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军妹子护天下》 第一章 前来投奔哥哥(1) 辽东广宁卫,驻镇远堡军营总兵大帐。 桌面上一锅清水肉汤,一盆水煮羊肉块,一盘蒜头大葱五辛碟,几碟酱萝卜,还有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面饼,菜色看上去无甚滋味,但围在桌边的几名将领却是虎视眈眈的看着桌面,边咽着口水。 参将赵鲁急匆匆由帐外冲进来,额头上的汗都没空擦,目光先瞪向了满桌的食物,发现满满当当肉都没少一块,他才松了口气,咧开一口白牙在众人之间坐下。 他随兴地拿起根大葱,蘸了大酱咬一大口,冲鼻的辛辣滋味让他微微眯起眼,“真是饿死老子了,那群京城来的龟孙子没见过世面,不过来给总兵大人送个信尾巴就翘起来了,看人都用鼻孔看的,还敢挑衅咱们广宁卫的人,老子一个打他十个还不带喘气的。” 另一名吴姓参将用下巴比了比唯一空着的主位。“老赵,总兵大人还没来呢,你怎么就吃起来了?” 赵鲁一根大葱就只剩一口了,听到这话进食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这不是饿迷糊了没注意到吗? 他连忙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就想着替总兵大人试试这次做的大酱臭不臭……” 吴参将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咱们军营里的大酱每年都是伙房老刘下的,哪次不臭啊?没坏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鲁根本也没尝出大酱是什么滋味,就是满口死咸,不过倒是不敢再吃了,双手一摊靠在椅背上,放低了音量问:“总兵大人怎么了?” 吴参将肩膀一耸。“不确定,不过总兵大人是看了京城来的家书之后才闷着不出来,八成又是为了家里催婚那档子事不开心。” 广宁卫众将口中的总兵大人岳连霄,十年前父亲亡故后,他接下忠靖侯的爵位,任辽东总兵,坐镇广宁城迄今。这十年来他战功赫赫,打得女真人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却因此误了婚期,年纪已经二十有七的他还是光棍一个。 如果说他生得丑陋不已,言行粗鄙也就罢,但岳连霄样貌堂堂,一身正气,岁月加诸在他身上的是沉稳内敛。 赵鲁这一批人都是从年轻就跟着他,亲眼见证着岳连霄如何由锋芒毕露到现在的深沉冷凝,自然也知道他有多受女人欢迎。 但或许就是投怀送抱的看多了,岳连霄反而益发老僧入定,这不就让京城忠靖侯府的老夫人陈氏,也就是岳连霄的母亲心急如焚了吗? 赵鲁等人隐约知道,陈氏一直想撮合岳连霄以及他外祖家的表妹陈芳儿,从三年前陈氏就派人前来辽东催婚,如果三年前陈芳儿是适婚的及笄年岁,现在也该十八了,在京城那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恐怕陈芳儿本人都要急了。 陈氏出自恭顺伯府,恭顺伯赋闲多年,一家子都不受重用,空背着一个爵位,这么多年来,陈氏仗着是岳连霄的娘对他予取予求,每次宫里来的赏赐都被陈氏昧下不说,他的战功甚至被陈氏用来为娘家人铺路,逼他替陈氏的哥哥,也就是现任恭顺伯陈赞求了一个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的职务。 因着一个孝字,岳连霄都忍了,横竖他也不差这点银钱与好处,只是陈氏的作派把儿子越推越远,如今竟连他的婚事都霸道的决定了,背后的用意显然是想让如日中天的忠靖侯府拉拔恭顺伯府,完全不顾儿子的喜好及为难,令他如何不怒。 帐内众人一听到又是催婚让老大不爽了,都忍不住唉声叹气。 因为朝廷修筑城墙,由山海关城一路向东北延伸,如今修筑到镇远堡附近,其间需加强军力防止女真人破坏,广宁卫才会分兵驻大军在此,平时岳连霄应该坐镇在广宁城内,不过最近工事进行到紧要阶段,所以他便将总兵衙门的事务暂且搬到了镇远堡军营。 昨天众将们才听说总兵大人有事会回城里,今日从京城来的人必会借住在卫城的总兵府,岳连霄对那些人如此反感,八成不会回去,应当会留在军营。 那些留营的兵将们本还以为老大不在可以轻松几日,现在皮都重新绷紧了,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也好像不香了。 赵鲁一看用膳时辰都快过了,心一横当机立断地道:“别等了别等了,都吃吧,就算被我们吃光,老大也不会介意这一餐饭的。老子的妹妹要从辽东镇来找我了,我们可有十年没见了,老子特地告了假,我吃完还要去城门口接她呢!” 众人想想也是,无论前景如何,自己的肚皮还是最要紧,于是也不再拘束,纷纷伸手拿肉的拿肉,舀汤的舀汤。 就在这时候,大帐的内帐突然行出一人,穿着黑色紧身绑腿戎服,肩宽腰窄,英姿焕发,本该是边关的大好俊儿郎,那张刚毅俊朗的脸庞却充斥着冰冷与愠怒,令人望之丧胆,便是众人偷偷议论的岳连霄了。 一时之间,大帐中的肉呀汤呀全悬在了半空,众人瞬间安静。 本就是用膳的时刻,岳连霄自是不会管这群人吃吃喝喝,他只是揉碎了手中的信纸,垃圾般扔在一旁,浑身戾气地走出军帐。 果然是陈氏的来信,一方面要他快些告假回京娶了陈芳儿,另一方面又说他长年不近,怕他婚后横冲直撞会伤了陈芳儿,送来两个通房为他侍寝。 光是陈芳儿这个名字已经够令人反感,那两个送上门来的通房更是直接点燃了岳连霄的怒火。 岳连霄出了军帐,直接行向了军营里接待外人之处。 那也是一顶军帐,安在军营的营门之外,在炎热的季节里因为不像其他营帐那样长期通风使用,里头的味道有些一言难尽,忠靖侯府派来的人在里头待不下去,又自恃身分,便闯进去找了赵鲁等人的碴,然后就被打成狗。 如今帐里的人皆是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互相抹伤药,一边还用着极为不堪的字眼咒骂着东北军营里这群大老粗。 “什么玩意儿!不过一群狗熊般的东西,竟敢动忠靖侯府的人,待见到侯爷,让侯爷将他们全砍了!” “那姓赵的参将还说什么咱们擅闯军营犯了军规,我呸!侯爷在辽东那就是王,皇帝老子的命令都可以当耳边风,军规算什么东西……” 岳连霄刚走到帐外,听到的就是这一番话,他眼中冷光更甚,拳头都握紧了。 忠靖侯府若专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废物,那么离灭门也不远了。 当他踏入帐中,原本大言不惭的侯府来人们有一瞬间的静默,但随即说话最嚣张的那几个管事和亲卫头子眼中露出喜色,一改方才的跋扈,满脸都是巴结之色。 “侯爷您来啦!您都不知道,咱们几个在这广宁卫大营里被欺负惨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是啊,我们特地为候爷护送娇滴滴的美人们来此伺候,想不到那些人连营门都不让我们进……”这个管事说着话,一面向站在墙角的两名美貌侍女使眼色。 两名侍女也知道自己大老远被送到辽东是为了什么,便一口一声爷,娇滴滴地朝岳连霄偎了上去。 “滚!”岳连霄毫不怜香惜玉,一人一脚将美人送到了营帐之外,接着朝着帐内张口结舌的侯府来人们冷声道:“议论天子者,拖出去砍了,擅闯军营者,每人领一百军棍,扔出大营。” 他眼神如刃,缓缓由他们身上划过。“还留有命回京的人,告诉你们老夫人,若忠靖侯府的人再妄议天家之事或侮辱军营兵将,本侯绝不轻饶!” 语毕,他也不管背后的人如何求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整整花了五日,中间还横越了辽河河套地带,赵侬终于来到了广宁城之外。 与高大丰满的东北女人不同,赵侬肖似江南出身的母亲,身段娇小玲珑,眉似远山,唇如朱砂,眼眸总似蕴含着朦胧的雾气,天生就该让男人沉溺在这一汪秋水之中。 这样娇柔精致的小姑娘,立在了雄伟高耸的城门外,一袭黄色粗布薄袄裙,腰上别着羽翎装饰的禁步,远远看上去有如东北雪原上的一朵冰凌花,娇娇怯怯,却能在雪地之中傲然生长。 来往的粗豪汉子们都看呆了,还有个差点撞上城门的柱子。 习惯了众人对她外貌的特别关注,赵侬也不恼,只是像个土包子般昂着头直勾勾盯着这座城门,旁人或许以为她是被城门的巍峨所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恼着自己忘了备好路引,广宁城这样重要的军事要塞,没有路引她压根进不去…… 想来她那粗枝大叶的兄长赵鲁也不会想到她进不了城门这回事,幸好两兄妹相约的地点就在这城门口,虽说两人十年没见了,总该还是认得出来的吧? 在赵侬五岁那年,父母因意外过世,大她七岁的赵鲁为了养活妹妹,便将赵侬交托给住在辽东镇的大伯父一家,自己则是投身军旅,赚来的军饷每隔半年便随商队送至赵大伯手中,到今年赵侬及笄了,其间她没有再见过兄长一面。 赵鲁不会知道,她在辽东镇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大伯父根本不把她当成一家人,因着她实在生得好,让大伯父的女儿十分嫉妒,于是大伯母便让小小的赵侬一个人住在大山林子边的茅草屋里,只一日一顿粗食就再不管她,逼得她从小就得学着自力更生。 小时候肚子饿了,她就自己到山里捡些干果野菜等裹月复,也算是运气不错,还没有一个水缸高的小娃儿独自入山,居然没被野狼老虎叼走。 渐渐长大之后,因着捡回来的山产都会被大伯母和姊姊恶劣抢走,反抗还会遭来一阵毒打,赵侬便学聪明了,化明为暗,宁可翻过大山用山产和住在山另一头的人交换食物及生活用品。 山的另一头住的是一群乞列迷族人,是前朝时被迁移至辽东镇之地的女真人,随俗而治,如今早已与当地居民同化,习惯农耕、饲养禽畜,学习着一样的语言文字。 想当年乞列迷族人人都有一手驯鹰的好本领,前朝皇帝要求朝贡时除了野兽皮毛、粮食布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驯服的猛禽。 赵侬一张漂亮的脸蛋算是讨了乞列迷族人的喜欢,她在山的另一头混得如鱼得水,不仅送过去的山产受欢迎,族人们也喜欢与她相处,教授她文字武艺等等各种让自己活下去的技能。 赵侬自是来者不拒,最后连驯鹰的本事都学会了,甚至青出于蓝,培养了属于自己的一窝猛禽,只只都被她当成家人般疼爱。 然而回到辽东镇的小村里,她又会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可怜。 自从学了本领,大伯父一家如何苛刻她的膳食及生活她都不再反抗,反正翻过山就能吃饱,学会了够多的字之后甚至开始试着写信至广宁卫给赵鲁,每月不辍。 意外的是,赵鲁竟然回信了,他在军营里也学会了写字,那封随着军饷送回的信件,让赵侬第一次哭红了眼,连大伯母骂她丧门星,抢走所有赵鲁捎带给她的礼物她也不介意。 之后兄妹间的通信,经赵侬要求都直接透过驿站传递,再也没经过大伯父一家。 她知道哥哥为她付出了什么,所以信中从不说苦,只说着辽东镇的奇峰峭石、名刹古寺,那里的鱼有多鲜,米有多香,绝口不提所有会让赵鲁烦忧的事,兄妹两人即便十年不见,却因为鱼雁往返感情更胜以往。 一直到赵侬终于及笄了,赵大伯一家开始算计把她卖给声名狼籍的富商为妾室换彩礼,她决定不再容忍这一家人。 最后一封信,她告诉赵鲁自己会到广宁城投靠他,然后设了局解决了赵大伯一家的纠缠,便潇潇洒洒地轻装上路,寻兄去也。 就在她站在广宁城门外懊恼不已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本能地抬头望去,马上骑士一身黑色戎服,面貌因为背光看不清楚,但身材颀长精壮,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期待。 是哥哥吗?哥哥投军,自是一身戎服,他从小就像父亲,有着健壮的体格,十年过去,生得这般威武也不奇怪。 骑士来到城门前便拉缰翻身下马,那俐落矫捷的风姿几乎迷了赵侬的眼,即使此人可能是自己亲生哥哥,也惹得她芳心一阵猛跳。 “哥?”赵侬往那个方向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 那人似乎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行,赵侬随即听到城门口的守卫对他喊了一声将军。 就这一喊,她几乎可以确定了,哥哥的信上说他不久前升任参将,那不就是个将军吗?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怕自己进不了城了!” 城门前的岳连霄从没听过这般清脆柔腻的叫声,要进城的身形一滞,回头一看,便见一个身形娇小、眉眼极为出色的小美人儿朝着他扑过来。 这样投怀送抱的事他遇得多了,通常都是一脚踢开,但这次或许真是被美色所迷,岳连霄怔愣了这么一下,小美人儿居然成功地冲进他怀中抱住了他。 当那娇柔身躯贴上他的那一刻,一阵香风窜进岳连霄鼻腔,方才让他清醒过来,暗恨自己大意,如果这是个刺客,那他现在已经死了。 “放手!”他冷声道。 这会儿换赵侬娇躯一僵,即使十年没见,她也相信赵鲁不可能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于是她连忙缩回手抬头一看,心跳失序了一拍。 这男人……生得好好看,但绝不可能是赵鲁! 赵鲁的脸她还依稀记得,并非这样剑眉星目,而是浓眉大眼,笑起来带股憨厚……也就是说她不只认错人,还抱错人了。 “抱歉,我……”赵侬急急忙忙松手退开,充分感受到对方的怒气,她怀疑自己再晚一会儿放手,说不定会被他一脚踹飞。 然而道歉的话才起了个头,浑身冷峻的岳连霄压根没理会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被抛下的小美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脚一跺,自有一股娇气。“什么人这样小气,我都赔礼了,还是个将军呢!希望哥哥别是这个样子……” 就在她嘟嘟囔囔月复诽岳连霄时,又是一匹快马行来,这次赵侬不敢妄动,仔仔细细地看着马上和方才入门那将军一样穿着黑色戎服的骑士。 对方一样是俐落地下了马,却没有即刻入城,而是在城门口左顾右盼了一阵,而后毫不迟疑地朝着赵侬行来。 赵鲁惊艳地看着长得与娘亲有七成相似的妹妹,不由露出欣喜的微笑。“阿侬!这么久没见,想不到你生得这样标致了。” 听到兄长亲切的叫唤,赵侬这会儿真的确定了,尖叫一声扑到赵鲁怀中,眼睛当下红了。“哥,我等了你好久!我忘了换路引进不了城,刚才还认错人呜呜呜……” 因着她一声惊叫,不远处已经入了城门的岳连霄回头一看,恰好看到赵侬投入赵鲁怀抱那一幕,斜飞入鬓的眉聚拢,内心当下泛起一种烦闷且不悦的感受。 哼,为了进城四处投怀送抱,这水性阳花的女人居然还懂得傍上赵鲁? 看着赵鲁的神情似乎很是享受美人在怀,岳连霄冷目微微一眯,显然他对下属的操练还不够,才让他们有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一章 前来投奔哥哥(2) 赵侬虽然没有路引,但户籍文书却是带在身上的,因为她已经决定到广宁城落户,有了身分证明再加上赵鲁的保证,她毫无阻碍地进了城。 兄妹两人是由北城门入,一进去就是北大街,北大街及南大街贯穿了整座广宁城,坐落城池中心的是一座鼓楼,上面插着写着岳字的军帅大旗,从城门口就可以隐约看到。 而赵鲁的宅子在城中心,离鼓楼并不远,他索性牵着马,带着妹妹慢吞吞地走路回去,一边向她介绍广宁城的风景街道。 赵侬听着赵鲁形容城西北那座万翠山上的苍松翠柏,城南牛羊交易及各式商贩的热闹滚滚,还有广宁左右卫的驻军位置等等,听得是津津有味。 寒暄得差不多了,赵鲁突然话锋一转。“阿侬,你怎么突然说来就来?大伯父一家呢?没人送你来,之后你怎么回辽东镇?” 对赵侬而言,这是个扫兴的话题,让她盎然的兴致少了一半。 “再不回去了,我就和哥哥你住在广宁城。”这事迟早得坦诚,但其间曲折只怕需要卖个乖才好,所以赵侬一脸无辜地娇声道:“大伯父的腿被人打断了,大哥被揍得起不了床,大姊被抓去当不知哪家富商的小妾,最后大伯母带着一家跑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到,所以我才会来投靠哥哥。” “你你你说什么?”赵鲁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不解她如何能轻松自在的诉说大伯父一家的惨况。“大伯父他们怎么会发生了这种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哥你不知道,从你把我扔在辽东镇,大伯父一家就把我赶到山边的茅屋自己住了,你每次捎去的礼物和银钱从来没有落在我手上,大伯母一天只管我一顿饭,量少也就算了,还多是猪都不吃的粗食,能活下来还是我机伶……” 因着她弄垮了大伯父一家,这件事还是要向兄长交代,她索性不再报喜不报忧,老老实实的把这十年来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原原本本交代个清楚。 果然赵鲁听得拳头都硬了,黑着脸道:“大伯父他们太过分了!你被欺负成这样,怎么不早跟我说?” “哥你在边关打仗,难道还能跑来辽东镇帮我?”赵侬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委屈兮兮地道:“我若是和你说这些,你又不能来找我,那还不急死?万一你精神不集中在战场上有个差池,那我怎么办?” 小鸟依人再加上楚楚可怜,身为哥哥的人立刻中招。 “你……你辛苦了。”看到妹妹这么乖巧体贴,赵鲁感动得不行。“那你方才说大伯父一家跑了又是怎么回事?” 赵侬那幽怨的神色突然一收,俏皮地指着自己一张清妍的脸蛋。“哥,你说我长得怎么样?” “我妹妹当然生得好看!”赵鲁不假思索地回答,还颇引以为傲。“你不知道,咱们娘以前是江南远近驰名的大美人,爹那时身为游商到江南做买卖时,被娘迷得神魂颠倒,想尽办法才娶到她,你生得和娘这么像,那肯定是漂亮!” “是啊,就因为生得好,大伯父一家不就把心眼放在我的婚事上了吗?”赵侬说起这段过往,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想将我卖给一个姓刘的富商做妾,私底下和人要了一百两,这件事连问都没问过哥哥你,他们还想着说好了日子就把我迷昏抬走,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气炸了……” 她声音细女敕,却抑扬有致像在说故事一样,赵鲁自然也随着她的话声一起气炸了,才想来句狠话发作一下,但赵侬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眼角一抖,想说的全卡在喉头。 “所以我便请人去镇上散播谣言,尤其锁定那些有钱有势的老头子,说赵大愿意把漂亮侄女给人做妾。” “这是什么用意?”赵鲁茫然,浓眉都快连成一线,妹妹一波操作让他听不懂了。 这很难懂吗?赵侬一副他光长个子不长恼的遗憾表情。“大伯父一直想把我卖个好价钱,可是没少在镇上吹嘘他有个貌美的侄女,才勾得那刘姓富商上勾,我这么一散播谣言,其他那些老头子如果看上我了,个个都拿钱砸大伯父,想纳我做妾,你说依大伯父的贪得无餍,发现这样来钱快,他收不收?” “那肯定收。”赵鲁年轻时就知道赵大伯贪,才会用军饷吊着他帮忙照顾赵侬,但听到这里,他才确定这门唯一的亲戚连心都是黑的。 赵侬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这里刘老爷给了一百两,那里陈员外又是一百二十两,还有个马举人给了一百五十两,一次来这么多银子大伯父都要喜疯了,不出我所料他恶从胆边生,每家都应了,彩礼照单全收,想找个晚上带着银子和全家人偷跑,吞了所有的银子,诚实又正义的我自然不能看大伯父误入歧途,于是我将他偷偷埋在院子的彩礼没收了,提前通知那些给了钱的老头子们说赵大要逃,之后我就躲到山的另一面……” 诚实又正义说的是谁?赵鲁脸一抽一抽的,大抵也猜得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所以大伯父拿不出钱偿还,也找不到你抵债,就被打断了腿,大妹被其中一家带走,大哥被揍得卧床起不了身,大伯母赔偿不了那么多银子,只好带着家人逃了?” “哎呀!哥你总算聪明了一回,猜得一点也没错。”赵侬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完全忘了卖乖这回事。 赵大伯一家出了事,她便趁机到村长那里卖惨,欲将自己的户籍迁出,说要去投靠哥哥,村长早就听说赵鲁升官的事,自然全力帮忙,她这才能无后顾之忧的来到广宁。 “那些彩礼呢?”赵鲁问道。 “总共三百七十两,我换成了银票,来广宁的中途花去十两,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给你。”赵侬由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赵鲁手中。“哥,你这么多年的军饷全被大伯父一家贪了,这三百七十两还不够大伯父欠我们兄妹的,这钱咱们拿着一点也不亏心!” 他可以收回妹妹好乖巧的幻想吗?才及笄之龄,心眼就和筛子一样,锱铢必较,算计得大伯父一家险些家破人亡。赵鲁瞪着娇俏的赵侬,想骂又舍不得,一度欲言又止。 不过他虽直率,却非不知变通之人,反正是些不义之财,那些老头子色欲薰心不是什么好人,大伯父一家也算恶有恶报,妹妹坑了他们就坑了呗! 他将荷包推回给她。“这些银票是你……呃,辛苦赚来的,哥不要,你留着买两朵头花戴戴。” 多大一朵头花需要上百两银子? 赵侬闻言噗嗤一笑,把荷包又塞回怀中,高兴地搂住赵鲁的手,两人也走到了赵鲁的宅子前。 赵鲁是参将,朝廷会分配匹配他职级的住处,他的宅子正好就与总兵府一墙之隔,也因此刚回到总兵府门口的岳连霄,恰恰就将赵家兄妹两人先是拉拉扯扯,后又亲亲热热的一幕尽收眼底。 简直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岳连霄本就心情不佳,现在看到赵鲁随随便便就被个放荡不羁的女人勾搭上,还带回家了,那恼火更是蹭蹭地往上冒。 于是他多行了两步,来到赵鲁与赵侬眼前。 两兄妹正谈笑着,蓦地前头堵了个人,齐齐抬头一看,同时被一身冷厉气势的岳连霄震慑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人来人往的街上,岳连霄还是会留给赵鲁几分面子,他隐讳地冷声道:“赵鲁,记得你参将的身分,你在外代表的就是广宁卫的脸面,别把什么香的臭的都带回家!” 说完,他带着寒意的眸子扫了赵侬一眼,转身回到总兵府。 “哥,那人是谁啊?他口中什么香的臭的,该不会说的是我吧?”赵侬阴着俏脸看向已然紧闭的总兵府大门,不满地问道。 “那是咱们广宁卫的总兵大人,叫岳连霄,身上还有个忠靖侯的爵位,年轻有为,正气凛然,他一向严肃,洁身自好,看到女人从没有个好脸色。你不知道今天有人送了两个美人给他,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楚就被他一脚踢了出去!他今天情绪不佳,才会语气严厉了点,应该不是针对你。” 整个广宁卫的将士对于岳连霄都有着谜样地崇拜,赵鲁很自然地替他开月兑。 赵侬不以为然地看向赵鲁,却在自己哥哥眼中发现闪耀的光芒,便默默把反驳的话吞回肚子里。 想起方才在城门口的时候,她认错人不小心抱了岳连霄被他狠狠斥退,之后又被他看到自己与赵鲁搂搂抱抱,由岳连霄说的话推断,他显然误会了她的身分,以为她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四处勾搭。 那家伙虽然长得不错,身材也挺有看头的,但眼神差得离谱,肯定骂的就是她! 于是英伟的岳总兵大人自此开始,便在赵小美人心中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讨厌鬼。 两兄妹聊着聊着进了门,赵侬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赵鲁的新宅勉强算是个两进院,座北朝南但并不制式,规格相当简单,入门没有影壁及垂花门,直接就是一个空旷的大院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堂堂屋是三间房,屋门开在东侧间,火炕安在北面,西间则是万字炕,也就是房间三面都围着炕,通常是用来做祭拜的正房,而正中是灶房,烧火时可以将两侧房间的炕都烧暖。 至于第二进,不用看也知道是些客房、仓库、柴房及茅房之类的地方。 “怎么院里什么都没有啊?”赵侬诧异地看着院内。 除了墙边一口井,只有棵大梨树,现在这时节梨花刚谢,树上绿色的挂果已经有小半个拳头大,弄得一地残花泥泞,显得有些杂乱。 赵鲁抓了抓头,“这房子到手才不到几个月,来不及整理。” 赵侬抿了抿唇,如果说这么多年哥哥改变最大的就是体型,那么改变最小的就是邋遢。 院子可以一眼望尽,没什么好看的,赵鲁便带赵侬进了屋子,院子的单调原只是让赵侬纳闷,但屋里简直令赵侬惊异,差点没掩鼻冲出门。 “哥!你这屋里刚遭贼了?”东屋的炕上堆着满满的杂物,乱得不行,炕桌上还有剩下吃食的碗盘,里头都长毛了,还有屋角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衣服,脏得都看不清颜色。 “那个……”赵鲁也找不到借口了,对他来说屋子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休沐回来就是连睡几天,肚子饿就去隔壁总兵府蹭饭,谁有空去打理内务。 “你不整理房间就罢了……”赵侬几乎是抖着手指着那堆脏衣物。“但你该不会都没洗衣服吧?那你穿什么?” 赵鲁干笑两声。“我没时间,反正衣服也不臭,正面脏了就穿反面罗……” 她随即远离了他两大步,瞪着他的眼神是嫌弃加惊恐,娇女敕的声音都拔尖了。“你离我远一点,我刚刚居然还抱你了,我的天爷啊实在太恶心了!” “这军服在营里有人洗的,和……和家里的衣服不一样。”赵鲁有些气虚的为自己辩解。 他这身戎服虽说在军营有人洗,但也要他有乖乖洗澡更衣啊! 赵侬哪里会不理解他,不由闭上眼甩了甩头,将脑海中恐怖的肮脏想像甩去,“不行不行,这些东西都得扔了,我全部重新买过,打死我也不要拿那些碗盘用膳!还有你那些衣服若穿上山,只怕薰得连野猪都要跑,我才不替你洗,也得全扔掉。” “明明不臭的,怎么都比野猪香点吧……”赵鲁小声嗫嚅,但这样的反驳到底在赵侬指控的眼光下消失了尾音。“好好好,你要扔就扔,你想买什么就买,多少银子我给你……” 明明妹妹的腰肢都不知有没有他胳膊粗,娇小柔弱得很,可是面对她的质疑,他就是没来由的怂。 赵侬拍了拍藏在胸前的荷包。“那不必,姑娘我有钱,三百多两呢!” 赵鲁忍俊不禁,又露出了一口白牙,只觉自家妹妹花容月貌,连使小性子都可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横竖你缺钱了就找我拿,可是我没办法陪你去采买,今日我是请假来的,晚点就要走了,不过你放心,没几日就换我休沐了,很快会再回来。这里你先住着,屋里随你折腾,有事的话可以到隔壁总兵府请人帮忙传话到镇远堡的军营给我。” 隔壁?想到那自大狂的大冷脸,赵侬本能的娇躯一抖。“我才不要找隔壁,我自有办法联络哥哥。” “喔?什么办法?”赵鲁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他以为会得到什么花钱请人送信之类的答案,想不到赵侬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她将他拉出了东间,回到院子里,而后在他疑惑的表情中,拿起了自己身上的羽饰禁步,突然放到口中吹了一下,却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赵鲁这才发现,赵侬挂在腰上这个精巧的装饰品原来是个笛子! “你……”他的话都还没能问出口,突然听到了振翅的声音,而后一抹影子如流光般由他头顶飞过,在他完全没办法反应的时候停在了赵侬的手臂上。 他定晴一看,双眼都亮了,她手上竟是只白鹰! “这白鹰……等等,不对!”赵鲁又仔细端详那只神态傲然的白鹰,钩喙玉爪,羽似芦花,他越看越激动,到最后全身都颤抖了。“这、这不是白鹰,这是只海东青!是吧是吧?这是海东青吧?” 要知道海东青这种鸟极为罕见,通常是拿来当成贡品的,而自从女真的乞列迷、吾者野等部族归顺后不必再进贡海东青,连皇帝手上都只有一对,没想到妹妹这里居然有。 他忘情地伸手想去触碰那神采奕奕的鸟儿。“居然被你唤来了,这是你的鸟吗?” 但在他还没碰到时,她手上的白影飞快啄向赵鲁的手,赵侬本能一闪,赵鲁的手还悬在半空,顿时意识到她帮他躲过了一记鸟击。 这闪躲的身手绝非泛泛之辈,要比鸟的反应还快,但妹妹这样娇柔的弱女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赵鲁有些迷惑,随即又觉得应该是个巧合,不过他也察觉了自己的鲁莽,要被这猛禽啄一口,手上肯定是一个血洞。 “哥你小心点,被它啄一口可不是好玩的。”赵侬安抚了下手上的鸟儿,而后大方的将鸟儿递到赵鲁面前,让它站在他的手臂上。“这以前是我的海东青,现在是你的啦!这见面礼你喜欢吗?” 赵鲁双目圆睁,狂喜道:“我的?见面礼?你要送给我?” “嗯,以后它就是你的伙伴,要替我们送信的,你可要好好待它。”赵侬有些不舍,但她相信自家哥哥会好好对它,还是忍痛送了出去。 她由怀中取出了一支哨子给赵鲁。“这哨子能吹出和我方才的笛子一样的音波,是用来召唤它的 …比较挑食,不吃兽肉爱吃鱼,而且只爱吃大白鱼,哥哥你前五日每日喂它一条,之后三日一条、五日一条,最后十日一条就好,每天与它玩一回,多与它亲近,多称赞它,渐渐的它就会认你为主……”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驯鹰的技巧,赵鲁这才惊觉这只海东青应该是妹妹自己驯服的,不由对她刮目相看,怜惜更甚。 她在辽东镇时究竟吃了多少苦,居然连驯鹰都学会了! “谢谢你了妹子,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手上英姿飒爽的鸟儿赵鲁真是越看越爱,拍着胸脯大力保证。“对了,我该怎么叫它?它可有名字?” “当然有啊!我替鸟儿们取的名字一定都是最适合的!” 提到这个,赵侬一脸得意,她手上的猛禽们每只都养得白白胖胖,亏得取了那些好名字。 “叫什么?”赵鲁期待起来。 他料想应该是雷电、奔月、绝影之类霸气又响亮的名字吧,讵料赵侬口中说出的名字差点没让他连人带鸟摔个大马趴。 “它的名字啊,叫狗剩!” 第二章 误会加深引冲突(1) 因着是请假来接赵侬,当日赵鲁便回了军营,不过估计赵侬接下来会在城中大采买,其中不乏大件的炕柜、炕桌等东西,他临行前还是到隔壁总兵府替赵侬借了一个小兵,在这几天替她搬东西跑腿,也顺便请他们照看照看妹妹。 没几日又轮到了赵鲁休沐,他心急火燎的一大早就想从镇远堡军营回城的模样,看得岳连霄极为刺眼,心忖这赵参将还真是被那女人迷得不轻。 如果那女人只是想求个庇护才缠上赵鲁,并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纪之事,岳连霄对此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虽看不过去,却不好去干涉弟兄们想抱什么样的女人。 比如他自己不上青楼,难道非战时还能禁止其也将士去青楼发泄一番?这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总兵的职务不是用来管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 赵鲁自是不知自己被岳连霄记上了一笔,心里直想着赵侬在城里不知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从镇远堡军营骑快马回广宁城只需一个时辰,当赵鲁回到家时接近午时,烟国里冒出的白烟无端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而当他由大门进去,看到院子直接惊呆了。 也不知道赵侬去哪里弄的,屋檐上挂了不少干辣椒、干蒜头,甚至还有干苞米,排成一列随风招展。 屋顶上站着一排长尾山雀,他们这里俗称洋红儿,一只只浑身裹着雪白羽毛,带着长长的尾巴,眼睛圆溜溜像两颗黑珠子,看上去雪团儿似的,相当可爱,这种鸟一般不会出现在民居上,肯定是赵侬喂鸟了。 院子里没啥大改变,扫得干干净净,种了些花花草草,广场晒着被单与几件男性衣物,应该是她替他添的新衣,井沿也晾着长豆角……光是这样,以往被赵鲁嫌弃冷清的大宅子里就有了令人向往的生活气息。 最令他惊讶的是在院中枝叶繁茂的大梨树后头,她似乎建了一个大大的鸡舍,但并没有看到鸡,也没有听到啼叫。 当他走近一看,所谓鸡舍前还有个木架子,上面停了几只鸟,他张口结舌地发现这几只鸟各个来头不小,除了他的狗剩,还有另外一只海东青,两头苍鹰,几只跳来跳去的鹞子,一头黑雕。 而其中一只猛禽独立于众禽鸟之外,自己一个架子,健硕庞大,棕羽黑翅,头顶至脖子一圈金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神俊无比,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王者,那翅膀张开估计比赵侬的身高都还要长,他胆战心惊地猜测它该不会是金鵰吧…… 众猛禽见到陌生人靠近,全警戒地盯着他,即使武功高强如赵鲁,被这么多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也不由胆寒,连退了好几步,相信若不是狗剩也在架子上,可能起了点安抚作用,万一这群鸟儿群起攻击,他都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想到还留在大门口的座骑,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休沐这几天马儿要借放在总兵府了。 这时候他才更体会到赵侬的厉害,她究竟是怎么收服这么多桀惊不驯的凶神恶煞? 一般女子平时遇到其中一只都能吓得不行了吧? 不敢在院子里多待,赵鲁进了东间,又是一愣。 如今房间里已经大变样,成堆的垃圾与脏衣服不见,整齐清洁不说还带着芳香的气味,炕上多了炕柜与炕桌,赵侬甚至帮他加了褚红色的木质炕楞,铺上厚厚的芦苇炕席,炕桌上还有盘菇娘果,红黄交杂,他忍不住上前抓了几颗,边走边塞进嘴里。 经过灶房,他看到了本来没有的酸菜酱缸与大酱缸,灶上挂着腊肉与腊肠,铁锅里不知炖着什么香得惊人,尝着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他益发佩服妹妹会过日子,明明他才离开十天,赵侬就是有办法布置得好像在这里住了十年。 来到西炕间,原本临窗缝衣服的赵侬早就看到赵鲁入门后的动静,收了最后一针才迎上来,笑道:“哥你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一早就会到了,锅子里闷了排骨炖豆角,再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本来是一早要回的没错,但总兵大人不知吃错什么药,早上找我操练了一顿,这不拖到现在才回。”赵鲁早被灶房的香味弄得饥肠辘辘,但还是忍住谗虫,先关心妹妹的日常。 “这几日在这里过得可好?” 赵侬点了点头,还别说,光看这模样当真乖巧到不行,有个娇滴滴的妹妹总是让人手痒,赵鲁忍不住又把爪子放上赵侬的头顶揉了揉。 她忍住拍开他手的冲动,说起自己这阵子的生活。“你不是交代了隔壁的总兵府照顾我吗?他们派来的人叫阿晟,常常过来帮我的忙,炕柜什么的家俱都是他帮忙搬的,食材用品也是他陪我去采买,这几日我们已经混熟了。” “阿晟?”没听过的名字,赵鲁也没去深究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你一个姑娘家独居怕不怕?有人来找麻烦吗?需不需要哥哥帮你买个下人?” “不用了。”她在辽东镇的时候,五岁就被赶出去独居了,能有什么好怕的。她指着窗外,自信地一勾唇角。“我院子里那些小伙伴你也看到了,谁敢来惹我啊!” 赵鲁也跟着笑了。“你的小伙伴当真声势惊人,我方才过去看,连动都不太敢动,尤其是最大的那一只可是金鵰?那威势不是一般禽鸟能比,居然让我有看到总兵大人的感觉。” 想到岳连霄那慑人的气势,再联想到自家金鵰平时嚣张的神态,赵侬不由噗嗤一笑。 “还别说,真有些雷同。这种鸟狂傲凶暴,力敌千钧,连厉子都能抓得起来。 “我手底下的金雕就这么一只,还不能完全算是成鸟,再几个月等它长成了,展翼的长度能比哥哥你还高。我也是和它磨了好久才得到它的认同,但其实它并非认为我主,或许哪天遇到适合的人,它才会真正被驯服吧。” 往常驯鹰之法有熬鹰之说,也就是不让老鹰睡觉,一连几天消磨掉它们的野性,就算初步驯成也有用饿鹰的方法,顾名思义不让老鹰吃肉,饿昏了就用冷水浇醒,数次反覆之后鹰就会乖了。 除此之外,甚至也有冻鹰或者是链着老鹰不让飞,用疼痛逼其就范等等,这些方式对赵侬来说都太残忍,至少她是不忍心用的,所以她的小伙伴们都是她辛辛苦苦在山林里寻来鸟蛋或幼雏,由孵化开始驯养,待之如亲,再加上她似乎天生很得猛禽的好感,轻易能从行为上读懂它们的需求,故而连连驯化了十几只都未曾失败。 唯独这只金鵰她从幼鸟开始养了好几个月,还是对她爱理不理的,虽然会听她的笛音飞回,偶尔也会在她提供的庇护处休憩,却甚少主动飞到她手上。 “哥哥要再去看看鸟吗?虽然我没办法让金鵰飞到你手上,但其他的应该可以……” 赵鲁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不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更重要的事?”赵侬不解,在她心中小伙伴们就是最重要的。 赵鲁指了指隔壁灶房,苦着一张脸揉了揉肚子。“那排骨炖豆角究竟能吃了不?你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带我去看鸟,不管哪一只在我眼中看起来都像铁锅炖大鹅啊……” 休沐这几日衣食住行有人打理,赵鲁过的简直是帝王般的生活,他简直都不想回营,拖拖拉拉才在最后一刻带着妹妹给的食盒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多,天空传来一声鹰唳,赵侬从屋子里出来,抬手遮着额头眯眼看了下太阳,其实广宁这里没有辽东镇热闹,气候也干燥些,人口更是少了许多,但她就是觉得这里的阳光格外温暖,照在身上分外舒适。 相较之下,辽东镇给她的记忆大多都是不好的,赵大伯一家对她而言并不是亲人,能够令她怀念的也只有与乞列迷族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但那也是同情居多,并不是亲情。纤手一伸,一抹白影忽地稳稳当当停在了她的手上,是海东青狗剩。 她不疾不徐地先喂了手上的鸟儿一块风干鱼肉,才取下它脚上的纸条,果然是赵鲁传信来说他已安然回到军营。 “好狗剩,先休息会儿再回吧。”她模了模手上的鸟儿,而后轻轻一挥,便让狗剩自己飞回院子里的木架上,一回头便见到一清俊青年站在了院门口。 青年一脸惊讶地看着大梨树的方向,心中猜测方才那羽色雪白的鸟儿难道是海东青? “阿晟,怎么站在外头呢?进来吧!”赵侬朝他招了招手。 阿晟今口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是南方的打扮,看上去倒像个文人,虽然长得好看,但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极瘦,每每和赵侬说话都给人一种害羞的感觉。“赵姑娘你好……” “说了八百回别叫我赵姑娘,叫阿侬就好,你怎么这么瞥扭呢!”赵侬皱了皱鼻子。“那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岳公子?” “不不不,还是叫阿晟好,而且……而且我不姓岳。”阿晟腼腆地一笑。 “你不姓岳?我以为总兵大人的私兵家将都是和他一个姓的,抱歉啊。”赵侬真是这么觉得,辽东总兵府在广宁城,副总兵府却在辽东镇,至少她在辽东镇看到的副总兵私兵和副总兵都是一个姓的。 “我不是总兵大人的私兵。”阿晟连忙摇手,“我……我是他表弟。” 赵侬的笑当下僵了。“你的意思是,我这几日居然把总兵大人的表弟当成普通小兵使唤了?” 要是被那大冷脸知道,会不会一刀把她给宰了? “没关系的,在总兵府里,人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你把我当成普通人,甚至像朋友一样,我很开心的。”阿晟急急解释,俊脸都红了起来。 赵侬松了口气,忍不住又笑了。“你也太容易害臊了,都说了是朋友,就别这么见外。” “我……我……我就是太内向,身体也不好,我娘过世后才把我扔给了表哥,让我到边关历练。”阿晟听到赵侬愿意做他的朋友,心里高兴,话也慢慢说得流利了。“我在这里两年多了,与人交流已经有进步,身体也练得壮了一点。” 瞧他那风一吹就倒的体格,赵侬摇了摇头。“你这样哪里称得上壮?还得多吃点才行,练武也要持之以恒,像你表哥那样才是真的壮。” 岳连霄那身肌肉她可是亲身验证过的,结实又坚硬,模上去还有弹性……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似乎飘了,赵侬微微红了脸。 幸好阿晟没注意到,只是认同地直点头,而后却又摇摇头。“我表哥那般风采可不是容易达到的,我的底子我知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他那么强壮,不过我会努力吃东西和练武,至少不丢表哥的脸。” “你很崇拜你表哥啊?”赵侬好奇,那大冷脸除了长得好,身材棒,官职高,还有什么值得阿晟着迷成这个样子。 “对,他战功彪炳,百战百胜,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他一样。”阿晟话没经过脑子便说道:“赵姑……阿侬你也有哥哥,你应该也很崇拜他吧?” “……我可不想和他一样。”想到赵鲁那大块头,赵侬俏脸微黑。 阿晟这才反应过来赵侬是女人,忍不住大笑起来。“是极是极,你的确不能长得像赵参将,那也太吓人了。” “是了,你就是得多这样笑,开朗久了就不内向了。”赵侬跟着笑了一阵,“如果你真能好好把自己养壮,我就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阿晟好奇。 赵侬领着他经过大梨树来到鹰舍边,今天在架子上的只有狗剩,两只镐子及一只黑鵰,至于另外一头那独一无二的王座上,停留的自然是霸气外漏的金鵰。 阿晟简直看呆了,他虽然帮阿侬置办了家俱,但这鹰舍是她自己搭的,他来了这么多回都没注意到梨树后还有这么大一座玩意儿。 对他而言,这每一只猛禽都是书上才看得到的东西,如今竟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瞧那海东青惊人的美丽,鹞子的活泼轻巧,黑鵰的尊贵不凡……尤其是那只金鵰,气势如虹,简直威风得令人不敢直视。 赵侬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驯鹰的手段,“这些都是我的小伙伴,这只海东青是我哥的不能给你,鹞子嘛好像不太配你……我将这只黑鵰送你好了!” “真的要送我?”阿晟惊喜地叫出声来,连客气一下都忘了。 刚刚他可是亲眼看到海东青送信来,心里羡慕得不行,眼下就有机会可以得到一只属于自己的黑鵰了吗? “本姑娘说话算话,你等会回去多吃半碗饭和两块肉,然后下午再来,我教你如何熟悉它。” 其实以她熟悉的阿晟,送一只体形较小相对温驯的鹞子最为适合,但她莫名觉得阿晟身上有股难言的贵气,虽然怕生气质却极好,所以想了想还是将黑鵰给了他。 至于金鵰,显然依阿晟的气势是压不服的,她完全没考虑过。 阿晟差点像赵鲁那样伸手去模,只是他的身分对于这方面比较敏感,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任何可能受伤的动作他都不会轻易去做,所以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黑鵰。“它有名字吗?” “有啊。”赵侬那谜之自信又来了,她沾沾自喜地昂起小下巴说道:“它的名字叫毛蛋!” “咳咳咳咳……”阿晟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杀了他都想不到这么威武的鸟儿居然会有这么一个接地气的名儿。 他抖着唇角指向海东青。“赵参将的海东青叫什么?” “叫狗剩。”赵侬笑得更明媚了。“是不是很好听?” 阿晟简直都要哭了。“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赵侬细眉一挑,理所当然地道:“你没听人家说过贱名好养活吗?这些鸟儿都是我从刚孵化的幼鸟开始养起,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夭折,所以我给它们取这样的名字,每一只就都健健康康地长大啦!” 好有道理,阿晟居然无法反驳。 “至于那只金鵰啊,它叫……”赵侬才想说,却被阿晟颤抖着声音打断。 “先不要告诉我,我暂时不想知道。”阿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次太多打击他接受不了。“我……我回去吃饭了,等下午回来,你可得让我和……和毛蛋好好熟悉。” 回到军营的赵鲁一身干干净净的戎服,胡子头发整整齐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出现在总兵大帐,险些闪花了众将士的眼。 大伙儿正在用膳,见到他整个人看上去几乎要比岳连霄还体面,全都忘了吃饭,一人一句调侃起来。 “啧啧啧,老赵你回一趟家变得人模人样的啊?” “这还是第一次我发现老赵的戎服原来衣襟有块白的?我还以为和老大那身一样是全黑的呢!” “是不是臭到连自己都受不了了,才甘愿洗干净啊?” 众人之中,唯有岳连霄猜到了是怎么回事,那娇小美丽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眸光微冷,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赵鲁自得地咧开大嘴,比手画脚地道:“可不是,家里有了个女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替我料理好了。现在我那狗窝可是大变样,院子里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屋子里一尘不染,灶房永远都有热水吃食,我的炕上甚至还围了炕裙呢!还有你们说的那些脏衣服早就换新了,我脚下这双靴子是牛皮缝的,水火不侵,昨天晚上才赶制好的。” “对了对了,你家是多了个女人。”他们这才想起赵鲁的妹妹来投靠他的事,也无甚新鲜感了。“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值得你这样张狂?” “这样就张狂?”赵鲁要显摆的可不只如此,他将赵侬给的大食盒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掀开了盖子。“那你们得看看她替我准备的午膳,小鸡炖蘑菇,酱鸡骨,霾肉,醋溜白菜,酱烂茄子……哇,光报菜名儿老子都饿了。” 这食盒拎这一路拎得他手都酸了,但显然打开后的效果他很满意。 所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岳连霄的眉梢都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群人乂纷纷叫嚷起来—— “哇!有没有我们的份啊!” “你这大酱一点儿臭味也没有,打从当了兵我已经十几年没吃过不臭的大酱,你那茄子分我一口呗?” 炫耀得差不多了,赵鲁才慢悠悠地道:“哪有你们的份,这有一半是要孝敬咱们岳老大的。” 岳连霄冷眼看着赵鲁将饭菜推到眼前,耳中听得他说道:“这是要感谢老大派人替我那妹子搬家买东西的,那个小兵叫……叫什么阿晟的帮了很多忙,我妹子很感激,所以菜多准备了些,就请老大笑纳了。” 口口声声的妹子并没有引起岳连霄其他想法,直觉就以为说的是爱人,但当赵鲁提到了阿晟的名字,他脸色一沉,猛地站了起来。 “老大你怎么了?” 不仅赵鲁吓到,其他人也惊呆了,当下全噤声不语,齐刷刷地看着莫名其妙发怒的岳连霄。 岳连霄目光阴恻恻地看着赵鲁。“她说这阵子帮她的人叫阿晟?” “是啊,阿晟有什么不对吗?”赵鲁一头雾水。 “阿晟没有什么不对,你家那女人倒是好手段、好算计,懂得砂里挑金,居然挑到阿晟头上了。”岳连霄冷哼一声,突然转身往帐外走。“我回城一趟,这几日不回了,由赵鲁代总兵职。” 总兵大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火,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走了,留下大帐里一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尤其是赵鲁,他刚才说什么让老大不高兴了吗?之后还说他妹子很会挑,挑到了阿晟,但阿晟不就是总兵府推派出来帮她的小兵,这小兵挑得好难道还错了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四周的人已经偷偷将筷子伸向他的食盒,吃得不亦乐乎了,待他回过神来,好菜都少了一半,这时候谁还管阿晟是什么玩意儿,赵鲁筷子一抄,马上加入了抢食的行列。 “喂喂喂你们太过分了,这是我妹子特地为我做的,鸡肉好歹留一块给老子——” 第二章 误会加深引冲突(2) 当岳连霄快马由镇远堡军营赶回,已经接近夕阳时分,他将马扔在了总兵府门口,却没有进门,而是冷着脸往隔壁行去。 赵宅的大梨树果子结得满满当当,风吹过去一阵梨香,赵侬早已饶汁水丰沛的鸭梨馋了很久,也不知道家里树上这些吃起来怎么样,如今时候到了,还不快些摘下来过过瘾。 于是赵侬等正午烈日过去,没那么热的时候,赶忙将阿晟拉来一起采梨。 两人都没做过这活儿,除了身高所及能采到的部分,再高一点的梨两人就一筹莫展了,由于这棵梨树虽大,枝干却没强壮到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所以两人就没想着爬树。 阿晟试着摇树,树梢上的梨子文风不动,反倒是树上一只洋红儿被摇了下来,俯冲向阿晟作势攻击,幸亏赵侬及时吹了一声口哨,那雪团竟似听懂了,回旋一圈又回到树上去。 摇树不成,阿晟又出了另一个馁主意,指着后头的鹰舍,建议让赵侬的小伙伴们帮忙将高处的梨采下来,赵侬只用着看傻瓜的眼神看他,小伙伴们那利爪强而有力,随便一抓梨子没直接爆开已经算好的。 最后两人想了个傻方法,用竹竿分别绑上刀子与篮,一个负责割,另一个拿篮在旁边接,这样采收起来虽然慢,却能保证采下来的果子都是完整的。 然而这傻方法进行没多久,篮子都还没半满,岳连霄就来到树下,铁青着脸看着采梨的两人。 “你们在做什么?” 持着长竹竿的两人转头,看到的就是一张大冷脸。 这张脸阿晟看习惯了,首先反应过来,也知道表哥不高兴了,虽然不确定原因,只得讷讷地道:“表哥,我们在采梨啊!”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蠢?”这样要采到何年何月? 岳连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眼睛微微一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鄙视却是谁都感觉到了。 赵侬扁了扁嘴。 阿晟有些尴尬,因为是自家表哥,只能自己开口解释道:“鸦梨脆女敕怕摔,我们不够高,这树又不够壮爬不得,所以只好……” 岳连霄默默吸口气。“府里有长梯。” 赵侬与阿晟又是一怔,这次换赵侬眯眼看向阿晟,浓浓的鄙视。 阿晟只得回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没错,他的确蠢。 “你回去。”岳连霄突然沉声说道。阿晟以为是叫他回去取长梯,应声后便匆匆跑离。 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俩时,岳连霄便不客气了,用着比方才冰冷十分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她。 眼下可说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她,长得的确标致,目如秋水极为勾人,要是不知她的放荡行径,确实容易被她这副娇柔纤弱的模样给骗过去。 “你缠上赵鲁我不管,但你以后离阿晟远点,他不是你可以勾引的对象!”岳连霄话说得直接,不留一点脸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眼力这么差,忠靖侯的爵位钱买的吧? 赵侬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自以为是的家伙又在自己编故事了,不知又把她编排成什么随便的女人。 岳连霄完全没辜负她的期待,直接就她不检点的事实指责道:“先是我,再是赵鲁,现在又是阿晟。我警告你,你若乖乖的不惹事,我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让我发现你再次行为不端,在我手下之间兴风作浪,别怪我不客气!” 赵侬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何况他说的根本不是事实,不过这家伙的误会根深蒂固,解释只是浪费口舌。 打是肯定打不过,他又是哥哥的长官,不好发动小伙伴们攻击他,眼角余光看到附近有邻居出来张望院子里的动静,她眼底光芒一闪,暗自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稍微靠近了他一些,伸手就朝他肩膀搭去。“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对我不客气啊?” 她靠得太近了,幽幽的香气飘进岳连霄鼻腔,他心头一动,本能的就伸手想推开她。 然而他根本还没碰到她,却听到赵侬惊叫一声,向后倒下不说,还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带都掉了,长长的头发披散,衬着那张泓然欲泣的小脸,加上一身狼狈,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在岳连霄纳闷她如何闪过自己那一推的时候,就听到地上的人儿突然梨花带雨地哭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总兵大人肩膀上有片树叶,总兵大人为何要出手打我……” 赵侬一边抹着泪,一边哽咽。“我一介孤女不远千里前来投亲,虽是身无长物,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自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言慎行敦亲睦邻,总兵大人何苦欺我一个穷苦贫家女……”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岳连霄都要气笑了,光是赵鲁的照应她就不可能是个穷苦贫家女,真不懂这女人莫名其妙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才这么想着,便听到背后几道抽气声,他雄躯一僵,慢慢地回头一看,院子之外早就围了好几个邻居对着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他们总兵府的人,个个表情都是不认同。 而抬来长梯的阿晟甚至还站在梯子上越过众人往内瞧,自也清楚听见了赵侬的指控,不由一脸失望地看向了他。 岳连霄懂这女人在搞什么鬼了,他转头狠狠瞪她一眼,却见赵侬肩膀一缩,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自己。 “总兵大人还想干什么?”赵侬紧抿着小嘴好不委屈,杏眼中水光迷蒙,要不是知道她在演,说不定他都会忍不住同情她。 岳连霄当下决定不和她玩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不屑与一介女流计较!于是他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赵宅。 他这么一走过来,院外的人都知道他是谁,自是一哄而散,岳连霄毫无滞碍的将阿晟由梯子上拽下来,拉着他就要回总兵府,却在离开前本能的回头瞄了一眼赵家的院子—— 那女人还坐在地上,却是伸手把眼角往下拉,吐出香舌,幼稚地朝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你以后给我离那女人远一点!”一进门,岳连霄也不废话,直接冷声警告阿晟。 阿晟甚少反抗岳连霄,但这次他破例了,“为什么?阿侬是好女孩,她又没做错什么,表哥你何苦欺负她?” 他罕见的激动反应令岳连霄眉一挑,倒是觉得他这样还不错,这才像这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脾气,不过该训的话还是要训,年少懵懂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那女人又太过刁钻,他怕阿晟真的上她的当,为美色所迷。 “她先是勾搭我,现在住在赵鲁的房子里,又来接近你,能是什么好女孩?你这么替她开月兑,难道你对她有什么想法?” 阿晟瞪人了眼,连忙摇手。“我没有我没有,表哥你误会了,我对她不是男女之情,阿侬热情爽朗,我只把她当成一个好朋友。” 岳连霄见他目光清正,确实没有心虚,便点了点头。“最好是如此。阿晟,你别忘了自己的身分,那女人行止不端,你不宜和她走太近。” 阿晟沉默了片刻,他与赵侬说他不姓岳,事实上他姓皇甫,全名皇甫晟,皇甫是国姓,他便是当朝三皇子,他的母亲淑妃是岳连霄的亲姑姑,所以才会称其为表哥。 淑妃身体不好,所生的皇甫晟从小也是体弱多病,因为多在宫中养身子,与人交际并不太擅长,总是显得有些害羞瞥扭。 皇帝近年身体每况愈下,却因没有立太子,皇子之间斗争日盛,在皇甫晟十二岁那年,宫中来了刺客,皇甫晟差点没能躲过去,受伤后反而变得更内向了。 淑妃自知时日无多,向皇上求了个恩典,让皇甫晟以监军之名到边关历练,希望他待在骁勇善战、气势不凡的岳连霄身边能被影响变得勇敢些,再不济也能学到点东西。 皇帝允了,他也厌烦皇子之间的斗争,虽然老三一向乖巧沉默,但能丢出去一个是一个,免得连这一个乖的都被带坏了,所以在淑妃亡故后,守完孝的皇甫晟便被送到了广宁卫。 “表哥,我觉得你对阿侬的成见太深了。”皇甫晟还是想替自己争取一下交友的权利,“虽说离开了皇宫那个令人憋闷的地方,但总兵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身分,对我毕恭毕敬,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而外头那些陌生的人就更别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 “可是阿侬不一样,她健谈、开朗,把我当成平常人,和她在一起什么都可以说,不必介意什么身分地位,她还叮嘱我要多吃多动,练武也不能落下,现在我的身子骨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而且在她的带领下,我也比较敢和邻居交谈了。” 岳连霄以往回总兵府总是来去匆忙,甚少仔细看看这个表弟,在他心中皇甫晟就是个病秧子,需要好好呵护,他虽然交代了习武和读书的功课,却也没有强迫他一定要学到什么程度,平素也是让他留在总兵府,从来不让他入军营。 如今细细瞧去,皇甫晟的脸上似乎真的有了血色,也不像以前那样瘦骨嶙峋,身上长出些肉来了,而且岳连霄经他提醒才猛然察觉皇甫晟现在说话有条有理,还敢据理力争,完全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有八成时间不是沉默就是结巴。 好吧,他承认,听完这番话,他对那女人的观感是有一点改变,但也就只有一点。 皇甫晟见他似乎不以为然,更是卯足了劲说赵侬的好话。“而且阿侬还有一手驯鸟的本事,驯服了好些个猛禽,还送了我一只鸟儿,可漂亮了。”对此岳连霄不以为意,想来就是些八哥鹦鹉之类的玩赏鸟,皇甫晟少见这类玩物,听鸟儿说两句话就希罕得不行。 “那不过是奇技婬巧,讨好人用的,你也别过分重视这些东西。” “不是,阿侬的本事真的很厉害,不信你看!”皇甫晟拉着岳连霄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掏出一个哨子,他最近与那黑鵰培养感情,就是用这哨子呼唤它。 他猛力一吹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然后就期待地望向天空,心头有些忐忑,并不是很有把握一定能将黑鵰呼唤来。 没几息的功夫,振翅的声音由远而近,皇甫晟面露喜色,岳连霄则是一脸戒备,这种振翅声一听就是猛禽,他快步将皇甫晟闪电拉离窗边。 皇甫晟才刚闪开,眼睛一花黑鵰就飞了进来,因为他站得离陌生的岳连霄太近,黑鵰就没有飞到他手上,而是停在了屋内的盆架上,从它爪子上落下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篮子。 皇甫晟想上前查看,却被岳连霄警戒地拦住,“这黑鵰……” “就是阿侬送我的鸟儿啊!”皇甫晟一个高兴,没发现自己居然成功挣开了岳连霄的手,直奔到黑鵰前,弯身捡起地上的篮子。“啊!是阿侬给我的梨子!” 岳连霄没有阻挡皇甫晟,是因为他发现黑鵰的确没有敌意,看着皇甫晟给那只黑鵰喂食肉干,一人一鸟很是亲近,他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这只黑鵰真的是赵侬驯服的?”因为那篮梨子,岳连霄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只是关于那女人的事他忍不住又再确认一番。 “是啊!它叫做毛蛋……呃,很特别的名字吧。”说到尊贵黑鵰的贱名,皇甫晟还是笑得有些勉强。 岳连霄倒是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名字,他小时候还叫驴蛋呢,毛蛋算什么。“她驯服的都是黑鵰吗?” “当然不只,我见过的就有三、四种猛禽。阿侬是真的很了解她的小伙伴们,比如她会特别交代我毛蛋爱吃兔肉,喜欢饮山泉水,阿侬也送了赵参将一只珍贵的猛禽,那可是海东青呢!” 听到最后一句,岳连霄倒抽了口冷气。 海东青这种猛禽的珍贵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除了速度极快,还飞得高,在雪地里堪称无影杀手,女真人以前驯养海东青是用来猎食冬日以蚌为食的天鹅,好取得天鹅吃下的北珠。 看来,他有必要再去找那女人好好的聊一聊了。 第三章 把话说开变朋友(1) 赵侬起了一个大早,天都还没亮就先到鹰舍喂食小伙伴们,又拿了一盒子附近孩子们抓的蚂蚱搁到梨树的枝杈间,让那些雪团子吃,接着在井沿洗了手,不知是天气真的开始凉了还是她刚碰冷水,居然打了一个冷颤。 她回屋加了一件比甲,这比甲是绯红色的,胸前绣着桃花瓣,很是衬她的年轻秀气,一张脸蛋儿彷佛更加妍丽了。 先来到灶房看昨日煮好浸泡一晚的糖水梨,糖水的颜色已经渗入梨肉,一开盖子满屋甜香,赵侬取来好几个小罐将糖水梨分装好,这些都是要分给皇甫晟还有附近邻居孩子的。 可惜数量不够多,昨日被岳连霄一打岔就只摘了一筐,她将糖水梨的小罐子分别封好口后,拎着小篮子准备去分送,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大亮,经过梨树下时,看着高挂枝头的梨她不由停伫片刻,思索着只有自己该怎么将剩下的都摘下来。 “你这树梨味道很好,以前屋子还空着的时候都是总兵府的人来摘的,很快就摘完了。” 背后冒出了岳连霄的声音,她惊讶地一回头,便见到他立在那儿,一身红棕色曳撒常服,腰间还别了块玉,眉眼少了穿戎服时的戾气,看上去颇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而她这一回眸,红衣娇颜,栩栩动人,也让岳连霄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红颜祸水,说的就是她吧。 这不是他该心动的女人,于是他很快将方才的错觉掩去,说道:“我偶尔也会过来摘几颗,想不到过了一年,这树已经有主了。” 他朝她走一步,她就提防地退一步,岳连霄直接越过她来到树下,一手拎起她放在树下的筐,接着纵身一跳,轻巧地落在看来并不强壮的树干上。 阳光透过树梢在他的头顶上形成了一圈光晕,让赵侬看得有些恍神,这个男人不冷脸的时候其实非常好看。 只见岳连霄快手摘了几个果子,又拎着筐飞跃至另一个枝头,明明那么大个子,却比小鸟还轻巧,枝头都不带乱动的,叶子也没落下来几片。 赵侬眼都瞪大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怕自己惊动他,若树干断了害他掉下来,她搞不好还要落个刺杀总兵的罪名。 就这么来去几回,筐满了,岳连霄才一个纵身落地,将一筐梨放到她身前。“向你赔罪的,阿晟昨日已和我说清楚,与你之间以诚相待,我不该怪在你头上。” 赵侬又忍不住抬头,这次是看天有没有下红雨。 “摘我家的果子向我赔罪,横竖我接不接受你都没损失,你还真会算。现在院子里可是只有你和我,你不怕我勾引你?”两人之间的恩怨可不只昨天那一桩,没道理他道歉她就要接受,她只是没好气地将手上的篮子往他眼前一推。“这是给阿晟的糖水梨,你带一罐回去,没事你可以走了,” “我有事找你。”岳连霄看都不看她篮子里的糖水梨,只是正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我前来找你除了赔罪还有要事相商,并非纯粹套交情。” 谁跟你有交情?赵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总兵大人有何贵干?” “阿晟说你会驯鸟,昨日我看见你送他的黑鵰了。”岳连霄开门见山地道。 “驯鸟只是我万千优点之中的微末部分而已,不足挂齿。”赵侬皮笑肉不笑地道,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得意。 岳连霄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自大的话被她说得好似自谦一般,不过他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可以看看你的……小伙伴吗?” “可以。”鹰舍就在梨树后,她把装糖水梨罐的篮子顺手往梨树上一挂,便领着他走了几步。“你看吧!” 可能是天气有了变化,今日鹰架上倒是热闹,海东青、苍鹰、鹞子、林鵰……还有一种身上带有斑点,当地俗称土豹的猛禽,它们错落有致地各自歇息着,金鵰依旧不动如山地立在它独享的木架上,雄姿焕发。 岳连霄立刻被金鵰吸引了,连一旁异常美丽的海东青都没能让他移开目光。 “这都是你训练的?”听皇甫晟口述远没有亲眼所见那么震撼,他当真对她另眼相看了。 “可不是,它们和我一起成长,我们是生活在一起的伙伴,我从不限制它们来去,用笛音和它们沟通,久而久之它们就能听懂笛音的意思了。”她说着拿起禁步上的羽笛。“就是这个,能发出不同音调,每一个小伙伴都有自己熟悉的音调,我再借以制作出同样音调的哨子,这样即使没有我这羽笛,像阿晟就可以用他的哨子召唤他的黑鵰,再加以沟通、吩咐命令等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坏心眼地一笑。“我示范给你看。” 赵侬突然吹响了笛,先是一声,然后又是两声连音,架上的一只鹄子突然动了,这本就是以速度及轻巧取胜的猛禽,一个眨眼就飞离了鹰架,冲向岳连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叼走了他腰间的玉佩,而后停在赵侬手上。 赵侬将鹞子放回,沾沾自喜地一边把玩着他的玉佩,一边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啊?” 岳连霄点点头,能做到这样确实厉害,不过常人或许拦不住那只鹞子,但他其实可以出手击退它,只是他犹豫了一瞬便随之任之,因为他并不想让这样神俊的鸟儿受伤。 “我能向你……买一只吗?”他本想说要一只,但他不想欠她人情,况且她那样锚铢必较的人,恐怕不会没来由送他一只猛禽。 “那不行。”赵侬眉头都皱起来。“它们又不是商品,何况谁会卖自己的伙伴?我送其他人鸟儿,比如阿晟,是抱着让鸟儿与阿晟成为最亲密朋友的想法,但前提是鸟儿也要认同那个人才行。” 她的说法令岳连霄想到了他的战友,所以他毫无滞碍地接受了。“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是一同生活的伙伴,的确不能出卖。” 赵侬眼睛一亮,突然觉得眼前这家伙顺眼多了,当初她与赵鲁提出这套伙伴的说法时,还被他笑了好久。 “是吧是吧,所以不能卖给你。”她十分满意地笑道。 岳连霄沉默了一下,“如果是你的鸟儿自己认同我呢?” “不可能!”赵侬对自己的小伙伴很有信心,“没有我的引介,小伙伴不可能认同一个陌生人。” “不若让我试试看?如果真有鸟儿主动认同我,你就送我一只?”岳连霄直视着她,声音带着蛊惑。 赵侬被他盯得内心小鹿乱撞,这男人一张脸皮太能唬人了,但不应未免心虚,所以她硬着头皮道:“好,如果有哪一只主动认同你,那就送你。” 岳连霄默默走向了鹰架,脚步没有任何迟疑,竟是直接走到了金鵰面前。 瞧他一来就挑战最高难度,显然是觉得被金鵰拒绝了也不会太没面子,赵侬禁不住噗嗤一笑,“你要放弃也别做得这么明显……” 然而没多久,她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因为她亲眼看见岳连霄将手伸向了金鵰,就离它一臂远,然后坚持在那里,金鵰与他只僵持了一会儿,居然翅膀拍拍,由鹰架飞到了他手臂上。 “不可能!”赵侬花容失色地嚷出来,大步走到他身旁,看着金鵰连他的皮都没抓破一丝,代表它真的认同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可是金鵰啊,它都不见得认同我了,居然会认同你……” 岳连霄不语,只是托着金雕,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很明显表达出他的意思:本将笑纳了。 “不行不行!”赵侬简直要疯,她一向把金鵰伺候得像老大,好肉好水的,怎么可以另攀高枝就不认人了。“它……它认同你了,但我不认同,金鵰不能给你!” 岳连霄皱眉。“你这是耍赖。” “我就是耍赖怎么了,我不想把金鵰给你,我的小伙伴里金鵰只有一只,我含辛茹苦的把它养大,才不要莫名其妙被你骗走。” 这话说的真是无赖,但岳连霄看她眼眶都红了,一副随时准备大哭的模样,这次含在她眼中的泪可是真真实实,不是演的,他相信自己要真把金鵰带走,她能连哭三天三夜。 何况没有她的配合,他也不知如何支使及驯养这只金鵰,想了想还是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回鹰架上,君子不夺人所好,纵使对方不是君子,是个难搞的女子。 赵侬这才揉了揉眼睛,心有不甘地指着金鵰开骂,“枉费我对你这么好,你眼皮子竟这么浅,只想攀附权贵!你不会是只母鸟吧?有必要这样含情脉脉看个不停吗?明明当初我看你是只公鸟啊……” 这显然是指桑骂槐,但岳连霄听着她荒腔走板地教训金鵰,竟无端兴起一股笑意,甚至盖过了没能得到金鵰的倜偎。 “告辞了。”既然求鸟不成,岳连霄一拱手便欲离去,在经过梨树时还顺手在篮子里掏了两个糖水梨罐。 赵侬连忙叫住他。“喂,你怎么拿了两罐?阿晟吃一罐就够了。” “另一罐是我的。”岳连霄面不改色,手上的糖水梨罐往天上一扔又接住,示威似的。 “你没有接受我的道歉,也没有送我金鵰,等于我白白替你摘了一筐梨,这是谢礼。” 赵侬张口结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简直都不知道从哪里生气起。 “哼!不过幸好我也没亏!”赵侬冷哼一声,把手上的玉佩往天上一扔,又掉回手里。 其实,那个家伙也不是那么坏。 这几日,赵侬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耍了个无赖,拒绝送鸟给岳连霄,但他并没有仗势欺人或伺机报复,也没有禁止阿晟来找她,更没有来讨他的玉佩,只是偶尔会过来看看金鵰,却是不再开口索要。 每次见他们离情依依的样子,赵侬不免产生浓浓的罪恶感,所以她也没脸阻止岳连霄来看金鵰,相比起来,好像言而无信的她比较像个混蛋。 就这么心虚了好一阵子,觉得风头过了,赵侬才松了口气。 梨树采完也入了秋,天气凉得快,现在她已经需要穿上袄子了,这里的袄子里絮了乌拉草,柔软保暖又不容易发臭,等真的到了冬天,风呼呼地吹得人脸上生疼,衣服外就得再加上皮袄,万一下雪,脚上也要套上絮乌拉草的兽皮靴子,才不会冻到没感觉。 赵侬什么都不怕就特别怕冷,说不得还得把赵鲁的大氅都收缴了自己穿,否则还不得冻坏。 这种天气就是想吃些热的,她清早点了豆腐花,然后做了以鸡汤为底,加了香菇木耳黄花菜炒制成的澜子,吃豆花的时候两匙浦子一匙辣油,可以从肚子暖和到全身。 有了豆腐花,自然也要有烧饼,赵侬幼年在辽东镇时常饿肚子,长大就不断琢磨吃的,所以她做的烧饼有自己的手法,用的是发面,这样烙出来的烧饼外酥内软,凉了也不会发硬,在揉面时她还加入了花椒、胡椒及蛋黄,吃烧饼时舌尖若有似无的被辣味刺激,还有蛋香,味道丰富有层次。 她做过这烧饼给赵鲁,他一次能吃掉五个,这回她想着分点给阿晟,阿晟食量并不大,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做得多了。 就在她备好早膳时,鼓楼突然响了,吓得她在取烧饼时手被锅子烫了一下。 “这是……”犹记得赵鲁告诉过她,若是城里的鼓楼响了代表有战事,她应该做的就是锁好所有的门窗,躲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 赵鲁一向大而化之,说笑的时候带股憨气,但在告诉她这段话时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她也记得特别清楚。 她本能想按照赵鲁的话去关门,但突然反应过来这鼓楼声响,隔壁的岳连霄岂不是马上要赶回军营? 在心中挣扎了一瞬,她抄了块滤豆腐花的干净白布,飞快地包了几个烧饼,而后飞奔过院子,一口气冲出大门。 此时岳连霄正走出院门翻身上马。 “岳连霄!”赵侬喘着气,幸好来得及,他还没走。 岳连霄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就要发力策马离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往旁边一看,就看到小姑娘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这个你带着!” 拿到岳连霄面前的,是一只哨子及一副指环。 “这是……”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整颗心彷佛都要沸腾起来。 “这是呼唤金鵰的哨子。”赵侬知道时间紧迫,很快地把话说完。“你这阵子和金鵰有些熟悉了,应当能成功呼唤它。还有这指环,你可以给特定的人,金鵰会飞向持有这指环的对象,这样它可以帮助你在战时快速与远处的人互通讯息。” 因为岳连霄没有学过如何对金鵰下命令,暂时只能用这种方式,若是日后岳连霄与金鵰更熟了,就会懂得与它沟通的方法了。 若是她拿别的东西送他,岳连霄可能会迟疑,但这哨子与指环他二话不说就收下了。 “谢谢你。”这句道谢说得十足真心,不管先前对她有什么成见,至少现在的感激是切切实实的。 “还有,金鵰的名字叫铁柱,铁柱喜欢吃禽鸟,越大只的越好,不爱吃兽肉和鱼,你以后就这么叫它,再喂它吃肉,会更快与它熟悉。”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意。岳连霄看出了她眼中的不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彷佛都快哽咽了,能在关键时刻做出这种取舍,她的格局可是比他想得大多了。 这女人轻浮归轻浮,大事上却是拎得清的。 “铁柱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他收下哨子,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他还是第一个听到鸟儿们的贱名没有面露狐疑或嫌恶,反而很有诚意地赞赏,赵侬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不由得心花朵朵开,当下心也不酸了,朝着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岳连霄觉得自己内心被什么击中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个。”她将烧饼塞到他怀中。“这时间你定然还没用早膳,打仗不能没力气,这些你带着吃,你……你快走吧!” 不知是被他盯得害臊还是什么,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俏脸微热。 手上的烧饼热腾腾的,隔着白布都还在冒烟,岳连霄看了眼她纤手上被锅子烫了一道的痕迹,内心动容,时间却不由得他多说什么,只得简洁地说道:“谢谢,快回家去关好门窗。” 语毕,岳连霄骑马绝尘而去,明明怀中的哨子与指环比较重要,他的心思却一直放在布包上,最后鬼使神差地模出了一个烧饼,一口咬下。 这个烧饼很好吃,他同样很喜欢,却来不及告诉她。 女真人清晨时偷袭了修筑城墙的工人,想破坏工事,却遭遇了巡逻的将士,双方很快打了起来,各自寻求支援,一场小战役越演越烈,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岳连霄虽不在,但留营的参将们都不是省油的灯,硬生生将数千名偷袭的女真人堵在城墙之外,赵鲁尤其生猛,一刀下去劈得对方将领差点掉只手臂。 当岳连霄赶来时,天朝大军气势瞬间沸腾,他就是辽东战场上的神,女真人闻风丧胆,当即朝着小黑山方向撤退,女真人对小黑山了若指掌,每次他们一打输就躲进山里,分散逃亡,让广宁卫毫无办法。 岳连霄在对方将领刚进山时弯弓射箭,直直地插在了他的头盔上,吓得对方心胆俱裂,连箭都没拔,头也不回地冲进山里。 “总兵大人,还要追吗?”赵鲁不甘心地问。 基本上以前都是对方进山就算止战,但每次他们打了就跑,己方明明有胜算却要看着对方从容离去,那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追!”岳连霄突然由怀里拿出了一只哨子,猛地一吹。 赵鲁看直了眼,该不会…… 果然便如赵鲁的期待,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一只威风凛凛的金鵰停在了岳连霄的手臂上。 赵鲁看得脸都歪了。“这……这不是阿侬最宝贝的那只……” “她借我了。”以为阿侬是赵鲁的伴侣,岳连霄不想说得太多,免引起误会,便言简意眩地解释。 接着他又吹了声哨,指向小黑山的方向,那金鵰随即振翅飞去,岳连霄同时回头对将士们说道:“跟上去!” 一群人虽是不明所以,却都听命行事,毫不犹豫与岳连霄一起跟在金鵰身后,进了小黑山。 第三章 把话说开变朋友(2) 小黑山山势不高,林木却密,山路曲折隐蔽,极容易迷失方向,然而金鵰就如一盏明灯,它似乎知道下方有熟悉的人在跟随,便飞得不高,让众兵将能轻易地跟上。 追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前方有了动静,岳连霄命军队分散开来,只见金鵰在前方不远处盘旋,众兵将便悄悄朝那方向围过去。 “谁!”林中隐匿的女真军队察觉不对,拿着铁矛指向来人,却发现他们已经被广宁卫团团围住,一个个持矛的手都差点软了。 被保护在中间的女真将领正在疗伤,他手臂被赵鲁砍的一刀太过严重,若不尽快处理只怕手都保不住。 突然见到自己这队人被发现了,本还咬着牙考虑要不要硬冲出去,大不了拼着手不要了,然而当见到岳连霄由将士中间行出时,女真将领知道他没希望了。 “岳将军,打不过你,我们投降,可是我们这里不过区区百来人,你抓了也没用……” 那女真将领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与岳连霄沟通起来并无障碍。 “要的就是你,全绑上!”岳连霄面无表情说道,能抓到一个将领胜过俘虏千百士兵。 因为将领的投降,其余女真士兵也没有抵抗,一个个被绑了手。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只有一只手的女真将领倒是不用绑了,他看着同伴们被俘,咬紧牙关问道。 岳连霄冷冷一哂,突然朝他伸出手,那女真将领本能地往后一缩,岳连霄却不是对他动手,而是捡起他放在身旁的头盔。 他拔下头盔上的箭,箭尖嵌着一个小指环,岳连霄默默将指环戴在手上,女真将领就听到几声振翅的声音,而后一只雄壮的金鵰停在了岳连霄的手上。 女真将领失声叫道:“是金雕!你竟驯服了金雕!” 真要说起来女真将领输得不冤,赵侬原本给岳连霄这指环是让他用来通讯,否则不懂命令的鸟儿一放,总飞回赵侬身边也不是个事儿,估计赵侬都没想到这指环还能这么用,居然被岳连霄拿来追踪敌人。 “多谢了,铁柱。”他模了模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想不到铁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飞离了他的手,自行觅食去了。 是了,那女人说过铁柱爱吃的是禽鸟,但他手上的是猪肉干,自然引不起金鵰的兴趣,看来还需要更多时间磨合。 只是,那女人或许不会把金鵰给他。 思绪至此,岳连霄有些烦躁,他将赵鲁叫到身旁,问道:“你家那个……阿侬姑娘,借了这只金鵰也算立下功劳,军营会有赏赐,她喜欢什么东西?” “阿侬她喜欢……”赵鲁脑筋一片空白,最后傻笑地模模头,“我不知道。” “你的人你竟一点都不了解?”岳连霄皱起眉。 “我们分开十年了,最近她才来投靠我,这么多年空白,嘿,我还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赵鲁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下次我休沐回家问问?” “不必了。”岳连霄示意赵鲁回去忙,在心中暗自决定自己去问,横竖他还需亲自将金鵰送回。 原来赵鲁与她是旧识,并不是她色诱来的,幼时的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就住到了一起,显然也有一段郎情妾意,那她当初为什么要在城门口勾搭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岳连霄心里更烦躁了。 俘虏了女真的将领之后,岳连霄将善后之事交给了赵鲁,自己则是觑了个空,特地策马回到广宁城。 他走进赵家小院时,赵侬正不知在院子里做什么,搬着一个个小缸到屋檐下,小缸似乎有些分量,她直起身时还忍不住捶了捶后腰。 一抬起头,便看到由门口行来的岳连霄,赵侬喜上眉梢,想着这家伙终于来了,她笑意盈盈地快步朝他行去,正好与他说说金鵰之事。 然而看在岳连霄眼中,她这笑容无疑是一脸桃花,还一副朝他飞扑而来的样子,更糟的是他居然在心中挣扎,如果她又上前抱住他,他是否应该将她推开? 就在岳连霄脑子还一片混乱时,赵侬已经跑到他眼前,却是突然低呼一声,整个人朝着他扑过去。 岳连霄下意识抱住她,但抱了之后又觉得不妥,很快将她推开。 他的动作纯粹出自于本能,所以出手有些大力,本以为她会跌倒在地,想不到她居然稳住了,一脸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差点就被你推倒了,又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了,难道你还觉得我在勾引你吗?” “难道不是?”岳连霄脸色有点难看。 “我只是不小心绊到了!”赵侬委屈指了指地面,“你没见到地上的石块吗?” 确实是一个不小的石块,都有他拳头大了。岳连霄一阵沉默,莫非他真的误会她了? 这是赵侬挑选压酸菜缸子石头时被她弃置不用的,早知道就别乱丢了! 她弯揉了揉脚踝,一边喃喃抱怨道:“我说你这人真是奇怪,你如果心里没鬼,怎么会觉得我靠近你就要勾引你?” 岳连霄表情难解地说道:“因为我第一次在城门口遇见你,就是……” “那次是个意外!”赵侬简直被他气死,他一开始就把她想成轻浮的女人,根本没听过她解释,“我把你认成赵鲁了啊!我与他十年没见,只知他升了参将,在城门等他时听到旁人叫你将军,又见你一身戎服,所以才会误认嘛!我后来想向你道歉,但你还没听我说完就走了,这也要怪我吗?” 这事她真觉得委屈,因为他的误解,她可是莫名其妙地被他冷言冷语警告了好几次。 岳连霄心头一动,不由回想当时的情形,因为那日一早就被忠靖侯府派来的人惹怒,教训了两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在城门口又来个投怀送抱的,他直接就有了错误的联想。 后来他的确在她放开他后转身就走,也没有听她解释,竟然就一直误会到现在…… 他不由怔怔地看向她,看出她的憋屈与难过,心中那股莫名的罪恶感就腾腾地起来了。 他一直觉得她在男人之间周旋,但经她这么一解释,那日在城门口抱他是一场误会,她与皇甫晟之间更只是金兰之交,别说皇甫晟从未进她的屋,两人在院子时门也一定是大开的。 从头到尾真正与她有瓜葛的不过就赵鲁一人,而赵鲁是她十年前就相识的青梅竹马,情分自然不同,她投靠他或许是走投无路,这样的她能说是随便的女人吗? 便如她所说,若不是他心中有鬼,怎么会认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勾引他,至少她送皇甫晟与赵鲁吃食的时候从来没给他送一份,上次的烧饼也只是适逢其会;她给了皇甫晟与赵鲁一人一只猛禽,而他手上的金鵰还是她为顾全大局而借他的。 从这些事情上来看,她确实没有勾引他的意图。 “我错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岳连霄立刻摆正姿态,慎重其事地说道:“我该向你致歉,确实是我将你想得太不堪,被成见蒙蔽了双眼。” “你居然道歉得这么干脆?”她狐疑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她还以为他会矫言伪行地找借口,死不认错呢。 “是我的错我就认。”岳连霄自认有过必改算是他少数的优点之一。“抛开那些成见,你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其实他是想说她是个不错的女人,但以他们的关系并不适合,否则听来总有些暧昧。如果他能在赵鲁之前遇见她,或许他就敢说了。 他的夸赞很快令赵侬高兴起来,方才那些委屈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她虽然有仇必报小心眼得很,但之前也整过他了,两个人也算扯平。 “大人你有眼光!”她终于能朝他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总带着几丝嘲讽。“你也不像阿晟说的那么难沟通嘛。” 她的言下之意却引起了岳连霄的注意。“阿晟觉得我难沟通?” “是啊,你成天冷着一张脸,他心里有事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赵侬理所当然地道,一点都不怕得罪他,“按我说啊,你将阿晟保护得太好了,他其实并不想被你关在总兵府里,又觉得如果和你这么说好像嫌弃了你的安排,辜负了你的关怀似的。” 岳连霄思索了片刻,问道:“那阿晟想做什么?” “他想入军营。”赵侬答得干脆明确。 “入军营随时要上战场,那太危险了,阿晟他……”他本想说皇甫晟身分贵重并不适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毕竟这事不能随便透露。 赵侬却没意会到他的欲言又止,而是就他的话说道:“阿晟他不怕危险啊!他要的是历练,他身子虽单薄却不病弱,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力气不小,一刀就能劈开柴块,帮我挑水时,行进间桶里的水文风不动,可见武功也练得不错。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上战场了,整天关在总兵府能历练什么呢?” 再一次,她又将他说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又开口,语气轻得却像是在询问自己。“是这样吗?” 赵侬想了想,换了一种他能设身处地的方式说道:“男人应该都有建功立业的梦想,你在战胜女真人时那种荣耀的心情,阿晟应该也很想感受看看吧。” 她说的对,他怕皇甫晟受伤吃苦,但这些都不是皇甫晟要的,他不能那么自私的剥夺皇甫晟争取自己荣耀的机会,何况皇甫晟的身分是皇子,日后若是……身上有些战功也是好的,而在军营中磨练更能增进他的心性。 想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皇甫晟的想法,他的心头有些郁闷,却又矛盾地觉得如释重负,因为至少还有个她能做两人之间的桥梁。 “我明白了,这些我会安排,日后阿晟如果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可以让他来找我,我其实也挺想与他沟通。” 赵侬点点头,突然问道:“说了这么多,你日来究竟是做什么?”