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序言 再次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之前《砚城志·卷三·龙神》出版,跟《卷二·公子》已经相差数年,没想到《卷四·昆仑》的出版时间,同样以年做单位延宕。 阿心仔:“猛虎落地势”道歉。 圣堂教母:这么老的梗,还有多少人懂啦? 阿心仔:代表人家的诚意嘛! 《卷四》内容虽是心中有底,但是连续几次尝试,像是试图用头咚咚咚去撞硬硬的*,撞了不知多少次,有的撞出洞、有的甚至撞出路,延伸写下去却不合心意,只得退回来重撞。 撞得太久没结果,无可奈何,只好先搁下。 几年大疫里,阿心仔出版了全彩版个志《玉集子》,还与春光出版再版《经典版小气家族系列》,试着调整步伐,生活还是身心平衡放第一位,相比以往冲冲冲的写作速度,如今的确慢了许多。 但是,我一直没有忘记《砚城志》。 用短篇来写长篇故事,到底是什么虐待自己的无敌方式?可是有难度,就有难言的乐趣,割舍不下冒险的心。系列出版跨度以年计算,是一条新辟路径,不论是蹊径还是歧途,路上奇花异草、幽明难分,转角是惊喜,或是深渊万丈,都很是喜欢。 去年伤得深重,失去珍贵的伙伴、亲人离开,猫咪也去往喵星球,死生契阔难免心痛。 恰巧有个契机,总算撞出一条路,能够收敛心神,再度书写砚城内外、人与非人的爱恨嗔痴。 《卷四》是大战前哨,各方步步筹谋、仔细盘算,阿心仔整个人埋在资料里,书桌、电脑桌旁到处胡乱飞舞着,大量写满细节、字还丑丑的纸片,还有一本本记录剧情的笔记本,阿心仔撑着半度烧的脑袋再三捋着剧情。 砚城自有其文字,写时总抱着厚厚的象形字典翻啊翻,尽量契合内容。虽然,未必有人看出端倪,但能这么写作,就是很高兴啊! 《砚城志》这套的书写过程很有趣。 能认识不同领域的专业,尝试较不同的呈现方式。 《卷四·昆仑》里,强调言之有灵,也揭露雷刚的真正身分。 原本计画是《卷四》、《卷五》一起发行,不然断在《卷四》完结,大家读了该很难受,但是跟编辑讨论,还是决定分开上市,把内容推敲得更完整,毕竟延宕这么多年,未能以速度回应读者们的关爱,就尽力把故事写得精彩,回报大家的长久等待。 依循前例,篇名都是作者私自所爱,除了表面外,还偷偷塞了别的含意。 至于〈虎姑婆〉这篇,是以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做引,至今还记得,外公说这个故事时,我眼睛瞪得很大,心跳得很快。长大过程中,也听到或读到几个不同版本的结局,来源各有不同,索性趁此机会,写了个特殊版。 因吃货本性不变,该写得很可怕的地方,许多仍旧离不开吃吃吃吃,封面绘者呀呀老师说,看〈人言〉那篇时还看得馋了。 呀呀老师:好想吃,但吃鱼会生病吗? 阿心仔:淡水鱼有这方面疑虑,海水鱼可以放心吃啦!没问题没问题~ 按照计画,大家拿到《卷四》时,《卷五》已经完成。 圣堂教母:……怀疑的眼神ing。 阿心仔:怎么了? 圣堂教母:你已经食言好多次了。 阿心仔:啊啊啊,人家尽量啦尽量啦! 《卷五》会是《砚城志》系列的完结,砚城里人与非人的恩怨情仇,将在下一本迎来终章,爱与恨、信与不信,纠葛不清的,都将在《卷五》道分明。姑娘、昆仑、破岚,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其他各角色终局如何,都请再等等喔,我会努力写出来的。 谢谢各方人士,对我的关怀与疼爱,有你们在,我才能创作至今。 大家下本完结再见啰。 2023夏典心 楔子 在遥远的地方,最后一座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下,有着一座城。 城形如大砚,被称砚城。 那座城景色优美、花木茂盛,家家户户前都流淌清澈的水。