口。“六小姐,小姐她是真的全都忘了,您就别逼她了。”若她没介绍,自家小姐恐怕连她俩是谁都不晓得…… “你们是谁?” 瞧!她才刚想着,小姐便开口问了。 “你!”乐楚玥气得差点没吐血。“乐玖兮你还装!你以为你还是之前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九小姐?我告诉你,爹爹早已发话再也不管你了,这一回你休想我会让步!” 乐楚玥觉得很气闷,明明她才是姊姊、明明乐玖兮与她一样都是庶女,偏偏她的命就是比她好。还未出生便得了高僧预言,因为这点,整个乐府就将她视为重振家业的救星,当眼珠子一般宠着,就连他们这些兄姊也要如此,自己就是不甘,还是得让着她。 因为不让不行呀!只要惹得这小魔头不高兴,到爹爹那告上一状,他们就会换来一顿骂,爹和嫡母那颗心简直偏得没边去了,就算是乐玖兮的错,挨罚的还是他们,久而久之,兄姊们也懒得同她计较,反正到最后挨罚的肯定是自个儿,计较又有何用? 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她都忍气吞声,若不是这一回乐玖兮实在太过分,竟不顾自家姊妹的名声做出那般丢人现眼之事,她也不会指着她的鼻头大骂。 乐玖兮无视乐楚玥的大骂,她正忙着从青婗口中得知眼前两名姑娘的身分。 经过贴身丫鬟的介绍后,她才知道那一脸悲伤的姑娘是柳姨娘的女儿,也是她的五姊乐楚黛,另一个则是庄姨娘的女儿乐楚玥,是她的六姊。而这两位也是见证汾阳河事件经过的观众之一。 得知两人的身分后,她才看向乐楚黛,缓缓的站起身朝她走去。 乐楚黛见平时气势凌人的九妹朝她走来,下意识白了俏脸,往后退了数步。不怪她没有姊姊的样儿,实在是平时受这个得宠的妹妹欺悔得太惨了。 “五姊你别怕,有我呢!”乐楚玥见她上前,心里也有些怕,却还是挡在乐楚黛身前。她今日可是豁出去了,就算爹爹之后要怪罪她、责罚她都好,她非要乐玖兮道歉不可。 本以为嚣张成性的乐玖兮上前来便会是一巴掌,两人严阵以待,谁知她竟突然朝乐楚黛弯身行了一个大礼。 “五姊,是妹妹不懂事,害惨了你,妹妹在此同你说一声对不住。” 就算犯错之人不是她,但她占了人的身子,自然得还债,这声道歉她必须给。 乐楚黛傻了,僵硬的看着那一脸真诚的少女,小嘴张了又阖,阖了又张,楞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耳朵没毛病? 乐楚玥也是一脸的懵,见鬼似的看着眼前的小魔头,好半晌才涩涩开口,“你、你是怎么了?没理由呀!这都一个多月了,难不成还发热……” 乐玖兮落水后高烧了整整三日,差点连命都没了,可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还发热? 乐楚玥其实也挺矛盾的,一直嚷着要乐玖兮道歉,可她真道歉了又觉得不对劲…… 乐楚黛一听,原本发白的俏脸顿时有些急了。“小九,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庄大夫来一趟?” 她脸上的着急、语气里的关心十分真诚,让来到这朝代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乐玖兮微微扬起一抹笑,那抹笑容彷佛能融化外头皑皑白雪,美丽得不可方物。 这下连乐楚玥都急了,“完了完了!这是傻了?五姊你可看见了,我可没碰她,你等会儿在爹爹面前可得帮我作证!” 乐楚黛连忙点头,正欲去唤人,就见乐玖兮一脸无奈地道—— “你们不是想我道歉?”她道歉了却反被当成傻子,原主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导致道个歉就吓得两人这般反应? 可惜没人理会她,乐楚黛担心得直接唤人去叫乐仲礼,乐楚玥则是抓来青芙和青婗训话,问她们究竟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这情况让乐玖兮好气又好笑,心头却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很快的,乐仲礼过来了。 正在训斥丫鬟的乐楚玥一见到他,立马冲了过去。“爹!您找庄大夫过来没?小九似乎脑子烧坏了!” 乐仲礼正因为自家铺子玉香斋的一名大客户被抢去而焦头烂额,乍见到一个多月未见的小女儿,一想到就是因为她的丑事才会发生今日的事,火气不由得上扬。 “你又惹了什么麻烦?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给我惹事?你是不是想再被禁足一个月?”知女莫若父,乐玖兮就是关不住的性子,罚她不吃不喝都没禁她足来得有用处。 “女儿什么麻烦也没惹,就是同五姊姊道了声歉罢了。”乐玖兮一脸无辜。她想不明白,自己不就是知错能改,有必要闹得家长出面吗? “道歉?”乐仲礼的反应却是拧起眉。“这还不是惹事?你又在搞什么花样?你五姊姊好好一桩亲事因为你黄了,你竟还打着道歉的名号嘲笑她,你就不能省省心,安分一点吗?” 这不怪乐仲礼,因为这样的事小女儿还真没少干过,每每都打着道歉的旗号再一次羞辱那些因为她受罚的兄姊们。 他承认自己偏疼小女儿几分,不仅是因为高僧的话,也因这个女儿从小便养在他身旁,幼时的乐玖兮特别的灵动可爱,不仅会撒娇嘴巴也甜,就像尊瓷女圭女圭似的,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疼宠。 他也知道自己的溺爱造成了小女儿的骄蛮任性,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她的性子已经扭不回了,可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每每她眼眶一红,他就整颗心都偏向她,造成其他儿女心里不是滋味。 直到这一回画舫的事,他终于惊觉再这么下去不行,他的溺爱只会害了小女儿,也会让孩子们离了心,这才狠下心来整治她。他打定主意,这一回定要将她的性子给扳过来才行! “女儿真的只是向五姊姊道歉,并没有说其他的话,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六姊姊。”乐玖兮再次重申。 乐仲礼狐疑的看向乐楚玥。 乐楚玥急急点头,边说边模仿。“爹!小九说的是真的,她方才不仅恭恭敬敬的向五姊姊道歉,还行了一个大礼,吓坏我了……” 乐仲礼闻言有些不信,“你说的是真的?” “爹,是真的!”乐楚黛在一旁连连点头。 两人连番保证,总算让乐仲礼脸色微变,来到乐玖兮面前,担忧的抚着她的额。“小九,你是不是哪不舒服?快告诉爹!来人、来人!快去请庄大夫来一趟。” 看着眼前围着她团团转的父女三人,乐玖兮简直哭笑不得,笑着笑着,不知为何泪水突然落了下来。 这就是家人?那样的温暖、那样的令人感动……就是前世爸妈还在时,也是忙着自己的事业,从未这样关心过她,除了外婆……可外婆也在爸妈自杀不久生病走了…… 这样的亲情她一直想要拥有,没想到会在这个朝代达成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她那模样吓坏了众人,尤其是一向偏疼她的乐仲礼。“小九你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来,爹扶你到床上去!” “小九!你、你别哭了,我不晓得你是真不舒服,我、我……”直肠子的乐楚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乐玖兮就是性子再惹人厌,毕竟还是她的妹妹啊! 一旁的乐楚黛见状竟跟着哭了起来。“都怪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六妹妹也不会跑来替我出头,小九也不会变成这样……” 这是众人头一次见到乐玖兮哭得这么令人心疼,乐玖兮性子一向倔强,从不示弱,就是装可怜,顶多也是红一红眼眶,从未见她落过泪,甚至还曾恶质的一边装哭、一边朝他们扮鬼脸,可这一回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哭了,那直直落下的泪水让人心慌。 乐玖兮没有反对,任由他们将她给扶上榻后才哑着嗓道:“爹、五姊姊、六姊姊,之前是小九不懂事,从今以后,小九不会再如以往那般任性了,只要你们一直待我好,我也会全心全意的待你们好。” 这是乐玖兮来到这个朝代给的第一个承诺,她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重承诺,只要是她答应之事,就是豁出一切也定会做到。 谁知她越是慎重,三人就越恐慌,直到庄大夫前来替她把了脉,一再保证她没事,乐仲礼这才低声喃着—— “难不成是真的转性了?” 乐楚玥也紧拧着眉头,直接了当的问:“小九,你真没装?” 乐玖兮没理会他们,她知道时间会证明一切。她对着一旁的乐楚黛说:“五姊姊,其实你不必为了那婚事伤心难过。” “为何?”乐楚黛看着眼前似乎不太一样的九妹,好奇的问。 “若他真心喜爱你,便不会轻易放弃,自会再次上门。倘若他放弃了,那就代表他心性不坚,只会盲目听信家族长辈之言,即便没有我惹的事,以后也定会有其他事左右他,若是你真嫁了过去,才是痛苦的开端,既然如此,五姊姊又何必伤心?” 听完这席话,乐楚黛一楞,郁闷了一个多月的心结似乎在一瞬间拨云见日,好半晌,她才柔声道:“九妹,你说得对,若他真因这些事而不愿娶我,想必当初口口声声说的真心喜爱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我的确不该为此难受,让大家为我担心。” 乐玖兮挺喜欢乐楚黛的个性,不仅温柔还明事理,她相信这样一个姑娘定能嫁个好人家,金家二公子若是错过了她,定会后悔。 “五姊姊毕竟是因为妹妹的不懂事受到牵连,姊姊若是能想通,妹妹自是欢喜。” 乐楚玥瞪大眼,看着眼前姊妹二人相视一笑的样子,突地凑至自家老爹身旁,低声道:“爹,您瞧小九真的没事?会不会是庄大夫老眼昏花看差了?要不换个大夫瞧瞧?” 她真心不信眼前这正经八百,还能说出一番道理的姑娘会是她那惯常撒泼叫骂的九妹,压根儿就两个人! 乐仲礼也怀疑不已,频频点头。“好主意!爹这就去找大夫。” 听见两人低语的乐玖兮额角频抽,在乐仲礼要去找大夫前,深吸了口气道:“你们父女有完没完?要是无事就出去,别打扰我歇息。” 这语气!这神情! 乐仲礼和乐楚玥同时松了口气,露出一脸欣慰。 “看样子小九没病呀!” “这才是我们家的唯我独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九嘛!” 乐玖兮:“……” 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她忍! 时日过得飞快,一眨眼除夕便要到了,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皇都街上万头钻动,挤满了办年货的百姓。 乐府上下也是如此,即便家世大不如前,年节的热闹依旧没少,天未亮,下人便开始做最后的打扫,除旧布新,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乐楚玥拧着眉看着眼前将闺房弄得和灶房一样的乐玖兮,“小九,你这是在做什么?” 经过几个月的时日,乐府上下总算习惯了乐玖兮失忆之后,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转变,就连一向与她极为不和的乐楚玥也接受了这个变得不一样的九妹妹。 乐仲礼是独子,可天性风流,除了正妻蔡氏外,一共育有三子六女。乐夫人蔡氏共生养一子两女,大小姐乐楚菱、三公子乐琦伟以及四小姐乐楚君,其他的子女皆是妾室而生。 前头的公子、姑娘早些年便已嫁娶,就连七公子、八公子也早早成了亲,这些庶子们都已分出去管理外地的田产庄子,并不在皇都,如今府里未出嫁的姑娘便只有五小姐乐楚黛、六小姐乐楚玥和九小姐乐玖兮。 乐玖兮自从落水后变得文静许多,不再和往常一样成日吵着要出府,而是静静的待在自己的院落捣鼓着一些新玩意。就像今日的除夕,厨娘们正忙乎着准备年夜饭,她也吵着要掺和,有着以往经验的厨娘们是有苦难言,好在如今的九小姐好说话的很,理解她们的难处后也不为难,而是讨了些食材回院子准备自己动手。 乐玖兮正在和面,娇俏的小脸上还沾了些许的面粉。“我在做饺子。” “饺子?”乐楚玥一脸的怀疑。“你这是在浪费食材吧?” 她们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何时会做吃食了?更何况是乐玖兮,那双手除了会搞破坏外,和灵巧一向沾不上边。 他们乐家是调香世家,家族内的公子姑娘自小便要学调香,偏偏最被寄与厚望的乐玖兮手笨得很,从小到大别说是调出一盒香了,别将学堂弄得怪味四溢便偷笑了,若不是祖母念她大病初癒,特准她年后再回族学,学堂恐怕又没人想靠近了。 如今她竟还想学人做饺子?她光是想便觉得可怕。 乐楚黛倒和她有着不一样的看法。“六妹,你忘了小九连捏面人都能捏出来?” 能捏出比长年以此技为生的街头小贩还要精致、还要活灵活现的捏面人,乐玖兮那一双手岂能不巧? 这也是乐楚黛纳闷之处,难不成一个人失去了记忆,竟会将那些笨拙之处也忘了吗? 看着乐楚黛探究的眼神,乐玖兮仅是浅浅一笑。 她十八岁便离开育幼院,一直半工半读,她曾在面包店当过学徒、也在手工糖果店打过工……虽说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还真少有事情能难得倒她。 一提到那让她啧啧称奇的捏面人,乐楚玥眨了眨圆眸,拉住正要将处理好的菠菜汁和进面粉里的乐玖兮,“小九,你上回答应过我要教我的,你可别忘了。” 花璃国的民风虽开放,却还不至于能让世家小姐随意出府,除了些特定的节日,比如正月十五、七夕、中元、重阳……这样的日子是允许女子结伴出游外,一般还会让家中的兄弟跟在左右照应。 平常时日,稍微有些家底的世家,大多是约束着府里的姑娘,因此对于这类街头的小玩意儿,乐楚玥十分的新奇。 乐玖兮没拒绝,而是道:“五姊不如同我一块包饺子?” 她一直是一个人过年,育幼院的照护员并不喜欢她,唯一对她好的院长又在她离开育幼院的隔年便调去了别处,所以她一直是一个人。 虽说父母过世的早,但她依稀记得,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年的除夕都会带着她回外婆家,外婆总会包上一锅五彩缤纷的彩色饺子,然后温柔的喂她吃下,那对她而言,是极为难得且美好的回忆,因此每年的除夕夜,她都会动手包上一盘五彩饺子。 乐楚玥一脸嫌恶。“我不要,那会弄脏我的新衣裳。” 为了今晚的除夕夜,她特地换上一袭青织金的褙子,襟上绣着明艳的海棠花,将她的肤色衬得雪白娇女敕,她可不想弄得一身都是面粉。 “连饺子都不会包,还想学捏面人?”乐玖兮揶揄她想一步登天。 乐楚黛闻言忍不住掩嘴一笑,乐楚玥则是小脸涨红,不服输地便要挽起衣袖。“谁说我不会的?让让!让你瞧瞧你六姊姊的厉害。” 乐楚黛见她当真不顾一身新衣,套起乐玖兮特制的罩裙,包起了饺子,顿时也起了玩心。“那我也加入。” “行!”乐楚玥自然乐得有人陪她一块脏,连忙让出了位置,就在三姊妹包饺子包得不亦乐乎时,外头突然传来青婗急切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马上到前堂。” 乐楚玥一脸扫兴,“可有说何事?我们正包着饺子呢……” 青婗的脸色有些白,一脸欲言又止。 “你倒是说呀!”急性子的乐楚玥又催。 青婗牙一咬,低声说:“是玺郡王来访……” 乐玖兮包饺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青婗。她想起了那一夜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难不成又是来讨债? 青婗抿了抿嘴,接着又说:“一同来访的……还有安公子和安老夫人身旁的庄嬷嬷,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他们!你倒是说呀!”乐楚玥最不耐烦人话说一半。 “安公子怎么在这时候来访?”乐楚黛微拧眉,总觉得有些不安。 没人会在除夕这日上门拜访,撇去不按牌理出牌的玺郡王不说,安锦容带着安老夫人身旁之人登门着实有些古怪…… 相较于她俩的反应,乐玖兮倒是一脸平静,将身上的自制围裙月兑下后,随手拿起一旁银丝绣腊梅雪枝的青色斗篷披上。“我去去就回,姊姊们继续。” 外头飘着小雪,她索性戴起帽子,未等青婗打伞,便往前堂而去,留下两人一脸忧心。 第二章 除夕上门的麻烦(2) 屋檐下挂的红绸纱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碎光纷纷,虚掩的堂屋隔扇中,却透出暖黄的烛光。除夕日有个习俗,烛火不能熄,此时虽是白日,烛光映衬着外头浅蓝似海的天空,在这冷风萧瑟细雪中,却有着别样的韵味。 若不是厅堂内诡谲的气氛,乐玖兮倒是想好好欣赏一番。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朝准备通报的丫鬟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后,静静伫立在门旁,看着里头的情势。 主位上坐着的是乐府的乐老夫人,乐仲礼则站在她身旁,面前则是安锦容与庄嬷嬷,却不见玺郡王的身影。 “你们安家简直是欺人太甚!”乐仲礼指着眼前之人破口大骂。 对于他的指责,安锦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倒是他带来的庄嬷嬷脸色极差,“乐老爷您这是什么话?要说欺人太甚,也该是你们乐家才是,竟跑到我们安家举办的品香会上闹出这样的丑事,我们已经够仁慈了,没在事情发生的当下便上门,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 乐仲礼闻言险些没吐血。 仁慈?若是仁慈会不顾乐家的扶持,心狠手辣的抢去他们乐家大半的老客户?若是仁慈会选在这样的日子上门退亲?如今竟敢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仁慈? 他差点没一口将唾沫呸在庄嬷嬷脸上,忍着冲动,他咬牙道:“我倒宁可你们早点上门!特地挑在除夕是什么意思?”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过个好年! “伯父,这是锦容的不是,前些时日锦容去了安肃一趟,才会拖至今日,请伯父见谅。”安锦容一脸温和,那模样丝毫让人感觉不出他今日登门是为了退亲。 安锦容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乐仲礼的枪口立马对向他,“你告诉我,我家小九究竟哪里配不上你?你们俩自小便定了亲,说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也不为过,小九的个性是骄纵了点,但她性子率真,对你更是一往情深,若不是你对她说了那般过分的话,她又怎会当着众人的面跳下汾阳河,闹出这么多事来!” 乐玖兮再如何都是他自小疼到大的女儿,她脾气是坏、爱使小性子,却没有坏心,且她对安锦容一向是百依百顺,他说往东她绝不会往西,有时连他这个做爹的都不免吃味。 乐玖兮不止一次跟他说安锦容似乎不想娶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看她了,就是她到安府也是见不到人,这让她很担心,她害怕安锦容是不是有了其他想法,因此当她知道安家这一回的品香会是安锦容一手操办的时候,便吵着要去,她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乐仲礼当下只以为她在胡思乱想,再说,他太了解自家女儿的性子,一发起脾气谁都拦不住,那样的场合如何能让她任性?于是安抚她说他会替她问问安锦容究竟是什么意思,让她不用担心,甚至在离开前还特地嘱咐下人看好她。 谁知乐玖兮竟自个儿混上了画舫,当时他站得远,没听清两人在谈论什么,是事后有人传出,乐玖兮当下质问安锦容为何避着她,最后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逼迫他与她提早成亲,他若是不应,便从画舫跳下去…… 乐仲礼一开始是气小女儿的骄纵任性,竟为了让自己的未婚夫早日迎她过门,以死相逼,丢尽了乐家的脸,可事后想想,她与安锦容本就定了亲,等她明年及笄便会成亲,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跳河? 虽说小女儿失去记忆,想不起来当时之事,可乐仲礼不是傻子,当下是气昏了头才会想不明白,今日见安锦容登门退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女儿正是被眼前的负心汉退婚,才会气得跳河,险些连命都没有了! 提到那日之事,安锦容敛下的双眸闪过一丝异样,却还是好脾气地道:“伯父,锦容早已与小九言明,我与她的个性相差甚远,我对她仅有兄妹情分,并无男女之情,就是勉强结为连理也不适合,但小九听不进去,故锦容只能慢慢疏离她,盼她有一日能够明白,却没想到小九竟会如此偏激……” 乐仲礼越听越气,“这亲事自你俩幼时便已定下,岂是你说退就退?你们就没想过若是被退了亲,小九的名声要如何是好?” “贵府九小姐还有名声可言?”庄嬷嬷忍不住插话。 乐玖兮的骄纵在皇都可是出了名呢! “你!”乐仲礼差点冲过去揍人。 “够了!”乐老夫人沉声喝止。 见母亲开口,乐仲礼这才忿忿不平的甩袖,不再出声。 乐老夫人看也不看庄嬷嬷一眼,锐利的目光直视安锦容,道:“退亲一事,是安家长辈之意,还是你自个儿的意思?” 安锦容对乐府这位老夫人一向敬重,坦诚道:“是长辈之意,也是锦容之意。老夫人,这亲事是两府长辈自小定下,锦容违背不得,也试着与小九培养感情,但……” 他心目中的妻子,是温柔娴雅、善解人意,识大体懂进退的姑娘,而非乐玖兮这样自小被娇宠到大,刁蛮任性,眼里只有自己的千金小姐。 随着年龄增长,他便越排斥娶她为妻,加上乐府益发没落,因此在他向祖父提起退亲一事时,祖父想也未想便答应了,甚至同他说,乐府已经不行了,近十多年没推出新香品,就是结了这门亲也给不了他们助力。 当年他会为他定下这门亲事,是因为他们安家是后起之秀,家底太薄,就算得了调香大比的魁首也只是调香世家末流,这才会挑了乐家结亲,方便他们安家站稳脚步。 当年的乐家虽已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的的确确给了安家不少的助力,在乐家的帮助下,安家一日日茁壮,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如今不论是声势还是生意,都稳稳压过乐家一头,自然不再需要这门亲事。 安锦容听完祖父之言有些错愕,他总觉得祖父这番作为有背信忘义之嫌,但他真的不愿娶乐玖兮,因此他不仅昧了良心,甚至还设下了圈套,诱得乐玖兮一步步上勾。 他成功了,脾气极差的乐玖兮果然如他所料,耐不住性子找上门,更如他所愿在他表明退亲之意后做了出格之事,如今他上门退亲,不仅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还会得到众人的同情和认同。 但他与乐玖兮毕竟自小一块长大,多少有些情分在,这么算计一个深爱他的姑娘,他也不好受,因此他才会亲自上门赔罪。 而要说乐府有谁能看出他的伎俩,那就是眼前的乐老夫人了。 安锦容猜得不错,精明过人的乐老夫人在这时已看出这是一个圈套,但又能如何? 安家已成长至他们无法撼动的高度,就算她说出这一切都是安锦容的计策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笑话罢了。 如今的乐家早已是人人皆能踩上一脚,可惜府中的子孙没有一个能看破,更是连眼前的安锦容都比不上,这样的乐家如何能不败? 乐老夫人心中的黯然并未表现在面上,仅淡淡地道:“将信物还给他。” “母亲!”乐仲礼急了。“这怎么可以!小九还没来呢,她肯定不会答应的,您——” “爹,女儿愿意退了这门亲。”乐玖兮缓步从门外走来,淡雅的杏眸扫过司徒重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此时他正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没理会,而是将目光挪至背对她的男子——她的未婚夫,安锦容。 安锦容的衣裳白得纤尘不染,手上戴着个羊脂玉扳指,听见她的声音时转过头来。 他一转身,乐玖兮才看清他的容貌。 他的皮肤很白,就像绝大部分的文人士子一般,因为皮虑白,俊美的五官看起来分外鲜明,尤其那一双厚薄适中的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却丝毫不显女气,眉毛略弯,俊眸温润,是一种如同菩萨慈悲面貌般的俊美。 安锦容的容貌无疑是俊俏的,与司徒重烨那不论是将五官细分开来瞧或是合在一块都张扬得过分的容貌不同,是种含蓄且十分耐看的雅致,让人很容易便沉侵在他英俊的面容、温柔的微笑之中而无法自拔。 她在打量他的同时,安锦容也看着那莲步轻移的女子。 他有多久没见到乐玖兮了?除却那日在画舫上的争吵,似乎已有好几个月了,在他印象中,乐玖兮的步伐从未如此优雅过,她的个性一向大剌剌,总学不来寻常闺阁千金行不露足、坐不分膝、立不摇裙、笑不露齿等等的礼仪规范,她曾说过,要她过那样的日子,那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且她一向喜爱艳丽的衣裳,每回只要听闻他登门,总是无一例外的换上新衣,颜色不是大红便是桃红,若非她容貌生得好,一向只有她挑衣裳,没有衣裳挑她的分,恐怕真沦为庸脂俗粉之流。 可今日的乐玖兮似乎不太一样,她衣着十分素雅,着青白底银线绣折枝桂枝桂花的宽幅裙,一件银白小袄,外面一件青色织锦绣银丝斗篷,那张绝美的脸庞竟罕见的不见半点颜色,不仅素面朝天,他似乎还在她那清丽的脸庞上看见了些许白面粉…… 没有精心的装扮、没有细致的妆容,有的是一份从容的随意……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讶异之处,最令他惊讶的是她方才所吐之言——她愿意退亲? “小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乐仲礼以为她是伤心过头才会胡言乱语。 “爹,您忘了那日我劝五姊姊的那番话吗?”乐玖兮反问他。 乐仲礼一楞,复杂的看着她。“小九,你五姊姊的情况与你不同……” 她和安锦容可是自小到大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她摇首,“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爹,还给他吧。” 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是姻缘?最重要的是,她也不愿嫁他。 她虽不了解原主和安锦容之间的问题,却知道眼前的男子是真心不愿意娶她,否则在她落水那一刻他为何没拦,甚至连救她都不愿? 这朝代女子的清白比命还重要,若非司徒重烨带去的侍卫中恰巧有个女暗卫,那日她不只清白没了,连命也没了,这样狠心的男子,她如何敢嫁? 乐仲礼看着明显和以往大不相同的女儿,知道她并非倔强,虽然不甘,却还是将当初安家送来的订亲信物以及庚帖扔给了庄嬷嬷,庄嬷嬷也将乐家的订亲信物及庚帖递了过去。 安锦容本以为见到乐玖兮会有一番折腾,没料到恰恰相反,眼看顺利退了亲,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有股莫名的滋味。 “如此,锦容便告辞了。”他朝乐老夫人行了个礼。 临走之前,他深深看了乐玖兮一眼,发现她眼底除了平静之外仍是平静,似乎不像是佯装,这让他心里的异样更甚,但他依旧没有停留,脚步轻快的从她身旁掠过。 送走了一个,乐老夫人却还不能松懈,只因还有尊大佛在呢! 乐玖兮本以为这儿没她的事了,正想回去继续包饺子,却被乐老夫人唤住,带着她一块来到一旁的偏厅。 方才要处理与安家的事,幸好玺郡王主动表示要避去偏厅,否则还真不知怎么办。 乐老夫人拄着她的龙头拐杖,恭敬地对坐在偏厅等候的司徒重烨道:“让郡王久等,是老身怠慢了。” 面对安锦容这个晚辈,她坐着与他交谈理所当然,可眼前之人就万万不可了。 “老夫人客气了。”司徒重烨弯起唇,朝她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老夫人不必多礼,请坐就是,有话就在这里谈吧。” 乐老夫人从善如流的在他面前坐下,也没开口请人移步正堂。 乐玖兮柳眉微挑,看向不请自来的司徒重烨。 与安锦容一身白衣相反,今日的司徒重烨依旧是一身黑袍,腰缠玉带,头戴玉冠,上面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玉刻般精致典雅的五官,却有一种冷然的气质,风采远比那日夜探她香闺还要出众。 重点是,他为何会在这? 见乐老夫人坐妥,司徒重烨才又道。“是本郡王不请自来,打扰了。” “不敢。”乐老夫人慎重的道:“郡王救了老身孙女一命,岂有打扰一说,郡王若是不嫌弃寒舍寒酸,乐府随时恭候郡王大驾。” 司徒重烨的身分在花璃国可以说是十分特殊,他的生母是花璃国的长公主,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苏璃月。 苏璃月当年爱上了来花璃国挑选贡香的秦国使者,两人一见钟情,不过短短时日的相处便毅然决定要下嫁予他。 本以为那个使者不过是秦国的一名小官,谁知竟是隐瞒身分的秦国太子,即便如此,苏璃月为了爱情,依然决定嫁至秦国。 然而付出一切,甚至为了爱情愿意离乡背井的苏璃月却不知道,秦国太子早已娶了太子妃,可他为了迎娶苏璃月对她撒了谎,而花璃国的皇帝为了不得罪秦国,以免失去宗主国的庇护以及动摇花璃国贩售香料香品的经济命脉,也瞒下了这个消息。 因此当苏璃月满心期待地远嫁到秦国,才得知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妾,震怒与悲痛可想而知,伤心欲绝之下决定要和离。 可秦国太子怎可能会放她离开?他是真心爱着苏璃月,对他的太子妃并无感情,两人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于是他用尽一切的办法,硬是将苏璃月留了下来。 苏璃月即便被囚禁,仍没放弃离开的念头,偏偏在一次逃跑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甚至动了胎气险些送了命。最后为了孩子,苏璃月只得暂时放弃逃跑的念头,安分的在秦国待了七年。秦国太子以为她终于认命,她却再一次逃跑了,这一回她连年仅六岁的儿子司徒重烨都带走了。 等秦国太子发现时,苏璃月早已逃得不见踪影,秦国太子第一时间便来了花璃国寻人,在他的认知中,苏璃月除了回花璃国找她皇兄外便无处可去,然而他却失算了。 三年,他找了她整整三年,最后在花璃国皇都外的一处温泉庄子找到了他们母子,又苦求了她半年,才勉强将她劝回秦国。 本以为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谁知回到秦国两年后又出了事,这回逃的人不是苏璃月,而是他俩唯一的儿子司徒重烨。 那时他已登基为秦国皇帝,不像当太子那般自由,儿子跑了他只能派大批人马去找,最后还是花璃国的皇帝来信,告诉他司徒重烨这会儿人在他那里,并扬言不回秦国,除非等到他要等的人…… 秦国皇帝气得跳脚,问司徒重烨要等的人是谁,他偏就不说,秦国皇帝还能怎么着?他故意骗婚让堂堂一国长公主做小,对花璃国本就理亏,又深深爱着他们母子,加上这儿子的气性和苏璃月一样大,就是抓回来了肯定也会再跑,除非让他等到他口中的那个人。 最后秦国皇帝只能将司徒重烨托付给舅兄,并告诉司徒重烨,不论他找不找得到人,都得在他弱冠之龄前回秦国,否则他便亲自来抓人。 自此,司徒重烨便待在了花璃国,虽不是花璃国皇室的直系子孙,身分却远比那些皇子皇孙还要尊贵,毕竟秦国可是比花璃国强大不知几倍的大国,也是花璃国的宗主国,若是司徒重烨在这出了什么事,就是花璃国的皇帝都扛不住,更别说他对自己的妹妹还心怀愧疚。 因此花璃国的皇帝对这个外甥比对自个儿的儿子还要照顾,简直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只差没当菩萨供着。 皇帝的态度都这样了,更何况是乐府这样的小世家?别说是打扰,就是司徒重烨一句话说要住进来,乐家上下也没人敢说一声不,而司徒重烨还真有这个打算。 “老夫人这句话可是真心诚意?”司徒重烨弯起桃花眼,厚薄适中的红唇漾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 乐老夫人活到这岁数,什么样的美男没见过,却依旧被他这抹笑迷了眼,忙道:“老身自然是肺腑之言。” 不肺腑不行呀!谁知这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玺郡王会不会因此记恨上了乐府。 一旁的乐玖兮一直冷眼瞧着,她总觉得眼前这男人的笑比狐狸还要狡猾,一看就知道他在打着什么坏主意。果然下一刻就听那司徒狐狸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本郡王有些嫌弃郡王府的花园,瞧着风水不好,想整修一番,这整修期间尘土飞扬,岂能住人?本郡王瞧着你府里的景色十分雅致,正巧入了我的眼,这才上门问问老夫人可否让本郡王借住几日?” 乐老夫人一听倏地傻了。玺郡王是何等身分?这尊大佛竟要借住他们这处小庙? 她暗暗叫苦,面上却闪过一抹惊喜以及淡淡的试探,“这自然是千万个愿意,郡王肯纡尊降贵,老身自是欢迎,就是怕招待不同,坏了郡王的雅兴……” 乐府早已大不如前,虽说还不至于败落到揭不开锅,却也简朴了不少,他们这粗茶淡饭的如何招待得了一向锦衣玉食的司徒重烨,更别说让他住下了? “放心。”司徒重烨手一挥,一脸随意地道:“本郡王为人随和,不必特别招呼,若是老夫人真不放心,不如就让九小姐闲来无事当当本郡王的向导,陪本郡王逛逛园子或是你们庄子上的田就行。” “这……” 乐老夫人还未开口,一旁宠女儿的乐仲礼却坐不住了。“郡王,不如让老夫的儿子陪您吧?小九总归是个姑娘,这似乎……不太适合。” 就算闺女因为男人跳河寻死之事名声尽失,甚至刚被退了亲,这辈子都休想再嫁人了,可她还是他的宝贝闺女呀!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占了便宜! 乐玖兮看着站在她身前,不畏权势的爹爹,心中一股暖意流淌。 “就这么说定了,本郡王年后就搬来。”司徒重烨挑起眉,看向乐玖兮。“本郡王的救命之恩,可不是普通的俗物能够还清,不过是让九小姐当当向导,陪着本郡王吃喝玩乐,有何不妥?” “郡王,这——” 乐仲礼还想再劝,却被乐玖兮拉住了,“祖母、爹,让我和郡王私下谈谈可好?” 第三章 出门忘了看黄历(1)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石板小道的两旁是覆满白雪的梧桐树,廊外一边是水塘,上面结了层薄冰,平时在上头嬉戏的鸳鸯早已至南方过冬,长廊的另一边本种有一大片月季,每到花期,那齐齐绽放的美丽与此时的萧条有着强烈的对比。 这时节,除了一些特殊的花种,不论谁家的庭园都是这样枯寂的景色,司徒重烨却说乐府的景色十分雅致?鬼才信呢! 两人最后来到庭院中央的乐心亭才止住脚步。 “郡王此行究竟想做什么?”乐玖兮幼年颠沛流离,对人性看得十分透澈,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便能猜出那人心里所求为何,就算猜不到十成,也有个七、八成,但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她看不透。 一个身分尊贵的郡王,难不成只因为她利用了他便记恨至今?他明明有得是法子毁掉她,且只需动动嘴皮子,根本不必亲自出手,他偏偏这么做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乐玖兮。”司徒重烨好整以暇的坐在石椅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着她。“你可喜欢那个安锦容?” 她漂亮的双眉微拢。“这与郡王何干?” 要是乐老夫人在此,听见孙女竟如此大胆的回话,肯定会吓得冷汗直冒,司徒重烨却笑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胆子很大?” 他的脾气不算好,行事一向乖张、我行我素。心情好,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心情若是不好,那么不幸惹恼他的人,必会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最出名的事蹟,应当数卫三公子那件事。 正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卫国公三个儿子中,小儿子因有习武天分,自小被他送到龙虎山上学艺,回到皇都后听闻了司徒重烨的种种恶行——有人说了句不中听的话,就将那人给打歪了嘴;有人挡了他的道,就将那挡道之人打断腿等等……自诩是侠士的卫三公子十分愤怒,觉得他的存在简直有损花璃国皇室声誉。 某日,他巧遇在汾阳河旁的酒楼用膳的司徒重烨,见司徒重烨正在找一对兄妹的麻烦,便想要教训他一番,在他的认知里,司徒重烨不过就是个纨裤子弟,怎么可能比得上学武数年的他?还不得让他当成沙包般打? 谁知他才刚举起手,连司徒重烨的衣角都未能碰到,便从四面八方冲出了人,一个制住他的手,一个扫他下盘,另一个则是用了不知名的物体直接塞住他的嘴,他整个人被捆得像沙包似的倒在地上。 卫三公子傻了,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司徒重烨那张俊美的脸庞闪着些许的兴味。 “你们的动作能不能稍慢一些?好歹人家卫三公子也是在龙虎山学艺,称得上是你们的师弟。” 龙虎山?师弟?卫三公子更懵了,龙虎山可是训练皇家侍卫的大本营,他这次学艺回来正是要进入御林军当差的…… 司徒重烨见他一脸呆样,好心告诉他,“本郡王可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更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虽说就算有人先动了手,本郡王也费不了什么力气就是了……” 卫三公子还有什么不懂的?经历方才的压制,他才知道什么被打歪嘴、被打断腿……压根儿就不用这位郡王指使,若非对方先动手,那些隐身在暗处的侍卫怎会现身? 且他这时才发现,那对兄妹中的妹妹知道司徒重烨的身分,妄想攀高枝,设计了一出非礼戏码,不料被司徒重烨一眼识破……自己只看见尾,没看见头,才会误以为他在欺悔人,他后悔都来不及,正想吐出口中的东西解释,又听见司徒重烨道—— “不过,偶尔动一动筋骨也是不错,强身健体嘛!你说是不是?” 他还未说话便让司徒重烨一脚踹进了汾阳河,那一脚的角度和力道,让他知道这个所谓的纨裤郡王是学过武的,而且武功还不低。 本以为这事到这便结束了,谁知当卫三公子爬上岸,司徒重烨那张俊美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下一瞬,他又被踹回了河里…… 就这么来回踹了五次,司徒重烨总算满意了,抛给卫三公子一句“以后看事情别只会冲动,动一动脑子,否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便潇洒的走了。 自此以后,皇都里再无人敢得罪这个祖宗,见到他不是绕道而行便是低头快速走过,连和他对上眼都不敢,生怕成为下一个卫三公子,像乐玖兮这样胆敢用这态度同他说话的人,己经很久没遇见了…… 乐玖兮压根儿就不知道他的风光事蹟,更不可能知道他心中的感叹,只是就事论事。“郡王希望民女怎么做直说便是,天寒地冻,郡王又何必学后宅妇人那一套欲语还休?说事还搞铺陈这套?需不需要我让人搭个棚子给你唱大戏?” 寒风阵阵,若非乐仲礼坚持孤男寡女不得同处一室,她也不会与他来到乐心亭谈话,他不冷,她冷。 司徒重烨脸上完美的笑容一僵,语气有些不可置信。“你说我是后宅妇人?”还说他唱大戏! 乐玖兮颔首,“若是郡王再不把话说明白,民女真会怀疑。” 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司徒重烨再也绷不住了。“乐、玖、兮!你是不是找死?” 这句威胁从司徒重烨口中说出,绝对有十足的震慑力,毕竟以他的身分,要一个人的命并不难,偏偏眼前这面无表情的姑娘却说出令他更加吐血的话—— “民女已死过一次,所以并不怎么想。”她一本正经的回答,接着又道:“若郡王真不愿说,民女也不强求,只希望郡王记得一件事,住在乐府的期间别再乱闯姑娘的闺房,民女的五姊与六姊都是好姑娘,郡王若想采花还请向外发展,民女不胜感激。” 他这是在被当成后宅妇人之后,又成了采花贼? 司徒重烨已经理不清自己是恼怒还是无力了,怒极反笑,月兑口而出,“你放心,本郡王连你都看不上了,更不用说你那两个姊姊!” “如此最好。”得到保证,乐玖兮也懒得再追问他住进乐府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要他别犯到她的家人就成,于是朝他福了一礼。“民女知道郡王喜爱府里庭院的景色,郡王慢慢观赏,民女告退。” 景色?这都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他是要观赏个毛线? 她这讽刺着实太明显,偏偏这是司徒重烨自己说出口的理由,说不赏岂不是自打嘴巴?只能咬牙喊,“站住!” 乐玖兮停下步伐,暗自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难缠…… “你急什么?本郡王方才不是说了,在本郡王住在乐府这段期间,你就是本郡王的向导,本郡王走到哪里,你就得跟到哪!”来日方长,他就不信整治不了她。 可他并不知乐玖兮也不是省油的灯。 “郡王方才不是说了过完年后才要搬来?”她挑眉反问。 司徒重烨被这话一噎,他每年都会被皇帝舅舅勒令进宫过年,直至年节后才能“踏出牢房”。 “郡王慢赏,民女告辞。”乐玖兮见他不再说话,这才朝他露出一笑,心情愉悦的走人。 两人第二次交锋,司徒重烨再次完败。看着那婀娜多姿的背影,他收起了方才那气急败坏的神情,琥珀色的双眸闪烁着一抹深思。 “乐玖兮……你真的是『她』吗?” 年节一过,司徒重烨果真搬进了乐府,他这个举动震惊了皇都的世家贵族,有人欣羡、有人嫉妒也有人幸灾乐祸,不论如何,司徒重烨这尊大佛还是住进了乐府这座小庙。 乐老夫人本将司徒重烨安排在前院最大且最舒适的菩提院,却被他拒绝了,楞是挑了个离后院较近的白桦院,理由竟是哪儿离乐玖兮的柳樱院较近,方便他随传随到。 不论这理由有多荒谬,司徒重烨就这么在白桦院住下了,而悲催的乐玖兮也沦落成了他的贴身侍女,只要他大爷一声令下,不论她正在忙着什么都得立马赶到。 “九妹妹,这……这真是你做的?”乐楚玥捂着小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是。”乐玖兮不知点了第几次头。 乐楚玥却是不信,拿起那块香饼又仔细嗅了一次,发现……那味道竟然、竟然——很普通! “九妹妹,你真该感谢老天爷让你失去记忆。”她忍不住赞叹。 落一次水,不仅脾气改了,手也巧了,这绝对是因祸得福呀! 乐玖兮弯起了唇,她是该感谢,却是要谢老天爷给了她穿越重生的机会,以及投生在这一个如此温暖的大家庭中。 “六姊姊,这块保和饼的香气并不十分出众,甚至可以说是普通。”乐玖兮其实很不满意。这香饼是她来到这朝代做的第一份香品,从未用古法制过香的她手法并不熟练,就算嗅觉再灵敏,制出的香饼也只能算是勉强合格。 乐楚玥并不晓得,若她知道这是乐玖兮第一次制香,恐怕会更加惊讶。她此时的惊讶,是因为她这个九妹妹,不论是熏衣用的焚香,还是抹面用的细粉,甚至是最简单的澡豆,她不是将它们的制得怪味四溢,就是半点香气都无,如今这块保和饼竟散发出正常的香气,如何不让她惊讶? “九妹妹你别心急,只要你的水准能保持下去,迟早能制出好香。”一旁的乐楚黛笑盈盈的鼓励着。 “就是!普通怎么了?再普通都是块正常的香饼,你不晓得,你今日制出的香比起以往已是好了太多太多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乐楚玥连连点头。 听着两位姊姊的安慰,乐玖兮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转念想想,的确是她心急了。这里不比现代,制香有机器能代劳,所有的活儿都得自己动手,分量、力量、用料、时辰……只要其中一样拿捏不好,就会影响整个香品的气味及存放的时间,就算她的嗅觉再得天独厚,也得从头学起。 只是她知道乐府的状况容不得她慢慢学习,乐府人口简单,乐老夫人膝下就只有乐仲礼一个儿子,不像其他子嗣繁盛的家族那般尽是些阴私肮脏之事,唯一能生事的只有乐仲礼的后院,毕竟常言道:只要有女人的地方,便有争斗。 不过乐夫人这个主母其实称得上十分大度,她不仅允许乐仲礼那些妾室生下庶子、庶女,更甚少对那些妾室立规距,照她的说法是眼不见为净,要吵要闹都别在她眼皮子底下,所以乐仲礼的后院小打小闹是有,在乐夫人的镇压下却从未出过什么大事。 但这偌大的家业目前就只有乐仲礼一个人独撑,虽然有嫡子帮衬,可他还无法独当一面,其余庶子又都在皇都以外的地方,且对这祖传的家业一点都不在行。 看着爹爹为了乐府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憔悴,乐玖兮不得不心急。 她喜爱这里、喜欢乐府所有的人,那么,她就得担起那位高僧的预言,成为能带给乐府繁荣、重振家业的福星,她确信自己能做到。 看着手上的香饼,她细细回想方才调香的过程。 保和饼算是极为普遍的香方,保其和气、保其通谐,是此香饼以保和为名的由来。它的用料并不繁复,是由沉香、檀香、龙涎香、百合花、蜂蜜制造而成。 沉香先用水洗净,阴干或烘干之后研成粗粒,檀香则打成细粉。接着将这粗细二粉混合,放在百合花中捣成泥,阴至半干后,再和入蜂蜜捏成饼状,阴干,最后洒上龙涎香的溶液,焙干即可。 乐玖兮思考方才揉香的过程,莫不是她的手劲儿太小,才会造成香气不够融合?制出的香饼味道不够浓厚? 因着这个猜测,她打算动手再制一块。 教导制香的先生见这平时懒散不耐烦的九小姐竟如此上进,顿感欣慰,在乐玖兮上前询问问题时更是受宠若惊,使出浑身解数的教导她。 正当师生俩讨论得不亦乐乎,守在门外的青芙一副苦瓜脸的走了进来,被眼尖的乐楚玥拦了下来。 “是不是又来了?”她柳眉倒竖,低声问。 青芙无奈的点头。“说要小姐陪上街……” 这些日子,司徒重烨三不五时便派人来唤乐玖兮,有时说要赏景,有时说要下棋,有时又说要作画,上街倒是头一遭。可最过分的是,每回都不看时辰,不分昼夜,甚至连她们在上学的时候也是如此,让乐楚玥十分不悦。 她家小九难得如此上进,今儿个还制出了块普普通通的香饼,之后还要制出更多普普通通的香品,怎么能让人给破坏了?她示意青芙别去打扰,便板着脸朝学堂外走去。 果然,远远她就见一名身形英挺的男子站在院外等着。 被唤来跑腿的汤池以为是乐玖兮来了,正要招呼,谁知竟是乐楚玥这母老虎,当场就变了脸。“怎么是你?九小姐呢?” “我家九妹妹正在请教先生问题,麻烦你转告一下你家郡王,今日不方便。还有,以后能不能请你家郡王别在我们上学的时候打扰?”乐楚玥的语气很不友好。 “六小姐有要求,麻烦自个儿到郡王面前说一声,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来请九小姐至白桦院。”汤池挑起眉道。 “我若是见得到人,还需要你转达?”乐楚玥脸色更差了。 说到这她就有气,这玺郡王不请自来也就罢了,不仅将小九当成丫鬟使唤,还得随传随到,偏偏小九病了一场后脾气大改,就这么逆来顺受,让她这个当姊姊的十分不忿,好几次想去白桦院找那可恶的玺郡王理论,却总是被眼前的汤池拦下,两人因此结下不少梁子。 