岳连霄由怀中掏出了哨子与指环,难掩不舍地递到她眼前。“我来将铁柱还给你。” 虽然他没有再召唤过铁柱,但他知道它已经回来了,或许正停在梨树后的鹰架上。 她细细地看着他的神情,没有直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真舍得还我?” “舍不得也要舍,它本就是你的伙伴。”他又补充了一句,“铁柱在战场上帮了大忙,这也是你的功劳。” “我的功劳算在赵鲁头上吧,倒是铁柱……”她深吸口气才能把话说完,“唉,铁柱就送你吧,它现在是你的伙伴了。” “你说真的?”岳连霄眼睛一亮,难掩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虽是女子,一言既出也是几匹马都追不上的。”赵侬心里叹息,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铁柱回来这几天都在你们总兵府上头盘旋,它的意思很清楚啦!就像你该尊重阿晟他想过的生活,我也尊重铁柱它想过的生活,它显然想跟着你,也更喜欢翱翔在东北草原上的天空。” 她眼睑微阖,掩去心中落寞,语重心长地道:“我把铁柱交给你了,有空再与你细说它的一切,你可要好好待它。” “我会的。”岳连霄收回哨子与指环,第一次在她面前放柔了眉眼,没了那浑身的戒备与戾气。 她的通透令他讶异,这女子虽有着南方女人的娇小窈窕身段,却有着北方女人的豪爽豁达性格,如果她不是赵鲁的女人,他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欣赏她。 岳连霄回总兵府后与皇甫晟进行了一番深谈,发现自己当真不如赵侬了解皇甫晟。 皇甫晟因为他难得的亲近,将心事完全倾吐,岳连霄也检讨起自己的做法,承诺会考虑他的想法,为他做最好的安排。 俘虏了女真将领之后,岳连霄也不必长时间待在镇远堡军营了,他将一众事务交给赵鲁后,回到了广宁城的总兵府坐镇,每日或是在府批阅公文接见官僚,或是早出晚归至各大营巡视。 这段期间他时常能见到赵侬,有时候是她与邻里言笑晏晏,交换着礼物与吃食;有时她像只忙碌的蜂,洗衣扫除、烹饪喂鸟都是日常;她还会自己腌酸菜,自己做酱块,自己种菜,自己点豆腐…… 岳连霄每每看她纤柔的小身躯四处忙和,老是觉得她太过柔弱,偶尔会替她做些重活儿,像是挑水、劈柴、修篱笆、开菜地、拉石磨……等等,有时他还会和皇甫晟抢着做,两人之间的友谊慢慢变成了三个人。 秋风吹过,山林变得多彩,白桦银杏的黄,枫叶蓬草的红,奇石叠瀑,峰峦峭岸,这是南方看不到的景色。 一直到叶子一片片落下化为泥土,阳光也慢慢不再刺眼,赵侬终于穿上了赵鲁的大氅。 广宁城这里比辽东镇还冷些,才刚入冬出门说话都是一嘴白雾,她准备的皮袄根本不顶用,只得又加上一件。 她先前腌制的酸菜味道已经足足的,便想着去买块肉来煮锅子,顺道叫岳连霄与皇甫晟来凑个热闹。所以即使天气再冷,她也把自己包得像头灰扑扑的熊,戴上昭君套,揣着手闷子往集市行去。 岳连霄从广宁右卫刚回总兵府,一个转头看到的就是赵侬圆滚滚慢悠悠的身影,与平素她纤细娇柔的身形形成极大反差,令他莫名想笑。 才刚入冬,这女人就冷成这个样子,再不久可能就要下雪,她如何撑得住? 而且她身上那件是男子的大氅,还是军营的制式样式,显然是赵鲁给她的,想到她身上穿着赵鲁穿过的衣服,岳连霄不知怎么总觉得不太舒服。 岳连霄默默跟随在她身后,心忖她应是去采买,明明弱不禁风还穿成那一身,岂能提得动东西,他正好替她提回来。 在接近集市的时候,几个军痞子由街角晃了出来,本来还没注意到赵侬,不过她那身怪异的装扮惹人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让那几个人离不开目光了。 赵侬的模样在本地可是少见的精致秀丽,虽然裹得看不出身段,但昭君套却让她的脸蛋看上去更纤巧,翦水秋瞳波光潋滟,没看过这般丽人的军痞子们当下就忍不住了,齐齐围上去想占个便宜。 远远跟在后头的岳连霄双眼一眯,仔细地记住了这些人的模样,很好,他们完了。 因为离得远,岳连霄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只见军痞子们前进一步,赵侬就退后一步,最后居然被他们逼进了暗巷里。 岳连霄快步上前去,然而当他来到暗巷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美人会花容失色嘤嘤哭泣,想不到他看到的是美人揄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棍子,朝着军痞子们身上一阵乱打,打得不够还用脚踹,那力道及招式还有点名堂,并不是胡乱挥舞,能将一群有武功底子的军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足见她的武艺应该也相当不错。敢情她不是被逼进暗巷,她进暗巷是为了方便打人! 他回想起先前他曾推开她,换了个女子可能早就跌飞出去,她却只是退了几步就稳住身形,他当时就该反应过来她会武,却被她柔弱的外表扰乱了判断。 直到那几个军痞子鼻青脸肿倒地不起,对着赵侬哀哀求饶,她才扔掉棍子,捡起落在地上的手闷子拍拍,再随便在某人身上补一腿后,才又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岳连霄哑口无言,那种每次见到她都会有的荒谬笑意又上来了。 赵侬行至巷口,赫然见到立在那儿的岳连霄,意外之余含蓄且温柔地朝他一笑。 “这么巧,总兵大人你也在这里啊?”她语气轻柔,神情乖巧,彷佛刚才的暴力场面都是梦一场。 岳连霄指了指她的头。“你帽子歪了。” 赵侬笑容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扶正了昭君套。“我刚就是进巷子整理头发,原来还是没弄好。” 你高兴就好。岳连霄点点头,逼自己无视巷子底那几个横七竖八的身影。 “我做的酸菜老早好了,今日上市集买肉,想做个酸白菜猪肉锅子,稍晚带上阿晟来我那儿吃吧!”她笑道。 他们三人一起用膳也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她一个独身女子他们不便进屋,为此岳连霄还在赵宅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子,摆上桌椅,大冷天的放上几个炭炉,在棚子里吃热锅子肯定过瘾。 于是岳连霄点点头,“我和你一道去,帮你提东西。” 赵侬自是求之不得,答应得非常爽快,然而才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转头朝他眨眨眼。“对了,我今日在暗巷……整理头发的事,总兵大人千万别告诉赵鲁啊!” 一直维持着板正的岳连霄,听到这话险些笑出来,赶忙一手握拳捣住嘴清咳两声,连声答应。 她实在太有趣了,去除成见之后,这个女人真的方方面面都很对他的味,只可惜已经名花有主了…… 第四章 确认心意就行动(1) 中午的这一顿热锅子赵侬备得十分丰盛,锅底是猪骨汤加酸菜,一大块的五花肉切成薄片装了两大盘,吃时再汆烫才显得肉女敕,此外还有皮冻、炸肉丸、豆腐干及一篮大饼,更温了一壶酒,保证让所有人吃得饱饱的。 外头寒风刺骨,棚子里热气缭绕,喝一口酸菜汤再大口吃肉,那种舒爽的感觉当神仙也不换,岳连霄与皇甫晟一个是武人一个正在长身子,食量都不小,吃得分外卖力,赵侬在旁细嚼慢咽,脸上笑吟吟的,就是喜欢他们的不客气。 因着坐在室外,她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红狐毛的带袖披风,衬得她娇俏可人,还是岳连霄送给她的,终于将她从赵鲁那件熊一般的大氅中解救出来。 聊着聊着,皇甫晟突然说到了军营的事。“阿侬,我表哥答应让我去军营历练了,就是去镇远堡,先跟着赵参军,平时也和大家一起训练,等我有把握再试着上战场。” 赵侬惊喜地笑道:“那太好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其实你表哥对你很好嘛!” “是啊。”皇甫晟嘿嘿笑了起来,自从有了赵侬做邻居,至少在熟人面前他也越来越活泼,开始有他这年纪该有的朝气了。 岳连霄淡淡一笑,将口中的皮冻咽下后说道:“广宁卫各军营在小雪那一日会举行竞赛大比,也就是角触,不分将士都能参加,除了让大伙儿找点乐子,也算是验收众人一年以来训练的成果。” 广宁卫辖下多个军营,驻守各关堡,特地选在这样寒冷的日子比试,自然也是要磨练众将士的意志力,一方面这也是女真人最不会进攻的季节。 岳连霄说起他提到这件事的理由。“到时候阿晟可以先去观赛,看看大家的水准,才知道自己要多努力,才能赶上旁人。” “表哥,我会努力的。”皇甫晟很慎重地点头。 倒是赵侬起了更大的兴趣。“竞技大比啊,我也好想看,可惜是在军营里,常人进不去。” “那日是例外,各军营会开放一块独立的地方让军眷百姓观赛,所以你也能进去看。” 岳连霄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在我们广宁卫,赵鲁是常胜军。” “真的呀!那我一定要去了。”赵侬都笑开了花。“不知道优胜的武士可有奖励?” 看她笑得如此灿烂,显然是觉得赵鲁会替她赢来奖励,岳连霄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说道:“自是有奖励,每年都有不同的彩头,不过一般是兵器或甲胄。” “兵器甲胄啊……那我不要了,还不如送我一朵头花呢!”赵侬鼓起腮帮子,看上去可爱得很。 岳连霄幽幽地从她脸上收回了目光,神情若有所思。 皇甫晟也听得热血沸腾,朝着赵侬笑道:“我早知道这事,去年我是去城北的广宁右卫军营看大比,比赛可精彩了!今年我要去镇远堡,更令人期待,那日我特地来带阿侬去吧?” 赵侬才想点头,岳连霄便淡淡地插口道:“你好好待在军营里,那日我带她过去就行了。” “表哥你不是一向不参加竞赛的吗?每次不管哪个军营你都没去啊?”皇甫晟不解。 岳连霄不动声色地回道:“我有事去镇远堡,顺带带她去也无妨。” “那好吧。”皇甫晟也不是一定要揽这差事,还能省去他来回一趟的时间。“阿侬,那我在军营里等你啦!” 赵侬颔首,想到他很快就要入营了,她连忙提醒道:“对了,阿晟你到了军营之后,毛蛋也会跟你去,现在是冬天,你记得替毛蛋做一间鹰舍让它过冬。虽然毛蛋不一定每天都会去,但是怕冬日天气太恶劣,要让它知道好歹有个避寒处。” “我记得了。”阿侬突然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我们广宁卫的各军营都很羡慕表哥的金鵰,还有赵参军那只海东青听说在镇远堡也是极受欢迎,这次我带黑鵰入营,一定要好好显摆一下。” 岳连霄闻言皱起了眉,才想提点他几句,想不到赵侬反应比他更大,小脸突然严肃了起来。 “阿晟你千万不能这想。我从小在边关长大,从我学会驯鸟,我就一直思索着这手功夫如何能对百姓社稷有帮助。我将毛蛋送你也是觉得它在你身边一定能发挥它的长处,并不是让你养来炫耀的。” 皇甫晟闻言也正了脸色,惭愧地道:“阿侬我知道,我方才只是说笑,绝对不是把毛蛋当成一般玩赏的鸟儿,它一身的本领我不会埋没的!” 岳连霄暗自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对赵侬的激赏,他想说的话倒是全被她说了,想不到两人的想法如此契合。 “我以前在辽东镇的时候,时常把山货卖到定辽卫与东宁卫的军营去,久了与那里的将士也有一些认识,他们驻守关外,有的家乡较远,我便让鸟儿们替他们送信到驿站去,虽然没有帮上什么大忙,但是他们收到家人的回信时那种感动的笑容,让我知道即使是我这样的微末之力也可以派得上用场,日后若有机会,我希望能与我的小伙伴们帮助更多的人!”赵侬遥想着过去的日子,一边与他们畅所欲言。 这番话说得两个男人都动容了,岳连霄放下了筷子,认真地敬了她一杯酒。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她刮目相看了,她总是能让他再更高看她一些,她这样的格局可不是一般女人能有的。 皇甫晟的身分是皇子,自忖与她相比自己竟是显得肤浅了,更是听得雄心万丈,不由意气轩昂地拍拍胸脯保证道:“阿侬你放心,有我和表哥帮你,你的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镇远堡军营北面的校场架起了高台,从大比前一日就热闹滚滚,所有参加竞技的兵将们都好奇地上去先试试身手,几乎是喧闹了一整夜,隔日待岳连霄亲自来敲响了铜锣,大比开始。 高台上先是有长棍、皮条、石锁、大刀、硬弓等等武演,四周围观的群众大多是广宁城里的军眷或附近州城的百姓,也有其他没举办大比的军营派来偷师的,一开场就热闹非凡。 赵侬立在岳连霄替她准备的位子,皇甫晟就在旁边,视野极佳,两人拍得手都红了。 那长棍舞得虎虎生风,石锁揄起来发出呼呼的风声很是威猛,耍大刀的是对打,刀光在两人身边滚动,或剁或抹,或劈或砍,让旁观者心都提到了喉头上,赵侬也看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在她目不转睛的时候,没发现主位上岳连霄的目光不时会注意到她这头来,彷佛高台上的竞技还比不上她对着比赛的武士们激动的一声吼。 很快来到了角触的阶段,这里采取的是淘汰赛,参加的所有武士不分阶级,抽签分成两组,两两互搏。 天朝人的角触不像鞑靼人,鞑靼人的角触多用抱、擒、缠、摔等技巧,大开大阖;但天朝人的角触是军队训练项目之一,经过多年的演变加入了撞、触、扭等招式,多了份灵巧及矫健,加上东北人身材高壮,体型健硕,多是力大如牛之辈,摔起跤来可是大大的有看头。 一整天的比赛下来,只要轮到赵鲁,群众就会兴起如雷的欢呼,毕竟他是近几年竞技大比的优胜,而每次他下场都三两下解决对手,不只是观众,连一起比赛的军士们都疯狂了。 身为亲妹妹的赵侬更是脸蛋激动得涨红,细女敕的声音喊到都哑了,一下扶着围篱又叫又跳,一下拉着皇甫晟欢喜欲狂,不仅让皇甫晟哭笑不得,连远远的岳连霄都连连侧目。 “阿侬,听说这次优胜的奖品换了。”皇甫晟突然提道。 “哦?”赵侬起了兴趣。“换成什么了?” “本来是一把百链钢刀,这次居然换成了一支金钗。”皇甫晟用手比了个碗口的大小,而后笑道:“我事先去看过,金钗上的花有这么大,中间还镶了红宝石,整支金粲粲的可好看了,可能是要激励那些有家眷的将士,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支金钗会落到你手上。” 赵侬得意地一昂首。“那可不,谁叫赵鲁是我哥呢!” 皇甫晟闻言笑了起来,就在两人交谈之时,高台上战鼓又起,这是最后一场比赛,比赛双方分别是赵鲁以及甲字营的第一勇士吴参将。 两人也算是老对手了,虽然吴参将从来没有赢过赵鲁,年纪也大了他十岁,但战意可没有丝毫减轻,上台之后两人习惯性笑谈了些浑话,接着架势摆出,就向彼此冲了过去。 “冲啊!搂他的腰!摔他!摔他!” 赵侬一贯摇旗呐喊,皇甫晟也被这澎湃的情绪带动,一起为赵鲁助威。 一开始赵鲁与吴参将不相上下,过了一段时间,吴参将显然有些后继无力,赵鲁觑了个空拉住吴参将的腰带,接着像抬野猪似的将吴参将抬了起来,再狠狠往地上一掼。 “啊——”群众尖叫起来。 这要是敌人可能头断腰折了,但对着同僚自不可能下杀手,大比的角触是三点着地就输,所以赵鲁确定自己赢定了之后,在吴参将着地前收了力道,等于只是将他高举起来然后很快地放在地上,然后压制住,连一丝毛发都没伤到。 现场静默了片刻,最后大伙儿全欢呼了起来,在判定赵鲁胜利之后,赵鲁将吴参将拉了起来,两人行了武人礼后,吴参将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胸膛。 “明年必赢你!”吴参将输得不冤,但他也没有气馁。 赵鲁笑得朴实,但说的话可不谦虚,“明年我还会更厉害。” 这话说得台上台下都関堂大笑,气氛正热烈的时候,台上的司仪大声道:“本次大比优胜又是赵参将,有没有人要来向赵参将挑战的?” 到这里算是余兴节目了,每年的优胜都要被挑战一次,赵鲁连正规比赛都是战无不胜,余兴节目自然也没输过。 他得意洋洋地朝着将士的方向嚷道:“谁挑战老子的放马过来——” “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由主位那里传来,所有人想着是谁不自量力,齐齐看了过去,却是看到岳连霄站了起来,慢慢月兑掉身上的大氅。 每个人都傻眼了,包含台上的赵鲁。 岳连霄身为总兵,武力凌驾众人之上已是一致的共识,从来都只是坐镇,没人想过他会想参加大比,因为根本没有赢过他的希望。 但这次被挑战的是赵鲁……或许有些许赢的机会? 有些人期待地想看总兵大人阴沟里翻船,就连赵鲁也是从一开始的错愕后就摩拳擦掌,战意满满。 “总兵大人要拿出什么彩头啊?”赵鲁心痒痒地问,比起金钗,如果还能从岳连霄身上赢把大刀回去也不错。 岳连霄与他远远相峙,淡淡地道:“赢得了再说。” 赵鲁迫不及待朝岳连霄一抱手。“请总兵大人赐教。” 岳连霄与所有比赛角触的将士一样,上身穿着棉质裕褪,是套裤与皮靴,更显得肩宽腿长,加上他一张俊朗的脸,与粗豪壮硕的赵鲁形成两个明显对比。 赵侬瞧得美目圆睁,小拳头紧握,心想这次还真是来对了,不过她竟分不出自己内心究竟是希望赵鲁赢多些,还是希望岳连霄赢多些。 在评判的喊声中,岳连霄与赵鲁一起冲上前相搏,两人皆是高手,一招一式全无花巧,拳拳到肉,听起来令人胆战心惊,然而这样紮实的过招中,他们又能将各种纠缠闪避的技巧发挥到极致,现场叫声连天,军营了望的高塔都能感受到声浪的震动。 赵鲁已经尽了全力,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摇岳连霄一分,岳连霄下盘极稳,力气超凡,就算他逮到机会想摔倒岳连霄,却动摇不了对方老树紮根似的健壮身躯。 反倒是岳连霄一开始并未用全力攻击,似是想让赵鲁休息一会儿,但赵鲁不需要这样的相让,招式更是猛烈,岳连霄也渐渐认真起来,最后他用技巧引得赵鲁中门大开,突然拉住对方的衣领,接着脚一勾将赵鲁摔在了地上。 就在岳连霄弯起手肘要压制住赵鲁的颈项时,他突然清清楚楚地在千百群众之中听到一个熟悉的清脆喊叫声。 “哥哥!”赵侬看到赵鲁倒下,忍不住尖叫起来。 岳连霄停滞了一瞬间,但手肘还是压了下去,在他欺近赵鲁的时候,莫名其妙地问道:“阿侬叫你哥哥?” 赵鲁还想做最后挣扎,但听到这个问话整个人都懵了。“是啊,她是我妹妹,有什么不对?” “她姓赵?” “你不是知道她叫赵侬?亲的,亲妹妹。” 闻言,岳连霄突然心情大好,彷佛笼罩在头顶上许久的乌云当下消散,露出了灿烂的阳光,连四周空气都似乎清新了许多。 “彩头就是你那优胜的金钗我要了。”说完,岳连霄放开已然落败的赵鲁,而后将他拉起。 观众们震天的欢呼声一波又一波,赵鲁虽是常胜将军,但岳连霄才是广宁卫里不败的传说啊! 第四章 确认心意就行动(2) 在评判宣布岳连霄的胜利后,接下来自是司仪对总兵大人一波马屁式的赞美,不过岳连霄完全没听在耳中,他只是走向摆放彩头的地方,直接拿起了那属于优胜者的木盒,将里头的金钗取了出来。 在冬日的暖阳映衬下,金钗发出了美丽的光芒,众人就这看着岳连霄持着金钗,直直走向了群众站立的某处。 赵侬就这么看着岳连霄朝她走来,心中小鹿也越跳越快,脑子里充满了绮丽的遐想,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岳连霄行到了赵侬之前停步,朝着她微微一笑,这一笑彷佛冰川反射了阳光,璀璨耀眼又动人心魄。 赵侬芳心微微发颤,娇靥隐隐发烫,头一抬看到的就是他幽深的黑眸,熠熠生辉。 在众目睽睽之下,岳连霄将金钗插到了她头上。 一直到回到了广宁城的赵宅,赵侬还没能从那种飘飘然的情绪之中恢复过来。 她耳中彷佛还响彻着群众暧昧的起関声,余光还瞥见了赵鲁不可置信的欲冲过来,却被四五个人拉住,然后岳连霄和她说了什么,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记不得了,只隐约听到了最后一句“等他”。 这金钗真成了她的,只是不是由赵鲁手上得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温柔,迷人得彷佛要把她的魂摄走,这个男人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这么吸引人呢…… 这个夜晚,赵侬失眠了,她觉得岳连霄应该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的,可是他以前对她成见那么深,即使后来误会解开,他也维持着君子风度与她往来,没有越雷池一步,和皇甫晟对她没有两样,会不会是她会错意了? 他交情较好的异性朋友也只有她,金钗送她无可厚非,而且她送了他金鵰,说不定只是回礼…… 赵侬简直被自己心中矛盾的想法弄得头发昏,可是当她头一转瞥见枕边的金钗,依旧忍不住傻兮兮的笑,甜蜜地抱着棉被滚来滚去。 在接近四更天的时候,赵侬才迷迷糊糊地入睡,这一天她难得起晚了,起床时天色亮得出奇,她迷迷糊糊地扒开一点窗想看看日头走到哪,钻进屋的冷风却差点没把她送走,原来外头竟然下雪了。 她怔怔地看着外头大雪纷纷扬扬,院子里孤伶伶的梨树倒像开了花一般,星星点点的白,直到一片雪花调皮地停在她鼻尖上,惹得她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关上窗,很快将自己梳洗整齐。 她顺手披上红狐毛披风,想去灶间将炕烧得更热些,便听到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她刚睡醒脑袋还不太清楚,直接就回身将屋门打开,赫然发现岳连霄顶着一头雪站在屋外。 没料到他一大早就杀过来,她呆呆地抬头望着他,岳连霄朝她淡淡一笑,迳自踏步入屋。 没了他的阻挡,寒风直接由屋外刮了进来,扫得赵侬一头一脸,她打了个寒颤,本能的砰一声将屋门关上。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支支吾吾地问,这才想起外头院子的门她明明关上了,他莫非是翻墙进来的? 岳连霄确实是翻墙进来的,不过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起自己的来意。“你家一直没有炊烟冒出来,我担心你怎么了,所以过来看看。” “喔,我只是睡晚了。”她不好意思地模了模脸,又不好去追问他院门的事,两人就僵在那里。 此时门窗紧闭的屋里只有他们,彼此间的关系又暧昧不清,没话说的情况下不由尴尬非常,赵侬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抬眼望去却发现他一派从容自在,嘴角还隐隐带笑,一种赌气心态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可恶,明明以前都是她占上风的,因为知道他过去对她有误解,所以偶尔她会刻意撩拨他凑趣,总会弄得他不自在,如今情况居然反过来了,她哪里吞得下这口气。 “想不到总兵大人改了作风,平常都不进屋的,今天居然模进来了,难道不怕被我勾搭吗?”她故作轻松地朝他伸出手,假意想模他的胸膛。 本以为依他的性格绝对会将她推开,想不到他这次没有动手,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反倒是她收手不及,一下子重心不稳扑到他身上。 披在身上的红狐毛披风滑落,身上就是一袭棉裙,在这样的冬天里称得上贴身轻薄,岳连霄一手接住披风扔在了炕上,另一手顺势揽住她,她彷佛比他想像中更加娇小,却也比他以为的更加丰满,让他一向平静的内心起了丝妄想。 他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些,声音都有些哑了。“你若想勾引我,我求之不得。” 赵侬都傻吓了,直勾勾地看着他,连两人姿势如此暧昧她都忘了要推开他。 “赵侬,我心悦你。”他是个果断之人,确定自己心意之后就不会犹豫。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赵侬俏脸一红,紧张得连棉鞋里的脚趾都要蜷缩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突然……”她连话都说不好,但这并不完全是太过惊讶,反而更多是内心涌起的一阵狂喜,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不是突然,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以告,虽然理由有点丢脸,“只是我以前误会你是赵鲁的伴侣,理智让我不能越雷池一步。” 她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心意却必须克制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挣扎与难受,几乎是每见她一回就沦陷一回,然后又要辛辛苦苦把自己的情意掩饰得毫无破绽,将理智拖回正路,每每他好不容易摆正心思了又忍不住去见她,然后又是再一次的沦陷。 所以得知赵鲁竟是她亲兄时,他简直欢喜得想对天呐喊,要不是军营里大比的后续安排需要他处理,他早就在第一时间飞奔回来向她倾吐心意了。 “连阿晟都知道我是赵鲁的妹妹啊!”赵侬难以置信,她从没隐瞒过这件事。 岳连霄模模鼻子,难得感觉自己有这么傻的时候。“或许又是我自以为是了,赵鲁每次说到妹子我都没有多想,以为他指的就是伴侣,如果我再多问一句,或许就不用纠结这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问得有些忐忑不安,很清楚在他接下来的答案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或许再也不同了。 “我认定你了,阿侬。”他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情意澎湃得毫无掩饰,“你方才假意勾引也是想试探我吧?以后都不用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而我……也是你的。” 低沉的话声简直挠得她心头颤动,赵侬咬着下唇,美眸中光芒氤氤,他说的话比她想得更直率更具侵略性,她几乎要压不住心中那股悸动,只得抱着最后一丝矜持问道:“你都不问问我答不答应接受你的心意?” 岳连霄对此却是很有自信。“我相信你也并非对我无意。” 以前见她常瞧他瞧到脸红,以为是姑娘的内敛害臊,如今除去赵鲁的因素,桩桩件件回想起来,她虽看上去温柔如水,但眼中热情如火,那肯定少不得对他的倾慕。 “如果你要说不,就推开我。”大手摩挲着她细腻的脸蛋,他低头去寻她的唇,轻轻吻上。 原是羽毛一般若有似无的触碰,之后渐渐浓烈,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奔放而豪迈,有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动作却小心翼翼地让她动容。 赵侬小手紧张地抓着他腰际的衣服,鼻间充斥着他的气息,脑子里满满都是他的俊颜,深深地投入了这个吻,直到最后都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没能阻止屋内的有情人相互取暖。 第五章 为娶她做准备(1) 大比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要过年,不仅军营里年节的军饷及物资要特别安排,还有因为进入雪季,边关的城墙工事也要告一段落,这些都需要岳连霄亲自主持,因此他时常广宁城及镇远堡两处跑。 然而两情相悦的人只恨不能朝朝暮暮,这时候金鵰铁柱就派上用场了,原该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利器,却被岳连霄及赵侬用来偷偷传信,虽然常常只是一两句问候的话,却总让人甜入心底,一张纸条可以反覆一看再看。 军营里的人都知道金鵰是岳连霄的新宠,曾在战场上立下大功,都以为它送来的是什么重要军情,偏偏他们的老大总是看军情看得一脸荡漾,既不像女真扰边,也不似边关捷报,问了也不说,让人一头雾水。 赵鲁就更疑惑了,大比那日岳连霄送赵侬金钗的事很合理地解释了过去,说那是金鵰的回礼,可是从那日起,岳连霄对他就不再那么严厉,即使有时他不小心在岳连霄面前开了什么腥擅色的玩笑,以往总会被岳连霄教训的,现在也不会了,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反之若是他事情做得好,岳连霄过去鲜少夸赞人,现在也会不吝说一声好。 这样的反差让赵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兵大人客气得令人心里毛毛的,觉得这背后必有什么蹊跷。 入了腊月之后,雪下得更大了,赵侬每日一起床,那门都快打不开,不过岳连霄早贴心地交代了,总兵府每日都会有人来替她扫雪,问问她有无任何需求,所以即使赵家没有奴仆,一应食衣住行事宜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赵侬唯一要烦恼的就是她的鹰舍,今年的雪下得过了,小伙伴们一一飞了回来,鹰舍都快装不下,幸好年前岳连霄回来过一趟,替她在原本的鹰舍旁又加了一座,现在鹰舍里外满满当当,幸好养的不是麻雀,否则还不被吵死。 赵鲁今年是确定不能回来吃团圆饭了,岳连霄自然更不可能,赵侬虽然遗憾,但置办的年货可没少,对联、窗花该贴的贴该挂的挂,西炕间摆上天地桌,以鲜花素果年糕等供奉神明,而后炸丸子、蒸豆包、做年糕、腌肉、包素饺等一样不落。 一直到了大年三十,赵侬一人由早忙到晚,做出了大盆大盆的红烧肉、炖羊肉、烧鸡、肉冻儿、芥末墩儿、炒酱瓜……等等年菜,但到最后她只自己留了一点儿,其他的请隔壁总兵府快马送到镇远堡去,说是给哥哥和将士们加菜。 这些额外的年菜自然在总兵大帐受到了疯狂的欢迎,每个人都抢疯了,赵鲁连喊带叫也没能阻止同袍们的饿虎扑羊,最后也只能加入抢食的行列。 岳连霄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用着总兵府另外带来的食盒,没有人知道食盒里的菜色与大家疯抢的菜出自同一人之手。 于是待总兵府的人回来,又到隔壁赵府送了一封短信,没有署名,只在上头简单写着“元宵相会”。 独自守岁的夜晚,赵侬依习俗亲手点上了长寿灯,衷心盼望她心中在意的人都能福寿绵绵。 就这么等呀盼的,终于到了元宵,或许是老天爷也体谅她一腔相思,雪倒是停了。 一大早起身,赵侬便穿上她新做的立领掐腰袄子,珊瑚红绣上白色梅花,颈边一圈白色兔毛,娇柔的脸蛋更添了几分俏丽。 等呀等的,天渐渐变暗,她的心情也越期待,几乎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一下子开窗偷瞄,一下子又忍不住将耳朵贴上门听听外头的动静,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地把门拉开了一个缝,却见到院子外头远远行来一人单骑,在这样的大冷天依旧昂藏挺拔,除了岳连霄还有谁。 岳连霄也见到将大门洞开的赵侬了,她一脸的惊喜并未隐藏,佳人婀娜,一身红让她穿出了艳丽的感觉,让他原本挂在嘴边想数落她不该吹风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咽了下去。 他下马来到她身边,直接月兑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外边冷,别冻着了。” 赵侬笑了起来,不做作地拉起他的手进屋,她早替他备好热腾腾的膳食,就等着他来吃呢! 两人说说笑笑用完了膳,岳连霄便带着她上集市看花灯。 原本广宁城并没有像京城那样的灯会,不过到了元宵节这日,或许是一种思乡的心情,家家户户都会做一盏花灯挂上,街头反倒形成了另类的灯海,百姓们也都会出来逛逛,看看各家的灯。 有小贩觑到其中商机,出来摆摊卖些炖汤烙饼等物,最后摊子越摆越多,逛街的百姓也越来越踊跃,为了维护秩序,衙门也会派些兵卫巡逻,年复一年倒成了城里固定的灯会了。 两人肩并肩走着,或许是离得近,她的小手偶尔会碰到他的大手,可是两人始终没有牵上,往往是碰一下就分开,然后彼此的心就会跟着大力跳一下,没一会儿又会碰在一起,又分开,那心儿就再蠢动一分。 岳连霄这张脸毕竟太打眼了,广宁城谁不认识他,于是两人行到一面具摊位,赵侬选了个狐狸面具,又给岳连霄选了老虎,两人付了钱后当即戴上,这样谁也不认识谁了。 下一瞬,那双带着粗茧的大手就牵上了柔若无骨的小手,纤细的手指尖冰冰凉凉,大手忍不住在小手上摩挲了一会,之后像是玩上瘾了,在那宽宽的袖子底下又揉又捏,直到小手忍不住挣月兑拍了大手一下,然后又牵上。 赵侬不敢转头,隔着狐狸面具偷偷瞪了他一眼,这姿态又娇又俏,岳连霄该是看不到的,却低低笑了起来。 逛着逛着,两人停在了一处猜灯谜的摊位,这里是卫城,军户世袭,几乎都是武人的天下,所以猜灯谜的方式也大多倾向武技,简单的像投壶蹴鞠,难的也有射远靶举巨石的,那摊主摆的是射箭,难度还高,很多人试了失败之后大多就只看不玩,看到岳连霄赵侬停下,马上热情热招呼着。 “这位爷好生气派,武艺定然不俗,要不要试试替娘子赢一盏花灯啊?射一回十文钱就好。” 敢情是将他们认成夫妻了,赵侬正要开口解释,岳连霄却直接转头问她道:“你想要哪一盏?” 赵侬不由心口一热,之后又是一阵甜蜜涌上,他这是默认了呢! 两人的心意早已确定,所以她也不扭怩,指着上头一盏画着江南美人的宫灯说道:“要那盏。” “嘿,小娘子挑得好,这盏是最有价值的一盏,人人都想要,就是没人成功。不过这位爷体格好胳膊粗,箭定然射得远!”摊主一边恭维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这摊位靠这盏宫灯赚好几年了,对哪个壮士都这么说。 他设的射箭关卡根本不可能破解,每个壮士都丢脸了,今日这个看上去确实气派,但越气派钱越多,反正戴了面具,通常这种人丢了脸会再继续撒钱,一直撒到自己恼羞走人,所以摊主应付得格外热情。 请围观众人让开些,摊主往外去摆了靶子,可别说,这靶子摆得是真远,超过了两百步,白天射也就罢了,准头好力量大些的可能会中,但现在是夜晚,附近只有一支火把摇摇曳曳,靶子看不真切,且靶子正中央摆了一个金环,可不是中靶就算,而是要射中金环。 赵侬看得眼睛都瞪圆了,这哪能射得中? 群众也指指点点给予各种评论,甚至有那方才射过的大说风凉话,不知是嫌弃岳连霄箭术不佳还是摊主不老实。 岳连霄并没有一丝迟疑,在摊主摆好靶后,他执起摊位上的弓箭试了试弓弦的强度,确定真的能射那么远,便拿起一支羽箭,往弓上一搭,随手就拉出一记满月。 这一手可不是随便能办得到的,眼看真的来了个高手,群众议论的声音小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赵侬也打心底紧张起来,握紧了小拳头默默替他助威。 岳连霄手都没有抖一下,羽箭随即射了出去,咚的一声清脆响声,箭是中靶了,只是不知射中了哪里。 那摊主脸色有点难看,把火把拿近了,众人看清射箭的结果,几乎像是在沸油中倒入了水,整个摊子轰动起来。 “中了!中了啊!”看客们都惊呼起来,然后是连声的赞美与喝采。 赵侬则是惊喜地双手一抓岳连霄的手臂,开心地摇晃着。“太厉害了,岳……你太厉害了,我刚才都差一点以为你要栽了!” 岳连霄隔着面具点了一下她的额。“你该对我再有信心些。” “是是是,以后我必然对你有信心。”赵侬笑得甜美。 岳连霄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为了她的喜悦而笑,似乎在他心中已然将她的各种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随时能想像出来。 摊主几乎是哭丧着脸将宫灯取下,递到了赵侬手中。“这位爷真是好箭法,在下服了。” “可还要别盏灯?”岳连霄又问,作势掏钱。 这会儿摊主真哭了。 赵侬格格笑着,心想这男人也不全然是那么正直,方才摊主放靶子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岳连霄被摆了一道,现在这么一问不就是在替自己找场子吗? “我还想要……算了吧,这就够了。”赵侬得了盏宫灯就够了,所以装模作样一番之后还是饶了那摊主。 那摊主如获大赦般不停拱手作揖,还自动自发送了一盏小白兔的灯,宁可亏钱也要快些把这一对鬼见愁给请走。 之后两人说说笑笑,又来到另一个摊位,这里倒是正正经经地猜灯谜,不过玩法特别,彩头不是宫灯,而是彩金,一次让十名客人一同猜谜,每人一百文。 一百文算贵了,但灯谜由简单到难,共有十道题,若真能答出所有的答案,可以收取这一轮十位客人的所有彩金,外加摊主提供的碧玉手镯一只。 很多人都下场玩了,不过最多也只猜到第七道题,摊主收钱可是收得笑呵呵。 赵侬看了一轮觉得有趣,问道:“这你就没办法了吧?” 岳连霄没有正面回答,“我替你赢那手镯如何?”说完走到摊位前,扔下了一百文钱。 凑足了十个人,摊主敲了下小铜锣,出了第一个灯谜。 一开始还是简单谜面,连看热闹的赵侬都能答出来,但第三道题之后难度便开始增加了,等过了第五题那谜面几乎就是一首诗,很多人连看都看不懂,遑论作答。 然而岳连霄依旧从容以对,不慌不忙写下了答案,看得赵侬热血沸腾,心中对他的喜爱更加深了好几层,看客们也连连叫好。 这一轮水准较高,第八题还有两人答出来,到了第九题只剩岳连霄一个,最后一题的谜面是一首词,还应了〈庆春时〉的词牌。这题要求并非将答案直接写出来,而是要做另一首词答出谜底,同时做出的词也要应和词牌。 岳连霄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替他紧张起来,那些看出本题难度的更是屏气凝神,想看他如何破解。 没多久岳连霄取来笔,直接在众人面前挥毫,写出了答案,他的字铁笔银钩,带着一股气势,就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光看这手字也会赞声好。 当他完整地按照〈庆春时〉的词牌写出了另一首词,还紧扣谜底的时候,现场又是一阵叫好声,自然那摊主的脸也黑了。 岳连霄将得到的碧玉镯当着众人的面套在赵侬的皓腕上,又惹来一阵欢声雷动,镯子的水头不错,摊主并没有拿假货糊弄人,岳连霄便也没有赶尽杀绝,不仅没有取回那一轮的彩金,还给了摊主五十两银子,算是买下那镯子。 摊主喜极而泣,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小俩口。 “想不到岳总兵竟是文武双全。”赵侬模着手上的玉镯子,忍不住揶揄。 岳连霄面不改色地回道:“我年少时在国子监可也是挺出名的,只是当时你可能还在喝女乃玩泥巴,未能识得我的风采。” 之后他爹战死,他袭了忠靖侯爵位才投笔从戎,不过就没必要说来煞风景了。 由他对待两位摊主不同的方式,就知他爱憎分明,表现在她面前的却是风趣狡黠,赵侬自认是个有仇必报的小气鬼,从她离开辽东镇之前如何阴了赵大伯一家就可窥见,岳连霄这种促狭真真对了她胃口,内心对他的情意遽增,虽然还是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一手提着宫灯,另一手被岳连霄的大手牵着,明明是寒冷的夜,赵侬却觉得无比温暖。 两人慢慢朝着总兵府的方向走回去,就在快要到赵宅门口时,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猛汉,正是脸色全黑的赵鲁。 赵侬心头一惊,牵着岳连霄的小手不由收紧,两人相恋的事赵鲁还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告诉哥哥就和男人跑出去,这下八成会被骂死。 于是她暗自扯了下岳连霄,希望他懂得她的暗示,装作若无其事地经过赵宅门口就好, 反正戴着面具,赵鲁应该认不出来。 诅料两人才刚经过赵鲁跟前,就听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还想去哪里?你们两个别说戴面具,化成灰我都认识!” 好不容易停下的大雪突然又慢悠悠地飘下,落在了三个人身上。 “你和阿侬是怎么回事?”赵鲁铁青着脸问道。 平素他称呼岳连霄总兵大人,但这会儿这声大人他还真叫不出来,没宰了对方就算不错。 他一个不注意妹妹就被拐走了,叫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岳连霄并未找理由,很干脆地承认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两情相悦。” 他的坦率并未引起赵鲁的欣赏,反而像是火上加油,原本还算沉得住气的赵鲁直接原地爆炸。“两情相悦个屁!阿侬只是个平民百姓,我赵家更是无权无势,匹配不上你忠靖侯府!”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岳连霄并不因赵鲁的怒火而退缩,反而更加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说配得上,而且我会娶她。” “你说娶就娶?我偏不让你娶。”赵鲁拳头都握紧了,要不是他还保有最后一丝理智晓得不能殴打上官,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难怪这阵子岳连霄对他特别好,那金鵰传信也看得暧昧不已,原来他一直尊敬的老大默默的与心爱的妹妹搅和在了一起,要不是他觉得不对劲想回家看看,说不定就被这两个人瞒过去了! 这听起来已经像意气用事了,赵侬忍不住拉了拉赵鲁的袖子。“哥,你冷静点。” 她知道赵鲁会发怒,却不明白他为何会气成这样,就算她与男人私会,可彼此还是很克制的,更别说岳连霄也愿意迎娶,合该是一桩好姻缘,怎么哥哥硬要捧打鸳鸳呢? 赵鲁却是比她了解的更多,直接指着岳连霄指控道:“我冷静不了!阿侬你不知道,他忠靖侯府的烂摊子都还没解决,凭什么说要娶你?” 赵侬的内心一滞,有些不安地反问道:“侯府有什么烂摊子?” 岳连霄皱起眉想制止赵鲁,有的事他尚未来得及交代,但他是想找个机会与赵侬亲口说明的。 然而赵鲁情绪激动,直接就说了。“忠靖侯老夫人早就替他相好了未婚妻,就是他的表妹!先前老夫人屡次来信要他回京娶妻,甚至派了人来催婚,顺便送来两个小妾供他解闷,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你吧?” “这……”赵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瞬间觉得心都碎了,她怔愣地看向岳连霄,话都快要问不出口。“我哥、我哥说的是真的吗?” 岳连霄当然可以瞒她,也可以想办法让赵鲁闭嘴。但他并不想对她说谎,于是他闭上眼,按捺住心中的难受,复又睁开眼沉声道:“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赵侬退后一步,远离他一些,受伤的眸子直瞅着他。 岳连霄被看得内心发疼。“但是阿侬,我可以解释……” 赵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先解决老夫人那边再来和我们解释吧,我拼着这参将的位置不要也不会把我妹妹卖了!” 他转头朝着僵立当场的赵侬怒气冲冲地说道:“走,跟我回去!” “哥……”赵侬眼眶都红了,她不想走,她想听他解释。 她不相信自己眼光那么差,明明他对她的爱意是那么真实,两人在一起的感觉那么契合,最后却只是一场骗局吗? “你别傻了,他是在骗你啊!以后不准你再见他了!”赵鲁直接拉过赵侬的手,见到她手上的宫灯,不由怒火更炽。 他不是没逛过广宁城的灯会,知道这种制作精美的灯都是猜灯谜或玩游戏得来的,城里的灯谜摊位多是武比,若不是武艺高超根本不可能得到,绝对是岳连霄赢来给她的。 于是赵鲁一把将宫灯抢过来扔在地上,而后搂着赵侬回家,顺带重重关上了院门。 岳连霄看着他们兄妹离去,却是不发一语,默默低头捡起了地上的宫灯,神色空前凝重。 第五章 为娶她做准备(2) 入夜后,雪又更大了,赵侬怔怔然看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心头却比这大雪天更寒冷。 明明怕冷的她却忘了关窗,不是被外头的雪景迷了心,是她的心根本不在此,飘飘摇摇的落在了那个谁的身上。 偏偏她心情越沉重,那个谁的身影就越清楚,最后那张刀刻似的俊脸竟是顶着一头大雪出现在她眼前。 赵侬本能的想伸手去模,但在碰到他的前一刻她突然清醒过来,手一缩就要将窗户关上。 然而黄夜前来的岳连霄动作比她更快,大手直接扳住了窗扉,又用那能溺死人的深邃眼眸直视着她。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就算要定我的罪也要给我辩白的机会,何况我对你是真心的。”他越过窗子,想握住她的手。“你愿意听我说吗?” 赵侬没能躲过他的手,被他握个正着,几乎要冻成冰的小手忽然感受到温热,那种感觉险些让她红了眼。 “可是你骗我……”而且他还承认了。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来不及说。”岳连霄察觉她畏寒,月兑上的大氅甩过窗,刚好盖住她的身子,但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放开她。