城里住着人,以及非人,还有精怪与妖物,彼此相处还算融洽,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关于砚城的传说,有的真、有的假;有的教人害怕、有的令人玩味不已,曾涉足过的人,回来后所说的都不同,人人各执一词,仿佛拜访过的是不同的城。 人们来来去去,唯有雪山屹立,静静看顾着砚城。 雪山护卫这座城。 雪山凝望这座城。 城内城外的种种,在雪山下一览无遗。 传说将被验证。 故事,开始了。 壹 小人(1) 晴空朗朗,炙热的阳光,让砚城里的人与非人们都换上薄透衣衫。 艳阳下连绵十三峰的雪山巍峨壮丽,看来格外耀眼,最高峰形如展开的扇面,山腰处云雾缭绕。白雪覆盖的山脉,本体是最坚硬的黑色岩石,大山衬着雪色更显黑白分明。 雪山的顶峰,原本终年积雪不化,却在去年冬季因为一场恶斗,震落顶峰的皑皑白雪,的山巅如利刃刺向苍穹,前所未有的异象让砚城中人心惶惶、鬼心慌慌。 所幸,木府的主人迎来新的龙神,将邪秽打出砚城,霜雪结成的封印再度笼罩雪山,加上又有鹦鹉献羽归降,历经一番恶战,才让砚城躲过一劫。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砚城内外不论是人与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个看似十六岁,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女子。 这天,木府内热闹得很,一株株叶绿茎长的百合含苞待放,欣喜又诚惶诚恐的垂着花蕾,因为太过荣幸而瑟瑟轻抖,泄漏出缕缕清香,闻来沁人心脾。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穿着青衣、黑发堆髻的年轻少妇款款走向大厅,行走时姿态如风摆杨柳,优雅好看。 “姑娘——” 她恭敬的唤着,轻盈的福了福身。 “都准备好了,请您移步到花园里。” 坐在精致圈椅里,穿着素雅绸衣,犹有些许稚气的少女,慵懒搁下手里的绣框与银针,恣意伸了个舒畅的懒腰,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比银铃响动更好听。 “好。” 她探出白女敕果足,足尖尚未点地,无数绣线争忙垂落交织,上前包覆承托,化做一双绣鞋,舍不得她的双足沾上半点灰尘。 轻巧的脚步走出大厅,鞋面上含苞茶花的刺绣被阳光一晒,就一朵又一朵绽放,娇艳深红的花瓣源源不绝落下,铺洒在她走过的石砖,眷恋小巧的足迹。 庭院里已经布置妥当,偌大的亭盖下,摆放一张竹藤圈椅,坐起来透气舒适,能遮蔽太炙热的阳光,又能欣赏满园景致。 她敛衣坐下,环顾四周的景致,欣喜的微微一笑,宽大衣袖下的细女敕指尖探出,在花苞上轻轻一点。 瞬间,百合们幸福至极的绽放,献出最美的姿态,菲薄的花瓣娇女敕细致,朵朵都透着光晕,不论是麝香、编笠、宫灯、水仙、珠芽、细叶卷丹、艳红鹿子与老鹳,各品种的百合,用尽全力的盛开再盛开,花香更芬芳馥郁。 过季的茶花,这才恋恋不舍的褪去,让出鞋面上的位置,由丝线交织出秀丽的百合花样。 砚城内外花木极多,都想讨姑娘欢心,但百合寓意百年好合,自从姑娘与雷大马锅头情投意合之后,每年都能享有一日特权,进到木府里来献上鲜妍花姿,以及肥硕甜美、色如象牙的鳞茎。 青衣女子捧来装盛在水晶杯中,与柔腻银耳共煮,冰得沁凉的百合银耳羹奉上,是夏季里上佳的消暑甜汤。 姑娘接过水晶杯,用桌案上的调羹轻舀,甜汤里嫣红的枸杞无声翻动。整碗甜汤不论是色、香、味样样俱全,就连调羹也事先冰镇过,设想得极致周全。 但是,调羹在甜汤中绕啊绕,却始终没有被舀放入口。 百合们眼巴巴的望着,全都等得焦急,却又不敢鼓噪,紧张得蕊心的花粉纷纷飘落。 “姑娘,请问,是我哪儿做得不妥吗?” 少妇忍不住战战兢兢说道,神态忧虑起来,生有软软绒毛,修长软润、柔和饱满,肌肤白得透着些许淡青色的双手,紧张的交握着,连衣裳都褪去颜色变得苍白。 “请您直说,我即刻就改进。” “你做得很好,跟左手香在时做的没有不同,只是……” 少女般粉润的唇,吐出的声音甜脆,语音里满是情意,难得略有一丝羞涩。 “这甜汤以往我总是跟雷刚一起喝,这会儿他不在,我才想先搁着,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是。” 少妇松了一口气,衣衫才逐渐恢复青绿。 姑娘搁下调羹,双眸清澄如水,神情犹有一分稚气。 “左手香离开后,这些入药添馔的事,连信妖都忙不过来,差点还把药楼烧了,幸亏有你回来帮忙,不然今天我就没有甜汤可以吃了。” 左手香入魔叛离的事,被她简简单单带过,甚至提得有些漫不经心。 “能够回来服侍您,是我无上的光荣。” 少妇诚心诚意的说道。 少妇名为青儿,是丈夫柳源取的名。 她原本是木府里的柳树化身,曾因为得罪左手香,险些被炼药的火烧成灰烬,是姑娘出手相救,才能跟以树医为职的丈夫结成连理。所以,当信妖登门求助,夫妻二话不说就答应。 “柳源呢?不是让他也跟你一块儿进木府吗?” 姑娘问道,长长的眼睫眨啊眨,眼里浮现好奇。 “我跟信妖交代过,你们夫妻恩爱情深,千万不能够拆散分离。” 她太明了了。 情意深深时,相互依偎的甜美幸福。 以及,被拆散时的痛楚、分离时心蚀般的寂寞。 “信妖很尽责,做得很周全。” 青儿连忙说道,因为提起丈夫,双颊上浮起淡淡嫣红。“相公是有事耽搁了,才没能同日过来,吩咐我要跟姑娘致歉,处理完事情后,会尽快赶来。” “是城里哪儿有树需要他去医治吗?” 姑娘问道,白女敕的指尖沿着水晶碗边缘轻绕,透明水晶飘出冷雾,即使没有沃冰,也维持刚取出冰窖时的温度。 “倒也不是,跟医树无关。” 青儿摇了摇头。 清澄的黑眸望瞭望回廊,静静看了一会儿,连百合们也纷纷转头,陪着她等待,却始终看不见心爱男人的身影。 雷刚尚未回来。 整个冬季跟整个春季里,他都留在木府里陪伴她,将她护卫在胸口,陪着她养伤,温柔而严格的督促她喝药,在她沉睡休憩时,提供强壮的怀抱,首次推却商家的请托,举荐了别人率领马队。 但是,即便不率领马队出城,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不知所踪,终究是挥之不去的隐患,城里的人与非人们提心吊胆,有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敢麻烦她,就用各种方式传来请托,求他前去协助。 他的热心肠,时常依偎在他胸怀中的她最是清楚。 当初他勤于奔走,是舍不得她太忙碌,人与非人们眼下依循旧例,却不知今非昔比,众人的体贴,却是好心办坏事,瓜分了她与他相处的时间。 往昔,他住在木府外,两人相处时间短。 如今,他住在木府里,两人相处时间长。 习惯一旦养成,要改就难。因为太过习惯他的陪伴,感受不到他的体温、他的胸怀,就觉得怅然若失…… 粉润的唇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么空等着多无趣,你不如就把耽搁柳源的事说给我听。” 姑娘收回视线,随意的月兑了绣鞋,曲起绸衣下的双脚,小脸搁在膝上,微微的往左偏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显得更为稚气。 “是。” 青儿不敢有所保留,开始一句句的说起,夏季时一桩惹得砚城里人与非人们都难以安宁的事。 *** 春季的时候,有个乌贼精黑莹作乱,骗去不少房屋与土地,砚城里多了许多新住客,占去房屋、店面以及坟地,到处都变得很拥挤。 虽然,黑龙杀了乌贼精,但是新来的住客手里握有购屋或购地的合约,不肯搬迁或让回,原有的人与非人都忿忿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有个叫陈森的男人,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 他家居住在砚城很多代了,家境非常富有,为人却很刻薄。 陈家在砚城内外有不少房产,原本都由熟悉的仲介代为出租,但是黑莹上门游说,自愿收取较低的仲介金,他听了暗自窃喜,贪图较多的收入,跟来往数十年的仲介断了合作。 