汤池似乎就喜欢见她变脸,她一变脸,他的心情就莫名愉快。“那我也没法子,让让!别耽误我请人,我家郡王的耐性可不大好。” 乐楚玥却是不让。“不行!九妹妹正在向先生讨教,你别打扰她!” 汤池见她张开双手挡在他跟前,那高耸的胸脯挺得高高的,黝黑的脸庞微微一红,嘴巴却是不饶人。“六小姐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拦着外男,似乎不怎么好吧……” 乐楚玥见他嘴这么贫,忍不住咬牙道:“拦一根调羹有什么不好看的?” 汤池的脸倏地黑了,想他贵为永昌侯之子、正三品御林军统领,即便现在沦落到成为司徒重烨的贴身侍卫,可他的身分地位还是极为高贵的,偏偏如此高贵的他却有个十分可笑的名字…… 这女人胆敢叫他调羹?要是让他知道当年替他取名的算命先生在哪里,他肯定宰了他! “乐楚玥!你再喊一次试试看?”他眯起了眼。 汤池长得不差,虽称不上英俊,倒也五官端正,只要一板起脸,极为吓人,可乐楚玥却不怕他。 只见她胸脯挺得更高,双手叉腰,毫不畏惧的朝他逼近。“我说错了什么?再说一次怎么了?名字不就是取来让人喊的?不然你告诉我,该怎么喊?” “你——”汤池被她气得不轻,然而看着她挺起的胸脯,却又拿她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忿忿道:“本统领不跟女人计较!” 他不计较,却不代表乐楚玥不计较,“女人惹到你?你娘不是女人?你祖母不是女人?要是没有她们,能生出你这个不孝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汤池每每对上乐楚玥就没有吵赢过,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吵不赢,他只是让她。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你骂我一言,我顶你一句,直到乐玖兮走出来,看见这一对欢喜冤家,忍不住莞尔一笑,“你们俩感情真好。” 这话让吵闹不休的两人顿时一僵,转过头,异口同声的对她大喊—— “谁跟他(她)感情好!” 乐玖兮笑得更开怀了。“连默契都这般好。” 两人顿时闭嘴,生怕少根筋的某人再次蹦出惊人之语。 正月十五,闹元宵。 每年元宵前后皆有庙会,格外热闹,周围的大街小巷都高棚林立,寺庙附近的街道摊贩云集,货品琳琅满目,人山人海,到了晚上更是到处点灯,亮如星海。 这是乐玖兮来到这朝代第一次出府,一双眼儿眨也不眨地看着马车外人群涌动的景象以及街边小贩,十分新奇。 她没发觉,司徒重烨那双狭长的双眸正探究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许久,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忽略,薄唇轻吐,“茶。” 看得正欢喜的乐玖兮头也没回,拿起案桌上泡好的龙井茶,倒了一杯给他。 见她如此轻忽,司徒重烨额角一抽,又道:“太冷了。” 时节正值一月,茶水凉得快也是自然,可司徒重烨这辆马车外表普普通通,里头却是极其奢华舒适,俨然就是一个移动房间,应有尽有,自然不会缺少保温的茶盒。 要说茶水凉了,乐玖兮自是不信,只可能是某人又在找麻烦了。但她也不恼,拿起一旁的热水壶,在杯里添了一点热水,“行了。” 这行为让司徒重烨额角更抽,忍不住道:“乐玖兮,你这是在敷衍本郡王?” 她总算转过头,正眼看向他,一脸的不认同。“郡王怎么会这么想?您说要喝茶,民女给倒了,您说茶冷,民女给添了些热水,哪一样不是遵循您的要求?” 司徒重烨只觉得自己快被气得吐血,要说乐楚玥是嘴皮子厉害,那么乐玖兮就是气死人不偿命。好歹乐楚玥性子直、嘴巴快,与她吵架虽说场面火爆,倒也不至于这般挫败。 可乐玖兮呢?这女人既不吵也不闹,让做啥就做啥、让她往东也不会往西,明明是服侍人的活儿,到她手上却活月兑月兑成了施舍似的,你若表现不悦她还奇怪,甚至一本正经、莫名其妙的看着你,活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对上这一双姊妹,司徒重烨与汤池这对主从,可以说是栽了。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最后司徒重烨再一次落败,将闷气发在外头赶车的汤池身上。“汤池!你究竟会不会驾车?都这么久了还没到?是不是久没训练,皮痒了?” 无端被牵连的汤池身子一僵,看着眼前满满的人潮,有苦难言,却还是想尽法子加快了马车的速度,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皇都里知名的酒楼——云烟楼。 云烟楼建于汾阳河旁,四周种满柳树,冬日的柳树虽然没有春天那般婀娜多姿、绿意盎然,也没有夏天那般郁郁葱葱、碧绿苍翠,更没有秋天的万缕金黄、随风摇曳,但是冬日的柳树,落尽叶子的枝条裹着霜白的银雪,丝丝缕缕弯腰下垂着,在寒风中舞动,显得生机勃勃。 除了那四季皆美的柳树之外,汾阳河还有一景,那就是河雾。 汾阳河畔的河雾总是飘忽不定难以预测,神秘得让人难以捉模,雨过天晴,当你感觉它要出现时它没有出现,天气干躁,当你感觉它不会出现时它却出现了。 想要欣赏汾阳河难得一见的美景,除了一大清早的那一瞬抑或是夜幕垂降时的那一刻外,还真得碰碰运气。 然而此时那可遇不可求的河雾,正安安静静、淡淡薄薄的浮在河面上,与岸上那结着霜条儿的柳树形成了一幅绝景,引得岸上文人雅士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乐玖兮无疑是幸运的,头一回出门便遇见这皇都的十大美景之一。 今日是元宵,汾阳河外头熙熙攘攘满是人潮,这云烟楼若没事先预定压根儿就进不去,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司徒重烨。 下了马车,他拂了拂衣袍,正要进酒楼时,眼角余光像是瞧见了什么,停下脚步,对乐玖兮道:“你先上楼,本郡王等等到。”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一眨眼便消失在人潮之中。 乐玖兮也不以为意,直接进了酒楼,报上他的名号。 司徒重烨出游一向随心所欲,想到哪便到哪,端看当时心情,加上他的身分,整个皇都就没人不认得这个主儿,平时只要马车一到,酒楼外定有人相迎。 偏偏今儿个人潮汹涌,司徒重烨坐的又不是平时的马车,店小二没见到本尊,就见到一个面生的姑娘说要到玺郡王的专属雅间,不禁狐疑。 “姑娘,不是小的不放人,实在是平时与郡王同行的都是侍卫,带姑娘还是头一遭,所以……”店小二有些为难,眼前的姑娘穿着虽不算高贵,头饰也十分简单,仅有一只金簪,布料却是上好的蜀织,加上那令人惊艳的容貌和气质,怎么瞧都不像丫鬟之流。 最重要的是,玺郡王虽然俊美无俦、身世显贵,可偏偏不见红粉知已,就连丫鬟都少见,服侍之人几乎都是男子,他才会如此踌躇。 “无妨。”乐玖兮也不为难他。“我在这等着就是。” 店小二松了口气。“小的多谢姑娘体谅。” 第三章 出门忘了看黄历(2) 外头叫卖声不断,热闹非凡,这云烟楼里虽也热闹,却不似外头那般喧譁,楼内楼外彷佛两个天地。 虽说座无虚席,然席上的客人多是皇都里有头有脸之人,自不似外头市井小民那般喧闹,即便谈天说地仍十分风雅,更何况今日是节日,平时被拘在府中的贵女们难得出门,席间有了女眷,那氛围更是不同。 为了配合元宵,云烟楼不仅会在稍晚举办猜灯谜比赛,更在这之前就先举办了一场斗诗会,为晚上的活动炒热气氛。 没带丫鬟的乐玖兮独自立在酒楼的栏杆旁等着,同时欣赏着云烟楼外的景色。 这酒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因临着汾阳河建造,也靠着这河雾的美景维生,在一楼的座位只旁搭了一排仅有半个人高的栏杆,就为了营造那似乎踏足在河雾之中的缥缈之感,虽然危险,却也的的确确招揽了不少顾客,甚至成了云烟楼的特色之一。 瞧完美景,她目光轻挪,望向席上斗诗的文士们,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了在姑娘面前展露风采,争先恐后的表现,感到很是有趣。 “乐玖兮?你还有脸出门?” 她瞧得正开心,耳边却传来一道女声,那声音十分尖锐,让她微微拧眉,转身看向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五官明媚,一身宝蓝色衣裙,前襟绣着白玉兰,腰间紮了一条素白腰带,腰间系了绿宫绦缀白莲玉佩压裙,头发分股缠绕梳成个牡丹髻,前面别了五朵嵌蓝宝的玉簪花,看起来十分清丽月兑俗,若是脸上的神情不那般不屑的话。 看着那陌生的脸蛋,乐玖兮问:“你是谁?” 那女子一楞,旋即不悦的皱眉。“少装了!明眼人都知道什么失忆根本就是为了掩盖你做出的丑事,平时见到我不是挺巴结的?一直要我帮你在我哥面前说好话,让他早日娶你过门?今日怎么不巴结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安锦容的妹妹安娅楠。 乐玖兮在听见这话时也猜出了她的身分,然而她的反应是直接无视,继续看着那正在斗诗的众人。 安娅楠见她竟敢不理她,又想到近日的传言,心头更是恼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抹恶意,刻意拉高了声量。 “你在看什么?别忘了我哥早已和你解除婚约!像你这样不知羞耻的人竟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性!看到我哥旁边的姑娘没?” 她手一指,指向站在安锦容身边,穿着浅青绣木兰花的杭绸褙子、素白挑线裙子,简单梳了分心髻,只戴了一只东珠簪子的姑娘,骄傲地道:“那是翰林院林学士的独女,林倩。只有像林姊姊那样的姑娘才能当我的嫂嫂。” 安娅楠的声音不小,吸引了不少人注目,当然也包括了正要上台的安锦容。 当他看见乐玖兮时,眉头不禁一拧。 “锦哥哥?你怎么了?”林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安娅楠与她面前的姑娘,好奇问道:“那姑娘是谁?真漂亮……” 不怪林倩识不得乐玖兮,一个是官家千金、一个则是商贾之女,不同的圈子自然不认得,林倩只觉得那姑娘容貌堪称倾城,足以与花璃国第一美人相比。 一旁的“好心人”嗤笑了声,告诉她。“那姑娘就是安公子的前未婚妻,为了逼婚不借跳河寻死的乐玖兮。” 林倩一楞,没料到那清丽无双的姑娘竟会是她心仪之人的前未婚妻,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安锦容彷佛没察觉到她的脸色变化,朝她露出一抹笑,温和的说:“阿倩,我过去一会儿,稍候便回。” 她很想拉住他,但她的教养让她忍了下来,强压着心里的不快,温柔的颔首。“既然是熟人,锦哥哥去打声招呼也是应当,不必顾忌阿倩。” 她在安锦容面前一向识大体,和他心目中想要的妻子一模一样,让安锦容望着她的目光更温柔。“别担心。” 林倩被他瞧得红了脸,轻轻点头。 “你哑巴吗?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安娅楠见乐玖兮吭都不吭,气得要伸手推她。 “楠儿!”安锦容缓步走来,沉声喝止。 “哥……”见哥哥过来,她连忙看向斗诗台旁的林倩,不赞同的说:“你怎么把林姊姊一个人扔下?赶紧回去,小心林姊姊不高兴。” 为了能让安家更上一层楼,在年底皇商竞选中月兑颖而出,最快的方法便是联姻,而最好的人选自然得是官家千金,林倩便是被安锦容挑中的妻子人选。 安家是商贾之家,如何能高攀林倩这个官家千金?为了让安锦容顺利娶到林倩,安老太爷与安锦容这对祖孙可说是用尽了心机,制造几次巧遇,才让林倩对安锦容芳心暗许。 但林学士就只有一个女儿,怎么可能让女儿嫁给一介商户?安家上门提亲,他想也不想便拒了,甚至还派人将媒婆打了出去。 林倩得知这事后伤心得日夜流泪,茶不思饭不想,没多久便病倒了,林学士见女儿如此,心急如焚,即便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只得无奈应下亲事,两家就等着过阵子换庚帖,这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在这关键时刻,安娅楠自然不想哥哥出差错。 安锦容没回答她,而是拧着眉看着乐玖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一直觉得以乐玖兮的个性,不可能会甘愿与他退亲,偏偏两人却顺利退了亲,因此他一直防备着,总觉得她还有后招。 果然,乐玖兮找来了。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脑袋一向简单的她也学会了隐忍和耍心机,打听到他带了林倩来此,竟跟了过来,打算再一次闹得众所皆知。 他不怕她闹,因为他知道乐玖兮闹得再厉害,丢脸的只会是她自己,他担心的是让林倩心里有疙瘩,毕竟两家只是有了口头约定,并未正式订亲,他可不想亲事生了变故。 若是乐玖兮知道他心里所想,肯定会回他一句神经病。 她根本不晓得这两兄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们有些吵。“这儿是酒楼,你们能来,我为何不能?” 安锦容眉心皱得更深,他压低嗓音道:“小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对你仅仅是兄妹之情,这事我早早便和你说过,如今你我也已退了婚,你又何苦前来纠缠?” 闻言,乐玖兮脸色十分古怪,半晌才看向安娅楠,问:“你哥哥是不是病了?” “你胡说什么?”安娅楠瞪着她。 乐玖兮挑眉回她。“春天还没到便犯花痴,难道没病?” 说她纠缠?这是自作多情还是妄想症犯了? 花痴?安锦容的脸色倏沉,安娅楠则是气得瞪大了眼,想也未想便朝她用力一推。 “你说谁有病!” 乐玖兮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一时间反应不及,被推得直接往后倒,而她身后正是那几乎没有拦阻作用的半人高栏杆,底下就是汾阳河。 这变故让乐玖兮心里不免嘀咕,自己难道与这条河犯冲?怎么连续两次都栽在这条河上…… 正当她闭上双眸,打算心平气和的迎接即将到来的狼狈时,腰际却突然一紧,下一刻便落入一具温暖的怀抱之中。 “乐、玖、兮!你这个笨女人是落水上了瘾是不是?” 意外得救的乐玖兮睁开眼,眨了眨纤长浓密的眼睫,看见眼前的男人时,露出了笑,“你来得真是时候。”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兴看到司徒重烨,这绝对是头一次。 安娅楠在看见司徒重烨时,俏脸倏地一红,再看见他俩相拥的画面,一双眼也红了,又恨又妒,最后咬着牙招来她的贴身丫鬟如巧,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小姐,老太爷说过还不到时候……”如巧有些犹豫,可看到自家小姐那阴沉的脸色,不敢违背,应下后趁众人不留意,悄悄溜出酒楼,消失在街头。 主仆俩的小动作没有落入任何人眼中,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那对正斗着嘴的男女身上。 “你还笑得出来?”见她一脸没心没肺,司徒重烨只差没气炸。“若本郡王没及时赶到,你是不是打算再跳一次水?” 乐玖兮的反应是偏头想了会儿后,一本正经的颔首,“当然是不愿意,但似乎也只能如此。” “你就不会躲吗?”司徒重烨真想把这女人的脑袋敲开来瞧瞧,都被安家人陷害一次了,还傻得不懂得躲? “我这不是来不及躲吗?”她一脸的无辜。 司徒重烨无言了,再和这女人说下去,他肯定会被活活气死。 锐利的琥珀色眸子扫向安家兄妹,最后定在安娅楠身上,沉声道:“是谁给了你胆子,让你动本郡王的人?”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司徒重烨住进乐府并非新鲜事,众人自然猜测过他为何这么多达官贵族的府里不去,偏偏选了个没落的商贾之家,如今听见这话,又看向那仍然环在乐玖兮纤腰上的手臂,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被他用如此冰冷的眼光看着,安娅楠只觉得胸口一紧,心痛的感觉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徒重烨容貌出众,身分尊贵,皇都里心仪他的姑娘不在少数,而这些心仪他的姑娘之中就包含了安娅楠。 她是在前年的重阳节与哥哥一块去元枫山参加登高会时,巧遇了司徒重烨,正是那一次让她对他着了迷,这两年不断打听他的消息,只要有他出席的场合她绝不会错过,她幻想过无数次再度与司徒重烨说话的场景,却料想不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旁的安锦容自是知道妹妹的心意,忙挺身而出。“郡王请息怒,舍妹并非有意,还请郡王原谅。”说着,他不禁默默看了眼那环在乐玖兮腰间的手臂,才将视线挪到了一旁。 “不是有意?”司徒重烨冷笑了声。“汤池!” “属下在。”汤池如鬼魅一般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把人抓过来,本郡王很久没有试试脚力了,正好试试这腿上功夫生疏了没。”琥珀色的双眸闪着比冰霜还要寒冷的光芒。 “是。” 安娅楠脸色苍白的看着朝她走来的汤池,不可置信的看向司徒重烨,鼓起勇气道:“郡、郡王,您忘了我吗?” 司徒重烨神色依旧,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眼看汤池就要来到跟前,安娅楠只能一咬牙,说:“前年重阳节,在元枫山上,郡王您受了伤,却还是救了小女子,您真的忘了吗?” 重阳?元枫山?司徒重烨在汤池要提起安娅楠的领子时,比了个手势,汤池立马停下了动作,却没离开,而是杵在安娅楠身旁候着。 安娅楠见状,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羞涩,她没想到司徒重烨竟然还记得她,这让她有了期待,谁知下一刻她却听见—— “原来那个吵死人,像麻雀一样,被本郡王一脚踹下山的女人就是你?” 司徒重烨不仅过目不忘,记忆力还极好,经她一提,自然记起了那件事。 那年重阳节,他在元枫山上刚经历一场暗杀,这些年来,那些大大小小的暗杀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在收拾完那拨人后,他正等暗卫前来会合,谁知会遇到甩开丫鬟,独自跑去山坡上采花的安娅楠。 安娅楠一眼便认出他的身分,又见他衣袍上溅着血迹,当场着急地问个不停,吵得他受不了,正当他准备收拾这呱噪的女人时,一个漏网之鱼被她尖锐的声音吸引过来,他为了避免麻烦,只能将安娅楠一脚踹下山坡,以免干扰到他,却没想到她竟误会成他是在救她…… “看样子,你是被本郡王踹上了瘾?正好,本郡王就多赏你几脚,以全了你的心愿。” 众人听见司徒重烨的话,先是一楞,旋即便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 “笑死人了……” “这安家的家教可真是……当众说出自己与外男有瓜葛也就算了,毕竟是救命之恩,好歹也是一段佳话,哪知道真相竟是这么大的误会,真不知道安家是怎么教女儿的……” 听着众人的嘲笑,安娅楠一张脸涨得通红,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安锦容心疼妹妹,沉下脸。“郡王,舍妹好歹是个姑娘,您何必如此针对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司徒重烨嗤笑了声。“她一手就能把人推下河,也配称为弱女子?说是女力士还差不多。汤池!还不把人扔过来?” “是。”一直候命的汤池面无表情的拎起安娅楠的领子。 “啊——”安娅楠吓得花容失色,忍不住尖喊出声。 安锦容企图阻止,可就算他会点拳脚功夫,也抢不过汤池这个御林军统领,忍无可忍道:“玺郡王!你眼中可还有王法?” 司徒重烨勾起一抹笑,双眼却如寒冰,轻声道:“谁要惹了我,天皇老子来都没用,你和我说王法?” 说罢,他脚一抬,在众目睽睽下将安娅楠踹下了汾阳河,动作之快,让安娅楠连挣扎都来不及。 “楠儿!”安锦容又气又急,当下也顾不得吵了,纵身一跃救妹妹去了。 林倩一直没上前,直到看见安锦容跃下冰冷的河中,这才紧张的冲了过去,在与乐玖兮擦肩而过时,双眸有些埋怨的瞪了她一眼。 她的动作很隐晦,除了乐玖兮外压根儿没人看见。 乐玖兮被瞪得莫名其妙。她开始怀疑自个儿今日出门是不是忘了看黄历,先是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花痴,差点又掉下河,方才还莫名被人记恨上了,她这是流年不利? “走了,上楼。”处理完该处理的人,司徒重烨这才心情愉悦的揽着乐玖兮上了三楼的雅间。 乐玖兮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在某人的怀抱,当下便是一拧。 “嘶!”司徒重烨倒抽了口气,松开她,捂着被拧红的手背,眯起俊眸。“乐玖兮!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这女人,连同这一回,他可是救了她两次!两次哪!瞧瞧她这是什么态度? 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乐玖兮看着空无一人,却早已摆满了吃食的案桌,挑起一双漂亮的眉。“我的报答不包括让你占便宜。” “谁占你便宜了?”司徒重烨俊颜闪过一抹红,莫名想到那一夜她曼妙的身段…… 乐玖兮压根懒得理他,要不是他突然扔下她,她会遇到这些破事? 等了好一会儿,她早就饿了,自顾自落坐,拿起箸便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见她一点当丫鬟的自觉都没有,司徒重烨想到她方才差点又落水,这才不和她计较,轻哼了声,将放在怀中的东西递给她。“拿去!” 乐玖兮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双眼儿倏地亮了起来。“桂花糕?” “正巧看见,就买了。”他说得随意,彷佛真是碰巧看见才买下。 乐玖兮毕竟和他相处了一阵子,非常了解他别扭的性子,真诚的向他道谢,“谢谢。” “不过是几块破糕点,道什么谢!要道谢不如好好服侍好本郡王!” 他一脸的鄙夷,却不知乐玖兮早已把他的性子模透,笑了笑后饭也不继续吃了,而是拿着桂花糕,一双杏眸不停的张望着。 司徒重烨见状,问道:“找什么?” “蜂蜜,我想沾着蜂蜜吃。”她有个怪癖,只要吃甜食定要加蜂蜜,否则她怎么吃都不香。 她却不知,当她说出这个小习惯时,司徒重烨的双眸顿时一眯,随即吩咐店小二送上新鲜的蜂蜜。 乐玖兮看着泛着澄黄透明光泽的蜂蜜时,那张清丽的小脸显得更加开心,迫不及待的拿起箸,在桂花糕的正中央挖了个小洞,接着将蜂蜜倒了进去,最后才一脸满足的将整个桂花糕一口塞进嘴里。 “真好吃……”她发出一声赞叹,正打算再品尝一块时,手腕却突然被司徒重烨握住。 “阿宁,是你吗?” 乐玖兮一楞,看着态度截然不同的司徒重烨。 她认识的司徒重烨,十分自我、唯我独尊、我行我素,脾气就跟个孩子似的,时而沉稳时而幼稚,全然看心情,这点可以从方才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安娅楠踹下河看出来。 然而她从未看过如此认真的他,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唤她什么? 他为何会知道她上辈子的小名? 她本名叶宁,与她熟识之人都会唤她阿宁,但那是她在现代的名字,来到这朝代后没人知道她的底细,更不可能知道她的本名,司徒重烨怎么可能会知道? 司徒重烨没漏看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愕然,一颗心因这猜测提至了高点,沉声又问:“阿宁,是不是你?”他没发觉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 乐玖兮依旧没有回答,压下心头的讶异与慌乱,反问:“郡王,民女不知您唤的是何人,您应当不会不晓得民女的名字才是。” 不是她不承认,而是这太过诡异,一个不同时空、不同朝代的人,竟会唤出她的小名?她猜不出原因,只能暗自警惕。 司徒重烨见她不认,仅是静静的凝视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叫我阿烨。之后不准自称民女,也不准再叫我郡王。” “啊?”乐玖兮被他这转变弄得更加莫名。 可司徒重烨已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吃起了饭。 不承认?无妨,他有的是时间,他就不信,待他找到更多的证据之后,她还会不认…… 第四章 你是小九还是阿宁?(1) 回程的路上,两人因各有心事,马车上静谧无声,直到行经仁阳街时,突地停了下来,外头传来汤池的声音—— “郡王,前头似乎有人闹事,马车前进不了。” 原本在假寐的司徒重烨睁开了眼。“谁在闹事?” 汤池悄悄的看了一眼乐玖兮,才道:“是有人在玉香斋闹事,店外聚集了太多百姓,前头的马车动不了,正在等官府来赶人。” 原本不以为意的乐玖兮一听见玉香斋三个字,俏脸倏地一板。“我去看看。” 玉香斋是乐府的产业,也是如今唯一有赚钱的。 “外头都是人,你想怎么去?”司徒重烨拧眉。 “自然是挤过去。”乐玖兮说得理所当然,身为现代人,她对挤特卖会、挤通勤什么的毫无压力。 司徒重烨却因为她的理所当然抽了抽额角。乐家虽是商贾之家,却也是皇都六大一品调香世家之一,再说她身为姑娘家,难道就没有一点自觉,哪能这样人挤人? 见她当真毫无自觉的下了马车,打算和那些乡野村妇一样从人群中挤过去,司徒重烨还能怎么着?只能低骂了句,伸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施展轻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两人便越过人群,来到玉香斋前。 “你们卖的哪里是香粉,分明就是毒粉!众乡亲给评评理,瞧瞧我这可怜的闺女,再一个月就要嫁人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却被这玉香斋的云香粉毁了,这还怎么能嫁人呀!” 一名妇人怒气冲冲的指着玉香斋的掌柜破口大骂。 掌柜满头大汗,不停翻看着那盒香粉,“这位大娘,这、这不可能呀……这云香粉是我们玉香斋的招牌,一个月卖上好几百盒,从未出过问题,你这……” 他已检查过好几遍,不论是外盒还是标志,甚至是里头的香粉,确确实实是他们的云香粉,可这云香粉卖了数十年,品质一直十分稳定,从未出过问题,突然来了个人说擦了他们的香粉出问题,他自然是怀疑的,当下便要将人请进店里,慢慢查证,可这妇人却是不肯,直接在大街上叫嚷了起来,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你这是说我撒谎?”妇人拔高音量。“你们这是害了人却不想认帐了?” “不、不是这样……”掌柜汗流得更凶了。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说着,妇人拉过覆着面纱的女儿,不顾女儿的挣扎,心一狠,将她脸上的面纱扯了下来,露出了那张满是红疹的脸,有些疹子甚至都成了疮、化了脓,看着好不可怖。 那模样令众人倒抽了口气。 “这……这还是脸吗?好恶心……” “我的天哪!我上个月才在玉香斋买了一盒香粉,你快看看我的脸,是不是也起了疹子?要是成了那样子,还倒不如死了算了!” 那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姑娘忍不住落下泪来,羞愤难当的抢回面纱,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那妇人见女儿跑了也不追,继续嚷着,“大伙可都看见了?我家闺女就是用了这玉香斋的云香粉才成了这副模样,今日你们要是不给众人一个交代,我就告到官府去!” “大娘想要玉香斋怎么交代?” 就在掌柜急得满头汗时,乐玖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司徒重烨倒是没拦她,在她身后静静看着,他需要确定她是否真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你是谁?”妇人上下打量着眼前美得惊人的少女。 掌柜早在事情一发生便让人上乐府传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会是这位小祖宗,顿时垮了老脸。“九、九小姐?怎么会是您来了?” 他在乐府当了三十多年的掌柜,又是乐府的家生子,可以说是看着这位九小姐长大,九小姐那些“辉煌事蹟”他再清楚不过,因此他的心当下便凉了一半。 他要的是能解决眼前困境的人,不是帮倒忙的人,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乐玖兮听不见他心里的哀嚎,拿过他手中的云香粉,伸手沾了些后凑至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学调香的时日不长,制香的手法并不纯熟,却早将乐家出品的一百多个香方记得滚瓜烂熟,更不用提她手上的云香粉,当年的乐家先祖便是靠这云香粉得了调香大比的魁首,进而跻身一品调香世家之一。 云香粉工艺复杂,是由珍珠粉、白芷、白术、白蔹、白附子、白僵蚕、天花粉这七味主要草药,辅以香茅、干松露、零陵香、山奈、防风等数十种材料制作而成。 制出来的粉可润泽肌肤不说,对一些面部肌肤粗黑,有着黑斑与粉刺困扰之人有着一定的疗效。 有这类功用的香粉,皇都里大大小小的香行皆有贩卖,就数玉香斋出品的云香粉最为有名。毕竟这是让乐家拿到魁首的独门秘方,为了调和香味,还加入苏合香、西红花、白荷、菊花以及龙涎香,最后再混上少量的白芨汁,最后在粉上压出荷花形状。 云香粉粉质细致,香味特别,抹在脸上,细腻得几乎看不见肌肤上的瑕疵,且使用时日越久,肤质便越好,可想而知这样的好物引起了多少贵女的疯狂,当年一推出便让无数人抢购,那时的乐家可以说是日进斗金。 如此的摇钱树,自然招人眼红,许多香坊开始做起了云香粉的仿品,可惜没有人能仿制成功,类似香粉的效果也差上不止一倍,这也是为何乐家明明败落,靠着云香粉,仍然没被挤下六大一品调香世家,可云香粉若真出了问题,那乐家就非倒不可了…… “九小姐?”那妇人听见这称呼,双眼一亮。“你是乐家的人?来得正好,方才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家闺女用了你们的云香粉,整张脸都烂了,她原本下个月就要嫁人了,现在对方看吵着要退婚,不仅要讨回聘礼,还让我们赔偿订酒席的银子。 “为了这事,我那闺女险些要自尽,好在被我拦了下来。原本我们也不晓得是这粉出了问题,是请了大夫检查,大夫让她停用云香粉试试,这一停用,那红疹竟然没再发作,我们才确定是云香粉出了问题。 “可她脸上的红疹早已烂成了疮,就算治好了恐怕也会留下疤,脸上有疤,她这辈子如何还能再嫁人?我今日会找上门实在是气不过,最主要的是不想再有人落得和我闺女一样的下场,你们玉香斋卖这种害人的东西,难道不怕遭雷劈?你们要是还有良心,就该向我们这些顾客致歉,并用双倍价钱收回那些卖出去的云香粉!” 妇人说得义正词严,彷佛她这么做是要为众人讨公道。 不得不说,她这做法的确有用,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说的不错,是该如此!” “这位大娘还真是仗义!” 妇人见众人如此夸她,不免骄傲的仰起了头。 就连乐玖兮也忍不住点头附和,“大娘说的有理,一盒云香粉要价八两银子,据我所知,这玉香斋一年来,光是云香粉便卖了五千多盒,若用双倍回收,这么粗估下来,少说也将近十万两。若真是我们玉香斋出的差错,这香粉自然得回收,银子自然也得赔。当然,大娘你的女儿也是受害者,照你所说,她这辈子都嫁不了人,乐家另外赔偿你们一笔银子也是应当。” “九、九小姐……”掌柜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煞星一来就没好事,十万两银子?要是以往自然没问题,可如今的乐府就是拿出一千两都有困难,十万两就是把乐府卖了也赔不出来,更别说乐府就剩这云香粉有在赚钱了。 乐玖兮没理会他,而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妇人,等着她回应。 妇人一听,一双眼顿时亮了,她没想到还能另外拿钱,一时之间忘了那人嘱咐她事情办完就尽快离开的话,忍不住问:“你说的可真?” “这是自然。”乐玖兮朝她摊开那如玉雕般匀称修长的手,笑着问:“多赔偿大娘五两银子可够?” 妇人发亮的双眼顿时一变。“五两?五两连这盒云香粉都买不起,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在听见方才的十万两后,这五两银子她怎么看在眼里? “不够呀……”她拧起柳眉,试探的又问:“那……五十两可够?” “五、五十两?”妇人眼睛一亮,正要点头,却不知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后,叹了口气,“这五十两顶多赔偿男方的聘礼和酒席钱,可我那闺女才十五岁哪! 这一辈子还这么长,这么点银子如何会够……” 乐玖兮也不恼,干脆问道:“不然你觉得该付多少才够?” 妇人见她这么好说话,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原本要说五百两,想了想,索性心一横,狮子大开口,“五千两!” 在妇人看来,这乐家可以赔偿十万两,区区五千银自然也付的起。 “五千两……她是疯了不成?” “就算买个丫鬟也不过十两银子,甚至还多了,五千两?乐家疯了才会给她……” 妇人没发觉,众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 先不论这云香粉有没有问题,众人原以为她是真心要为女儿出头,甚至为了阻止其他人被骗,才会当众扯下自家闺女的面纱,否则谁愿意这么羞辱自己的女儿?如今一瞧,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乐玖兮倒是神色未变,只不过听见她开口讨要五千两时,俏脸露出为难。“大娘,不是我不想应下你,你方才也听见了,光要收回那些卖出去的云香粉,就要十万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就是卖了玉香斋也赔不起,倘若我们的云香粉真有问题,该付的还是得付,这么一来,便没法子给你这么多银两了……” 那妇人一听急了,加上乐玖兮一脸歉然,一副很想补偿她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让她想也未想的说:“九小姐呀!大娘我刚刚也是随口一说,你看你们这云香粉卖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出事儿,说不定就我家小玲倒楣,正巧用到一盒坏的。 “其实我一直都是买玉香斋的香品来用,玉香斋的香品不像其他香坊价钱昂贵,就是我们这些粗人也买得起,便宜又好用,我用了十几年,对玉香斋的品质我还是十分信任的,今日要不是实在气不过,也不会在街上这么大吵大闹,大娘在这向你赔声不是,你就大人有大量,别和大娘计较了,你看这补偿我家小玲的银子是不是……” 听见妇人这见风转舵的话,众人傻眼。 掌柜也傻了,楞楞看着自家九小姐缓缓勾起一抹笑,柔声说—— “大娘,可你刚刚对着大伙嚷着我们的云香粉是毒粉,这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今日过后定会有大批人前来退货,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不不!我什么都没说!”为了五千两,妇人着急的扯着嗓子吼着,“各位乡亲,刚刚那不过是个误会,是我家小玲自己对云香粉过敏,和玉香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可别乱传,知不知道?” 戏看到这里,众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妇人摆明了就是来敲诈的! 这一幕让躲在人群中的一个人影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今日这个局是毁了,正想转身离开,却没料到竟动弹不得,她心里一慌,正要大喊,人却己被带到了乐玖兮身旁。 乐玖兮看着走到她身旁的司徒重烨,以及突然出现的汤池及身旁那一脸惊惶的少女,杏眸顿时闪过一抹了然。 “大娘,你可认得这名姑娘?” 那妇人转头一看,脸上巴结的笑霎时一僵,连忙挥手。“不认得、不认得,我见都没见过!” 乐玖兮见她不认也不恼,而是道:“大娘方才说要报官是不?” “我……” 妇人还未说完,乐玖兮已接着又说:“按照律法,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参照所诬陷罪行的性质情节、后果和量刑标准,至少需杖打五十并赔偿对方名声以及实质上的损失。我们玉香斋一年的盈收就不提了,单单算云香粉就好,一年最少有四万两的收入,若真有人污蔑我们玉香斋,这四万两银子,说什么都得让他吐出来……” 顿了顿,她再次弯起了软软的粉唇,依旧是一脸无害。“大娘你说,要是我把这位姑娘和你一块送到官府去,能查出什么呢?” 妇人毕竟只是名村妇,听见要赔偿四万两银子时早已吓白了脸,再听到要见官,当场给吓跪了,五千两她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就怕自己连命都赔上了,忙掏出怀里的三十两扔在地上。“不、不关我的事,是她!是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家小玲对云香粉过敏,找上门来,让我给我家小玲将云香粉抹上,还给了我三十两,让我今日带着小玲来玉香斋当众说那些话……是她!都是她指使的!” 妇人说完便要逃,却被早有准备的汤池抓住,当场跪地求饶。 真相水落石出,司徒重烨看着乐玖兮的目光带了几分笑,这才沉声道:“把人送去顺天府,让高阳把幕后之人给本郡王揪出来!” 高阳是顺天府的府尹,有司徒重烨这番话,顺天府势必会重视此案。 直到人汤池送走,司徒重烨才对乐玖兮低声问:“花璃国何时有这么一条律法?” 好歹他在花璃国住了不少年,还真不知有这么一条。 “我何时说过是花璃国的律法了?”乐玖兮一脸莫名的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狡黠,“自然是诓她的,这你都不懂?” 一个村妇如何分得出是哪国的律法?在场的又几乎是平头百姓,何况除了特地研读律法的官员,这时代根本没几人懂法,她也就仗着气势胡诌了。 说罢,她扭身进了玉香斋。 虽说事情解决了,但还是有些后续问题要处理,再说她难得出门,自然得好好看看自家的香品品质如何。 司徒重烨楞了下,不过这一回他不再是被她的话语弄得气急败坏,而是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一双眸子闪着幽深的光芒。 “如此聪慧,如此胆大,还有那胎记……你要不是阿宁,我绝不会信!” 乐玖兮是在傍晚时分回到乐府的,她才刚踏进门,便从下人口中得知乐仲礼让她到前厅一赵。 这会儿还未到饭点,可前厅里乐家的人都到齐了。 乐玖兮一来,还未向众人问安,乐仲礼已冲到乐玖兮面前,“小九!今日在玉香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虽早已从掌柜派来的人口中得知事情的大概经过,还是忍不住亲口问一次。 乐玖兮知道他们心急,忙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众人听完后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幸好!幸好小九你机灵,否则我们乐家……”今日这事要是没当场解决,他们乐家恐怕真的完了! 想到这,众人看乐玖兮的眼神顿时变了。 乐玖兮见他们一脸心有余悸,忍不住开口安慰,“爹,这事其实不难处理,就是你们任何一个人遇上了也能解决,不必太担心。” 闻言,众人额角一抽,他们要是有办法解决,怎么会在这等她回来? 乐仲礼心里也嘀咕,可说什么也不能在女儿面前漏气,只能一边点头一边对着在场的儿女训道:“小九说的没错,你们听见没有?往后要是遇到有人惹事,就要和小九一样先沉住气,然后动动脑袋想法子解决,慌张成不了事。” 三公子乐琦伟俊脸一红,忙道:“爹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玉香斋出事当下,乐仲礼并不在府中,乐老夫人和乐夫人正在午歇,外院能主事的主子就只剩乐琦伟。 乐琦伟是乐家未来的家主,自然早早跟在乐仲礼身旁学习,但他毕竟年纪轻,还无法独当一面,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当下便慌了,第一时间竟是派人去找乐仲礼,而不是先赶去玉香斋坐镇。 等乐仲礼心急如焚的赶回来,却见玉香斋掌柜派人告知事情解决了,父子俩直接懵了。 信誉对一家商行有多重要就不必多说了,更何况那人还刻意挑在元宵这样人潮最多的时候闹事,一旦坐实玉香斋的香品有问题,还让人烂了脸,乐家就真的毁了。 乐仲礼在回来的路上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对他来说就算不死也得月兑层皮的糟心事,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乐玖兮解决了,那错愕可想而知。 乐老夫人用拐杖轻敲了地,才沉声道:“好了,事情解决就好,你们父亲说得对,我们乐家不比从前,这点你们比谁都明白,加上调香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恨不得我们乐家让出一品调香世家之位的大有人在,这样的事,之后可能会越来越多,正好给你们当个警示,这阵子记得谨慎行事,别让人钻了空子,可知道?” “知道。”众人齐应。 乐老夫人这才点头。“都下去用膳吧,小九留下。” 她今日特地唤来还在府里的子孙,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乐家已不像之前那样安稳,若是他们再和以往那般不知事,迟早被有心人斗垮。 乐老夫人发话,众人这才退下。 直到厅堂内剩下乐老夫人和乐玖兮,她才温和的说:“小九,今日多亏有你,祖母在这向你道谢。” 乐玖兮忙摇首。“祖母,我是乐家的姑娘,遇到这样的事自然该挺身而出,哪来的道谢之说。” 她早已把自己当成乐家的一分子,自家出了事儿,她岂会置之不理? 乐老夫人听见这话,神情更加和蔼。“好孩子,听说你今日在玉香斋待了快一个时辰?都做了什么事?” 玉香斋是乐家唯一赚钱的店铺,虽说被安家抢了大半的客源,元气大伤,但它的盈利依然勉强能够应付其他店铺的亏损。 乐老夫人嫁进乐家已有四十多年,看着乐家从辉煌到如今的没落,心里的怅然无人能知,乐老太爷临终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让乐家再现当初的辉煌,为了老太爷的遗愿,她一直苦苦支撑着,可惜不论她再努力,也无法起死回生。 乐家,的的确确是无力回天了。 当年高僧的话她本就半信半疑,她虽信佛,却不迷信,加上乐玖兮自小没有调香的天分,让她那一点相信早早就被泯灭。 可自从乐玖兮落水被救起后,她静静看着她一连串的转变,直至今日一事,让她再次想起高僧的话,心里的希望这才再次冒出了头。 可她必须确认一件事。 乐玖兮今日在玉香斋待了这么久当然不是没原因,若是乐老夫人没问她,她也是会提的。 “祖母,我听掌柜的说,咱们的玉香斋已有好几年没推出新的香品了?” 乐老夫人点头。“这几年玉香斋的大香师都被其他世家重金挖走了,如今玉香斋就剩一个制作云香粉的杨大香师,杨大香师为人十分义气,因为年少时曾受过老太爷的救命之恩,这些年来不论多少人重金聘请,都未曾想过离开,可尽管如此,这玉香斋也就剩下这一名大香师了……” 花璃国的调香师共分三个等级,二级香师、一级香师,再来便是大香师了。 这大香师是调香师的最高级别,在花璃国,能考上大香师的人十分稀少,再者,要聘请一名大香师,月俸少说也得百两。 就是六大一品调香世家的领头羊李家也不过聘了十名大香师,其余世家虽没有李家这般的财力,能聘得起这么多的大香师,最少也有四五名,而乐家,仅仅只剩一位大香师。 云香粉乃乐家的独门香,当初将云香粉的香方交给杨大香师时,虽不能签订长约,但杨大香师因为乐老太爷对他有恩,为了让乐家放心,竟主动和乐家签下了卖身契,成了乐家的家仆,所以不怕云香粉的香方会泄漏出去。但也因为如此,杨大香师一个人光是制作云香粉时间便不够用了,更何况是挪出时间制作别的香? 为此,乐府广聘香师,可即便月俸优渥,来应聘的仍多是不入流的二级香师,别说是大香师了,就连一级香师都不愿来玉香斋。 这是为何?自然是有人在搞鬼。 乐老夫人查出安夫人的娘家梁家,本是买卖绸缎起家,近年来不知为何突然涉足调香,前些日子还在他们玉香斋的对面开了间香坊,名字竟和玉香斋仅有一字之差,就叫雅香斋。 最重要的是,那些从玉香斋离开的大香师竟齐齐出现在雅香斋里,乐老夫人活到这么大的岁数,年轻时更是乐老太爷的左膀右臂,如何会看不清这实际上是安家的手段? 为此,她气得大骂安家忘恩负义,还病了好几日。 这些事乐玖兮自然不知道,现在听完乐老夫人的话后,不解的问:“祖母,请不到大香师,我们为何不自己培养?” “自己培养?”乐老夫人苦笑。“小九,你不晓得,香行会有个规定,香坊虽能和香师签订契约,却只限活契,这活契最短一年最长三年,期间除非香师犯下偷盗、怠工之罪,否则雇主不得主动解约,而香师若是要违约,都得赔偿剩余工期十倍的银子,约满后若不续签,香师便有自由离去的权力。 “你说我们就是培养了人,却没法子决定他们的去留,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他人?再者,要培养一个大香师花费的银子和时间不少,你看你五姊和六姊,打五岁便开始学调香,至今都过了十几年,也仅仅是二级香师,一级香师至今都没考过。” 大香师若是那么好考,就不会和香饽饽一样,人人抢着要了。 乐玖兮听完这话,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香师的考试主要有三道关卡——闻香、手法、炮制。 闻香是最基本却也是最难的,二级香师需要辨认出至少五十种香气的合香,一级香师需要辨出两百种,大香师最少得辨出五百种…… 光是头一项就能刷下一大半以上的人了,若是能通过,后头还有着蒸、煮、炒、炙、炮煅、焙、飞等炮制的基本方法。 通常只要能考过两项,香师的考试便算是过了,手法和炮制都能练习,勤能补拙,只要炮制的手法正确、炮制出的成品不出差错,基本上都能通过。 最难的便是辨香了,尤其是大香师的考试,细致到需要将所有的香气一一列出,甚至还要道出它们的炮制手法与使用比例,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这对寻常人而言的难事,到了乐玖兮手上却是小事一件。 她思考了一会儿后,向乐老夫人问道:“祖母,是不是一定要有香师的资格才能制香?” 乐老夫人不晓得她为何会这么问,却还是耐心的回答。“这倒是不必,像我们的先祖,便是香工出身,天分极好,却没有考试的运道,只要一紧张便什么都忘光光,考了多年的香师都考不上,直到意外得到一个失传的香方,于是报名了调香大比,本是打算让那香品在调香大比上露个头,再将那香方卖个好价钱,没想到竟得了那届调香大比的魁首,那香方便是我们的祖传的云香粉。” 