“现在我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好吗?” 赵侬并非无理取闹之人,而且她真的不相信自己眼光这么差,如果是因为误会而失去一个自己芳心暗许的人,未免太傻。 忍住心乱,她终是微微点头。“你说。” “赵鲁说的老夫人就是我娘,而这件事这要从我娘的背景说起。” 提到自己的母亲陈氏,岳连霄的语气不由沉重起来,可以说他生命中所有麻烦及苦恼全都来自于她,他宁可上战场打女真人,也不想正面对上母亲。 “我娘出自恭顺侯府,但恭顺侯一家并没有什么杰出的表现,因此在我舅舅袭爵之后便降等成了恭顺伯府。我舅舅才能平庸,在朝中并无掌实权的职务,再这样下去他的下一代便没有爵位了,所以我娘十分着急,她觉得娘家是她的底气,无论如何都想让忠靖侯府帮衬一下恭顺伯府。” 回忆着往事,岳连霄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话语之中的讥诮毫不掩饰。 “然而我娘那个人……说得难听一些就是偏狭自私,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喜她的作风,所以宁可驻守在东北边关也不回京,直到他战死都没再见过我娘。之后我成了忠靖侯,代替我爹来到东北边关,我娘觉得她可以拿捏我,屡屡对我做出过分的要求,但她不知道我对她早已心寒,我爹死时她一点也没有悲凄之意,反而对我爹辱骂不休,我在战场上拼杀她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每次来信问的几乎都是能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赵侬听得心头微酸,反手紧握住他,明明心里对他还有怨,但却本能的不忍他曾受过的苦。 因着她这一握,岳连霄滞闷的心情去了大半,他的阿侬始终对他心软,始终关心着他,而这种情怀单纯出自于对他的爱,光是这一点她就赢过千百个对他有企图的女人,包括他的亲生母亲。 他按下心头的百感交集,继续说道:“三年前我战胜了女真人,捷报传回京里时,我娘不以我为荣不说,还要我拿战功替我舅舅向陛下谋一个差事。这口气我忍下了,横竖我不差这点功劳,便替我舅舅弄了一个正五品车驾清吏司郎中的位置,恰恰能够让他上朝面见龙颜,但就这样我娘还特地派人来边关骂了我一顿,说我替我舅舅求的官位不够高。” 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陈芳儿,不满之意更浓。“因为这样,我娘便起了让我迎娶表妹陈芳儿的想法,觉得这样我日后就不得不对恭顺伯府上心。然而有监于我舅舅和我娘的德行,我对陈芳儿并无任何好感,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我娘单方面认为这亲事已经定下,才会时不时派人来催婚。” 赵侬懂了,他所谓的未婚妻出自于各种不得已,但赵鲁说的也没错,他忠靖侯府的烂摊子没有解决之前便轻易对她许下承诺,那是欺骗。 她的情绪显而易见地又低落了下来,话声轻得几乎要听不到。“所以你母亲确实替你定了婚事,要你娶你表妹……” 这种语气令岳连霄心头一痛,忙又握了握她的柔荑,急切道:“我不会受她控制的!之前是因为我若解决了陈芳儿,我娘必会又弄来陈圆儿陈角儿,如此只会弄得我更烦,不如就拖着。但现在不同,我有你了,自然首要解决的就是这件事。” 赵侬欲言又止,他长久都没办法处理的事,现在说解决就能解决吗? “你真的有办法?” “我会一直向我娘妥协,是因为她尚未触碰到我的底限,我给她的好处都是我不在乎的,并不是我就真的会任她搓圆捏扁。” 若不是不想母子之间弄得太难看,他不会一直容忍陈氏,但现在确实到了必须撕破脸的程度,如果他还继续放任,那牺牲的就是他一辈子的幸福,他还没愚孝到那种程度。 “你要怎么解决这件事?你娘听起来非常的……不好沟通。”赵侬确实感受到他的决心了,却也能想见这过程会有多困难。 “我无须与她沟通,我的婚姻自会掌握在我手上,而我想娶的只有你一个,甚至要我即刻与你成亲我都愿意。”若不是认定她了,岳连霄根本不会碰她分毫。“阿侬,我不求你立刻相信我,但我希望你给我时间,我会做给你看,甚至做给赵鲁看,让他无法反对我们的婚事。” 他眼中透出的诚意与坚定还有他双手传来的热度,慢慢融化了赵侬心中的冰寒,但末了她还是抽回手,取上的大氅还给他。 “好,岳连霄,我等你,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或许是外头玉树琼枝、飞雪如絮的景象太过迷人,又或者是今晚的月光太过暧昧,总之她心动了,虽说现在的她还无法对他微笑,但她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岳连霄接过大氅,却是笑了,他相信自己的做法会让她、让赵鲁都感到满意。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雪不再下了,春阳慢慢探出头来,要是在南方已经开始春耕,不过辽东约莫还要再等上一个多月,待土地化了冻才行。 通常这段时间是女真侵略最频繁的时候,不过自从那女真将领被抓了之后,为了怕布防机密被泄露出去,女真后退了上百里重新布置防卫,岳连霄见状便趁机派兵占了他们原本的营地,加紧了城墙的防御工事,以至于这新的一年女真人反而安分许多。 因此赵鲁请了大半个月的假窝在广宁城里,就是要看着自己的妹妹,不让隔壁总兵府的坏人有偷香窃玉的机会。 这半个多月的日子赵鲁过得可好了,妹妹每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他除了早晚必定的操练外,其余闲暇时间不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赏赏鹰,就是到城外空地去遛遛鸟,与狗剩培养培养感情,简直闲到要长毛。 但或许他的悠闲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一日阳光和煦,春风送暖,一群兵士抬着一个个大箱子敲响了赵家的大门。 赵鲁出来应门时,看到一队弟兄气势汹汹而来都傻眼了。“你们……这是作啥?” 带头的参将姓蔡,是总兵府的人,他笑吟吟地说道:“老赵还不开门,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弟兄们替总兵大人抬聘礼来提亲了!” 赵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你说谁?” “总兵大人啊!”蔡参将直接推开赵鲁,招呼后头的弟兄们。“来来来,先抬进去。” “等等等一下,这事怎么没有人先跟我说?这提的是哪门子亲?”赵鲁赶忙阻止。 谁家提亲还连聘礼一起抬来的,这不是霸王硬上弓吗? 这蔡参将没说话,却是跟在队伍后头的岳连霄来到了赵鲁面前,说道:“是我要向你赵家提亲,求娶你的妹妹赵侬。” “我答应了吗?不准不准我不准,你们都回去!”赵鲁这阵子闲在家,千防万防就是在防岳连霄,哪里能让他得逞。 赵侬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直接拉住他的衣服往后一拽。“哥,你让他们先进来吧,在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鲁虽然不喜岳连霄先斩后奏,不过赵侬说得有理,他只好黑着脸让过身,眼睁睁看着岳连霄带着皇甫晟进门,然后是蔡参将等人笑呵呵地将聘礼一共六十四大箱抬入赵宅。 蔡参将等人待在院子里看守着聘礼,其余人则是来到了屋内。 方形的炕桌上一人各据一方,赵侬替所有人斟了一杯刚煮好的麦子茶,不过没有人有心情喝,尤其是赵鲁,哼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岳连霄却伸出一只手拦住。 “赵鲁,先听我说,如果你听完还是要阻止我求娶阿侬,我也无二话。”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赵鲁都决定反对了,所以他只是沉着脸道:“你说。” 岳连霄从容地说道:“我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回忠靖侯府告知我的母亲,我将求娶赵侬,同时拒绝了她要我娶陈芳儿的想法;而另一封信我送到了宫里,是请求皇上为我与阿侬赐婚。 “现在两封信应该都已经送到,以我忠靖侯府的功劳及声望,求娶一个平民为妻,陛下自然是求之不得,这赐婚必定会成,而只要圣旨一下,就算我娘再找来十个陈芳儿也无济于事。”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重点说完后,直勾勾地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兄妹俩。“所以我可以娶阿侬了吗?” 圣旨都求来了,能说不吗? 要不是立场问题,赵鲁简直要佩服他的决心了,求圣旨赐婚那是自绝后路,连后悔都不行,看来他对妹妹是真心的……赵鲁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却又瞥扭得说不出答应的话。 赵侬则是听得芳心大乱,他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解决了他母亲的问题,而且有了圣旨赐婚,即使岳连霄的母亲坚持不答应甚至不出席婚礼,都不会影响这桩婚事的隆重与意义。 岳连霄甚至拉出了皇甫晟,说道:“我请来的媒人是阿晟,阿晟身分贵重,有他保媒,我与阿侬的婚事不会有人敢反对,甚至还会反过来支持。” 两兄妹听得一头雾水,赵鲁问道:“阿晟不是你表弟吗?还有什么身分?” 岳连霄还没回答,皇甫晟已经先笑了。“我是叫他表哥没错,我生母淑妃是岳家女,也是表哥的亲姑姑……我的全名叫皇甫晟。” 赵鲁脑子一片混乱,还在纠结亲戚关系,赵侬已经恍然大悟,惊讶地指着他道:“皇甫是国姓,所以你是皇子?” 皇甫晟笑得腼腆。“我在皇子里行三,虽然文不成武不就的,但替你们做个媒人还是可以的。” 赵鲁简直要昏了,这岳连霄抬出来的人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简直是不留余地的逼婚,他哪里敢再反对,尤其转头看到自家妹妹暗暗与岳连霄交换小眼神,虽不敢笑得太过但眉眼都弯了,赵鲁心更堵了。 岳连霄用眼神安抚完赵侬,又解释道:“先将聘礼抬来是我鲁莽了,不过赐婚的圣旨应该不日就到,我娘虽无法反对,但要在婚礼动点手脚还是可以的,我才想先将前头的礼过完,待旨意一到便可立即成亲。” 这意思就是杀陈氏一个措手不及,等陈氏反应过来亲都结完了。 为此,岳连霄使了点心机,发至忠靖侯府的信比发到皇宫的信晚了十日才送出。 “赵鲁,我待阿侬是真心的,绝无半点虚假,你也知道我从不近,唯一认定的只有阿侬。”岳连霄再次郑重申明。 赵鲁看向脸色坚定的岳连霄,又看看面带期盼的赵侬,在心中暗暗叹息,女大不中留啊! 其实在广宁城这地方,确实没有比岳连霄更好的乘龙快婿,何况妹妹这是高嫁……不,是高高高嫁,他们算是占了大便宜,若这样还要拿乔那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赵鲁只是舍不得妹妹,一别十年好不容易相聚,转头马上被猪拱了,却不是不通情理。 最后他面露不豫地道:“这桩婚事,我不……” 听到一个不,赵侬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赵鲁皱眉瞪了妹妹一眼,这小丫头有这么恨嫁吗?“这桩婚事我不……” 又是一个不,赵侬更用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赵鲁火大了,“我是要说,这桩婚事我不反对了!阿侬你别再拉了,老子衣服都要被你拉破了!” 嘶啦——来不及了,赵侬听到第三个不时心里更急了,使劲力气扯哥哥的衣袖,给果在赵鲁把话说清时,她也成功地将他的衣袖撕了半截下来。 屋内静默了片刻,突然爆出了笑声,笑得最大声的自然是与赵侬最友好的皇甫晟,赵鲁也被妹妹气笑了。 岳连霄虽然也笑,不过他还记得这是自己的未婚妻,要护着些,所以笑的时候还稍微遮了遮脸。 赵侬阴着俏脸瞪向三人,因为接下来就要谈婚礼的细节,她不适合在场,就在众人以为她会顺势恼羞成怒地走人时,她却只是娇哼一声,若无其事地又将赵鲁的袖子安了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阿侬,你不走啊?我们可是要开始说你的婚事了。”皇甫晟笑问。 赵侬理所当然道:“我才不走!你们三个大男人哪里知道女人需要什么,这是我的亲事,我当然要亲身参与,免得被你们卖了。” 众人闻言又笑了起来,只有岳连霄却是慢慢收了笑容,目光温柔地瞅着没有半点不自在的赵侬,再一次确认他未来的小妻子外表娇柔,心里却是个紮紮实实的女汉子。 不过,他很喜欢。 第六章 指挥夜枭大败女真(1) 等了约莫一个多月,春种都种下了,赐婚岳连霄与赵侬的圣旨也由内侍刘公公亲自送了过来。 刘公公以前受了不少淑妃的恩惠,与岳家交好,所以他将会代表皇帝在主位证婚,说来这是天大的面子,但岳连霄心里知道,皇帝恨不得这桩婚事赶快成,毕竟岳家在辽东的势力大如天,若再有一个背景雄厚的妻子定是天家不愿意见到的。 因着前头的礼已经过得差不多了,婚期便订在五月初一,也就是半个月之后。到了成亲当日,岳连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奏着喜乐,在广宁城的闹区逛了一圈才又回到隔壁的赵宅迎亲。 岳连霄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崇高,为了沾沾这个喜气,迎亲队伍经过的街道几乎是万头钻动,甚至还有朝新郎官扔花朵米粒果子的,简直堪比状元郎游街。 转了一大圈来到赵宅,将将赶上吉时,屋里的赵侬听到外头热闹起来,弯唇一笑,心中没有一丝出嫁的不舍,只希望自己快些成为岳家人,她想日日夜夜与良人厮守。 来替她开脸的全福夫人是蔡参将的妻子,她见新娘雪肤花容,巧笑倩兮,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好样貌,而后笑吟吟地替新娘子盖上盖头。 “这就要出门子了,姑娘貌似天仙,日后必能与郎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赵侬作势微低了头,彷佛羞答答的模样,心中却是乐开了花,她也想着自己精心打扮得这般好看,定要让岳连霄好好瞧一瞧,惊艳他一把。 此时外头传来了新郎下马的喊声,这拦门的赵家准备了三关,赵鲁因为要背妹妹出门不能亲自守,所以他精挑细选了众家精英来替他守门,绝不让岳连霄轻易过关。岳连霄还没能踏入赵家的院子,紧闭的大门内传来吴参将的声音。 “先请总兵大人来十首催妆诗吧!” 这话说完,里头便是一片嘻笑,都是些耳熟的声音,岳连霄没有直接作诗,只是反问:“你说什么?” 里面的笑声停了停,马上听到吴参将的声音变得迟疑,“要不五首就好……不不不,一首就可以了。” 整个辽东一带谁还大得过岳连霄,一听到他的声音,吴参将立马耸了,把赵鲁先前交代要好好刁难的话全忘到天边去。 岳连霄无声一笑,而后信手拈来做了首催妆诗,吴参将等人立即将门打开,让他轻轻松松过了第一关。 看着新郎官挺拔的背影,吴参将等人松了口气,面面相觑苦笑起来,明明是凉爽的春日,怎么汗都逼了出来。 第二关领头守在屋门前的是皇甫晟,他原该是媒人,但礼俗的事他实在不懂,所以最后还另外请了一个地道的老媒人,想着不如让他代表天家证婚,偏偏后头又来了个刘公公,还是抱着皇帝旨意来的,所以皇甫晟就闲下来了。 明明是岳连霄的表弟,但皇甫晟觉得赵侬娘家人丁单薄,无权无势,所以他自愿充做赵侬的娘家人,有他这个三皇子在,抵得过一个豪门! 他笑嘻嘻地挡在门前,“表哥这会儿得好好贿赂我,没看到好东西我可是不会开门的喔。” 赵鲁也站在屋子里,听到这番话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来个可靠点的,那守大门的吴参将简直鸟都不如,早知他就把狗剩放在第一关守门,多多少少也能挡一会儿。 岳连霄淡淡一笑,把袖子里的某个东西扔到皇甫晟手里,皇甫晟促不及防急急接住,定睛一看,眼中爆出狂喜。 那是百户长的令牌,也就是说他有机会上战场了。 “表哥快快快,快进去,阿侬恐怕都等急了。”皇甫晟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门内的赵鲁险些没吐血,这些人究竟怎么了?轻而易举就被岳连霄收拾了,那拦门还有什么意思?他妹妹是这么容易能娶走的吗? 岳连霄又毫不费力地通过了第二关,最后一关就是房门了,但见赵鲁拉开那原本守门的人,亲自拦在了外头。 “这最后一关我亲自来!” “大舅子请赐教。”岳连霄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看得人生气。赵鲁才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就哑了,他拦门能干什么? 若论作诗,他本身也没多少墨水,出的题能笑掉别人大牙,遑论眼前这人可是在灯谜摊子上通杀,替妹妹赢了个玉镯子回来。 若要比武,那更别浪费时间了,他赵鲁多年竞技大比优势,还不是一照面就栽在岳连霄手上。 有个文武双全的妹婿,怎么就这么令人恨得牙痒痒呢? “我不为难你,你只要和阿侬说句话就好。”赵鲁比了比后头房门。“就说你们成亲之后你会如何待她?” 屋内的赵侬也忍不住屏住气息,竖起耳朵,双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仔细听着外头动静,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话。 岳连霄没有迟疑,敛了敛神色,郑重地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很重,赵鲁瞳孔一缩,当下觉得自己败给他这番真心诚意了。 “行吧,过了。” 屋内的赵侬甜甜一笑,小手搁在胸口,觉得满心的情意都快从里头溢出来。 “新郎官来迎亲罗!”媒人的声音响起,赵侬被人牵起来到门口,而后是赵鲁低沉而隐忍的声音。 “妹妹,我背你上花轿。”赵鲁矮了身子,背对着她。 赵侬趴到赵鲁背上,双手环在他胸前,兄妹俩没有说话,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是从她手上感受到的湿润,她知道赵鲁应当是哭花了脸,只是不敢出声。 直到这个时候,那依依不舍的感觉才充塞了赵侬的心,她红了眼眶,双手收紧了些,顾不得坏了妆容,半张脸都隔着盖头贴在哥哥背上。 十年不见,却从不生分疏远,这个哥哥是全天下待她最好的人。 赵鲁哭得更丑了,他以为没人注意,很快用袖子抹了把脸,直到来到花轿前,他小心将赵侬放下。 岳连霄将赵侬扶进了轿子,他拍了拍赵鲁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以后对赵侬的好,会让赵鲁看到。 花轿起,又由另一个方向绕了城里一圈回到总兵府,接着是拜堂、入洞房、揭盖头等一连串的仪式。 待到喜宴过后,岳连霄带满身酒气回到新房,赵侬已换了一身常服,贴身轻薄,莲步轻移朝他行来,那婀娜多姿的风情简直让岳连霄瞬间火热起来。 “我终于等到今日了。”他根本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额头顶着她,急急地噙住了她的香唇。 赵侬原想叫他先去梳洗,然而被他的热情席卷,她当下也昏了头,不知是被他的酒意所冲,还是被所迷,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软了身子,化为一滩春水。 岳连霄一把将人抱起,扔上了喜床,接着便恶虎扑羊似的将她从头到脚吃个干净,喜烛一直燃亮到大半夜,水都叫了两次,最后他搂着她坐在浴桶里,一边把玩她的湿发,一边亲吻她的香肩,大手还在水下这儿模模那儿探探,欲念仍然蠢蠢欲动。 赵侬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知道不能再让他肆无忌惮下去,遂无力地拍开他的魔掌。 “外头在吵什么呢……”她隐约听到总兵府外有喧哗之声,酒席不是早该散了吗? “或许是一堆醉鬼,不必理会。”岳连霄若无其事地解释,但他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总兵府大门外,一行从京里来的人被拦了下来。 带头的是忠靖侯府的总管,他气急败坏地嚷道:“我们是京里忠靖侯府的人,还不快让开给我们进去!老夫人交代了,侯爷的婚礼她不在不能作数,我得进去和侯爷好好说道说道……” 总兵府门卫不屑地笑了。“你刚说自己是哪里来的?” “京里的忠靖侯府!” “我们不让你们进去的话会如何?” “那我便禀报老夫人,让人狠狠教训你们一顿!” “你说的老夫人仗的又是谁的势啊?” “那自然是侯爷……”总管话声戛然而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很是尴尬。 门卫放肆地笑了起来,见过蠢的,但没见过蠢成这样的。 “你们仗着侯爷的势要来破坏侯爷的好事,一群饭桶在京里吃香喝辣,脑袋都吃坏了是吧?告诉你们,总兵大人交代了,京里忠靖侯府来的人一律不得踏入总兵府一步,否则就以擅闯军事重地的罪名惩处,你应该不想被剥光衣服吊在城墙上吧?还不快滚回去!” 因为有一个难搞的娘,岳连霄一直认为女人麻烦至极,会靠近他的女人也大多是对他有企图的,所以他宁可不近。 但是娶了赵侬,他发觉自己对女人的认识还是太偏颇,她看上去娇柔也爱撒娇,但真要强硬起来,一支木棍能打得三个汉子哭爹喊娘。 她长得漂亮,却从来不拿漂亮当武器,反而很积极的过日子,自己求人教授认字读书,自己学了一手驯鹰之技,自己练习女红中馈,只要能让她过得更好她就学。 最后她甚至靠自己解决了亲戚的逼迫,不远千里前来寻亲,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过人的勇气与聪慧,她一个女子却做得比谁都好。 有了这么一位外柔内刚的妻子,岳连霄婚后的小日子简直美满得超乎他想像。 他以为夫妻相处就是像他爹娘那样,日子一久相看两相厌,又或者像以前他国子监的夫子,与妻子之间比和学生还讲礼,说话都不敢离得太近,但赵侬给了他不一样的体验,她性格爽朗富有情趣,会突然扑上来亲他,会在四周有人的时候偷偷勾他的手,会在他看公文看得忘了用膳时陪他一起挨饿,也会在他公事烦躁的时候,让铁柱为他送来一张写了甜言蜜语的小纸条。 在他说话下流些时她轻松招架,谈论国家大事时她侃侃而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她口中说来也都相当生动,为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 这或许是她自小艰困的生活经历形成的性格,但换个角度来看,不也是她灵巧地将那些痛苦或煎熬的过去拿来丰富现在的生活,才能过得如此鲜活乐观? 在广宁城由春季待到夏季,还享受不够娇妻的温柔缱绻,岳连霄却不得不回军营了,因着小黑山及大黑山上城墙的修筑工事已经完成,欲再往南兴建,因此赵鲁负责的这个镇远堡军营也随之搬到了稍微南边一点的镇宁堡。 这里离广宁城更远了一些,不过也是一个多时辰的快马就能抵达,当岳连霄穿着一袭崭新的戎服,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将士面前时,他还以为这群平时就爱大惊小怪的军痞子会啧啧有声的称赞一番,想不到他们只是多看了他两眼,行完军礼后就做自己的事,让他难得想显摆的心凉了半截。 犹记得赵侬刚被赵鲁接到广宁城时,因着家中有了个女人,衣食住行都有很大的提昇,还让军营里的人好生羡慕了一番,怎么换到他身上大伙儿就如此冷淡呢? 是了,应该是他平素太过威严,他们即使羡慕嘴上也不敢说得太过火。 听完了赵鲁一连串对于新军营的安排,若是以前岳连霄绝对会在军营留一晚,但如今他成家了,归心似箭,便在赵鲁泛酸的目光中快马赶回广宁城。 回到总兵府,天色已经暗了,他快步入府,屏退下人,才一进房便有道娇小的身影带着香风扑进他怀里,被他抱个满怀。 “夫君,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赵侬搂着他的脖子,身上的披帛都落到了肩下,杏眼迷蒙地勾着他,小女人的娇俏风流展露无疑。 面对如此的美人攻势,岳连霄还算是有定力,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臀。“这么想我?” “我肚子饿了啊……”赵侬嘟囔,“本以为你日落时分就会回的,结果菜都凉了,我还想着再等一刻钟,你若不回那我就自己吃了。” 原来想的不是他,而是食物。 岳连霄真不知该如何感动她饿着肚子等他一起用膳的用心,哭笑不得地道:“……先用膳吧。” 因着总兵府的厨娘厨艺一般,所以以往总兵府的膳食与军营差不多,要不就是水煮肉、要不就是所有乱七八糟的食材和烙饼一锅出。 但自从赵侬来了,她实在看不下去好好的食材被如此糟蹋,便亲自教厨娘煮菜,一段时间过去,厨娘也能做出小鸡炖蘑菇、浦猪蹄、酸菜五花肉等像样的菜。 今天晚上因着天气渐热,做的是肉丝炒的拉皮儿,干豆腐和黄瓜萝卜拌的凉拌菜,鸡蛋烂子,软炸鱼……等等,都是些新鲜菜色,吃起来清爽顺口,让岳连霄一接近夏天就开始降低的食欲瞬间回升。 吃得心满意足,两人让下人服侍着漱了口,携手回到房中,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笑道:“还记得你刚到广宁城那时,赵鲁带着你做的饭菜回营,那菜色之丰富羡慕死大家了。现在风水轮流转,赵鲁吃不到你做的菜了,反而我能饱餐一顿。” “没有啊,哥哥也吃到了。”赵侬答得顺溜,“拉皮儿我是第一次做,当然也想让哥哥还有阿晟尝尝,就让人快马送去了。” 岳连霄笑声一滞,他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特别。 想不到赵侬似乎觉得他受的打击还不够,又在后头补了一刀。“还有你这身戎服,哥哥和阿晟也早就有了,只是和你的颜色不一样而已。” 岳连霄俊脸都抽搐了起来,敢情他这身还是最后一个拿到的,难怪军营里那些人都见怪不怪,赵鲁和皇甫晟都不知道穿了多少次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他默默地来到那个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饰的女人身后,等她忙完手上事情,他突然一把将人抱起扔到了床铺上,接着整个人不客气地压上去。 “你起来,我都被你压扁了。”赵侬推着他的肩。 “我在你心中可是最重要的?”他突然闷声问道。 “嗯?”赵侬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多愁善感起来。 绕着弯子她是不懂的,岳连霄索性把话挑明。“总兵夫人,忠靖侯夫人,下回你若又弄了什么好东西只能用在你丈夫身上,其他那些人你就别理了。” 赵侬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他居然吃起哥哥和皇甫晟的干醋,不由笑了开来。“那可不行,一个是我哥哥,另一个我视为弟弟,你们三个都很重要。” 岳连霄眯起眼,大手直接不客气地伸进她衣服里。“我让你笑,我让你笑,非得让你承认我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不可!” 他大手所到之处又热又痒又麻,赵侬被挠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都笑红了。“哈哈哈……好啦好啦,你最重要……哈哈哈……” “算你识相。”岳连霄说是这么说,手却没有拿出来,反而摩挲起她细腻丝滑的肌肤,然后一点一滴的侵向她的私密领域。 赵侬被他惹得情动,脸蛋儿娇艳欲滴,水眸迷离,声音都有些哑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他低声问。 “他们是亲人。”赵侬贴上了他的颊边,一边说一边轻咬他的耳垂。“你是爱人啊!” 岳连霄一个激灵,正要剥开她的衣服,好好地复习一下鱼水之欢,突然鼓楼的声音响起,在夜晚里显得特别清楚急促,两人那已经上头的欲念瞬间像被一盆冰水淋下,这种感觉绝不好受。 他整张脸埋在赵侬胸口,深吸一口气后很快地起身,咬牙道:“我走了。”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 岳连霄一脸为难。“阿侬,我也舍不得在这时候离开你,但……” “我是那样不识大体的人吗?”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带我去!” “什么?”岳连霄怔然,随即否决。“我是去打仗的,战场上有多危险你可知……” 赵侬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捞起了自己别在腰间的羽笛,慎重地道:“女真人会选在夜晚奇袭必然是早有准备,我们骤然迎敌很容易吃亏。金鵰或黑鵰在晚上都看不到,海东青更是靶子似的,我有一个小伙伴很特别,或许能帮得上忙,但它不太受控,必须我亲自去才行。” “是什么?”岳连霄连忙问。 赵侬正色道:“是只夜枭,在夜晚,夜枭就是帝王!” 第六章 指挥夜枭大败女真(2) 去年东北一带因为多雪,开春后反而少雨,女真人的五谷蔬菜一片枯黄,牛羊马匹等的牧草也不够吃了,只能入关来抢东西。 不过上回将领被抓让他们得了教训,这次便挑了晚上夜袭,而且还是选择军队移防到镇宁堡一切还没稳定的时候,由最脆弱的地方入侵。 岳连霄带兵赶到时女真人已经渡过辽河,由辽河以西到镇宁堡一带地势平缓,几乎没有什么遮蔽,但这个季节草木峥嵘,牧草能有一个人那么高,所以女真人渡河后就分散躲在牧草之中,在夜晚根本看不出来。 赵鲁等人试过派兵前去试探,但才靠近一点儿,暗箭就不知从哪里射出,女真人以箭术见长,又善于利用地形作战,所以广宁卫只能用盾牌组成一条防线,抵挡在辽河以西约五十里处。 “现在情况如何?”岳连霄问。 赵鲁先说明了现况,而后说道:“目前约莫僵持了快一个时辰,暂时他们还不敢突破我们的防线,可是就怕他们借着草丛掩蔽不知道想干什么,而我们也找不到他们。” 他看着岳连霄身后站着一个个头矮小的亲兵,心中起疑,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们鲜少在这时节进攻,今年少雨,应当是作物情况不佳,怕粮食撑不住,你命人务必将军粮守好了。”岳连霄说道。 赵鲁连声称是,抓了一个小兵去布达命令,回头还想说些什么,又忍不住去打量那个矮个子亲兵,一直到亲兵默默地缩了一步躲到岳连霄身后,赵鲁眉头一扬,差点没叫出来。 他忍住骂娘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道:“总兵大人怎么把她带来了?” 岳连霄面不改色地道:“她帮得上忙。” “她能派上什么用场?”真不是赵鲁瞧不起自己妹妹,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他一只手就能捏断。 赵侬不服气了,从头盔下冒出头来。“就凭我能在夜晚找出埋伏在草丛中的女真人,而你办不到!” 赵鲁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大大喘了口气才反驳道:“怎么可能?” 赵侬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来,而后她与岳连霄朝他解释了一番,三人便头顶着头小声商议起来,最后分开时赵鲁的双眼几乎都要发亮。 “这些女真缝子,这次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除了持盾组成防线的兵士,其余广宁卫的军队默默分成了小队,压低身形潜入草丛中,因为集体行动动静大了,女真人的暗箭反而不知道该射向哪里,索性乱射一通。 这时突然一阵振翅的声音响起,而后女真人的弓箭手就发现只要自己冒出了头,马上就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攻击,某种锐利的爪子勾抓得他们一头一脸,简直一抓一个准,当他们惨叫出声时,随即就会有一小队广宁卫将士围杀过来,一时之间草丛里哀鸿遍野。 自此女真人掩蔽的优势不再,广宁卫开始占上风。 赵侬被分到与皇甫晟一个小队,同队的还有一些战力不怎么样的医护兵,他们没有出战,而是躲在盾牌之后,赵侬是为了方便指挥夜枭,皇甫晟则是为了感受战场上的气氛,其他人则是伺机在战场上帮助受伤的弟兄。 然而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队女真士兵,带队的那个身上甲衣与一般士兵的铁甲不太相同,是布面的,看起来应当是将领级别的人物。 他们在离盾牌手极近时突然发难,将盾牌手砍翻,露出了一个缺口,赵侬与皇甫晟那一队人马顿时成了首当其冲的歼灭对象。 在前头拼杀的赵鲁看到,却是来不及回过头来营救,只能大叫道:“护住医护兵!” 岳连霄一刀砍翻眼前的敌人,他离得更远,更是难以靠近赵侬,但他出招杀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沉声稳住赵鲁。“赵参将,你要相信阿侬!” 赵鲁哪里听得下岳连霄这般废话,目皆尽裂地看着那个女真将领拿着大刀就往阿侬的头顶砍去—— “阿侬!”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只见赵侬灵巧一躲,她假扮成亲兵,所以也是有配刀的,一个弯身顺手抽出刀来,巧妙地格挡住对方必杀的一刀,而后刀势一滚,居然沿着对方的刀面切向敌人的手。 女真将领没料到这小个子这么厉害,反手一翻,当下与赵侬战到了一起。 赵鲁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虽然仍在拼杀着,却时不时注意赵侬那里的情况,自己都不小心被敌人割破了衣袖。 然而赵侬的厉害实在出乎他意料,一把刀舞得滴水不漏,他自忖如果与她对战的人换成自己,能不能胜还是两说。 赵侬虽然招式灵巧,但力气毕竟不如男人,就在她持刀架着女真将领的刀,被压得身子都弯了,似乎就要不敌时,她突然尖叫一声,“阿晟!” “女的?”女真将领一惊。 这是他人生最后的思绪,下一刻背后刀光一闪,他连痛苦都还来不及感觉到,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皇甫晟喘着大气站在身首分离的女真将领之后,鲜血喷得他一头一脸,持刀的手都还在颤抖,但他的表情却是惊恐中又带着欣喜。 这是他第一次杀敌。 “阿侬……我……我来救你……我杀了他了!” 赵侬抿了抿唇,又揄起了刀。“这才到哪儿呢,我们继续!” 就这样,赵侬与皇甫晟合作无间,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杀,两人甚至杀出了盾牌保护的范围之外,成功让许多女真人永远留在了汉人的土地上。 到后来皇甫晟杀出了信心,不靠赵侬也能自己御敌,甚至独力斩杀了两个女真人。 女真人这次的夜袭又是大败而去。 赵鲁与岳连霄终于停手,目光却不是看向退败的女真人,而是齐齐看向不远处那两个拿刀拄着地,笑得气喘吁吁一身血污的傻瓜。 “那……是我妹?”赵鲁吞了口口水,到现在仍不敢相信赵侬的威猛。 “是你妹。”岳连霄知道她战力不俗,但今天也是开了眼界。 赵鲁脸色忽青忽白,内心似乎陷入某种挣扎,他那弱柳扶风、温柔娴静的妹妹呀,怎么成了个亲就从家猫变成母老虎了…… 最后他只能叹息一声,拍拍岳连霄的肩。“辛苦你了。” 赵侬从小经历得多了,一场战役虽然手染鲜血,却只是让她微微反胃,其余倒没有太大不适。 皇甫晟便不同了,皇子出身,在来边关之前也是锦衣玉食养着的,来了之后又被岳连霄保护得太好,直到这几个月才开始真正参与军营里的事务,这次更是他第一次迎敌,杀的时候很热血,但事后满脑子都是那血淋淋的记忆,彻底让他病倒了。 幸而他身子经过训练已经养得不错,军医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多多少少会有点反应,皇甫晟只是反应大了些,却是于身体无碍,缓过来就好了。 所以庆功宴时,皇甫晟便缺席了。 大军撤回镇宁堡外的军营后,因着有赵侬在,岳连霄与赵鲁便没有与众人一起吃,而是另外开了一个三人小桌,不过菜色与大家吃的都一样。 众兵将也知道这回是总兵夫人出了奇招让他们侥幸得胜,对赵侬尊敬之余更不敢唐突,所以并不介意总兵夫妇及赵鲁没有与他们共席。 宴席上有菜有肉,却是没有自己的手艺来得美味,何况一次杀了那么多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对她造成影响,赵侬只是浅尝了些,便把好菜都让给丈夫与哥哥了。 岳连霄一看就知道她怎么了,也没有说破,只是把鸡汤上的油小心翼翼撇去,盛了一碗清汤给她慢慢喝着。 赵鲁却是个心大的,没有察觉妹妹的异状,反正就算没有妹妹做的好吃那也是肉,吃得畅快了一抹嘴笑道:“阿侬真有你的,什么时候那么能打了?” “我一直都能打,只是以前有哥哥护着,没机会展示。”赵侬喝了口热汤,在桌下轻轻握了下岳连霄的大手,嘴上却是恭维着赵鲁。 赵鲁爱听好听话,还是亲妹妹说的那就更熨贴了。“嘿嘿,说得也是。不过这回与女真一战能胜却是全靠你,竟是连夜猫子都弄来了!” 他口中的夜猫子就是夜枭,也就是诗经里说的鸭鵰。 赵侬笑道:“别看它晚上很厉害,我曾经白天吹笛叫它,虽然也是会飞来,但摇摇晃晃的像喝醉酒一样,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酒鬼。” 赵鲁持酒杯的手一顿,浓眉挥直。“阿侬你不是都取贱名?怎么来了个酒鬼?” 如果阿侬取名有另一套标准,那他的海东青叫狗剩岂不是很冤? “酒鬼不贱吗?”赵侬反问。 赵鲁顿时哑然,不甘心地咕哝,“这取名的水平真不怎么样……” 岳连霄却是很捧场地说道:“叫酒鬼挺贴切的,有什么不好?难道长得像猫就得取名叫小狸花?” 小狸花好听多了好不! 赵鲁鄙视地看着这个为博妻子一笑就开始指鹿为马的上官。“要不以后阿侬生了孩子,让她来命名?” “有何不可?”岳连霄淡淡地瞄了他一眼,这挖得坑够大啊。 “那我就等着看了。”赵鲁笑得茑坏。 “只怕你暂时看不到了。”岳连霄面色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很惊人。“这次战功报回朝廷后,我应当会回京一趟,广宁卫的事先交给你了。” 赵鲁虽然刚升参将不久,但他的战力及功绩是实打实的,外表憨厚但胸有丘壑,其他老资格的如吴参将也远远不及他的才能,让他代理总兵其他人也服气。 赵鲁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你要回去?以前也没这惯例啊?” 岳连霄面色有些凝重。“陛下病重了,我恐怕要带阿晟回去一趟。” 他在京师有自己的耳目,朝中与宫里的事定期有人与他汇报。 皇帝病重,他带皇甫晟回去,一方面是尽孝道;另一方面如今太子未立,皇甫晟虽然志不在那个位置,却也要做好准备,否则他不犯人,别人也会来犯他。 赵侬听得懵懵懂懂,不过朝政的事她也不打算去打听,只是迟疑地问道:“夫君要带阿晟回京,那我呢?” 岳连霄在桌下与她相牵的手紧紧收了一下。“你就留在这里,赵鲁会好好照顾你。” “我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吗?”赵侬可不依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岳连霄微扯唇角。“忠靖侯府那一团麻烦我也得先回去解决了。” 赵侬摆了摆手。“你放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难道你娘还会揍我?” 岳连霄摇头。“我不怕我娘揍你,我是怕你受不了我娘的跋扈,会忍不住揍她……” 话还没说完,赵鲁先喷了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原本还想替自家妹妹美言几句,但想到赵侬的实力以及有仇必报的性格,岳连霄说的还真是他娘的有几分道理。 所以他咳完后随即倒戈了。“咳咳咳……阿侬……咳咳,要不你就留在广宁城吧。” “才不呢!忠靖侯府不管有什么牛鬼蛇神,我始终要面对的。”逃避可不是她的个性。 “夫君,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对婆母出手,这样可以吧?” 听听,这是为人媳妇该说的话吗?岳连霄哭笑不得,不过他喜欢的恰恰也就是她这份直率。 “好吧!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岳连霄说完也不偷偷模模了,直接将赵侬的柔荑执起,在唇边亲了一下,看得赵鲁这单身汉一阵脑门发麻。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两个人同坐一桌,去外面和同袍一起干杯不香吗…… 第七章 姑侄俩欺人太甚(1) 果然在战报回京后不久,京中便传来旨意,让岳连霄带皇甫晟回京述职。 旨意虽是盖了大印,却是由内阁发出,这给了岳连霄两个讯息,其一是陛体约莫是真的不成了,连亲自拟旨都无法。 其二是给他的旨意内特地提到了皇甫晟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以陛下的脾气,要儿子回京应当会单独发一道旨意给皇甫晟。 由此可见,内阁首辅年盛华并不希望皇甫晟回京的消息众所周知,而需要这么低调的原因除了想保护皇甫晟……恐怕也与争位有关。 年盛华没有女儿在后宫,对皇子间的争储一贯没有任何偏向,难道如今他想支持皇甫晟了? 岳连霄并不想掺和这事,总之皇甫晟想当皇帝他就支持,不想当他也不会特地替皇甫晟争什么,所以他领了旨后便带着赵侬、皇甫晟还有五百亲兵踏上了回京之路。 由广宁卫到京城,沿着辽西走廊过山海关,约莫需要二十天的时间,原以为多了一个娇滴滴的总兵夫人会拖慢众人的速度,想不到大伙儿都低估了她。 赵侬的韧性可不是一般女性可比,她骑术佳,体力好,骑马跟在大队之中不仅没有掉队,偶尔还会亲自下厨替众人加加菜,这坚强且亲切的态度完全掳获了一干兵将的心,让她原就高涨的声望更上一层。 十二天后,岳连霄等人便回到京城,由于刚好是朝廷的休沐日,他先让皇甫晟回宫,自己则是带着赵侬回忠靖侯府。 忠靖侯府并不大,光练武场就占了一大块地方,不过也是有多个小院子,可能是连两任男主人都长期不在,侯府内的装饰没有威武厚重的感觉,反而透出些文人气息,只是细看之下就能发现有些雕刻或屋梁都龟裂或破碎了,并没有维护得很好。 花园虽是假山流水皆有,不过水质并不干净,里头的锦鲤奄奄一息的样子,花木的修剪也相当随便,不常走的小径甚至杂草丛生。 唯一能入了赵侬的眼的是主院一棵百年核桃树,虽然叶子已落了一半,但看上去仍枝干遒劲、姿态挺秀,可以想像夏日时该是如何的华盖亭亭,独木成林。 要知道忠靖侯的名号可不小,在京中抬出来都是极有分量,偏偏侯府如此老旧杂乱,莫非岳家很缺钱? 不过赵侬暂且无心管这个,也没有开口问,反正她又不贪图侯府什么,她嫁的是岳连霄这个人,不是他的头衔或财富。 岳连霄与赵侬回来得突然,侯府里下人反应不及全乱成一团,总管门房齐齐往正厅冲去,居然没有人来领路。 岳连霄像是对此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牵着赵侬继续往里走。 赵侬即使是平民出身,也知道堂堂侯府下人不应表现得如此没有秩序,由此可知陈氏管家的手段还真不怎么样。 陈氏住的院落名为福寿院,等到了福寿院的正厅门口,赵侬以为会见到陈氏按捺不住由屋里出来,然后惊喜地抱着儿子哭诉思念之情,想不到一直到夫妻两人踏入门槛,看到的却是一名中年美妇一身华服坐在正位,眼中有些凌厉,旁边有个面目清秀的女子,正在替她捶着腿,目光却不住地飘向门口。 当那女子见到岳连霄,细细的凤眼微亮,甜腻腻地喊了声,“表哥,你回来了。” 听到这黏腻的声音,赵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陈芳儿”三个字随即浮现脑海。 那中年美妇便是陈氏,她像是现在才发现他们似的,下巴昂高做足了高傲的姿态,目光不屑地在赵侬身上打量片刻后方看向自己儿子。 “孽子,还不给我跪下!”陈氏冷喝一声表达她的不满。 原以为赵侬会是个高大健美的东北女子,那种穷地方出身的人想来仪态不会太好,陈氏连要骂诸如丑陋臃肿、粗鲁不文之类的话都准备好了,想不到赵侬纤细娇小,看上去竟是个道地的南方佳人,柔情似水,眼如秋波。 明明陈芳儿也是这类型的,偏偏赵侬生得更好,气质更佳,标致的模样让陈氏准备好的词一下噎在了喉头,只能先骂儿子出气。 赵侬不知陈氏心理的转变,只觉有些心寒,这么久没见,做母亲的竟对儿子没有半分疼惜,开口就要人跪下,她都不知道岳连霄到底做错了什么。 岳连霄早习惯陈氏的作派,直接曲解了她的话。“娘说的没错,我这回带阿侬回来就是让新妇给你敬杯茶,等会儿该跪时我们会跪,然后我会告知族人开宗祠,将她的名字加上去。” “开宗祠?作梦!”陈氏猛地一拍桌,酝酿了这么久终于有词儿了,她指着赵侬的鼻子就骂。“看看那副穷酸的模样,也不知用什么方式傍上我儿,肯定是一些阴私狐媚的手段,简直上不了台面!