事发之后,他才发现被黑莹诈骗,砚城里就数他损失最大,丢了众多房子的物权、不少土地的地权。 陈森气得全身颤抖,差点就要吐血,在家里吃不下、睡不着,对妻子破口大骂,却还是不能解恨,于是干脆早早出门,到原本属于他的物业前,阴沉着脸探看。 铺着五色彩石的四方街广场西侧,有间粮食铺子新开不久,匾额上系的红绢花颜色仍鲜,店门前陈列着许多好坚果,品项都是最好的,不论是新来的,或是旧有的人与非人们都来买,生意很是兴隆。 陈森站在门口,瞪得双眼都快跳出眼眶,想到从此收不到租金,连产权都丢失,一口气就咽不下,扯着嗓子愤恨的大声嚷嚷:“这间铺子是我的!我的!” 店里出来了一个中年人,身穿华丽衣裳,脸上堆满了笑,态度和善诚恳,见了陈森的臭脸也不以为意,客客气气的问道:“这位客倌,请问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贵事?” “哼,谁是你的客?” 陈森冷哼一声,伸手指着门庭若市的店铺,嚣张的叫嚷着。 “这间店面是我陈家三代的祖业,竟被你这外来的家伙侵占,还不快快收拾收拾滚出去,把店面给我还来。” 那人仍旧笑容不减,好声好气的回答:“我姓翁,这铺子就是在下买的。” “什么买?根本就是诈骗!那个姓黑的乌贼精骗了我。” 陈森愈说愈是恼火,伸得笔直的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您口口声声说是骗,是不是能拿出真凭实据?” 对方一脸莞尔,话虽说得婉转,却是一针见血。 偏偏,陈森手上就是没有凭据,只能气得牙痒痒,索性坐在地上耍赖,也不管四周人们围观,就像是哭丧似的,双手捶地痛哭:“这还有天理吗?我三房一照壁的好店门啊,内里深还通风、门铺宽又敞亮,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占了,谁来评评理啊!” 他满地打滚,又哭又叫,吵闹得整座四方街广场都听得见。 这样哭嚎了几个时辰,连喉咙都哭得哑了,翁掌柜早就回屋,忙着接待一批批客人,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 狼狈又不甘心的陈森,弄得一身脏只落了个自讨没趣,恨恨的朝店铺里,满脸是笑的翁掌柜远远唾了一口,咬牙咒骂:“你这家伙不得好死!” 丢下这句话后,他拖着脚走开,到别处原本也属于他,被同样方式骗走的屋子前叫嚣。 别的屋主也是新搬来的,却不像翁掌柜那般好脾气,听到陈森在门前叫嚷耍赖,正在煮饭的新屋主,立刻握着菜刀,怒气冲冲的跑出来,边骂边追着要砍。 陈森是个欺软怕硬的,看到菜刀就闭嘴,急忙从地上跳起来,灰头土脸的落荒而逃,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连鞋子也掉了一只,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再也跑不动了,才躲在墙角,缩头缩脑的回头看。 这样去了几处,他不敢再耍赖,连咒骂也含在嘴里,傍晚回到家里后只觉得那些吐不出的字句像是深黑的脓液,混着短却锐利的刺,从喉中弥漫进身体,刺透到四肢百骸去,戳戮着五脏六腑。 这么积累着实在难受,无能的他于是想了个法子宣泄。 他改在深夜里出门。 偷偷的、静静的,到原本属于自个儿的物业前,挖了个浅浅的洞,然后趴在地上对着洞低语:“不得好死!” 他用最小的声量、最恶毒的语气说道,感觉深黑的脓液随字句流淌出去。 “占我屋子的,不管是谁,全都不得好死!” 每一个深夜,他都到各处兜转,骂了之后再把土填回去,刻意填得不着痕迹,白昼里就算有人走过也看不出来。 说也奇怪,这么做了一段时日,他饭吃得下、觉睡得香,心情跟身体都舒畅无比,甚至不再刻薄妻子。妻子见他言语和顺,高兴都来不及了,也就不去管他半夜去了哪里,或是做了哪些事。 某一天晚上,陈森蹑手蹑脚的到来到四方街,那间看着就碍眼的粮行前,熟门熟路的找到平时灌溉恶言的地方,靠近着低语:“不得好死!