简单来说,只要能制出稀世之香,就是没有大香师的资格也可以得到认可,并直接获得大香师的资格,只不过稀世之香哪里这么好得?这数十年来也就出了乐家先祖这么一位幸运之人而己。 乐玖兮了解一切,这才露出笑容。“祖母,若是我有办法将我们府里的丫鬟培养成大香师,乐府的危机是不是就能减少一半?” 乐府的下人都是卖了身的,不存在契约问题。 “丫鬟?”乐老夫人楞了楞。 乐玖兮点头。“我的贴身丫鬟青芙和青婗有制香天分,只要好好培养,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小九定能让她们成为大香师,至于玉香斋……久未出新品的确是个问题,但最大的问题其实是……” 她简单的将自己今日在玉香斋看出的问题点了出来。 她当过行销公关,要改造一个小小的香坊实在是小意思,不过三言两语便让乐老夫人听得一楞一楞,那双浊黄的双眼越来越亮。 “小九,你说的当真可行?” “小九既然敢说,便有一定的把握。”这点乐玖兮还是可以保证。 “好、好、好!”乐老夫人连说了三声好,可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突地又没了笑容。“你这办法是好,可距离调香大比就剩半年不到,下一届的大香师考试却是在一年后,就算你那两个丫鬟再有天分也没办法在半年后的调香大比成为大香师……撇开这个不谈,咱们府里的银钱恐怕连半年都支撑不了……” 玉香斋再能赚钱,也贴补不了乐府这个大洞,这么年年贴补,府里的存银几乎不剩,他们连下个月进货的银钱都快拿不出来了,更何况是匀出多余的银子。 没银子什么都是空谈,这让满脑子全是点子的乐玖兮柳眉一拧,沉吟了会。“那就只好在调香大比上推出能成为魁首的新香了。” “新香?”乐老夫人苦笑。“若乐家有如此人才,祖母又何必担忧……” 为了支撑这么一大家子,不过才五十多岁的乐老夫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几岁。 “祖母,这事交给我,您不必担心,调香大比那日,乐家必定能得到魁首。”乐玖兮的嗓子轻柔,音量不大,里头的自信与从容却是让人难以忽略。 乐老夫人虽不知她为何有那个底气说出这样的话,却也因她的淡定而少了些愁容,左右乐府的成败就在这次的调香大比,就是信她一回又何妨? “至于银钱方面……”乐玖兮拧起了眉,最后道:“我再想想法子。”她不过是个闺阁小姐,就是将这些年存下的零花钱凑一凑也不过才百两银子,除非…… 看着眼前拧着眉的孙女,乐老夫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试探性的开口,“孩子,你……是小九还是阿宁?” 第四章 你是小九还是阿宁?(2) 乐玖兮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长青院出来的,她脑袋里一直盘旋着乐老夫人最后的那句问话,连自己撞着了人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司徒重烨及时阻止那打算对他投怀送抱的姑娘。 她傻傻抬起头,见是司徒重烨,开口便问:“借我五千两?” 司徒重烨有些讶异,没有拒绝,而是挑眉反问。“五千两够吗?” 今日她在玉香斋待了近一个时辰,他便知她回府后肯定会有动作,只不过他没料到乐府竟然连五千两都拿不出来。 “够了,为期半年,到时连本带利还你。”半年是保守估计,若是顺利,三个月她便能将欠他的银子还清。 “可以。”他答应得很干脆,下一瞬却勾起了笑,问:“但你该如何报答我?” 乐玖兮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不是给你当丫鬟使唤了?” 难不成他以为她是自愿当丫鬟去侍候他这个难搞的主儿? “那是你欠的救命之恩。”他瞪她。这女人是不是忘了她还欠他一条命?不!加今日该是两条。 她偏头想了想,似乎是这样没错,于是问:“利息加倍?” “你觉得我缺银子?”他再瞪她。 他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儿。她只好直接问:“那你想我怎么报答?” “很简单,回答我今日在云烟楼的问题——你是不是阿宁?”司徒重烨要的一直是这个答案。 没几个人知道他为何会赖在花璃国不愿回秦国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在等,等他幼时遇到的一位小姑娘。 这是乐玖兮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昵称,她同时想起了与乐老夫人方才的对话—— “孩子,你记得,不论你是小九还是阿宁,都是我乐家的孩子……” 她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是叶宁。” 听她亲口承认,司徒重烨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胸口的声音,蓦地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住。“我就知道是你!在把你从汾阳河救起来的那瞬间,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他忘不了她被救起时,那明明苍白着脸却异常平静的目光,那眼神让他心一悸,莫名有种预感,那倒卧在地、浑身湿透的姑娘,便是他找了数年的人儿。 几年了?他等她足足有十几年了,他的阿宁终于回来了。 乐玖兮突地被他抱住,下意识要挣月兑,却怎么也挣月兑不了,只能无奈的说:“我的确不是乐玖兮,但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是叶宁?” 这一点她当真想不透,司徒重烨知道、乐老夫人也知道,偏偏就她这个当事人不知道,她实在不晓得到底是什么问题…… 这话让司徒重烨兴奋的情绪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她。“你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点头,觉得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干脆老实承认。“我根本不是乐玖兮,记不得她的事正常,让我觉得荒谬的是,你们似乎都记得我,偏偏我什么都记不得……”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时,就听见司徒重烨开口道—— “那么,你也忘了你答应要嫁我?” “啊?”她傻了。“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七岁,你四岁的时候。”他眯起眼,眼中闪着危险的风暴。 他六岁那年,随着母妃从秦国逃走,躲到她在花璃国买下的温泉庄子。那个庄子是母妃还在花璃国时偷偷买下的,除了她自己,压根儿没人知道,母子俩这么一躲便是三年。 那时的他虽然只是个孩子,却知道母妃在秦国并不开心,因此当母妃告他,她想回故土,问他要不要跟她走时,他想也没想便应了。 来到温泉庄子后,母妃却依旧不开心,成日关在庄子里足不出户,他毕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关得住? 有一回他跑到后山去玩,不小心掉进猎户设的陷阱,那陷阱足足高出他一个人,那时他尚未拜师,并不会武,又在跌下洞时折了腿骨,就是想爬出去也爬不出去。 偏偏他去的地方十分偏僻,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就在他累得放弃的时候,洞口突然探出一颗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 司徒重烨抬头看去,发现是一名绑着两颗包包头的小姑娘,连忙告诉她自己不慎掉了下来,让她到温泉庄子替他唤人。 本以为不过是个小丫头,见他落难应该想也不想便会应下,谁知她竟然歪着头问他—— “帮你忙我有什么好处?” 他楞了楞,才咬牙反问她。“你想要什么好处?” 身为一国的皇子,司徒重烨无疑是骄傲的,从来只有他命令人做事的分儿,至于给不给赏赐自然得看他心情,还从未有人敢从他身上讨好处,眼前的小姑娘是头一个,若不是他喊了半天也不见半个人,他也不会妥协。 小姑娘想了想,扬起一抹十分可爱的笑容。“我要你陪我玩。” 玩?让他陪个黄毛丫头玩?他额角一抽,下意识便要拒绝,可一想到自己的惨样,只能忍辱负重的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唤人来,我就陪你玩。” 得到保证,小姑娘这才心满意足的去叫人。 月兑困之后,司徒重烨立马将方才的承诺给抛诸脑后,没想到三日后,那名小姑娘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你来做什么?”他瞪着眼前只到他胸口前的小姑娘。 “来找你玩!”小姑娘一脸粲笑。 “谁放你进来的?”什么时候他们的府邸,随随便便的人都能自由进出了? “公子,夫人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您若是做不到答应这小姑娘的事,她就让人把您扔回那个洞去。”嬷嬷那眼神很是同情。 司徒重烨听完这话,小脸顿时滑过三条线。母妃一向说到做到,他相信他要是敢把这小姑娘赶出去,后脚就会让人踹回洞里去。 他看了看自己还上着板子的右脚,深吸口气,瞪着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似乎说过自己的名字,可他早忘了一干二净 “我叫阿宁。”小女孩也不介意,露出一排雪白贝齿。 司徒重烨努了努嘴,示意她看自个儿的脚。“你看到了,我脚受伤了,不能陪你玩,你自个儿去玩吧!” 他的表情很明显,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只要别吵本皇子就好。 “这跟我们当初说的不一样。”阿宁拧起小巧精致的眉。 “没办法,我伤了脚。”某人赖皮的说。 阿宁气鼓了圆润的双颊。“你答应过我的!” 司徒重烨才懒得理她,拿起一旁的兵书自顾自的看着。 他本以为小丫头小孩心性,他只要不理她,一阵子便倦了,谁知这丫头是个特例,尽管他不搭理她,她仍是天天往他这跑。 时日久了,司徒重烨也习惯身旁多了一个小姑娘,直到半个月后的某日,她突然闷闷地对他说:“阿烨哥哥,我要回去了。” 司徒重烨正在扔石子,一颗颗朝着那画着靶心的树干掷去,靶心的地方已被他掷出个凹洞,听见这话,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今日这么早?这天还亮着呢。” 阿宁摇摇头,有些闷闷不乐的说:“我要回皇都了。” 司徒重烨手上的石子突地落了一地。“你要回去了?不会再来了?” 他明明该高兴,可在说这话时,他感到胸口有些闷闷的,让他很不舒服。 说句实话,除了两人头一回见面,某皇子心情不豫,有种被敲诈的感觉外,这小丫头其实挺乖巧的。 他不理会她,她也不吵不闹,每日来找他,就这么静静的待在一旁,他看书,她便摘花,他闲着无事扔石子,她便睁着一双眼儿在一旁看着,或许是真的无聊了,有一阵子还带了调香的器具过来,自己在一旁捣鼓着,说是在做香品。 一开始,他还嗤笑她一个丫头片子也想学人调香,小丫头也没生气,只眨着一双圆亮的双眸对他说—— “阿烨哥哥,等我做出第一份香品就送给你。” 他的反应是一脸嫌恶,说他是男人,才不要像女人一样浑身都是脂粉味,再说了,他也不信她一个四岁的小女圭女圭会调香。 可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着,小丫头做出的香品竟越来越出色,因为她的乖巧听话,司徒重烨也渐渐不那么排斥她,甚至觉得时不时和这小丫头斗斗嘴、打发打发时间也是不错。 毕竟这温泉庄子除了母妃与他,其余都是下人,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尽管心里不承认,但他其实挺喜欢她的陪伴。 可现在,她却告诉他,她要走了? 阿宁点头,那总是带着笑的圆脸此时十分落寞。“阿宁也不想回去,但是爹爹说一定要回去……阿宁一点也不想回皇都……” 她并不是没有玩伴,相反的,她有很多哥哥姊姊,可不知为何,他们一见到她就走,连话都不愿和她说上一句,更别提陪她玩了。 那就不要回去!他很想这么同她说,可惜别扭的性子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而是故作无所谓地道:“回去便回去,又不是不会再来了,等你下回来,再来找本公子玩不就得了!” “阿烨哥哥骗人,你之前明明答应过阿宁会陪我,可是你根本就没陪阿宁玩……”她忍不住抱怨。 他明明说过只要她帮他唤人,他就会陪她玩,可半个月过去了,他压根儿就没陪过她,每回她来,他不是看他的书,便是在扔石子、睡觉,根本没理她…… 司徒重烨见她一脸落寞,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轻咳了声。“陪你就陪你,就当替你送行吧,你想玩什么?” “真的吗?”阿宁失落的小脸顿时闪闪发亮。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得理直气壮,半点儿也不心虚。 好在阿宁也不记仇,兴奋的拉着他的衣摆说:“我想去后山,我听说哪儿有座瀑布,瀑布旁边有种花叫夜光草,白日的时候和烟花草一样,是朵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到了晚上却会发亮,最重要的是它的香气很特别,可以拿来制出一款很特别的香……” 司徒重烨听完很无语。这小丫头所谓的玩,一样是摘花,他就不明白了,在他这庄子里摘花和在瀑布摘花有什么不同? 既然答应她了,司徒重烨自然还是带她去了,只不过他腿还伤着,行动有些不便。 有了上一回司徒重烨误入陷阱的事,苏璃月怎么可能让他们孩子单独出庄,于是让人备了软轿将他俩抬上了山。 两人一来到瀑布旁,阿宁便兴奋的跑开了,完全将司徒重烨忘了。 “喂!你别乱跑呀!”他拄着拐杖追上去,发现那妮子竟蹲在地上摘花。 “真搞不懂,这些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的?”他是男人,不!正确来说他还是个男孩,别说是男孩,就算他今日成年了,也不会觉得这些姑娘家的爱好有什么好玩。 听见这话,她只是笑了笑。“阿烨哥哥不喜欢没关系,阿宁喜欢就好,阿烨哥哥只要用阿宁做的香就好。” 司徒重烨本想和往常一样回她,他是男人不用香品,可见她笑得灿烂,脸上还有着满满的期待,那句话顿时咽了回去,仅是哼了声。 阿宁见他罕见的没有拒绝,笑得益发灿烂,专心的找寻夜光草。 司徒重烨既答应了要陪她“玩”,也认命的跟着她一块找,两人一人一头。 突地一道黑影闪过,司徒重烨见那黑影极快的往阿宁袭去,想也不想便拿起拐杖朝那黑影一挥。“走开!” 然而他脚上有伤,没有拐杖支撑又急着救人,身子一个不稳竟摔倒在地,倒楣的是那黑影竟没被甩太远,见他倒地,冲过来的速度竟比方才的速度更快,报复性的朝他手臂一咬。 阿宁被这变故吓懵了,待她看清那咬在司徒重烨手臂上的东西时,小脸顿时一白,却没吓得尖喊,而是拿起一旁掉落的拐杖用力打在那条蛇身上。 “松开!快松开!”泪花在眼里打转,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那条蛇打死。 虽然害怕,但她仍冲到司徒重烨身旁,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阿烨哥哥,你怎么样了?痛不痛……” 司徒重烨倒是不觉得痛,只觉得手臂很麻,见她明明怕那条蛇怕得要命,却还是待在他身旁不肯离开,胸口突然有些莫名的热流,让他抬起没受伤的手,用力揉了揉她那绑着包包头的发,粗声道:“不过是条蛇,有什么好怕的!别哭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侍卫听见动静赶了过来,一看见小主子手上的蛇吻痕迹以及那血肉模糊的蛇身时,脸色条地变了。 “快请大夫!这是条毒蛇!得赶紧把毒血清出来!” 阿宁一听,小脸更白了,想也没想便拉起司徒重烨的手,朝那开始泛黑的伤口吸吮,动作快得让一旁的侍卫的反应都来不及,只能脸色大变的喊着,“阿宁姑娘,你快停下!” 司徒重烨也傻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一口一口的把吸吮出的黑血吐出来。 侍卫见她不肯停,只能朝她颈子轻轻一砍,将她放倒。 “你做什么!”司徒重烨眯起双眼,连忙护住昏倒在他身旁的阿宁。 “公子恕罪,这毒血的确用吸吮的方式能最快清出,但清毒之人若是嘴内有伤口,也会被毒液影响,属下这么做是在保护阿宁姑娘。” 司徒重烨闻言,连忙看向怀中的小人儿,这才发现那原本红润的小脸不时何时泛起了一点青色,她唇角那抹黯沉的血迹,让人看了更是触目惊心。 “快!快送她回庄子!”他慌了,就是自己被毒蛇咬都没有此刻那般心慌,想到她会因此死掉,他感觉胸口一阵紧缩,难受的不得了。 侍卫却不敢移动他们,深怕毒血在体内流动得更快,好在温泉庄子一直养着两名大夫,且庄子离这里也不远,大夫很快便被带了上来。 大夫看了眼蛇屍,又看了下两人的脸色,这才拿出解毒丸,化了水让两人服下。 两人服下解毒丸后一刻钟,大夫再次替他俩把脉,沉吟了一会儿,道:“公子的毒已被这位小姑娘解得差不多了,服下这颗解毒丸便能没事,倒是这位小姑娘——” “她怎么了?”司徒重烨十分担心,没等他说完便急忙打断。 “小姑娘的嘴里有道小伤口,毒血渗进了伤口,这伤口离头部太近,一颗解毒丸恐怕不够,少说得服上七日,更要搭服一些温补的药材才能复元。” 司徒重烨听见这话,心才放下大半,只要她没事就好。 解了毒,侍卫这才让人将两人抬回庄子。 半路上,被打晕的阿宁幽幽醒来,一醒来便忙着找司徒重烨。 “阿烨哥哥?” “我在这!”他忙握住她的手。 感觉到身子一颠一颠的,她迷茫的看向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正乘着软轿往山下去,着急的问:“阿烨哥哥,你的毒呢?有没有清干净?”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司徒重烨怒了。“你是傻子吗?又不是没人在,就是要吸毒也有其他人处理,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你晓不晓得我没事,有事的是你!” 阿宁被他骂得身子一缩,却在看见他手上包紮的痕迹后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你没事就好了。” “你!”她那傻样实在让人气不起来,最后司徒重烨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粗声说:“笨丫头,你要是因为我被毒傻了,我就委屈点娶你过门。” 小小年纪的司徒重烨不晓得自己这是动了情,他只知道阿宁为了救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么他这辈子都不该辜负她。 而且父皇说过,要是想要让一个姑娘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你,最快的方法就是把她娶进门,只有这样,她才会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 他一直对父皇这句话深感怀疑,不怪他怀疑,母妃不也嫁给了父皇?可父皇还是把人给弄丢了,所以他口中说出的话实在有待商榷。 可看着身旁的小姑娘,他突然觉得,或许父皇的话也没错,这丫头居然要回皇都了,他不想要她离开,那么娶她不就得了,这么一来两人就能一直在一块,就和之前一样,他看书,她制香,岂不是很好? 可惜某姑娘年纪实在太小,半点风情也不解,笑着说:“阿烨哥哥,你别担心,我没事,你不必娶我。” 司徒重烨瞪了她一眼。“我说娶就娶,你乖乖的等着嫁我就是了,知不知道?” “哦。” 虽然应了声,很显然小姑娘压根儿就不当一回事,不过司徒重烨却是满意了。 第五章 宝贝失而复得(1) 两人一回到温泉庄子,苏璃月便立马让人将司徒重烨唤去,他离开前特地嘱咐阿宁等他,两人认识这么久,他还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既然决定要娶她当媳妇儿,自然得知道她是谁,因此他决定今儿个就陪着她回去,顺道看看他媳妇儿的家。 谁知,阿宁根本没等他。 司徒重烨气得半死,气她不听话,更气她才刚解了毒,身子还虚弱着居然敢自己跑走,打算明儿个再好好训训她。 然而隔日他从早等到晚,那半个月以来天天报到的小丫头却不见踪迹。 他有些着急,怕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便让人到附近的桐城以及庄子去找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叫阿宁的小姑娘,司徒重烨只能按捺住着急,继续等。 没想到,这一等却是等了半个月,最后等到的竟还不是人,而是一只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只有一只香囊和一封信。 信里的意思很简单,大概就是她回皇都去了,明年冬天还会来庄子过冬,到时候再来找他玩,这只香囊是她配出的第一个香品,就送给他当离别礼物了。 司徒重烨看完信,想到那笨丫头居然同他说一声都没有便走了,气得咬牙,过了半晌,他才低头看着手上的香囊,轻轻嗅着香囊里淡雅的柏叶香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那花香并不浓郁,有种说不出来的清幽…… 他不懂香,却也觉得这香囊的味道十分好闻,就算他是男子,配上这股香味,也不显女气,甚至十分独特。 看着那只香囊,他益发想念她了。 无奈人早已走远,他又连她是谁家的姑娘都不晓得,加上父皇派了人四处在找他和母妃,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去找人,只好压下心头的闷气,等着明年的冬天再好好教训那不告而别的笨丫头,谁知阿宁却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且他九岁那年,父皇终于找到他们,将他们带回了秦国,两人的距离变得更加遥远了…… 但他不愿意放弃,回到秦国两年后,他又偷偷溜回花璃国,这一回他不必再躲躲藏藏,于是向舅舅要了人,找寻他的小媳妇儿。 他本以为不过是找个人应该不难,谁知道阿宁就像凭空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线索,至少他还是找出了那一年到元枫山上温泉庄子避寒的人家一共有三户。 这几户人家只要有符合年纪的小姑娘,司徒重烨都会一一确认,唯一没见到的人便是乐玖兮。 那时的乐玖兮正巧闹出一件丑事,年仅十岁的小姑娘,竟因为与人争夺一朵绢花在街上大发脾气,甚至揪着对方的头发大打出手。 那日他本就打算去乐府看看乐玖兮是不是就是阿宁,谁知会这么刚好在街上遇见。 当他听完事情的经过,再见乐玖兮那与人争吵的背影,那蛮横的脾气、尖锐的叫声以及扯着对方猛打的泼妇样儿,虽说没看到正脸,但那样任性的丫头怎样都不可能会是他的阿宁,于是他当场便让人调了头,连见都不愿见。 虽然几年后他因故得知乐玖兮锁骨上的胎记,重新调查起她,甚至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她身上,可她的性子让他明白,这人不可能是阿宁…… “谁知道你真是阿宁!” 司徒重烨想到在汾阳河救起她的刹那,女大十八变,他一直记得阿宁四岁的模样,却不知道她十四岁的模样,若不是让人救起她后,他心血来潮想看看这胆大妄为的女人生得什么样子,也不会看见那熟悉的轮廓、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看着他的眼神,那股熟悉感让他知道,他终于找到他的阿宁。 问题是,乐玖兮和阿宁的个性压根儿就是两个人,这让他十分困惑,才会夜探她的闺房,甚至搬进乐府。凭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与调查,他有个大胆的推测—— 现在这个失去记忆的乐玖兮才是他的阿宁。 乐玖兮听完一切更迷糊了,“可你怎么就认定那个小姑娘就是我?不是年幼的乐玖兮?” “不会是她。”他派去的人将乐玖兮出生至今的所有事迹钜细靡遗的查了个翻天,她那任性蛮横的性子打三岁便养成了,除了四岁时她从假山上跌了下来,磕破头后忘了所有事的那半年。 “四岁那年,乐玖兮也曾丧失记忆,直到半年后才记起一切,这一回,你又一次丧失了记忆……” 两人截然不同的个性,让司徒重烨确信失去记忆的乐玖兮根本就不是原本的乐玖兮,而是他的阿宁。毕竟记忆可以忘记,脾性以及生活的习性却不能,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便极难改变,除非她们压根儿就是不同的人。 听完一切,乐玖兮沉默了。难道她幼时便穿越过一回了? 问题是,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是你给我的香囊,可还有印象?”司徒重烨拿出一只保养得十分仔细,却依稀看得出年岁的香囊递给了她。 乐玖兮在看见那香囊的瞬间,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些画面,让她下意识解开香囊,将里头早已失去味道的香料全数倒出,用手拨了拨,一颗十分漂亮的蓝宝石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她白女敕的掌心中。 “这是什么?”这香囊在他身旁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打开它,自然没发现里头竟会藏着这么一颗漂亮的石头。 “这是蓝宝石……”看着掌心中散发着璀璨光芒的宝石,那一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四岁那年,妈妈带她回外婆家,外婆是个十分慈祥的妇人,对她非常疼爱,那颗和她拇指一般大小的蓝宝石便是外婆给她的礼物。 外婆告诉她,这颗宝石的名字叫做挚爱,是外公送给她的定情礼物。 蓝宝石是纯爱的结晶,也是对感情坚贞忠诚的象征,据说这颗挚爱有个传说,能带着它的主人找到她生命中的挚爱,才会以此命名,如今她老了,便将这颗挚爱送给唯一的孙女,希望她能和她一样,遇到这一生的挚爱。 四岁的她懵懵懂懂,听不懂外婆的意思,却十分喜欢这颗闪闪发亮的蓝宝石,那阵子她天天拿在手上把玩,爱不释手,就是睡觉也不松开,有一回她不小心甩到马路上,为了捡回来,她想也没想冲上马路,却因此出了车祸…… 那场车祸十分严重,大约有半年的时间她都是处于昏迷的状况,她记得妈妈曾和她说过,那时她要是没醒来,恐怕就成了植物人…… 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寻外婆给她的那颗蓝宝石,她依稀记得,她将挚爱给紧紧握在掌心中后才被车子撞飞的,但妈妈却告诉她,她是紧握着手没错,但掌心中没有任何东西…… 如今再看见这颗失而复得的蓝宝石,乐玖兮总算确认自己在四岁那年便来过这个朝代,不仅来过,甚至还留下了这颗挚爱。 司徒重烨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见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的紧张,哑声问:“可记起来了?” 她颔首,双眸带着笑,睨向他。“你一点也没变,个性还是那么的别扭。” 见她总算记起两人之间的事,司徒重烨又高兴又生气,最后只能恶狠狠的再次把她抱入怀中。“你这臭丫头,要是再敢自己偷跑试试看?看我怎么收拾你!” 乐玖兮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本想挣月兑,却在感觉到他身上传来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颤抖时,停下了反抗,无奈的说:“你都赖到我家来了,我还能怎么跑?” “谁说你不能跑?”他一双眼微微发红。“你若是敢跑,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给抓回来,就怕你跑到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 他知道她不是乐玖兮,却不知她从何而来,他害怕她和幼时一样一消失又是十多年,若是再发生一次,他肯定会疯掉。 闻言,乐玖兮一楞,最后想了想,才道:“这一次应该是不会再走了……” 看着手中的挚爱以及眼前双眼发红的男人,她莫名知道,她不会再回到现代了。 “你确定?”他仍不放心。 乐玖兮点头。“确定。” 随着记忆的回笼,两人幼时相处的点点滴滴自然也全都记起来了。 她是独生女,爸妈工作繁忙,从小就把她扔给保姆,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玩,因此十分渴望能够有个玩伴一直陪着她,当她不小心来到这个朝代,又发现自己突然有这么多哥哥、姊姊时,兴奋大过于害怕,毕竟那时候年纪太小,只知道这里有很多人陪她玩,她不必再被关在屋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玩耍,直到深夜还见不到爸爸和妈妈。 可很快便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就算她拥有很多家人,但他们根本就不愿搭理她,一见到她便躲,甚至连话都不肯和她说…… 所以当她看见长得十分好看的司徒重烨时,下意识便希望他能陪陪她,因为她实在是太孤单、太寂寞了。 两人虽只相处了十多日,但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喜欢司徒重烨的,虽说他的脾气有些小傲娇还很别扭,一开始还打算赖皮不履行承诺,但他却是头一个肯陪着她的人。 所以她把外婆给她的、她最最珍贵的蓝宝石留给了他,她希望她的身边一直有他。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找你爹!”得到她的保证,司徒重烨一颗心总算放下来,带着她便要往前院走。 “找我爹做什么?”她一脸莫名。 “自然是提亲!”他瞪了她一眼。“别忘了你答应过要给我当媳妇!” 乐玖兮傻眼。“那时我才四岁……”四岁的孩子会懂什么叫媳妇? 他停下脚步,眯起俊眸看着她。“所以,你不嫁?” 她要是敢说一声不,他就直接把人打晕打包回秦国。 就在司徒重烨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却摇了摇首,说:“不是。” 在听见她说不是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阴霾才缓缓散去。“不是就好,既然不是,那你还等什么?”只要不是不嫁,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相较于他的心急,乐玖兮却是静静的看着他,许久才轻启粉唇,认真的问:“司徒重烨,我可以嫁给你,但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会不要我吗?” 她问的不是他为什么要娶她,也不是他喜不喜欢她,而是要一个简单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承诺。 她害怕被抛弃,只要有一丁点这个可能,那么她宁可一辈子孤单一人,至少,她不必再次面对被人遗弃的难受。 司徒重烨差点要骂人了,却在看见她那宛若小鹿一般湿漉漉的双眸时,不自觉的软了声。“笨蛋!我还怕你跑了!你放心,这辈子你休想再离开我身边半步,除非我死!” 这承诺很不浪漫,但乐玖兮却是笑了,甚至开心的在他脸上印下一吻。 司徒重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给吻僵了,耳根子倏地爬上一抹红,快速的朝俊颜漫去。“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喜欢?”看着他那泛红的脸庞,乐玖兮弯起了软软的唇角。 她想起他夜闯香闺的那一夜,他也是和现在一样,十分的害臊,甚至还落荒而逃,让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司徒重烨恼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最后才憋出一句话。“我还没提亲呢!” 他其实想说,他才是男人,就是要吻也该是他主动不是?然而看见她那双笑盈盈的双眸,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恶狠狠的瞪着她。 司徒重烨眯了眯俊眸,正考虑要不要让她明白谁才是男人的时候,却听见她说—— “先别提成亲的事。” 他抚着被吻的脸颊,瞪眼。“你才刚吃完我豆腐,就想不认帐?” 他那委屈的小媳妇样儿让乐玖兮差点笑出来,深怕自个儿笑出声会伤害某人的自尊心,连忙憋着笑意道:“成亲一事等我得了这一届调香大比的魁首,让乐家重新成为调香一品世家之首后再说。” “那得等到何时?若你担心乐家,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乐家一根汗毛。” 调香大比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别说乐家此时压根就是个空壳子,空有外表内里早已掏空,要让它重新成为调香一品世家之首,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司徒重烨如何会肯? 为了能早日娶到他的媳妇儿,他愿意帮衬乐家一把,毕竟这是他心爱之人的娘家,他这么做也是爱屋及乌。 对于他的承诺,乐玖兮很感动,却是摇首。“不,我要乐家堂堂正正的拿到魁首,我要让世人知道乐家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尤其是安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真心疼爱她的乐老夫人和乐仲礼,以及她的兄姊们。乐家是他们付出一辈子心血的地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乐家就这么垮了,尤其在了解乐家与安家之间的纠葛后。 她可没忘了安家加诸在他们身上的耻辱,安锦容退婚时,她不是没看见乐老夫人脸上的苦涩,明明是长辈,却被一个晚辈折辱至此,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这让她情何以堪? 还有她爹,为了她险些和安锦容拼命,这些事,她全都没忘。 这些,她会一样一样的讨回来,她会让所有小看乐家的人后悔莫及。 她的语气虽轻,司徒重烨却知道她的认真,他突地握住她的手,凝视她那双美丽的杏眸,认真的说:“阿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乐玖兮见他一脸认真,同样认真的看了回去。“什么问题?你问。” “在你心中,是我比较重要,还是乐府那些阿猫阿狗重要?” 正等着问题好认真回答的乐玖兮:“……” 她现在悔婚还来不来得及? 接下来的几个月,乐玖兮十分忙碌。 知道她重振乐家的雄心后,司徒重烨怎么可能只给她五千两?为了能早日抱得美人归,他直接大手笔的扔给她十万两。 当乐玖兮看着手中厚厚一叠银票时,差点没傻眼。“你给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我只跟你借五千两。” 见他就这么随意的从怀中掏出来,那模样就像掏草纸那般轻松,就是她这样淡泊的性子都不免有些手抖。 “五千两怎么会够?”司徒重烨哼了声。“还有,这不是借,你是我媳妇儿,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这一点银子算得了什么,拿去当零花钱,要是不够再跟我说。” 十万两银的零花钱?乐玖兮额角一抽。“你哪来这么多的银两?”现在的皇亲国戚都这么有钱?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他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你未婚夫我呢,可是有一座金矿山、两座银矿、四座玉矿和几座煤矿……” 众人都以为他这个玺郡王整日游手好闲,却没人知道他来花璃国除了找媳妇儿之外,还发了一大笔的财。 他打六岁就离开秦国,可该受的皇子教育却是一点不落,母妃对他的教育十分严格,即使母子俩躲到了花璃国,母妃仍为他请了名师教导。 说起他那名师傅,也是个奇人,不仅是个文武全才,还是明月大陆极为出名的寻宝师,当年他帮了一个大族找到他们先祖留下的宝藏,可那家族事后不仅没有奉上当初谈妥的酬金,甚至还怕他会将宝藏的所在之处泄露出去,派了好几拨杀手追杀他。 他就是武功再高强,也受不了这么日夜不分的被人追杀,在一次追杀后负伤逃到了花璃国,被正巧经过的苏璃月所救,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答应待在母子俩身边三年,将自己一生所学全教给司徒重烨,至于他能够吸收多少,便看他的造化了。 他师傅一开始压根儿没把他看在眼里,毕竟拜师的时候司徒重烨已经要九岁了,即便是习武之才,也早已错过了习得他武功的最佳年岁,更别说想在三年之内学尽他这一身的本事,根本是天方夜谭,谁知司徒重烨竟真的做到了。 而那几座金、银、玉、煤矿,就是司徒重烨凭着一己之力给寻出来的,大大惊掉了他师傅的下巴,直呼不可能。 要司徒重烨说,花璃国皇室的先祖的确算是有先见之明,却不够聪明,花璃国的土地大多不适合种植农作物,却极适合种植香科,祖宗皇帝能发现这点却未再深入探查,否则就会知道这花璃国种不了农作物,是因为拥有丰富的矿产。 总之,因为皇帝舅舅的愧疚和补偿,这些矿山最后全便宜了司徒重烨,这几年光是这些矿山的产出,就足以让他几辈子不愁吃穿,更不必说他还用这些闲钱开了几间铺子和赌场。 司徒重烨身为花璃国的玺郡王兼秦国的二皇子,本就不缺钱财,加上那一身寻宝的本事,要说这明月大陆上谁最有钱,他绝对排得上前十号。 乐玖兮听完他报出的资产后,一双杏眸已是瞪得不能再大——她这是无意间钓了个金龟婿? 如今她什么压力都没有了,既然他说了这是给她的零花钱,那她就不客气了,毕竟要有钱她才能大展拳脚。 之后乐玖兮买进了大量的女孩,从十岁至十五、六岁都有,她将这些小姑娘依照她们的特长区分,有专门学习炮制香料的,有专门学习调香的,还有专门跟着她学习闻香的,至于没有半点调香天分的,她便让她们学习怎么当销售人员。 一个月后,学习调香技能的小姑娘们再调换学习类别,这么教下来,不过三个月,这些小姑娘已有一定的基础,甚至比外头学习一年的香工还要出众。 为了安置这些小姑娘,乐玖兮特地在南大门那买了一间香坊,原本那间香坊要价一万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岂是现在的乐家拿得出手的?幸好有司徒重烨的赞助。 而这三个月,玉香斋处在关门整修的状态,仅仅在店铺门口贴了张“内部整修”的大字,让众人模不着头绪。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乐家在搞什么鬼的时候,歇业三个月的玉香斋重新开张了。 看着里头前所未见的装潢摆设,大伙震惊不己。 原本陈旧阴暗的玉香斋如今变得十分明亮,其中一面墙有着一层层整齐得宛若梯田般的层柜,上头按照春、夏、秋、冬四季,摆放着一盒盒包装精美的香品。 另一边的墙面则是镶了一幅巨大的仕女图,那仕女五官精致、妆容极美,手执团扇,掩去半面娇容,仅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眉心中央绘着一朵十分漂亮的红莲,栩栩如生的模样,彷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 店铺正中央则摆着一个宽大梳妆台,那梳妆台上还有一个巨大的镜子,那镜子竟不是黄铜镜,而是一面十分清晰的双面水银镜,光是那面双面镜,便引来此起彼落的惊叹声。 花璃国靠海,却在去年才开放海运,毕竟海上状况变化多端,一趟出航,就是幸运没遇上海盗,也得乞求老天爷别变脸,能出航的船只平安归来。 正因海运风险大,这些从海外运回来的舶来品一个比一个矜贵,就拿这水银镜来说,手掌般大小便要价十金,更何况是这足足能将整个人照到里头的双面镜? 众人赞叹完了镜子,才将目光放在那梳妆台上一盒盒打开的香粉与一些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就在这时,玉香斋的掌柜放完了重新开张鞭炮,清了清嗓子对着大伙道:“今儿个是玉香斋新开张的好日子,玉香斋特地推出了数十种的新品,为期一个月,只要买三个商品便送一个!” 说罢,他一拍掌,身后便走出数个身穿一模一样粉色衣裳的少女,那些姑娘脸上皆带着甜美的笑容,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异口同声道—— “欢迎各位贵客光临玉香斋。” 这样新奇的装潢、这般新颖的招待方式,让玉香斋开张第一日便吸引了大批的客人,更别提乐玖兮推出的那几样新品了。 那些新品除了基础保养的化妆水、乳液、乳霜外,她还做了现代的化妆品,有眉笔、眼线笔、口红、眼影,甚至是粉底液都让她琢磨出来了。 她是化工系出身,虽然没办法制作出如同现代那般细致的化妆品,但出自她手的化妆品,也足以震撼这个还在用胭脂和铅粉的朝代了。 加上她采用了现代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的经营模式,让每个上门的客人都能免费试用产品甚至试画妆容,这样的行销模式在这朝代绝对是绝无仅有,让玉香斋创下开业数十年来,单日便赚下千两银子的高营收。 当乐老夫人和乐仲礼听见这消息时,差点没能回过神来,倒是乐楚黛和乐楚玥,兴奋得抱着乐玖兮又叫又跳。 要知道,玉香斋里的那些新品,有一部分可是出自她们的手,虽说是经过乐玖兮的传授,可任谁知道自己推出的产品赚了大钱,都会如此兴奋不已,实在不能怪她们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儿。 乐家这边兴高烈采,安家那儿却是气氛沉重。 在听完总管的汇报后,安老太爷气得重重一拍桌,“该死的玺郡王!” 安锦容在管事退下后才道:“祖父,当心气坏了身子。” “气坏身子?”安老太爷冷笑了声。“若不是你那好妹妹惹出的祸,我如何会气坏身子?” 提到安娅楠,安锦容沉默了,他也不晓得安娅楠会擅作主张,动了祖父设下的局。 那日安娅楠被救起后便高热不退,一连昏迷好几日,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贴身丫鬟如巧失踪,直到顺天府派人唤他们去认人,他们才知安娅楠竟给安家惹了这么大的事。 安老太爷的确让人收买了一对母女,并让那会对香粉过敏的女儿用着玉香斋出品的云香粉,他备着这步棋,的确等着在元宵那日闹事,为的就是彻底将乐家斗垮。 原本一切准备就绪,没想到却杀出司徒重烨这个程咬金,安老太爷不晓得司徒重烨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搬进乐府,不论他想做什么,多了这么一尊大佛在,计划便多了变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安老太爷只有先按兵不动,谁知他那个愚蠢的孙女竟擅自执行! 结果也如他所料的失败了,却不是败在司徒重烨手上,而是败在那他怎么猜也猜不到的乐玖兮手中,虽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败了便是败了,偏偏安娅楠那个蠢货还让人当场抓个正着,这让他如何能不恼! “祖父,楠儿也是为了安家好……”安锦容沉声想为妹妹辩护。 “为了安家?那蠢货在想什么以为我会不知?”安老太爷最气的便是安娅楠竟为了争风吃醋,差点赔上整个安家。“若不是我早一步派人堵住那丫鬟的嘴,让她咬死了是她看不过自家小姐伤心,才会自作主张想陷害乐玖兮,你以为安家能够安然而退?” 嘴里说是安然而退,事实上安家付了了不小的代价。 为了让安娅楠的贴身丫鬟如巧背锅,他不得不放出消息,牺牲安娅楠的名声,让众人以为她是因为司徒重烨与乐玖兮一同出游伤心难过,“一个不小心”摔下了河,如巧因为舍不得自小服侍的小姐如此难受,才会设下这样的局想教训教训乐家。 这理由很牵强,加上那日在云烟楼的人不少,就算安老太爷已在第一时间花了大笔银子封了众人的口,却还是有消息传出安娅楠是被司徒重烨踢下河的。 但只要如巧咬死了这点,在没有其他证据之前,谁也定不了安家的罪。 虽说他们可以把事情全推到如巧身上,但如巧毕竟是他安家的家仆,这事一爆出来,他们铺子的生意多多少少受到了些影响,客人少了许多,加上司徒重烨给顺天府府尹施压,楞是让安家付出一大笔付偿金,说是用来补偿乐家名誉受损的费用。 这些损失虽动不了安家的根本,却丢尽了安老太爷的老脸,加上今日听见玉香斋改头换面大赚一笔的消息,让安老太爷气得险些昏过去。 听完祖父的质问,安锦容不再开口,就是他也觉得妹妹这回实在犯蠢了,可那是他唯一的妹妹,他还是得护着。 安老太爷见自己倾心栽培的孙子低头不语,知道他们兄妹感情好,不再提安娅楠的事,而是问:“玉香斋的事你怎么看?” 安锦容思索了一会,才道:“孙儿认为,这是玺郡王的手笔。” 乐家本已穷途末路,眼看着就要倒了,却在司徒重烨住进去后有了大转变,不仅大手笔的买人买庄子,甚至推出了数十种前所未见的新香品……倘若乐家有办法推出新的香品,又如何会落到今日的地步?因此他推断,这一切都是司徒重烨在背后支持着乐家。 然而安老太爷却和他持不一样的看法,“你没看出那日在玉香斋,乐玖兮的转变?” 安锦容微楞,旋即陷入思索。他事后听人转述那日的情况,若非那人说得信誓旦旦,他实在不相信那日破了玉香斋的局的人会是他自小认识的乐玖兮。 见他皱着眉,安老太爷没等他回答,接着又道:“你应该知道十几年前,乐玖兮曾得到佛曰国高僧预言之事,祖父当年为何会选择乐家,并替你定下与乐玖兮的婚事,也是因为此事。” 佛曰国高僧太过出名,几乎可以说是铁口直断,因此安老太爷当年才会与乐家结亲,谁知几年看下来,乐玖兮的表现却大大令他失望,才会让他有了想另攀高枝的念头。 谁想亲事退了,乐玖兮也变了,这让安老太爷隐隐觉得不安。 安老太爷这一提,安锦容也记起了这事,不过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祖父,孙儿了解乐玖兮,她或许不笨,但她的性子太过冲动,以她的个性,玉香斋一事绝不可能沉得住气,除非换了个人,比起这个可能性,孙儿更倾向是玺郡王的主意。” 他太了解乐玖兮,所以并不相信她有那般能耐冷静解决事情。 “换了个人……”安老太爷原本也想不透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安锦容这一提,倒是让他脑中灵光一闪。“那如果,换人真有可能呢?” 安老太爷是个迷信之人,若非乐玖兮太过荒唐以及乐家的颓势,又正巧有了林倩这个机会,他也不会放弃自己看好的宝。如今这块宝突然展露了些许的光芒,对他来说却已不是喜而是忧。 安锦容很想回他不可能,脑中却浮现这几次与乐玖兮见面时,他似乎再没从她那双美丽的双眸中看见对他的浓浓爱慕,有的只是冷淡与陌生…… 难道,真像祖父而言?那个他自小便熟悉、一直以他为重的姑娘真的换了个人? “不论她是谁,都不能给乐家翻身的机会。” 安老太爷为当家人,他得杜绝任何可能危害到家族的可能性。