外头人说到我儿娶了这么一个妻子,我都觉得丢脸极了!” 光骂赵侬也就罢了,她还不忘抬举一下陈芳儿。“哪像咱们芳儿大方得体,对我这个姑姑又孝顺,这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那些外头来的狂蜂浪蝶我是一概不承认的。” “我在边关成了亲过了婚书,赵侬就是正正经经的忠靖侯夫人。”听到陈氏有如乡野泼妇的批评,岳连霄声音微冷。“娘,你也当过忠靖侯夫人,在你心中侯爷夫人就是一个穷酸阴私狐媚又上不了台面的人当得起的?还是你觉得身为忠靖侯夫人是可以随意让人污辱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居然一棒打回自己身上,陈氏连忙否认。 “很好,尊重忠靖侯夫人,就是尊重你自己。”岳连霄手一挥,也不想废话太多,直接进入主题。“奉茶吧。” 因着岳连霄的冷脸,旁边的婢女打了个冷颤,老夫人并没有叫她们准备新泡的热茶,但侯爷又要求上茶,这该听谁的才好…… 幸好岳连霄并没有为难下人的意思,他早知道自己离府多年,这府中的下人压根没有一个跟他一条心的,所以在他一声令下后,厅里的人没动,外头却有岳连霄由辽东总兵府带来的婢女动了,她们一个名鸢飞,一个叫鱼跃,都是服侍赵侬的。 鸢飞端来了新泡好的茶,用的还是皇帝赏赐的景德青花瓷茶具,岳连霄在广宁时动都没动过,反倒带回京里时用上了;鱼跃则是抱来两个垫子,替他们两人垫在身前。 岳连霄带着赵侬跪下敬茶,这一套礼仪赵侬早就先打听好,做得滴水不漏,一杯新茶直接塞到了陈氏手上,陈氏气得手发抖,茶都快洒出来。 “我不承认这桩婚事!我不承认!” 这反应也早在岳连霄预期之中,所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干脆地一个大道理压下来。“这桩婚事是陛下明旨赐婚的,陛下还特地派了刘公公前来,在我与阿侬婚礼那日高坐正位替我们证婚,媒人则是三皇子。娘,我想这不是你想不承认就能不承认的,除非你想抗旨。” “你现在是拿圣旨来压我?”陈氏瞪大眼。 “就算我不提圣旨,娘就能当没这回事了吗?” 陈氏愤怒地失去理智,直接将杯子摔在地上。“我就不喝这杯媳妇茶了,你奈我何?告到陛下跟前砍我的头好了!” 这显然是胡搅蛮缠,一直装乖的赵侬这也才真正看清自己婆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难怪岳连霄提到她就头痛,这老夫人根本没有理智可言,任性妄为,讲道理那是完全讲不通的。 杯子都摔了,岳连霄却彷佛没见到母亲的失态,仍是那副疏远有礼的淡漠语气,“既然娘不喝便罢。” 他由怀里取出一支梅花缠枝镶翡翠的金钗,样式看起来老旧过时,分量却足,翡翠的水头也好,价值定然不菲。 他将金钗直接插在了赵侬头上,说道:“这是我岳家长媳世代相传的金钗,我祖母交给了我爹,现在便交给你,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岳家长媳,任何人都不能动摇你的地位。” 而后他像没看见陈氏似的,拉着赵侬转了个方向,朝着某个方位一拜,行完礼后两人站起,岳连霄直接带着赵侬离开。 两人背后传来了陈氏的怒吼—— “什么世代相传的金钗?为什么我没见过?该死的岳连霄,你爹他究竟瞒了我多少事……你给我回来……回来!” 再来是陈芳儿细细的劝慰声,但岳连霄已经不想管了,被他母亲纠缠上,那是真有可能连骂三天三夜不带休息的,她有那种精力,他还没那个时间。 “阿侬,委屈你了。”岳连霄面带歉意,疲累地抹了把脸。 “你才委屈。”赵侬轻搂了他一下,她不过面对陈氏这点时间就觉得身心俱疲了,岳连霄从小在她跟前,都不知是怎么安然长大的。 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陈氏的性子,难怪岳连霄怕她回京会忍不住出手揍婆母,就陈氏今天的行为,还真是非常有可能发生。 岳连霄需要进宫述职,皇甫晟一个人在宫中他也不放心,重点是皇帝信任他,在病重之时很可能会需要他留在身旁护卫,所以他离开时,赵侬也做好了两人要分开好一阵子的准备。 岳连霄不在的前几天,陈氏还算平静,只是对侯爷住的主院不闻不问罢了,后来见儿子久久不回便开始作妖了。 不给饭吃,下人怠慢,拒不见面,这些都是基本的对待,不过赵侬完全没理会,因为下人服侍不周,她正好趁机将陈氏派来服侍她的人从房里清出去,以后她的丫鬟就只剩鸢飞与鱼跃了。 没饭吃什么的更不用愁,反正侯府的伙食也不怎么样,买的菜肉都是以次充好,除了福寿院的膳食好些,偶尔一回送到主院的赵侬看了都嫌弃。 依着岳连霄给她的银子,天天上酒楼吃喝都绰绰有余,她本身中馈更是不差,两个贴身侍女也各有所长,鸢飞做菜好,鱼跃白案佳,所以她自己在主院开小灶,偶尔大伙儿还能与当地人交换一下做京菜的心得。 至于婆母拒不见面,那也合了赵侬的心意,原只是不想让外人说话,她才意思意思每日去福寿院请安,既然陈氏拿乔,她正好每日睡到自然醒,起身后再慢慢用膳逛花园,岂不快哉。 或许是眼红她小日子过得太舒坦,陈氏让人过来传话,似乎是放软了态度,说要她这婆母承认赵侬为儿媳妇并不是不行,不过赵侬得先上慈心庵求得了姻缘的吉签,让神明认同了方可。 赵侬无所谓走这一趟,反正她在侯府里也待得无聊,就当秋游出门逛一逛,好笑的是陈氏连香油钱都没替她准备,还要她自掏腰包。 于是她坐上了侯府替她备的马车,只带了鸢飞及鱼跃,马车旁随行的是岳连霄由东北带回来的亲兵护卫,众人便往城郊出发。 慈心庵位于京北郊外的山上,出了安定门后再走半个时辰便到山下的入口,那里都是女尼,因此只收女性香客,求的也大多是姻缘子嗣阖家平安这类事,庵堂位置有些偏,故而平日香客并不多,但相传颇为灵验。 入口是一段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阶梯,马车行不了,为表诚意,香客通常会下山自己走至山顶的庵堂。 车夫将赵侬几人送达山下,当赵侬听到庵堂在山顶,还要登梯一个时辰,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如今已近午时,她月复中有些饥饿,真要撑到山上那还不饿死,况且庵里有没有提供斋食还未可知。 “有的,夫人,慈心庵提供了素斋,如果是大一点的节日,香客众多时就得先预订,不过这里平日人不多,上去和师父们说一声就能替夫人准备。”车夫恭敬地说着。 “那我们走吧。”赵侬点点头,与两名婢女慢慢地往阶梯行去。 护卫们想跟随,却被车夫拦住了。“这一片都是慈心庵的范围,男子不得入山。” “但只有女眷上山未免太过危险……”护卫肃容道。 车夫打断了他的话。“这道楼梯是直通庵堂的,你没见连个脚夫、滑竿什么的都没有。爬不上去的香客那必是不够虔诚,也就没必要上去了。你们不用担心,山上的师父都是习武的,否则一座尼姑庵如何在这山头上自保?” 见护卫们还想说什么,赵侬打岔道:“行了,我们自己上去吧,既是众香客都走这里,师父们还会武,没道理会有危险。” 护卫们无奈,不过想想夫人身手不凡,就这一小段阶梯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只得勉强答应在山下等,目送赵侬主仆三人离去。 阶梯虽长却不陡,她们还有心思边爬边赏景,这座山草木繁茂,葱葱郁郁,风景确实极好,唯一的缺点便是落叶满地,还散到了阶梯上来,让梯面变得有些滑,她们穿着裙子,绣鞋底又平又薄,走起来还挺费劲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已经可以看到慈心庵的屋顶,一旁的密林突然跳出几个蒙面男子,手里拿着亮晃晃的刀,拦在阶梯上将三女围了起来。 鸢飞与鱼跃反应极快,一人一边将赵侬挡在身后,警戒地瞪者这群不速之客。 “你们想做什么?”鸢飞喝道。 “打劫!”一名蒙面男子冷声道。 一听到打劫,鸢飞与鱼跃脸色瞬间苍白起来,都怪她们最近过得太安逸了,心情太放松,觉得天子脚下诸事太平,想不到上个香也会遇到山匪拦路。 赵侬若有所思地看着最前头那人手上的长刀,突然拨开了鸢飞与鱼跃的身子,往前一步,对着山匪说道:“诸位壮士,小女子只是想上慈心庵求个签,这样吧,我们身上有几十两银子,连带头上珠花总该有个百八十两,全部给你们,请壮士们让个道,莫要为难我们几个弱女子。” “百八十两就想打发我们?”山匪嗤笑起来。“兄弟们,废话不多说,宰了她们我们就有钱了!” “中间这个可漂亮,宰了还挺可惜的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山匪们还是揄着刀就杀过来,只是真正下杀手的只有站在前面几个,后头的人只是作作样子,反正三个弱女子一人一刀就完,不用浪费什么力气。 可惜这回他们大错特错,误将母老虎当成小白兔,赵侬在前头那个人举刀之前就先有了动作,一个箭步上去手刀劈在对方腕口,那人痛叫一声松开手,刀便落到了赵侬手上。 而后赵侬眼都不眨一下,直接用刀背劈昏了那人。 “点子硬,小心!”山匪这才真正警觉起来。 鸢飞与鱼跃虽然武功不及赵侬,却也有两下子,否则不会被岳连霄放在赵侬身边,她们先前的示弱完全是欺敌,现在夫人先动手了,她们也不客气,一人夺来一把刀后便大开杀戒。 冲在前头的几个山匪几乎是一照面就被砍回老家,之后扑上来的也没撑几息时间,而那些躲在最后的看情势不对吓得转头就跑,还有的直接滚下阶梯。 这三个女人比夜叉还恐怖,打什么劫啊,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见到黑衣人退去,赵侬主仆三人也不追,只是嫌弃地扔掉刀子,鸢飞知机地去扯了条山藤来,将唯一被敲昏的山匪细了起来。 “这群人根本是酒囊饭袋,还想劫道呢!我一个人就能打他们全部,根本无须动用到夫人,还脏了夫人的手。”鱼跃递了条帕子过去让赵侬擦手,一边嫌弃道:“夫人,咱们下山去报官吧。” 赵侬接过帕子,淡淡一笑。“鱼跃,你真认为这是一般的山匪?” 鱼跃一愣。“难道不是吗?” “先不说这里平素香客寥寥无几,山匪会埋伏在这里本就是件很蠢的事,我们已经愿意给银子了他们却不依不饶,一来就是下杀手,而且每把刀都先指向我,压根就是奔着杀我来的。”赵侬眼儿一眯,眼神看起来更迷蒙了,若有旁人见到可能还会以为她茫然不知所措,但说出的话却是直指要害,相当犀利。 鱼跃吓了一跳。“但是夫人初来乍到,并没有在京中跟人结仇啊?” “你确定没有?”赵侬话声徒然一沉,心情也跟着一沉。“我本来就觉得奇怪,京中那么多寺庙,距离近又方便,名气还大,为什么偏偏就选了名气普普通通的慈心庵,特地让我来求签,还这么巧这慈心庵的入山之路只许女性香客走,侍卫全不许上,这不是刻意孤立我都不信。” “难道是……”鸢飞脑子灵活,抢在鱼跃之前倒抽一口气,忍不住惊呼。 她这么一说,鱼跃也明白了,脸色跟着难看起来。 “究竟是不是,那里不是昏了一个吗?等他醒了问清楚就好。”这群山匪武功稀松平常,显然并非死士,要撬开他们的口不难。 赵侬踢踢鸢飞绑好的山匪,把帕子扔给了她。“塞住他的嘴扔到茂密一点的草丛里,现在咱们继续上山吧。” “夫人还要上山?”鱼跃更惊讶了,随即又恍然大悟。“啊,是了,我们还没求到签呢!” 赵侬却是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谁还管什么签啊?这山路都走一半了,你们不饿我可饿了,我们是上去吃饭的!” 第七章 姑侄俩欺人太甚(2) 回到忠靖侯府时已然入夜,差一点城门就关了。 赵侬与两个婢女还是坐着同一辆马车回来的,只是车夫已经换成了在山下等的其中一个护卫,至于原来的车夫已经和那被五花大绑的绑匪,在回府的半途一起被其他护卫带走审问了。 赵侬领着鸢飞与鱼跃大大方方地进了府门,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着今日是陈氏叫她们去慈心庵求签,所以三人先来到福寿院交差。 福寿院的主屋里,陈氏搭着一条狐毛披帛、头顶菊纹金步摇,如果安坐在那里看起来颇为雍容华贵,然而那主位的太师椅上似乎长了刺,让她坐立不安,直在屋内走来走去,披帛都歪了也无心搭理。 “老夫人,我们回来了。”赵侬一进门便清亮地喊了一声,然后行了一个礼。 因着陈氏至今仍未松口承认她是媳妇,赵侬第一次学着岳连霄喊娘就被狠狠驳了回来,她便也不再拿热脸贴陈氏的冷,口头上还是称老夫人。 陈氏狠狠吓了一大跳,披帛差点掉在地上,她随手搭着,惊讶地指着赵侬三人。“你们……你们真的回来了?” 赵侬微微眯眼。“我们回来,老夫人觉得很奇怪吗?” “当……当然不是……”陈氏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还刻意露出了一个担忧的神情,强自镇定说道:“我听说你们在山路上遇见了山匪,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遇见这种事,简直太吓人了。” “老夫人怎么知道我们遇见了山匪?”赵侬反问。 陈氏不太自然地道:“自然是车夫说的。” 赵侬轻声一笑。“喔?我怀疑车夫与那山匪一伙的,让人带去审了,并没有回来,回程驾车的还是我自己带去的侍卫。” 陈氏脸色微变。“这……怎么会这样呢?那应该是我记错了,总之有人来禀告我了,京城附近出现山匪这么大的事怎能瞒得住,或许是被别的香客见到,自然会有人传话回来。你们是怎么月兑困的?”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先不说那群山匪一看就不像真的山匪,赵侬出事时四周除了她们主仆三个之外空无一人,怎么可能有香客能回来传话? 不过赵侬也懒得揭穿她,就着她的话回道:“我的两个贴身婢女是夫君特地挑的,手底还有两下子,将山匪惊跑了,我们才能安然月兑身。” “原来如此……”陈氏大大松了口气,不知是因为赵侬没再继续询问,还是因为山匪被惊跑了。 原本依陈氏的脾气,赵侬遭遇过山匪,无论结果如何陈氏都一定会拿她清白有疑出来说事,但此刻陈氏却连提都不敢提,怕话题一直围绕着山匪打转。 不过通常怕什么就来什么,赵侬可不会让她那么轻松混过去。 “对了。我的婢女还抓到了一个活口,已经和车夫一起送到京兆尹那里去了。我总觉得那群人不是真正的山匪,一定有幕后主使者,派人来刺杀我莫不是想影响夫君的心情,进而动摇军心?这事太严重了,需得撤査。” 闻言,陈氏才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险些喘不过气。 “还查什么!”她嚷得声音都分岔了,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又忍住气道:“那一带本就山匪猖獗,你遇到是你运气不好,怎么能逼着京兆尹去查案?反正人都抓到了,就不用再浪费京兆尹的时间,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忠靖侯府以权压人。” 赵侬犀利地挑出了陈氏话中的破绽,问道:“既然老夫人说那一带山匪猖獗,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慈心庵求签?” “慈心庵灵验,与我岳家有缘。”陈氏胡诌了一句,连忙讷讷地转移了话题。“唉,别再说那些糟心的事,这么晚我也乏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谢老夫人。”赵侬顺水推舟地道谢离去,反正该清楚的她都已经清楚了,看在岳连霄的面子上,她没有再逼问陈氏。 带着鸢飞与鱼跃,主仆三人离开福寿院后始终不发一语,直到回了主院自己的地盘,她们才微微放松了警戒。 依陈氏方才的表情,显然已经发现赵侬察觉了山匪与她有关,而那个送到京兆尹的山匪必然会给陈氏很大的刺激及压力,所以赵侬主仆三人一路上才戒备着四周,幸而陈氏没蠢到在府中刺杀她们。 这段时间,大厨房送来了一桌菜、摆满了主院的大桌,而且都是些上好的菜色,坛子肉、芙蓉鸡片、烧茄子……甚至还有一盅砂锅鱼翅,色香味俱全,看上去让人十指大动。 在赵侬踏入屋内时,外院的婆子立即打来温水,鱼跃伸手接过,顺口问道:“屋里的菜谁送来的?” 婆子回道:“是表姑娘交代的。” 鱼跃点点头让婆子退下,服侍着赵侬净脸洗手,没想那么多便问道:“夫人可是要现在用膳?” 陈芳儿送的膳啊……赵侬看着桌上那些菜,似笑非笑道:“我现在是挺饿的,不过不想吃呢!” 不饿又不想吃,这是什么情况? 鱼跃迷糊地问道:“为什么啊?” “这忠靖侯府的伙食一向寒酸,突然来这么一桌大鱼大肉,还是陈芳儿送来的,我可怕死了。”赵侬意有所指地道。 鱼跃更不明白了,倒是鸢飞一下子就懂,说道:“那夫人先洗浴吧,现在也晚了,不适合吃大菜,奴婢去咱们的灶房做些好克化的膳食,再服侍夫人用膳。” 赵侬赞赏地看了鸢飞一眼,她这两个丫鬟各有好处,鸢飞聪明机灵,总是能第一时间探得她的心意,鱼跃虽然迷糊了点却是忠诚细心,两个都很合她的意。 洗浴过后,鸢飞的粥食也做好了,赵侬让俩婢女跟着她一起用了点,便清理后睡下。 秋天的夜已经很有凉意了,被窝里的赵侬本该累得沉沉睡去,但今日遇到的变故让她无端思念起岳连霄。 月上树梢,孤枕总是难眠,不知道他在宫中情况如何了?是不是也在想她呢? 她深吸了口气,这时节空气里该飘来桂花的香气,但她总隐约闻到了油的味道,她心里觉得不太对劲,起身想推开窗户看看,却发现窗户从外头被堵住了,她怎么推也推不开。 “鸢飞!鱼跃!”她连忙叫了睡在外间的两名婢女。 虽然累极了,不过鸢飞与鱼跃一听到呼喊声还是本能的惊醒,匆匆忙忙披上衣裳,持着烛台来到里间。 “夫人……” 赵侬连忙打断她们的话,迳自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儿?” 俩婢女鼻翼同时动了动,她们都是善厨艺的,一下就闻到了古怪。“夫人,好像有豆油味儿。” 赵侬点点头。“我这里的窗外头不知被什么堵了,打不开,你们去看看其他门窗是不是好好的。” 鸢飞与鱼跃极有默契地一人奔向一边,前者去推房门,后者去试外间的窗,结果每一扇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压根就打不开。 若有似无的焦味慢慢传来,门缝里开始钻入黑烟,慢慢地在房中弥漫开来。 站在门边的鸢飞脸色大变,轻轻碰了一下门板,惊呼道:“起火了!” 赵侬怒道:“不是起火,是有人烧屋!” “是谁这么狠心要把我们烧死在屋里头?”鱼跃惊慌地挥了挥眼前的烟,却是越挥越浓。 “山匪没能弄死我们,现在换火烧吗?”赵侬冷笑,一把冲到洗脸盆边,里头还有些冷了的水,她很快抽了三条巾子浸湿,一人扔过去一条。 鸢飞接过湿巾子,突然打了个激灵。“今晚那一桌大菜我们让给外头护卫了,这么大的火却没有一人赶来,莫非全睡死了?要是换成吃的是我们……” 三人心头同时兴起了一股不满与愤怒,一次没杀成又来一次,对福寿院的宽容反而让人看成了软弱好欺,是可忍孰不可忍! 火光在几句话语之间已经大了起来,屋子被浓烟燻得伸手不见五指,赵侬三人可不是一般弱女子,揄起椅子对着火光最小的窗就是一砸,很快窗户便被砸出了一个洞,外头用来堵窗的木头也应声倒下,还被火烧出了滋滋的声音。 鸢飞先跳了窗,忍着火烧的痛楚清出一块空地,接着赵侬、鱼跃也跳了出去,她们很快地退到了火烧不及之处,前院这舌远而近的有人喊着走水。 该是算帐的时候了。 “什么?正房那把火是你让人放的?”陈氏听完陈芳儿承认自己是主谋,不由目瞪口呆,急得大骂。“我买通人假扮山匪去杀赵侬,就是不想让她死在府里,你倒好,放了一把火直接把她烧死,你叫我怎么和连霄交代?” “姑姑,今天赵侬由慈心庵回来后,她与你在厅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陈芳儿话声还是一派温柔,但如今听来却有种阴森的味道。“她根本已经知道那山匪是你搞的鬼,那些人只是街头混混,姑姑认为他们不会说出什么不利于你的话吗?就算不是姑姑亲自去接头的,但表哥是什么人物,他要查一定能查得清清楚楚,只有赵侬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可是……可是万一连霄回来,知道赵侬死了,我该怎么解释?”陈氏急得六神无主。 虽然一样是想杀赵侬,但陈氏用的方法较迂回,人不是死在她跟前她不怕,可是陈芳儿就直接多了,居然把人关在屋里活活烧死,想到那情况都令陈氏不寒而栗,甚至这座侯府她都怀疑自己以后敢不敢再住。 “夜里走水不是时常发生的事吗?照实说就好。”陈芳儿一点也不担心。“至于表哥,男人都是一个样,顶多哀伤个几日,这阵子我会好好安慰表哥,陪在他身边,包准让他很快忘了赵侬。” 陈芳儿的说词滴水不漏,但陈氏还是不安。“你确定真的能把赵侬烧死?她连山匪都能躲过……” 陈芳儿冷笑。“她能躲过山匪是有那两个婢女相助,但这次我在送去主院的膳食里加了大量的迷药,连那两个婢女一起药倒了,主院赵侬卧室的所有门窗我也命人全堵了,这场火她们插翅都飞不出来。” 她怕事后被人发现这是泼了油之后烧的,还舍弃了容易得到但味道重的桐油,反而花大钱买了烹饪用的豆油,烧完味道就散去了,只要再清理一下现场,根本不可能查出真相。 “很可惜,我偏偏就是插翅飞出来了。”赵侬一把踹开了福寿院的大门。 她冷面霜眉,一身戾气,身上还有些烧焦的痕迹,脸被烟燻得花了,吓得陈氏姑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你居然没死!”陈芳儿尖叫出声。 “我没死觉得很可惜吧?”赵侬不只踹门,她直接掀翻了八仙桌,那么重的桌子在她手下轻若无物,德化白瓷的茶具全砸碎了,溅起的茶水还湿了陈氏姑侄的裙角,她们忍不住退了一步。 赵侬继续向前,提起椅子往她们身边一摔,砸碎了那用来装饰的班琅大花瓶,吓得她们惊叫连连。 “叫什么叫?我差点被你们这两个恶毒的女人烧死都没叫了!” 赵侬面无表情,但在陈氏两人看来比鬼还可怕。 她继续砸着陈氏的屋子,把陈氏最爱的山水画都划破了,珍藏的瓷器古玩也碎了一地,博古架倒地,屏风开裂,直到屋里一片狼藉,但还是未能把内心的愤怒化解些许。 陈氏或许是惊吓到了极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指着赵侬喝斥道:“住手!你给我住手!你这是在做什么?来人啊,来人啊!” “做什么?我在为我自己讨个公道。”赵侬索性也不装乖了,都要被杀了还委曲求全个屁,她现在就是来出气的。“你不用叫人了,他们全到主院救火去了,你留在福寿院的那些虾兵蟹将,估计我的侍女用一只手就能摆平。” 她指着躲得浑身狼狈的陈氏冷声道:“你找人假装山匪,刻意在慈心庵上山的通道上刺杀我,我是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视律法于无物也就算了,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岳连霄的心情?儿子回京这么多天,你问过他的安全吗?关心过他的身体吗?你都没有,只一味撒泼刁难,现在还动手杀他妻子,难怪他总是想离你远远的,你根本不配为人母!” 她又指着发髻都掉了的陈芳儿。“还有你更是阴险狠毒,在我的膳食里下药,然后堵住门窗想烧死我,岳连霄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你还妄想安慰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和只讨人厌的臭虫没两样?” 陈氏受不了了,她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全力吼道:“住嘴!你给我住嘴!我是你婆母,我要你住嘴!” 赵侬都要气笑了。“你不是宁可抗旨也不承认我是岳连霄的妻子?现在又变我婆母了?话都给你一个人说好了。” 从未遇过这等直接的暴力,陈芳儿吓死了,这时听陈氏反抗,终于勉强克服内心恐惧,抖着声音替陈氏助威。“赵侬,你对婆母亲人施暴,这是大不孝……” “我施暴?”赵侬冷哼一声。“我打她了?” 陈芳儿一愣。“你是没有,但是……” “没有就闭上你的臭嘴,我打她是大不孝,但打你可不是。”赵侬懒得再与这个假惺惺的恶心女人说话,直接一脚将她踢飞。 毫无防备的陈芳儿连惨叫都来不及,因这一脚重重地撞到了墙上,然后跌落在大片瓷器碎片之上。 这一下踢得可重了,先不说光内伤就不知要养多久,娇女敕的肌肤被那一地碎瓷割花,会留下多少疤痕都难说。 陈氏又尖叫了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赵侬冷笑道:“你可以再叫大声一点,最好让整个忠靖侯府的人都听听看,究竟杀人的是谁。” 陈氏吓哭了,若是赵侬像刚才踢陈芳儿那样给她一脚,她焉有命在? 赵侬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语气森然道:“我只答应岳连霄不对你动手,可没答应不对陈芳儿动手,何况陈芳儿还没死,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我……我要让我儿休了你,一定要休了你……”陈氏喃喃自语,感觉都有些神智不清了。 然而赵侬对她可是一点同情都没有。“我与岳连霄是圣上赐婚,有种你就休,我还真不怕,你是迄今唯一一个对我不利还没有被我报复的人,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气出够了,赵侬转身就想离开,然而离开之前她突然又一个回头。 “对了,我告诉你,我今天敢做就不怕你去和岳连霄哭诉,只是你告状之前最好先想想,怎么和岳连霄交代主院为什么烧了!” 第八章 帮妻子讨公道(1) 在岳连霄回京后一个月,皇帝驾崩。 因无立储,这一个月宫中可说是风起云涌,四位皇子里除了三皇子皇甫晟无心权位,一心守在皇帝床侧随侍左右、侍奉汤药,其他三个皇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皇甫晟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这便是岳连霄留在宫中的原因,他在宫里与皇甫晟同吃同睡,不知道替他挡了多少刺杀与阴谋。 皇帝驾崩前留下遗诏,由三皇子皇甫晟继位,为了不让皇甫晟难做,其他皇子们的后路先帝也安排好了,三位皇子都封了王,但大皇子因伙同外祖家犯事遭圈禁,二皇子在斗争时对大皇子下毒被发现,罚守皇陵,四皇子则是分发到了一个鸟不生蛋的封地,在新帝上任后即刻就藩。 这阵子岳连霄十分烦躁,忠靖侯府发生的事其实都在他掌握之中,当他得知赵侬遇到了如何的错待,他恨不得扔下所有的事不管,直接回忠靖侯府替她做主。 然而现实却容不得他撂挑子,另外三位皇子残留在朝中的势力仍虎视眈眈,虽然首辅年盛华不知为什么站到皇甫晟这方替他摆平不少事,但年盛华毕竟是文臣,没有武力吓阻来得直接,这时更需要岳连霄这样有军权的重臣支持。 皇帝驾崩三日之后便是继位大典,之后又是一连串的哭灵及祭祀,京城的百姓不得张灯结彩,必须要到二十七日之后才得已恢复正常生活。 而岳连霄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自从赵侬砸了福寿堂的正厅之后,她便带着鸢飞及鱼跃离开了忠靖侯府,陈氏想报复想撒气都没办法,如今岳连霄要回府了,她自然是准备狠狠的告赵侬一状,管她什么皇帝赐婚,皇帝不都死了吗? 这回陈氏打算逼着岳连霄无论如何都要休了赵侬那疯女人,至于把事情闹大,向全天下指控赵侬对婆母不敬不孝陈氏却是不敢的。毕竟此事陈氏理亏在先,忠靖侯府一场走水又太蹊跷,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大家一定会疑惑为什么赵侬会有这么大反应,届时陈氏找人买凶杀儿媳,还有陈芳儿放火的事都会被翻出来。 当岳连霄踏进忠靖侯府,换了常服来寻陈氏时,陈氏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赵侬有多不孝。 “儿子你不知道,赵侬那女人简直是疯子,她居然当着我的面砸了整个福寿堂,还放话威胁说她和你是皇帝赐婚,我休不了她。她还在正院放了一把火,是我叫人紧赶慢赶在你回来之前重建,否则你这会儿回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砸屋子也就罢了,最狠毒的是她居然动手打你表妹!芳儿被赵侬踢了一脚,五脏六腑都受了伤,身上也被瓷器碎片割得都是伤痕,到现在都还不能起来走动……我可怜的芳儿,你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然而陈氏哭了半天,却见岳连霄面上仍是冷然,那满月复的委屈瞬间转为怒意。“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我不管赵侬是谁赐婚的,我要你休了她!” 岳连霄没有顺着她的话,反而问道:“赵侬呢?” “那疯女人知道闯了祸,自然是逃了!”陈氏余怒未消,却又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娘知道你对那女人余情未了,不过闹成这个样子,她也回不来了,只要你休了她,那她对我不敬的那些事我可以不计较……” 看着自己母亲唱作俱佳的编派赵侬,岳连霄该愤怒的,但他发现自己对陈氏已经无悲无喜,甚至那些对于赵侬的指控在他听来还有些好笑。 “赵侬会离开忠靖侯府,难道不是因为怕被你与陈芳儿杀了吗?”岳连霄突然说道。 陈氏脸色微变,僵硬着神情回道:“你……你在说什么?” 岳连霄失望地看着陈氏。“娘,你不会认为儿子明知道赵侬与你不和,在离家的时候还不会做任何准备吧?你不知道岳家家主是有暗卫的吗?” “暗卫?”陈氏确实不知道,但岳连霄这么一说,她声音顿时变得尖锐。“你……你在家里放暗卫监视我?” “你为什么不说我放暗卫是要保护家人呢?”岳连霄几乎要冷笑出声。 陈氏就是亏心事做得太多,才会觉得别人对她都是满满的恶意,连在府里留暗卫都是用来监视她的。 因着岳连霄知道赵侬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所以他虽安排了暗卫保护,却要求暗卫非紧要时刻不得出手。 赵侬也是强悍,靠自己闯过了一关又一关的暗杀,最后翻桌走人,一点亏也不吃,当暗卫钜细靡遗告诉他这些时,岳连霄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赵侬虽然安然无事,不代表陈氏可以颠倒是非,因此岳连霄冷漠地看着陈氏,毫不顾念母子之情的撕开了陈氏的谎言。 “娘特地要赵侬去慈心庵求签,借口只要求得吉签便承认她是岳家的媳妇,然而此前三日娘让你跟前的嬷嬷去北城寻了地头蛇陈晃,让他带一群人伪装成山匪,在往慈心庵的山道上杀死赵侬,连车夫都是陈晃的人马……” 听着岳连霄说起自己的阴谋,还说得有理有据,人事时地物一样不缺,陈氏不由惨白了脸,抖着唇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 “至于娘说赵侬伤了陈芳儿,我觉得赵侬还算客气了,要是有人把迷药下在膳食里,然后想放火烧死我,我定然让她尝尝一样的待遇,感受一下被关在屋里求生不得是什么样的感觉。”岳连霄说到陈芳儿原本只是嫌弃,现在更是憎恶。 陈氏嗫嚅道:“放、放火的事我起先并不知情……” 岳连霄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虽然放火一事是陈芳儿自做主张,可娘事后知道也并没有阻止,还帮陈芳儿掩盖,刚刚甚至想把事情栽赃到赵侬头上不是?什么主院加紧修建,那只是因为陈芳儿命人放火时洒了油,虽然豆油无味,但油渍总有残留,娘只是帮着她消灭证据罢了。” 陈氏真的胆寒了,忠靖侯府发生的事岳连霄一清二楚,彷佛自己亲眼看着一般,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一向任她予取予求的儿子,其实并不受她控制,很多她私底下的小动作他搞不好都知道,只是没和她计较而已。 然而嚣张跋扈了这么多年,陈氏如何受得了岳连霄再也不听她的话,横竖破罐已经摔碎,她也就不再装什么可怜,直接了当地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老实告诉你,我就是不喜欢赵侬,就是因为先皇赐婚,所以只有她死了这桩婚事才能不作数。我就是买凶杀她,你想怎么样?你要杀了我替她复仇吗?来啊!来啊!” 陈氏像个泼妇似的大闹起来,甚至抓着岳连霄的手去拿他的佩剑,岳连霄闪过陈氏无理取闹的举动,眉头紧皱。 果真,再怎么样岳连霄都不会对她出手。 有了这层底气,陈氏更是肆无忌惮。“你要是敢动我,那就是大不孝!还有芳儿,她放火也只是想为你除去赵侬这个障碍,那是为你好,她可是你表妹,你不许对芳儿不利,否则我就去御史那里告你不孝,去皇帝那里告你不仁!” 岳连霄静静地看着陈氏狰狞的面孔,他并不是拿陈氏没办法,而是不想做得那么绝,然而陈氏显然不把他当儿子了,与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不再与她争辩,转身离开了福寿院。 很快,他会让她知道自己是如何替赵侬讨回公道。 过了霜降,忠靖侯府主院那棵百年核桃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代表着很快就要入冬了。 岳连霄衣着单薄地立在树下,似是不畏寒冷,因为此时他的心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冷。 取出哨子一吹,不一会儿天空就传来振翅的声音,而后一只金鵰停在岳连霄的手上,他先喂了金鵰一块鸡肉,而后由怀里取出一张纸条,系在了金鵰的脚上。 “铁柱去吧,看看这回能不能替我带阿侬的消息回来。” 金鵰展翅飞远,岳连霄轻轻叹了口气。 自他回忠靖侯府后,已经不知道让金鵰替他传了多少信给赵侬,每次回来时信是被取走了,但总是没有任何回音,显然那小女人的气还没消。 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偏偏因为答应他不对陈氏出手还不能报复,那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小女人肯定郁闷得很,不理他也是理所当然。 当暗卫转述赵侬说过,陈氏是唯一一个对她不利,却没有被她报复的人时,岳连霄心疼到都酸了。 当然他大可以追踪着金鵰,就像先前追着金鵰寻到躲藏在山林里的女真将领那样得知赵侬的去向,不过他硬是按捺住了这种冲动,他还没替她出气,没资格去找她。 放走了金鵰后,岳连霄本想回房,但屋檐上一道影子闪过,让他停下了脚步,面色淡淡看向那个方向。 “有消息了吗?”他突然对着空气说道。 下一瞬,岳连霄眼前半跪着一个白衣人,恭敬地说道:“査到了,恭顺伯身为车驾清吏司郎中,掌管着全国驿站,但他却利用职务之便和缝子走私茶叶,证据也査到了,请侯爷细看。” 岳连霄接过暗卫提供的文书,此时冷风吹过,翻起了前面几页纸,他连翻看都不用就已经瞄到不少罪证。 目前朝廷与外族的茶马贸易只能官营,由官方出面以茶叶与外族交换骏马,如果民间有人私自去做那便是走私,真要追究起来可以严重到变成谋反的大罪。 “替恭顺伯弄了那个职务倒成我的错了。”岳连霄冷笑,“他马弄去哪里了?” “他循着驿路由大同的云中驿将马匹南送,沿着雁门驿、九原驿一直到太原的临汾驿,然后就消声匿迹了,猜测这些马可能养在太原附近,暂时不知下落。”暗卫又道。 岳连霄沉吟了一下。“太原总兵陶梧是首辅年盛华的人。” 这是否代表年盛华参与了走私不得而知,也可能只是陶梧私下与陈赞有什么协议也说不定,何况年盛华有什么理由要在西北囤马? “再查。年首辅是否牵涉其中可徐徐图之,先看恭顺伯有没有涉入更深的事。”岳连霄下令。 暗卫得令,很快又消失在核桃树下。 岳连霄将文件收妥,抬头看了看天色,考虑出府一趟做些安排,然而才走到正院的门口,就听到外头传来争执的声音。 岳连霄一步踏出去,就看到病歪歪的陈芳儿被侍女扶着站在门外,那侍女嚣张得很,对着侍卫破口大骂,但侍卫尽职地拦着不让她们进门。 陈芳儿眼尖看到了他,随即眼睛一亮。“表哥,这群奴才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看你,你快叫他们让开啊!” 她的运气不错,被赵侬踢了一脚后倒在碎瓷上,只是身上割了几道,脸却是毫发无伤,听到表哥回府后她相当配合养伤,才刚能站起来就迫不及待的来寻岳连霄。 她认为自己是个美人,现在又是卖惨的绝佳时机,说不定表哥会被她楚楚可怜的姿态迷倒,还可以趁机控诉一下赵侬的凶残。 岳连霄的神情随即转冷。“是我严禁所有人进主院,除非有我的允许,我可不想哪天又被人放火。” 这话可是酸到不行,陈芳儿自然听出来岳连霄是在讽刺她,便顺势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表哥,那、那是我一时糊涂,但姑姑说你已经原谅我了,所以我特地来看表哥,想着表哥如今无人照顾……” 一样是弱柳扶风的样貌,赵侬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灵透,风情万种,但陈芳儿却总有一种矫揉做作、无病申吟的作态。 她那硬捏着嗓子逼出来的娇嗲声音,令岳连霄觉得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更是厌恶地道:“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你害的人又不是我,我原不原谅有何意义?你该求的不是赵侬的原谅吗?” 她怎么可能求那疯女人原谅。陈芳儿在心中鄙夷,不过表现出来的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 “但赵侬已经丢下表哥走了啊!代表她一点都不在乎表哥不是吗?”她柳眉微皱,长长一喟,彷佛很是替岳连霄惋惜,要不是站得远,中间还隔着侍卫,她都想上前靠在岳连霄怀里安慰他。“表哥,你还有我啊,我绝不会像赵侬那样无情无义,等你休了赵侬,我就嫁给你……” 岳连霄满脸冷漠地看着她一个人表演,顿时有了一番体悟。“我现在才发现,你跟我母亲根本是一样的人。” 陈芳儿以为岳连霄是在赞美她,拿起手帕半遮住脸,娇羞一笑。“表哥说笑了,我哪里有姑姑那样美貌。”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心一样丑陋。”他说的毫不留情。 “什么?”陈芳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是在骂姑姑还是在骂她? “你可以滚了,我不想再听你废话。”岳连霄不耐地一挥手,让侍卫将陈芳儿主仆直接赶离门口。 陈芳儿不愿意向赵侬道歉也无妨,反正这样的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她们根本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四周的人都要围着她们转,把她们捧在手掌心才对,偏偏他不吃这一套,小事迁就陈氏是出于无奈,但对陈芳儿他从来不假辞色。 “但是表哥……”陈芳儿又想装哭。 “你如果不想再躺回床上就滚!”岳连霄声音听来已有些薄怒了。 他不屑对她出手,或许侍卫也不屑对一个弱女子出手,但他身旁可也是有女暗卫的。 陈芳儿打了个冷颤,陈氏在她面前塑造出的岳连霄就是个好拿捏,好说话,十足十的孝子形象,但当真正对上后她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个样子。 一个久经沙将的武将,光是散出一分寒意,就足够让陈芳儿胆战心惊。 她有胆设计杀人却没胆对抗岳连霄,于是她不敢再多说,哭得梨花带雨,用帕子捣脸让婢女搅扶着走了。 陈芳儿刚走,金鵰就飞了回来,岳连霄手一招让其停在小臂上,果然金鵰脚上的信已经被取走,又是没有任何回信。 这一回,岳连霄却是淡淡地笑了,小女人气性真大,但他自信很快便能让她消气。 第八章 帮妻子讨公道(2) 早朝于奉天殿内举行,在丹陛之前,文官站左,武官站右,相对而立,待皇帝由御道而来,于御门上金台安坐,百官行完叩头礼后便开始奏事。 皇甫晟俯视着殿下百官,帝王威仪日显。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坐上这个位置,前几次早朝时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大臣们说什么他都似懂非懂。 不过边关那几年的历练沉稳了他的心志,这阵子他很努力的学习政事,也按捺住性子揣摩皇帝该有的姿态,于是才过没多久,那些原本有些担忧皇帝太年轻的官员们都对他刮目相看。 近年来除了东北边境时有女真人偷袭,朝中倒是没什么大事,百官之间还算是祥和,于是当文官禀报完南方水利建设的进程时,早朝时间也差不多了。 “诸卿可还有事禀报?无事退朝。”皇甫晟说道。 此时一名曹御史上前一步说道:“臣有事奏。” “准奏。”皇甫晟答。 那名曹御史先让内侍将一份文书送至皇甫晟面前,而后奏道:“臣要弹劾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陈赞,携职务之便利用驿站走私茶叶至北方鞑靼,罪证确凿,请陛下明察。” 百官闻之哗然,而站在队伍末端的恭顺伯陈赞脸色骤变,身体微微颤抖,头低得都要埋进衣袍里,惊疑着那么隐密的事怎么会被发现?又是谁在背后搞他? 皇甫晟其实早从岳连霄那里得知此事,曹御史手上的证据也是从岳连霄处得来,他沉住气道:“曹卿,你细说一下所查之罪证。” 曹御史一拜,说道:“经查陈赞在太原临汾驿储存人量茶叶,而后沿驿路往北,经成晋驿、九原驿、原平驿、雁门驿、山阴驿、西安驿至大同县的云中驿,再买通卫所军官大开后门。这中间的所有驿丞,若有不配合走私者便杀了换上陈赞的人手,臣这里还有前九原驿驿丞家属的状书,言前九原驿丞死得不明不白,地方县官以意外死亡草草结案,希望能还他一个公道。” “此外,陈赞还侵吞公款,克扣夫役,收受贿赂,用驿站的车马船支运私货,简直掏空了驿站的财赋丁力,而愿意与陈赞同流合污的驿丞驿丁偶尔也会收到陈赞的好处,如此上下交相贼,以确保陈赞的恶行不会被泄露。” 陈赞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只手遮天,与他有所牵涉甚至根本就是同谋的官员们全都跟着低下头来,拼命思考陛下手中的文书会不会提到自己的名字?等会儿下朝后,还有没有机会把相关的证物及人手处理掉? 就连立在百官最前的年盛华脸色也不太好看,身为内阁首辅,这么大的事此前他竟完全不知,那陈赞比他想像中蠢多了,年盛华很清楚有哪些官员由边境的茶马贸易或是压榨驿站得到利益,其中不乏高官,这么多人为陈赞保驾护航居然还是被抓了漏洞,究竟是谁有这等手腕? 年盛华心中狐疑,却没有表态,陈赞这件事究竟査到了哪里,被揭发了多少尚未可知,他需沉着以对。 皇甫晟与陈赞虽然隔着文武百官,却能清楚地看到其缩成一团,他不由冷哼一声。“恭顺伯可有话说?” 陈赞哭丧着脸上前,跪下道:“臣……臣……臣是无辜的……” “你们觉得他无辜吗?”皇甫晟不置可否,反而问向文武百官。 除去那些涉案人士不敢吭声,不少官员都表示要彻查严惩,以儆效尤。 岳连霄看准时机一步上前,正色道:“启禀陛下,此案凸显了驿站长久被忽视,以致官员违法用驿之事频传,功能早就丧失,甚至被有心人利用来吸纳金钱。山险难行的贫瘠驿站役夫难寻,更容易安插人,朝廷还不容易发现。” “臣在辽东作战,时有战情无法及时传递、军辘久候不至等诸多问题,都是驿站功能不彰所致,臣奏请陛下应以能人居其位,整顿驿站。” 岳连霄这么一出来意义就不同了,要说他大义灭亲也罢,他也没有直指陈赞,但要说他避谈陈赞之过,他话里话外批评驿站功能不彰也是在说陈赞怠忽职守。 百官都忍不住揣测岳连霄的用意,就连年盛华也多看了他一眼。 皇甫晟此时已有了决断。“此案牵涉甚广,朕责令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共同审理,恭顺伯陈赞暂时押解至刑部,退朝!” 时至中午,皇甫晟登基后恢复了廊食,也就是官员下朝后可以在宫中用免费午膳。 然而今日早朝,官员们有的担惊受怕,有的义愤填膺,机灵点的也都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都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大多匆匆离宫,岳连霄则被皇甫晟召到了御书房内。 “陈赞罪证确凿,下狱抄家免不了,看在表哥的面子上,我暂时不会砍他的头,倒是那年首辅究竟在茶马走私一事涉入了多少?” 非在人前,皇甫晟仍依过去的叫法称呼岳连霄。 “陛下,就今日的观察,臣尚无法确定年盛华是否与走私有关,要不就是他藏得太深,要不就是真的与他无关。”岳连霄管不了他怎么叫,不过自己却是坚持改口。 这并非拉远与皇甫晟的距离,而是如今君臣有别,他不能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表哥像以前一样随意,这是对皇权的不尊重,也是明白告知皇甫晟他这表哥不会侍宠而骄。 其实今日的早朝,皇甫晟是刻意不问那些马儿究竟送到了哪里,因为当场根本不可能弄明白,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件事若真要论起来,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我们需要有一个武功高强、绝顶聪明,且能明察秋毫的人到西北去査明这一切。”皇甫晟故作深沉地道。 “不必恭维了,知道陛下在说臣。”岳连霄没好气地道。“恰好臣有事要去太原老家一趟,原本就想向陛下讨了这差事的。” “如果是表哥出马,我就心安多了。”皇甫晟得了便宜还卖乖地一笑,开始思索岳连霄走后的安排。