你们这些……” 话还没说完,屋内突然发出惨叫,以及几声闷闷的声响,像极了装满粮食的麻袋倒地的声音,接着就静了下来。 陈森瑟缩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夜深人静是寻常事,但是不知怎么的,屋里的静近乎死寂,连一丁点儿的声息都没有。 等了一会儿,冷汗涔涔的他站起身,攀住窗户往里头探看,赫然看见屋里躺了几个人,个个双眼圆睁,七孔都流出鲜血,其中一个就是穿着华丽的翁掌柜,倒地的人都一样,模样很是凄惨,显然都已经死去。 陈森吓得跌落地,一手正巧不巧,就落在那个他日日倾吐恶言的浅洞。他连忙收回手,一边往后爬,一边恐慌的想翻身逃走。 只是,才逃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那么好的店面,是他陈家三代的祖业。 那么好的地点,三房一照壁的屋子,内里深还通风、门铺宽又敞亮,走遍砚城也很难有这么好的物业…… 恶胆逐渐壮大,贪婪淹没恐慌,他转过身去,来到店铺门口,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而颤抖,双手都汗湿。 一具尸首趴在门槛上,大概是在死前想逃走,好不容易开了大门却还是难逃厄运。 这却让陈森得以轻松的登堂入室。 屋内布置得很豪华,虽然横亘着不少尸首,但是他视若无睹,嘴角勾着梦幻般的笑,在屋里恣意走动,探看翁掌柜留下的钱财,还有数不清的珍藏,其中有个用锦缎包装,一看就知道很贵重的礼盒,散发微微光亮,他原先想打开来看,但又贪婪过切,忙于流览战利品,于是略下不管,径自看得眼花撩乱,心里也乐开了花。 原来,真的是有效的。 他才不在意,这些人是不是被他咒死,或者是另有缘故,才会在一夜间惨死,只想到属于他的房产,即将再回到手上,就觉得心满意足。 深深的夜里,他在死尸遍布的屋里,欣喜不已的跳起舞来。 *** 从那晚起,不少人与非人开始死去。 而且奇特的是,死去的都是新来的住民,个个胸怀里都没有了肝,一看就知道是被魔化的公子取食。 外来的人与非人,在砚城里都没有亲朋好友,所以空出的房产,经过一番商议之后,都归还给原有的主人。原本被流言吸引,贪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想分食天地间最滋补之物,所以搬进砚城的人与非人,反倒成了公子的滋补,付出惨痛代价。 占了陈森物业的那些,死得比其他的都早。 即使拿回原有的众多房产,他仍旧在夜里出门,专挑外来的人与非人,之前从黑莹手上得来的店铺或房屋,偷偷挖了个浅洞,无限渴望的低语:“在地契上写我的名,把房子给我、把房子给我。”被贪婪腐蚀的心,吐出衷心恶咒,一句又一句的说着。 不久后,陈森收到不少房契,全是外来的人与非人在死前留下的,让他在短短时日里,就成了砚城里房产最多的人,店铺、房屋甚至墓地的旧主人,全都忿忿不平的找上门来。 “姓陈的,那屋子原本就是我的,我搬回去是理所当然,你怎么能够派人来贴封条?” 风韵犹存的王寡妇握着撕下的封条,气冲冲的往地上一扔,还怒踩了几下。 “以前是你的,但是占住屋子的那人,在死前把屋子让给我了。” 他从容的从桌上箱子翻找房契,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所以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你瞧瞧,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 “你……” 王寡妇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所以呢,你要搬回去也不是不行,我们把租金谈清楚,写下租约、留下定金后,你就能搬进去了。” 陈森弹着手里的房契,笑得万分得意。 “房子是我的,哪有还要向你租的道理!” 王寡妇连连跺脚,动作激烈得让簪在发间的银簪,都甩落在地上。 “先前大伙儿都被黑莹骗了,好不容易房子能空下,你怎么反倒欺负起自己人?”陈森才不在乎,捧着满怀房契、地契,不怀好意的佞笑。 “废话少说,你不租就别浪费我的时间,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他挥着食指赶人,态度极度嚣张。 “你啊,就滚回去,继续跟你那外甥一家子,挤那间又小又破的茅草屋吧!” 王寡妇咬着唇,气恨到极点,一时却又想不出法子,只能恨恨瞪了陈森好一会儿,才拂袖离去。 这天陈家热闹得很,人与非人来来去去,有的威胁、有的哀求,还有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陈森依旧无动于衷。 事情传出去后,有些人不肯让他称心如意,咬紧牙关忍受不便,还是留在拥挤的住处,不肯去向陈森低头。 但是,还有许多人实在承受不住。 别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连鬼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吃着别人的香火,都不觉得香。 于是,陆续有许多人与非人,去向陈森租回原本的店面、房屋与坟地,而且还被收了很高的租金,却也只能模模鼻子,敢怒不敢言的付出金钱或冥饷,才终于能回到睽违已久的家。 赚得荷包满满的陈森,过起阔绰的日子,不论吃的、穿的都要最顶尖的,他恣意妄为,春风得意的在砚城里走动,丝毫不管人们愤恨的注目,以及对他鄙夷的窃窃私语。 *** 壹 小人(2) 嚣张了一段时间,陈森逐渐觉得不对劲。 起先,是订做的衣裳出错。 明明是砚城里最好的裁缝,为他订做的好衣裳,布料透气又柔软,针脚更是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足以看出裁缝用了十足十心血,偏偏穿来就是大了些,宽袖遮住双手、裤子长得一迈步就被自个儿的鞋子踩住。 裁缝连连道歉,收回去又改了几次,再送来的衣裳却愈来愈离谱。 他想着,裁缝不知是跟哪个人或非人,嫉妒他脑筋好,赚了一笔横财,故意要整他,才送来不合身的衣裳。 这么一想,许多事倒是说得通了。 卖鞋的鞋贩,故意拿较大的鞋子给他,害得他在五色彩石上跌了好几次,双膝都撞得破皮。 到客栈里喝茶,端来的杯子也变大,让他险些滑了手,在众人面前丢脸。 但是,事情不只如此。 他的饭量变小,甚至觉得妻子也跟那些人联手,故意把碗盘换成大的,吃得他又撑又累,回到卧房里,却连上床都困难,爬了几次都还爬不上去,只得喊妻子来帮忙。 困惑的事情愈来愈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们也有增无减。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还半梦半醒,躺在床上眯眼喊妻子,要她端些热茶来喝了润润喉。他边听见妻子回应,边伸着懒腰,一会儿之后蓦地感觉到被一个巨大的阴影完全覆盖。 那阴影好大好大,盖得他看不见光,像是能轻易把他压扁在床上。 “啊!” 陈森大声惊叫,整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这时才看清阴影的真面目……那、那那那那、那竟是他结发多年的妻子! 妻子的衣妆、发型都没变,但是体型却变大了,就连她手里的茶杯,在他眼里也跟水桶没两样。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他惊慌质问,却见妻子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些时日的种种不对劲,这才串连起来,他赫然醒悟。 变的不是妻子。 而是他! 他变小了。 陈森扑跌下床,顾不得过大的睡衣与睡裤都拖在地上。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变小?