他们靠着乐家的帮助发迹,却忘恩负义,不仅抢了他们的生意,更想断了他们的生路,好以低价买进他们现有的资产,甚至设计乐玖兮来达到退婚的目的,若他是乐老夫人,也绝不会放过安家,所以他绝不能让乐家有翻身的机会,否则昔日的乐家就是他安家的下场。 看着祖父眼底的阴狠,安锦容忍不住道:“祖父,其实乐家对我们帮助极多,孙儿实在不懂,为何非得挑乐家……” 安老太爷是个有头脑、有野心,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为了能获得皇商的资格,早已在数年前便开始布局,他大肆并吞皇都内大大小小的香坊,以蚕食的方式一步步朝六大一品调香世家之首前行。 他曾发下誓言,总有一日,他要花璃国的调香世家只剩安家,他要垄断花璃国的调香市场,成为第一人。正因他的野心,才让安家从一个小小的香坊在短短数十年间崛起,成为今日六大调香一品世家之一。 当然,这其中要是没有乐家的帮助,安家很难这么快走到今日之地。 “你懂什么?”安老太爷怒瞪安锦容,见他被斥喝后敛着眉目,垂首不语,这才放软声道:“祖父这么做都是为了安家好、为了你好,你爹早早就没了,你娘又是个没用的,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接班人,对你,祖父再了解不过,你有能力、有手段,够聪明也够胆量,偏偏有时太优柔寡断,这如何成得了大事?” 安锦容依旧默不作声,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人是他的祖父,是安家的家主,他忤逆不得。 安老太爷也没打算让他参与这事。“这事你不必插手,专心和林倩培养感情就好,务必将人给娶进门。” 虽说安老太爷让他不要插手,可想到乐玖兮那双沉静的眼眸和以往那望着他的娇憨神情,安锦容还是忍不住问:“祖父想怎么对付乐家?” 安老太爷冷笑了声,反问他,“乐家靠什么发迹?” 闻言,安锦容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祖父的意图…… 第五章 宝贝失而复得(2) 玉香斋的生意十分火热,几乎可以说是日进斗金的地步,乐家的情况也一日日的好转,这些日子,乐老夫人的笑容几乎没有消失过。 有了银子,乐仲礼的底气也足,出门进货、选料,再不必和人讨价还价,整个人也显得神清气爽,可以说整个乐府上下个个喜上眉梢,高兴的不得了。 要说这府中有谁不开心,那便是司徒重烨了。 “你今日若是敢出门,我就让人把寻兮坊给封了!”他瞪着眼前正准备出府的乐玖兮,沉声威胁。 寻兮坊是乐玖兮买下的庄子,拿来存放香料以及研究调香等等,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乐玖兮一脸无奈,像哄孩子一般哄着他。“最晚两个时辰,今日会进一批上等的沉香,我得去验——” 可惜司徒重烨在她面前的个性是像孩子没错,却没那么好哄。“你培养的那些管事是吃干饭的?你那些哥哥姊姊难道验不了?事事都要你,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 “寻兮坊才刚起步,我这不是不放心吗?”她继续哄着。“一个时辰?最晚一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玉香斋生意红火,嫉妒的人可不少,仿效的不说,甚至有些小人伺机想找麻烦,前几日香坊买了一小批的龙涎香,里头竟混着半数以上的假香。 龙涎香又叫做阿末香,也称灰琥珀,传言龙涎是龙在睡觉时留下的唾液清香,古人甚至会将龙涎添加于酒中,当作药来使用。 可事实上龙涎香其实是鲸鱼的粪石,其味甘、气腥、性涩,具有行气活血、散结止痛、利水通淋、理气化痰等功效,可用于治疗咳喘气逆、心月复疼痛等症状。既是非常名贵的香料,也是一种十分珍贵的中药材。 龙涎香有着独特的香味,点燃时会冒出蓝灰色的烟,香味四溢,于是被当成宝物献给皇帝,因数量稀少而价格昂贵,能使用龙涎香之人多是皇室贵族,普通人家就是有钱也难以取得。正因为珍贵,才会造成许多不肖之徒以假乱真。 其实分辨龙涎香的方法有许多种,可以从颜色、气味、触感等来辨别龙涎香的真假。 龙涎香主要是由肠道排泄物所形成,通常外表呈不透明的蜡块状,新者色白,久则紫又久则黑,有时色泽黑褐如琥珀,有时又五彩斑斓,质轻而脆,能浮在水面。 再来是味道,龙涎香的香味很是复杂,有木香、土壤味、水果味、海水味、麝香味等等,文献记载已发现一百一十八种之多。 最后便是触感,嚼之如蜡,有些黏牙,用烧热的针钻入,趁热抽出,引丝不绝,与之相反就是假的。 若是在现代,则可以使用核磁共振光谱技术来监定,比之古代的这些方式更为准确。 不过古代仿香的技巧并不高超,光是古代这些方式便足以辨出真假,只不过这朝代的人知识不足,加上龙涎香算是贡香,见过、用过的人更是少数,若不是有司徒重烨这层关系,她还弄不到手,那日若不是她正巧在寻兮坊,恐怕就得损失近万两的银子了。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发生,往后只要寻兮坊进货,她都会到场验货,顺道将验货的方式教给底下的管事们。 “你就不会不放心我?难道你未婚夫比不上一堆木头、石块?”司徒重烨今天打定主意就是不放人。 乐玖兮:“……” 他这么大个人了,她是要操什么心? 深吸口气,她耐着性子又道。“司徒重烨,你——” “你叫我什么?”他眯起眼。 她额角微抽,改口,“阿烨——” “是阿烨哥哥!”他忍不住纠正。 “阿烨……哥哥。”额角的抽动更大了,可为了顺利出门,她忍。“要不,你同我一块去如何?等我验完货再陪你?” 司徒重烨抿唇不语,似乎在衡量,过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的点头。“尽快处理好,我订了画舫,要带你去游湖。” 不是他孩子气,也不是他黏人,而是他心疼她。 这丫头打从经手乐家的事务后几乎天天忙得不见人影,就连饭点都不见她出现,他问过她的贴身丫鬟,她几乎都是一个馒头或包子当作一餐,甚至一到调香室便浑然忘我,时常过了子时还未就寝,这三个月下来她瘦了不知几斤,自己却不自知。 若不是她坚持靠自己的力量重振乐家,他实在很想把她娇宠起来,让她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好好当他司徒重烨的妻子就好。 但他不能这么做。 她曾告诉他,她最大的梦想便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香坊,里头摆满着她设计的香品,如今的玉香斋成就了她梦想的第一步。 第二步她希望玉香斋的脚步不仅仅局限于花璃国一个国家,她要明月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有她乐家的足迹,她要让玉香斋成为这个朝代第一个连锁产业。 她说这些话时,一双眼儿闪闪发亮,里头有着满满的自信,以及一丝丝的渴求。 两人虽相处不久,但司徒重烨十分了解她——她渴望得到他的认同。 而他深爱着她,又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但支持归支持,他可没让她这么糟蹋自个儿的身子,今日他非得让她好好休息一日,陪着她游山玩水,带她吃好吃的食物,把她那些消去的肉慢慢补回来。 “没问题。”见他答应,她顿时眉开眼笑,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在他唇上轻轻一印。 司徒重烨这阵子时不时被她牵牵小手、模模小脸、偷偷小吻的,心理素质强大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红了耳根子,虽说还是有些别扭,但那股别扭可不是害臊,而是每回都被她给抢先一步,让他不禁纳闷究竟谁才是男人? 见她撩拨完就要跑,他如何会肯?揽过她的腰,加深了那一吻。 他打七岁便等着她,一直守身如玉,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更别提身旁侍候的人都是男人,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福利。 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背,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退开。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润炽热的唇紧紧贴合着她的,趁她不留意,灼热的舌长驱而入,有些粗鲁生涩的卷动着她香软的舌。 他的反攻让乐玖兮楞了下,她没想过自己终日打雁,今儿个竟被这只雁给“啄”了,感受到他的气息以及热情,她觉得腿儿有些软,忍不住自问,她这么时不时的逗弄他,会不会有一日被彻底反扑…… 司徒重烨要是知道她心里所想,绝对会回她一句——废话,不然娶媳妇儿来做什么的? 可如今他没心思想其他事,初掌主控权,他才明白滋味竟是如此美妙,忍不住吻得更深,脑中想着昨夜恶补而来的画面,抚着她背的大掌,悄悄下挪…… 除了一开始的唇齿相碰磕得她有些疼外,他的技巧越来越纯熟,让乐玖兮渐渐沉醉在他的热情之中,直到—— “啪!”她涨红着小脸,杏眸羞恼的瞪着他。 司徒重烨捂着被打红的手,一脸无辜。“为什么打我?” “你太超过了……”大庭广众下,虽说两人在一块时司徒重烨都会将暗卫屏退,可她总觉得那些高来高去的高人,不知道是不是躲在某处偷看,他这么明目张胆的模她……要是让人看见了她还要不要做人? “我模自己的媳妇儿那里超过了?”他一脸理直气壮。 司徒重烨是个天才,脑子好使、聪明绝顶,不仅过目不忘,还是个天生的习武之才,甚至有着寻宝的天赋,虽说少了些经商才能,可他钱多呀!就是赔了也能用钱砸个起死回生。 这么个样样出众的男人,偏偏在情感上是幼幼班阶段,在他的认知里,他深爱乐玖兮,想亲近她有什么错?加上他一直是我行我素的个性,压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甚至认为自个儿被她教得会“举一反三”挺好的。 乐玖兮显然很了解他的个性,正要开口训几句,便听到外头传来青婗的大喊——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出事了——” 当乐玖兮心急得赶到长青院时,里头已围了满满的人。 “小九……”乐楚玥哭红了一双眼。 “发生什么事了?”她看着在场哭丧着脸的众人,心倏地一沉,连脚步都有些颤抖。“祖母呢?” 乐老夫人是第一个不论她的身分,真心接纳她的人,她早已将她当成自己的祖母看待,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一旁早已哭成泪人儿的乐楚黛比了比内室。 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乐楚黛,乐玖兮连身子都在抖了,脚步有如千斤重,来到床榻前,拉起覆着的帷帐…… 她害怕的看着平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直到看见她胸口的起伏,才重重松了口气,走出内室,无力的看向乐楚黛。 “五姊姊……你这是哭什么?”害她以为…… 乐楚黛哽咽的说:“祖母晕倒了,我、我忍不住就想哭……” 乐玖兮无言了。她这五姊姊就是个哭包,她没被她吓死算是好运了。 在知道乐老夫人是因为受到刺激才会昏倒,已让大夫看过确认并无大碍,她才低声问乐琦伟,“三哥,到底怎么回事,爹呢?” 她发现乐仲礼并不在此。 乐琦伟一脸沉重。“爹去救人了……” 他简单的把稍早得知的事告诉乐玖兮—— 今日一早,玉香斋唯一的大香师杨广,脸色苍白的拍打着乐府的大门,说有急事要见乐老夫人和乐仲礼。 门房自是认得他,忙将他请进门便去通报。 杨广来得太早,那时辰乐仲礼还未起床,乐老夫人则是刚从佛堂念完经回来,听他说有急事,连早膳都未用便先见了他。 杨广一看见乐老夫人,二话不说就跪下了,不停朝她磕首道歉,哭着说他没能守住诺言,将云香粉的方子给了出去…… 乐老夫人没想到他带来的竟会是这样的消息,当场便急晕了过去。 她这一晕,长青院顿时乱了套,下人也顾不得会吵到主子了,忙把乐仲礼唤起来,杨广一见到乐仲礼,连忙把事情说出。 原来他的妻女昨日同他说要去法觉寺上香,可一直到天都黑了还不见人回来,也没派人通知一声,他正着急时,接到了一封信,要他交出云香粉的香方,否则就等着帮他的妻女收屍。 杨广当下傻了,若这些人是冲着他来,他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把香方交出去,可他们挟持的是他的妻女,他如何能赌? 不得已,他只能把香方交出去,然而他交出香方,却依旧没等到他的妻女回来,急得整夜没睡,天未亮便来乐府请罪。 他央求乐仲礼帮他把妻女救回来,到时要杀要剐,他绝无二话。 乐仲礼听完惊怒不已,云香粉的香方可是他乐家的立足之本,如今香方泄漏出去,乐家还拿什么立足? 然而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杨广,乐仲礼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曾经有人出三倍的价格要挖走杨广,但杨广却想也未想的拒绝,只因乐老太爷当初见他饿得快死了,给了他十两银子,更在知道他来皇都是为了考香师资格时,帮了他一把。 这一点恩情其实不算什么,但杨广却将其视为救命之恩,在考上大香师后主动来乐家应聘,甚至在他们发愁原本制作云香粉的老香师离世,不知该让谁接手时,提出签下死契以安他们的心。 杨广的忠心无庸置疑,乐仲礼相信今日那歹人要胁的是杨广本人,他肯定宁死也不会交出香方,偏偏那些无耻小人拿他的妻女要挟…… 今日若换作是他,他恐怕也会选择与他一样的做法,将心比心,他要如何责备? 最后只能将事情交代给乐琦伟,让他看顾好乐老夫人,和杨广一块去找人了。 听完事情的经过,乐玖兮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香方被泄露而已?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小九!这事还不大?”乐楚玥瞪大眼,他们可是靠着云香粉发家,如今香方泄露出去,再也不是独门香,玉香斋要靠什么撑起来? 乐玖兮真心觉得他们小题大作了。“不过就是丢了个香方,多大点事,至于吗?” 见她如此淡定,原本哭丧着脸的众人,突然不知该继续担心还是继续哭,全都傻楞楞的看着她。 司徒重烨见不得他们那傻样,忍不住在乐玖兮耳畔低语。“阿宁,你瞧瞧这些姓乐的,傻也就罢了,还不聪明,啧啧!那模样真够傻的。” 乐玖兮的回应是给他一个拐子,再傻都是她家人,他这是连她也骂在内了? 司徒重烨见自家媳妇儿不只赏了他一个白眼还打了他,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忙补了句。“你不一样,你以后是司徒夫人。” 不姓乐,所以一点也不傻。 乐玖兮懒得理他,而是问向乐楚黛。“五姊姊,玉香斋的帐都是你在管的,你可记得这三个月云香粉销量?” 先前乐老夫人听完乐玖兮的规划后,毅然决然将玉香斋交给了她,但她只有一个人,自然要找帮手,于是她让三哥乐琦伟负责进料,六姊乐楚玥当调香处的管事,而性子绵软又细心的乐楚黛则掌管帐务。 乐楚黛记性极好,稍微想了想,道:“云香粉这三个月的销量并不好,比起往常少了约有快四成……” “那我们新推出的新品又占了多少销量?” 乐楚黛双眸微微一亮。“七成!” 乐玖兮这才弯了唇儿。“这样可明白了?” 众人这会儿也听懂了,总算真正松了口气,司徒重烨在一旁又忍不住鄙视,在他看来这么浅而易见的事实,着实不需要多费唇舌解释。 乐琦伟不知道自己被鄙视了,还是有些不明白。“九妹妹,既然玉香斋如今已不只有云香粉能够赚钱,那对方设计夺走香方又是为何?”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乐家上下早已对乐玖兮信服的很,有什么不懂、不解之处皆会直接请教她,也不在乎她年龄小。 乐玖兮眨了眨眼眸,道:“外人不会知道玉香斋实际卖出的产品销量,在他们的认知中,咱们乐家是靠云香粉发家,只要他们一样拥有此香方,便能和我们打擂台。再者,他们这么做,无非有警告的意味,告诉我们他们能用计夺走云香粉的香方,自然也能夺走其他的香方。” 众人一听,脸色再次大变。 “怕什么?”司徒重烨心情极差,本来说好要去游湖,偏偏又出事,正不悦着,口气不好的说:“本郡王让人查一查是谁搞的鬼,直接灭了就好。” 所谓的灭了自然不是杀了,以他的权势,花璃国还没几个人他弄不垮,更何况是几家商户?单单绑架威胁盗取香方这罪就不小,何况谁家里没点肮脏事?他有权有势,只要肯花钱,没有什么查不出来,到时往死里整就是了。 司徒重烨这一说,众人双眼顿时一亮,亮晶晶的看向他。 是啊!有玺郡王在,还有谁能打得了他们的主意? 乐玖兮却打破了众人的幻想。“这是乐家的事,你不需要担心。” “乐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司徒重烨眯起俊眸,很不高兴她与他分你我,她这么事事自己杠着,难道不晓得他会舍不得? 乐玖兮见他脸色变了,这才柔声解释,“自然是你的事,只是我总是要出嫁,到时怎么可能事事插手娘家的事?就是你肯惯着我,我也不会这么做,这些事以后还得靠三哥这个未来的当家人自个儿处理,你说是不是?” 她知道司徒重烨是为她好,这男人的眼底、心里装的全是她,只要攸关她,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么被人宠着的感觉其实很好,只是她自幼独立惯了,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再者,这是乐家的事,以后还得靠乐家的男丁撑起,这么一点点小挫折便慌得不知东西南北,就是她打下再大的家业,他们也是守不住。 司徒重烨在意的一直是她,乐家的死活他才不管,不过听见这话,阴鸷的脸色霎时如拨云见日。“你拿主意就好,不过乐家可以说是你给救起来的,若是你想要,谁敢拦?” 说这话时,俊眸冷若冰霜,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表态。 “九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乐家永远是你的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三哥绝没二话。” “小九,你、你和玺郡王……你们、你们……”乐楚黛少根筋,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家小妹不知何时和人私定终身。 一向大剌剌的乐楚玥倒是没说话,只是哀怨的看了乐玖兮——他们这是被迫被放闪后还得被威胁? 乐玖兮见状很无奈,忍不住瞪了一脸愉悦的司徒重烨,正要开口,便听见内室传来乐老夫人嘶哑的嗓音—— “小九……” 她连忙走进内室。“祖母,您还好吗?” 乐老夫人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虚弱的问:“小九,你方才说的话,祖母都听见了,若祖母猜得没错,那香方肯定在安家的手里。” 这几年,似乎有只无形的手一直掐着乐家的脖子,让他们寸步难行,一开始她并不晓得究竟是谁,随着乐家的败落,那主谋也渐渐露出狐狸尾巴。 她不愿相信,毕竟这些年他们帮了安家许多,她的相公更是将安元峰当成兄弟看待,她怎么也没想过他竟会是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然而只要做过定会留下痕迹,更何况安元峰到后来连掩饰都懒。 除了安家的退婚,上回企图构陷玉香斋一事已让她恨到极点,加上这回夺走云香粉香方,两家可以说是结下了死仇。 乐玖兮其实也猜到是安家的手笔,见她一脸愤恨,连忙道:“祖母,您别担心,安家占不了便宜的,云香粉的方子我前阵子改良过了,这一个月出品的云香粉都是用新方子制成的,就算安家得了香方,制出的云香粉也会比我们的差上一截。” 事实上,玉香斋的所有香方,她在改良后都留了一手,就算被人盗了去,也绝对做不出和玉香斋一模一样的香品。 “真的?”乐老夫人期盼的看着她。 她颔首。“所以祖母您就别操心了,一切有我,待调香大比后,乐家重得魁首,我便将安家从我们这夺走的一切,一个个夺回来。” 提到调香大比,乐老夫人再次拧起眉。“小九,你真的能赢?可别勉强。” 她自然希望她能得到魁首,又怕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 “祖母,您放心。”她没说她脑中的香方不下千种,随便拿出一个都能震惊目前的调香界,若不是她想着不要太高调,这花璃国的调香业界恐怕早已是乐家一家独大。 乐老夫人见她一脸的自信沉静,又想到她这阵子带给家族不一样的风光,一颗心这才缓缓安定下来。 第六章 调香大比的赌注(1) 转眼就到了六月,到处都欣欣向荣,生机盎然,五年一回的调香大比便在这时举办。 这是花璃国的大盛事,几乎所有百姓都会参与,从各城镇前来观赛的百姓几乎挤爆皇都,可说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 今年除了每回都会参赛的六大一品调香世家——李家、曾家、金家、朱家、安家和乐家外,还许多大小香坊、调香世家和香师的报名,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安夫人的娘家梁家。 梁家也参加了这一回的调香大比,还誓言要拿到魁首,成为六大一品调香世家之一。 花璃国的一品调香世家怎么都不会超出六个,有人上就会有人下,日薄西山的乐家照理来说不该占着六大一品调香世家之位,若不是乐老太爷广结善缘,与之有交情的朱家、曾家和曾经的安家力保,以及那无人仿制得出的云香粉,乐家早已被汰换掉了。 如今安家背信忘义,加上云香粉的香方外流,这一回的调香大比对乐家十分重要,若是不能夺冠,这一品调香世家之位是绝对保不住了。 “哥哥,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安娅楠因为前阵子的流言,羞愤难当,这阵子几乎足不出户,若不是今日是大比之日,她恐怕会继续躲着。 “楠儿,你忘了祖父的话?”安锦容就这么一个妹妹,十分了解她的个性,深怕她再出差错,只好搬出安老太爷。 安娅楠一听见这话,眼眶便红了。“祖父?祖父心里就只有安家,哪里有我这个孙女?既然为了安家牺牲我的名声……这让我如何见人?” 现在外头的人都传着她不知羞耻,倒贴玺郡王不成反被他踹下了河。 这样的传言一出,她和她一直看不起的乐玖兮有何两样? 安锦容见她红了眼,忍不住叹气。“楠儿,就当看在哥哥的面子上,今日你乖乖待在棚子里,别去场上观赛了。” 这样的盛事,除了六大一品调香世家皆会到场外,朝廷也派了人来,除此之外还请了花璃国有名的大香师做评审。 今儿个来的评审共有五位,分别是大皇子苏铎、礼部侍郎萧宏扬、花璃国最有名望的第一大香师素菀夫人、香行会的袭会长,最后一位便是主动请缨的玺郡王司徒重烨了。这些人都有专属的雅棚,与下方的观赛区有着一定的距离,既能看见赛事的经过,又不必与人挤。 安锦容为免安娅楠惹事,便想让她和安老太爷待在一块。 “我不!”安娅楠又爱又恨的看着那明明该在评审席上当评审,却跑到赛区与乐玖兮黏在一块的司徒重烨,咬牙说:“今日,我也要下场比赛。” “楠儿!”安锦容拧起眉。“你别胡闹了。” 今日是安家与梁家的大日子,若是安娅楠又惹出事来,祖父肯定不会放过她,到时就是他也保不住她。 “我不是在胡闹。”安娅楠已恢复了冷静,眼眸带着恳求,低声说:“哥哥,楠儿如今已没有名声可言,外头的传言你可有听见?说我不知羞耻,比乐玖兮还不如……是,我的确是喜欢玺郡王,但让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何如此糟蹋我的一片真心,反而去抬举乐玖兮那个女人,我究竟哪一点比不上她?” “楠儿,在哥哥心中,没人比得上你。”安锦容说的是实话,在他心中,他的妹妹并不比任何人差。 安娅楠摇首。她要的是司徒重烨的认可,而不是她的哥哥。“哥哥,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比乐玖兮差,她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我知道这一次的大比,是让舅舅他们踏进调香界的踏板,我不会去争魁首,我只是要和乐玖兮比一比。” 她相信只要能赢乐玖兮,司徒重烨就会对她刮目相看。 安锦容知道她对司徒重烨的执念极深,原以为上回被他如此羞辱能让她看清事实,没想到竟是相反。 “楠儿,你还看不清吗?你们的身分悬殊,根本就不可能,你又何必这么执着?” “为何不可能?”安娅楠的反应极大。“我不能,难道乐玖兮就可以?她不也是商户女?我偏不信邪!” 外头已经传遍了,说司徒重烨是因为那日英雄救美而喜欢上了乐玖兮,这才会搬进乐府,加上这阵子两人同进同出,不论到哪里几乎都黏在一块。 而乐玖兮原本应该因跳下汾阳河一事声名狼籍,如今竟是相反,因为司徒重烨英雄救美的关系,两人的结识竟成了一段佳话,让闺阁中的少女向往不己,据说这阵子游汾阳河的姑娘多了许多,一个个盼着和乐玖兮一样,能找段良缘。 反观她却成了皇都的笑柄,连门都不敢出,今日更是被许多人指指点点,脸上全是耻笑,这样的日子让她如何能接受? “安娅楠,你难道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见她如此偏执,安锦容不得不肃着脸沉声斥责。 不是他不帮她,而是祖父使计得到云香粉的方子,本以为乐家会有所动作,谁知在乐仲礼带着杨广找到他的妻女后,乐家便再无消息,平静得彷佛没有那件事…… 这让他隐约不安,再加上前几日他在进料港口遇见乐玖兮,她眼中的那股沉静一直未有改变,让他不得不怀疑祖父的猜测,难道她当真换了个人,不再是以前的乐玖兮了? 不论她是不是他认识的乐玖兮,他都不得不承认,看着那个以往总是黏着他、逗他笑,心底眼里全是他的姑娘站在别的男人身旁时,他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似酸似苦,但这些都比不上她眼底的那股陌生,彷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连多看他一眼都懒。 撇开他那股莫名的怅然不提,他开始认同祖父的猜测,乐府的重振恐怕真不是司徒重烨的关系,而是与那变了一个人似的乐玖兮有关。 总之,他不能让安娅楠去招惹乐玖兮,撇开乐玖兮不提,光是那护犊子般护着乐玖兮的司徒重烨,就足够去掉她半条命了。 然而以往只要他一拉下脸便会乖乖听话的安娅楠,今日却豁出去了。“哥哥,今日不论如何你都拦不了我的,我已下定决心。” 说完这句话,她便往乐府的棚子跑去。 “楠儿!”安锦容连忙追上去。 “乐玖兮,我要与你斗香!” 乐玖兮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姑娘,眨了眨眼,还未说话,一旁的司徒重烨已眯起了琥珀色的眸。 “你还想再被踹一次?” 安娅楠听见这话,俏脸有些惨白。有什么比被心仪已久的男子羞辱还要心碎?看着他那彷佛赶苍蝇的眼神,她又爱又恨,压下质问他的渴望,一双眼直直看着乐玖兮,又问了一次。“你可敢?” 司徒重烨拧起眉,正要唤人将这只扰人的苍蝇扔出去,却被身旁的姑娘拉住了衣袖。 “你想怎么斗?” 安娅楠见她应了,绷了一整日的俏脸才稍稍好看了些。“很简单,今日的调香大比我们从初赛开始比,直到决赛谁的名次靠前,谁就是赢家。” 乐玖兮挑眉,问道:“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她相信安娅楠绝不是抱着和她切磋的心态前来。 “输的人得永远离开皇都,永不回来,而赢的人,则可以……”她看了一眼司徒重烨,脸上有些羞怯,欲言又止。 司徒重烨被她那一眼瞟得黑了脸,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便慎重的对着乐玖兮道:“阿宁,别理这个疯女人,她压根就是痴心妄想,花痴一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拿我的清白和她斗,我和你没完!” 他那誓死扞卫贞洁的模样,逗笑了乐玖兮,她一脸无辜的看向安娅楠,商量道:“你听见了,要不换个赌注如何?” 安娅楠被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刺激到,忍不住嘶声喊着。“她究竟哪里好?不过是我哥哥不要的旧鞋!我哪一点比不——啊!” 在她喊出这句话时,司徒重烨已举起手,一巴掌朝她挥去,安娅楠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就这么被他打倒在地,捂着脸傻楞楞的看着他。 “楠儿!”追上来的安锦容忙将她扶起,怒瞪着司徒重烨。“你居然对一个姑娘动手?司徒重烨,你是不是男人!” “正因为本郡王是男人,才会只给她一巴掌。”司徒重烨慢悠悠的让汤池送来净手的手帕,好整以暇地擦了擦手,才道:“她狗嘴吐不出象牙,污辱了本郡王的未婚妻,本郡王教训她,是要让她明白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却是得罪不得,否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他眼中的杀意让安娅楠打了一个寒颤,忍不住躲到哥哥身后,却又在听见他说未婚妻三个字时回过了神。 “未婚妻……你说乐玖兮是你的未婚妻?” 早在安娅楠找来时,周遭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在听见这震撼弹一般的消息时,全场譁然—— “乐家的九小姐竟然要当郡王妃了?这消息太惊人了……” “没想到身分尊贵的玺郡王竟定下一个商户之女,这家世地位未免太悬殊了,秦国的皇帝会答应吗……” “不对吧!以玺郡王那尊贵的身分,定了亲怎么可能没消没息?” 众人议论纷纷,司徒重烨则冷冷的看了安娅楠一眼。“关你屁事?没事就滚回去!别打扰本郡王歇息。” 安娅楠不敢再多看司徒重烨,深怕自己更加心碎,只能捂着红肿的脸颊,恨恨的瞪着乐玖兮道:“你等着被赶出皇都吧!” 话落,大比的锣声正好响起,代表赛事正式开始。 调香大比一共分为初赛、复赛、决赛三场,一日一赛,共比试三日。而这调香大比也算是香师考试的一种,只是更盛大、更隆重、更弹性,只要能在调香大比上胜出或是拿出绝世之香的人,都将是板上钉钉的大香师。 安娅楠自小便学习调香,极有天分,年纪轻轻已是一级香师,原本她准备在一年后的大香师考试上一鸣惊人,成为花璃国最年轻的大香师,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在这次的大赛狠狠压过乐玖兮一筹,她要让她知道,就算玉香斋生意火红了又如何,他们乐家永远比不过安家。 乐玖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也跟着起身,要去赛区。 安锦容却在这时开口。“小九,我代楠儿向你赔句不是,你不必理会她,就当是——” “小九是你叫的?”司徒重烨寒声打断他。 “我与小九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我自幼便是这么喊她,有何不对?”安锦容同样冷冷的回答他。 “你唤的是本郡王的未婚妻,你说对不对?”司徒重烨觉得自个儿的手又痒了,这安家兄妹真是一个比一个还欠打。 “小九还没嫁,况且她都没意见,玺郡王未免太过霸道了。”他莫名的就是看不惯司徒重烨那将乐玖兮当成所有物的行为,让他心中有股说不出口的酸涩。 “本郡王霸道?”司徒重烨怒极反笑,转头看向乐玖兮。“阿宁,你说,如果有人喊我一声阿烨哥哥,你可会高兴?” 十分了解他醋桶个性的乐玖兮想也不想的摇首。“不会。” “那有人这么亲昵的唤你,我可会欢喜?” 求生欲很强的某人再次想也不想的摇首。“自然也是不会。” 司徒重烨满意了。“这么说,我可霸道?” 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闹剧,乐玖兮连忙给了他一记“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眼神。“身为我的未婚夫,你有资格驱赶任何骚扰你未婚妻的人,这不叫独裁也不是霸道,这叫爱护。” 她发觉自己成日和司徒重烨这个醋桶在一块,水准都被拉低了许多……可即便如此,有个人不论何事,都是事事把她摆在第一位,这感觉挺好的。 这下司徒重烨彻底舒坦了,绽开了笑,那俊美的笑容顿时迷昏了在场大大小小的姑娘,完全忘了方才因为被迫接受放闪而起的满身鸡皮疙瘩。 “小九,我——” “安公子。”为免闹剧继续下去,乐玖兮打断他。“你我的情分早在你退亲那一刻便烟消云散,往后还请你以乐姑娘相称,至于令妹与我的赌注,是我与她个人之间的协议,就不劳安公子插手了。” 说罢,她没等他回应,带着她家的大醋桶往赛区移步。 安锦容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最后只能轻叹了口气,转身却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正静静的看着他。 “阿倩……你怎么过来了?”安锦容微楞,快步朝她走去。 调香大比可以说是花璃国全国上下共襄盛举的盛事,许多官宦人家早早便订下棚子观赛,他知道林倩会来,却不知她会来寻他,毕竟两人的婚事还未定下,还是得避嫌。 林倩露出一抹笑,那抹笑掺着苦涩,“我央着母亲让我来的……锦哥哥,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乐姑娘?” 她本想来见见他,不想竟看到那样的画面。 “你怎么会这么想?”安锦容失笑,忽略掉心头那抹怅然若失。“阿倩,你别乱猜测,若是有她,我何必解除婚约?” 事实上安锦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他明明十分厌恶那总是缠着他不放的乐玖兮,可近来几次,只要一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眸子,他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以前那总是对他绽着甜笑,一脸爱慕的乐玖兮……然而这事却不能让林倩知道。 林倩看着他,许久才又露出一抹笑容,“嗯,我相信你。” 安锦容见她一如以往那般善解人意,也露出了笑,“阿倩,赛事开始了,你先回去吧!等会有空我再去寻你。” “好。”她温顺的点头,却在转身离去时沉下了脸,眼底闪过一抹令人战栗的寒意,朝着下方乐玖兮的背影冷冷望去…… “阿宁,你为何要和她赌?”司徒重烨不明白她的用意。 知晓乐玖兮在调香上的天赋后,他知道她要赢根本是易如反掌,但赢了又如何,只为了让安娅楠离开皇都? 乐玖兮做事从不瞒他,而是反问他,“你说,我要是真把你当赌注,安娅楠会如何?” 司徒重烨一听见这话便要变脸,但他可不笨,见她那带笑的眼眸深藏着一丝狡黠,立马便懂了她的意图。 “你这是要扳倒安家?” 她颔首。“扳倒不是一时能做到的事,但乐家的恩可不是这么好受的,更何况安家不仅不懂得知恩图报,还妄想踩着乐家上位,这样的无耻之徒,难道不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若是不杀鸡儆猴,岂不是人人都以为他们乐家好欺? “该。”他从来都是支持她的决定,除了她沉迷调香到废寝忘食。“但你利用我,我能有什么回报?” 乐玖兮一楞。“回报?” 自从两人相认,不论她说什么,司徒重烨从不拒绝,可以说是事事顺着她,说句实话,在这朝代要找到这么一个宠女友宠得无底线的男人,还真找不到,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所以今儿个听到他竟要求她回报,她才会如此惊讶。 司徒重烨靠向她耳畔,低语。“我为了你如此委曲求全,你难道不该给点奖赏?” 要知道,他可是一点也不想和安娅楠那个花痴牵扯在一块,虽说她就算不小心把他给“输”了,他也不会认帐,可不趁机要点甜头,他岂不亏了? 乐玖兮见他笑得一脸狡诈,顿时有些无语,这阵子被他宠得无法无天,险些忘了这人就是属狐狸的。“你想要什么奖赏?” 司徒重烨双眸微亮,压低了嗓道:“很简单,我要……” 听完他所谓的“奖赏”,一向觉得自个儿脸皮极厚的她也忍不住脸红,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司徒重烨却是笑得如一只偷了腥的猫儿。“你不答话,我便当你应了。” 乐玖兮哪里是不答话,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正要反驳,便听见第三组、第四组出列的叫喊,只好先行出赛。 今年的赛事与往常一样,办在皇都的香行会,香行会有着一片极广的空地,平时便是用来制香、晒香以及举办大比或考试用,此时东西两侧一共搭了三十多个棚子,虽说只是临时搭建的,却布置得十分舒适。 广场的正中央还有一个大棚子,棚内正前方放了三个红木长条案几以及十几张椅子,那是评审的座位,每个评审座位前皆放着一只小巧的兽鼎炉,那是让评审们用来品香的,棚内四面通风,方便香气扩散。 然而香行会的广场再大,也容纳不下从各地涌来的百姓,最多只能塞进约莫六千人,这一届的参赛者一共有五千名,剩下的一千多个位置便成了抢手货,其中以那三十几个棚子最为珍贵,几乎全被达官贵族和世家给包下了。 锣声响,赛事开,五千名的参赛者一共被分成了五十组,一组一百个人。 香师并非人人识字,有的人靠的便是祖传的香方,识不识字压根不重要,因此香行会替每个参赛者都配上一个记录,统一穿着墨色衣袍,候在一旁替赛者做记录,以示公平。 香行会身为主办者,派出了副会长吴昇当主持,锣声一响,只要没在时间内入赛场者,全数淘汰,在确认人都到齐后,吴昇这才拉开嗓子喊着—— “第十届调香大比开始,今日初赛的考题为辨香,共分三关,第一关需要辨出两百种香科、第二关五百种、第三关一千,三关全过者,方算过关,得已参加明日赛事。现在第一、二组出列,两刻钟内完成第一关,若完成不了便算失败,比赛开始,燃香——” 号令一下,就见在场有的参赛者手忙脚乱,有的则是气定神闲,拿起眼前的香料一一辨别。每个人眼前的香料顺序皆不同,桌与桌之间又隔了三尺之宽,根本没有作弊的可能。 乐玖兮被分配在第三组,安娅楠则是第四组,考试是两组一块上场,两人正好被分配在一起。 一就定位,报上参赛号码和名字,乐玖兮便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香料,从右至左,开始一个个报着。 “这是沉木、檀木、楠木、桧木,这些是麝香、灵猫香、海狸香,这是丁香、月季、茉莉、龙脑,这边则是薄荷、桂皮、山奈、甘松……” 香料的种类很广,包含药材、食香、花草、木头……应有尽有,第一关摆出的都是些常见的香料,并不难,乐玖兮仅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把两百种香料报出,速度之快,让书写的记录都有些跟不上。 第一关因为太简单,通关的人足足有四千多名,且两个时辰便全数考完,接着便是第二关、第三关,方式与第一关相同,只不过要辨别的香料多了数倍,花费的时间也较久了一些,但还是在夕阳西下之际完成了今日的比试。 乐玖兮毫无悬念的三关全过,但第三关却是险胜,差一点儿就在初赛被刷了下来。 当然,这是她刻意为之。 可安娅楠并不知情,反倒对她能过关感到十分惊讶,她可是少数知道乐玖兮有几两重的人,毕竟在乐玖兮与哥哥未解除婚约之前,她时常陪着哥哥一块去乐府作客,那时乐玖兮为了讨好她,不管她说什么她都会照做。 她那时正在学调香,便吵着要玩辨香的游戏,她记得乐玖兮可是连最简单的香料都辨不出来,且听说这么多年来一点长进也没有,正因如此她才敢与她斗香…… “看样子你失忆之后倒是进步了不少,我记得你之前可是连最基本的红檀都认不得。”安娅楠冷冷的道。 乐玖兮彷佛听不出她的讽刺,笑着回答。“虽说进步不少,可还是比不过你。” 第六章 调香大比的赌注(2) 听见这话,安娅楠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的确,乐玖兮虽说过了初赛,但她辨出的香料却是刚刚好一千种,而自己足足辨出了近一千五百种的香料,成了第一日的头名。 这样的差距让安娅楠信心倍增,在她看来,乐玖兮压根就赢不了她,正想开口讽刺几句,便看见司徒重烨从霞光之中朝她俩走来,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袍,那优雅的姿态、俊美的脸庞,让她的心房不住的狂跳。 想着今日乐玖兮险些落败的结果,她趁着司徒重烨还在远处,忙说:“乐玖兮,今早赌注之事还没说完。” 乐玖兮一脸的无辜。“不是早说完了?输的人永远离开皇都不是?” “不!我后悔了。”她当时也是气傻了,乐玖兮若是离开皇都,谁知司徒重烨会不会跟着走?若是真跟着离开,她岂不是懊悔死了! “后悔?”乐玖兮拧着漂亮的秀眉,摇摇头。“安姑娘,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和你赌,倒不是因为我怕了你,而是你的赌注实在激不起我的兴趣,比起那些赌气性质占多的赌注,倒不如实质上的利盈让人来得感兴趣。” 实质上的利盈?安娅楠双眸一亮。“可以,若你赢了,我便将我名下的铺子给你,我娘给我的铺子都在东林街上繁荣的地段,全是赚钱的铺子;若是我赢了,我要你将玺郡王让给我。” 东林街位于皇都的闹市,那儿的铺子可是贵的很,随随便便都得要上万两银子,她就不信乐玖兮不心动。 偏偏乐玖兮还真不心动。“安姑娘,你这是在说笑?我如何作得了玺郡王的主?再说了,几个嫁妆铺子还比不上我们乐家的玉香斋来得赚钱。” 见司徒重烨越来越近,安娅楠急了。“你怎么作不了主?是不是看不上我那些铺子?不然你说,你要什么才肯和我赌?” 虽说她不愿承认,但今天见她与司徒重烨之间的互动,很明显司徒重烨事事皆以她为主,她相信只要乐玖兮肯点头,她一定能如愿。 见她如此天真,乐玖兮忍不住在心里摇头。真是个因为爱情而盲目的傻姑娘…… 傻归傻,她却没跟着犯傻到去同情敌人,而是拧着双眉,假装想了想才道:“至少也得是盈利比得上玉香斋的铺子,你别看玺郡王好像处处宠着我,事实上我很不安,他虽答应要迎我过门,当他的郡王妃,但这事他还未禀告他父皇和舅舅,不过是口头允诺,谁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说实话,与其当郡王妃,我倒是觉得有银子比较实际,若是你能拿出同等价值的铺子,我也不是不能和你赌……至于玺郡王哪儿,我相信只要他厌弃我,自然便会看见你的好。” “你说真的?”安娅楠差点没兴奋得跳起来。若是能让乐玖兮主动惹得司徒重烨厌恶,说不定她真能成为郡王妃。 “那得看你拿出什么样的赌注。”乐玖兮点头。 安娅楠实在是太想得到司徒重烨了,她对司徒重烨的执着已经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就连三番两次被他羞辱她都不肯放弃,因为她怎么也忘不了那年在元枫山上初见他的那一幕。 阳光透过枫红的枝叶,恰到好处地映下点点金光,投射到林间的草地上那闭着双眸的少年身上。 四周铺满掉落的枫叶,少年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厚厚的红叶上,头发犹如黑玉般闪着淡淡的光泽,衣领微微露出的脖颈处,肌肤细致如瓷,美得犹如一幅画,让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却不小心惊动了他。 他的警觉心极强,立马睁开了双眸,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即便凌厉,却依旧美得夺人心魂,让她仅仅一眼便再也忘不了,加上他的救命之恩,一颗心彻底的沦陷……那一日后,她便发誓她一定要嫁给他,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念头一闪,安娅楠咬牙道:“我拿我安家的馥郁阁当赌注。” 馥郁阁是安家的招牌,正是乐玖兮这次的目标。 “安姑娘能够作主?”见鱼儿上勾,乐玖兮忍不住轻扬唇角。 安娅楠自然是作不了主,但为了司徒重烨,她还是应了。“自然可以。” 在她看来,她根本不会输,只要不输,便不会赔上馥郁阁,所以她敢应。 见她点头,乐玖兮笑了。“不是我信不过安姑娘,而是有些话空口无凭,不如……让玺郡王当个见证如何?” 她看向那已离她们很近的某人。 “不要!”安娅楠着急的喊。她可没忘记那一巴掌,若是让司徒重烨知道她们拿他当赌注,岂会答应? “不要?”她拧起眉,为难的道:“安姑娘,没有任何凭证,我是不会和你赌的,不如就算了吧。” 眼看司徒重烨要过来了,安娅楠忙说:“我可以立字据,你我把今日所言立为字据,签字画押,到时谁要是反悔,便能拿着字据上官府。” 她也怕乐玖兮不认帐。 “行!”见目的达成,乐玖兮点头道:“那就待你拟好字据,今夜戌时,云烟楼见,希望安姑娘别失约。” “好,就这么说定。”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司徒重烨的身影,安娅楠这才转身离去,想着方才的约定,她有些兴奋,加快脚步打算回府拟字据。 好不容易等到安娅楠走了,司徒重烨这才停下那恍如姑娘家小碎步般的步伐,大步流星的朝乐玖兮走去。 “跟她罗嗦这么久做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哀怨。她晓不晓得一步当三步走,还得走得玉树临风、风姿翩翩有多辛苦? 见他一脸可怜,乐玖兮想到他方才那别扭的步伐,忍不住笑出声。 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他方才那模样着实称不上好看,恐怕也只有安娅楠那盲目的姑娘才会如此着迷吧。 “笑?你还敢笑!”他瞪眼,他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她竟敢笑话他? 见他拉下脸,她连忙道:“我这不是为了计划顺利高兴嘛!” “阿宁,你那笑明摆着就是幸灾乐祸。”她当他没眼睛? “哪有,你看错了。”她死也不会承认。 司徒重烨死盯着她,彷佛要在她脸上盯出朵花来,可惜乐玖兮定力够,就算憋笑憋得辛苦,面上却已恢复了云淡风轻。 抓不到破碇,司徒重烨也不再抓着不放,而是问。“她上勾了?” “嗯,这都是咱们魅力无边的玺郡王的功劳,让她连判断的能力都没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美男计也是如此好用,让她不得不赞叹。 “很好,可记得咱们赛前的约定?我等着。”他笑得十分愉悦。 乐玖兮脸上的云淡风轻顿时崩了,瞪眼,“我没答应!” “胡说!”司徒重烨揽过她的纤腰,朝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我见你点头了。” “你才胡说,我没有!”她何时点的头? “不管有没有,你今日让我配合你使出美男计,且鱼儿都上勾了,这是事实,你就是想抵赖也不成!”他笑得更欢。 想到他说的“奖赏”,她俏脸忍不住一红。“你无赖!” “我承认。”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但我只对你一个人赖皮。” 看着身旁嬉皮笑脸的男人,乐玖兮又一次后悔了。 她是不是逗弄过头,养出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来了? 今日是个艳阳天,红得如火的木棉、粉得如霞的芍药花、白得如玉的月季花竞相开放。它们有的花蕾满枝,有的含苞初绽,有的昂首怒放。一阵阵沁人心肺的花香引来了许许多多的小蜜蜂,嗡嗡嗡边歌边舞,将皇都笼罩在一片芬芳的气息之中。 昨日戌时,乐玖兮与安娅楠立下了字据,以这届调香大比的名次输赢为凭证,若是安娅楠输了,便得交出安家的馥郁阁予乐玖兮;倘若是乐玖兮输了,便得离开司徒重烨,并帮助安娅楠得到司徒重烨的心。 这赌注说出去不免羞耻,毕竟有谁家的姑娘会拿男人来当赌注?