“唔……广宁卫交给赵鲁应该出不了岔子,再多派个人监视年盛华吧。” 末了,皇甫晟叹了一声,实在不想怀疑年盛华,毕竟那也是支持他坐上皇位的左膀右臂,若是此人真有问题,那么他支持自己是否也别有用心? “如此甚好,臣告退。” 这件事虽是岳连霄揭发,但他当真没什么兴趣再管下去,陈赞此事算是告一段落,等到结果出来他就能去找赵侬了。 这么久没见,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京城的生活? 依据每次他让金鵰送信来回的时间计算,赵侬应当还在京城里,只是避不见面。 就在岳连霄胡思乱想时,皇甫晟一句话却让他顿住脚步。 “表哥啊,你今晚住在宫里吧,我替你安排一个暖阁。” “阿晟你是什么意思?”岳连霄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什么,双目一睁,连尊称都忘了。 这声阿晟却是叫得皇甫晟身心舒坦,笑容也促狭起来。 “我答应了不能说的,总之你今晚住在宫里,把铁柱放出去就知道了。” 赵侬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有机会住进皇宫。 那日砸了福寿院后,她带着俩婢女离开了忠靖侯府,她气陈氏也气岳连霄,所以根本没通知岳连霄留在侯府里的护卫,何况他们也被药倒了。 但京师她并没有落脚之地,身上也没带多少银子,无奈之余她吹笛唤来了黑雕毛蛋,给皇甫晟送去了一封信。 皇甫晟很大方的收留了她,但她忘记他已经成了皇帝,所以收留她的地方居然是宫里的永寿宫,由皇帝居住的乾清宫走出隆福门越过西一长街就是了。 横竖如今皇甫晟尚未有妻妾,后宫空虚,整个后宫可以说全控制在他手中,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把她随便放一个宫殿也不会有人敢多嘴什么,更不会有人泄露出去。 皇甫晟对这个嫂子可是比对岳连霄还好,吃的是御膳,穿的是锦缎,每天吃饱睡睡饱吃,逛逛御花园,偶尔看看金鵰送来的情书却从不回信。 按理说她连续遭受刺杀,就算不是饱受思念之苦,也该是衔冤负屈憋闷得很,但这阵子她不但没有为情消瘦,反而还圆润了一圈,长时间待在宫殿里皮肤都变得更白了,看上去吹弹可破。 入了夜,赵侬并没有睡着,她知道这是金鵰会来的时候,所以坐在屋子里窗户大开等着,桌上还摆着热茶点心,免得无聊。 果然没一会儿,金鵰飞来了,但她左看右看却没看到金鵰带来的信息,令她不由柳眉微皱。 “铁柱啊,该不会你把信弄丢了吧?”她怀疑地指控。 骄傲的金雕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拍拍翅膀直接飞走,一副“今晚就是没信,你只能接受现实”的嚣张作态。 “简直跟某人一模一样,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她杏眼圆睁地咋了一声,迳自拿起红豆糕吃了一口。 这时,窗外默默出现了一个人影,而那金鵰就立在人影的肩膀上。 “我真没想到你会藏在宫里。”岳连霄百感交集地看着她。 他这阵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满心要替她讨公道,但看样子她显然过得很好,完全没有他想像中的憔悴,居然还有心情吃夜宵,瓜子脸都圆了些。 赵侬手上的红豆糕应声落地,本能的冲到了窗边,“你怎么来了?” “我早该来了,只是不给你一个交代,我怎么敢来。”他拍拍金鵰放飞,自己则是一手搭在窗沿,轻巧地翻进了房。 如今京里已经很冷了,她还穿得这般单薄,虽说房中有地暖,却是开着窗的,于是岳连霄习惯性地月兑下自己的披风要披在她肩上,却被她一把拍开。 赵侬反应过来两人还在赌气,所以她姿态高傲地坐回了椅子上。“我还在生气呢!” 岳连霄却是笑了,这模样才是他的阿侬,尤其她现在看上去更令他心痒难耐,他不客气地坐在了她身边,直接将她一把抱了过来。 赵侬一眨眼就坐到了他大腿上,气闷地推他。“你做什么?” “我替你报仇了。”他突然说。 赵侬手就抵在他胸膛,一时忘了放开,诧异地问道:“你该不会宰了你娘吧?” 岳连霄轻捏她的脸蛋,比以前更加柔滑细致,软乎乎的手感极好,让他忍不住又多捏了一下。“怎么可能,不过我弄垮了陈家。” “陈家?恭顺伯府吗?”赵侬来了兴趣,也不管是不是坐在他腿上了,揪着他衣襟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干了什么?” “我査出恭顺伯借着驿站走私,证据确凿,如今恭顺伯已收押至刑部大牢,阿晟……陛下说暂时不会杀他,但他下狱,陈家抄家是免不了的。” “这不就代表着你娘没了娘家,陈芳儿无家可归?”赵侬明白他不可能动陈氏一根汗毛,却想不到他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替她报仇,笑得眼儿都眯了。“你娘应该气疯了吧?” 她光想像就开心,说句大不孝的话,这种感觉怎么这么爽呢! 岳连霄不置可否。“我不清楚,我请御史弹劾完恭顺伯后就没有再回忠靖侯府,我娘应该还不知道这事,等她知道了气急败坏是肯定的。” “她一定能想到这是你干的,那她不是更恨我了?”赵侬模着下巴思忖。 想到母亲,岳连霄神情淡淡,眼中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其实当初我奉旨回京,之所以想把你留在广宁城,就是不想你受我娘的气,反正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入了我岳家族谱,你已是名正言顺的岳家媳妇,我娘生不生气、认不认同根本无所谓。” 他这么一说,反倒让赵侬开始反省,严格说起来这次是她坚持要跟随他回京,才会与陈氏发生冲突,搞得岳连霄里外不是人。 他原本应当有更稳妥更平和的方式处理她与陈氏的婆媳问题,如今却为了她弄垮陈家,未来更势必要与母亲翻脸。 从这个角度想他还真可怜,而她就像个祸水红颜一般,只会替他找麻烦。 赵侬越想越惭愧,双手不由搂上他的脖子,拉低他的头吻了一口,然后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 “夫君,我……这事我也有错的,我有点冲动了,居然去砸福寿院,逼得你与母亲和外祖家决裂……” 岳连霄拍拍她的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地道:“或者说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我娘能狠心到那种程度,只因为不喜欢你就痛下杀手。反倒是你,被人逼到了那个地步却仍做到了你的承诺,再怎么生气都没有对我娘动手。” 他也低头亲了亲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呢喃。“你不喜欢她就不喜欢吧,其实……我也不喜欢。” 会让一个孩子不喜欢母亲,从小到大要遭受多少错待,经过多少打击? 赵侬好同情他,虽然她对父母印象不深,但她知道他们都是爱她的,至少她五岁之前没有不好的记忆,而兄长提起父母时也是一脸幸福及缅怀。 “那我们还要回忠靖侯府吗?”赵侬倒是不怕再与陈氏冲突,她是怕陈氏激烈的反应会伤了岳连霄的心。 岳连霄略带嘲讽地一笑。“现在回去刚好撞枪口上,我又不傻。” “你对我娘有心结,我也有,但我们辈分小,只能被动行事。不过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是有靠山的。”他突然像摆月兑了脸上的阴霾,笑得很温柔。“本来这次回京我就是要请靠山帮忙解决我娘的问题,现在你既然一起回来,就带你一起去吧。” 赵侬双眼晶亮。“靠山是谁?” “去了你就知道。阿晟给了我一个任务,我刚好带你一起离开京城。” “明日就走?” “明日就走。” “太好了!”她在宫里都要闷坏了,一想到又能出去游历,心情瞬间飞扬起来,几乎整个人都要跳起来转圈儿。 岳连霄却是扣住了她的腰,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好了,现在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刚刚我们谈的不是正事吗?”赵侬傻眼。 “这才是正事。”说完,他便是一记深吻吻上。 赵侬被吻得晕头转向,任由一双大手将她抱起扔上了床。 她赌气跑了这么多日,眼下好好抚慰他这个夫君饥渴的身心才是最最重要的正事! 第九章 赢得祖母认可(1) 这会儿去太原可能都要下雪了,不过赵侬管不了那么多,她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手上抱着汤婆子,衣服里还塞着一个,弃马选择了马车,与岳连霄带着两个侍女就上路了。 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由保定府到真定府,赵侬简直吃了全程,有那空心的藕面,面条筋道耐煮,把汤中的精华都吸附到了面条之中,大冬天的来一口暖入脾胃;还有那刘氏胡饼,可是帮助太祖起义成功,酥脆松软,自然也要一尝。 他们还特地在真定住了一晚,品尝最道地的八大碗,风味独特令他们赞不绝口。接着他们顶着大寒天出了井晓关,此后便是沿河的隘道,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他们只能放慢速度,不过这也方便赵侬欣赏太行山山谷风光。两旁石壁狭峭,险峰层叠,这种在东北大草原从未见过的景象看得她目不转睛,听着岳连霄的介绍更是令她对山另一头的太原心生向往,翻过山由娘子关出,楼头古戍楼边寨,城外青山城下河,又是另一种风景。 离京将近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在腊月时抵达了太原,此时的太原府早已白雪皑皑,美不胜收。 赵侬这才知道原来岳家不是道地的京城人,老家位于太原府治阳曲县辖下的一个镇子,因着岳家发达之后将镇子周边的土地全买了下来,佃给附近的村民耕作,所以那一带就被称为岳庄,岳氏一族的老家就在岳庄里,岳连霄的祖母刘氏便居于其中。 当年岳连霄的父亲战死后,刘氏与陈氏不和,儿子死了没有盼头,孙子又要子承父志远赴边关,于是刘氏便决定带几位老奴搬回老家。 老家的布局相当奇特,并不像京里那般制式分成数进的院子,再用高高的围墙围起,而是一户就是一间两层小楼,皆是由薄石板兴建,共有二十来户分散于岳庄之中。 赵侬一问之下才知道,除了正中最大最宽阔的是刘氏居住,其他二十来户全是族人,风景淳朴又有奇趣,俨然自成一个小村,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地方。 岳连霄带赵侬来到刘氏的屋前,一个老仆正在扫雪,看到岳连霄时还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后,居然也忘了招呼他,叫嚷着就冲进屋里。 “太夫人!太夫人!少爷……啊不,是侯爷来了啊!” 刘氏正在屋里头择豆子,为明日的腊八节做准备,听到这话还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谓的侯爷应该是她孙儿,当即坐不住了,站起来就想到门外去看看。 岳连霄已经带着赵侬进门了,刘氏见到孙儿很是欣喜,但一见到与孙儿并肩而立的那头熊……不,好像是个女子,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这也包得太严实了,那兽皮披风下是裹了几层衣服才能这般臃肿?毛帽盖住了半张脸,连生得什么模样都看不清楚,手里还捧着汤婆子不放,要不是身高实在娇小,还真看不出是个女的。 刘氏诧异地盯着赵侬,对她那古里古怪的打扮很是不满,这天真有这么冷吗? “祖母,这是赵侬,是我的妻子。” 皇帝赐婚一事,刘氏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不过在这之前,岳连霄已先来信告知赵侬的背景,以及她是自己选的妻子这件事。 刘氏很相信孙儿的眼光,他拖了这么久才娶亲,孙媳妇肯定是万中选一,她自没有反对的理由,但现在看到真人,她不禁怀疑起一向聪明的孙子是否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赵侬想施礼,不过她一身熊装实在太碍事,所以她告了声罪,在鸢飞鱼跃的帮忙下开始除衣,先是月兑下兽毛披风,然后是岳连霄送的红狐披风,再来是赵鲁给她的大氅……一直月兑到剩下棉袄才停下手。 刘氏见她小月复微凸,不由眼睛一亮。“你怀孕了?” “不是的。”赵侬笑得尴尬,背过身去又从棉袄下取出一个汤婆子,而后才转回来向刘氏见礼。 刘氏无语了好一会儿,眼角忍不住抽搐起来,她原本自认保养得不错,但猛地被噎这么一下,估计皱纹都要多好几条。 这一下气都不畅了,刘氏黑着脸无视施礼的赵侬,朝着岳连霄说道:“连霄,祖母以为你会择一个身体强健些的大家闺秀,想不到居然完全相反,挑了这么个娇小玲珑的,模样虽然是好……” 岳连霄还没听完就认同地点点头,他也觉得赵侬生得极好。“祖母谬赞了。” 她话才说一半呢!刘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只是你媳妇这身子骨似乎太柔弱了,这才刚开始下雪,冬天还长得很,她怕冷怕成这样要怎么过日子?” “祖母无须忧虑,阿侬是辽东土生土长的,那里的冷不下于这里,这么多年她都过了,来到这里也能很快适应的。”岳连霄看了眼赵侬,轻声替她解释。 赵侬也连忙替自己说了句话。“阿侬谢祖母关心,会这么冷只是先前一直待在马车上没有动,现在活动一下已经好多了,阿侬出身市井,没有那么娇气的。” 赵侬是岳连霄麾下参将的妹妹,平民出身,这事刘氏已经知道,她不介意岳连霄娶个平头百姓,毕竟岳家已经不需要与高门联姻锦上添花,但她在意的是赵侬出身平凡,见识必然有限,这样的侯爷夫人未来可能管好忠靖侯府?兼之陈氏不是省油的灯,赵侬娘家势弱,本身又无甚手腕的话,如何在陈氏手底下立足? 想到这里,刘氏对赵侬的印象便打了折扣,原本还有一丝热络的心思冷了下来,反而显得有些疏远。 “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吧。”刘氏淡然地挥了挥手,“只是我这里屋子小,住你们两个就没多余的房间了,奴仆得住到别的屋子去,还有我这里的下人也不多,只够服侍我,所以什么事都得你们自己动手,办得到吗?” 鸢飞与鱼跃正想开口说自己可以每日过来伺候,便又听刘氏道:“连我这老人家住在老家这里都是亲自劳动,春日还要下田呢。”刘氏刻意看了岳连霄一眼,直接忽视了赵侬。 “如果办不到,那你们可以到镇子上住客栈,反正我已经看过人了。” 岳连霄也是个人精,如何听不出来祖母对赵侬有偏见,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妻子的作风根本很符合刘氏的胃口,必然很快能改变祖母对她的看法。 “祖母,我们远道而来就是要陪伴您,怎么可能还去住客栈,让下人出去住就好。”他颇有深意地一笑。“祖母也莫要小看了阿侬,她……或许跟你想像的有些不一样。” 岳连霄与赵侬来的隔日便是腊八节,小俩口早早就起,模黑来到灶房想煮腊八粥。 两人燃起蜡烛一瞧,果然看到已经择好泡水的各式莲豆、红豆、绿豆、黄米与高粱米,另外还有杏脯、核桃、枣泥、花生、松子、梨干等等,真要说起来已经超过八样,不过腊八原只是一种说法,岳庄的腊八粥一向做得丰盛,发下去给奴才们都被视为恩惠。 赵侬挽起袖子就决定开始动手,虽然这里准备的配料与她在辽东时不同,辽东腊八粥必加的就是当地盛产的芸豆及江米、白米,这里倒是看不到。 不过熬粥的方式大同小异,她先观察了下泡米的水,已经有些起泡了,她点了点头,这样将将要发酵的米煮起来的粥才香浓顺口。 就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岳连霄已取来一只大锅,放入水后自动自发地坐在了灶口。 “我来烧火。” 赵侬笑了。“岳侯爷拿刀剑是能手,拿烧火棍也行吗?” 岳连霄自然听出了她的调侃,抬高了手捏捏她因旅程疲累又消瘦下来的脸蛋,心忖这粥得好好熬,要把她掉的肉快些养回来才是。 “野外行军偶尔要自己抓取猎物,若不会生火,莫非要我生吃?”话说着说着,他已经把火升了起来。 赵侬找碴似的要他一次升两灶,调大火力,结果没一下子两个灶头火都快烧出灶膛。 见水开了,赵侬先将豆类放上笼屉去蒸,而后另一个灶先用来煮花生与核桃,硬的食材先煮一刻钟,再倒入泡好的黄米与高粱,煮一阵子后蒸得豆皮半开的豆类也可下锅,至于杏脯、梨干、枣泥等易烂的食材则是最后下锅。 “这其中最重要的是途中不能加水,所以水一次就要放足,否则熬出来的腊八粥口感就没那么好了……”赵侬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指挥他加火退火,岳连霄也配合得极好。 这悠闲的早晨没有烦人的政事,没有外族的窥伺,就只有他们小俩口做着一般夫妻会做的事,岳连霄很是留恋这样温馨的感觉,恨不得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 腊八粥熬好后,天色已渐渐亮起,赵侬问了岳连霄这里人的习惯,便加了糖,他们一人捧着一碗,坐在灶房门口赏着雪景吃着热粥,那粥顺喉而下暖了身子,糖的甜蜜则在心间窜流。 不多时他们听到刘氏起身的动静,连忙将煮好的腊八粥盛了一小锅端到正厅。 此时刘氏已在厅中坐定,见到端早膳来的人竟是岳连霄夫妻俩先是纳闷,后又想到自己撤走了他们所有奴才,这不就得亲自做饭了吗? 再低头看看盛到自己身前的这碗腊八粥,看起来色泽斑烂,甜香扑鼻,她忍不住尝了一口,口感绵软而不糊,食材之间香甜透味。 “勉强可以。”实在说不出难吃的字眼,刘氏只得有些瞥扭地回道。 她狐疑地看着小夫妻两人,总觉得赵侬那小身板可能连锅钟都拿不动,还有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模样,这粥该不会是孙子熬的吧?但孙子五大三粗的,揄大刀能行,揄菜刀恐怕悬,真会有这等手艺? “这粥谁熬的?”刘氏索性直接问。 “是阿侬熬的,阿侬中馈很不错。”岳连霄回道:“我只负责烧火。” 虽然有了岳连霄证实,刘氏仍是半信半疑,不过光是腊八粥熬得好也不算什么,其他菜都能做得好那才是本事,刘氏自己厨艺就上佳,自然不会因为一道腊八粥就高看赵侬多少。 她刻意说道:“近年了,我屋里的人都忙,你们等会儿去族里送腊八粥,顺道告诉他们我今儿个杀猪,想割肉的叫他们全来。” 其实岳家老宅平时过年没这么早杀猪,按习俗杀猪割肉要到腊月二十六,习俗上也会请同村的一起吃顿杀猪菜,显然这一着就是特别为赵侬准备的。 小俩口对此地习俗不甚了解,也没意会到这点,提着篮子顶着雪,兴致高昂地去送腊八粥了。 刘氏特别注意赵侬,或许真是因为有在活动,她没像昨日那般穿得圆滚滚看不出模样,去送粥时也是与岳连霄一起步行,并未柔弱到这一点路也要乘车坐轿,这令刘氏原本不太满意的心气略略缓和了一些。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小俩口回来了,还带回不少族人,其中排行第六的族叔杀猪有一手,就由他主刀,其他年轻力壮的帮忙抬猪,岳连霄也在其列。 大伙儿刚开始还怕冒犯了侯爷,结果岳连霄力大无穷,反倒是帮了最多忙的那个,族人们也终于习惯现任忠靖侯并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难以亲近。 男人们杀猪,女人们就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盆子随时准备过去接血装肉,刘氏辈分高身分贵重,自然无须做这个,不过她特地留在原地,别人看的是杀猪,她看的是赵侬。 超过两百斤的猪被压在板凳上拼命挣扎嘶叫,声音凄厉,六族叔的手艺果然好,杀猪刀插入猪脖子后放血,那猪就不再叫了,成功一刀毙命,之后烫猪毛、开肠剖肚、割肉等等,血腥味几乎飘到眼前。 对此赵侬看得目不转睛,面无惧色,反倒是刘氏平时不会看人杀猪,倒是弄得自己心中难受极了。 她终于受不了,皱着眉问赵侬道:“这般鲜血淋漓,你竟不怕吗?” 赵侬心忖她人都杀过了,杀个猪怕什么,不过口头上自然不会这么说,只婉转地道:“我自幼居辽东一带,那儿年年都有村人杀猪,吃杀猪菜,见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今儿个杀猪菜就给你做吧。”刘氏顺口说道。 这可是明晃晃的刁难,来帮忙杀猪的族人有二十几个,她就不信赵侬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能做出足够所有人吃的菜。 “好的,那孙媳妇便僭越一次,替大家掌勺了。”赵侬毫不犹豫地答应,脸上笑容不减。 开玩笑,她谗这口杀猪菜可谗死了,如果刘氏没有叫她做,她还想自告奋勇呢!这祖母与孙媳的对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岳连霄颇为无奈地看着刘氏,刘氏却不愿对上他的目光,态度明白的说着:老婆子我就是为难你媳妇,你待如何? 岳连霄遇上不讲理的祖母自然败下阵来,不过刘氏的为难与陈氏完全不同,陈氏那是自私,刘氏却是基于对岳连霄的疼爱。 何况岳连霄很清楚,就算赵侬最后什么都做不出来,刘氏顶多罗唆责备两句,却也不会为难到底,没看刘氏只说让赵侬掌勺,并没有反对让族里的女人来帮忙吗? 赵侬大方的态度倒是让族人们很是讶异,纷纷期待起这位新任侯爷夫人能做出什么花来。 待猪肉分割完毕,赵侬便开始着手做菜,刘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族里的女人替赵侬洗菜切菜烧火,不过主要下肉下调料的自然还是赵侬。 赵侬相当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在前往太原时想着带些辽东的土产做为礼物,里头就有腌好的酸菜,她先教众人做了需要抢时间做好的血肠,加到用酸菜炖了五花肉和猪下水的大锅中,又做了猪皮冻拌了一个拆骨肉,作风粗扩豪放,与她的外貌一点都不相衬,但做出来的菜色却令人垂涎欲滴。 岳连霄略带得意地看着自家小媳妇靠一手杀猪菜收服了族人,亲自盛起第一碗酸菜炖猪杂血肠汤,领着赵侬一起送到刘氏眼前。 “祖母,尝尝你孙媳妇的手艺。”岳连霄将碗奉给了刘氏,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指定她做的菜定然好吃。” 刘氏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赵侬笑道:“我听族熔说,这里的杀猪菜是没有血肠也不会加酸菜的,加的是新鲜白菜,还会加萝卜条、豆腐等等,祖母不知吃不吃得惯。” 手上的杀猪菜飘来一股微酸的浓郁香气,汤头都炖成了乳黄色,相当刺激人的胃口,刘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早就饿了,忍不住执起碗筷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酸香鲜美,血肠滑女敕,猪肉肥而不腻,虽然不是习惯的口味,但模着良心也必须说一句好吃。 可惜刘氏是个嘴硬的,今日赵侬的表现虽然有些出乎她意料,她却也不会就这样把人夸谈到天上去,于是只是抿了下唇说道:“味道还行。” “那就好,在广宁城我也炖过几次酸菜猪肉锅,夫君最喜欢吃我炖的锅子了。”赵侬听出刘氏放软了语气,内心欣喜地道。 刘氏闻言却是一挑眉。“你做的东北菜也不过尔尔,连霄小时候是在我身边养大的,吃我做的菜习惯了,他习惯晋菜的口味,也说过最喜欢祖母煮的过油肉呢!” 岳连霄听着她们的对话,总觉得话题越走越偏,有种不妙的感觉,还来不及开溜,下一瞬两女同时转向了他,异口同声地问道:“谁做的好吃?” 这无疑是送命题,岳连霄可没那么傻,他打了一个迷糊仗,“都好吃,都好吃。” “是吗?你确定不是我做的比较好吃?”两女又极有默契地同时问道。岳连霄脑门发麻,真是宁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想面对这两个娘子军。 这个问题和祖母及妻子一起掉进河里要先救谁一样的困难,于是他顾左右而言他,“你们两个这时候倒是同声共气了?唉,我肚子好饿,有话等会儿再说,再不去吃都要被其他人吃光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彷佛怕她们两个接下来又问出什么杀人于无形的问题,走到一半还不小心绊了一下。 岳连霄在刘氏与赵侬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沉稳内敛的,甚至大多时候可以称为冷峻严肃,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狼狈,两人意外地交换了个眼神,竟然同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尔后刘氏随即想起自己现在为了考验赵侬,可是得好好扮演个恶祖母,岂能如此开怀? 赵侬也想到现在她这孙媳还得在刘氏面前装乖好一阵,怎么可以放肆? 于是两人又同时收起笑容,各自别开了头,装得若无其事。 不远处偷偷观察她们的岳连霄见状差点没把菜喷出来,这会儿换成他忍俊不禁,摇头苦笑了起来。 第九章 赢得祖母认可(2) 完全没和赵侬客气,隔日刘氏霸占灶房,亲自煮了几道如过油肉、糖醋鲤鱼、汾酒炽肉等等道地的晋菜,甚至刘氏还用上好的羊后腿肉炖了一个羊汤,加入羊血豆腐和羊杂碎,简直就是为了和赵侬的酸菜猪杂血肠锅子别苗头。 岳连霄很久没吃到祖母的手艺,自然是吃得酣畅淋漓。 赵侬却是看出了刘氏打擂台的用意,于是隔日她便做了小鸡炖蘑菇、念鱼炖茄子、香煎鱼,本想整个红烧麅子肉,但灶房里没有麅子肉,便改成了红烧肉。 当然岳连霄又是一阵狼吞虎咽,直接吃撑了。 每日被这样大鱼大肉的投喂,他也慢慢品出了刘氏与赵侬似乎正在较劲厨艺,因着他是得利者便聪明地保持沉默,有肉就吃有酒就喝,要不是他日日勤于练武,说不得现在都肥了几斤。 才不过几日,刘氏与赵侬煮到都快变不出新花样,但每次问岳连霄好不好吃,他总是迟疑,然后在刘氏面前称赞赵侬,在赵侬面前直夸刘氏,还能明确地指出对方某道菜某道汤做得甚合他心意云云,逼得她们绞尽脑汁硬是想让岳连霄评出一个高下来。 腊月差不多都过了一半,这一日不知怎么了没说好,刘氏与赵侬一同进了灶房。 赵侬心里嘀咕昨日刘氏不是煮过了吗?不过身为晚辈她还是先退让,低眉顺目地道:“祖母要用灶房吗?那祖母先请。” 刘氏倒不是来煮菜的,只是对赵侬前日煮的一道酸甜口的炒猪肉片非常有兴趣,她昨天试过却做不出那外酥里女敕的感觉,于是直接问道:“你前些天那猪肉是怎么做的?今儿个还做吗?” 赵侬一愣,倒也没有藏私的想法,老实说道:“今儿个没想做,不过祖母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再做一次的。” “不用,你说说诀窍就好,我来做。你那炒肉的酱汁是加了糖和醋吧?肉是怎么处理的?” 刘氏在与赵侬一次次的厨艺碰撞中得到不少灵感,心里早已承认赵侬确实中馈了得,兼之这小姑娘似乎胆量也不错,连杀猪都能看得眉头不皱一下,倒是挺适合陪伴岳连霄在战场上,这么想着,刘氏渐渐的也觉得赵侬没那么不顺眼了。 刘氏想过赵侬或许会有一丝迟疑,各家厨艺的秘方通常都不太愿意外传,想不到赵侬很大方地就说了出来,“祖母曾做过油肉,应当晓得肉要滑女敕,腌肉时须加粉上浆,我这道菜用的是山芋粉,而为了增加硬脆的口感还掺了一点苞米粉。这肉是下锅先炸两次,一次小火炸熟,二次大火炸脆,再放入锅中炒制……” 刘氏听得直点头,卷起袖子就要动手。“原来要炸两次,你这道菜是酸甜味儿的,连霄喜欢吃,可以多做。” 赵侬见她动手了,也知机地将手上的肉块改刀,本想切块炖了立刻变为切片,方便等会儿刘氏做菜。“我就是看到祖母上回做的糖醋鱼夫君吃得赞不绝口,才会想做一道同样是酸甜口的菜。” “他还会夸我?”刘氏说得酸溜溜的。“每回问他,他可没对我的菜有多大反应,反倒赞美你做得好吃,像我问你的这道炒肉,就是他特地和我说喜欢吃的。” 赵侬听得一头雾水。“可是每次我问他,他都没提到我做的菜合不合他的心意,老是说祖母做得好,我可以多学学。” 两个女人渐渐听出了不对劲,不由开始对质起岳连霄每回和她们说的话,最后终于明白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夫君真过分,这分明是耍着我们两个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赵侬小脸都气得鼓了起来。 刘氏也气笑了。“都几岁人了,真是淘气!他直接说自己嘴馋,难道我们还会不给他做吗?” 赵侬突然放下了菜刀。“祖母,我们别给他做了,今儿个叫他喝西北风!” “不,他爱吃,我们就做。”刘氏突然古怪地勾起唇角。“你可会做川菜?” 赵侬明白了刘氏的意思,也笑得极有深意。“我不会做川菜,不过我懂放辣子!” 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一个重新执起菜刀,另一个去找辣子、花椒、草果、豆蔻等等香料,没一会儿灶房就充斥着香辣的味道,一飘百里,让外头的人闻得都垂涎三尺。 正在练功的岳连霄自然也闻到了这个味道,不由对晚膳开始有所期待,不过长久以来的冷静自持令他还算端得住,直到慢慢收招,也差不多晚膳时分,他才带着愉悦的心情来到了厅堂之中。 “夫君,你来啦,能用晚膳了,就等你呢!”赵侬一如往常笑得温柔,因着没有丫鬟服侍,她亲自送上温水。 岳连霄净了手脸,从容地来到八仙桌旁,眼角瞄到满桌红通通的菜色,险些没一坐歪了椅子。 他靠着极佳的平衡稳住了身子,极力保持平静地问道:“今儿个这菜色似乎不像我们常吃的?” “是啊,今儿个咱们吃川菜。”赵侬相当乖巧地替他布菜。“有花椒鸡、香辣鱼、腌辣芥菜、辣米油炒肉片、辣子炖牛肉……” 没一道听起来不辣的啊……岳连霄俊脸抽了抽。“今天轮到你做菜?” “我和祖母一起做的。”赵侬扬了扬眉。 刘氏也在此时泰然自若地说道:“是啊,我们两个想破了头,都快挤不出新菜色了,见你每回都吃得欢快,那不如我们一起做,齐思广益,你应当更欢快才是。” 岳连霄苦笑起来,他牺牲小我刻意使坏的计谋果然成功,让她们联合在一起了,只是现在受苦的变成自己,此时他真觉得自己的情操简直伟大。 “我吃!”他闷着头将香辣的鱼肉塞进了嘴里,入口那是真香真好吃,但后续喉间传来辣到痛的感觉让他瞬间脸色涨红。 这到底是加了多少辣子?大冬天的居然被一口菜逼出了汗,他连忙要了凉水,觉得稍微缓和之后又慷慨就义地吃了花椒鸡,麻得几乎让他张不开嘴,然后吃了辣菜,再一口辣炒肉,眼眶都红了起来,最后又舀起红通通的牛肉汤硬着头皮饮尽…… 当真辣得要喷火了,岳连霄受不了,直接冲到屋外,随手抓起一把雪吃进嘴里,那种灼热的痛感才勉强好些。 刘氏倒是一口都没吃,仍是好整以暇,赵侬却有些舍不得了,当岳连霄坐了回来抄起筷子准备继续吃,她突然拦住他。 “唉唉唉,夫君你别吃了,我……我去煮碗面给你吧!” 说完,她匆匆离座小跑到灶房,方才用来提鲜的清鸡汤还有未炒完的肉、菜之类的都还有剩余,挂面也有现成的,她快手做了一碗清汤挂面,淋上肉末臊子,拌上汆烫过的白菜,还煎了一颗蛋,很快送到了岳连霄面前,时间都不超过一刻钟。 岳连霄见了面如蒙大赦,他当真是一点辣都受不了,在广宁城时连五辛碟都不吃的,眼下终于能摆月兑辣菜的梦魔,一碗简单的面也吃得喷香,心中直想着还是他的阿侬好啊…… “连霄啊,你说今天的菜色哪道最好吃啊?”刘氏见状刻意问道。 岳连霄由面碗里抬起头,无奈地看了刘氏一眼,感觉有些可怜地回道:“面最好吃。” 刘氏冷眼觑着他,看到最后突然唇角一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终于还是有人心疼你了。” 整了岳连霄一遭,刘氏与赵侬的感情似乎好了起来,两人除了一起做菜还会一起做女红,一起围着火盆谈天说地,岳连霄见她们相处融洽也渐渐放心去做别的事了。 他这回来太原府还有一件要事,就是调査陈赞走私来的马匹究竟用来做什么?年盛华又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要说年盛华完全不知情,岳连霄是不信的,年盛华虽支持皇甫晟上位,却不代表这背后没有其他目的,尤其他身为首辅,在百官之中可谓相当有号召力,说不定朝廷里有不少人都被他收入麾下。 于是岳连霄将赵侬留在了岳家老宅,自己前往太原总兵那儿探个究竟。 他离开才两日,赵侬就开始想念他了,之前在京中两人就分离过一次,那种成灾的思念她简直不想再经历一次,岳连霄也舍不得她孤独地留在异乡,所以每两天就会让金鵰替他送来一封信。 这次赵侬便乐意回信了,写着在老宅的琐事,还有与刘氏日渐改善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再没几日就要过年了,不知道岳连霄来不来得及回来围炉? 这日雪又大了起来,赵侬由灶房模了两个她早上放在灶里悯的红薯,烫得左右手丢来丢去,来到主屋内,刘氏正坐在炕头上剪窗花。 “哇,外头冷死了。”赵侬将一颗红薯放到刘氏面前,“祖母来吃个红薯吧,刚烂好的,还烫着呢!” 另一颗她急匆匆地剥开,顾不得烫赶快咬了一口,绵软香甜,好吃得让她眯起眼儿来。 刘氏笑骂道:“就你这谗样,连霄不知是怎么看上你的!” “我也不知道,他一开始对我可不满了。”想到与岳连霄初见时的往事,赵侬拿着红薯吃吃笑了起来。“我第一次遇见夫君是在广宁城的城门外,我将他误认为我哥哥赵鲁,扑到他身上,结果被他以为是投怀送抱的女子,差点没把我一脚踢飞。” 刘氏听得兴致来了,放下手中的剪刀说道:“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怜香惜玉?” “对吧对吧,我也是这么想。”赵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话题她有满月复牢骚,不由先把红薯拿在手上保暖,不急着吃了。 “结果他之后每回见到我,都认为我别有心机,四处勾搭。哼!明明是他太过自大,自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会扑向他,还警告我不要三心二意。”她可爱地皱皱鼻子,“祖母你不知道,夫君当时可过分了,居然觉得我勾搭他不成又去招惹赵鲁,那可是我亲哥啊!然后有了赵鲁我还去勾引阿晟……啊,阿晟算起来是祖母的外孙吧?明明我那时候只把阿晟当成弟弟看的呀!” 刘氏听得捧月复大笑,红薯险些要拿不住。“他也有如此眼腐的时候?你这模样只是看上去柔弱了些,可一点也不俗媚。” “可不是,偏偏我不吃他那一套,他嚣张他的,我做我的,最后我没惹他,反倒是他来惹我了。”赵侬模模脸,也觉得自己生得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岳连霄当时眼睛可能放到头顶上去了,只顾着高傲没顾着看,才会对她有那般离谱的误解。 “喔?他是怎么惹你的?”刘氏相当好奇。 她孙子可正直可冷酷了,有了先入为主的成见,怎么又会改变心意喜欢上赵侬? 刘氏这么想的时候,却也忘了自己一开始对赵侬也是百般看不顺眼,现在个也慢慢欣赏起这孙媳妇的大方与爽朗? 或许这便是血缘一脉相承的习性,喜欢的都是同一类型,赖不掉的。 “这就要从鸟儿说起了。”赵侬说起这几日她忙活的事。“祖母最近应当常看到一只大鸟飞来找我吧?” “那只大鸟……如果我没看错,是鹰吧?”来得还挺频繁的,刘氏略微一想也明白了。 “你和连霄用鹰在传信吗?” “是啊,不过那不是鹰,而是金鵰,猛禽速度快,还飞得高,比较不容易被射下来,用来传信又快又稳妥。”赵侬解释完,继续说起她与岳连霄对彼此的印象是如何改变的。“夫君对我另眼相看就是从那只金鵰开始的。我自幼与乞列迷人学了一手驯鹰的本领,送了阿晟一只黑雕,夫君看了很想要便来找我讨,他当时那么讨厌,我自然不会给他……” 赵侬直接省略了岳连霄是金鵰自己挑选的主人一事,因为她觉得没面子,养了那么多年的鸟居然见了个英俊的就倒戈,显得她像傻子一样为人作嫁。 真要说起来那只金鵰也是主动向岳连霄投怀送抱的,他怎么不嫌弃呢?赵侬蓦然想到了这点,心里头不免酸溜溜的,真有种人不如鸟的感慨。 “……之后女真突然来袭,我那时就想着金鵰应当能帮助他打仗,便也无暇计较与他的过节,就把鸟儿送他了。”赵侬警又将金鵰当时如何立了战功一并说了。 孙儿的英武勇敢刘氏自然是听得入迷,不过她也清楚这是因为赵侬识大体、有度量,才能让孙儿立功。 这才是岳家媳妇该有的气度啊! 刘氏内心肯定,但嘴上可不会轻易夸她,免得赵侬小尾巴翘得太高。“所以连霄是被你一只鸟拐了?” “是他拐了我一只鸟!”赵侬发笑,又忍不住娇嗔。“不过拐了也就拐了吧,我送了我哥一只海东青,送了阿晟一只黑鵰,之后又是夫君得了我的金鵰,鸟儿在他们身边比在我身边有用多了。” “他们都有一个专属的小伙佯,那你自己呢?你手下那么多神俊的猛禽,哪只是专属于你的?”刘氏好奇。 赵侬突然不发一语,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不知怎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瞧瞧这娇姑娘颠倒众生的模样,刘氏不由心想岳连霄会喜欢赵侬,除了她识大体,应当还有男儿本色的原因。 然而同样也是这娇姑娘说的话却给了刘氏不小的感慨,刘氏倒不是真关心赵侬专属的鸟儿是哪一只,反倒对她赠出鸟儿的胸襟耿耿于怀。“许是上天给你这技艺,并不是让你独善其身,就是让你对军队、对国家做出大贡献啊!” 岳家由祖辈发迹,一直都是武将传家,刘氏自个儿年轻时也是随夫君驻守在边关,虽然她无法上战场杀敌,可是绝不是啥都不懂的娇花一朵,胸中也是有国家大义的。 赵侬不太好意思地说起了自己那个有些张狂的心愿。“其实我驯养这些猛禽时,心里就常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与这些小伙伴们一起帮助国家,帮助天下更多的人,只可惜我现在力量微小,还做不到。” “会有机会的。”刘氏拍了拍她,有些羡慕地道:“这期许约莫也只有你能达成,普通人能驯服一只猛禽都是了不起了,你还有那么多只!” “不若我也送祖母一只吧!”赵侬感受到了刘氏的向往,突然一拍掌,“现在冬日,小伙伴们都躲冬去了,和我一起由东北赴京又来到此地的小伙伴不多,且让我看看谁会过来,就代表祖母与它有缘分吧!” 刘氏双眼一亮,也不假意推辞,直接就应下,听完赵侬与岳连霄结缘的故事,她当真也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猛禽。 赵侬执起羽笛,吹了几个单音,不一会儿窗外就飞入了一只神俊的鸟儿,翅膀上还沾着雪,个头不大,却是精神饱满。 “臭头,是你呀!”赵侬兴奋地对着刘氏说道。“祖母,这是鹞子,以后就是你的小伙伴了。” 刘氏的笑脸一僵。“臭头?你是说……它的名字叫臭头?” 赵侬很用力地嗯了一声,“是叫臭头,很好听吧!” 好听?这等独特的取名风格令刘氏有些怀疑人生。“等等,不会其他的鸟儿也叫什么狗剩、牛蛋之类的吧?” 赵侬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双眼发亮。“祖母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哥的海东青叫狗剩,牛蛋是一只苍鹰,阿晟的黑鵰叫毛蛋,至于夫君的金鵰名字最威武,叫铁柱呢!” 居然还自得其乐起来了。刘氏同情地看了看名叫臭头的鹞子,觉得红薯吃在嘴里都不香了。“现在改名来得及吗?” “从小就这么叫着,换名字小伙伴就不知是在叫它了,每只名字都不一样,我可是绞尽脑汁地想呢!”赵侬叹了口气。“取名字真是件麻烦的事,难怪夫君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名字让我想。” “咳咳咳咳咳……以后孩子名字让你想?”刘氏话声直接拔高走了音,差点没被红薯呛死,咳得眼睛泛红,简直都要为自己的曾孙掉泪。 缓过气来,她郑重地再一次确认。“你方才说每只鸟的名字都不一样对吧?所以用过的名字应该不会再用?” “是啊!”赵侬郑重地点头。 “好,那我那只……鹞子是吧,还是继续叫臭头好了。”刘氏心想是不是劝赵侬多养些鸟儿算了,那些名字用掉一个是一个。 曾孙啊,曾祖母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啊…… 第十章 携家带眷离开岳庄(1) 腊月二十五,岳连霄终于顶着满天的风雪回到了岳氏老家,他进门时厅里的赵侬正与刘氏在糊窗户,而后要贴上刘氏剪好的窗花。 新年里人人都忙着,居然没注意到岳连霄走了进来,等到赵侬糊好窗户一个回头,便见他站在刘氏身后,风尘仆仆,神情疲倦,但眼神却温柔地凝视着她。 “夫君你回来了!”赵侬惊叫一声,顾不得刘氏在旁,冲过去扑进岳连霄怀里。 “喳喳呼呼的像什么样子!就你这样的还侯爷夫人呢……”刘氏嫌弃了两句,才反应过来赵侬到底嚷了什么,猛地话声一窒,也回头看去。 “唉嗔连霄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说一声!”刘氏叫得比赵侬还大声,硬生生的把孙媳妇从孙子的怀里挤开,一把拉起岳连霄的手。“外头天冷,你可有冻着?吃饱了吗?” “没有冻着,祖母模我的手,还是热的。”岳连霄赶紧反握回去,“我回程时吃了几个馍馍,不饿。” 他因为赶路不便绕去市集,但年节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馍馍,沿途要买上几个还是很容易的。 “外头做的馍馍里有家里的饭菜好,我马上让你媳妇去整一顿好吃的!”刘氏挥挥手,朝着赵侬说道:“你上回做那酸甜的肉片,还有炖酸菜的锅子也不错,多放些肉,还有那啥小鸡炖蘑菇的也来点儿……” 岳连霄连忙拉住赵侬,“不用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说,饭不急着吃。” “什么事这么严重?”赵侬见他神情凝重,顿感不妙。“该不会是……你去查的那件事?” 刘氏一听,心也提了起来,她与赵侬都不是一般弱女子,对政事多少有所了解,所以岳连霄去査了什么也约略与她们说过,如果是那件事出问题,那问题肯定不小。 不出所料,岳连霄沉着脸道:“陈赞那些马匹都囤在太原总兵陶梧在阳曲县近郊的私人马场,我去探了探,发现他们训练马匹是用来作战的。我沿着驿路一路查探,发现他们偷偷运回的不只马匹,还有五台山一带盛产的铁矿,也都秘密送到阳曲县的私人冶铁厂制成了武器。” 刘氏听到这里,老脸都严肃起来。“囤马囤兵,这是想造反?” “我潜入了陶梧的书房,发现了他与年盛华私下联络的密函,代表这些事年盛华不仅仅是知道,他根本就是主谋!”岳连霄一想到堂堂内阁首辅居然暗中策划着颠覆朝政,心底便一阵寒意。 “既然年盛华有反意,他为什么要支持阿晟当皇帝?”赵侬不明白。 “因为先皇在位的时候,年盛华在西北蓄积的兵力及资源尚未到位,若趁着先皇驾崩匆促起事,他没有信心能拿下这个江山。”岳连霄说的这些是他从年盛华的密函里推敲出来的。“所以他必须支持一个皇子上位,彼时大皇子与二皇子皆是野心勃勃之辈,四皇子的外祖家强势,都不好掌控。但陛下不一样,他自幼体虚,性格内向软弱还丧母,在年盛华眼中他是最好控制的,说不定当不了几年皇帝就要往生,这几年恰好替年盛华争取了时间,所以他坚定的支持陛下继承大位。” “我懂了!”赵侬也是一点即通的聪明人,接着岳连霄的话猜道:“年盛华并不知道阿晟到了广宁城之后身体好了许多,性格也变得刚强,把阿晟推上皇位之后发现阿晟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好掌控,所以他反悔了?” 岳连霄眼中闪过一抹激赏,随即又沉重地道:“没错。阿晟很急切地想做一个好皇帝,让那些不看好他的人另眼相看,所以上任后便大兴改革,拔除朝中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加开恩科,提拔寒门学子及能人志士,这些动作都严重影响了年盛华在朝廷里扩展势力的动作。” 刘氏不只听得皱眉,整张老脸都皱了。“那现在年盛华准备造反了吗?” “或许还不到时候,但我们不能再让他继续蓄积力量,非得逼得他有所反应才行,所以我在查看年盛华与陶梧的密函时动了点手脚,让他们知道这些秘密有人知道了。”岳连霄说着,语气有一丝的破釜沉舟。“只是这可能会连累你们……” 刘氏尚不懂会连累她们的关窍在哪儿,赵侬的脸却黑了。 “夫君启行至太原,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虽然理由是前来拜会祖母,但年盛华肯定能想到是你去调査这事偷看到了。”她说着还瞪了他一眼。 岳连霄沉重地点了点头,一脸愧疚。 刘氏也恍然大悟,没好气地瞪着孙子。“别人都是祸水东引,你倒是好,直接引到自己身上来!” “祖母,阿侬,我本也不想这么做,但事情紧急……是我对不起你们。关于我查到的事,我已让铁柱将消息传回京里给阿晟了,阿晟自然会做好准备,可是我们在老家这里势单力薄,陶梧的人恐怕很快会找过来,我得带你们两个立刻离开。” 如果只有他那肯定不怕,但连累到刘氏及赵侬非他所愿,他也不是没想过祸水东引,但能引到哪里去?别说匆促之间这么做已经是最好处置,岳连霄一下子也想不到这一带有谁能让他嫁祸的。 “真的要走?”刘氏有些迟疑,她一把老骨头了,对赶路实在没有自信。“但我们走了其他族人怎么办?” 岳连霄早想过这个问题。“祖母,我只怕陶梧的人抓了你们两个来威胁我,至于其他族人,说起来与我们忠靖侯岳家关系都远了,只是同宗同姓而已,就算抓了他们对我也无甚威胁,甚至因为我们岳庄在地的名声好,陶梧动作太大还会引起地方百姓及官府的反弹,他们不会自找麻烦去骚扰族人的。” “祖母,我们走吧!”