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那些夜夜去人们门前挖洞咒骂的回忆闪现,他咒了人,所以人死了,而如今……如今他变小…… 难不成……难不成是…… 他脸色惨白,哀嚎的冲出门去,遇到人就气急败坏的问:“你是不是在背后骂我小人?” 他用尽最大的声量质问,却没几个人听见,不知是置之不理,还是变小后,连声音也低微。 他用恶咒得到房屋与土地,以为只有自己能做得到,还为此沾沾自喜。却没想到,那些对他怀恨的人与非人们,在他背后的议论同样有效。 “到底是谁,在背后骂我是小人?” 他跑到四方街广场上,声嘶力竭的吶喊。 “是不是你?还是你?还是你?” 来往的人与非人们,逐渐注意起他,却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只远远的看着,对自尝恶果的陈森讪笑。 “真是名符其实的小人吶!” “哈哈,真是报应!” “可不是,太痛快了!” 先前被欺压的人与非人们,毫不同情的取笑着。听闻消息的王寡妇赶来,乐得呵呵直笑,轻蔑的低头说道:“你这欺人太甚的小人,现在可嚣张不起来了吧?” 小人二字一出,陈森瞬间又缩小了些。 他惊慌的惨叫:“住口!” “我偏不。” 王寡妇冷哼,先深吸一口气,才低下头来,连珠炮似的说道:“小人!小人!小人!你这个小人!” 陈森愈缩愈小,冷汗湿透过大的衣衫。 “我把房子都还给你们,求你们住口!住口!” 他疯狂吶喊,缩小到衣衫滑落,再也遮盖不住,全身光果的站在衣领之中。 但是,就如他曾经下过的恶咒,说出的话语无法收回,形成强大力量反噬,人与非人们对他的咒骂,让他落到这凄惨的地步。 不只是王寡妇,那些被逼着付租金的,也凑过来起哄,朝着他喊叫,看着他愈缩愈小。 “小人!” “小人!” “小人!” “住口!住口啊……” 小得像刚出生小猫的陈森,哭嚎着在人们脚边奔逃,缩小的速度却是愈来愈快,每踏出一步,就又缩小了一些,惨叫声也逐渐变得微弱。 还没有逃出四方街广场,赤果的陈森就缩小得肉眼难见,人与非人们再也看不见他的踪影。 *** 青儿把这桩奇事说得很仔细,末了才又说道:“砚城里许多人与非人,都在忙着搬回旧处,相公也去帮忙,所以才会有所耽搁。”原本收膝坐在藤圈椅的姑娘,伸开双手,挺起绸衣下的纤腰,慢慢的舒展身子。百合们也随之伸展绿叶,直茎弯弯,洒落点点鲜黄的花粉,一会儿才跟着恢复原状。 “陈森的贪婪,让恶咒成真。” 她明白。 人与非人对他的愤恨,让他同样在言咒下消失无形。 言语的力量,万万不可忽视。 她太明白了。 “他先前所得的物件,他妻子不敢私藏,怕其中有异,知道相公跟木府渊源较深,就去请托相公去过目。” 青儿一口一个相公,因嘴上提着柳源,心里就泛甜。 “有见到什么不妥之物吗?” 清澄双眸眨了眨。 “倒也没有。” 青儿回答,稍微停顿一会儿,观瞧姑娘的神色,确定小脸上只有好奇,才敢继续往下说:“不过,却有一件是希罕的。” 柳源之前就常听她提起,木府里的种种事物,加上这阵子夫妻搬回木府,在耳濡目染下,渐渐就分辨得出,哪些物件是特殊的。 少妇下定决心,跪了下来。 “青儿冒昧,要先求姑娘一件事。” 姑娘有些讶异,跟着才露出微笑,指着百合银耳羹说道:“我都吃了你煮的羹,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吗?” 她挥了挥手,周围的百合茎叶就挪凑过去,将少妇搀扶起来。 “请您原谅,我相公擅自作主,将那件希罕物擅自带回木府。” 少女的粉润红唇,噗哧一笑,很是欢欣。 “好啊,夫妻情深,你倒是替柳源想得周全。” 她对青儿更加放心,知道这份细心,能填补左手香叛离的损失。 “是什么希罕物,快拿来让我瞧瞧。” 心思缜密的青儿,这才转过身去,给从刚刚就等到这会儿的灰衣丫鬟,递了个眼色,锦缎包装的贵重礼盒,被慎重的捧过来,再由她接来奉上。 因为礼盒散发的微光,让细腻双手上的绒毛也染了光。 “帮我开。” 女敕软的声音说道。 