可安娅楠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等待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能当玺郡王妃的机会,就是被人耻笑,她也不会退缩,这一次的大比她非赢不可。 “阿宁,可别把我给输了。”在乐玖兮上场之前,司徒重烨千交代万叮咛,叨念了一整路,差点没让乐玖兮耳朵长茧子。 “若是不小心输了呢?”她深深呼吸,然后反问。 某人理所当然的凝视着她。“你觉得我会认帐?” “……”她想打人怎么办? 汤池每日看着他们俩打情骂俏,都有些麻痹了,不想太伤眼,于是转着眼珠子四处瞧,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崇崇的往某个方向走去,他拧起了眉,交代了身旁的下属保护好司徒重烨,便悄悄跟了上去。 乐楚玥小心翼翼的跟着前头的两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那两人停下脚步,她才跟着停下,找了一处隐密的花丛躲着,正打算竖起耳朵偷听,耳边却传来一道低沉的问话—— “你在这做什么?” 乐楚玥被吓得险些跳起来,一看见是汤池,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一块躲。“你小声点!” 汤池莫名其妙的跟着躲,又低声问:“你躲在这做什么?复赛就要开始了。” 两人平时一见面就像斗鸡似的斗个不停,可今日情况特殊,乐楚玥压下想挑他毛病的,指着前头的两个人,小声的说:“你来得正好,替我盯着,要是那个金唯圻想打什么坏主意,你就替我打他!” 汤池这才抬头望去,发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那男子若他没记错,应该是金家的二公子,而女的竟是乐楚黛。 “你五姊跑来和人私会?”他挑眉问。 乐楚玥瞪了他一眼。“私什么会?五姊姊是被那金唯圻骗过来的!” 方才乐楚黛询问她要不要去更衣,她没有感觉便拒绝了,乐楚黛只好带着贴身丫鬟红衣自己前去,过没一会儿,她便看见红衣神色有些慌张的独自回来,却没见到乐楚黛。 这调香大比人多得吓人,乐楚黛身旁怎么可以没有贴身丫鬟?于是她质问起红衣,红衣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见到她,双眸一亮,忙不迭的把事情经过说出。 原来那金唯圻一直盯着乐楚黛的行踪,好不容易见她落单,便派身旁的丫鬟去寻她,还编了个苦肉计,乐楚黛一向心软,便这么傻傻的跟着走了…… 红衣阻止不成,本想跟去,但自己不过是个丫鬟,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压根就担待不起,于是冲回来搬救兵,见乐楚玥询问,她自然赶紧把事情告诉她。 乐楚玥听完,心里着急,想也没想便率先跑来了。 汤池听完忍不住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家,和人凑什么热闹?” 这要是出了事,她可有办法处理? 乐楚玥下意识要反驳,却发现他脸上责备的表情中掺着一抹担心,咽下了到口的话。“这不是还有你嘛……不过你怎么会来?” “我这是正巧碰上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担心她惹祸才会跟来。 乐楚玥本想再问他,这里这么偏僻,他是要去哪里,怎会刚好碰上,耳边便传来金唯圻的声音—— “乐五小姐,请你相信我,退亲一事并非我意。”看着眼前温柔可人的乐楚黛,他着急的解释。 乐楚黛先前因退亲之事而十分难过,在经过乐玖兮的开解后早已看开了不少,虽说看见他,胸口仍有些隐隐抽疼,却早没有当初的撕心裂肺,毕竟两人虽然曾在一些宴会上打过照面,但真正近距离的接触仅有那次,还有订亲后的几封书信往来,要说多深情那是不可能的。 “事情过了便算了,金二公子若是无事,我也该回去了。”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平时一向恪守礼节,今日若不是他的丫鬟死活求她,她也不会单独来赴约。 金唯圻见她要走,心一急,忙拉住她的手。“等等!” 乐楚黛没料到他会如此唐突,当场红了脸,想抽回自己的手。“你、你放开我!” 见自己的姊姊被人吃豆腐,乐楚玥挽起袖子便要去揍人,却被汤池拦住。 “先等等!” “等什么?再等下去,五姊姊就要让人给欺悔了!”她气得瞪眼。 “别急,你难道不想你五姊姊嫁出去?”他好歹也在乐府住过一阵子,加上他有个好管闲事的主子,只差没让他去算乐府的野猫今儿个生了几只小猫,对乐楚黛那点事儿他自然是知晓的,不仅知道,他甚至还被派去查了那金家二公子,知道这人倒算不上是负心…… “要嫁也不是——” “嘘!”见前头有动静,他忙拉着她,让她噤声。 乐楚玥被拉住,只好不甘不愿的继续听墙角。 “五小姐,我对你绝对是一片真心。”金唯圻怕她不肯听他说,一口气把这阵子心里的话全数说出。“其实我骗了你,我并非在法觉寺对你一见钟情,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三年前的乞巧节,那年我陪着妹妹出游,看见一名小男孩被人撞倒在地……说来惭愧,虽说是看到了,但我却没想过要对一个陌生孩子伸出援手,但是五小姐却不一样……” 他忆起那年初见乐楚黛的场景,当时看见那名乞儿一般的男孩摔伤的人很多,但只有她伸出了援手,她不仅不嫌脏的把那个浑身脏污的男孩扶起来,听见他是为了重病的娘才会出来乞讨时,当场便让人拿了银子给那男孩,甚至找了大夫去替那男孩的母亲看病。 他一直忘不了她那时温柔的笑容,事后他也不知为何,派人盯住那男孩的家,发现乐楚黛并非仅仅一次的救助,而是一直让人探望,甚至在得知家中就只有母子俩相依为命,更将那男孩的母亲安排进自家的铺子做事…… 从那时候开始,他便时不时留意着她的消息,凡是有她出席的场合,他都会参加,虽然两人一直没有交集,但他却是一直默默的留意着她。 这一留意便是三年,也让他确定她就是他打算携手一辈子的人。 “我找了机会,在法觉寺制造了巧遇,当我知道你对我并不排斥,甚至答应我的提亲时,我欢喜得险些快跳起来,更别说后来那些书信往来了,谁知你九妹妹的事一发生,我母亲竟私自派人前去退亲……” 他得知这事后大发雷霆,直接冲去质问母亲,那时他爹也在,在听见他扬言这辈子非乐楚黛不娶时气得大骂他忤逆,母亲也被他气哭了,但他就是不肯低头,坚持要娶乐楚黛,最后父亲对他动了家法,并将他关了起来,除非他想清楚,否则不放他出去。 “这一次若不是因为大比,我也不会被放出来……”金唯圻苦笑,这段期间他也试着给她送信,但全被拦了下来。 听完他所言,单纯没心机的乐楚黛当下便信了,担心的上下瞧着他,“你被打了?伤得重不重?” 看着心爱的姑娘如此关心自己,他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觉得这阵子受的罪全都值得了。“早已痊癒了,五小姐,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一定会说服我爹娘,让他们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能不能请你……等我?” 他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过在意乐楚黛,得知自家擅自退亲时才会不管不顾的跑去和他爹娘理论,他事后清醒过来,自然也发现不妥,他这么吵闹,岂不是让爹娘更加厌恶他心仪的姑娘?就算事后他真迎了她进门,她的日子哪会好过? 因此他才会想办法约乐楚黛单独见面,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她,盼她能给他挽救的机会。 乐楚黛本就是个心软之人,加之知道他对她早已倾心已久,又有诸多苦衷,如何能不感动?加上她本就对他有好感,沉吟了一会儿,便羞怯的点了头。 见她颔首,金唯圻狂喜得忍不住握紧她的手,深情的凝视着她,“黛儿,你等我,我一定会迎你过门!” 他知道她是个极守礼的姑娘,在他告白成功后便小心翼翼的离开,还不忘叫自己的丫鬟将乐楚黛送至人多之处。 乐楚黛就这么红着脸儿的回到大比的广场。 第七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1) 人一离开,乐楚玥这才站起身,拧着眉说:“五姊姊真是太心软了,谁知道那个金唯圻说的是不是真的,竟然就这么点头应了,不成!我得去劝她……” 汤池却拉住她,“你别多事了,金二公子说的全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她狐疑的看着他。 他轻咳了声。“自然是调查过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出卖自家郡王。 乐楚玥一双眉拧得更紧了。“你没事调查金唯圻做什么?难道……”她突地瞪大了双眼。“难道……你对五姊姊……” 这念头一冒出,她的胸口有些发堵,酸酸涩涩的,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汤池一楞,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念头,又见她瞬间一脸落寞,不知怎地闪过一丝慌张,当下也顾不得出卖自家郡王对还不对,一股脑儿全盘托出。 “你瞎猜什么?我怎会无缘无故去查金二公子的事?自然是郡王让我查的,只要有关九小姐的事,他一样都不会放过,五小姐是她的姊姊,郡王知道九小姐一向爱护家人,金家毁婚一事害得五小姐伤心,九小姐也跟着操心,这才让我去查一查,你少在那胡乱猜测!” 乐楚玥听他这么说,心里的酸涩顿时少了大半,可一想到方才乐楚黛那含羞带怯的娇俏模样,忍不住有些黯然。 “我怎么会是胡乱猜测?五姊姊不仅长得漂亮,个性温顺、说起话也是温温柔柔,心地又好,是个好姑娘,若我是男子,定也会喜欢像她一样的姑娘……” 乐家姑娘众多,乐楚玥却最喜爱这位五姊,不仅因为她心地善良,也因两人的年岁相近,可以说是自小便一块玩到大,比起其他姊妹,关系更加亲密。 可没人知道,在这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五姊面前,她其实有些没自信,她的个性冲动又直接,虽说比起失忆前的九妹,她那直爽的性子并不惹人讨厌,但当她与五姊站在一块时便立分高下。 五姊就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是众人眼中的好媳妇人选,反观自己活泼的性子并不是什么人都喜爱。 即便如此,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差,虽说有些没自信,却不自卑,甚至有时还觉得自己这样也不错,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护她最爱的五姊。 然而今日她不知怎么了,一想到汤池也和其他人一样,比起她,更喜欢娴淑端庄的五姊姊,她突然有些讨厌自己这样的性子。 汤池不晓得她为何莫名低落,以为她担心自己没有乐楚黛好,以后嫁不出去,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乐楚玥,你还说不是乱想?你五姊姊是好,但你也不差,谁说男人就得喜欢像五小姐那样柔顺的姑娘?你瞧瞧我们郡王,不就爱你那精明能干得不像女子的九妹妹?还有我爹,他也不喜那种柔柔弱弱、动不动哭鼻子的女人,就爱我娘那泼辣的个性,还时常对我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日子多无趣,倒不如吵吵闹闹,生活才有意思。” 乐楚玥捂着被他轻弹的额头,想也未想地月兑口而出,“那你呢?可喜欢我五姊姊那样的姑娘?”她不想知道其他人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就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我?”汤池看着眼前双眸里有着期盼的乐楚玥,鬼使神差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或许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倒是很赞同我爹的话,若要娶媳妇儿,比起你五姊姊,我倒觉得你比她更好。”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楞了。 乐楚玥那张俏脸倏地涨红,一双美眸看似含怒却娇俏不已的瞪向他。“汤池!你居然敢占我便宜?” 汤池也没料到自己竟把心里的话说出口,黝黑的脸庞也浮起一抹暗红。“我、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可别自作多情!” 乐楚玥听见这话本有些失望,可她毕竟是姑娘家,尤其两人又斗了这么久,对汤池她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如今见他眼底闪过一抹羞意与慌乱,眼珠子一转,再次换上一脸愁容。 “我就知道你方才不过是安慰我,没人会想娶我这样的姑娘当媳妇……” 汤池见她低垂着螓首,看起来似乎在哭,当下急了,连忙说:“我说的句句属实,你比你五姊姊好,你长得漂亮,热心又大方,性子直爽却不会无理取闹,更时常护着你那些姊妹,别人我不晓得,但我知道我娘一定会喜欢你,若是你给她当媳妇,她肯定是乐坏了!” “真的?”乐楚玥哽咽的问,那模样说多可怜就有多怜。 “自然是真的。”汤池看着眼前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小姑娘,一颗心揪得不行,只希望她和往常一样横眉竖眼的和他对骂。 “你娘愿意我给她当媳妇,那……那你呢?可愿意?”她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头的话。 汤池一楞,看着眼前双眸含羞的姑娘,一颗心蓦地跳得飞快,最后红着脸,又在她额上弹了下。“你一个姑娘家,岂能问出这样的话?这话要问也该是我问,傻瓜!” 乐楚玥见他那模样,心中那份忐忑顿时放了下来,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九妹妹曾说过,自己的幸福得自己抓,若是错过了,后悔死了也没人可怜你!” 她一开始也不晓得自己对汤池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只觉得这人真是可恶,每每都要与她唱反调,总不能好好说话,若不是九妹妹三不五时的调侃与分析,她也不会发觉自己的心意。 可她毕竟是姑娘家,脸皮薄,心事一藏便藏到了现在,只能借着斗嘴与他相处,若不是今日她误会汤池对五姊姊有意,恐怕也不会鼓起勇气问出口。 汤池闻言,简直不知该哭还该笑,却不得不说乐玖兮这话十分有道理。 他比乐楚玥还早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无奈这丫头每回见到他都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就算他想表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没料到竟被她抢先一步。 看着那绯红的双颊,他心神一荡,突地握住了她的手,哑声说:“你等着,待我休沐便回府同我娘说,让她来提亲。” 乐楚玥闻言,小脸更加艳红,极轻的点了点头。 两人甜甜蜜蜜,牵着的手怎么也放不开,直到远处传来锣响,才让两人回过神,互看一眼。 “复赛结束了?” 乐玖兮眯着一双漂亮的杏眸,来回在匆匆赶回来的汤池与乐楚玥身上游移。 乐楚玥被她看得不自在,忍不住率先开了口。“小九,你在看什么?” 乐玖兮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六姊姊今日瞧着似乎比平时还要漂亮,尤其是那脸颊,红艳艳地,比涂了胭脂还美。” 她虽不晓得汤池与乐楚玥之间发生了何事,可瞧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来,脸上又都皆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什么好猜的? 乐楚玥听她这么说,又看见她眼底的调侃,当下双颊更红,忙轻咳了声,转移话题。“小九,你可赢了?” 乐玖兮假意叹了口气。“虽说少了五姊姊与六姊姊给妹妹加油打气,妹妹却还是不负众望,给家族争了气,顺利晋升决赛。” 一直躲在一旁的乐楚黛以为她是在怨她们,忙说:“小九,是姊姊们不对,决赛的时候,姊姊一定不会再离开的。” 乐楚黛单纯好骗,乐楚玥可不同,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知这个九妹妹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却是充满着恶趣味,知道她肯定猜出了些什么,当下也心虚得直点头。 “五姊姊说的是,咱们明儿个肯定会替你摇旗呐喊。小九,你不是要和郡王去用膳?姊姊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也不等她回应,飞也似地拉着乐楚黛跑了。 她平时脸皮是厚,可也禁不住被乐玖兮那一双带着了然笑意的眸子直盯着,盯久了她也是会害羞的好嘛! 乐玖兮笑着看着她俩离开的背影,尔后才转头看向汤池。 “汤大人,你可会一心一意对我六姊姊好?” 汤池一听乐玖兮问话,忙收回那追寻着乐楚玥而去的目光,慎重的点头。“九小姐放心,我定会对玥儿好。” 乐玖兮没说话,而是睁着一双沉静的眸子,直直的凝视着他。 那目光实在让汤池背脊发凉,比起喜怒无常的司徒重烨,汤池其实更怵这位九小姐,虽说她总是一副无害的模样,可他知道她并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无害。 司徒重烨的个性是我行我素不错,可只要他气消,这事儿也就揭过了,乐玖兮却不同,虽说没见识过她的手段,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若是真惹毛了她,恐怕会比死还要难过。 他只能说,这九小姐配上他家郡王,真是天生一对,皆是坑人的主儿。 就在汤池被凝视得冷汗直冒时,乐玖兮这才又扬起了笑。“如此最好,六姊姊性子看似开朗,其实内心很纤细,不适合那些心思弯弯绕绕的世家,听说永昌侯夫人也是市井出身?且永昌侯并无纳妾,后宅就只有永昌侯夫人一人,两人这些年来恩爱如常,羡煞众人,不知汤大人是否也有永昌侯这样的长情?” 比起个性温柔的乐楚黛,乐玖兮更担心乐楚玥。 她这六姊姊性子跳月兑,压根儿就不是与人宅斗的料,她适合人口简单的家族,而汤池身为永昌侯之子,照理来说这样的世家之子,并不适合乐楚玥,可这永昌侯也是奇人。 据说永昌侯夫人出身不高,是南大门一家卖豆花的小贩之女,两人结识的过程也是有趣。 有一回永昌侯摔坏了自家老爹一只珍藏的羊脂和田玉雕,那玉质地细腻、油润光泽,没有一丝的杂质,是块极品之玉,老永昌侯是个爱玉之人,自得到这块羊脂玉后爱不释手,每日都要观赏数回,谁知竟被永昌侯拿去炫耀,一个不小心便弄碎了。 见到自家老爹拿着家法杵在他院子前,永昌侯当下便吓得溜出府,打算趁着夜深再偷偷回去,可他跑得太急,竟忘了带银子出门,到了傍晚肚子已饿得不行,在经过一间豆花摊时,忍不住盯着直流口水。 永昌侯夫人那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见他穿得富贵,却付不出银子吃一碗豆花,只当他是有钱人家玩离家出走戏码的傻公子哥儿,端了碗热腾腾的豆花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永昌侯却是感动到不行,两三口便把那碗热豆花喝下肚,继续眼巴巴的看着她。 永昌侯夫人见状又端了碗豆花过来,可这一回她没有离开,而是等他喝完后叉着腰,指着他鼻头便是一顿骂。 大意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有好的家世还学人离家出走,难道不晓得家里的人会担心云云。 永昌侯虽被指着鼻子骂,然而看着眼前柳眉倒竖的小姑娘,不知为何越看越可爱,从那日之后,他天天往豆花摊跑,没多久便将人给娶回府。 正因为永昌侯府的特殊,乐玖兮才不反对两人在一起,只不过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免得让人觉得他们乐家的姑娘好欺悔。 为了赢得美人归,汤池自然连忙点头。“汤家有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我能保证,不管将来有没有儿子,我都不会纳妾,这辈子我只会有玥儿一人。” 听着这番誓言,乐玖兮总算满意了,打发他走后,正想着要不要去敲打敲打金唯圻,一旁便传来一道哀怨的嗓音。 “阿宁,你究竟是她们的妹妹还是姊姊?就算是长姊,也没你这般操劳。”司徒重烨很无奈,他知道自家媳妇天生爱操心,却不知道她连这等长辈该做的事都包办了。 “她们是我姊姊,她们若过得不好,我岂会好受?”她斜睨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有了家人,她自然是竭尽所能去保护她们,就如同她们二话不说便接受她一样,她这么做有何不对? 司徒重烨早知她的性子,当然不是怪她,而是有些不舒坦地问:“阿宁,你担心汤池纳妾,让你六姊姊伤心,怎么就不担心我?” 除了像汤池那样有家规束着的家族,否则只要女子不许夫君纳妾,便是犯了七出之罪,可是会被休离,然而司徒重烨却恨不得他家阿宁善妒。 乐玖兮奇怪的看着他。“你希望我管?” 他不答反问。“难道你希望我纳一堆爱妾、宠姬?” 乐玖兮偏头想了想,随后道:“你若真要纳,我也管不着,但——” 她话还未说完,某人已拉下了脸。“你再说一次?我要真纳了其他女人回来,你不介意?你不吃醋?你不难受?” 司徒重烨其实一直很不安,虽说乐玖兮答应嫁他,两人也一直有些亲密的小动作,可她对他一直都是淡淡的,甚至毫不犹豫的把他当赌注,押给安娅楠,这让他不禁怀疑,她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乐玖兮见他双眼发红,便知道这男人又在胡思乱想了。 这些日子,两人的相处虽说甜蜜,但她也察觉到司徒重烨似乎有些不安,为何不安?若她猜得没错,应该与她的个性有关。 这其实怪不得她,她因童年的缘故,极少将自己的情绪显露于外,脸上时常挂着淡淡的笑容,不论高兴还是恼怒,从外表上都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对于感情,自然也是如此。 若说司徒重烨像火,那么她便是冰,两人处在一块,总会让人以为司徒重烨极黏她,恨不得一步都不离开她,而她却是一派的淡然,似乎无所谓的模样。 可事实上,她虽然习惯把事情看得较淡,对感情却是不同,早在司徒重烨答应她这辈子都不会不要她那刻,她便将他当成了所有物,谁也不能抢走。 看着眼前胡思乱想的男人,乐玖兮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他体验一下她的“醋劲”。 “我方才还没说完呢!” 司徒重烨仍是一脸不高兴,一副待哄的小孩模样。 乐玖兮见状觉得好笑,伸出纤纤素手,突地掐上他的腰,笑里藏刀的说:“我方才要说的是,你若真纳了其他女人回来,我是管不着没错,但我会学你娘,让你这辈子都找、不、着、人。” 她手劲再大,对长年练武的司徒重烨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重要的是她说的话差点没让他整个人跳起来。“你敢!” “你若敢纳,我就敢走。”她笑盈盈的望着他。 原本惊怒不己的司徒重烨,在看见她眼底若有似无的火苗时,突然间就平静了下来,倏地扬起一抹笑,随即又有些委屈的说:“阿宁,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 他是真委屈,平时都是他将她看得紧紧的,她对他总是放牛吃草,只顾着忙乐家的事,彷佛没将他放在心上,时日久了,他难免胡思乱想。 他那小媳妇儿模样,再一次让乐玖兮有种身分对调的错觉。 她抿了抿唇,才轻声道:“阿烨,我并非不在乎你,而是信任你,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底,你把我当宝一般的宠着,岂会做出让我伤心之事? “正因为这份信任,我才得已全心全意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我也知道我这阵子疏忽了你,但你可有想过,日后我们成亲,是住在花璃国还是秦国?” 这朝代的女子出嫁得早,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及笄礼,已是可以出嫁的年纪,她就是再不舍也得嫁人,而秦国与花璃国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到的路程,她想回趟娘家动辄得费上个把月的时间,所以并非她刻意冷落他,她只是希望在她离开之前,将事情给安排妥当,这样她才能无后顾之忧。 司徒重烨听她这么一说,双眸顿时亮了亮,然而在见到她脸上那淡淡的离愁时,却又不忍了。 “阿宁,你要是不愿去秦国,咱们就一直住在这。”天大地大都没有他娘子的心情大,身为宠妻狂魔,司徒重烨早将父皇前几日嘱咐他定要回秦国成亲一事给抛诸脑后。 乐玖兮闻言,心里暖了暖。“你这是要同我一直住在乐家?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只有入赘的男子才会长居女子家。 “有何不可?”他在乎的一直是她。“至于说闲话嘛……本郡王还恨不得呢!” 他的笑十分好看,乐玖兮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抹幽光。 她倒是险些忘了,她的男人在这皇都的名声可是“赫赫有名”呢! 失笑的摇头,她柔声道:“你不在乎,我在乎,再说了,我还没见过你父皇和母妃呢!”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司徒重烨贵为秦国的二皇子,长年未归国,若是连婚姻大事都在花璃国完成,让秦国的子民如何想? 她是高兴司徒重烨事事以她为主,但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该恃宠而骄,她记得她曾看过一本书,书名是什么她忘了,只记得书中大意是说——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价值的交换。一切的人际关系,本质上都不过是一场交易,包括友情、爱情,乃至于亲情。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包括所谓的亲情。 父母生下我们,或许是因为舆论压力、父母唠叨、传宗接代、养儿防老。谁敢拍着胸脯说,若是以上的问题都不存在,还愿意生孩子? 或许有一半的人是不愿的。 所谓的亲情也不过是个循环,父母提供孩子生存的环境,孩子要活下去,只能迎合父母的要求,就像她前世那些养父母,若不是为了有个孩子在膝下承欢,替他们养老,他们可会愿意收养她? 所以说任何的人际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价值的交换,感情自然也是如此。 你拥有价值,对方才会想要你。譬如外貌出众可以带给对方虚荣感;譬如家财万贯可以带给对方物质享受;又譬如嘴甜会说话,能将人夸出一朵花,带给对方心灵慰藉…… 说白点,爱情的本质就是供需关系,对方需要这个价值,你刚好能够供给,那么你们便能一拍即合。 她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女子,她务实、实事求是,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为何所有人都不要她,直到她明白这个道理—— 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只有你的价值高出对方的期待,他们才会舍不得丢弃你。 她一直将这个道理奉为圭臬,时时刻刻放在心中提醒自己。 谁知她因一场意外穿越到这个朝代,甚至莫名其妙得了司徒重烨这么一个金龟婿,面对司徒重烨,乐玖兮发觉,自己那套理论在他身上似乎完全不适用。 她曾经问过他为何喜欢她,是因为她的容貌,还是因为她的个性,抑或是因为她那傲人的身段? 谁知司徒重烨竟红着脸骂她肤浅,说就算她丑得连乞儿都看不上、个性坏得连马儿都嫌、腰身如水桶般粗大,他都只爱她,他爱的是她这个人,就这么简单。 他不会晓得,他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她差点热泪盈眶,曾经她为了讨好她的养父母,放弃了许多,也付出了许多,但还是被抛弃。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只因为她是她,就这么的简单…… 这样的男人她如何能不爱? 正因为爱,所以在乎,她不能让他因为她而背负骂名。 司徒重烨却是真的不在乎,“那就回秦国成亲,待成亲之后咱们再回来。” 对他而言,有乐玖兮的地方便是他的家,住在哪儿都无所谓。 乐玖兮不与他争论,只睁着一双圆亮的眸子,里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阿烨,谢谢你爱我。” 司徒重烨被她眼底的情意撩得胸口一热,这是他头一次在她眼中瞧见如此明显的眷恋,当下什么不安呀!担忧呀!顿时全被他抛诸脑后,抱过她便是一吻。 直到两人喘不过气,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低叹,“真希望明日就把你给娶过门,我都快忍不住了……” 说着,他将她压往自己的身上,让她感觉某处的雄伟。 乐玖兮的脸儿倏地红了,啐道:“你的纯情呢?” 她可是记得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她不过是碰了碰他的手,那俊美的脸便红得像苹果似的,纯情的不得了,让她忍不住逗弄,如今那纯情的少年郎哪儿去了? 司徒重烨却一本正经的反问她,“纯情能让我早点娶到媳妇?” “……”乐玖兮不想和这个无赖说话了。 第七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1) 今日是调香大比的最后一日,也是最刺激的一日。 除了从决赛中月兑颖而出的前十名参赛者能够得到大香师的头衔,呈上稀世之香的参赛者也能够得到大香师的头衔,甚至比这些正正经经比试的参赛者还要高上一等。 物以稀为贵,人皆爱奇特、皆喜与众不同,然而花璃国近年推出的新香越来越少,就算有,也不够出众,大多都是一些改良旧香或从中延伸的香品。 加上去年开放海运,前阵子东洋来的商人带来一批香液,那味道不仅新颖而且持久,生生将花璃国的香品比了下去,抢了不少花璃国在明月大陆上的客户,正因如此,这回的调香大比更加看重新香。 朝廷甚至召告天下,若是六大一品调香世家有谁能调出奇香,便能得到皇商的资格,若是其余的参赛者夺冠,不仅能得黄金千两,还能被御赐一品大香师的称号。 一品大香师,这称号就是如今花璃国的第一大香师素菀夫人都没有这样的殊荣,由此可见今日的赛事有多么令人期待,竞争又会有多激烈了。 今日乐玖兮穿着一身品红浅墨蔓草纹宽边小袄,白底绣浅墨蔓草纹裙,上有墨玉环压裙,梳的双丫髻上带了一对碎墨玉珠花,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身更是衬得她肤色透亮,眉目如画。 “我家阿宁真美,在场无人能比得上我的阿宁。”司徒重烨忍不住痴痴望着眼前如画中仙的乐玖兮,语气中满是骄傲。 “我家玥儿也不差……”汤池平时可不敢违背司徒重烨,听见这话却忍不住月兑口而出,看着不远处替乐玖兮加油打气的乐楚玥,嘴角扬着抹傻笑。 乐楚玥穿着一袭鹅黄色交领兰花刺绣长袄,绣兰草边裙,雪青色印花披帛,梳了十字双环髻,戴了一只浅黄紫边的堆纱绢花,一对赤金点珠桃花簪,显得十分俏丽可爱。 一旁的金唯圻不知为何与司徒重烨和汤池凑在一块,闻言,他看了眼那一身金色撒花缎面对襟长袄,脖颈露出米白色交领中衣,葱黄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发髻上用了一对累丝嵌东珠牡丹金簪,巴掌大一朵浅蓝色堆纱珠蕊绢花,显得端庄又秀雅的乐楚黛,轻咳了声。 “乐五、五小姐那身气质与娴静,也是极好的……” 金唯圻出身商户,怎么敢与司徒重烨这个郡王和三品大官汤池叫板?可在他眼里乐楚黛明明才是最美的那一个,若是不说出口,他憋得难受。 司徒重烨瞪向两人。“你们两个是眼瞎了?阿宁明明美得像天仙似的,乐楚黛和乐楚玥算哪根葱?” 他知道乐玖兮十分爱护她那两个姊姊,他平时也是爱屋及乌,但涉及到他家阿宁的颜面问题,他可不能妥协。 “郡王,您这是什么话?”汤池什么都能忍,可说他家玥儿是葱?抱歉,忍不了。“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九小姐长得自然好看,可玥儿是九小姐的姊姊,容貌自然也不差,属下就觉得玥儿比九小姐好看些。” 别说汤池忍不了,金唯圻就算身分低微,也忍不了。“汤统领说的极有道理,郡王如何能这般说话?若是让九小姐听到您形容她的姊姊是根葱,岂不伤心?毕竟她们可是姊妹呀……” 话中意有所指十分明显,你说乐楚黛和乐楚玥是葱,那同样是乐家人的乐玖兮又是什么? 司徒重烨被这么一堵,非但没生气,反而气势高昂,正打算来个一对二,便听到乐老夫人呵呵笑道—— “三位先别吵了,老身三个孙女儿都是极好的,不论是哪一个都是顶顶出众,否则怎么能让你们如此爱护?” 乐老夫人开口了,身为未来孙女婿的三人自然只能应是,就是司徒重烨也只能撇撇嘴,目光再次黏回赛场上的乐玖兮。 乐老夫人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眼前三个孙女婿,一个个皆是人中之龙,是越看越满意,那笑咧的嘴是怎么也阖不拢。 “乐玖兮,记得我们的约定,我赢定了!”安娅楠今日的心情极好,因为只要过了今日,她便能梦想成真。 乐玖兮不置可否的扬起秀眉。“你就这么有把握?”她实在搞不懂她的自信从哪来的。 安娅楠笑得十分愉悦,难得和颜悦色的说:“乐玖兮,我承认你成长了许多,昨儿个的复赛也是出乎我意外,若你自小便认真学调香,你我之间或许还能有场精采的对决,可惜……” 复赛比试的项目复杂的多,因时间有限,不可能所有项目皆比,于是便让人将考题放在竹筒里,由那一组的评审现场抽取,抽到什么便是那个组别的试题。 乐玖兮那一组便是抽到切工,这切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是不简单,香料的薄厚大小可是能影响制香的成果,因此要切得好且快,手法与巧劲十分重要。 虽说女子细心,然这样的活儿大多还是男子在做,昨日见乐玖兮抽到切工时,安娅楠还不忘幸灾乐祸一番。 她可没忘记过去两人玩耍的时候,乐玖兮切出的香料不是歪七扭八便是大小不一,压根儿就是惨不忍赌,可昨日一瞧,却是完全变了个样。 当她看见乐玖兮切出的檀香木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切面光滑、大小均匀,薄如细纸,根本就是上好的刀工,最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未看过比她还要出众的。 若不是眼前的乐玖兮容貌未变,安娅楠差点要以为她换个人了,虽然这阵子她的表现的确不像是以往的乐玖兮…… 而这也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安娅楠担心起来,她将馥郁阁当赌注一事没人知道,她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若是让人知道了,祖父还不剥了她的皮? 一想到祖父的无情与残忍,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加深了自己不能输的念头,于是她出府后就往那专卖洋货的商行走去。 想到昨日到手的东西,她心一定,虽说只是暂时之计,但她相信只要给她时间,她定能把那香方解析出来。 这么一想,她脸上再次露出自信的笑容。“那当然。” 乐玖兮也没打击她的自信心,仅是笑了笑,待锣声一响便开始今日的决赛项目——制香。 今日乐玖兮是抱着一呜惊人的效果前来的,制出的香品自然不会太普通。 这阵子她几乎闻遍了明月大陆所有的香品,发觉了一个问题——这朝代的香品,合香技术并不纯熟,稳定性及持久度也不高,很快便挥发,为了让香气更悠长,这朝代的调香都是比较单一气味的香品。 这种单一气味的香品在现代称为线性香水,这样的香品味道是一成不变的,稳定性虽强,闻久了不免有些腻味与无趣,倒是从东洋海运来的香液,已有着现代香水的基础形态。 香水最早起源于埃及、印度、罗马、希腊、波斯等文明古国,各国的香水起源都有所不同,国家的风俗奠定了香水的历史。 在古老的埃及和中国,女子爱用鲜花沐浴或将香料制成香包随身佩带;阿拉伯人发明了蒸馏工艺,制造出了香精油,十字军东征时将这些香精油和香料带回法国,最后由法国人将其发扬广大,因此奠定法国在香水业上至高的地位。 虽说明月大陆并不在她熟悉的地理与历史中,但这里香水的发展状况应该也相差不远。 舶来的香液确实比花璃国的香品出众,因为他们的合香技术早已纯熟,并且正朝着香水发展,虽还未能达到香水那有前调、中调、后调的层次感,却比如今花璃国的香品味道变化大。 她今日要做的便是她前世最爱的一款香水,那是某个香水品牌在某一年推出的一款中东限定的中性香氛。 那款香水以乌木为主调,打造出深邃沉稳的木质香气,她记得参加这款香水的产品发表会时,该品牌的御用调香师形容这瓶香水是想要描绘出广阔无边的沙漠,在第一道曙光乍现时的绮丽景象……所以他使用了玫瑰,将其清新的新鲜香气对比乌木、龙涎香的深沉,让人拥有难以忘怀的嗅觉体验。 她有着极好的嗅觉,不论是什么样的味道,只要她闻过便不会忘记,所以要调出这一款香氛并不难,难的是制作香水的器具。 这朝代还没有高浓度的酒精,就是香液用的也不是高浓度的酒精,这才会制不出前调、中调和后调的变化,且保存期限也不长,最重要的是,没有高浓度酒精,就无法展现香水原料独特的味道。 为了蒸馏出酒精,她凭着印象画出蒸馏器构造,请来有名的师傅做出她要的器具,反覆实验许久,终于成功制出接近香水的产物,虽说品质及稳定性大大不及,却足以纵横整个明月大陆。 今日制香是各凭本事,能走到决赛这一步的香师,大多有独门秘方,除了在料房领得到的香料之外,这些香师大多还会带来料房没有的香料。 这些香料琳琅满目、千奇百怪,可不管如何,此时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满满浸制好、炮制好的香料,像乐玖兮这样只带着几个瓶子前来参赛的人还真没有。 进入决赛的人并不多,连百名都不到,此时这些参赛着的案桌被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放着评审的桌子。 “表弟,你瞧瞧那乐九小——”大皇子苏铎一脸好奇的看向乐玖兮面前的案桌,话还未说完,便被司徒重烨一个眼风扫来,硬生生地改了口。“咳!我说你的未婚妻、我未来的表弟媳桌上摆的是什么?就几瓶罐子要如何调香?” 司徒重烨与乐玖兮虽未正式订亲,但司徒重烨认定的事谁敢置喙?就连秦国皇帝都拿这个儿子没法子,更别提他那个父皇,疼这个表弟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生生将他这个儿子比下去,就算他苏铎贵为皇子又怎地?他这表弟说啥便是啥,他要是不照做,惹了这祖宗不高兴,又得去父皇那告他一状。 司徒重烨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也就不计较了。“你看着便是,你的表弟媳绝对能拿下魁首。” 事实上他也不晓得乐玖兮要做什么,只知道这阵子她让他找了几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好奇地问她那些是做什么用的,偏偏那丫头就是不说,只告诉他待调香大比那日他便会知晓了。 苏铎好奇得要死,偏偏司徒重烨就是不说,他只能忿忿的继续看着赛事。 调香是件细致活儿,一个步骤不对,味道便会有偏差,因此这决赛的时辰也长,在日头下山前才算结束。 虽说时辰够长,但不可能人人都赶在最后一刻交香,近百份的香品这么嗅下来,总会有疲乏的时候,最好抢在前头交出香品。 安娅楠自然也知这个道理,于是锣声一响,便专心一志在手上的香品,直到一个段落才稍微松了口气,看向乐玖兮所在之处。 当她看见乐玖兮一副悠游自在、气定神闲的模样,以及她眼前那几个罐子时,忍不住拧起了眉。 她这是想做什么? 安娅楠看不出来,勾起一抹冷笑,不管乐玖兮想做什么,都不可能会赢她的。 这么一想,她便再次专注于眼前的香品。 时间过得飞快,不一会儿已霞光满天,时辰接近酉时,此时尚未交上香品之人就剩梁家代表、安娅楠以及乐玖兮三人了。 评判眼看时辰就快到了,扯着嗓子唱了声“比赛即将结束,在时辰之内未呈上香品者便算淘汰”之类的话。 苏铎闻言,紧张得直拉着司徒重烨喊,“表弟,你看表弟媳不会真打算交上那几个瓶子吧?” 不怪他这么想,打从赛事一开始,乐玖兮便这么静静的坐着,纤纤玉手除了顺了顺裙摆、拂了拂发丝外,抬都没抬过,直到几个时辰后她还是这模样。 别说苏铎急了,就是观赛棚中的乐家人也急得不得了,偏偏当事者和司徒重烨这被当成赌注的两人却像没事人一般,这边玩玩手指头、那边眺眺风景,丝毫不紧张,摆明就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就在众人急得直发愁的时候,乐玖兮看了看时辰,终于站起身。 “动了!动了!” “她拿着那几个罐子是要去哪儿?” 将目光放在乐玖兮身上的可不只乐家人,观赛棚中的民众也有不少人好奇她的作派,一双眼直黏在她身上。 “小九!”乐家两姊妹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紧张的看着她。 乐玖兮不知道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一派自在的来到评审桌前,朝众人福了一礼,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娇喊—— “参赛者玖拾柒号完成。”安娅楠将自己的香盅呈上。 紧接在后的是梁家代表。“参赛者陆拾伍号也完成。” 两人彷佛说好似的一同上前。 前头的香品皆已评完,就剩眼前三人未评,评审们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在苏铎与司徒重烨身上游移了会儿,最终停在了苏铎身上。 司徒重烨从头到尾都是来当摆饰的,单纯来盯着有没有人欺悔乐玖兮,压根儿不是来当评判的,加上眼前三人有一人是他的心上人,为了比赛的公正,众人决定还是由大皇子出面会好一些。 苏铎见众人目光皆停在他身上,十分自觉的清了清嗓子。“呈上吧,参赛者参拾陆号,这些是你的香品?” 乐玖兮的号码便是参拾陆号,就见她摇了摇首。“不是,这些只能算是半成品。” “那……”苏铎挑起眉,益发好奇这个表弟媳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 乐玖兮笑了笑。“评审们可以先品其他两位参赛者的香品,小女子的香品比较特殊,需要现场制作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请评审们留一刻钟的时辰给小女子即可。” 这话一出,众人才恍然,明白为何她一直没有动作。 一旁的安娅楠却是沉了脸色。 她打赛事开始便一直分神盯着乐玖兮,实际上早已完成香品,就等着乐玖兮有所动作,虽说她不晓得乐玖兮要搞什么鬼,但她想着,左右就剩两刻钟的时间,就算乐玖兮真打算现场制香也来不及,这才会抓着点儿出来,没想到…… 苏铎看着眼前的两份香品,率先拿起了梁家的那一份。 梁家呈上的香品是胭脂香粉,用精致的粉盒装着,一股暗香若隐若现,是清新的桃花香,他伸手模了模,粉质细致、色泽莹莹,光是这卖相便是极品。 一旁的素菀夫人等人也试起了香,当众人模上那细粉时皆是一阵惊叹,随即却皱起了眉。 “夫人,你是否觉得……”香行会的袭会长迟疑的看着她。 素菀夫人抿着唇,尚未说话,一旁的礼部侍郎萧宏扬已沉声道:“这香粉似乎与玉香斋的云香粉十分相似……” 在座众人皆不是头一回担任调香大比的评审,早已练出火眼金睛,尤其是萧宏扬,身为花璃国的礼部侍郎,每年经手的香品不知多少,毕竟花璃国需要向宗主国进贡,这云香粉便是进贡的香品之一,要说除了玉香斋外谁最熟悉云香粉,那便是负责贡品的萧宏扬了。 袭会长与素菀夫人见他如此笃定,也放下了心中的迟疑,一致颔首。 “确实与云香粉十分相似。” 可以说是除了味道不同外,质感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譁然,而乐家人的脸色变了。 原来骗走他们香方的人真是安家!梁家是安夫人的娘家,梁家才刚涉足调香界,如何能知云香粉的香方,除了乐家人外,就只有杨广有? 只要细细一想,便能知这肯定是安家出的手。 虽说早知使计骗走云香粉香方的就是安家,却不知道安家竟会这般胆大妄为,在调香大比时让梁家呈上云香粉,乐家人恨到不行,却都听从乐玖兮的指示,默不作声,只是用眼刀死死剐着那像只狐狸般笑着的安老太爷。 梁家的参赛者梁盛群笑盈盈地道:“各位评审,这是我们雅香斋下个月要推出的新香芙蓉面,用桃花制成香粉,再加上我梁家的独门配方,经过十二道研磨后方得,长期使用不仅能袪除脸上的斑点,还能使肤质细女敕……” 他的描述,无一不是和云香粉一样的效用,然而梁盛群已说了,这是他们雅香斋即将要推出的新香,再说这香品呀!原本就是模仿来模仿去,顶多是气味上一些细微的变化罢了,就算真仿出一模一样的香,那也只能说是梁家的本事。 萧宏扬偷偷看了一眼司徒重烨,见他似乎没打算反应,这才又看向苏铎。“殿下觉得如何?可能留下?” 谁不知乐家如今是玺郡王罩着,这芙蓉面明摆着就是云香粉的仿香,萧宏扬虽是评审,却也没那胆子去惹连皇子们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玺郡王。 今日的决赛虽没限制香品,可大多数人都选择熏香、佛香、香膏或香液这类能够马上评判的香品,极少有人会调出胭脂类的品项,毕竟这类的香品,没有经过一定时间使用,是试不出品质的。 但很少不代表没有,所以调香大比过后,胜负的结果都订在一个月后公布,以示公平,因此萧宏扬才会问能不能留下。 只是别说萧宏扬,就是苏铎也得看司徒重烨这表弟的脸色。 司徒重烨见萧宏扬扫来的眼神,抿了抿唇。“本郡王就是来凑凑热闹,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继续当本郡王是摆饰便成了。” 两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便将梁家的香品收下了。 接下来便轮到安娅楠的香品。 安娅楠呈上的是一款熏香,这一次换素菀夫人率先品香。 一旁的侍从从鎏金箱里取出银叶、银叶夹、香匙、羽帚、火箸插在梅青瓷香瓶内,待器具都准备妥当后,侍从才从香盒内用香匙取了一小勺,放在银叶上,待香气慢慢逸散出来后才将炉盖扣上。 素菀夫人捧过香炉,右手覆在散孔炉盖上,将鼻子凑近闻了三下,那香气扑鼻而来,她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初时有些刺鼻,再闻却飘过一抹淡雅的清香,让她忍不住轻讶。 “好香……” 一旁的苏铎闻言,接过她递来的香炉低首一嗅,这一闻,也是讶异得挑高了眉。“确实很香。” 