赵侬突然把心一横,小脸正气凛然地开口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夫君做的事是舍弃了自己的小家,却成全了国家,他没有对不起我们,这事到哪里说出去都是英雄大义,我们只能尽全力支持他,不能拖他后腿!” 刘氏闻言一怔,突然放缓了神情,自嘲地轻笑起来。 “看来我是好日子过久,骨气都磨没了,居然还犹豫了……好吧,为免夜长梦多,我们今晚就走!” 子时,岳庄一片漆黑,岳连霄安排了两辆普通马车,一辆给赵侬及刘氏,另一辆载着鸢飞鱼跃,还有一直服侍刘氏的嬷嬷,他自己则带了几名护卫骑马护在马车旁。 女眷都换上了细棉袄子,褪去首饰,护卫们则是把软甲改穿到里层,外层的戎服也换成一般短打加上大棉袄,顶着棉帽,所有武器都不是军用的规格,就这么乔装成了镖队,冒着大雪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岳庄。 不得不说这时候下雪虽然拖延了行进的速度,却也能把他们行走的痕迹全部掩盖,待到陶梧的人来到岳庄老家抓人,应该也査不出来他们究竟从哪个方向离开,而且走了多久。 岳连霄并没有要带刘氏及赵侬回京,而是要带她们直赴永平府。 由太原至直隶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便是由娘子关出,越过太行山出井径关,也就是说自太原至娘子关这一段路最是要紧,敌人无论如何都会从这里追踪而来。 等翻过太行山后就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了,悄悄地越过顺天府后,那永平府的知府庄敬强与岳连霄颇有交情,驻守于永平府的永平卫、卢龙卫及东胜左卫的卫指挥使以前还是岳连霄父亲的手下。 见到庄敬强后一切就好说了,若是年盛华真要反,他们可以集结永平府甚至河间府的兵力护卫京师,与皇甫晟里应外合,要知道永平府可是有着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山海关卫的兵力及精锐不容小觑。 因此,开始的路程相当迫切,马车行得飞快,赵侬看上去柔弱,也整天抱着汤婆子不放,身体却并无大恙,反倒是平素甚少生病的刘氏,才不过一天的功夫已经是脸色苍白,不仅茶饭难进,只要清醒着就是头昏眼花。 于是,刘氏的嬷嬷也坐到了这辆马车上,一路上皆是赵侬与嬷嬷亲侍汤药,替刘氏按摩翻身,服侍她出恭清理身体等等,谁忙着就由另一个顶替,几乎不分主仆了。 刘氏吃不下干粮,赵侬便想着办法弄些热汤稀粥的,至少让病人能维持一定的体力,不会更加虚弱。 岳连霄等人不得已略微放慢了速度,夜晚也尽量借宿在民家,避开客栈,四日之后他们终于出了娘子关,进入山区。 这个晚上便不得不露宿了,趁着夕阳还有些微光,岳连霄选择了一个林间平坦之处,停妥马车,接着众人便在四周寻柴禾,岳连霄带走了两个人,想看看这冰天雪地有没有机会掏个兔子洞什么的。 赵侬也下了马车准备做饭,虽然护卫及婢女的膳食可以自行解决,但在这种特殊时候她也不想摆什么侯爷夫人的架子,人手不够她就帮忙做饭,大家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于是就着现有的材料,赵侬与鸢飞鱼跃便忙了起来。 就在外头热火朝天的时候,马车里一直昏睡的刘氏却是醒了。 车厢里头昏暗,让人脑袋更加不清楚,她令嬷嬷将她扶坐起,盖好毯子,微微揭开了车帘,轻轻吸了一口冰冻的空气,觉得较为清醒了,就着夕阳的余晖问道:“什么时辰了?咱们在什么地方?” 嬷嬷回道:“太夫人,早上刚出了娘子关,咱们眼下在半山上,侯爷说今晚歇在这里,山上天暗得快,现在应该申时正左右。” “阿侬呢?”刘氏与赵侬在岳庄时就益发亲近,现在更是视她为亲生孙女一样,所以也随着岳连霄一起叫她的小名。 “侯爷夫人下去做饭了。” 刘氏一叹。“这一路还真是多亏她了,我第一眼看见她时,还嫌她柔弱呢!结果柔弱的竟是我自己,还得靠她照顾。” 嬷嬷笑着道:“候爷亲自挑的媳妇儿怎么会差?” “是啊!当初连霄说阿侬和我想像的不一样,我还不信,这不是打脸了吗?”刘氏很是感慨。“勇敢,坚强,爽朗,还生得漂亮,连霄挑的阿侬比我挑的陈氏要好上太多了。” 当年刘氏就意识到自家战功太盛,会引起皇帝忌惮,刻意挑了一个默默无闻的恭顺侯府做亲家,陈氏刚嫁过来时只是有些小家子气,但生了岳连霄之后可能觉得底气足了,所有潜藏的本性就显露出来了,自私刻薄,无理取闹,直让刘氏到现在还后悔不已。 不过,没有陈氏就没有岳连霄,所以刘氏最后选择了避让,把京城留给陈氏独大,自己躲到老家眼不见为净。 外头的夕阳又暗了一点,食物的香气渐渐传入马车,刘氏突然问道:“今儿个……该是大年三十了?” 嬷嬷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太夫人不说奴婢都忘了,的确是大年夜了。” 老人家都特别在意这种节日,刘氏忍不住苦笑起来。“往年这个时候咱们应该在包饺子了,羊肉馅儿的,吃的时候还得沾咱们当地的老陈醋。可是今天这光景,餐风露宿的,别说饺子,连顿团圆饭都吃不上……” 就在两个老人长吁短叹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了,鸢飞提着油灯过来要挂在马车旁,见到刘氏已经醒了,便笑问道:“太夫人,夫人已经将晚膳做好了,全都是她掌勺的,太夫人可能下得了车一起用膳?” 这倒奇怪,平素为照顾刘氏的身体,膳食都是端到她面前来给她吃,今儿个赵侬竟遣婢女来让她亲自过去,令刘氏百般不解。 不过她倒没有责怪赵侬不体贴的意思,横竖在马车上躺了这么久,她也想下车活动活动,于是便在嬷嬷与鸢飞的协助下下了马车,扶着她慢慢行到篝火旁。 此时岳连霄与赵侬早就在篝火旁临时搭的桌椅坐定,见到刘氏过来了,齐齐起身换扶,替掉了嬷嬷与鸢飞,将人带到了桌子旁安坐。 刘氏借着火光,这才看清了这一桌子菜,过油肉、糖醋鲤鱼、肉片烩杂菜、烧兔头、花馍,甚至还有一整盘饺子! “这是……”刘氏简直傻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赵侬,在这种条件下,能整出这么一桌菜,简直太丰盛了! 赵侬笑咪咪地道:“今儿个是除夕,就咱们祖孙三人围炉,当然要做些好菜,这些菜都是跟祖母学的山西口味,肯定没有祖母做得那样道地,祖母帮我尝一尝吧!” “你们……怎么会想要弄这么一桌?眼下……这不是挺麻烦的?”刘氏确实惊喜,话都有些说不好了。 “除夕吃团圆饭是要除旧布新,驱邪祈福,我们特地准备了这么一桌就是希望祖母平安康健,去旧晦,迎新春。”岳连霄解释道。 感受到孙子孙媳的孝心,刘氏眼眶都红了,要不是她一向好强,爱面子,说不定真会忍不住感动落泪。 “这些材料可是我特地在上山前偷偷买好的!”赵侬有心炒热气氛,连忙邀功。“但你只是指南指北然后付帐,东西都是我搬上马车的。”岳连霄懂她的意思,跟着调笑。 “这烧兔头可是借宿时,我特地和那家的大娘学的!”赵侬不干示弱。 “兔子是我上山抓的……” 刘氏被小夫妻逗得眼眶都湿了,她别过头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已是满脸笑容。“吃吧吃吧!夫妻搭配,干活不累,让我来尝尝看阿侬做晋菜的手艺,得到了我几分真传。” 众人笑着开动,刘氏先夹起一颗饺子,然后在旁边的蘸碟里沾了沾,放到嘴里一咬,那鲜香多汁的熟悉口味又险些让她鼻酸。 “这……这是羊肉馅啊!你们居然还带了咱们家乡的老陈醋,我方才在车上心心念念的就是这味道,你们有心了,你们有心了。”刘氏想也知道,自己喜欢的口味肯定是岳连霄形容给赵侬听,再由赵侬做出来。 这两个孩子自个儿烦恼的事都那么多了,还要替她这老婆子烦恼,如果她再不把身子养好了,那真是辜负他们的用心。 一桌团圆饭虽然只有三个人,却是吃得无比温馨,即使在京师里富丽堂皇的忠靖侯府内,摆满了大圆桌的山珍海味,说不定还会加一两道皇帝赐的御膳,吃起来都没有今晚这一桌子菜来得舒心畅快。 吃完了团圆饭,刘氏还是不愿意回马车,她还想多感受一下这难得松快的时光,和大家一起守岁。 赵侬索性叫嬷嬷取来棉被,将刘氏整个人裹起来,为了怕刘氏觉得尴尬,赵侬自己也裹了一身。 “你该不会是怕冷,不好意思自己裹着被子,所以拿祖母做筏子吧?”岳连霄打趣道。 “知道就好你干么说出来!”赵侬嗔他。 听到这番对话的人全笑了起来。 大伙儿围着篝火说说笑笑,刘氏一眼望向山脚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远处人家透出的灯火,她不由感叹道:“可惜今年的花灯节我们看不到热闹了,咱们阳曲县城里也是有灯会的。” 刘氏转头看着并肩而坐的岳连霄赵侬两口子。“我记得京城那里,花灯节的夜晚街上人山人海,还会有烟花呢!” 赵侬随即笑道:“今年的看不到,还有明年呢!只要祖母喜欢,我们年年都能陪着祖母去赏灯看烟花!” “呵呵,我看过一两回烟花,后来只嫌它吵,却是没兴趣了。不过我想我以后会重新开始喜欢看烟花。”刘氏突然若有所思地道。 “为什么?”赵侬不解地看向了岳连霄,后者也是不明究理。 刘氏幽幽一叹,“我宁可在京城的天空看到烟花,也不想看到烽烟啊……” 这句话就沉重了,他们今日会在野外克难地过年,不就是怕京城烽烟再起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赵侬见气氛凝重,便故作轻松地道:“我们这一趟走得这般辛苦,就是为了扑灭烽烟啊!只要能阻止乱臣贼子的阴谋,到时候我们都是功臣,祖母你可得养好身子,咱们到时候去找阿晟领赏!” 原本因为病体变得有些伤春悲秋的刘氏,被这么一插科打浑蓦然笑了。“是啊,我们都是功臣,阿晟要是不赏我们,我打他!” 一句话就化解了压抑的气氛,岳连霄也淡淡笑了起来,手悄悄地模进棉被,握住了赵侬的小手,他的解语花。 这是他过得最狼狈的年,却也是最感动的年。 第十章 携家带眷离开岳庄(2) 刘氏受到鼓舞,进了直隶的地界后她的身体总算慢慢好起来,似乎已经习惯长途马车的颠簸。 过了真定之后,岳连霄没有北行官道至京师,而是继续东行,沿着沱河经肃宁进了河间府,这时候直隶已经不下雪了,河水也渐渐化冻,他们便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中间还换了一段水路由运河至天津,入了顺天府后再不到十日便可赶到永平府的府治卢龙县。 岳连霄会如此奔波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留了暗卫在太原替他打探消息,利用金鵰传信,信上说太原总兵陶梧派了善于追踪、武功高强的死士前来追击,即使他已经换了路线,却也没有把握能逃过敌人的追踪。 当岳连霄将金鵰放回,再次得到回报时,传来的消息便是陶梧真的反了,秘密地在三日前就把整个太原府收入囊中,如今正集结军粮,兵指京师。 因着陈赞走私茶马是和年盛华合作,所以陈赞去职入狱后,西北的驿路就落入了年盛华的控制之中,也就是说如今晋省的消息完全传不出去,太原一带谋反的事做得隐秘,说不定京师都还不知情。 幸亏皇甫晟早早就收到岳连霄通知,说年盛华可能要反,所以派人盯紧了太原,这个部分就不是通过驿路,所以皇甫晟对于叛军的动静应该有所准备才是。 不过岳连霄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向赵侬借了一只编子送信到京师,特地将太原巨变的事告诉皇甫晟,顺带建议了几个因应的方法。 但也因为敌人对京师这头认知的误差,以为自己的阴谋尚未曝光,追踪岳连霄一行的人马恐怕不会放松。 紧赶慢赶之下,一行人终于在惊蛰前赶到了唐山,这里已是永平府的地界。 岳连霄不敢多停留,一股作气赶到了澡州,离卢龙已经剩一天的路程,然而毕竟尚未见到永平知府庄敬强,不能算是完全安全,所以他连城也没有入,只在野外略作休息。 就在他与护卫们商量接下来的行进路线时,赵侬突然急匆匆行来,手臂上还停了只白羽黑纹、异常神俊的鸟儿。 岳连霄见她欲言又止,便先止住了众人的话。“这是你的海东青?” 赵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哥的狗剩。” 岳连霄眉头一皱,“该不会是辽东边关有变?” 赵侬柳眉紧锁地将狗剩传来的信笺递给岳连霄,“确实是边关出事了。” 岳连霄取来信笺,看的同时面色几乎沉得能滴出水,旁边的侍卫们也都是在边关待过的,不由也跟着着急起来,只是没有人敢直接发问。 岳连霄并没有隐瞒,直说道:“女真集结大量兵力,在前几日大举进攻,现在被阻在镇宁堡外。” 护卫们脸色齐齐大变,其中一人说道:“这天寒地冻的,女真人一向不会在这时候攻打,怎么会突然袭击?” 岳连霄没有回答,只是让他们先去准备出发。“无论如何,事情紧急,我们先回广宁城。” 护卫们应声,很有秩序地退了开来。 此时岳连霄才凝重地对着赵侬说道:“看来年盛华与女真人也勾结了,否则时间上不会配合得那般凑巧。” 赵侬也早就联想到这个。“女真人的入侵显然是想把辽东大军……应该说是把你牵制在边关,让你无暇去顾及京城的变故。” “只是又要辛苦你和祖母了,这次我们也不要在永平州停留,直接出山海关回辽东。” 岳连霄神情肃穆,身上散发出冷意。 年盛华机关算尽,确实让他有些分身乏术,焦头烂额了。 “敢嫁给你我就没怕过。”赵侬展颜一笑。 在辽东那样贫瘠人少的地方能遇到自己心仪的人还两情相悦,是多么难得的事,她从来就没后悔过嫁给岳连霄。 她的他,是个英雄! 岳连霄也不再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微微地弯起了唇,要不是地点不合适,他多想拥抱一下心爱的妻子。 才刚休息没多久又要启程,刘氏虽然觉得这次起行似乎急促了些,却也没有多问。 赵侬见状回到了马车旁,扶着刘氏上车,但余光朝某个方位看去时,忽然见到树丛中似乎有着铁器的反光。 她当下警戒起来,大喝一声,“祖母小心!” 说话的同时她想都没想,抱着刘氏便弯身滚到一边去,而当众人朝着她们的方向看去,便见到一枝羽箭插在了方才刘氏站的地方,箭尾甚至还在晃动着。 “有刺客,警戒!”护卫大吼一声,众人随即将马车围了起来。 岳连霄反应最快,在树丛里射出暗箭时,他已经一个甩手朝着那方向扔去一把匕首,果然就听到树丛上闷哼一声,一个持弓的灰衣人由树上倒栽下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敌人见自己的弓箭手已被击毙,无法再出暗招,便一拥而上朝着岳连霄等人杀去。 他们便是太原总兵陶梧派来的人,一共三十名死士,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抓刘氏,但后来发现岳连霄早就带着刘氏连夜离开,陶梧的命令就变成务必要杀死岳连霄一行人,在他们抵达京师之前一个都不准留。 他们追了一路,到达真定时总觉得岳连霄的方向并非朝京城去,却又不敢确定,于是决定兵分两路,十五人朝着京城而去,另外十五人从另一个方向追踪,一路追到了运河口,逼问船家才确定有极似岳连霄一行人的镖队上过船,又沿着水路追去,最后在冃标进卢龙县之前终于赶上。 本想着岳连霄等人停下来歇息,正好让他们布置一个必杀之局,只不过不知为何目标又急急忙忙起行,逼得他们仓促动手,想不到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因为是死士,动手全是不顾性命的,幸而岳连霄的护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虽转为岳连霄的亲兵,却也没有放松锻链,所以即便人数上不比来敌,战力上还是足以一拼的,遑论他们还有个能以一挡百的大杀神岳连霄。 更重要的是,死士们分了一半的人去京师,又错估岳连霄一行人竟是连那两个侍女都能打,双方一动起手来他们就知道不妙了。 就在众人打成一片时,赵侬小心翼翼地护着刘氏躲到马车旁,一名死士瞄见赵侬等女眷落单,心生歹意。 他们追了这么久,自然认得出那是岳连霄的妻子及祖母,当下便使了一个虚招,逼退与他对打的护卫后突然转头朝着赵侬她们跑去,当头就是一劈—— “阿侬!”刘氏一个惊叫,忍不住捣住脸。 赵侬却是不慌不乱,她早就看到那名死士的眼神不对,果然一眨眼就朝着她们杀过来,她身子一矮,一脚将来人的大刀踢飞到天上。 刘氏久久没有听到痛叫声,放下双手一看,只见赵侬一个旋身,裙裾像开了一朵花,然后那把刀不知怎么到了她手上,而来袭的死士已经被她反劈了一刀,踹到一边去。 刘氏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她娇滴滴又柔弱的媳妇?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呢?说好的怕冷身子骨不好呢? 赵侬揄起大刀便帮着其他护卫抵抗来人,当然她一直没有离开刘氏五步远,就是怕又出什么意外。 原本就是不一定会输的局面,现在又有了赵侬的加入,很快就将敌人全歼。 岳连霄也没想过抓下一、两个审问,因为这些死士最是忠心,一旦被抓就会立刻自杀,反正已经知道他们的来路,没必要留着他们的命。 见到大局已定,赵侬扔下大刀,就要往岳连霄那里行去,想不到她背后突然传来刘氏的惊叫。 “阿侬闪开!” 赵侬反应极快地转身,脚下却是一个踉跄,险些稳不住身子,抬头就看到刘氏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朝着一个死士的头上敲下。 那死士原就是装死,趁赵侬不注意爬起来从她背后要砍上一刀,诅料竟被刘氏发现,这一棍直接送他回了老家。 岳连霄赶来扶住赵侬时,刘氏正好气呼呼地扔下棍子,双手俐落地相互拍去泥沙。“老娘也是混过边关的,可别小觑了老娘!” 听听这番话,多么的豪气干云,岳连霄顿时忍俊不禁。“祖母真是巾幅英雄,豪气不减当年。” “好说。”刘氏先是作势哼了一声,接着自己也笑起来。 祖孙两人此时终于看向了赵侬,按理说这种贫嘴的时候必然是少不了她的,却没听到她的声响。 然而岳连霄才低头便是脸色大变,因为赵侬软绵绵的挂在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了。 赵侬醒来时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屋子与身下的床看起来都不新了,但摆设及雕饰应当是一个富贵人家才能有的,屋里甚至放了炭炉,即使没有炕也暖烘烘的,一般穷苦百姓可没办法做到这样。 不过或许是屋子里烧得太过干燥,她一清醒就觉得喉咙发痒,轻轻咳了几声后,一直坐在桌边沉思的岳连霄被她惊动,连忙一个箭步来到床边。 “水……”赵侬见到他,悬着的心放下了,方才哑声说道。 岳连霄连忙倒来一杯水,水还温着,可见是一直备着的,他轻轻将她扶起靠坐在床头,亲自拿水喂她。 虽然赵侬纳闷由茶壶里倒出来为什么不是茶,不过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就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她只觉得浑身有些酸痛,却没有虚弱的感觉,喝完水后精神立刻就恢复了,翻开被褥就想下床。 “等等!”岳连霄才放下杯子转头就见她下床,连忙飞奔回来阻止。“你最近行止要多加小心些,还是多躺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赵侬被他弄迷糊了。“我身体没有不适的感觉啊?” “你知不知道你昏倒了?”岳连霄对于她如此忽视自己身体的变化有些微怒,不过说话仍是轻声细语,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我昏倒了?”赵侬不敢相信地拔高声音。“我为什么会昏倒?” 她蹙眉苦思,自己最后的记忆是车队休息时遇袭,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正待再细问,便见岳连霄的大手覆到了她小月复上。 “你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吗?”岳连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们的孩子?”赵侬先是惊讶,然后拨开他的手自己模了模肚子,像是陷入了什么疑惑,又左右移动了一下。“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岳连霄失笑。“才一个多月,大夫说过了三个月胎儿就坐稳了,四个月后才会慢慢显怀的。” 赵侬还没能从怀孕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只是傻乎乎地一直搞着肚子。 岳连霄也不打扰她,让她自个儿慢慢消化这个消息,要知道当他听到大夫诊出喜脉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差点没撞翻椅子,刘氏更是直接腿一软,差点没跪下谢谢老天爷让他们岳家开枝散叶。 好半晌,赵侬的眼神才渐渐明亮起来,最后出现在脸上的是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有孩子了?我真的有孩子了?”她摇了摇岳连霄的手臂,显得相当兴奋。“我们有孩子了呀!你居然能这么冷静?” “我已经激动过了。”岳连霄轻轻抚了下她的脸蛋,忍不住把人抱入怀中。 其实就算是现在他仍是激动的,只是比较会装而已。 赵侬依偎在他怀中,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候了。“那我为什么会到了这里?这是哪儿啊?” “这里是卢龙县的知府衙门后院,因为你晕过去了,我们便直奔卢龙县寻大夫,再让庄敬强来接我们。”岳连霄解释。 所以现在算是安全了。赵侬松了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发回广宁卫?” 女真来势汹汹,赵侬知道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 岳连霄却陷入了两难。“你现在无法赶路,我不能冒着风险让你回广宁卫,特别是那里正在打仗,可你初初怀孕,我放不下你和孩子……” 赵侬明白了,当身为一个将军与身为一个丈夫的身分产生冲突的时候,任谁都会无比痛苦,难以抉择。 她沉默片刻,突然抱着他的腰,毅然说道:“夫君,你去广宁卫吧!我与祖母留在卢龙县这里等你回来。” “你……”岳连霄有些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种决定,毕竟放手让丈夫上战场,自己怀着身孕在家苦等,那种煎熬是难以想像的。 但他想想也就释然了,她本就是顾全大局的人,再怎么辛苦她应当都会坚强面对。 “我既然无法赶路,硬要跟去只是拖累你,还有祖母的身体其实也承受不了这样长途跋涉,你既然信任庄知府,那我们留在卢龙县才是最好的。”赵侬声音有多柔,心里就有多不舍,只是她忍住了。“我们现在即将为人父母了,你心里若想着孩子,那就要保证让自己全须全尾的回来。” “好。”岳连霄低头轻轻地吻住她,又温柔又缠绵,彷佛在用这种方式传达他的依依不舍。 这样的丝丝柔情像和风暖阳般抚慰了离愁,两人唇瓣分开时便各自收起了内心的软弱,不再纠结于儿女情长。 赵侬浅浅一笑。“我留在卢龙县的用途才大,说不定比跟你一起回广宁城还好。” “怎么说?”岳连霄好奇。 “驿路不是被年盛华掌握了吗?虽然京城以东的驿路或许没有全面瘫痪,但年盛华肯定会在上头动手脚的。卢龙县恰好位在广宁城与京师之间,届时我把我的小伙伴都召来,可以替你与阿晟传递消息,速度还快,这样铁柱与毛蛋就能在战时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赵侬把她想到的一股脑儿全说了。“如果有军资要运送或者是要增兵支援,也可以透过这种方式事先沟通,就不用通过驿路了,我肯定能帮你们都安排好!” 她说的比他想的更全面更妥当,岳连霄动容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这样就辛苦你了,你现在怀孕中……” 赵侬格格笑了起来。“又不是我飞来飞去,哪里能累着,只是传个话做做安排而已。” 岳连霄又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而后直起身,有了她做后盾,他更有信心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波。 “那么我今晚就走。” “夫君,我等你凯旋归来!” 第十一章 内忧外患一起灭(1) 年盛华把持的不仅仅是京师往西北的驿路,其他方向的驿路也多多少少受他管控,虽然无法全面掌控,但这也导致了传到京师的消息断断绩绩不完整,等到皇甫晟正式收到来自晋省地方官员的通风报信,太原总兵陶梧的军队都已经开进太行山了。 幸而皇甫晟还有黑雕替他传送消息,岳连霄这一路行来虽然没有入京城,却在沿途安插了暗卫,尤其是真定连往京师的官道,每两百里留下鸟儿送信的印记,如此让黑雕能飞到皇甫晟指定的地点,知道陶梧反军的动态。 时入暮春,岳连霄回到了广宁城,正式与女真人开战,而陶梧率领的反军也打下了保定,开始冲击京师。 由于皇甫晟登基不久,对军队的控制力远没有那些老臣来得大,甚至年盛华还买通了一些武将,导致皇甫晟下军令时束手束脚,幸好他靠毛蛋洞悉了敌军的动静,还有京军三大营及皇帝亲军这些精锐之师,方能阻叛军于京畿之外。 年盛华早在陶梧起事之初就告病不上朝,事实上是乔装逃出了京师,有了他的出谋划策,陶梧这帮武人才能与京军精锐分庭抗礼。 然而战事久攻不下,对于广宁城边境及京师都是不利的局面。 先说兵力,女真人这回是倾巢而出,或许是知道京师有变想趁乱取利,从中分一杯羹,广宁城只有近五万兵力,加上辽东镇方面副总兵派来增援的两万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七万,要对上女真人十万兵力还是严重吃亏的。 但是这回他们无法求京师增援,因为京师自身难保,甚至皇甫晟想寻京畿周围甚至河南一带的地方驻军前来支援,消息却因驿路中断而传不出去。 再说粮食,广宁城囤下的军粮并不够自身军队吃用,通常战起时都需要向朝廷要粮,甚至要兵,但如今京师被围,自顾不暇,连龙椅上的皇甫晟都焦头烂额如何能突破包围,由外界取得粮食。 在此局面之下,坐镇在卢龙县的赵侬反而显得无比重要。 皇甫晟让毛蛋送来了一包银票,请赵侬在外界替他与辽东边军筹集军备,然后三方再以飞鹰传信商讨如何将军备安然送到广宁城及京师,以及如何集结周围兵力支援。 光是忙这些事赵侬便分身乏术,在怀孕三个月胎儿坐稳后她更坐不住了,与庄敬强商讨完,她便在他的协助下派人将皇甫晟的旨意送到各卫所,出兵协助保卫皇城。 一方面忙着调兵,另一方面赵侬还要赴各处安排军队军需,这直隶一带还能买到粮食的地方几乎被她买空了。 刘氏不舍儿媳孕期还要劳心劳力,肚子虽然大了起来,人却消瘦下去,于是她大包大揽下此事,带着护卫沿运河搭船去江南收粮,而在这个过程中,刘氏的鹞子臭头自然也起了大作用,甚至还抓了几只叛军的信鸽。 原来年盛华也想着要到江南一带收粮,杭州府的知府根本就是年盛华的人。 光是抓这些鸽子,臭头便玩得不亦乐乎,让刘氏这一赵收粮相当顺利,她顶着忠靖侯太夫人的头衔,身上还有皇甫晟的圣旨,几乎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虽然旅途劳累,但刘氏反而精神奕奕,彷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在边关协助夫君作战,替他鞍前马后。 两个月后,刘氏运粮的大船停靠在天津,庄敬强怕事情有变,带着军队亲自来迎接。 刘氏下船后见到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展颜一笑,海风吹动她身上简单的罗衣,她踏着平稳的步伐下了船,显得庄重又神采飞扬。 “庄知府,幸不辱命。”刘氏说道。 庄敬强连忙行了一礼。“太夫人出马,哪有办不到的事儿!” “不过是运粮回来,你带来这么多人马倒令老身受宠若惊了。”刘氏粗看这码头至少也有两千军队,这么多人来迎接让她不太习惯。 庄敬强笑道:“太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在这里等了您两日了。这些兵马都是来取粮的,等会儿筹集来的粮食由船上卸下,马上就会被分别运送到京里及辽东,一点儿时间都不耽误。” 一这时间确实是算得准,你们与京师和辽东都说好了吗?”刘氏问道。 “说好了说好了,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侯爷夫人的灵禽,传递消息又迅速又快,不仅帮助京师联系上了河间府,甚至是山东的兵力都前来京师勤王,已经将陶梧的叛军打回了保定,现在不管运粮去京师或是辽东都没有阻碍了。” 这会儿已是三伏天,头顶上阳光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庄敬强说得兴奋,额头都浮现了一颗颗的汗珠。 刘氏也听得心花怒放。“那真是太好了!难怪你们能把我们回来的时间掐得那么准呢,也是阿侬那些鸟儿的功劳吧?” “是啊!而且陛下及岳侯爷那里我们也都联系好了,他们会派人来接粮,有了那些灵禽在其间传话,不会出问题的。” “当然不会出问题!我告诉你,阿侬给我的鹞子在江南抓到了几只信鸽,都是叛军向杭州知府要粮的,我已把此事飞鹰传回给阿侬,现在我们粮食充足了,恐怕换叛军那里要缺粮了。” 庄敬强是知道这件事的,听完连忙点头。“那是那是,因为驿路不通,陛下现在发命令都是先传圣旨到侯爷夫人这里,再由侯爷夫人的灵禽们发出去,免得消息落入叛军之手。现在叛军的势力只局限于保定及真定两府,陛下已命南直隶、河南及山东等地都不许运粮进直隶,同时也命晋省与直隶间所有关隘全面封闭,特别是井陛关有着重兵把守,等于断了叛军后路。” 刘氏听了相当感概,“阿侬这一手驯鹰的绝活简直太厉害了。若是当年我夫君和儿子在边关作战的时候能有这么一群灵禽帮忙,何致战死沙场,必打得女真人再也不敢来犯。” “太夫人,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侯爷夫人的灵禽此次作用甚大,陛下必然能看到其重要性,侯爷夫人驯鹰的绝活若是能拓展开来,未来发展不可限量,忠靖侯府的后福还大着呢!”庄敬强几乎是崇敬地说道。 “承你吉言。”刘氏呵呵笑着。“我也觉得阿侬的鸟儿们发展起来大有可为,像她送了我一只镐子,说是陪伴我,但就这只镐子这回也派上大用场了。” “真是令人羡慕啊……”庄敬强羡慕得都快流口水了,尤其是在看过那些灵禽的神奇之处后,他也好想要。 刘氏听出了他的暗示,眉头一扬。“要不我和阿侬商量看看,也让她送你一只?” “那敢情好,灵禽不敢强求,但若侯爷夫人愿意割爱,自是求之不得。”庄敬强心头狂跳,简直都要喜悦得像个孩子般跳起来。“只是不知道侯爷夫人的灵禽还有多少?等此战结束,恐怕像此次战役这样消息传递的布局会渐渐拓展到全天下,那么灵禽可要多多训练。”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刘氏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都晶亮起来。“我听阿侬说过那些鸟儿都是从幼雏甚至孵蛋开始的,我这就回去叫她多养一些,养得越多越好,然后每一只都取上一个响亮的名字……” 那些名字最好用掉一个是一个! 相较于京师的作战在前期陷入僵局,广宁卫抵御女真人进攻的战事却是相对顺利一些。 一方面是赵鲁的反应快,他能在年纪轻轻就升为参将,还被岳连霄指定为代理总兵职的要人,其军事上的才能无庸置疑。 女真人的军队是由各部族集结而成,会师需要时间,当时赵鲁察觉女真有异动,便找了一个身材样貌与岳连霄差不多的人,穿上相同样式的戎服,拿着与岳连霄一样的武器在城头上走来走去。 女真人原就是由中原内部取得消息,知道岳连霄不在才敢大肆入侵,可是城头上的“岳连霄”却让他们迟疑了,怀疑这会不会是中原人的诱敌之计,所以放缓了进攻的脚步。 趁着这段时间,赵鲁已将边关布置得固若金汤,女真人之后虽然仍是进攻了,却再没有趁其不备的先机,牢牢被阻在长城之外,直到他们牺牲了大量人马也才堪堪攻进长城,又被镇宁堡的铜墙铁壁挡住。 然而此时岳连霄已经赶回来了,女真人算是被他打怕了,对他有天然的畏惧,当他一马当先地率领军队由镇宁堡的城门冲出时,女真人当即士气大衰,自然又是惨败。 后续的战事有着与赵侬的传信,能同时掌握京师动态,且后勤军需无须烦恼的情况下,广宁卫节节胜利,又将女真人打回了长城外,如今甚至已深入女真人的领土百里,在辽河的河套紮了营。 军营帅帐外,岳连霄解下铁柱腿上的信,又取下另一只鹞子臭头腿上的信,回到了帐中细看起来。 赵鲁此时正坐在帐中,大口喝着糊米茶,方才与岳连霄商讨战事商讨到一半,对方突然出帐去,一回来就看到岳连霄手上拿着两张信笺,入座后也顾不得与他继续讨论,就坐在那里读倍,一脸荡漾的浅笑。 从成亲前到成亲后,每次只要赵侬来信,岳连霄都会这样,赵鲁看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里却止不住的泛酸。 “总兵大人,你这看信的表情真令人酸倒牙啊!” 他们家阿侬怎么只记得夫君,不记得哥哥呢?他也想看信看得一脸荡漾啊!这分明欺负单身汉! “你不懂。”岳连霄淡淡地道,目光却没有离开信笺。 这话简直虐狗了,赵鲁悲愤地看着他。“你这是公器私用,这信是铁柱传来的重要情报,怎么可以挟带私货?” “铁柱是我的,不是公家的,我这是私器公用,情操可表。”对于这样的指控,岳连霄自然不会认,应付起来相当轻松。“难道你的狗剩是整个广宁卫的?” 那可不行!赵鲁瞪大了眼,随即泄了气,知道自己立场站不住,只好拿出大舅子的威风。“那信是阿侬写的吧?怎么她成了亲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只写给你不写给我啊?” “她信里有提到你的。”岳连霄好整以暇地道。 “写什么?”赵鲁终于听到顺耳点的话,眉头都挑了一下。 “……替我问候哥哥安好。” 就这样?就这样?赵鲁更悲愤了。“就这八个字?” “铁柱能捎来的消息有限,一封信函只能塞百多个字,你能分到八个字已是宽容了。” 岳连霄又简单说了信中通知他往辽东的粮食已经上路,还有京师的战情趋缓。 但这些加起来也只有三十来字,其他都是给他的情话,岳连霄自然是不会说,否则估计赵鲁知道了会活生生气晕。 赵鲁皱起眉,狐疑地打量他。“可你收了两封信啊!” “另一封信你想看倒是能给你看。”岳连霄丝毫不介意地将信函递给他。 赵鲁接过信好奇地看了起来,然而越看下去眉头便越锁越深。“行船至江南,收购粮草……抓了信鸽,方知杭州知府不可信……总兵大人,这不是军情,倒像在表功,谁写的?行文语气有些老派,还不忘叫你好好吃饭,活像个女乃女乃似的。” “可不是女乃女乃吗?”岳连霄说得面不改色。“这是我祖母忠靖侯府太夫人写的。” 赵鲁顿觉手上的信烫手,差点没给扔出去。“不是啊,总兵大人把你的家书给我看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家书?”岳连霄挥了挥手上赵侬写来的信。“你手上这也不仅仅是家书,须知我祖母千里迢迢亲至江南替我们筹粮,还揪出了杭州知府这个内鬼,也算是军情的一部分,这份情义我们必须感激。” 这点赵鲁倒是赞同。“确实是,太夫人这一路当真辛苦了,老而弥坚,非常人也。” “说的好,你这等夸赞人的技巧本侯自认望尘莫及,看来你对我祖母心存崇敬,所以祖母这封信你替本侯回了吧!” 这封信纯粹就是刘氏写来邀功的,她现在对于飞鹰传书这件事乐在其中,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无比光荣,只是不知道赵侬和岳连霄说了多少,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写信到广宁。 也就是说,这封信回也可,不回也可,但依岳连霄的性子,很可能只会回一句“知悉,祖母威武”这样言简意赅的话,倒不如交给赵鲁发挥,岳连霄觉得刘氏会更欢喜。 “什么?”赵鲁差点岔了气。“等等等一下,这是你的家书……” “难道我祖母的功业并非有目共睹?还是我祖母的义行还不够受人景仰?我来回信那是儿孙的孝顺,理所当然。但你想想如果我祖母收到的回信是将士们对她的感激,她将会多么感动?”岳连霄犀利地反问。 “是这么说没错,太夫人所做所为自是义薄云天,可是阿侬在此战也是出力不少啊!”赵鲁挤眉弄眼的暗示。 他想回的是阿侬那封信! 岳连霄眼底几不可见地闪过笑意,赵鲁这性子当真质朴有趣,怎么就和赵侬的心眼差那么多呢? 其实这也是他们岳家军纪律好,军队里从没有人干那侍强凌弱之事,三代总兵都是义薄云天之辈,赵鲁十二岁从军,自然受到的都是好的影响,才没有歪了他的性子。 但赵侬不同,她从五、六岁开始就要为了求生存而挣扎,虽然不像哥哥要面对刀山箭海,然各种人生的磨练却逼得她懂得尔虞我诈、锱铢必较。 不过幸好她本性是良善的,困顿只指引了她努力乐观,积极生活,却并未造就一个苦大仇深的阴险家伙。 想到这里,岳连霄对她更心疼了,所以回给阿侬的信自是要绵绵情话,赵鲁想都别想沾一下。 “真要说起来,阿侬在此战之功比起我祖母可是要来得大多了,她的信要由我这个总兵大人亲自回,至于我祖母的信就由你这个将士代表来回,记得写好绑在外头木架那鹞子的脚上,让其带回便可。” 第十一章 内忧外患一起灭(2) 赵侬孕期满六个月了,因为身体底子好,她的胎象十分不错,只是因为个子娇小玲珑,挺着大肚子总让人看得胆战心惊,服侍她的鸢飞与鱼跃都不敢让她太过劳动。 横竖现在该调的兵也调了,该筹集的军资也持续运送中,战局差不多底定了,在留在永平州的这一行人看来,获胜是迟早的事,不管是女真人还是太原叛军,都只是负隅顽抗罢了,所以赵侬也终于稍稍得了清闲。 怀胎到了这个时候,最好玩的就是肚子里的胎儿会动来动去,一下子肚皮左边凸一块,一下子肚皮右边凸一块,甚至有时候还会从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 赵侬因为太无聊,连胎动都让她模出了一种规律,现在只要肚子一有感觉,她敲哪里孩子就会动哪里,就这样也让她玩得不亦乐乎。 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了,赵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午后坐在府衙后进的老榆树下,一边吹着徐徐和风,一边玩自己的肚子。 “动一下啊小懒猪,怎么不动了?” 赵侬拍了拍左边,又拍了拍右边,夏天衣裳薄,肚皮被她拍得咚咚响,刘氏由前头进来一看到赵侬这副傻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这样玩半天了,孩子不会累的啊?可不许再叫他小懒猪,咱们岳家就没有一个懒的!”刘氏瞪了她一眼。 当然她更怕的是赵侬万一叫习惯了,以后孩子的名儿就叫小懒猪,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很好玩的,祖母,这孩子还没生出来都被我教到听话了。”赵侬笑了起来,也不介意被骂,她现在跟刘氏可亲了,被亲祖母念叨那是温情。 “真的?”刘氏诧异。 “真的啊!”赵侬索性抓起刘氏的手,咚咚咚地拍起自己的肚子,果然轻拍两下后,胎儿就有了回应。 刘氏也被逗笑了,自个儿换了个地方拍,果然那个地方马上就凸了一块。“这还真有趣,难怪你天天玩。连霄自小就聪明,他的孩子自然也聪明,只可惜连霄看不到这一幕。” “我不期待他能看到胎动,只要能赶上我生孩子就好了……”赵侬轻呼一口气。 像是在呼应她的话,天空蓦然传来振翅的声音。 赵侬与刘氏同时面露喜色,两人齐齐伸出手,果然不一会儿,赵侬手上就停了只金鵰,又过了几息时间,刘氏的鹞子也飞了回来。 她们俩也顾不得聊天了,让鸟儿们飞上枝头,自个儿坐在榆树下看起信。 赵侬看得脸红心跳,这男人真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一封信看得她好想聋到他身边。 要是赵鲁看到她现在这模样,一定会奉送一个大白眼,这对夫妻看信还荡漾在一块儿了? “祖母,夫君说他尽量在年前结束战役,说不定真来得及赶回来见证他孩子的出生呢!”赵侬惊喜地笑道。 “不错不错。”刘氏点了点头,又道:“你哥哥也不错。” “我哥哥?”赵侬怔住,什么时候话题跳到赵鲁了? “你瞧。”刘氏喜孜孜地将信递给了赵侬,“我以为信会是连霄回的,想不到是你哥哥代表整个广宁卫回信给我,说是感激我义行可风,还说我是当仁不让的巾,英雄呢。” 随着刘氏的话,赵侬很快把信看了一遍,信中夸刘氏的话写得情深意切,连赵侬都要感动了。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家哥哥如此才高八斗,能将信写得如此感人肺腑,简直就是被武将耽误的才子啊! “你哥哥是连霄的参将吧?可娶妻了?”刘氏突然问道。 “还没呢!”赵侬其实也在烦恼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自己这妹妹替哥哥找媳妇是不是一件相当荒谬的事。 刘氏笑道:“那好,既然还单着,老身就来替他做个媒。我等会就写信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等到战事过去,我马上替他挑一个好的、漂亮的,保证他会满意。” 赵侬想像着赵鲁接到刘氏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不由也哈哈大笑。“若真能成,我哥一定会感激祖母一辈子,到时候给祖母的赞美就不是一封信了,说不定是一块匾呢!” “你这促狭鬼!”刘氏失笑,轻轻点她的头。“你这就是闲的,才会一直想东想西,为赋新辞强说愁,竟连肚子里的孩子都让你训练起来。” “我也没办法啊!”赵侬一脸无奈。“战事也差不多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倒真是闲下来了,鸢飞鱼跃又看得紧,不让我太劳动……” 刘氏皱眉。“这可不成,你那两丫鬟也是黄花大闺女,哪里懂这些,孕期还是要适量动一动才会比较好生。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想想你那些猛禽能不能再多养些?庄知府和我说过,它们在这次战役上发挥了大作用,肯定会受到朝廷注意,以后说不定阿晟会用得上,大加推广,那可是福国利民的好事。” 赵侬听得眼睛一亮。 是啊!阿晟知道她一直有着大志向,现在事实证明确实有用,她哪里还有时间伤春悲秋玩肚子,自然是要将泽披天下的事放在第一位! “祖母,我明白了,这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得先了解猛禽的栖地,派人去寻幼鸟或鸟蛋,我一个人肯定驯不了这么多鸟,还得找人训练才是,这批人以后可要紧了,非得是阿晟最信任的心月复才行……” 两人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至于送信的铁柱与臭头,就这么被遗忘在了老榆树的枝头上…… 金鵰飞回辽东时没有携带赵侬的回信,让岳连霄整颗心都寒了。 他把对赵侬的担忧转成了作战时的狠劲,在战场上简直所向披靡,而广宁军在他的鼓动之下士气大涨,居然在一个月之内就将女真人又往东北大山里赶了五百里,蛰伏不敢出。 然后铁柱与狗剩就派上大用场了,在山里搜寻敌军一搜一个准,女真人简直躲怕了,各部族之间开始彼此猜忌,一直到又过了十日,岳连霄在大山里斩杀了女真联合部族领袖的长子,次日女真便递交了降书。 远在卢龙县的赵侬此时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向纤细的腿时常水肿,半夜也常常起夜,都是鸢飞与鱼跃轮流在旁服侍她,替她按摩腿脚,服侍她出恭等等。 这个夜晚,赵侬原本还沉浸在与岳连霄重逢的美梦之中,忽然下月复一阵涨意,将她由美梦中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撩开床帐,轻轻喊了一声,“今天是鱼跃吧?扶我到屏风后头去……” 赵侬听到了脚步声,本能伸出手等人将她由床上扶起,想不到来人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抱到屏风后头。 赵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凭直觉在屏风后解决了要紧之事,而后穿好衣裤,模索着要从屏风后出来,只觉又被人抱起,放回了床铺上。 “鱼跃,你力气怎么变这么大,居然能抱起我……”赵侬准备再睡,却又忍不住咕哝道。 “因为我不是鱼跃。”床畔响起了一道低沉却略带沙哑的男声。 赵侬顿时醒了,是被吓的,要不是肚子太大准能由床上直接坐起来。她睁大还带着些迷蒙的眼,想看清究竟是谁,对方也像是模准了她的心思,好心地替她燃亮了蜡烛。 然后赵侬的眼眶就红了。 “夫君……”她娇气地喊了声,朝他伸出双手。“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了也没有提前告诉我,吓坏我了……” 岳连霄心忖我才被你吓坏了,不过仍是不敌撒娇攻势,上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你多久没给我写信了还敢说?军情的传递都是由庄敬强送来,我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不连滚带爬的赶回来?” 赵侬才不相信,她埋进他的怀里,深深的吸取着她想念了好久的味道,声音都有些闷了。“你一定打败女真了。” “嗯。”他没有多解释,在收到女真的降书后,他马上将事情全扔给了赵鲁,快马兼程赶回了卢龙县,一定要看到她才觉得安心。 “夫君,我不是故意不回你信的,我只是忙得忘了……” 赵侬看着岳连霄满脸疲惫,眼中的温柔却能将她化开,肯定是不眠不休赶回来的,不由感到愧疚。 最近为了壮大小伙伴们的队伍,她忙得不可开交,确实没过多的心神再去回信,横竖军情的传达正常运行就可以了。 不想岳连霄却是误会了,以为她在忙的是战争的后勤事务,新皇上任后国土一片混乱,也得亏有她才能力挽狂澜,所以岳连霄倒没有真的怪她,对她反而是满满的心疼。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尤其你还怀着孩子,加倍辛苦。”岳连霄忍不住亲了她一口。 “能为夫君做点事,我乐意。”她靠在他胸膛上,像以前刚成亲那时,用手指在他胸口随意比划着,逃逗意味十足。“只是我很想你啊,那才是辛苦,夫君要好好犒赏我……” “你想要什么镐赏?”岳连霄明知故问,他相信自己的思念绝对比她更浓,于是又是一记热吻袭上。 赵侬自怀孕之后总觉得特别的想他,想到都作春梦了,她羞愧地以为自己竟是这样豪放大胆的人,后来偷偷问了来替她诊平安脉的女医,女医告诉她这是正常的,懊孕有时会让孕妇的需求大涨,甚至孕期适度的与丈夫亲热也是无妨。 可惜她的丈夫偏偏离得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啊! 现在岳连霄终于回来了,她自然是更热情的回应他,尤其现在月黑风高特别适合做坏事,两人彼此需索着,身体间的摩擦几乎要生出火来,就在岳连霄想剥下赵侬的中衣时,门外突然传来鱼跃的声音。 “太夫人怎么来了?” “连霄是不是回来了?我在外头看到他的马。” “是的……” 外头的对话还在进行,房间里的小俩口手忙脚乱的替彼此穿好衣服,果然没一会儿就传来刘氏敲门的声音,岳连霄深吸了口气平静心绪,方才上前亲自替刘氏开了门。 “连霄啊!你可是回来了,真是想死祖母了。”刘氏模了模他的手臂,又拍了拍他的胸口。“这阵子忙坏了吧?我看你都瘦了。” 祖母看孙子无时无刻都是瘦了的,岳连霄淡淡一笑,将刘氏迎进房内,刘氏见赵侬精神焕发的样子,和先前她想丈夫想得要死不活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由没好气地一笑。 “连霄啊,你这媳妇真是难搞,不过是男人不在身边就着三不着两,以后得好好管教才是。”刘氏随即告起状来。 赵侬不干示弱,也撒娇道:“夫君你不知道,我这可怜的孕妇被祖母支使的团团转,每天都累到倒头就睡呢!” “要是不让你做点事,每天伤春悲秋的,一封飞鹰传书能反覆一看再看,我都没眼看罗!”刘氏不客气地戏谑道。 岳连霄闻言忍不住抹了下俊脸,好像他也是这样,一封赵侬的传信能翻来覆去的看好几遍,也没少被赵鲁嘲笑信纸都快被看穿。 “我后来振作起来了啊,忙的可都是正事。” “你的正事还不是我提醒你的!” “那祖母不也跟着忙得很起劲?我都怀疑是祖母自己想玩呢!” “我是怕你想男人想得都花痴了,勉强帮你的忙好不……” 两人虽是在斗嘴,却不难听出赵侬与刘氏之间浓浓的温情及关心。 岳连霄听着听着,脸上不由自主浮起笑容,不管是在外征战的紧张,或是长途赶路的疲倦,甚至是担忧亲人的压力在这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他理想中的家,其实也就这么简单。 “好了好了,这么晚了,阿侬平时这时间都是睡着的,孕妇可不能少觉。”刘氏见时候不早了,也不多打扰,确认过孙子全须全尾的回来后便打算回房睡了。 小俩换了一记眼神,同时想到了方才刘氏进来前的未竟之事,眼波交流间的缠绵多情,简直让刘氏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送祖母。”岳连霄用眼神告诉赵侬稍安勿躁,使转身送刘氏。 原想送到刘氏房外,不过才到了门口就被刘氏拦下。 “到这里就可以了。”刘氏的目光闪过岳连霄高大的身躯,略微瞄了眼床上还坐着的赵侬。“我说你们啊,睡觉就睡觉,可别胡来,阿侬现在肚子大了,禁不起折腾的!” 说完,成功熄了火的刘氏转身就走,却没看到自家孙儿难得红了脸,还有屋里的孙媳妇更是直接用棉被蒙住头,只觉再也无颜见人了…… 第十二章 赵侬得封官职(1) 因着驿站停摆,京城的消息传不出去,但年盛华同样也得不到辽东大胜女真的消息。 岳连霄在看过赵侬后,率了五千精兵连夜赶回京畿,靠着铁柱与毛蛋的传信沟通战术,里应外合大败太原叛军。 太原总兵陶梧原还不懂京军怎么突然凶猛起来,在看到岳连霄出现时还不敢相信,最后死在了岳连霄的刀下,年盛华见大势已去,便自刎于西直门外,自始至终没能踏入皇城一步。 这个历时数个月的叛乱,终于在入冬之际完全平息。 叛乱虽是让皇城元气大伤,却也成功让皇甫晟看出了京中文武百官是人是鬼,趁机来了一次大清洗,所有年盛华爪牙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 而原本就在狱中的陈赞,若不是他,驿站也不会被年盛华所控制,自然被打入叛贼一列,判了秋决,陈家族人则是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回京。 赵侬再一个月左右就要生产,不能有任何意外,但陈氏可不是好惹的,陈家有此下场,她肯定会闹,岳连霄便决定自己先回一趟忠靖侯府,好好解决掉家中的沉疴,才能放心接赵侬回京。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是写了封信让铁柱送到了卢龙县,告知自己及京城的现状。 如今天气已经冷了,但健壮的岳连霄还是那一身戎服,不是下雪的天气,他连披风大氅都不会穿,然而当他踏入忠靖侯府时,府里的萧条气息却让他由骨子里感受到一种寒冷,相当压抑,相当难受。 那穿着牛皮战靴的长腿一迈入福寿堂,迎面就飞来一只花瓶,还是冲着岳连霄面门而来,这要砸中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反应极快地将头一偏,花瓶砰的一声打在墙面上,碎落一地。 这时候岳连霄才看清了砸人的凶手是陈氏,她不仅不在乎自己差点重伤儿子,还气势汹汹地怒吼道:“孽子!你还敢回来!” 岳连霄心如止水。“为何不敢?” 一般人知道儿子立了战功应当是引以为荣,偏偏陈氏从来不这么想,岳连霄已经对这个母亲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就算是一回来差点被花瓶砸伤,他仍然表情淡淡。 陈赞斩首、陈家流放的消息,因着陈家人的求救,陈氏在战后马上就知道了,她觉得要不是岳连霄先告发了陈赞走私,后又助京城打了胜仗,陈家也不致如此,不由愤怒得目皆尽裂,原本还算美丽的脸庞如只剩狰狞。 “你把你舅舅一家人害惨了!你这是踩着你舅舅一家的血肉加官晋爵你知不知道?” “陈赞那是罪有应得。”岳连霄不想承认那是舅舅,连称呼都不愿叫了。 陈氏听了更是怒不可遏,又扔了一只茶杯过去,这次岳连霄没有躲,茶杯落在了身上,印下一片湿渍。 他这个行为是觉得一只茶杯造成不了什么伤害,懒得再躲,却被陈氏解读为他放软了态度,于是她也深吸了口气,虽然仍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他,神情倒是不再那么疯狂。 “我不管,你这次一定要救你舅舅一家。”陈氏每个字都像由牙缝里挤出来,明明是在求人,那股恨意却不知从何而来。“上次你用战功替你舅舅弄了个五品官的兵部职位,这次也一样,你用战功去抵你舅舅的罪名,还有让陈家其他的族人回来!” “娘,陈赞那是谋反,什么功劳都抵不了的。”岳连霄没打算照做,陈氏的提议简直愚昧,任何一个对政事稍懂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行得通。 谋逆造反,在每个朝代都是无庸置疑的死罪,罪无可追且足不容赦,如今只是砍了一个陈赞,其他族人流放,已是皇甫晟看在岳连霄的面子上法外开恩了。 陈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都跳了一下。“你舅舅都被关在刑部大狱了,怎么可能谋反?” “他当初会被关在大狱是罪名未定,而后年盛华造反,瘫痪了所有驿站,不仅截断战情的传递,也险些让外族攻进来。陈赞身为车驾清吏司郎中,若没有他事前替年盛华控制驿站,太原岂敢擅动?”他的目光转冷,声音也为之一沉。“娘,那就是谋反。” 但在陈氏听来,岳连霄不管说什么,只要不答应她的要求就是狡辩、就是推托,她自也有一番道理反驳。“新皇不是你表弟吗?他好歹也在边关让你照顾了几年,欠了我们岳家偌大的人情,你和他说说,他定然会同意的。” 纵然岳连霄已经将陈氏想得够自私了,却想不到她还能更自私。 “即使这可能会触怒新皇,我们家不只忠靖侯的爵位保不住,可能还会被视为同伙,祖上以忠勇仁义挣下来的荣光将荡然无存,所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全会化为乌有,你也坚持要这么做?”他定定地看着陈氏,想从她眼中看出迟疑或羞愧。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陈氏的德行,她只是目光闪了闪,接着便气急败坏地道:“皇帝是你表弟,总不会砍了你,但陈家不一样……陈家是我的亲人啊!我叫你去救你就得去,否则就是大不孝!我、我去御史台那里告你!我要入宫去敲登闻鼓!我要面圣!” 岳连霄心寒至极,“陈家是你的亲人,你不惜毁了岳家也要救陈家,难道岳家不是你的亲人?” 陈氏皱了皱眉,她确实不把岳家人当成亲人,她嫁入岳家后,丈夫长驻边关,她只能独守空闺,当了好几年的怨妇,等生了儿子后以为自己不必再伏低做小,结果还是被刘氏那老不死的压了一头,好不容易熬到边关那家伙阵亡,刘氏滚回了太原老家,居然又换成唯一听话的儿子过去边关,她想耍威风都没地耍。 她恨岳家人蹉跑她的青春美貌,岳家的光荣、岳家的未来关她什么事?至于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这几年也搜刮了不少岳家的财物补贴到恭顺伯府,她相信他们藏得很好,只要陈赞被救出来,她就带着陈家人远走高飞,所以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 “岳家亏待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要我把岳家的人当成亲人?”陈氏咬牙切齿地说出了真心话。 岳连霄不再问了,闭上眼深深一叹,陈氏至今冥顽不灵,她悲惨的未来已经不是他这个儿子能挽救的了。 这时,刘氏的声音由门外传了进来,然后便大踏步地行入屋内。 “她的心早就不在岳家了,否则如何会明知不合理,还来逼迫你这唯一的儿子?” 刘氏没有与岳连霄一起进门,就是想听听陈氏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狠心绝情的话,陈氏果然也没让她失望,这个媳妇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一丝颜面也不想替陈氏留,厉声一喝,声音连外头的奴仆都听得到。“陈氏,你要告连霄就告,不管是找御史台也好,敲登闻鼓也罢,看看你用连霄不救反贼的理由去告他不孝,皇帝究竟会治谁的罪!” 陈氏没料到刘氏居然会回来,震惊地看着她,心都凉了半截。她虽自私自利却不愚笨,有刘氏在这里,她根本不可能再用孝道威胁岳连霄。 刘氏回来就是替岳连霄还有赵侬撑腰的,所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断了陈氏的后路。“七出之中你至少犯了不顺父母、嫉妒、多言、窃盗四项,我没有替我儿休了你已经仁至义尽,我早就奏请陛下夺了你的诰命,你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还面圣呢!” 至于三不去,陈氏一项都不符合,自没有底气反驳,于是陈氏直接恼羞成怒了,这么多年的怨恨让她失了理智,居然与刘氏对骂起来。 “你……你这老不死的,你居然敢?” “我为何不敢?你能告连霄不孝,我不能告你不孝吗?”刘氏虽然声音大,但相当冷静,她既然是来整治陈氏就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何况你这么多年补贴恭顺伯府,宝物无数不说,光白银就高达三万余两,弄得整个侯府老旧破败,连修缮房屋都没钱,我手中有帐本为证,我岳家为你陈家付出的还不够吗?” 这件事还是赵侬当初与岳连霄由广宁城回京时,总觉得忠靖侯府的一切食衣住行用度寒酸得不符合其声名,便提醒了岳连霄让他査一查。 不査不知道,一查才发现陈氏的心可大了,除了御赐的宝物她不敢动,几乎所有能由岳家挖走的财物都被她送到了恭顺伯府。 岳连霄自是取得了帐本为证,就算没有帐本,光看侯府三代人的战功,但库房却是半空的,就能证明陈氏手底下不干净,他不计较是那个时候他为了替赵侬讨个公道,将陈赞弄进了大狱,他还想留给陈氏最后一丝余地。 现在看来,这丝余地也不用留了,他不适合处理,就留给刘氏来处理。 陈氏被揭了老底,还是这种不名誉的方式,气得大叫。“我是忠靖侯府的老夫人,侯府的财物我自然有处置的权力!” 随便她怎么说,反正在抄没陈家时,岳连霄特地提醒执行的官员要掘地三尺,果然找到大半财物归回了岳家,只是没让陈氏知道而已。 刘氏冷冷地看着她,“先不管你有没有权力掏空忠靖侯府,但你绝对没有权力买凶杀害现任侯爷夫人,甚至因为事败企图烧死阿侬!” 陈氏脸色大变,这件事她知道岳连霄是有证据的,只是当初她撒泼弄狠,岳连霄只弄倒了陈家,没有再追究她和陈芳儿,可现在换成刘氏来问就不一样了,刘氏没有顾忌,绝对有那个立场将她问罪。 于是陈氏另辟蹊跷,转向了岳连霄,恶狠狠地道:“连霄,你就看你祖母这样欺压你的母亲?你是想要我被逼死吗?” 然而这一招现在也没有用了,岳连霄面无表情地道:“你刚刚才说,你已不把岳家的人当成亲人了。” 他也是岳家的人,还是现任家主,陈氏既对他不存一丝慈爱之心,他也能就此狠心斩断母子之情。 刘氏不再给陈氏威胁岳连霄的机会,冷哼一声道:“听说你挺喜欢慈心庵的?那好,衙门或庵堂你选一个吧。” 陈氏闻言,激动地挥手砸了桌上所有的茶具,却见屋里的人都冷冰冰的看着她,无人再对她恭敬,也无人再来安抚奉承她。 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陈氏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自己落到了这个处境,先别说她失了诰命,从此就是一个白身,刘氏和岳连霄手里的证据桩桩件件都能让她万劫不复。 刘氏绝对狠得下心送她进衙门,到时必死无疑,而若选择庵堂,余生青灯古佛也没好到哪里去。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怕了,原来当岳连霄不再受她威胁,她根本什么也不是,这偌大的侯府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陈氏当下失声痛哭起来,“不……我不要去衙门……我不要死……” 岳连霄别过头不愿再看,他虽不会心软,却也不想见到自己母亲如此狼狈丑陋的一面。 刘氏则是没有心情再听陈氏哭诉,直接大手一挥。“来人,送陈氏出府!” 第十二章 赵侬得封官职(2) 京城一战之后,有罪的须清算,有功的自也要嘉奖。 除了战时立功的兵将及官员,比较突出的如赵鲁接了岳连霄的位置升任辽东总兵,辽东副总兵则调到太原替代陶梧,庄敬强调回京里升任户部侍郎,岳连霄升为一等定国公,赐丹书铁券,享食邑,至于赵侬及刘氏也是各有赏赐。 为此,岳连霄特地进宫谢恩,还带着大月复便便的赵侬,这是皇甫晟亲自要求的。 夫妻被内侍领到了皇帝寝宫的次间,而非御书房,代表这不是公事,而是亲人间的会晤。 皇甫晟一见到赵侬那比西瓜还大的肚子,连忙要她免礼,还命人在太师椅上放了软垫,让她坐起来舒适些。 不过岳连霄仍是乖乖地行了礼,他如今声势滔天,为了不想让旁人有不好的联想只能这样,因为上一个声势滔天的已经自刎于西直门外,他需引以为监。 皇甫晟对此相当无奈,为了好好说话,便让内侍宫女们全出去,连护卫都撤下。 赵侬见屋内清空了,这才长吁了口气,笑着说道:“阿晟你真是越来越威风了,你把人撤出去之前,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听到熟悉且亲切的称呼,皇甫晟笑开了脸。“那还不是为了当皇帝装的,其实我也装得辛苦啊!” 赵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你瘦了好多,看着都憔悴了,我在广宁城替你养出来的肉全没了,要不要我做个酸菜炖猪肉替你补一补?” “那敢情好!”皇甫晟更开心了,他谗那一口已经谗很久了,有时午夜梦回都还会梦到他在辽东和岳连霄、赵侬三人一起吃热锅子的情景。 岳连霄却是极煞风景地说道:“陛下吃的食物须经尚膳监监办菜色,出自御厨之手,送到陛下眼前时还得由内侍试毒,阿侬只怕不适合替陛下做锅子。” 确实,做食物给皇帝吃是相当敏感且冒险的一件事,因为只要其中出了一点差错,即使只是害皇帝呛到,严重一点都能说是企图弑君的死罪。 赵侬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皇甫晟虽然在笑,但眼底却有些失落,所以想弄点吃的抚慰他一番。 皇甫晟虽然知道岳连霄忌讳什么,却也不由得苦笑起来。 “表哥实在太见外了。”他可怜兮兮地对赵侬说道:“你可别变成表哥那样,一口一个陛下,听得我心口都酸。” 赵侬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摇摇头,害得皇甫晟心头一窒。 “我人前可不敢叫你阿晟,但人后却是可以的。”她顽皮地眨了眨眼。 皇甫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是重新展颜。“差点没被阿侬吓死。自从我当上皇帝之后,总觉得每个人都怕我,与我保持距离,连表哥都是这样,只有阿侬你还当我是阿晟,至少我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变成孤家寡人。” 赵侬叫他阿晟可不是投其所好,而是真的当他是朋友,以后皇甫晟会不会变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如果皇甫晟不变,那这段友谊也不会变。 于是两人兴高采烈地聊起了热锅子,话题甚至延伸到了过去在辽东的趣事。 岳连霄始终不发一语,若有所思地看着皇甫晟,心里默默惦量着他方才说起孤家寡人时的落寞。 此时,那聊得起劲的两人突然说到了赵侬的小伙伴们,皇甫晟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拱手向赵侬一揖。“这次京城与辽东之战,还得归功于阿侬,还有阿侬的灵禽。” 这次换赵侬没好气了。“你还说夫君见外,你这样不也见外吗?我们是朋友更是亲人,帮你不是应该的?” 皇甫晟轻轻啊了一声,歉然一笑。“你说的是,是我见外了。我只是想着阿侬在辽东时曾说过,你养这些鸟儿也是想有一天能报效国家,经此一战,你这些灵禽的作用世人有目共睹,我现在当皇帝了,应该能帮阿侬达成愿望,将这些鸟儿的好处推广开来。” 赵侬双眼一亮。“我们想到一块儿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我早就做了一些准备,新的雏鸟已经孕育出来一批,我正在驯养着,现在就等阿晟拨给我几个你绝对信任的人,我会教他们如何驯鸟,然后先接手这第一批小伙伴,半年内就可以初步看到成果了。之后也可以由这些人开始驯养鸟儿,鸟儿们相互联络的范围及脉络就能更快开展。” “太好了!”皇甫晟听得喜出望外,“阿侬你如此不藏私,真是帮了我大忙,只是你要做这事必须名正言顺,才不会滞碍难行。” 说完,皇甫晟便取出了一张圣旨,上头早已写满了字,他在岳连霄夫妻面前亲自盖下皇帝大印,然后递到赵侬眼前。 “既然你说不要见外,也就不用宣旨了,你自己看吧。” 赵侬与岳连霄定眼一看,都惊讶于圣旨的内容,原来皇甫晟封她为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也就是陈赞以前的职位,职务是主管底下的传驿科,以及新设的灵禽科,负责驿路新增灵禽传递急信的全新规划。 “我做官了?”赵侬狐疑地指着自己,“五品官?可以上朝的?” “是啊!”皇甫晟笑道:“虽然只是区区五品,比起定国公夫人的一品诰命不值一哂,但诰命随的是丈夫品级,这却是阿侬靠自己的能力得来的官位,我相信你一定更喜欢这个位置。” 赵侬又傻乎乎地看向岳连霄,彷佛还没能从这个惊吓中回过神来。“夫君,我好像当官了耶!” “的确,你当官了。”岳连霄瞧她的傻样,忍俊不禁。“我都还没官可当呢!” 赵侬杏眼一亮,这才像是清醒了一般,神情随即转为得意。“嘿嘿,那以后你见到我是不是要喊声赵大人?” 岳连霄轻咳了一声。“阿晟刚刚才说,你一品的诰命是随了我的,应当还是我的品级大一些。” 此话一出,赵侬都还来不及有反应,皇甫晟却是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岳连霄,如果他没听错,岳连霄刚刚喊他阿晟? “表……表哥,你刚喊我什么?”皇甫晟直接红了眼眶,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 岳连霄像以前一样拍了拍皇甫晟的背,这毕竟还是个少年啊,还是他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表弟。“阿晟,如果你愿意,你永远是我的表弟,不会是孤家寡人。” 皇甫晟一下子忘了当皇帝的稳重,整个人跳起来欢呼,兴奋得只差没狠狠抱住岳连霄。 旁边的赵侬比他更开心,见状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夫君你自己说溜嘴,阿晟都是皇帝了,还不是叫你表哥,所以你一品又如何?你也要叫我赵大人,赵大人听起来好厉害……哎哟!” 不知是不是乐极生悲,赵侬突然抱着肚子轻呼一声,旁边岳连霄及傻乐的皇甫晟都吓了一跳,连忙围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 赵侬静默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的动静,然后抬起头对两个男人苦笑道:“赵大人好像要生了。” 岳连霄与皇甫晟齐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时候还能如此促狭的也只有她了。 “怎么办?怎么办?”皇甫晟遇到战事都还没这么慌,无助地看向岳连霄。 岳连霄也只是表面镇定,内心同样手足无措,居然傻愣愣地反问道:“是不是要叫御医?” “应、应该是吧?然后呢?” “然后……然后……宫里有稳婆吗?” “我……我不知道,我没生过啊……” 听听这什么话,在旁抱着肚子感受阵痛的赵侬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两个傻瓜。 “要叫御医就快叫啊!还有宫里没稳婆,总有女官或嬷嬷吧?否则先帝的嫔妃们都怎么生产的?谁会接生就叫谁来啊!” 此话如醍醐灌顶,两个男人都清醒过来,皇甫晟连忙命内侍宫女去寻人,岳连霄则是一把抱起赵侬,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上次赵侬住过的永寿宫。 他虽然心慌意乱,也知道不能把孩子生在皇帝寝宫,否则就算不被御史参到死,也会给皇甫晟带来极大的麻烦。 后宫随即一阵兵荒马乱,三个时辰后赵侬顺利地生下了定国公府的第四代。 而这个众所瞩目的孩子,当大家都期待又怕受伤害的不知他娘亲会替他取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贱名时,赵侬却笃定地说—— “这孩子大名为岳展翼!” 尾声 可爱小月老 “现在北方的驿站有了灵禽,简直太方便了!” “是啊!我都不敢相信从京师传信到咱们广宁城,居然只要三日时间!” “你说的那还是驿站的普通鹰隼,如果是咱们赵总兵的海东青,一天足矣!” 几名广宁城的兵将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三年前陛下在兵部设了灵禽科后,传信变得方便又迅速的事,虽然仅限于急信,却成功的阻绝了好几次外患。 诸如边关增兵、要粮、外族动静的禀报、偏远土司的异动等等诸事,几日内可完成传信,代表反应的速度加快了好几倍,即使真有战事也能很快地镇压下来。 赵鲁由大帐外进来,就听到将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赵侬的小伙伴,不由得意地轻咳了几声。 “总兵大人!”几名将士的话题,随即停了下来,先和赵鲁行了礼。 赵鲁嘿嘿一笑。“你们在聊兵部在驿站增设的灵禽?嘿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事儿了。” “喔?难道还有什么内情?”最近晋升的许参将好奇问道。 “你们有所不知……”赵鲁先卖了个关子,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来,他才慢悠悠地道:“驿站增设灵禽,是因为兵部的车驾清吏司郎中本身就是驯鹰高手,她在三年多前年盛华与陶梧谋反一事上用灵禽传信立下大功,陛下有感兵贵神速之重要,所以才会增设灵禽科。” “而这位车驾清吏司的赵郎中,就是赵鲁我本人的亲妹妹,赵侬!”说起妹妹,赵鲁趾高气昂,下巴都要抬到天上。 “总兵大人的妹妹?那不是女的吗?女人也能当官?”许参将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如今距离赵鲁升任总兵已经三年了,广宁卫的将士们有些在当初的女真战役立了功,升官的升官、调职的调职,如今新换了一批人几乎都没有见过赵侬,甚至根本不知道赵鲁有个妹妹。 “本朝除了阿侬,就找不出另一个像她那么大本事的驯鹰高手,她可是当朝第一女官,而在重要的驿站增设灵禽,也是她一步一脚印亲自巡访每一个驿站,针对各驿站的情况选择适合送信的禽鸟再加以训练的。”赵鲁每次想起都觉得妹妹好厉害。 三年前岳连霄曾建议整治驿站败坏,所以皇甫晟便给了岳连霄这个差事,封他为北地巡抚,因为夫妻俩的工作都必须巡访驿站,因此最后居然就成了岳连霄带着妻儿沿着驿路公费旅游。 然而赵鲁当然不会提到岳连霄的功劳,这家伙带走他妹妹多久,他就多久没见过赵侬,心里可憋屈了。 “我告诉你们,我妹妹长得可漂亮了,又有美貌又有能力的奇女子,当今世上都没几个!”他直接把赵侬夸上了天。 诅料将士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没人相信他这番话。 “总兵大人,就你这副熊样,你妹妹能漂亮到哪里去?”许参将就像以前的赵鲁,口无遮拦。 平素私底下不谈论公事时,赵鲁也常没大没小的和这些兵将混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骂着带腥擅色的粗话,与当初岳连霄带兵的高冷风格完全不同,所以只要不是正式的场合,将士们都不是很怕他。 某一位游击将军倒是站在赵鲁这方。“其实总兵大人也不丑啊,浓眉大眼,只是他这副模样生成女子……有点难以想像罢了。” 还以为他要巴结上官,结果后面倒打一耙,众人又哄笑起来,确实从赵鲁的长相去想像赵侬那绝对算不上好看。 另一个参将直接泄了赵鲁的底。“总兵大人问题不在丑,是太埋汰了,难怪人家山东林布政使的女儿看到大人就吓跑了,若是把自己弄干净些,说不定就能成了呢!” 众人闹得更欢了,惹得赵鲁恼羞成怒,呸道:“去你娘的滚蛋!明天的操练你给我多绑两个沙袋再上!” 那参将哀嚎起来,当真不敢再说。 山东布政使林家的林清雅小姐,实是刘氏替赵鲁介绍的姑娘,赵鲁第一次见到便惊为天人,刘氏本想亲自替他保媒,但赵鲁不想给对方以权势压人的感觉,便说要自己追求。 结果他第一次因公事拜访林布政使,就把林清雅吓跑了,害得他郁闷不已,事后他又借故拜访了几次,连林布政使都意会到他的目的了,毕竟广宁城虽然也在山东布政使司的范围内,但要到布政使司衙门可是要坐船渡海的,没事谁愿意跑得那么勤快? 偶尔赵鲁幸运见到了人,那人却总是躲他躲得老远,令他如今还在苦思接近她的方法。 众人说笑之间,一名传令兵却急急跑进了大帐,对着赵鲁半跪道:“禀大人,营外定国公携夫人孩儿来访。” 赵鲁一听到这名号立刻跳了起来,转身就想跑出去迎客,但才踏出一步,突然又回头对众人说道:“我妹妹来了!你们给我等着看她有多漂亮!”说完便飞奔而去。 众人闻言都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禀报的是定国公携夫人孩儿吧?难道总兵大人的妹妹是嫁给定国公?” “定国公可是咱们上一任辽东总兵,就那个用兵如神的岳国公啊,会结识现任总兵的妹妹似乎也不奇怪。” “岳国公总不可能喜欢长得像赵总兵的女子吧?说不定他们兄妹其实长得不像?” 众人讨论之时,赵鲁已经带着一对夫妻入了帐,而后简直是耀武扬威地显摆道:“快过来参见岳国公,还有国公夫人。” 顿了一下后,他连忙又补了一句,“国公夫人就是我说的当朝第一女官,我那很漂亮的妹妹!” 此话一出,赵侬忍不住笑瞋了赵鲁一眼,但赵鲁忙着卖弄,并未看到。 然而其余人等却是看呆了,先不说为首的岳连霄仪表堂堂,一身冷峻霸气,就算抱着个孩子依旧威势赫赫,他身边站着的赵侬娇小玲珑,抚媚多娇,不能说与赵鲁一点都不像,但模样要标致美丽太多,尤其那股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和赵鲁的粗豪狂放丝毫不搭轧。 美人儿的出现简直让军帐都亮堂了起来,众人惊艳得目不转睛,甚至忘了向岳连霄夫妻行礼。 赵鲁是满意了,但岳连霄却有些酸溜溜地轻咳了一声,别人的妻子他们看得倒是挺开心的啊? 所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见礼,忽然觉得比起美人儿,这位前总兵的存在更是强烈得令人难以忽视。 “都免礼。我与赵鲁有事要谈,你们可以出去了。”岳连霄淡淡地道。 明明是平铺直叙的一句话,众人就是听出了寒意,一个个连忙夹着尾巴告退,直到出了大帐外老远,才暗自庆幸现在的总兵是赵鲁,真不知道当初赵鲁那一批老人是怎么在冰冷的岳连霄麾下活过来的? 没了旁人,赵鲁也懒得执礼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岳连霄怀中那玉雪可爱的小团子,皮肤白得似雪、圆圆的眼睛骨碌碌的直转,看着就聪明伶俐。 “嘿,这是我小外甥吧!真是可爱啊,有我赵家的风范。” 赵侬噗嗤一笑,明明有眼睛的都说孩子生得像岳连霄,尤其刘氏更是直指他根本是岳连霄小时候的翻版,偏偏赵鲁能睁眼说瞎话。 这赵鲁倒是一点都没变,岳连霄啼笑皆非地道:“小翼,叫舅舅。” 岳展翼很是乖巧,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 赵鲁哈哈大笑,伸手试图想抱过孩子,岳展翼歪着头看了看,居然也不怕生,小小的身子倾了过去,让赵鲁抱个满怀。 “哈哈哈,好孩子,舅舅太喜欢你了,刚才你爹说你叫什么来着?” 岳展翼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叫小翼,大名岳展翼,展开双翼的展翼,今年三岁,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连岁数学历都报了,出口就是一整套,才三岁话就说得如此字正腔圆,可见这些个问题没被少问。 明明是个好名字,赵鲁却是听得一愣,然后纳闷地望向赵侬。“名字是阿侬你取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赵侬自认为取得很好听,她可是从孩子生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想好这个名字了。 赵鲁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你不是都取贱名?” “哥你傻了吧?”赵侬一点也不给面子地驳回去。“我会给小伙伴们取贱名是因为雏鸟不好养活,但小翼这孩子可是生在皇宫,养在定国公府,父亲是国公,舅舅是总兵,表叔还是皇帝,你觉得小翼会有不好养的问题吗?当然是取好听的名字啊!” 岳连霄表情有些古怪,却是很能理解赵鲁的诧异,因为当初他也有一样的疑问,只是一听到岳展翼这个名字,他就连忙和刘氏一起开宗祠记上了,深怕赵侬反悔,今日倒是得到解答了。 赵侬这个说法简直无懈可击,赵鲁于心中又默默为海东青狗剩哀悼了一次:谁叫你幼雏时不生得强健一点,不然说不定叫展翼的就是你了,多好听啊! 因为被打击得不小,赵鲁索性不再纠结于名字的事,反倒问起了来意。“你们怎么突然跑辽东来?” 由于长城已经兴建完成,所以广宁卫回归了内城,赵鲁今日恰好到城东军营督军,多亏他们能找过来。 “我们最近正好巡视到板桥驿,就想着过来看看你。”岳连霄解释道:“还有我祖母问说林家小姐的事你进展到哪儿了?真的不需要她帮忙吗?” 赵鲁脸色一僵。“那个……林家小姐内向怕羞,我还需要多一点时间……” 赵侬无情地戳破了他的谎言。“哥你阴沟里翻船了吧?明明祖母出手十拿九稳的事,你偏好面子要自己追求,祖母明明说过那林家小姐是个活泼外向的,哪里像你说的那样?” 赵鲁凶巴巴地瞪她,有这样揭自家老哥底的吗?但对上赵侬不甘示弱的回瞪,末了他还是败下阵来。 “那你说怎么办?我真是没招了啊!”赵鲁索性破罐子破摔,把第一次去就将人吓跑,之后又屡次锻羽而归的事全说了。 赵侬却似早有准备,柳眉一挑回道:“我们这不就来帮你了?” “怎么帮?”赵鲁心头一跳。 赵侬突然伸出手,朝着他怀里岳展翼的小上头拍了拍,意味深远地笑了。“这就得靠他了!” 因着岳连霄夫妻巡视至板桥驿,放出风声会停留在广宁城,所以林布政使必然会特地前来广宁城总兵衙门拜会他们,林清雅性格外向,自然也会跟着来。 广宁城也是有集市的,初一、十五更是大集市,会贩卖许多异族风情的商品,都是在鲁省本地买不到的新奇玩意儿,林清雅又怎么可能不去逛逛呢? 赵鲁后来才知道,原来林清雅很喜欢小孩子,而岳展翼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聪明伶俐又乖巧,正处在最可爱的年纪,要是在“巧遇”林清雅的时候带着岳展翼,说不定她就不会躲开了。 所以这阵子,赵鲁拼了命与小外甥培养感情,当然除了追求佳人的目的,他本身对岳展翼也是爱得不行,恨不得这就是他亲生孩子。舅甥两人一起爬山玩水,骑马射箭,终于哄得这小祖宗与他亲密非常,现在一会儿不见舅舅就开始想念。 十五大集那日,林布政使前来拜会岳连霄夫妻,赵鲁却是缺席,穿上赵侬替他准备的体面衣服,鼓起勇气带着岳展翼出门觅佳人去也!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热闹的集市大街上逛了起来,有踩高跷的,有皮影戏的,还有演奏鼓乐的,各种声音四面八方传来,热热闹闹却不显嘈杂,反而有种质朴的趣味。此外,饰品衣物、鱼肉蔬果的摊位五花八门,当然大街上最多的还是各式吃食,羊汤、饺子、大饼、糖葫芦、鱼饼、烂子……诸多滋味齐聚一堂,各领风骚。 这些林林总总的花样交织成了广宁城独特的风貌,令岳展翼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惊叹。 赵鲁内心不由得浮现一个念头,就算这次没遇上林清雅,带这小子开开眼界也算值了。 才这么想着,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突然由对面袅袅婷婷行了过来,赵鲁顿时手足无措,就这么傻愣愣地停了步,差点害人家姑娘撞到他。 赵鲁本能伸手想扶,又不好碰到她,于是反应极快的拿起身上的佩刀让她抓住刀鞘,稳住身形。 林清雅一个抬头,见自己差点撞上的竟是赵鲁,不由小脸飞红,不过这次却是没再躲开,毕竟他刚才帮了她。 赵鲁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呃……那个,林姑娘,你也逛街啊?” “赵总兵。”林清雅朝他福了一福。 两人毕竟不熟,互相见过礼之后几乎就没话说了,赵鲁怕她这就走了,一时间却又找不到话题,急得汗都冒出来。 岳展翼在此时神来一笔地开口了,“你认识我舅舅吗?” 小娃儿女乃声女乃气指着赵鲁,模样天真可爱,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林清雅的目光。 她几乎是立刻就被岳展翼收服了,也忘了羞涩,心花怒放地回道:“我、我认识你舅舅,你可以叫我林姊姊。” 赵鲁忍不住暗自月复诽,舅舅和林姊姊,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岳展翼彷佛感受到了舅舅内心之语,扬着小脸笑得明亮,对着林清雅摇摇头。“我娘说要叫你林姑姑。” 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林清雅为了和这小娃儿打好关系,便也从善如流。“好啊,你就叫我林姑姑。” “林姑姑,我叫小翼,大名岳展翼,展开双翼的展翼,今年三岁,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哎呀,你好会说话。”林清雅忍不住模了模他柔顺的细发。“你来街上逛街吗?买了什么呀?” 岳展翼点了点头,这次倒是不回答了,因为他根本没买东西,不由抬头看向了赵鲁。 赵鲁心忖等会儿肯定要给这娃儿买个十支糖葫芦作奖励,这简直是太会做人了! 他故作镇定地回道:“这孩子第一次来广宁城,他说最喜欢舅舅,我就带他来逛逛。” 她喜欢小孩子,所以也会喜欢小孩子喜欢的人吧?他有些理所当然地想着。 然而,岳展翼却用事实给了赵鲁重重一击,他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道:“我现在没有喜欢舅舅。” 赵鲁难以置信,这娃儿居然倒戈了? 岳展翼又道:“舅舅家里乱,衣服臭臭都不洗,我都不想住舅舅家。” 如果不是这样,他会那么急着想娶媳妇吗?赵鲁在心中呐喊,面上却只能尴尬地替自己辩解,“因为……因为我公事繁忙,所以无暇顾及家事……其实我不遽遢的,回头我马上整理!” 岳展翼又说道:“舅舅爱吃,早上吃了五个馒头,还把我的女乃冻吃掉,我生气。” 赵鲁差点没给跪了,早知道就不吃掉这小鬼的甜点,这不是没吃过想尝尝而已吗?居然还记仇了? 他阴恻恻地想,刚刚还想给小娃儿买十支糖葫芦,现在一支都没有了!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想向林清雅解释,挽回自己最后一丝颜面。 “那个……因为我妹妹做菜好吃,我才会多吃了点,不是顿顿都吃那么多的。至于这小鬼……呃,小翼的女乃冻我也不是故意吃掉,那只是个意外……” “舅舅下次不吃小翼的甜点,我就喜欢你。”岳展翼最后补充道。 这么说可有让他少丢一点脸?赵鲁都不抱希望了,简直不敢看林清雅现在是什么表情。 林清雅目瞪口呆地听完这对舅甥的奇葩对话,她是知道赵鲁对自己心意的,现在被外甥意外插刀,他现在应该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吧?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浑身不自在的赵鲁,她不禁噗嗤一笑。“赵总兵,你很紧张?” “我不……我其实……我我我……很紧张。”赵鲁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肩膀一垂,自暴自弃地认了。 “我如此令赵总兵害怕吗?”林清雅不若以前表现得那样忸怩,反而直视着赵鲁大大方方问道。 赵鲁挠了挠头,反正脸都丢了,于是也老实说道:“我觉得是你怕我,你每回见了我就跑,要不就躲得远远的,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你说话,万一你又跑了,下次再见到你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林清雅从来不知道赵鲁是这样可爱的性格,她一直以为他看上去威武,脾气应该很大,想不到真正接触了却是这般单纯直率,让她心头蠢动不已。 “赵总兵,我并不怕你,我也不讨厌你,之前会躲是我娘不许我过去打扰你与爹谈公事。”林清雅鼓起勇气,小脸微红地道:“相反地,我很喜欢你……” 他没听错吧?赵鲁惊喜欲狂,只觉内心喜悦冲上天际,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从天际掉了下来。 “……妹妹,赵侬大人是当朝第一女官,在年盛华谋反一案立下了大功,一手驯鹰的本领出神入化,我可崇拜她了!”说话的同时,林清雅还捧着心,一脸向往。 赵鲁一忍再忍,才没把一口老血喷出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妹妹确实很优秀,她那手驯鹰的本事我到现在还没看过谁能越得过她,她还送了我一只海东青,如果你想看,改日我带给你看?” “海东青啊?太令人羡慕了,我也好想要一只。”林清雅的目光几乎变成景仰了。 此时岳展翼突然拉了拉他的衣摆,两个大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小娃儿身上。 只见他掏出了一只哨子,说道:“娘说,鸟儿,舅舅送林姑姑。” 赵鲁眼睛一亮,决定把刚才舍弃的十支糖葫芦再帮这小娃儿买回来,还要加码十支送给他娘! 他接过岳展翼手中的哨子,慎而重之地递给了林清雅。“我们也算熟人了,既然你也想要有一只鸟儿,那么我们就送你一只,你只要吹响这哨子,鸟儿就会飞来,到时候我还可以教你更多与鸟儿沟通的技巧。” 林清雅大喜过望,虽然觉得这礼物实在太过贵重,不过内心的希冀终究战胜了一切,她连声道谢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哨子,吹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吹得很用力了,但哨子却没发出声音,她正想问,就听到了振翅之声,而后一只洁白如雪、斑纹似漪的海东青就飞到了她手上。 虽然是大街上,不过他们站得靠边,这一幕倒是没引起太大的注意。 “它好美……”林清雅几乎是瞬间就爱上了这只体态优美的鸟儿,喜孜孜地瞧了半晌,才像是顺口般问道:“我该怎么叫它呢?它有名字吗?” 赵鲁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奇怪,慢慢地看向了小娃儿。 虽说赵侬取的鸟名都很不可靠,但也是有岳展翼这样好听的名字,是吧? 然而小翼当下就粉碎了他的期待,他笑嘻嘻地开口道:“娘说,鸟儿叫做丑丫。” 赵鲁险些没潸然泪下,在心中怒吼着,赵侬你有必要这样玩我吗?害你哥追求不到嫂子你有什么好处? 连问都不用问,赵鲁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判了死刑,原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喜欢的姑娘,居然最后阵亡在一只鸟上。 相较于赵鲁的面如死灰,林清雅却是表情难解,最后居然低头笑了出来,甚至笑到都停不住。 “赵总兵,你不用担心,我并没有生气,丑丫这名字……很讨喜,我还挺喜欢的。” “真的?”赵鲁眼睛一亮,心又开始扑通扑通狂跳,就今天走这一遭,他都觉得自己死了好多次。 “真的。”林清雅巧笑嫣然地看着他,见他毫无掩饰的欣喜,她心中对这质朴男人的好感蹭蹭地往上涨。 两人四目相交,彷佛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什么,居然舍不得将眼光别开,彷佛有某种不明情意,在彼此之间流动着…… “林姑姑!”岳展翼突然又开口,打破了这一丝暧昧的气氛。 赵鲁握紧拳头,十支糖葫芦,取消! 林清雅却是很快整理了情绪,小脸微热地看向了岳展翼。“什么事?” “娘说,纳采的雁用丑丫代替可以吗?”岳展翼歪着头,圆圆的大眼透出疑惑,彷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叫她怎么回答?林清雅才刚压下的困窘随即又升了上来,惹得她满脸通红,羞不可抑。 赵鲁闻言只觉机不可失,硬着头皮问出今日他最带种的一个问题,“可、可以吗?” 林清雅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最后碎了一声,跺脚转身就走。“你去问我爹娘!” 赵鲁傻乎乎地定在原地,也不晓得去追,好半晌才想通了这是叫他去提亲的意思,一时间也忘了这是大街上,抱起了他的小月老欢呼着转起了圈。 “小翼,舅舅真是爱死你了!走!我带你去买十支糖葫芦!还有给你娘也买十支!”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姑娘上朝去:红妆小译官 姑娘上朝去:参军妹子护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