浓郁的香气中掺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两股不同的香气揉和在一块,竟是如此的奇特,让人双眸一亮。 听见他们这么说,袭会长与萧宏扬也忍不住了,拿过香炉细细品了起来,尤其是萧宏扬,他这回可是奉着皇命前来。 上头为何如此在意这一届的大比,是因为秦国太子即将大婚,秦国特地告知所有的藩属国,今年十月之前需送来贡香,到时礼部会从中挑选出太子大婚时用的宴会香品。 这消息一出,所有的藩属国都摩拳擦掌,花璃国自然也不能除外。 照理来说,花璃国在明月大陆上可是调香大国,几乎整个大陆有六成的香料与香品都是从花璃国出产,加上秦国的月妃便是花璃国的长公主苏璃月,不论是哪层关系,秦国太子大婚的香品都应该落在花璃国身上才是。 偏偏事情没有绝对,苏璃月与秦国皇帝司徒卿的爱情故事几乎传遍了整个明月大陆,两国的百姓更是津津乐道,尤其当年还是太子的司徒卿竟为了苏璃月,不惜冒着失去太子之位的风险,花了整整三年的时日也要找到她,更被编成了话本,所有茶肆酒楼的说书先生都日夜说着。 如此动人且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可是羡煞所有大媳妇小姑娘们,个个恨不得自个儿的如意郎君也有司徒卿那般的痴情,若说有谁一点也不欣羡,甚至恨得不得了,那便是如今的秦国皇后孟梓棋了。 这次大婚的秦国太子正是她儿子,香品如何肯用情敌苏璃月故乡出产的?不论司徒卿如何相劝,她不松口便是不松口,甚至故意放出要对外甄选的消息,大大落了苏璃月的面子。 然而花璃国出产的香品在明月大陆可是最顶尖的,真要找出能超越花璃国的香品,着实有些难度,于是孟梓棋便想出这么一步棋,不是说高手在民间?她就不信茫茫人海,她找不出能超越花璃国的香品。 再说了,就算最后真找不着,孟梓棋也有后招,她早已让人出海去东洋挑选香液,如今东洋的香液可是出名的很,隐隐压过花璃国的势头,若不是海运风险太大,可能遇上老天翻脸或是倒霉遇上杀人越货的海贼,每次运回的货都极为稀少,东洋的香液说不定早已取代花璃国,成为明月大陆的新兴香品。 总而言之,萧宏扬这回接到的任务,便是要找到送至秦国参选秦国太子大婚的香品。 第八章 三道圣旨的惊喜(1) 苏璃月其实很懒得与孟梓棋斗,在她看来,用谁的香根本是小事,只要自己儿子大婚时孟梓棋这个嫡母别插手便行了。 但她不计较不代表孟梓棋不计较,孟梓棋不仅计较,还扬言要将这一次选出的香品制作人,作为以后秦国皇室的香品供应商。 这话一出,苏璃月就不得不在意了。 因为她的缘故,秦国的香品一直是花璃国在供应,下头的人都是看着上位者的脸色行事,除了皇后派系的世家,秦国几乎有一半的达官贵族都是用花璃国的香,如今孟梓棋这么一放话,不明摆着要把花璃国换下? 这下可就关系到苏璃月的脸面问题,再者就是花璃国的经济命脉。 这事儿司徒卿本欲插手,最后却是和孟梓棋定下了某些交换条件,香品甄选照旧,反正苏璃月对自己国家的香品也很有信心。 正因如此,花璃国才会如此重视这一回的调香大比,萧宏扬肩膀上的压力有多重可想而知,偏偏这一日比试下来,压根就没有什么稀世之香,就是稍微出众的香品都没有。 唯一能入眼的也就梁家的仿香,但那芙蓉面说直白点,就是换了味道的云香粉。 秦国要的是足以用在能够容纳千人殿堂及宴会用的熏香,就算梁家最后胜出也是无用,萧宏扬本来正为此发愁,眼下安娅楠的熏香让他的心大定,大赞了声,“好!这香品的名字叫什么?” 安娅楠闻言兴奋极了,她强压着高亢情绪,轻声道:“此香小女子命名缠绵,是用杏花、金颜香、蕃栀子香、梅花片脑、沉香以及……”她林林总总说了十多种的香料,最后一顿,才道:“以及小女子的独门配方。” 所有的香方都是不传之秘,安娅楠这么说并无什么不妥。 见众人的视线仍落在她制出的香品上头,那频频颔首的模样,让安娅楠自信心爆棚,忍不住挑衅的看向乐玖兮。 她的眼神让乐玖兮忍不住弯唇一笑,她的鼻子敏锐,即便不用凑近品香,也能辨出安娅楠掺在香品里的“独门配方”为何,她并不打算拆穿她的小技俩,而是静静的等着。 萧宏扬双眼发亮,小心翼翼的让人把这款缠绵收好后,才转头禀告苏铎。“殿下,下官可否先行一步?将这缠绵送进宫去?” 皇上为了送去秦国参选的香品愁了好些个日子,脾气暴躁不已,还特地嘱咐他,一品到好香,便要快马加鞭送进宫中,如今只差一刻钟便结束赛事,他想赶在宫门关之前进宫。 此话一出,安娅楠险些高兴的跳起来,而原本因孙女自作主张参赛,压过梁家一头的安老太爷听见这话也缓了脸色,不论是梁家还是自家孙女,只要能得到魁首便成,到时要如何操作还不是他说了算? 苏铎也知父皇为着要送去秦国的香品发愁,正要颔首,却听见一道懒懒的嗓音—— “比赛这是结束了?” 两人顿时一噎,看向一派慵懒,那琥珀色的双眸却是幽深得吓人的司徒重烨。 “是。”没骨气的大皇子殿下,立马义正词严的看向萧宏扬。“萧侍郎,这比赛尚未结束,你身为评审之一,岂能率先离席?” 萧宏扬还能说啥?即便他心急为君解忧,可煞星出声了岂敢离开?连忙道是,这才一脸和蔼的对着乐玖兮道:“姑娘,正好剩下一刻钟,你可以开始了。” 他不敢违背玺郡王,只能暗示乐玖兮——你方才说一刻钟,那老夫就给你一刻钟,赶紧,别耽误我的时间。 乐玖兮也不拖延,伸出纤纤玉手,拿起其中标着前调的瓶子,又拿出一只香笺,在上头滴了几滴香液后递给了素菀夫人。“请夫人在鼻尖轻轻挥过便成。” 素菀夫人对这试香的方法感到有些新奇,接过后照着她的方法试了试,顿时一股淡淡花香扫过,那香气让人彷佛置身花丛之中,美妙得不可思议。 素菀夫人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眸,一句话也不说。 乐玖兮没有停下动作,在素菀夫人品香的同时,她已用同样的方式,将另外两瓶标着中调与后调的香液,分别滴在香笺上,递给了萧宏扬与袭会长。 萧宏扬拿到的是中调的香笺,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味道,只觉得那气味闻起来十分醇厚温暖,若真要形容,那便是有股淡淡的女乃香。 袭会长拿的后调,却是一股淡雅清幽的香气,如浮云聚合、风起云散,余韵悠长…… “好香!”三人轮番品过三方香笺之后,一致赞了声好,最后由袭会长代表出声。 “姑娘,这三瓶香液,何者才是你今日要交出的香品?” 虽说这三款香液皆出众,但大比规定只能交出一款香品,乐玖兮却同时交了三款,并不符合规定。 萧宏扬却觉得她这三款香液并不比安娅楠的缠绵来得差,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乐玖兮眼前那三个瓶子,道:“规定是死的,如此好香,本官身为评判,这三款香液,本官特许都收了。” 安娅楠听见这话,俏脸顿时拉了下来,安老太爷也坐不住了。 “萧侍郎此言差矣!这调香大比已举办多届,从未有过特例,您这么做,恐怕难以服众!” 萧宏扬自然也知这不合规定,但他心急皇帝交代之事,原本是寻不着,如今一下子寻了四款奇香,他如何会放弃? “安老太爷,本官方才说了,规定是死的,本官如此作为,也是为了我花璃国着想,想必你也知晓秦国遴选太子婚宴香品一事,这出众之香自然是多多益善。” 安老太爷当然知道此事,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乐玖兮有三款香品,安娅楠只有一种,四选一,获选机率如何谁都会算,所以他说什么都不能松口。 “萧侍郎,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香行会订下的规矩,香行会又是已故的孝贤太后设置的,香行会至今已有几十年的历史,调香大比也有……” 这边吵得火热,乐玖兮看了看时辰,忍不住出声打断。“诸位请稍安勿躁。” 她的嗓音不大,十分轻柔,吵得正激动的众人谁也没听见。 司徒重烨见此,沉声一喊。“通通闭嘴!” 他这一喊蕴含着内力,震得众人心一悸,现场顿时一阵静默,不只正在吵闹的萧宏扬一行人,就连看热闹的观众也没有一丝声响。 乐玖兮见世界总算安静了,这才扬起了笑,道:“萧大人,小女子方才给诸位品的仅是半成品,请诸位稍候一会儿。” 她拿起一只特地请人做的香水试管,小心翼翼将三瓶香液分别倒入试管之中,随后轻轻晃了晃,才将其滴在香笺上递给众位评审。 “这才是小女子的香品,名为白首。” 她话一落,素菀夫人便迫不及待的将那香笺凑近鼻尖嗅着。 素菀夫人终生未嫁,一生致力于调香,一直对东洋来的香液感兴趣,还曾暗自感叹着假以时日,这花璃国香品恐会被这外来的香液取代,但感叹归感叹,更多的却是欣喜。 哪个爱香之人不希望有生之年能够更上一层楼?品到更多更好的香? 素菀夫人便是这样的人,她虽已是花璃国第一大香师,但她从未停下学习,只要哪处出了新香,她一定是头一个买下之人,更在拿到东洋的香液那刻发下誓言,定要到东洋一趟,研究他们的制香之法。 而今乐玖兮调出的三款香液竟胜过东洋,东洋的香液已胜过花璃国的香品一筹,但乐玖兮的白首却让她更惊艳,素菀夫人表面淡定,但手指的颤抖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这香……竟是与方才三款气味完全不同。”她接着再嗅,鼻尖的香气初时馥郁醇厚,中调花香渐浓。“里头以沉香、白檀、丁香为主,辅以龙脑、麝香。无辛味,是用黄甘菊水处理过……” 袭会长也是一脸沉醉。“香味清幽浅淡,应该还有一味白梅……” 萧宏扬虽会品香,却无法分辨出香品内的香料,只觉得这款白首,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最特别的一款香液。 “这……究竟是什么香?为何三款不同的香液竟能融合出这般完全不同的香气?”而且还如此的完美、融洽,一点也不冲突? 乐玖兮见众人皆睁着一双眼看着她,这才轻声解释。“此香共分三种层次,前调、中调和后调,前调为花香,采用了蔷薇、橙花、佛手柑、荷花、山谷百合以及梅花,味道甜美细腻,中调则用了沉香、老檀木、玫瑰木、花椒和小荳蔻,味道醇厚圆润,淡淡的女乃香透着温暖,而后调则采用了——” 她仔细的将白首的香调以及香水的层次感说明清楚,让他们知道,一瓶有层次感的香水是会根据时间的流逝出现变化,每一种变化散发出的香气都是不同的,这就是香水为何需要三种基调去调合的缘故。 评审们听完她的解释,再仔细嗅着手中的香笺,果然发现气味与一开始有着些许不同,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怪他们惊奇,实在是这朝代就算有合香,香气也没办法如此的醇厚悠长,通常得用香炉焚香,让香气慢慢充斥整个空间,从没有一款像白首一样,仅仅几滴便芬芳满室。 其中以萧宏扬最是激动,当下拍桌一喊。“本官认为这款白首足以成为这届调香大比的魁首!” 此话一出,在场竟无一人反对,纷纷点头,就是安老太爷也仅仅是阴沉着脸,一句话儿都没说。 一旁的安娅楠早已惨白了脸色,最后艰难的挤出了一句话。“不、不是说结果会在一个月公布,这都还没一个月……”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输了,为了赢乐玖兮,她甚至放弃了一个香师的尊严,偷偷用了从东洋运来的香液,将它掺在自己调出的香品之中,试了无数次,才终于让两者融合在一块。 虽说效期极短,但她相信只要给足她时间,她定会克服这个问题,将这香真真正正变成自己创出的新香,本以为她挺而走险定能赢过她,没想到…… 不!她不能接受! “你说的没错,但只要五位评审一致认同,那么此香便是当届的魁首。”萧宏扬看向其他四人。 “我认同。”素菀夫人第一个出声。此时的她迫不及待想与乐玖兮讨教。 “老夫也认同。”袭会长的激动不小于萧宏扬,寻香的重责大任大多落在礼部身上,但他身为香行会的会长,压力自然也不小,如今终于寻得稀世之香,他岂有不认同的道理。 至于司徒重烨与苏铎就不必讲了,一个身为乐玖兮的准未婚夫,于公于私都不可能不认同,而苏铎这一贯被迫屈于司徒重烨婬威之下的大皇子,更是不可能在时候扯后腿,又不是找死。 于是乐玖兮的白首,便这么顺理成章的成为这一届调香大比的魁首! 安娅楠见事情竟是瞬间便尘埃落定,脸色更是惨白,默默的往后退去,想趁着无人注意时偷偷离开现场,可乐玖兮怎么可能让她离开? “安姑娘。” 她的嗓音很柔很轻,可听在安娅楠耳中却是如催命符般可怕,她缓缓的转过身,僵硬的看着她。 乐玖兮却笑得十分温柔,道:“你我之间的约定,是否该履行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的人听入耳中。 “小九……” 安锦容见妹妹一脸苍白,正要挺身而出,谁知他才开口,就见一道黑影朝他面门飞来,他习过武,但只是强身健体,并非高手之流,根本没办法闪躲,仅将将在那黑影到来前抬手一挡。 “匡当”一声,一只金炉盖砸中他的手臂落在地面,震得安锦容手臂发麻,拧起眉看向对他出手的司徒重烨。 “再有下回,我扔的就不会只是个盖子。”司徒重烨一双眸子冷得惊人。他会直接砸烂他那张嘴! 在场没人明白喜怒无常的司徒重烨怎会突地对安锦容下手,但安锦容却是知道的。若不是眼下妹妹的事重要,他也不会妥协。 强压着闷气,他温声对乐玖兮道:“乐九小姐,舍妹那日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就当锦容欠你一个人情可好?” 乐玖兮有些莫名的看着他。“安公子,有凭有据之事,如何能当玩笑?对小女子来说,倒是安公子在与我说笑。” 她只差没说,他的面子能值几个钱? 安娅楠的身子不停的颤抖,看都不敢看身后的安老太爷一眼,只不停扯着安锦容的衣袖。“哥哥……” “楠儿别怕,有哥哥在。”安锦容以为她在害怕,安抚的拍了拍她,才又转头看向乐玖兮。“乐九小姐,舍妹年纪尚小,很多事思虑不周,希望你——” “笑死人了!”司徒重烨站起身,慵懒的来到乐玖兮身旁,勾起一抹笑,嗓音却是异常的冷酷。“年纪小?都敢拿自家铺子出来和人赌男人了,还叫年纪小?” 此话一出,众人譁然。 “玺郡王这话是什么意思?赌男人?安家小姐赌谁了?” “赌谁你会不知道?”在场之人什么不会,八卦最会,不敢明指,只敢用下巴努了努,低声道:“上回汾阳河事件,你忘了吗?” 那妇人立马恍然,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一窝人兴奋的挤在一块,吱吱喳喳的说个没完。 那边说的火热,这边的安老太爷却是听出了不对劲。 “玺郡王这话是何意?什么铺子?”安老太爷敏锐的直指重点。 安娅楠急了,哭丧着脸正要求助于平时最疼爱她的哥哥,乐玖兮却不给她机会,缓缓的从袖中拿出两人签下的契约。 “安老太爷,上头白纸黑字说的很清楚,令孙女与晚辈私下约赌,看谁在调香大比的名次靠前,谁便赢,至于赌什么……这上头写得一清二楚,请您过目。” 她最终还是给安娅楠留了些脸面,没将内容说出来。 安老太爷压根儿没想到安娅楠会私下与乐玖兮约赌,约赌也就罢了,居然还输了,脸色本就极差,在看清上头写的内容时,更是差点吐血。 “你……你这个……”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将手中的契约丢到安娅楠脸上,接着便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祖父!”安锦容一惊,忙上前去扶。 “你……你看看你那个好妹妹做的好事!”安老太爷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万万想不到,从来都是算计他人的自己,也有被算计的一日,众目睽睽之下,乐玖兮当众拿出那份契约,他就是想压下处理都不可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家被打脸。 安娅楠似乎还不明白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祖父竟会在大庭广众下对她做出这么让她没脸的事,当下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安锦容这才察觉到不对,急忙捡起那份契约快速看过,这一看,就是他也忍不住一阵晕眩,脸色苍白的看着眼前自小疼到大的妹妹。“楠儿,你……” 他本以为她们两个小姑娘,单纯就是赌气闹着玩儿,谁知…… “哥哥!我本来会赢的,你方才也看见了,是不是?”安娅楠见平时疼爱自己的哥哥也变了脸色,终于知道急了,忙又扯住他的衣袖,她知道眼下就剩这个亲哥哥会救她了。 安锦容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赢?他虽不是评审却有眼睛,萧大人在品妹妹的香时,顶多是有些激动,可在品乐玖兮的白首时,不只萧大人,那些评审脸上的陶醉与激动都是一致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如何能赢? “楠儿,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安锦容见祖父被下人扶着立在一旁,一声也不吭,双眼却是冷得惊人,知道今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我、我……”安娅楠见周遭众人多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又想到方才祖父当众让她没脸,这些压力让她忍不住崩溃,“不过就是间铺子!输了便输了,有这么严重吗?” “说得好!”司徒重烨笑得十分惹眼,难得对安娅楠和颜悦色。“这是本郡王头一回觉得你说了句中听的话。” 若是平时,安娅楠肯定会因为这句话高兴得跳起来,可此时的她被自家祖父如毒蛇一般的眼神给盯着,如何会高兴? 乐玖兮似乎也很满意她的“大气”,点头道:“安姑娘果真愿赌服输,既然如此,稍晚我便派人到安家去取地契以及——” “等等!”安老太爷总算缓过气,深吸了口气,看向乐玖兮和蔼地道:“九丫头,你还记不记得你儿时常到安家玩?那时候你安家祖母还没过世,总是拉着你的手,夸你活泼可爱,还时常备着你爱吃的零嘴儿,让你常常来玩?” 这是在攀旧情?之前吵着解除婚约时,怎就不见他顾及以往的情分? 乐家人一脸鄙视的看着安老太爷——老不要脸! 乐玖兮闻言,笑了笑。“安老太爷,您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子,一脸的无辜。“我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想靠几包零嘴儿和回忆哄她心软?说笑吗? 安老太爷被这话给一噎,脸色倏地僵硬。 乐家人则是差点竖起大拇指——小九好样儿! 看着眼前总是一脸温婉、笑容合宜的小姑娘,安老太爷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强迫自己沉住气,低声又道:“九丫头,安爷爷便实话和你说吧,你也知道,馥郁阁是我安家的招牌,就是倾家荡产,这招牌也是卖不得的,安爷爷能不能与你打个商量,用其他铺子换?” 任何一个世家都有着顶门立户的招牌铺子,就像调香世家之首李家的胭脂扣、金家的花想阁、曾家的挽香楼以及安家的馥郁阁。 只要提起安家,众人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馥郁阁,若是这代表安家的招牌易了主,安家还如何在调香界立足?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正因为如此,安老太爷才会气急到差点昏死。 事实上以他的身分,着实不该低声下气与乐玖兮这样的小辈相谈,该直接与乐老夫人谈,然而因为云香粉香方一事,乐老夫人恨他恨得要死,怎可能会帮他?加上乐玖兮才是签定契约的人,就算他不承认,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安老太爷,晚辈其实也很想帮您……”她一脸诚恳,让安老太爷双眸一亮,以为事情有转机,乐玖兮却突然叹了口气,“可安老太爷您是不是忘了,玉香斋也是我乐家的招牌铺子,当初您府上区区一个小丫鬟能因为一点小事置我们乐家于死地,晚辈如今只要您一个铺子,似乎也不过分,您说是不是?” 安老太爷看着她脸上温婉依旧,双眸中却尽是冷然,似乎在告诉他,这仅仅是第一步。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阵发冷,他知道——安家,败了! 一场豪赌便这么平平静静的落了幕,众目睽睽之下,安老太爷最终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在三日内,将馥郁阁的房地契送至乐家。 他千方百计的谋算,最终却被反将一军,这样的打击让安老太爷一夕之间病倒了。 在昏迷之前,他将安家交给了安锦容,并让人将安娅楠给送到家庙去,一辈子不准她回府。 在安老太爷眼中,今日安家会败都是安娅楠的错,他没剥夺了她的姓氏,将她赶出安家已经算仁慈了。 “小九,你真是太厉害了!”乐楚玥兴奋的抱着乐玖兮不停的转着。 她从未像这一刻这么开心,乐家被安家打压太久,若今日是其他人,或许乐家还不会那么怨,偏偏是被他们老太爷当作兄弟一路扶持的安家,乐玖兮这一仗可以说是一扫他们多年来的怨气。 乐老夫人也是笑得阖不拢嘴,尤其得知安老太爷因为这事病得只剩一口气时,更是忍不住拍腿大笑,直呼报应。 今日是大比后第三日,也是安家送来馥郁阁房地契的最后一日,众人早早穿戴好,等着安家上门。 乐玖兮看着眼前双眼发亮的家人,淡笑摇首。 安家只是送来房地契便兴奋成这样,若是让他们知道今日还有件大事,岂不是乐疯了? “小九,你瞧瞧他们一个个笑得不知要阖嘴,这才多大点儿事,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有够……单纯。”蠢。 司徒重烨及时改了口,他可没忘记上一回说乐家人傻的时候,被他家媳妇儿给架了个拐子。 乐玖兮压根儿懒得理他。这就是她的家人,她就是喜欢这般可爱又单纯的他们。 正当她想着众人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先用早膳时,外头便传来安公子来访的通报。 “他来做什么?”某大醋桶一听见情敌的名字就心情不佳。 他真心觉得安锦容这玩意儿近来太常在他家阿宁面前晃,实在碍眼的很。 想也知道是来送铺子,乐家众人一脸发亮的看着厅门,直到那总是穿着一身白的安锦容出现。 几日未见,安锦容憔悴不少,却不减他翩翩公子的风采,反倒让他一身儒雅增加了忧郁小生的气质,这也让司徒重烨越看他越不顺眼。 “老夫人。”即使安家败了,安锦容仍是恭敬的对乐老夫人执了晚辈礼。 乐老夫人也是自小看着安锦容长大,两家闹成现在这副模样,她也不愿意见到,如今事已成了定局,她只希望以后两家人井水不犯河水。 “不必多礼,你祖父的身体可还好?”她和蔼的问。虽说两家早已撕破了脸,但对安锦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辈她还是宽容的。 “多谢老夫人关心,祖父的身子好多了。”他低声回道。 乐老夫人自然不是真的关心安老太爷那老家伙是死是活,说完客套话后但笑不语,仅直勾勾的凝视着他。 被众人这么虎视耽耽的盯着,安锦容自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暗叹了口气,这才从袖口拿出早已备妥的房地契。 “老夫人,这是馥郁阁的房地契,请您过目。” 丫鬟接过后,立马便奉给乐老夫人。 仔细看着上头的内容,发现没有一丝造假,乐老夫人一颗心这才安下,语气也更加的和气了。“辛苦你了,听说你祖父把家主的位置交给你了?” 安锦容敛起双眸,沉声道:“祖父年事己高,身为孙儿自当分担,待祖父身体况状好些,这位置自然还是祖父来坐恰当。” 这话让乐老夫人嗤之以鼻。继续让安元峰那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家主?是嫌安家如今还不够被笑话? 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也没说什么,只客套的问了他一句“用完早膳没,要不要一起用”之类的话。 虽说今日吃亏的是安家,可若不是安家先来招惹,又岂会有今日的下场?安锦容哪来的脸留下来用膳,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一脸恬静的姑娘,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如此,晚辈便打扰了。” 他这一颔首,司徒重烨第一个不愿意了。 “阿宁,咱们回院子去。” “你能不能大度一点?”乐玖兮很无奈,他是不是忘了等会儿还有事?这一来一返的多折腾。 “不能!”他一脸的不乐意。“只要关系到你,我就是小气,没得商量。” 爱上了个醋桶还能怎么着?认了呗! 无奈又甜蜜的摇摇首,她正打算向祖母告罪,外头再次传来门房的通报。 “老、老夫人!”门房慌慌张张的大喊。 “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的?”乐仲礼拧眉问。 乐家的主子皆和善,导致这些下人有时松散过了头。 “外面、外面……”门房紧张的咽了咽唾沫,才又道:“宫里来人了!说是……是有、有圣旨!请九小姐接旨!” “什么?”乐老夫人腾地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反应过来后连忙说。“快快快!带小九下去沐浴更衣。” “祖母,小九来之前已经沐浴过了……”乐玖兮忙道。 接圣旨是件麻烦事,传旨的使者会提早告知圣旨到的时辰,这段时间便是让接旨的人家准备用的。 接旨的人不仅要沐浴更衣,还得焚香祷告,并在堂上摆上香案……总之十分慎重。 乐老夫人一楞。“怎么会……小九,你早知道今日会有使者来颁旨?” 乐玖兮颔首,望了一眼身旁的男子。 乐老夫人顿时了然,皇宫里的事,玺郡王自然了若指掌。 但这可是乐府百年来头一回接旨,最终乐玖兮还是被赶回去再沐浴一回,并换了身更加隆重的衣裳。 至于安锦容,主人家有要事,他身为客人其实不便久留,更何况他连客人都不算,可整个乐家因接旨一事忙得人仰马翻,压根儿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想要走,便默默立在一旁等着,至于等什么,他其实也不晓得…… 第八章 三道圣旨的惊喜(2) 宣旨的使者在一个时辰后上门,乐家人早已准备妥当,迎着使者进门。 传旨的人是当今皇帝跟前的得宠太监,正常来说,乐家不过是个小小商户,实在不需要他这个红人亲自来宣旨,然而今日接旨的不是别人,是玺郡王心尖上的人儿,皇帝特地派了自己跟前的大太监前来,自然也有卖这外甥面子的意思在。 “郡王。”赵公公一进门,谁也不瞧,忙向这小祖宗见礼。 司徒重烨应了声,用眼神示意他快把旨意宣一宣,他等这一日可是等了许久。 赵公公身为一等人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清了清嗓子,用着那尖细的嗓音喊着,“圣旨到——” 一干人忙跪拜下去,“恭请圣安。” 这里头唯一没跪的便是司徒重烨,先不提他秦国皇子的身分,他那疼外甥的皇帝舅舅也舍不得他行跪拜礼,早早就给了他免跪的权力。 见众人跪妥,赵公公这才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乐府九子乐玖兮,娴雅大方、才貌双全、品貌出众,太后与朕闻之甚悦,今秦国皇帝有意结亲……” 这是一封赐婚圣旨,大意十分简单,无非就是为了维护两国友谊之类的客套话,让乐玖兮嫁司徒重烨为妻,一年后于秦国完婚,并赏赐了什么金银珠宝云云…… 众人听见这道圣旨虽说不惊讶,却依旧惊喜。 这些日子司徒重烨早已四处嚷着乐玖兮是他未来的郡王妃,可他身分尊贵,婚姻大事岂能自己作主? 如今有了圣旨赐婚,乐家人岂会不惊喜,要知道乐家不过一介商户,能出个被皇帝赐婚的子孙,那是多么大的殊荣呀! 他们却不知,这圣旨不只一道、惊喜自然也是。 赵公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连续宣读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是赐婚圣旨,第二道是封乐玖兮为宁恩郡主,第三道则是因乐玖兮赢得调香大比的魁首,受封一品大香师。 不仅如此,圣旨上还道乐老夫人因教导孙儿有方,获封三品诰命夫人,乐家也因此赢得了皇商的资格…… 一连串的惊喜,惊得乐家人险些不知东西南北,差点连赵公公离开时该给赏银都忘了,好在乐玖兮早有准备,让人送上一个大荷包,里头给的自然不是银子,而是银票,那厚度可是让赵公公笑得阖不拢嘴。 看着眼前的喜气洋洋,又想到自家的愁云惨雾,见证方才一切的安锦容露出一抹苦笑,来到乐玖兮面前。 “小……九小姐,恭喜你了。” 乐玖兮微挑眉,似乎有些讶异,却还是谦和的道:“谢谢。” 看着眼前不论是气质还是谈吐,皆与以往不同的姑娘,安锦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压在心里多时的话,“如果……你我不曾退亲,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他后悔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念头便在他心里生了根,最后像藤蔓一般慢慢生长,爬满他整个胸口,不停的提醒他,若是让他再选择一次,他可还会退亲? 他知道,肯定不会的。认清自己的心意后,他也曾试着努力,然而两家的恩怨却让他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盼着她惦记着两人之前的情分,唤起她对他的情感…… 然而今日这道赐婚圣旨,让他清楚他们之间彻底没了可能,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亲耳听她说句“会”。 若是乐玖兮知道他心里所想,肯定会是一脸唾弃。 对你好的时候你嫌烦,想尽办法也要甩开,如今后悔了才来这说些五四三,企图从对方身上找温暖,这样的人放在现代就是两个字——渣男! 可惜乐玖兮不是他的蛔虫,不晓得他心中恶心的想法,只是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安公子,你如何笃定就算你不主动退亲,我就不会提?” 言下之意,便是她还看不上他呢! 一直在一旁死盯着安锦容的司徒重烨听见这话,脸上的乌云顿时被吹散,忍不住笑出声。“阿宁你说得太好了!” 乐玖兮见安锦容一脸的受伤,忍不住抿了抿唇。“安公子,相信你府上还有事要忙,就不送了。” 安锦容就算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被这么赶,只能一脸落寞的走了。 见情敌离开,司徒重烨再也忍不住,抱起她兴奋的转了一圈。 乐玖兮被他吓了一跳,见祖母、爹爹和几个兄姊都在场,忍不住红了脸,低骂。“你这是做什么?还有人呢……” 乐仲礼见最疼的小女儿被人“欺侮”了,立马跳了出来。“说的是,这成何礼统!快把我女儿放下来!”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祖母什么也没看到。”乐老夫人一脸笑呵呵,看着众人又道:“早膳备妥一阵子了,咱们用膳去。” 她十分识相的领了一干子孙吃饭去,其中只有乐仲礼不乐意,在他眼中小女儿不仅被人拐走了,还被拐到另一个国家去,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加上司徒重烨竟当着他的面和他女儿玩“飞高高”,这压根是赤果果的挑衅,这可是他自小和女儿玩到大的游戏,如今女儿竟和别的男人玩,让他一张脸更是臭到不行,死活都不肯走。 可惜他仅有一人之力,最后寡不敌众的被众儿女拖走了。 司徒重烨见总算没人打扰,这才捧起她的小脸,在粉唇上烙下一吻。“阿宁,你总算要成为我的妻了……” 早在找到她时他便写信回秦国,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要娶妻,若是答应,他便回秦国成亲;要是不答应,他就在花璃国大婚,连回都不回秦国了,省事! 这明晃晃的威胁让司徒卿能怎么着?除了答应还能如何,于是才会有这赐婚的圣旨。 乐玖兮见他一脸愉悦,也弯起了唇,但心里总有一丝的担忧。“不晓得你父皇与母妃会不会喜欢我……” 对于司徒重烨的家人,她是又期盼又害怕,一方面希望早点见到他们,一方面又害怕他们会不会不喜她。有了童年的经验,她早已将他人对她的喜恶看得很淡,可司徒卿与苏璃月不是别人,是她心仪之人的父母,她很难看淡。 “我的阿宁这么好,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他奇怪的反问她。 在他眼里,他的阿宁是样样好,长得好、性子好、脑袋好、身材更好……总之,就没有一样不好。 看他那眼神,乐玖兮如何猜不到他的想法?但她就是因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有些不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喜好,你觉得好,并不代表他们觉得我好。” “若是他们不觉得你好,那肯定就是他们眼光不够好,要不怎么会看不见我的阿宁的好?”他说的理所当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有这么一个护妻狂魔在,她相信不管她好或不好,他都会让人看见她的“好”。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便来到司徒重烨与乐玖兮离开的日子。 “小九……”乐楚黛与乐楚玥泪眼汪汪的看着即将远行的小妹,哭到不行。 乐玖兮心里也不好受,但她还是撑起了笑。“你们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待我大婚,难道你们不来参加?” 皇子大婚不比平民百姓,少说也要一两年的时间准备,若不是司徒重烨坚持,苏璃月怎么说也要把婚礼按在两年后,一年的时间还是母子俩讨价还价来的。 “那也得一年后了……”乐楚玥哽咽的说:“而且,我成亲的时候,你也不在……” 汤池的动作很快,在两人互表心意的隔日便让自家母亲请了媒人上门,不过短短数日,两家合八字、算日子、送聘礼……速度快得令人傻眼。 不只乐楚玥,就是乐楚黛的婚事也定下了。 乐家一夕之间崛起,不仅得到调香大比的魁首,更成为皇商,府里还有一位绝无仅有的一品大香师,并且要代表花璃国前去秦国参加秦国太子大婚的香品甄选,再加上乐楚玥和御林军统领订亲,乐玖兮则是堂堂的准郡王妃…… 这些殊荣还不让金家看傻眼,上赶着要与乐家结亲。 若不是金唯圻对乐楚黛真心一片,乐老夫人还真不愿与这势利眼的金家结亲。 总之,乐家这未婚的三姊妹的姻缘就这么定下了,让许多才动了心思便被掐熄的高门世家扼腕不己。 提到不能参加她们的婚礼,乐玖兮也有些失落,但秦国太子大婚在即,为了花璃国的经济命脉,她非得在大婚之前将花璃国参加甄选的香品送去。 “好了,别耽误了时辰。” 乐老夫人也在送行的人群之中,看着这果真如高僧预言带给乐家荣耀的孙女,她心中也是满满的不舍,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慈爱的抚着乐玖兮的脸颊。 “阿宁,不管你身在何处,都别忘了你的家在这儿,不论何时,我们都欢迎你回来。” 听见这话,乐玖兮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张手抱住眼前的老妇人。“祖母……谢谢您。” 她一直没跟乐老夫人言明她的身分,乐老夫人也没再问过,这件事两人一直心照不宣,而此时乐老夫人唤的不是小九,而是阿宁……这意思她如何会不明白? 她是真的舍不得了,舍不得这些家人,舍不得在这儿的点点滴滴…… 乐老夫人没预料她会突然抱住她,虽说吓了一跳,却还是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玺郡王对你极好,祖母相信你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这次同行的使者一直在观望着时辰,眼看再不走便要露宿街头,不得不上前催一催,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退开。 在目送马车离开时,乐楚玥忍不住跑上前大喊,“小九!明年我们一定会去秦国,你等着我们——” 马车上的乐玖兮闻言,泪水落得更凶了,一旁的司徒重烨看得心疼不已。 “别哭了!你这是要心疼死我?” 好在乐玖兮性子一向淡然,哭上一会儿也就停了。“我就是舍不得……” “我知道。”他伸手揽过她。“等成亲之后,你若想回来咱们便回来。” 他说过,他并不在乎住在哪里,比起被父皇母妃骂不孝,他更舍不得见她落泪。 乐玖兮没有说话,只是闭上双眼靠在他身上,默默的流泪。 没人注意到,城门的角落,安锦容也默默看着那远行的车队,他没有上前,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直到车队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不晓得自己站了多久,只知等他回过神后,周遭的人潮早已散去,就剩他一人还在原地发着楞。 再看一眼那早已什么都看不见的远方,他轻叹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去,然而他一回头却吓了一跳,“阿……林姑娘,你怎么会在这?” 林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双眸看着他。“锦哥哥,如今已不再唤阿倩的名字了吗?” 安锦容哑了哑,半晌才沉声道:“阿倩,是我对不住你……” 该说是报应吗?当初他千方百计想与乐玖兮解除婚约,甚至不惜败坏她的名声,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安家成为众人的笑柄,甚至他的胞妹还传出拿男人约赌这等败坏名声之事,林学士如何还肯将女儿下嫁于他?再说了,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他也不可能再娶她了…… 林倩摇摇头,最后低声问:“锦哥哥,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阿倩?” 安锦容敛下双眸,没有回答。 虽说林倩是祖父替他挑选的妻子,可一开始他也以为自己是喜欢林倩的,毕竟她的各方面都十分符合他心目中对妻子的要求。 直到他如愿与乐玖兮解除了婚约,他才知道他所谓“心目中的妻子”,其实是安家想要的媳妇,是祖父一直对他耳提面命,才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 所以他一直以为他是讨厌乐玖兮的,直到她被赐婚,他终于彻底明白,他根本就不讨厌她,甚至……十分的想念她。 他想念的不是现在的乐玖兮,而是以前那个总喜欢缠着他、会因为他的喜好而改变自己,甚至老是在他心烦时逗他笑的那个小姑娘…… 一开始他不明白,所以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注意乐玖兮,想与她说话,因为他想知道,那个总是羞涩对他笑,说着等她长大就要嫁给他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明白得太晚,也明白他心中的那个姑娘不会回来了…… 看见眼前的林倩,那倔强的模样似乎与从前的乐玖兮叠在一块儿,让他的心狠狠的刺痛了下。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仍是那一句。“是我对不住你,你……忘了我吧!” 看他迈步离去,那萧索的身影让林倩一直强忍的泪水滑落脸庞,她没有追上去,而是眼睁睁的看着安锦容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她的外表柔弱,说话也是娇滴滴,性子却是相反,她骄傲、她倔强,她能为了嫁给安锦容与爹娘呕气,却无法因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豁出脸面死求活求,这点她与那可以因为安锦容不娶她,便心灰意冷投河的乐玖兮不同。 可不去求,不代表她不恨。 即便安锦容负了她,她仍无法怪罪他,所以她将这满腔的恨意全都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要你办的事,可办好了?”抹去脸上的泪痕,那一贯温柔的小脸此时只有阴沉,寒声问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丫鬟。 丫鬟忙上前道:“小姐,已照您的吩咐将人放走了。” “东西呢?可给了?”林倩又问。 “给了,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信,奴婢亲眼看见安小姐取走了。”即便跟在林倩身边多年,她还是觉得自家小姐的手段实在让人打心底发寒。 要说林倩最恨的人是谁,除了乐玖兮之外便是安娅楠了。 若不是她太愚蠢,中了他人的计,她与安锦容的婚事早就定下了,所以当她知道安娅楠被安老太爷送到安家位于兴城的家庙时,她立马派人过去,不仅好心的替她打昏了看守她的人,还给她送了一千两的银票以及一份前往秦国的地图。 安娅楠不是喜欢司徒重烨吗?那么她就成全她。 若是她能凭着一己之力到秦国,她或许还会高看她一眼,只是一个姑娘家,又身怀钜款,恐怕才出城就……不论结果是哪一样,她都满意。 至于乐玖兮……若单单她一人,她自是有信心让她生不如死,可惜她身边还有一个玺郡王,她就是再大胆也不敢招惹那位祖宗,虽说没办法毁了她,但给她添添堵却是可以的。 “另一件事呢?”林倩再问。 她十岁那年曾与父亲前去秦国探亲,那时候结识了些人,也得知了些事,她也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昨儿个收到消息,若是没意外,应当在路上了。” 听见这话,林倩忍不出露出笑容,只不过那抹笑,让人看了浑身发寒…… 第九章 又来一个爱慕者(1) 八月,澄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河里的水烫手,地面的土冒烟,所有的树木都无精打采、懒洋洋地。 走在路上,迎面的风似热浪扑来,知了不住在枝头发出令人烦躁地叫声,像是在替烈日呐喊助威。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远行,别说是拖着马车的马儿了,就是有着车檐遮凉赶车的马夫,都热得汗水直流。 好在司徒重烨怕乐玖兮不舒坦,每到一个城镇便会买妥冰砖放在冰鉴内,所以马车上还算得上是凉快。 “阿宁,要不要吃葡萄?”司徒重烨将冰镇过的葡萄剥好皮递到她嘴边。 乐玖兮有些不适应古代摇摇晃晃的马车,短程还行,路途一长便不成了。 就算司徒重烨为了让她坐得舒适,早已铺了厚厚的棉垫,那高度都快比得上现代的弹簧床了,但她还是不舒服。 除了一开始被巍峨绵延的高山、广阔无垠的大地吸引了目光,这一路下来,几乎是没事儿便是睡,好消减一些晕车的不适感。 眼下她才刚睡醒,还有些茫然,下意识便张口咬下。 口中冰冰凉凉的滋味,让她脑中的昏沉感稍稍退了些,懒洋洋的趴在他身上。“咱们到哪了?” “快到夏城了。”司徒重烨忍不住在她颊上偷了个香。 他最爱她刚睡醒这副爱娇的模样,比起她在外总是端着的温婉样子可爱的多。 “嗯……” 她眯了眯眼儿,正想继续打盹,前方却突然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没一会儿,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司徒重烨拧起眉。“发生何事?” 护送司徒重烨回国原该是汤池这个御林军统领负责,可一来一返的恐怕会耽误到他与乐楚玥的婚期。 乐玖兮虽觉得不好,但这是皇权时代,她也不能说什么,好在身为妻奴的司徒重烨看出她的顾虑,直接找上皇帝让他另派了个人来。 于是皇帝便派了御林军的副统领龙正威担此大任。 “郡王,前头来了一队车队……”龙正威有些躇踌的看着马车内,不知该不该说。 “有事快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耽误他回马车抱他的阿宁。 龙正威还在犹豫着这事儿究竟该不该说时,一旁突然飞奔来一道身影,对着马车便喊。“小姐,外头来了个女人,说是郡王的未婚妻!” 来的是青婗,这一回乐玖兮要到秦国,路途遥远,自然不比在家舒坦,因此乐老夫人让她带上几个丫鬟,随身侍候。 然而乐玖兮不是真正的古代小姐,她独立惯了,实在不习惯有人侍候,最后硬生生将六个丫鬟减成一个,就连青芙都没带,只带了性子活泼又机灵的青婗。 未婚妻?马车里本快眯上眼儿的乐玖兮缓缓睁开眼,目光凉凉地看向司徒重烨的背影。 司徒重烨突地感到身后有股寒飕飕的凉意,多年来经过无数暗杀,从危险中练就出来的警觉心告诉他——有危险。 求生欲极强的玺郡王立马义正词严的怒斥,“这些年来,暗杀本郡王的戏码层出不穷,现在连本郡王的未婚妻都编出来了?没看到宁恩郡主就在马车里吗?作戏居然都不提前做调查,这等贼人直接杀了就罢,留着也是危害社稷!” 此话一出,司徒重烨立马感到身后那股危险的气息少了大半。 “不是!”就在他松了口气之时,不明就里的青婗再次嚷道:“小姐,不是什么贼人,那位姑娘的侍女说,她家郡主是秦国高国公之女——思叶郡主。是秦国太后替玺郡王在秦国定下的未婚妻。”末了,她又补了句。“奴婢亲耳听见薛大人喊了句思叶郡主。” 薛冬乃司徒卿给儿子的暗卫首领,有不明之人靠近,他自是要亲自确认,这才会被青婗给听得正着。 司徒重烨俊脸当场黑了一半,身后那股危险气息变得更甚,他缓缓的转过身,看着原本懒洋洋的乐玖兮正抬起头来,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的瞅着他,柔声说道—— “思『烨』郡主?太后定下的未婚妻是么……” 明明笑得如此绝美,语气如此温柔,可司徒重烨却觉得外头原是晴空万里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阿宁,你听我解释。”他忙握住她的手,一脸的真挚。 她也没挣开,脸上巧笑依旧。“嗯,你说,我听着呢。” 司徒重烨不敢耽搁,立马将他与思叶郡主高媛馨之间那点儿破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还真是件破事,有一回高国公夫人带着才满六岁的高媛馨进宫,当时的司徒重烨因为偷溜出宫,被抓了正着,挨了皇后的训,罚他在御花园中反省一个时辰。 初次入宫的高媛馨对皇宫好奇的紧,趁着众人不注意,自己一个人从慈宁宫溜了出去,为了躲避找她的宫人,她特意挑着小径走,却不小心迷了路,遇上了挨罚的司徒重烨。 那时的司徒重烨因为打算偷溜出宫,身上还穿着小太监服饰,高媛馨便误以为他是个小太监,趾高气昂的命令他带她去玩。 司徒重烨怎么可能会理她,连话都懒得回,谁知高媛馨年纪小小,气性却不小,见他不理她,抬起腿儿便往他脚上踢去,嘴里还说了一堆恶毒的话。 司徒重烨个性虽乖戾,却也不屑和个女圭女圭计较,可高媛馨那张嘴实在太坏,一会儿说要命人把他杖毙、一会儿又说要让人用鞭子抽他,最后竟然说他是没爹娘教养的畜生…… 这话要是忍得住,他就不叫司徒重烨,当场便赏了她一巴掌,让她闭嘴。 他力道并不大,谁知高媛馨正巧走霉运,竟然被这一巴掌给搧得跌趴在地,额角就这么凑巧被地上的小尖石划了一个口子,当场血流如注。 高媛馨见自己满头的血,吓得尖叫大哭,这才引来了四处找人的宫人。 这事让太后气得不轻,可司徒重烨毕竟是自个儿的孙儿,她如何舍得罚?只好安抚高国公夫人,让她不必担心,若是高媛馨真破了相,她便让司徒重烨娶她进门。 这不过是太后口头上的允诺,既不是赐婚也没有订亲,且太后早在几年前便归天了,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里,偏偏高媛馨却认了死理,打她懂事之后便一直以司徒重烨的未婚妻自居。 乐玖兮听完,很是无语。她本以为一个自作多情的安娅楠就罢了,这会儿又来了只苍蝇,自家男人太妖孽也是件麻烦事。 “阿宁,你要相信我。”司徒重烨只差没把心捧出来给她看。 乐玖兮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烨哥哥,近来可好?” 乐玖兮就着车帘掀开的一角,看见了外头的人儿。 这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八年华,皮肤白皙,一双杏眸晶莹动人,樱桃般的小嘴鲜红欲滴,身姿更是比一般的少女发育得好,胸部高耸,后臀挺翘,纤腰盈盈一握,要说是天生媚骨也不为过。 如此绝色,就连声音也如乳燕初啼,让人忘俗。 最重要的是,烨哥哥? “谁是你哥?别乱认亲!”司徒重烨一张脸臭到不行。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赶了高媛馨几次,偏偏这女人就是块牛皮糖,怎么骂都骂不走,又不能动手。 倒不是他不打女人,在他眼里只要是犯到他,管他是男是女,他照打不误。 他顾忌的是他母妃,每回他惹了事,帮他收拾残局的都是母妃,如今他已不是那年少冲动的年纪,自然不会再让母妃为他担忧。 所以对高媛馨,他也只能骂不能动。 “烨哥哥,馨儿很想念你,你可有想念馨儿?”高媛馨彷佛没看见他的臭脸,自顾自的说着。 司徒重烨早知她听不懂人话,以往他大多是直接甩头走人,今日却是走不成,只能强压着不悦,反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从花璃国到秦国的路途最少也要两个月,他们已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只要再十来天便能回到秦国,高媛馨身为贵女,平时就是在皇城都是前呼后拥,非得带齐人才会出府,如何会只带着一个婢女出现在此? 提起这事,高媛馨的眸子一暗,“我接到消息,说、说你定了亲,可你的未婚妻明明是我,我不相信,所以央着哥哥带我去寻——” “高、晨、和!给本郡王滚过来!”司徒重烨一听到重点,立马一喊。 不远处的树上顿时落下一道身影,灰溜溜的“滚”了过来,朝着他谄媚一笑。“阿烨,你回来了?” 司徒重烨懒得同他废话。“立马把这女人弄走,否则我会让你重温旧梦!” 想到以往那些惊悚的回忆,高晨和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二话不说的扛起自家妹子,不顾她的挣扎,眨眼间便消失在他面前,只余婢女边大叫边追赶的身影。 然而人虽被带走了,却只是一时,之后的日子,司徒重烨的马车走到哪儿,高媛馨的马车便跟到哪儿,十足十的牛皮糖。 掌柜一脸为难的看着眼前的贵客,小心翼翼的道:“诸位贵人,小店的客房就剩两间,您看……”他目光在眼前四位容貌出众的男女之间穿梭。 “我和乐姊姊一间,哥哥你就和烨哥哥一间吧!”高媛馨立马开口。 这阵子两方人马一前一后的走着,总是要停下歇息用膳,高媛馨自然见到那一直被司徒重烨藏在马车中的人儿。 这一见,她也不免赞叹,她一向以自己的容貌自豪,可与乐玖兮那倾城之姿一比,却是硬生生地矮了一截。 但她并不气馁,她知道司徒重烨不喜欢她,但要她就此放弃她不甘心。 司徒重烨倏地沉下脸。“分你们一间房已经够勉强了,还敢在这指手划脚,是不是想和前天一样睡马车?” 高晨和这几日已被训练得十分自觉,下意识便要捂住自家妹子的嘴,可这一回高媛馨没让他得逞。 “烨哥哥,你们尚未成亲,孤男寡女的——” “阿宁是我的未婚妻,在花璃国的时候我们便是住在一块,这又干你屁事?” 这几日因为她的缘故,阿宁对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加上阿宁晕车,几乎一路都在睡,也因此他更是憋屈,差点把高媛馨宰了。 高媛馨双眼忍不住红了。“烨哥哥,我、我只是好心……” “滚!”司徒重烨连给她一个眼神都不想。 高媛馨却不走,坚持道:“我就是要跟乐姊姊一间房。” 当年,在她得知害她破相的人是当今二皇子时,她一开始有些害怕,怕他将她打他、骂他的那些话说给太后听,可他一个字也没提,太后甚至要他向她道歉,但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自然也没向她道歉,太后气得骂了他一顿,最后还说若是她破了相,就要他娶她…… 从那刻开始,母亲便一直束着她的脾气,将她当皇子妃培养,并一直在她耳边叮咛,说她将来是要当皇子妃的,个性不能再这么骄纵,要温柔、要体贴、要端庄…… 她只记得她一开始是讨厌司徒重烨的,因为他是头一个不听她话,甚至还害她受伤的人,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她一直在注意他。 听说他跟月妃失踪时,她紧张得好几日睡不着,直到他再次回来才安下心。 那时的司徒重烨光是静静伫立,什么话也不说,便足以让人目眩神迷,更何况是一直自认是他未婚妻的高媛馨。 总之,她也记不得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上他的,她只知道她就是他的未婚妻,谁也改变不了。 就在司徒重烨再也忍受不了要抓狂时,高晨和再一次眼明手快的将人扛走。 “我处理!我处理!阿烨你别动怒!” 看着跑远的两兄妹,司徒重烨的脸色稍缓,小心翼翼的扶着乐玖兮,轻声问:“阿宁,碍眼的人走了,你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或是我替你揉一揉?” “郡王,这等小事奴婢来就成了。”青婗如往常一样的窜出,伸出手扶过乐玖兮的另一只手臂。 “你退下!”他咬牙道。这丫鬟简直碍事的很。 “这怎么成?”青婗很有忠心护主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说:“小姐身子虚,离不开奴婢。” 她这话说得可不虚,乐玖兮没有让人侍候的习惯,可这不包括身子不适的时候,这一个多月来她下马车都要人扶着,有时就是更衣沐浴都没力气,这些事儿就算司徒重烨身为未婚夫也是做不来。 司徒重烨正想着要怎么把这碍事的丫鬟弄走,便听见乐玖兮说—— “青婗,你先到街上去把我今日吩咐你的东西买齐。” 她从不知道自己这具身子竟是易晕车的体质,难受了这么多日,直到前几日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才想到有种药丸可治她的晕车症。 她虽是香师,但调制香品时常要用到一些药材,她在现代时十分喜爱古代的香方,一放假便会往图书馆与一些旧书摊跑,在研究这些古方的时候,有时也会看见一些药方。 那药丸其实就是现代的保济丸,是用钩藤、蒺藜、苍术、广藿香、菊花、茯苓等十几味药制成,可治月复泻月复痛,恶心呕吐,肠胃不适,四时感冒,发热头痛等症状。 她在上一个城镇曾让青婗到药铺询问,可惜并没有人知道这味药,反倒很感兴趣的直问青婗这味药去哪里能买到。 她这才知道保济丸在这朝代还没有发明,好在她还记得配方,且制香与制药的手法其实算是师出同门,这类简单的药丸对她而言并不难。 “是,奴婢这就去。”她二话不说的将小姐的手慎重交给司徒重烨,这才飞奔而去。 自从乐玖兮手把手的教导青芙与青婗,打算将她们给教成大香师的那一刻,青婗对乐玖兮是既佩服又崇拜,可以说是忠心不渝,所以不管司徒重烨再如何利诱威胁,她都不曾退缩,誓死扞卫她家小姐。 司徒重烨见一直横在两人之间的丫鬟总算离开,立马一脸委屈的望着她。“阿宁,你别生气了,等回到秦国,我保证让高媛馨再不会出现在你我面前……” 他之前真是傻了才会以为乐玖兮不在乎他,居然会因为她不在乎他纳不纳妾而不安,眼下他连妾都没纳呢,就是一段儿时的烂桃花,她便能好几日不理睬他,这日子实在是太难受了,让他发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见他那副小媳妇的模样又出现了,加上生了这么久的闷气也该消了,乐玖兮任由他扶着自己进房休息,才道:“你想怎么处理?” “自然是将人扔回高国公府,警告他们别再把那烦人的女人放出来,否则就别怪我无情。”他眯起琥珀色的眸子,眼底隐隐闪烁着杀意。 乐玖兮毫不怀疑若是高媛馨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真会把人杀了。 暗叹了口气,她突然觉得自家男人半点儿情事也没经历过也不是件好事,不过他要是有着一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她也高兴不起来。 为了不惹出人命,除了亲自出马还能怎么着?毕竟自个儿的男人自个儿顾,这样的事一回生二回熟,她也习惯习惯了。 “罢了,让我和她谈谈吧。” “你要和她谈什么?”司徒重烨拧起眉,想到这几日高媛馨一直嚷着的话,忍不住道:“阿宁,你不会真想让她进门吧?” 那该死的女人脑袋也不知是怎么长的,在得知他与乐玖兮的婚事是两国皇帝共同赐婚后,竟没有知难而退,而是在沉默了一夜后拦住他们,一本正经的说她不介意当侧妃。 他那时正在喝粥,当下便喷了出去,把坐在他面前的高晨和喷得一脸粥,嗷地一声飞奔而去。 乐玖兮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嫌床太大?” “不是便好。”他松了口气。“那你和她有什么好谈的?” “自然是想法子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她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理会他。 高媛馨已不知是第几次被自己的哥哥拖后腿,气得就着他的手咬了起来。 高晨和不得已,只能将她放下。“馨儿,轻点儿、轻点儿……疼!” 高媛馨红着眼眶瞪着他。“哥哥!你不帮我就算了,为何每次都阻止我?” 高晨和捂着被咬的手臂,叹了口气。“馨儿,你这是何苦?阿烨若是心里有你,早些年也不会离开,你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人,这又何必……” 司徒重烨至花璃国找媳妇儿的事,在秦国是众所皆知,也就高媛馨这个傻姑娘至今还看不透。 高媛馨抿着唇,不肯搭理他。 “馨儿……”他很心疼她。 高媛馨儿时确实有些骄纵过了头,可自从那一回从皇宫回来后,她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原本十分疼爱她的母亲也变得十分严厉,不仅从宫里请来了教养嬷嬷,甚至还请了名师来教导她琴棋书画,可以说她从此再也没有自个儿的时间,几乎一睁眼就在学习,只为了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子妃。 “哥哥,这是我的事,你别管。”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开。 “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不管!”他唤住她。 “不是……”她没有回头,顿了顿,才低声说:“你只是没有入族谱的养子,你不是我的亲哥哥……所以请你别再管我了。” 高国公一直无子,即便府里妻妾成群,却没有一个替他生下一儿半女,直到请来佛曰国的得道高僧。 高僧言,他前世杀戮太重,这辈子子嗣艰难,但命中该有一女,迟迟未有,是因为时候未到。 女儿?高国公听见这话脸都绿了,可有孩子总比没有好,但他又有些半信半疑,毕竟他的身子是经由众多太医诊断过,并没有生育上的问题。 最后高国公听从他人的建议,在慈幼院抱了一个男孩子当养子,想借此沾沾喜气,没想到过了一阵子,高国公夫人当真有了身孕,那个孩子便是高媛馨,之后就如那高僧而言,高国公再也没有其他孩子。 这话让高晨和僵住了,这一回,他没有再跟上前。 转身离去的高媛馨发现身后不再有动静,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去,却发现身后的人早已离开。 莫名地,她感到胸口有些堵,甚至连要去找司徒重烨的都减少了许多,最后她哪儿也没去,自己默默回了房。 一直到用晚膳的时候,高晨和都没再出现,高媛馨也一反常态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吃没几口便回房了。 司徒重烨见状倒是心情极好,甚至多吃了一碗饭。“阿宁,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加几道菜?” “我吃饱了。”乐玖兮摇头,看着高媛馨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早先青婗将她交代的药材买了回来,在她的指导下做出了一瓶子的保济丸,她服下后身子好了大半,一扫前阵子的病态,脑子也清晰了许多。 她招手将青婗唤了过来,吩咐了她几句话。 “奴婢这就去办!”青婗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司徒重烨却不乐意了。“阿宁,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好了,怎么总让个丫鬟去做?” 倒不是他怀疑青婗的忠心,而是身为男人的面子问题。 这阵子他沦落到和一个丫鬟争宠也就算了,如今两人都讲开了,有什么事情自然该是他这个未婚夫替她分忧不是? “你确定?”乐玖兮古怪的看着他,见他一脸的认真,她也只能点头。“我方才吩咐青婗去和煮饭的婆子套套交情,看能不能问出高公子与郡主之间是不是闹了矛盾,否则怎么一个整天不见人,一个这般闷闷不乐?既然你如此有心,那么……” “阿宁我错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不被派去与那些粗鄙的妇人套八卦,他十分识时务的认错。“我不该和个丫鬟吃醋,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见他那模样,乐玖兮忍不住失笑。“行!今晚你与世子一间房,我与郡主一间房,你若答应,我就饶了你。” “阿宁……”他顿时一脸苦瓜相,他可是盼着与她同房盼了一路呢!好不容易就剩两间房,他还以为…… “郡主有句话说的没错,你我还没成亲呢。” 她睨了他一眼,与他同一辆马车那是不得己,若是同房间,她还不被那些守礼的老古板的唾沫给淹死,毕竟这里已是秦国的地界,再过三日他们就会到皇城,她就不信皇城里好事之人不会派人盯梢。 司徒重烨自然也知这个道理,就是忍不住…… 最后当然还是听从乐玖兮的话,闷闷不乐的回房去了。 至于乐玖兮,她来到高媛馨待的那间房,轻敲了敲,正要开口就听见一阵声响,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高媛馨那张带着欣喜的俏脸顿时出现在眼前。 当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双眸里的欣喜顿时消了大半。 “乐姊姊……你怎么来了?” 见状,乐玖兮眨了眨眼,想起方才青婗同她说的话,笑着道:“郡主不是说要与我同一间房?” 高媛馨这才反应过来,原先她就为了这事坚持着,可当真如愿时,她却没有想像中高兴,只是有些木然的让了位置给她进房。 乐玖兮进房后,见高媛馨似乎也没有想要与她说话的意思,于是主动开口。 “郡主,你是真心喜欢玺郡王吗?” “呀?”高媛馨似乎有些恍神,好半晌才明白她的话,毫不迟疑的说:“是。” 乐玖兮见她的神情,又问:“那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哪一点?” 对于这类的问题,高媛馨似乎已被人问了无数次,张口便道:“自然是因为他长相俊美、武功高强、见多识广、学富五车……”她把能够形容的词汇几乎都用上了,最后才说。“最重要的是,太后说过会让他娶我,我母亲也一直这么跟我说。” 听着她公式化的口吻,乐玖兮暗暗摇着首。 又是一个被耽误的傻姑娘,不过还不算是傻,顶多就是被误导了。 比起安娅楠,她对高媛馨实在起不了什么厌恶感,或许是因为她看着她时,目光十分的清彻,就算想介入她与司徒重烨之中,她的理由都十分正当,甚至没有一点的坏心思,正因为如此,她才愿意与她相谈。 “郡主。”乐玖兮想了想,夜也深了,还是早点把事情说开来好,于是柔声又问:“听说高公子并非你亲哥哥,而是高国公的养子?” 提到这事,高媛馨沉默了。她想起了早上与高晨和的不愉快。 见她不回答,乐玖兮也不介意,而是又道:“其实呢,阿烨这个人并非你看见的那么完美,他很小孩子脾气,且肚量极小,不仅小气还爱吃醋,就是连我丫鬟的醋他都吃,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是在和一个孩子相处…… “虽说如此,他对我却是极好,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从不会反对,总是宠着、纵着,默默的在一旁看着,我曾问过他,为何这般放心我? “他说,那是因为他知道我聪明,若今日明知道我会吃亏,他是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去的,就算最后会我埋怨他、责骂他,他都不会允许。” 高媛馨黯然的眸子闪了闪,抿着唇说:“我相信若是他娶了我,也会这么对待我……” “是吗?”乐玖兮从她口中听出了不确定,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这个人也很小气,不能接受我们中间有别的女子,能够一世一双人或许很少,但我并不觉得我不值得这么被对待,郡主,你说呢?” 高媛馨并不傻,这么明白的暗示她如何会听不懂,但她仍是死心眼的道:“但母亲说过,我一定得嫁给烨哥哥……” 乐玖兮听出了重点,直接了当问。“你呢?你自己的想法呢?什么都是太后说、你母亲说,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主见?” “我……”高媛馨抬起头,看着眼前目光柔和又带鼓励的女子,她莫名感到胸口有些酸涩,泪水突地落了下来。 第九章 又来一个爱慕者(2) 她这一哭,把乐玖兮给吓傻了。她说了什么吗? 正当她苦恼着该怎么出口安慰时,高媛馨却自个儿开口了。 “乐姊姊,其实我……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嫁给玺郡王……” 就在刚刚,她突然发现,她根本就不喜欢司徒重烨。 她以为的喜欢,是母亲灌在她身上的执念,是母亲一直耳提面命的告诉她,她被毁了容,这辈子除了司徒重烨之外,没有人会娶她,可事实上,她额角的那一点缺口,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说她这些年来咬着牙努力成为母亲眼中合格的皇子妃的辛苦,说着她从抗拒到麻木,到后来的接受与自我说服,像倒苦水一般,全盘托出。 “我只能不停的告诉我自己,我是喜欢烨哥哥的……可其实,我很害怕,每当他板着脸凶我,要我滚的时候,我都好怕,我很怕他像小时候那样突然打我一巴掌……” 乐玖兮有些同情眼前的姑娘了,心理创伤没能好好得到安慰就算了,居然还要被自己的亲娘逼着去嫁一个自己害怕的男子,这姑娘会不会太悲催了点? 虽然同情,她还是忍不住替自家男人辩解了几句。“阿烨的脾气是坏了点,但只要不刻意惹他,他不会无故动手的。” 可惜认定某人有暴力倾向的高媛馨并不苟同。“乐姊姊,其实在知道烨哥哥有心仪之人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可母亲却偷看了我的信,让我赶紧过来……过来抢人。” 她在半路时又接到母亲的来信,说司徒重烨已经订婚了,要她想尽办法赢得他的心。 这话让乐玖兮对那素未谋面的高国公夫人的智商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让自家女儿追来抢男人?这是一个母亲会做的事? 不过这句话却让她听出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来之前并不知赐婚之事?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是谁给你写的信?” “是我儿时结交的一位朋友来的信,她与乐姊姊一样,都是花璃国人,是位官家千金,闺名林倩。”高媛馨对乐玖兮的印象很好,毫不犹豫的把林倩卖了。 林倩……那不是要与安锦容订亲的姑娘? 她一开始有些莫名,不明白林倩为何会给高媛馨写来这么一封信,后来转念一想,不禁有些无奈。 她这是多惹人嫌?居然让人不辞千里也要给她添堵? 所以说,这世上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这话并不假。 感叹了会儿后,她才想到眼前的姑娘还没开导完毕,轻咳了声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高媛馨敛了敛眼睫,最后咬着唇儿说:“我会和母亲说明白的。” 她是真的不愿嫁给司徒重烨,若是她最终真因为额角那一点伤疤而嫁不出去,她也认了。 乐玖兮看着她的目光更柔和了。她果然没看错人,高媛馨确实是个性情真挚又纯真的女子。 “我相信高国公夫人会明白的。”她希望高国公夫人并非脑子有毛病,而是一个太过爱护自己女儿的母亲。 解决了心中的大石,高媛馨总算真真正正的放下了心,露出了一抹笑,可不一会儿,她再次垮下了脸,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开了口。“乐姊姊……其实我会坚持嫁给烨哥哥还有一个原因。” “嗯?你说说看,要是我能帮得上忙,肯定会帮的。”她就差没说只要别抢她的男人,她什么忙都帮。 “是有关我哥哥的事……”她咬着唇,低低的说着。“我方才听见乐姊姊你说烨哥哥对你的好,其实……我哥哥他、他似乎也是一直这么保护着我……” 从她记事开始,高晨和就一直陪伴在她左右,可以说她六岁之前那任性又娇蛮的个性就是被他宠出来的,那时她只要一不高兴,高晨和便会凑上前任她骂、任她打,要不就是哄她、逗她,直到她开心为止…… 更别提每次只要她闯祸,不论什么事,他都是二话不说的跳出来背黑锅…… 自从母亲有了想培养她成为皇子妃的念头后,她在母亲面前就只能当个合格的大家闺秀,稍微闹点脾气都会被大声斥责,只有在高晨和面前,她才能做自己,想哭就哭、想使小性子就使……她突然发现,那个她需要在乎的人,并不是司徒重烨,而是她的哥哥高晨和。 她将这些年来与高晨和的点点滴滴全数说给她听,一直到今儿个下午,她说重话伤了他的事。 “乐姊姊,我直到今日才发现,我喜欢的人,居然是我的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看清自己的心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两人的身分却让她不知所措。 “唔……”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司徒重烨睽违数年,再次重返故土。 看着眼前比花璃国更加富庶、更加繁荣的国度,乐玖兮倒是没有太大的欣喜,反而更加想念远在花璃国的家人。 两人一进皇都便与高家兄妹分开了,且才刚到二皇子府没多久,宫里便来了旨意,让司徒重烨带着乐玖兮进宫,于是两人稍作歇息和整理后,再次乘着马车入宫。 “阿宁,累不累?”虽说这几日,乐玖兮有了自制的保济丸,不再和一开始乘坐马车那般难受,但毕竟长途跋涉,他身强体壮自是没感觉,乐玖兮可就不一样了。 “不累。”她摇首,顿了顿后才又道。“就是有些紧张。” 身子舒坦,脑子便活络,加上总算要见到司徒重烨的父母,她自然会紧张。 “不必担心,我父皇、母妃肯定会喜欢你的。”对于这一点,他有绝对的信心。 乐玖兮笑了笑,没将心里的隐忧给说出来。 二皇子府离皇宫很近,没多久两人便进了宫,被太监领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司徒卿与苏璃月早已盼了好久,在看见那一对璧人的身影时,苏璃月当场便红了眼。 司徒重烨自始至终都是牵着乐玖兮的手,来到众人面前,便是一拜。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母妃。” “宁恩拜见皇上、皇后娘娘、月妃娘娘。” “起身吧。”纵使司徒卿贵为帝王,见到好几年未见的儿子,也是不免激动,就差没亲自上前将两人给扶起。 一旁的孟梓棋见他那模样,又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彷佛见到年轻时的司徒卿与苏璃月,那浓情密意的模样让她感到刺眼,忍不住出言讽刺。 “烨儿,你平时随兴惯了,如今也长大了,母后不能再像你儿时那般时刻教导,这些年你不在秦国,有没有人教导母后也是不知,今日母后就告诉你,不论是什么样的场合,你们尚未成亲,这般拉拉扯扯着实不合规距。”孟梓棋沉着声道。 孟梓棋身着正装,长相虽说不差,可和一旁尽管生了一个孩子,却依旧纤美绝尘、清雅动人,如同月宫仙子一般的苏璃月相比,高低立现,即便穿着威仪万千的皇后宫装,还是输了一大截。 两人斗了这么多年来,不论是长相、气质、才名,还是气度,她都奈何不了苏璃月,最可恨的是,她身旁总是有着司徒卿护着,就算她是后宫之主又如何?因为司徒卿的偏宠,她压根就动不了苏璃月。 既然如此,她只能将矛头指向司徒重烨,这也是她唯一能扬眉吐气的地方,这后宫之中,不论谁生养了孩子,都得叫她一声母后,她是他们正正经经的嫡母,只要不过分,教导自己的孩子,谁敢多言? 可惜孟梓棋忘了一点,司徒重烨早已不是年少无知的少年。 就见他与以往的不驯完全不同,恭恭敬敬的朝她说:“母后教训的是。”然而手却依旧没有放掉。 “你——”孟梓棋见状拧眉,正要再发难,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二弟,你终于回来了,这一路可辛苦?” 孟梓棋见来者是自家儿子,拧起的柳眉顿时一松,温柔的一笑。“宇儿,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是该与太傅学习?” 身为太子的司徒重宇平时该学习的事务极为繁锁,在未上朝时也不能休息,还得跟随太傅学习。 孟梓棋对唯一的儿子期望很高,平时就是想见他也会担心他忙,忍着不召见他,算一算时日,她有快十多日没见到司徒重宇了,今日能见着,心中自是欣喜。 “今日是二弟回国之日,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不能缺席。”司徒重宇温和的看向司徒重烨。 “大哥。”司徒重烨对待司徒重宇,倒是没像对待孟梓棋那般冰冷。 司徒重宇点点头,这才看向他身旁的乐玖兮,好奇的问:“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妻,花璃国的宁恩郡主?” “是,这就是我的阿宁。”他语气中满满的骄傲。 乐玖兮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亲近,不免多看了眼前长相俊逸,却笑得有些淳厚的太子,朝他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弟妹何需如此见外,和阿烨一样叫我一声大哥便可。”司徒重宇笑得十分开怀,看得出是真心欢迎司徒重烨。 “是,大哥。”乐玖兮从善如流的改口。 司徒卿见一家人如此和乐,龙心大悦。“好好好!阿烨总算是回来了,而且还给朕带了媳妇儿,如今不仅阿宇要大婚,就连阿烨也要成亲了,朕十分开心。” 司徒卿自从娶了苏璃月后便未再大纳嫔妃,后宫里总归也就几位妃子,他又极少到其他妃子的寝宫,应该说根本就不去,这么多年来,就只有司徒重宇和司徒重烨两个儿子,他们兄弟俩能够和平相处,比什么都让他开心。 苏璃月的欣喜也是写在脸上,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儿媳妇,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柔声说:“你就是当年救了烨儿的小姑娘阿宁?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那些年她还年轻,看不透感情事,才会带着儿子逃回故土躲起来,只想着时日一久,她便能忘了那个夺去她的心的男人,没想到离开他并没有她想像中快乐,反倒更加郁郁寡欢。 那时的她实在没心思去管其他事,只知道有个小姑娘救了自己的儿子,她仅见过一面,隐约记得是个笑容甜美、十分讨喜的小姑娘。 如今仔细一看,她不得不称赞自家儿子的眼光好,挑的媳妇儿不仅相貌好,瞧着个性也好,目光清澈、落落大方,与他站在一块,十分的相配。 “娘娘谬赞了。”看着眼前温柔的苏璃月,乐玖兮一直忐忑不安的心这才落下,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男人。 司徒重烨得意的朝她挑起了眼尾——瞧!我就说你是穷担心。 乐玖兮笑容更深了,能得到未来公婆的喜爱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她虽然不会放弃他,可心中难免会失落,好在真如他所说,是她多虑,只除了…… “听说宁恩郡主此行前来,还带了代表花璃国为参加太子大婚香品甄选的香品?且那香品还是出自郡主之手,不知道能不能让本宫见识见识?”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众人,孟梓棋实在觉得刺目的很,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也在其中。 她这一开口,众人顿时一静,司徒卿则是拧起眉。“香品早已交到礼部,自会有人处理,今日烨儿回来,该是一家人相聚的时候,这等小事过几日再说。” “这等小事?”孟梓棋沉下了脸。“皇上这话臣妾可不爱听了,太子大婚所需的香品怎么会是小事?烨儿回来是大事没错,可咱们宇儿再过几个月便要大婚了,这香品至今仍未选出,如何会是小事?” 她说到后来,声音更显尖锐。 “你这分明是——” 夫妻多年,司徒卿如何不知她在找麻烦?正想和平时一样斥责她,一旁的苏璃月却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轻摇首。 司徒卿见状,只能强压下不悦,沉着脸不发一语。 苏璃月这才出声缓颊。“姊姊,皇上自然不是这意思,而是看烨儿他们长途跋涉,又连歇都未歇便进宫,这才想让人传膳,总是得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您说是不是?” 孟梓棋最气的便是苏璃月这模样,说好听点儿是两人心意相通,司徒卿不必多说什么,她便能意会,并细细解释;说难听点,就是她总是一副司徒卿肚子蛔虫的模样,总爱当好人,她若是好人,自己又算什么? “你是什么东西?本宫问你话了?”孟梓棋拉下了脸。 苏璃月正要说话,司徒卿却忍不住了。“皇后!” 若不是今日儿子与未来儿媳妇刚回来,太子也在场,他如何会忍她?不就是为了不想气氛太差。 可惜孟梓棋正是那唯一一个不怕气氛差的人。“皇上还知本宫是皇后?既然如此,为何总是纵容一名妃子与本宫唱反调?” “你——” “母后!”在司徒卿要发怒之前,司徒重宇连忙开口,语带恳求。“母后,儿臣刚刚从太傅那过来,也还未用午膳呢。” 孟梓棋明知道他这是胳膊向外弯,在帮着外人,却还是狠不下心让他饿肚子,最终还是冷哼了声,没再多言。 一顿自家人的宫宴便因为孟梓棋时不时的挑刺儿,草草结束了,本以为总算能和平落幕,谁知在司徒重烨两人要回去时,孟梓棋又出招了。 “宁恩郡主如今尚未出嫁,自是不能与烨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本宫早已让人备妥住处,等等出宫时,自会有人带你前往。” 这话于情于理都无错,更何况孟梓棋身为皇后,替未来的儿媳妇安排住处也是理所当然,就是司徒卿都没法子说什么。 然而司徒重烨可不是寻常人,今日他为了母妃已经忍了一个晚上,这事他却不能忍。“母后,阿宁的行囊全都在二皇子府,眼下这个时辰了,就是要挪也不方便,更何况您也知道,儿臣一向不在乎规矩。” 孟梓棋的手段,他这些年可是领教了不少,如何肯让乐玖兮住进她安排的地方? 孟梓棋闻言沉下了脸,正要斥责,苏璃月却率先开口。 “不知姊姊替阿宁安排的住处于何地?妹妹知道烨儿要带未婚妻回来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妹妹在皇宫旁的榆树胡同有处宅子,原本便打算送给烨儿媳妇,里头也早早就收拾妥当,阿宁就是什么都不带也能入住。” 孟梓棋紧抿着唇,想反对,偏偏当初司徒卿因为她自作主张对外下旨,广征司徒重宇大婚的香品,狠狠削了苏璃月的脸面,正大发脾气之时,最后又是苏璃月跳出来缓颊,对司徒卿道—— “宇儿贵为太子,太子大婚本就是秦国的大事,且宇儿又是出自姊姊的肚子,姊姊自是更加上心,才会任何事都想亲力亲为。就是臣妾,有时也忍不住想着,以后烨儿成亲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说不定臣妾连他婚宴上的酒水都要操心呢……” 苏璃月彷佛说着玩笑话,但司徒卿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当下便宣布,皇后既已下旨,这事便算了,但交换条件便是以后司徒重烨大婚的事宜,全权交给苏璃月处理。 当下孟梓棋自是不肯,这可是拿捏这对母子的大好机会,可司徒卿却沉下脸说,她要是不肯也行,他这就再下一道圣旨,告诉世人,稍早她所下的旨意作废! 这丢的可不只是孟梓棋这个皇后的脸,还是整个皇室的脸,可司徒卿的表情告诉她,她若是不应,他真会这么做。 不得已,她只能答应,正因如此,她不能反对。 司徒重烨在苏璃月开口时便没再说话,他知道母妃在维护着他们。 最重要的是母妃说的那栋宅子他知道,就在他的二皇子府隔壁,只要在墙上打个门,两处宅子便能相通。 孟梓棋最后还是没能给他们添堵成功,愤然离去。 司徒重宇见状,暗叹了口气,歉然的对司徒重烨道:“二弟,母后她……”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倒是司徒重烨摆了摆手。“都这么多年了,我还会不知母后的性子?就说了这些事你别管,乖乖当你的太子就好。” 他这个大哥到现在还不懂,他越是维护他们母子,孟梓棋便越生气。 “可是……”司徒重宇仍是觉得亏欠他。 “阿烨说的没错,这些事你不用管,赶紧去安抚你母后就行了。”司徒卿也发话了。 父皇开口,司徒重宇只能追着孟梓棋去了。 等到再没有外人,苏璃月终于忍不住上前,将许久未见的儿子拥入怀中,一双手这边捏捏、那边掐掐,像秤猪肉似的。“烨儿,让娘瞧瞧是瘦了还是胖了?娘想死你了!” 司徒重烨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被母亲抱满怀,俊脸有些尴尬,无奈的说:“母妃!我媳妇儿就在旁边,您能不能克制点?” 苏璃月的反应是白了他一眼。“你的媳妇难道不是我的儿媳妇?这可是自家人,以后得时常处在一块的,早点熟悉婆婆的个性有何不好?” 说着,她美眸一转,看向乐玖兮,“阿宁,你觉得母妃这样子可有不好?” 乐玖兮确实也有些傻眼,苏璃月现在这模样,和方才那月宫仙子般的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差,但她怎么敢说出口? 轻咳了声,她婉转地道:“娘娘的性子很是率真,没什么不好。” 苏璃月高兴了,一脸得意的看着自家儿子。 “阿宁是给你面子!”司徒重烨想扒开她,偏偏扒不开,只能瞪眼道:“父皇!还不管一管你的妃子?” 司徒卿一脸爱莫能助。“别唤朕,朕什么都看不到。” 开玩笑!他又不是找死? 自家父皇屁用都没有!司徒重烨只能自力救助,在不伤害苏璃月的情况下,使了巧劲金蝉月兑壳。 “烨儿!”苏璃月跺脚。 “母妃,别让你儿媳妇看笑话。”他赶紧把乐玖兮搬出来。 苏璃月这才看清乐玖兮眼底的笑意。正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热情时,便听见她道—— “你们母子感情真好。” 这话让苏璃月双眸一亮,觉得这个儿媳妇挺会说话的,轻笑着问:“阿宁不觉得母妃这模样很不着调吗?” 乐玖兮想也未想的摇首。“阿宁觉得母妃现在挺好,倒是方才在皇后娘娘面前的模样,让人瞧了很是心疼。” 一个性子直率又可爱的女子,却因这皇宫里的条条框框,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真性情,装出一副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模样生活着,这一装便是十多年,如何不让人心疼? 苏璃月一楞,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对她的的那份喜爱又重了几分。 司徒卿闻言,忍不住感叹。“阿宁说的是,月儿因为朕的关系,委屈了。” 苏璃月一反之前的善解人意,瞪眼道:“你才知道呀!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楣才会被你撞见!” 人人都说是她对司徒卿一见钟情,死活要嫁,殊不知正巧相反。 那一日她偷溜出宫,跑到父皇郊外新置的一处庄子外的小河去玩水,谁知那庄子竟被父皇拿来招待秦国来的使者,她戏水的模样就这么好巧不巧的被正好路过的司徒卿看了正着。 照司徒卿的说法,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上落入凡尘的仙女,一个不小心看得痴了,才会跌落水中。 照苏璃月的说法,则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傻子,连路都不会走,一头栽进水里也就罢了,明明那水只到他腰际,他还能把自己搞到差点儿溺水,实在令人无语。 总之呢,这就是一段美女救英雄、烈女怕缠郎的故事。 因为这段孽缘,害得她得远嫁秦国,更因为那些老古板的言官,时时刻刻隐藏起自己的本性,当个善解人意的妃子,更别说司徒卿早已娶妻,她要是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说什么都不会嫁! 说来说去,都怪眼前这个将自己骗回来的大骗子。 “月儿……”知道她想起往事,司徒卿暗道不妙,立马涎着脸凑上去,半点帝王该有的形象都无。“都这么多年前的事了,咱们不是说好不提了?” “谁同你说好了?”苏璃月柳眉倒竖,一把拧起他的耳朵。“是谁告诉我只要嫁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我、限制我、拘着我?你说!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前也就父皇母后管着我,嫁给你后,你自个儿说有多少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应了你?你这个可恶的骗子!” 事实上苏璃月的手劲压根儿不大,但司徒卿却唉唉叫个不停,主要是身为皇帝的面子挂不住了。“轻点儿!儿子、儿媳还在呢……” “父皇你放心,儿子什么都看不见。”司徒重烨一脸的真诚。 乐玖兮闻言,差点笑出声。这男人,真是够记仇的。 见儿子靠不住,司徒卿咬牙,只能把希望转向儿媳,一脸的期盼。 可惜某个不肖子立马遮住了她的目光,脸上真诚依旧,“阿宁也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就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说着,便拉着乐玖兮,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皇宫。 一到宫外,乐玖兮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你和你父皇还真像。” “这是褒还是眨?”司徒重烨挑眉。 “你说呢?”她笑得一双眼儿成了月牙状。宠妻的态度简直是一模一样,她终于知道他那小媳妇样是从何人身上学来了。 见她笑得揶揄,司徒重烨如何会猜不到她在嘲笑他?搂过她柔软的腰身,低头就是一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 父皇有教,媳妇儿打不得、骂不得,若要惩罚,就只能在…… 乐玖兮被他吻得酥麻,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儿倏地一红,报复性地轻咬了他的唇一口,谁知却换来他更加凶猛的攻城掠地…… 第十章 揭穿恶人毒计(1) 孟梓棋本因昨日司徒重宇跟着她回到坤宁宫的好心情,在听见方才的消息,倏地消失殆尽。 “你说什么?”她沉着脸,看着眼前穿了一件杏黄底子簇状印花交领短袄,鹅黄马面裙,金玉压裙,头上戴着玳瑁头面的女子。 那女子是孟梓棋的庶妹,闺名雅心,年约三十多岁,却还是梳着少女的发髻,在看见嫡姊脸色不豫,似乎有些畏惧,却还是抿了抿唇,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次。 “静儿说……她今日收到礼部送来的香品,仔细的品过后,最后挑选出的竟是宁恩郡主带来的白首……” 今日一早,礼部在皇宫旁的漪香院挑选出这一次太子大婚的前三名香品,在场之人除了司徒重宇外,还有各国的使者,不怕过程出现不公。 这场甄选持续了一个早上,最后选出的三款调香,分别为白首、玲兰、爱慕。 司徒重宇当下便选中了白首,可这婚礼不是他一个人的,就算他选中,也得尊重未来太子妃的意见,于是这三款香品便被送到了准太子妃孟宝静的手中。 孟宝静因要备嫁,并未参与评香会,加上那三款香品送到她手上时为了以示公平,并未标明是何国何人制造,当她一闻到白首的味道便喜欢上了,加上她得知司徒重宇也与她选了同一款香,更是喜爱万分,谁知这白首竟是宁恩郡主带来的…… 身为孟梓棋最疼爱的侄女,对于姑母与月妃的恩恩怨怨自然是清楚的,虽说她并不觉得月妃有姑母所说的那般可恶,但她还是为难了。 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想放弃,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谁不希望在自己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刻用上这绝无仅有的香品?于是孟雅心才会走这么一遭。 “静儿的意思是,希望娘娘能够成全……” “她这是要气死本宫是吗!”孟梓棋突地大发脾气,甚至气得将手上的茶盅用力一摔,那茶盅不偏不倚的落在孟雅心的脚旁,溅湿了她的裙摆。 “娘娘息怒!”她想也未想地跪下,完全无视那碎了满地的瓷片。 若是其他人,孟梓棋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偏偏那人是她最疼爱的侄女,是她从小便一手栽培,为司徒重宇定下的太子妃。 她为何会让司徒重宇娶自家的侄女,不就是为了让她与自己一条心?结果呢?人还未嫁进来呢,就和她那从小便胳膊向外弯的儿子同一个鼻孔出气了! 她是越想越恼,恼得她脑门都疼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下,忍着刺痛,她沉声唤道:“宫嬷嬷,派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一趟。” “是。”宫嬷嬷是孟梓棋的女乃娘,自小便陪着她长大,就是她嫁入皇宫,孟夫人也让她跟着进宫,这些年一直在她身旁侍候着。 孟雅心见她扶着额,双眉紧拧,踌躇了会儿,才轻声道:“娘娘的头又疼了?要不让民女替你揉一揉?” 孟梓棋这会儿正疼得厉害,加上孟雅心也不是头一回替她按摩了,想也未想便应了。 孟雅心这才敢起身,仔细一看,她的膝头上有着点点鲜血,应该是方才跪下时扎了碎了一地的茶盅所致,然而她却是一脸的不在意,手法轻柔的替她揉着。 或许是她的力道适中,手劲轻巧,抑或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不一会儿,孟梓棋的头似乎没这么疼了,情绪也平复了一些,开口问起了家里人。 “家里近来可好?” 孟雅心恭顺的回道:“父亲还是老样子,不是赏花便是赏鸟,极少出府,也不管事,府里的事几乎都是五弟在处理,至于弟妹因为照顾信儿,不小心染了风寒,这几日又吃上了药,而母亲这几日精神倒是好了不少,不过就还是老样子……” 身为后族,孟家的成员却是十分简单,孟夫人善妒,除了她生下的一子一女外,也就只有三个姨娘平安生孩子,而且全是女儿,至于其他的…… 提到母亲,孟梓棋忍不住想到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那瘦骨嶙峋、双眼深陷的模样。 母亲在她出嫁没多久便患了重病,请了众多大夫都不见起色,最后竟是瘫了,虽说还活着,却是生不如死,除了一双眼睛能动外,其他部位压根儿动不了,吃喝拉撒全都得仰赖他人,犹如一个活死人。 因为如此,这些年来孟府的内院事务几乎全落在孟雅心身上,这也是她至今未嫁的原因之一。 孟梓棋想到一向疼宠她的母亲,也是一阵心疼,她不止一次想着,身体硬朗的母亲怎么会突然生了重病,到最后竟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也曾经怀疑是不是有人搞鬼,可父亲的那些妾室,早在年轻时便被母亲处理掉了,三个庶妹,其中两个也在母亲重病之前便嫁了人,若真有人能够搞鬼,那也就只有她身后的孟雅心了。 然而她不相信孟雅心这胆小懦弱的性子能做出什么事,加上自幼丧母,一直被母亲养在身边,母亲对她虽冷淡,该给的却是一样也没落下,加上这几年来,孟府上下全都是孟雅心把持,不仅每日都会到母亲房里侍疾,还得管着府里大小事,甚至为此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要说搞鬼的人是她,孟梓棋反倒宁愿相信自己的母亲真生了重病。 “委屈你了,弟妹因为生了信儿伤了身子,也是成日与药为伍,孟家若非有你,恐怕早已乱成一团。” 孟雅心早年也是定了亲的,偏偏孟夫人生了重病,她因为要侍疾又要管家,楞是耽误了,好在男方不在意,愿意等着她,承诺待她弟弟娶妻,孟家有了当家主母照料之后,再谈亲事。 男方大度,孟雅心却是自己推了亲事,理由是她放心不下母亲。 对此,孟梓棋还是感激的,也愿意给她脸面,给了她出入坤宁宫的自由。 孟雅心忙惶恐的说:“娘娘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民女的本分,一点也不委屈。” 孟梓棋还要说什么,外头便传来通知。 “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宁恩郡主到!” 一听见司徒重烨两人也来了,孟梓棋原本稍缓的脸色更是拉下。 三人见礼后,司徒重宇率先开口。“母后,您找我?”他虽问着,却在看见她身旁的孟雅心后,眼中有了了然。 孟梓棋没有回答,而是绷着脸问向司徒重烨,“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司徒重烨还未应声,司徒重宇便抢着说:“母后,是儿臣让二弟和郡主一同前来,您应该已经接到消息,这次儿臣大婚的香品已经选出,就是宁恩郡主的白首,儿臣来时特地带了一瓶,给母后品一品。” 闻言,孟梓棋双眉倏地一拧,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她能挑剔出毛病,那么最后就算她要换,也是理所当然。 “呈上来吧。” 宫嬷嬷恭敬的接过那用精美瓷管装着的白首,将里头澄黄色的液体轻洒在雪白帕子上,这才递上。 孟雅心知道宫嬷嬷是孟梓棋身旁的得力之人,不等她走到,便连忙上前接过,递给了孟梓棋。 在她走动时,有一股极淡的香气飘来,寻常人是闻不到的,然而乐玖兮的嗅觉异于常人,那熟悉的香气让她秀眉一拧,问向身旁的司徒重烨。 “那位女子是何人?”她观那女子年约三十多岁,装扮却不像是官家夫人,更何况她还梳着姑娘的发式。 “那是皇后的庶妹,孟雅心。怎么了?”他奇怪她怎么会注意到一个不相干的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身上的香味有些熟悉……” 她一时想不起来是何种香味,等她想起来时,脸色顿时一变,就在这时,她听见司徒重宇的大喊—— “母后?母后您怎么了!” 她连忙抬头看去,就见孟梓棋一脸死白,整个人瘫软在椅上,陷入昏迷,而她的手上还拿着方才熏了白首的帕子…… “皇上!请您一定要替皇后娘娘作主!”宫嬷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跪在床榻前,对着司徒卿叩首。 看着凤榻上双眸紧闭的孟梓棋,司徒卿双眉紧皱。“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梓棋除了头疼这个老毛病外,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便昏迷不醒? 宫嬷嬷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指着那被放在托盘上的香帕,指证历历的说:“皇后娘娘便是闻了那帕子后,突然脸色发青,接着便昏了过去……” 娘娘身子不适,所以她一直注意着,这才会立马发现娘娘的状况,加上方才太医诊断时所说的话,让她认定是有人害了皇后。 司徒卿听完,脸色益发沉重,目光一凝,看向一旁的孟雅心。“孟姑娘当时也在皇后身旁,应当也清楚事情经过,宫嬷嬷所言是不是事实?” 居然不是直接质问乐玖兮,而是再三确认,这分明是赤果果的偏袒! 可惜宫嬷嬷是敢怒不敢言。 孟雅心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敢抬首,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轻声道:“宫嬷嬷所言句句属实。” 司徒卿这才将视线转向乐玖兮,沉声问:“阿宁,告诉朕,为何皇后会在闻了你带来的香,便陷入了昏迷,至今未醒?” 司徒重烨与乐玖兮尚未说话,一旁的司徒重宇却是急了。“父皇,这和二弟他们无关,那香品是儿臣带来的,而且儿臣等人在漪香院时也都闻了这个香,却是一点事也没有,母后会昏迷,与宁恩的香品肯定没有关系。” 看着想也未想便跳出来维护他们的司徒重宇,乐玖兮有些明白为何司徒重烨会与皇后所出的嫡兄如此亲近了。 司徒卿本就偏袒小儿子,加上大儿子都主动帮忙开月兑了,正要开口定案,便听见未来的二儿媳妇开口了—— “皇后娘娘的确是因为宁恩的香品才会昏迷不醒。” 司徒重烨拧眉,不解的看向她。 乐玖兮轻拍他的手,示意他别担心。 “皇上!您听,她亲口承认了!就是她对皇后娘娘下了毒!”宫嬷嬷激动的说。 司徒卿才松下的眉头再次拧起。“阿宁,你可知道谋害皇后是重罪?就算你将是朕的儿媳,只要罪证确凿,朕也只能将你治罪!” “宁恩知道。”谋害皇室,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正因如此,她才好奇为何有人敢这么做。 “谁敢治我儿媳妇的罪?”苏璃月一得到消息便赶了过来,一听见司徒卿要治乐玖兮的罪,也顾不得佯装了,怒气冲冲的来到众人面前,将她护在身后。 司徒卿一见到苏璃月,额角一抽,沉声道:“宫嬷嬷与孟姑娘留下,其余之人退下!” 一干宫人忙鱼贯退出坤宁宫。 直到宫殿再无多余之人,司徒卿才走了过来,在苏璃月耳边软声道:“月儿,你先别生气,皇后突然昏迷不醒,至今仍找不到原因,太医束手无策,只含糊的说若不是病,那便是毒了。 “朕大怒的命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皇后醒来,然而皇后身旁侍候的宫嬷嬷听见这话,一口咬定是阿宁害了皇后,朕自然是不信,可偏偏阿宁方才亲口认了……” 苏璃月第一个反应也是不信。“胡说!阿宁与姊姊无怨无仇,为何要害她?” 宫嬷嬷又在此时跳了出来。“皇上,恕奴婢直言,皇后娘娘与月妃娘娘一向不和,而宁恩郡主既是二皇子的未婚妻又是花璃国人,谁都知皇后娘娘因太子殿下大婚所需香品一事,与月妃娘娘有些不愉快,这么说来,宁恩郡主也并非与皇后娘娘无怨无仇……” 宫嬷嬷这话可说是明摆着怀疑乐玖兮是为了讨好未来的婆婆,才会对皇后下手。 司徒卿闻言大怒,正要命人将这满口胡言的婆子拉下去时,乐玖兮却突然道:“皇后娘娘,您醒了?”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凤榻上的孟梓棋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却不出声也没动作,只是瞪着一双眼,死死的看着苏璃月。 “母后!您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司徒重宇忙上前查看。 孟梓棋试着开口,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甚至连动都不能动,这让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当下心一慌,求救的看司徒重宇。 此时的她信了宫嬷嬷的话,认定是苏璃月与乐玖兮联手害了她。 “母后?”司徒重宇见她仍不开口,这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母后您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孟梓棋仍是不说话,只能不停的转动眼珠子。 司徒卿也看出了问题,再次唤了太医进来,这一次得到的答案仍是一样——不知道! 乐玖兮看着躺在床榻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孟梓棋,一双秀眉微微拧起。 她是知道皇后为何会突然昏迷,却想不透她为何会突然像瘫痪一般动也不能动…… “皇上!请您一定要替皇后娘娘作主!”宫嬷嬷再一次哭天喊地。 “作主?你想让朕怎么作主?”她方才的话惹恼了司徒卿,就连太医都查不出原因了,她如何笃定皇后就是中了毒? 宫嬷嬷到底还是知道自己的身分,不敢多言,可一双眼却不断的在苏璃月与乐玖兮身上游走。 司徒重烨看着身旁陷入沉思的人儿,再看向那往他媳妇儿与母亲身上泼脏水的老货,最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孟雅心,开口道:“孟姑娘,你今日入宫是为了何事?” 孟雅心一楞,本以为自己躲在一旁便没她的事,没料到会被司徒重烨点了名。“民女是受府里侄女之托,来向娘娘请示——” 她将今日的来意大致说了一遍。 司徒重烨问完后,又转头问向宫嬷嬷。“母后是何时身体不适?” “是孟姑娘说了太子妃选中了宁恩郡主的香品时。”宫嬷嬷记得清清楚楚。 问完这些后,司徒重烨勾起了笑。“这么说来,本皇子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怀疑是孟姑娘把母后气病了?” 宫嬷嬷本想回嘴,却在对上司徒重烨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哑了声。 二皇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可是清楚的很,之前他还在皇宫时,她就吃了不少他的暗亏,让她有些惧怕司徒重烨,那股畏惧甚至大过了身为皇帝的司徒卿。 宫嬷嬷不敢说话,孟雅心却是急了。“民女没有……皇上!您一定要相信民女!” 她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却忘了双膝还有伤,吃痛的低喊出声。 司徒重烨看见她双膝的点点鲜红以及裙摆上干掉的茶渍,又道。“说不准是记恨母后让她跪在碎茶碗上,才会下此毒手。” 司徒重烨冤枉起人也是毫无压力,管他事实与否,张口就来。 孟雅心闻言,脸色更白了,楚楚可怜的看着司徒卿,那张口欲言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委屈模样,只要是男人都会忍不住心疼。 可惜在场的男人不仅都心有所属还全是妻管严,眼里除了自家妻子外,其他女人就是个屁,丝毫没有半点心疼,只有司徒重宇看着一脸惶惶的孟雅心,有些心软。 但他也没有开口,母后如今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任何有嫌疑之人,他都不会放过。 最后还是宫嬷嬷顶着压力开口道:“皇上,您别忘了,方才宁恩郡主亲口承认皇后娘娘是因为她的香品才会昏迷不醒……” “你眼瞎了?”司徒重烨挑眉。“没看见母后一双眼瞪得那么大?这叫昏迷不醒?” 宫嬷嬷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乐玖兮在这时总算想起了孟梓棋为何会突然瘫痪的原因,见自家男人为了扞卫自己,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不禁失笑。 “阿烨,皇后娘娘的确是因为白首才会突然昏迷,可我并没有承认是我下的毒,你别担心,我可以自己处理。” “毒?”司徒重宇听出了重点。“你说母后真是中了毒?” 乐玖兮点头。“是,皇后娘娘确实是中了毒。” 司徒卿与苏璃月对视一眼,看着乐玖兮的淡定,以及自家儿子信任的目光,两人十分有默契的退至了一旁。 “是什么毒?为何太医诊不出?”司徒重宇恐怕是在场最在意孟梓棋的人了。 乐玖兮从托盘上拿起那洒着白首的香帕,轻声道:“我的香品里有味香料,诱发了皇后娘娘体内的毒。” “皇上!您听,她亲口承认了!”宫嬷嬷激动的喊。 “你若不能好好的闭嘴,本郡王就撕了你那张嘴。”司徒重烨冷然的看着她。 宫嬷嬷立刻闭上嘴。 乐玖兮这才接着道:“我的香品本身是无毒的,否则我也不会拿它出来参选,就像太子殿下所言,若真有毒,那么今日在漪香院里所有品过此香的人都无法幸免,但皇后娘娘却是不同,她体内本就有毒素,那毒正巧与我香品中的一味香料相克。 “若是平时,只是这么一点香气也无妨,偏偏今日毒香的源头就在她身边,两香混合在一块,加上皇后娘娘体内的毒素,才会突然毒发,造成现在这样的情况。 香品虽香,却也有一定的危险在,因为香品所需的花材、药材、香料,有一部分都是具有毒性。 就像夹竹桃,不只是花朵,而是全株皆有毒,是毒性极高、足以致命的植物之一,尤其是树液,只要不小心触碰到,便会造成麻痹,若是误食,更是能致死。 然而它虽有毒却也是药,夹竹桃的水煎液,能够用于各种原因引起的心脏衰竭,在现代不仅能治疗心脏病、心脏衰竭、闭经,还可用于跌打损伤、瘀血肿痛等各式病症。 而美丽大气的月季花与高雅清新的水仙花,皆不适合放在室内观赏,前者散发出的香气会引起气喘烦闷,后者的香气则会使人头晕眼花。 这就显现出香师的厉害之处,不同的香料组合,能产生出美妙的香气,也是能取人性命的毒气。 方才太医们已替孟梓棋把过脉,并调出她的食案,发现她的身子并没有问题,平时的吃食也很正常,并没有相克的问题,但她偏偏就是瘫了,除了一双眼睛外,动也不能动。 太医们查不出问题,束手无策,而乐玖兮并不是大夫,她不知道孟梓棋是不是有病,只能肯定她身上必定有毒,至于她是如何知道?自然是“闻”出来的。 很显然,那个毒害孟梓棋的人,绝对是名极厉害的香师。 众人发现,乐玖兮在说这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停留在孟雅心身上,正奇怪着,便又听她说—— “孟姑娘,能不能借你身上的香囊一用?” 孟雅心此时的脸色有些白,却还是将挂在腰间那用金银缠丝线绣着青梅枝桠的荷包摘下,正要递给她时,又听乐玖兮道—— “不是这个,我指的是你怀中那只。” 这话一出,孟雅心脸色更白了,咬了咬粉唇后摇首。“民女就只有这个香囊,不晓得郡主是何意?” 她不相信她不承认,乐玖兮还能不顾身分让人搜她的身。 她想得没错,乐玖兮的确不能,可司徒重烨便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了。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内力,得以传得很远,守在殿外的宫女们闻言连忙进殿。 司徒重烨随手点了两名宫女,又道:“侍候孟姑娘更衣,将她身上所有物品都取下。” 说着直接转过身去,那模样似乎连让她退下更衣都不允。 司徒卿与司徒重宇见状互看了一眼,最后轻咳了声,有样学样的跟着转身。 孟雅心见司徒重烨竟如此污辱她,气得脸色发红。“二皇子,民女好歹也是皇后娘娘的胞妹,您怎能如此不知礼数?” “就凭你自称民女,而称我二皇子。”司徒重烨凉凉的扔了一句。 皇权在上,岂容得她说不?没看到就连身为皇上的司徒卿都没说话,把主导权交给了他?也就是孟雅心不了解司徒重烨,才会妄想与他说礼教。 孟雅心被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羞愤的任由两名宫女搜身。 宫女果然在她衣襟内搜出一个荷包,相较她腰间上那绣功精美的香囊,这只荷包有些平凡无奇,布料也是好的,就是没有太多的纹饰。 孟雅心被搜出那只荷包时,身子僵了僵,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寻常人是认不出那种花的,不必太担心…… 乐玖兮伸手要接,却被司徒重烨抢了去。“不是说有毒,你还敢拿?要怎么做告诉我就行了。” 他这般作为让一旁的司徒卿忍不住朝爱妃眨了眨眼。“这孩子像朕!护妻。” 苏璃月白了他一眼。“你的妻子还在床榻上躺着呢!还不去护着?” 某人一噎,模了模鼻子,不说话了。 第十章 揭穿恶人毒计(2) 乐玖兮知道他是担心她,即便她告诉他那香气对身上没有毒种的人无害,他也不会让她碰,所以也不反对,只叫他把里头的香料倒出来。 司徒重烨依言倒出,香料摊在外头时香味更浓,甚至浓郁得有些刺鼻。 乐玖兮定睛一看,果真在里头看见了罪魁祸首。 “孟姑娘是不是时常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她问向宫嬷嬷。 宫嬷嬷并不蠢,只是太担心孟梓棋,眼下这情况,让她知道事情恐怕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简单,于是老实回答。“是,皇后娘娘心系孟夫人的病情,隔三差五便会让人请孟姑娘进宫一趟,询问孟夫人的状况……” 乐玖兮又细细的问了几个问题,譬如孟梓棋平时什么时辰就寝,喜欢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香,用膳后会不会到花园消食…… 这些问题看似与她中毒一事毫无关联,众人只觉得不解,却没人看见孟雅心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问完宫嬷嬷之后,乐玖兮心里便有底了,润了润唇,她伸手指了指那摊开的香料,轻声道:“这花与大家耳熟能详的花种虞美人同属一科,名唤罂栗。两种花的外观极为相似,然而虞美人无毒,罂栗却是有毒的——” 然而单单罂栗可不会让人瘫痪,罂栗有毒不假,可孟雅心并非时常进宫,就是要给孟梓棋下毒也没那么容易,所以她采用了另一种方法。 孟梓棋爱香,坤宁宫里里外外种稙着许多花卉,或许是因为想与出身香料之国的苏璃月比较,她不只爱香也爱花,香味越是浓郁的花越爱,尤其是百合与牡丹。 牡丹花色鲜艳,花姿典雅,花形端庄,被称为富贵花,是财富、高贵的象征,就如人间帝王一样,被称为花中之王。还有一说是在百花仙子中,牡丹仙子是最出众的,所以被人们尊重。 孟梓棋觉得这么多花卉,只有牡丹衬得起她的身分。 而百合超凡月兑俗、矜持含蓄,最重要的是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寓意——百年好合。 那个少女不怀春?孟梓棋在还是姑娘的时候便时常幻想与未来的夫婿琴瑟合鸣、百年好合,她刚与司徒卿成亲那一年,司徒卿也的确对她很好,所以她听了孟雅心的建议,在坤宁宫外种满了牡丹及百合,希望他们俩能够百年好合。 可她却不知百合的花语虽美好,香味能使人的中枢神经过度兴奋而引起失眠,并不适合将它放在寝室。 孟梓棋会时不时的头痛便是因为失眠引起,长期睡眠不足造成她惯性偏头痛,每每头痛起来便更加睡不好,越睡不好头越疼,恶性循环下,成了就是吃药也没有太大效用的顽疾。 患有偏头痛的人脾气都不好,因为他们不知道那股疼痛何时会来,又何时会走,连吃药都没有太大的效果时,脾气便更加易怒,这也是为何孟梓棋原本温婉的性子会变得越来越偏激,一点小事也不能容忍。 苏璃月听到这,恍然大悟。“怪不得姊姊这几年对我越来越不耐,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孟梓棋毕竟是皇后,孟家更是书香世家,加上孟夫人从小便请了教养嬷嬷教导,她再如何也不会像泼妇一般蛮不讲理、尖酸刻薄,至少表面上的形象还是要维持的。 可这几年,苏璃月发现只要稍微一点小事,便能引得孟梓棋大发脾气,甚至连皇后的形象都不愿顾,她私下与司徒卿问过孟梓棋是不是生病了,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乐玖兮接着说:“孟雅心便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带着这个香囊进宫——” 孟雅心带来的香囊里混着加工过的熟鸦片。鸦片分为生鸦片与熟鸦片两种,生鸦片是划开罂栗未成熟果实后渗出的白色汁液干燥凝固而成,呈黑或褐色,气味很刺激,像是陈旧的尿骚味。 而熟鸦片是生鸦片经过烧煮和发酵后的成品,表面光滑柔软有油腻感,呈棕色或金黄色,通常包在薄布之中,吸食时会发出强烈的香甜气味。 说到这点,乐玖兮也不得不佩服孟雅心,她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法,居然能够不需透过烟杆子点燃鸦片,便能让它起到同样的效果。 这方法虽慢,却让孟梓棋慢慢对孟雅心有了依赖感,只要一犯头疼,便想唤她进宫,只不过她以为是孟雅心按摩的手法起了效用,压根儿不知是她身上的鸦片麻痹了她的神经,才会让她有了头疼趋缓的错觉。 “我并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至于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昏迷且动弹不得,那是因为我的香品里有一味香料,正巧与鸦片相克,孟姑娘方才离皇后娘娘极近,她身上的鸦片香加上香品的香气,正是造成皇后娘娘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原因。” 司徒重宇听完,忙问:“暂时?你的意思是母后没事?” 乐玖兮摇头。“有没有事我并不晓得,这要依皇后娘娘身上的毒素多寡去做判断,我相信有了方向,太医们很快便能送上解药。” 司徒重宇闻言,立马让人交代下去,在等待的时刻,众人不语,唯有孟雅心一脸的死白,额上甚至泌着冷汗。 听完一切后,宫嬷嬷双眼通红,看着躺在榻上不能言语的孟梓棋,再顾不得司徒重烨的警告,冲上前对着孟雅心就是一巴掌。 “为什么?小姐究竟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为何要这么害她!” “啊!”孟雅心没料到她会突然扑过来,一时不察被压倒在地。“你放开……” 早在宫嬷嬷奋起时,司徒重烨便托着乐玖兮退到一旁,还唤人送来茶水,盛了一杯递给她。“阿宁喝茶,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渴了。” 乐玖兮见他那副看戏模样,忍不住道:“要不要再来盘点心?” 司徒重烨的反应是一脸失算。“瞧我!居然不知道你肚子饿,等会儿,我马上吩咐人去做,来人——” 乐玖兮无语至极,前头都打起来了,他不管就罢了,还想着喝茶吃点心?摇摇首,她将目光转向司徒卿。 “月儿,你渴不渴?累不累呀?还是肚子饿?儿子!让人多送几盘,你母妃肚子饿!” 乐玖兮:“……”果然是父子,偷生不得! 就在众人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看着眼前一场好戏时,被压在地上打的孟雅心发现根本没人欣赏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儿后,总算不装了。 “够了!”她扶起歪掉的玉簪,奋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宫嬷嬷。 宫嬷嬷毕竟年纪大了,就是压着人打也会累,蓦地被孟雅心反击,一时间竟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你、你怎么对得起皇后娘娘……”宫嬷嬷自小看着她们姊妹俩长大,孟夫人对孟雅心虽说不上好,可孟梓棋却是一直将她当亲妹妹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留一份,就是去参加宴席也都会带着她,给她出头的机会,没想到她竟有这般恶毒的心思。 孟雅心听着她的控诉,又抬头看向那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她一眼的男人,心头一痛,嘴角却是缓缓扬起,露出了一抹与她胆小个性完全相反的狰狞笑容。 “你问我为什么?我就是要害她!我要让她这辈子都离不开我!只要她对我身上的香味有了依赖,自会想办法把我弄进宫,到时候……”她没有说完,一双眼却是直勾勾的望向司徒卿。 苏璃月察觉到她的眼神,手一伸,在身旁男人的腰间重重一拧,低声道:“又是你惹来的桃花债!” “我?”司徒卿一脸莫名,觉得自己很无辜,可在看见孟雅心凝视着他的那含春的眼睛,他额角一抽,默默在心中感叹——人帅真难,躺着也中枪。 孟梓棋一脸不可置信,可惜不能动,只能用一双眼死死瞪着她,似乎在问她为什么? 孟雅心看见了她的表情,眼底的浓情瞬间成了恨意。 “孟梓棋,你可知你这嫡女的身分是偷来的?”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孟梓棋就算惊讶也做不出反应,倒是一旁的宫嬷嬷身子一抖,似乎想到了什么。 孟雅心看见了宫嬷嬷的反应,再次露出一抹笑,低声说:“我的母亲根本就不是丫鬟出身,而是老太爷与老夫人替爹娶进门的童养媳,是爹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孟老爷年幼时生了一场重病,请了众多名医都治不好,每个都说他活不过十岁,孟老夫人就这么一个独子,知道后伤心欲绝,四处求神问卜,最后问到一个游方道士,那道士告诉她,只要替他娶进一门八字极重的媳妇,人自然便会好了。 孟老夫人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托人寻了好几户人家,最后寻到了一户落魄书生家中,那书生早年丧妻,自己也生了重病,命不久矣,就剩下一个女儿。 那女孩儿的八字正巧与那游方道士说的命格相符,孟老夫人得知后大喜,便要让人将那女孩给带回来。 然而书生虽病重,却没有到卖女儿的地步,听完孟家下人的话,让他们回去转告孟夫人,他不是卖女儿,既然是当童养媳,那三媒六聘一样也不能少,否则就让她另找他人。 孟老夫人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户适合的人家,当下二话不说便应下,孟雅心的娘巧伶就这么在孟府待下了。 说也奇怪,自从巧伶来了之后,孟老爷的病居然真的一日比一日好转,而孟老爷在巧伶细心的照顾下,一来二往也有了情愫,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人一时情浓,竟偷偷尝了禁果。 本来两人便是未婚夫妻,这也没什么事儿,偏偏孟老夫人见巧伶无父无母,无法给自家儿子助力,早另起心思。 就这样,巧伶生生从正妻沦落为妾室,孟老夫人另外替儿子聘了一名名门千金,也就是现在的孟夫人。 尽管孟老夫人下了封口令,可纸终是包不住火,孟夫人进门不久就得知巧伶的身分,当下是又惊又怒,更别说巧伶与她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怀有身孕,她如何能够允许?当下便闹到孟老夫人哪儿去,要她替自己作主。 可孟老夫人却不打算插手,毕竟都是自己的孙子,孟家人丁本就稀少,她自是希望多几个孩子,至于是庶长子还是嫡长子,她并不在乎,甚至还严厉的警告孟夫人不准对巧伶下手。 孟夫人没料到孟老夫人竟会如此,羞愤之余并没打算乖乖听话,可孟老爷护巧伶护得紧,就算孟夫人想下手也找不着机会。 就这样来到了生产日,事情就是这么巧,两人同时诊出有孕,就连发动也是同一日,两人的孩子更是差不到一刻出生。 那日先生出来的是巧伶的女儿,也就是孟雅心,然而孟夫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庶出的女儿压在自个儿女儿头上? 最后她拖着才生产完的身子,在孟老夫人面前跪求,要孟家承认是她的女儿孟梓棋先出生,若是不承认,那么她就长跪不起。 孟老夫人见她刚生完孩子,脸色苍白如纸,深怕闹出人命,最后只能说服巧伶,让她再去说服自家儿子,最后孟夫人自然是如愿了。 于是孟家的嫡长女便落在孟梓棋的头上。 若仅仅是这样,孟雅心也不会这么的恨。 她的母亲是个极为温顺的女人,从正妻沦落为妾,虽不甘心,可为了心爱之人的前程,她只能退让。就连女儿从长女被逼得沦落成次女,为了不让丈夫因为她而去与孟夫人争吵,她还是忍,谁知到最后,竟连自己的性命都忍掉了…… 孟夫人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丈夫的心不在她身上,而是在一个落魄书生的女儿身上,就足以让骄傲的她感到羞辱,更别说丈夫还每每因为一个妾室与她争吵! 她不是善人,而是一个善妒的女人,这样一个夺走她丈夫的心的女人,她如何留得了她?所以她杀了她! 她的手段够狠,趁着丈夫出差之际,陷害巧伶与人通奸,当天便让人将她乱棍打死,等孟老爷回来时一切早已来不及了。 那年孟雅心不过才六岁,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娘被活生生打死在自己面前,那画面她至今都忘不了。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孟雅心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整理着自己的妆发。“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们封了下人的嘴巴,却封不了爹的嘴巴,爹每每只要喝了酒,便会来我房里,对着睡梦中的我哭说他有多么对不起我们母女……” 孟老爷对巧伶的感情是深厚的,巧伶在他病得快死的时候便一直陪着他,他碍于家族的压力,没办法给她应有的名分,最后竟连她的性命都保不住,他恨孟夫人恨得要命,若不是他背负着家族的责任,说不定早已跟着巧伶去了。 “我本以为我就是一个庶女,在太后娘娘下旨让孟家嫡女成为太子妃的时候,我有多不甘你可知道?我对皇上一见钟情,本以为以我的身分压根儿就配不上他,可我才是孟家的嫡女,是你们母女抢了我和我娘的位置!是你夺了我嫁给心爱之人的机会!你说我如何能不恨? “所以我要让你们母女生不如死,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将属于我的一切夺回来,我才该是皇后!而你孟梓棋,才应该是孟家的庶女!才该是那个跪在底下对我叩首跪拜的人!” 孟雅心一口气将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说出,毫不避讳的承认,孟夫人如今会瘫在床榻上也是她下的毒手。 孟梓棋又惊又怒,她也分不清该羞恼还是忿恨,怪不得爹对她们母女十分冷淡,宁可关在自己的书房赏花逗鸟,也不肯踏进母亲房里一步,她竟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恩怨纠葛…… 司徒卿见戏演完了,这才站起身,尽了最高身分之人该做的事——收尾! “来人!将孟雅心押下去,以谋害皇后之名定罪!” 孟雅心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下场,她没挣扎,只是在被押下去之前,仍用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司徒卿。 早在第一眼看见这伟岸的男子,她的心便沦陷了,平白沦为庶女的不甘也因为他而放大了数倍,她用尽千方百计想要进宫上位,没想到却被乐玖兮识破,如今一切都没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那一直放在她心里的男人好好印在脑海之中。 她一番深情只让司徒卿感到一阵恶寒,好在太医终于送上了解药。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担心孟梓棋安危的司徒重宇,立马接过解药,就口试了下温度便笨拙的要喂药,偏偏孟梓棋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自然是怎么都喂不好。 “我来吧。”苏璃月接过药碗。 孟梓棋睁着眼看她,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看着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的孟梓棋,苏璃月温声开口。“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一直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丈夫,事实上也的确是我抢了你的丈夫……” 感情之事一向无法尽如人意,有的人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有的人则是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她便是前者。 她与司徒卿相遇在他与孟梓棋成亲之后,那时的司徒卿贵为太子,是秦国未来的皇帝,就是有着三宫六院也没人敢说一句他的不是。 自古帝王皆多情,司徒卿偏偏相反,没遇见苏璃月之前,他以为女人不就是一个样子,就是用来替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所以娶谁对他而言都不重要,母后替他指了谁,他便娶谁,谁知他竟在娶妻之后遇上了苏璃月…… 有些人,只一眼你就会知道她是你一生所等的人,就是这么一眼,司徒卿的眼中再也容纳不下其他女人,满腔的爱恋与疼宠,全给了她一人,且数十年不变。 这对苏璃月而言是幸运的,对司徒卿其他妃子来说,则是不幸。 孟梓棋便是其中之一。 她满怀憧憬嫁给了司徒卿,婚后两人也一直是相敬如宾,甚至她嫁入皇室没半年便怀了孩子,一切是那般的美好,直到他带了苏璃月回来。 孟梓棋自小便是受着太子妃甚至是皇后该有的教育长大,知书达礼、贤良大度就像刻在她骨子里一般,她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称职的皇后,广纳嫔妃这等工作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再说了,司徒卿在娶她之后还纳了两个良媛与良娣,这容人的肚量她还是有的。 可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同。司徒卿对这小国的公主十分的呵护,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再不曾来她的寝宫以及去其他妃子那里过夜。 独宠后宫,这样的宠爱若是发生在她这皇后身上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偏偏是在苏璃月这个妃子身上。 她贵为皇后,是后宫之主,司徒卿又不是只有一后一妃,那些嫔妃来与她哭诉,她自然不能不管,谁知这一管便管出了事。 司徒卿因为苏璃月将他推到其他妃子那大发雷霆,最后找到了孟梓棋那儿,当着众多嫔妃面前斥责她。 孟梓棋没想到司徒卿会这般生气,甚至一点面子也不给她,错愕羞愤之下,认定是苏璃月向司徒卿告状,两个女人的战争便这么正式展开了。 事实上苏璃月压根儿就不想与孟梓棋争什么,她也是生在皇室,她自己的父皇也是满后宫的嫔妃,对于男子三妻四妾她比谁都看得开。 她会与司徒卿闹,是因为他欺骗她在先,他对她的情深,让她以为她如此好运,找到了愿意与她一世一双人的男子,谁知这一切却是个骗局……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之事了,她没办法逼司徒卿去其他女人那里,当然她也不愿意,这就成了她与孟梓棋的不和,她解决不了,却从未想过与她争什么,毕竟的确是她夺了她丈夫的心,她无法辩驳。 “姊姊,我不会说什么请你原谅我之类的话,那太矫情。感情之事谁也勉强不了谁,我只希望你能赶快好起来,到时要吵要骂我都奉陪。” 孟梓棋的眼神十分复杂,直直的看着她好久。 她其实也知道这几年来,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差,她本以为都是被苏璃月气出来的,谁知竟是……看着眼前一脸真诚的苏璃月,此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虽然苏璃月夺走了司徒卿的心,却从未与她争过权,打苏璃月进宫后,更是没有染指后位的想法,甚至是太子之位都不曾。 司徒重宇与司徒重烨仅差一岁,以司徒卿对苏璃月的宠爱,这太子之位落在谁身上还真是说不准,可苏璃月未曾与她争,甚至当着她的面让司徒卿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然而那时她听了其他嫔妃的煽动,认定苏璃月不过是以退为进,这些年来她一直不安,深怕有一日自己的后位、儿子的太子之位,都会被他们母子两人给夺走…… 为了杜绝这样的事发生,她没少派人去暗杀司徒重烨,这些事她相信苏璃月不可能会不晓得,若说之前她们只是争风吃醋,后来就不只是这样的情况了。若换作是她,有人要杀她的儿子,她说什么都不会放过对方,可苏璃月却…… 看着那喂在她嘴边的汤药,孟梓棋莫名觉得累了,或许……她该试着相信苏璃月一次,是吧? 早在孟雅心被拉下去的时候,司徒重烨便带着乐玖兮出了坤宁宫,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他们一点也不想掺和。 司徒重烨刚看完一场勾心斗角的戏码,立刻对未婚妻表忠心。“阿宁,你放心,我绝不会像父皇一样,带一些莺莺燕燕回来惹你烦。” 乐玖兮看了他一眼。“那是你先遇上了我。” 她没说,就算没那些莺莺燕燕,他惹来的桃花也不少好嘛! “那是!”司徒重烨不知她心里所想,反而骄傲的朝她挑起眉。“我眼光好,在你还小的时候就聪明地早早定下了。” 虽说中途弄丢了好几年,不过还是找回来了。 “应该是我定下你吧?我要是记得没错,你那时候还想赖皮来着!”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男人当时可是不屑与她这个小屁孩玩耍的呢! 司徒重烨立马揽着她。“阿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我们不如想想未来的事?譬如……”他凑近她白玉般的小耳,极轻的在她耳畔低语。 乐玖兮原本平淡的俏脸缓缓浮上一抹红,忍不住啐道:“色胚!” 居然同她讨论图上的姿势?谁能告诉她,之前那纯情的司徒重烨哪去了? “你是我未婚妻!这怎么会是色?”他义正词严。 “只是未婚妻。”她提醒他。 司徒重烨顿了顿,“你说的没错,是该让我们的婚期提早了,我得找父皇说一说。” 说着,便揽着她回头。 “司徒重烨!”为了那种事提早婚期,她还没那个脸。 彷佛知道她心里所想,他朝她眨眨眼。“你放心,我会同父皇、母妃说是我要求的。” 乐玖兮:“……”难不成会是她要求的吗? “我不去……”她死命挣扎。 “阿宁,别害臊……”他边哄边拖。 树枝上的喜鹊吱吱叫着,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似乎在说着喜事近了。 番外篇 番外:婚后的些许小事 “阿宁……” 睡梦中的乐玖兮感觉到身后有股烫热感,让她的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扭动了子。 “嗯……” 殊不知她这一扭,身后的热度更甚,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胸前。 …… “呜哇!娘……偶要娘……” “是扬儿醒了!”乐玖兮着急的拉着衣裳,便要下榻。 司徒重烨额角一抽,扣着她的腰,又是狠狠一撞。 …… “阿宁……”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可惜她并不买帐,挪着有些虚软的双腿,将就的用已经变温的水清洗过后,快速穿好衣服,打算看孩子去。 司徒重烨虽有些不满,却也知道自己从未有一回赢过那两个小不点。 两人成亲没一个月就因为太过恩爱而怀了第一个孩子,孩子呱呱落地没多久,又因为他太过勤奋于耕耘播种这件事,不小心又怀了第二个。 这么一来二去的,三年便过了,认真说来,他们夫妻恩爱相处的时日,还没有那两个小不点来得长。 这也导致他一直没办法将手边那些珍藏的图一一实践,长期处于吃不饱的状态。 “娘……” “公子,夫人正在歇息……”青婗哄着才两岁的司徒扬。 才两岁大的孩子懂什么,泪汪汪的看着她,那小脸蛋结合了司徒重烨与乐玖兮的优点,精致得就像瓷女圭女圭一般,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就在青婗快要招架不住时,房门终于开了。 “娘!”司徒扬一扫泪眼,兴奋得抱住乐玖兮的腿。 她弯身将他抱起。“扬儿睡醒了?可有吵到妹妹?” 司徒扬忙摇首,伸着胖嘟嘟的手指头,在自个儿噘起的唇上比划着。“扬儿小声,咩咩睡觉,没有……” 才两岁大的孩子,口齿还不清晰,却能清楚表达他的意思。 他那可爱的小模样,让乐玖兮忍不住在他脸上啵了一声,“娘的扬儿真乖。” “那我呢……”一道哀怨的嗓音蓦地传入她耳中。 乐玖兮忙抱着孩子进屋,看着眼前犹如深闺怨妇一般的相公,她只能在他凑过来的脸上也烙下一吻,嗔道:“连孩子的醋也要吃!” 司徒重烨看着那紧紧环着妻子颈子、一副戒备模样的小人儿,挑眉道:“司徒扬!爹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司徒扬小小的身子一僵,好半晌才不甘愿的对着自家爹爹喊。“跌跌抱……” 司徒重烨满意的将他抱了过来,虽说换过了手,司徒扬还一脸恋恋不舍的直望着他娘。 乐玖兮被他看得心软,伸手便要抱回。“还是我抱吧!” 司徒重烨却是不肯。“太医说你不能拿太重的物品,这小子最近又胖了,少说也有十来斤,你不能抱。” “太医说的是刚生完俪儿那时候,这都过一年了……”女子生产前后本就不能提重物,会让子宫下垂,可她都生完这么久了。 “反正就是不许。”攸关她身子的问题,一切都没得商量。 乐玖兮无奈,只能任他抱着扁着嘴的儿子。 司徒重烨见母子俩都一脸的哀怨,有些好笑,于是说了个让她开心的消息。“我今日禀告父皇,要带着你们回藩地。” 他是皇子,不仅成年还娶了妻,早该到属于他的藩地就藩了,若不是他父皇、母妃一直不肯放人,加上乐玖兮肚子争气三年抱两,他早就给妻子这个惊喜了。 “就藩?”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乐家那些人?我的封地就在秦国与花璃国的交界,从那到花璃国的路程不过三、四日,就是你想回乐府住都没问题。” 乐玖兮一直不习惯马车这玩意儿,短程还好,长程就算有保济丸她也吃不消,加上怀孕的关系,除了大婚那几日,乐家全体总动员来到秦国参加她的婚礼外,她与家人已快三年没见了。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她一时间回不了神,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眸。“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宠溺的吻了吻她的唇。“你可知这次咱们这次就藩的亲卫统领是谁?” 身为藩王可拥一千私兵,然而疼宠儿子的司徒卿怎可能只给一千亲卫?大方的给五千私兵。 乐玖兮想到前几日来访的高媛馨,眨了眨眸子。“是高晨和?” 司徒重烨笑了。“什么事都瞒不过我聪明的娘子。” 乐玖兮倒不是聪明,而是想到高媛馨那日离去时壮士断腕的气势,如今听闻这消息,她便知道那单纯的小姑娘梦想成真了。 “高国公夫人答应了?” 司徒重烨知道自家娘子与高媛馨是手帕交,虽不满她三不五时便来府上霸占他家娘子,现在还要跟到藩地去,但还是点头。“也不算是答应……” 高国公夫人得知自家女儿竟放弃司徒重烨,且还爱上了高晨和,当下便晕死了过去,醒来后说什么也不答应这件婚事。 可高媛馨的性子也倔,当下长跪不起,甚至誓言不能嫁给高晨和,她宁可终生不嫁。 其实高国公夫人是真心疼爱高媛馨,她求了这么多年才求来这么一个孩子,如何能不疼?正因为将她当眼珠子一般的疼爱,才会担心她破相后会嫁不出去,硬下心肠拘着她的性子,将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皇子妃,长大后才能嫁给司徒重烨。 虽说她疼宠的方式不对,却不能否认她的真心。 她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果她与丈夫仙去,谁来照顾她?所以她才会急着替她找一个好归宿,却没想到她竟会爱上一个她不该爱的人…… 高晨和是她的养子,个性如何她再明白不过,她自然知道他对高媛馨是真心爱护,也不怕他会欺悔她,可……她与高晨和明面是兄妹,这是他俩最大的阻碍,就算她答应,谁知道时日一久,他们俩会不会因为那些闲言闲语而后悔? 她岂能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冒这个险?这才会死也不松口。 谁知,高晨和与高媛馨就这么长跪在他们的门前不起,最后还异口同声的说——若是他们不答应,他俩便一辈子不娶不嫁。 高国公夫人还能怎么办? 最后还是应了,为了让他们两人远离是非,还特地求了司徒卿,让高晨和与高媛馨跟着司徒重烨一块去藩地,虽然离得远,至少女儿能够幸福,这便够了。 乐玖兮听见好友得偿所愿,也替她开心,但最开心的还是她终于能见到她的家人。 “阿烨,谢谢你。”这男人事事为她着想,让她如何不感动,于是她紧紧的抱着他,热情的回应他的吻。 夹在两人中间的司徒扬不依了。“娘,扬儿也要亲……” 他伸着肥嘟嘟的手,扒拉着司徒重烨的脸,似是要将他碍事的爹爹给扒开。 受到干扰,司徒重烨瞪眼,“臭小子!这是我妻子,只有我能亲!” 司徒扬才不管他呢!环着乐玖兮就是一阵猛亲。“娘是扬儿的……” 司徒重烨岂能让他得逞?捧着另一边俏脸,吻了她满脸。 “你们快放开我……”乐玖兮被父子俩压在床榻上,一张脸沾满了两人的口水,痒得她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 “呜哇——” “夫人,小姐也醒了……”外头传来女乃娘无奈的声音。 父子俩对看一眼,极有默契的一人抱住了一只手—— “让女乃娘处理就好,你陪我。” “陪扬儿!” 乐玖兮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个争宠的父子,心里一阵甜蜜。 番外:相遇之初 “你在这里做什么?”年仅四岁的叶宁眨了眨圆圆的眼儿,看着那坐在洞里的男孩。 洞里的小男孩,嘶喊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得到回应,如今终于听见了人声,连忙抬头望去。 因为背光,他看不清洞口的人的脸,倒是看出那是个绑着包包头的小姑娘,司徒重烨以为是附近农村的小孩,于是对她说—— “我不小心掉进陷阱了,你赶紧去唤你家大人来救我,本皇……本公子重重有赏。”司徒重烨虽说年纪轻轻,却十分骄傲,即便落了难,语气仍是高高在上。 叶宁听见这话,倏地拧起眉儿,有些犯难。“那可怎么办?我是偷溜出来的,不能回去找人的。”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在外婆家玩,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人不仅说话怪里怪气的,衣服也和她之前穿的不一样,裙子长得她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练了好久才能走得顺顺当当。 初来之时,她本来有些害怕,不停的喊着要妈妈、要外婆,结果来了好多人,对着她七嘴八舌的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还来了几个像是医生和道士的人,让她不停的喝好苦的药和黑黑的符水,吓得她不敢再吵,就这么乖乖的当他们口中的小九。 好在这儿的人对她还不错,有吃有喝,还有得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堆人跟着她,她还多了好多的哥哥姊姊,这让一直都是一个人的她开心不已,可惜的是,哥哥姊姊们似乎不是很想搭理她…… 前几日,她偷听到了六姊姊说她认识了一个农村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对她很好,会带着她去抓鱼掏鸟蛋,她吵着要跟,可六姊姊压根儿就不理她,最后所有的哥哥姊姊都跑出去了,又扔下她一个人。 因为太无聊了,所以她才会偷偷溜了出来,想和六姊姊一样,看看可不可以也认识个小姑娘,带着她去玩。 没想到小姑娘没遇到,却遇见一个长得比小姑娘还要漂亮的哥哥。 司徒重烨才不管她是不是偷溜出来的,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又喊。“你去就是了!若是不想回去,就到前头的苏府唤人,就说是苏烨让你去的。” 苏烨是他的化名,为了躲他爹用的。 叶宁转了转眼珠子,最后问:“帮你忙我有什么好处?” 司徒重烨额角一抽,没料到一个小丫头居然敢与他讨好处,可为了月兑困,他只能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她偏头想了想,双颊漾着浅浅的梨涡,朝他露出了一抹粲笑。“我要你陪我玩。” 玩?让他陪个黄毛丫头玩? 他额角一抽,下意识便要拒绝,可一看到自己的惨样,浑身是土,左腿摔得动也不能动,只能忍辱负重的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唤人来,我就陪你玩。” 得到保证,叶宁这才开心的点头,离去之前还不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重烨才不会告诉一个小丫头自己的名讳,只敷衍道:“叫我阿烨就成了。” 她这才高兴的说:“阿烨哥哥,你记得,我叫阿宁。” 互换了名字,她才心满意足的去叫人。 叶宁去了很久,直到天要黑了,才替他找来了人,那时候司徒重烨早已因为腿骨的伤晕晕沉沉,怎么被救回去的都不晓得,只记得一直有个小丫头在他耳边哭着。 “阿烨哥哥对不起……阿宁迷路了,你千万不能有事……呜……” 当下他只觉得好吵,他伸着手,想把那吵杂的声音给挥掉,不想却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握住。 “阿烨哥哥你不要怕,阿宁在这陪着你……” 谁让你陪了? 虽然这么想着,可手掌的温暖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安心,他缓缓的闭上眼,继续听着明明吵得很的哭声…… 在昏迷之前,司徒重烨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小姑娘,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会是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