百合茎叶连忙伸长又伸长,绿而有光泽的叶很灵巧,用叶的尖端旋开盖扣,再用脉络深绿的叶面们合力,将盒盖无声翻开。 滑顺的布料被迭好,慎重放置在盒里,在日光下更显莹润,那质地就连姑娘也轻轻咦了一声,稍稍坐直身子,还伸出手来,亲自取到面前。 “当真是希罕的。” 女敕软指尖摩挲着布,一碰就知晓。 “这是白鸦羽毛织成的布,我虽然曾见过,却没见过这么好的。” 经线纬线摩擦着,发出只有她才能听见声音,诉说出被纺织时,残存在其中的记忆。 清澄瞳眸里的欢欣,一点一点的褪去。 青儿跟百合们没有察觉,仍在为姑娘手中,以及盒里的其他布料惊叹不已。 “盒里的这块,是不是跟您手中的不同,稍微有些粉红?”颜色差距很少,要是分开来看,倒也看不出来。 “白鸦为了跟情人相守,啄羽织得太急,皮上出伤口,织出的布混入血,才会粉红了一些。” 纯白的布料落在绸衣上,小手将第二块布拾起,看见盒里的第三块布,又更粉红了一些。 听见白鸦情深,深情的青儿叹息:“我懂。” 曾经,她也为情,险些魂飞魄散。 “这翁掌柜是有心的,买来这些布,是预备要给我做件氅衣。” 听着布料低语,姑娘喃喃说着。 并不是所有外来的人与非人,都怀着不好心思,也有真想在砚城落地生根,踏实过日子的。 可惜,陈森的恶言,将翁家粮行的人们都给咒死了。 她拿起盒底,再粉红些的那块布,静静抚模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难得亲自动手将三块布逐一迭好,都放进礼盒里,再盖上盒盖。 “即便是三块也能做衣裳。”她说道。 “这会儿天热,你先拿去收好,等天冷时我再拿来裁剪,穿来一定暖和。” “是。” 青儿捧着礼盒,刚要转身,却踏出半步后,又张口出声:“姑娘。” “嗯?” 少女模样的她,有些怔然。 “敢问白鸦的情人,唤做什么名?” 布料珍奇,所关的事也不凡,少妇多情就冒胆问得多了些。 “商君。” 娇脆的声音说着,少妇与整院的百合们都倾听。 “他住在雪山山麓,捡拾干柴为生,因救助受伤的白鸦,从此结缘有情。 他用这些布料,跟翁掌柜换得不少黄金,还有上乘的坚果。 发现白鸦凌霄化身成人,啄羽织出这些布料,商君深受感动,起誓永远都要在一起。” 姑娘只说到这里。 “太好了。” 少妇听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跟着庆喜不已。 “我这就去把布料收好。” 她走出庭院,青色的背影随着走远,颜色就愈是淡去。 这样就好。 青儿只要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商君与白鸦的结局,她不必知晓,就不会心碎。 姑娘伸手端起水晶碗,沁凉的温度从手心,直传递到胸口。失却心爱男人的怀抱,即使是炎热夏日,她也觉得有些冷。 佯装因病假死时,白鸦惨死的哀啼,她至今忘不掉。 是化做龙神归来的见红,以水化做白雪,埋葬山麓上染着红腻鸦血的羽毛,跟黄金与坚果。 白鸦已被公子发现,惨死在魔爪下,商君为了守誓,在魔爪上撞破头死去,还被公子吞食入月复。 他们不像青儿与柳源。 他们有情,却无法厮守终生。 魔没有放过他们。 当然,更不会放过她。 姑娘握住水晶杯的手,紧握到指节渐渐苍白。 陈森死于恶言,那么,魔的语言又有多大的咒力? 春季的最后一夜,被她用连环计,逼得步步败退,连魔心都被夺去的公子,用满是邪浓恶意的语气,对着雷刚说道: ※她在骗你。※ 魔一边哭、一边笑,专心致意的散播出怀疑的种子。 ※就像她当初,骗她的丈夫,那个大妖一样。※ 雷刚是她心之所爱,也是她的弱点。他的胸膛是她最信任的怀抱,只要跟他相互依偎,她就能无所畏惧。 但是,听了魔言之后的他,能再毫无保留的相信她吗? 商君为守情誓,甘愿与白鸦一同赴死。而雷刚已经为了她死过,如今不是人,而是个鬼,归来的公子不知他鬼名,才不能操纵雷刚杀她。 雷刚信她爱她,即使知道她曾与大妖婚配,也不管不顾,不仅为她分担许多事,还在最危难时,以鬼魂之躯保护她,让自己暴露在魔爪下…… 极为缓慢的,她端起水晶杯,凑到粉润双唇旁,轻轻啜了一口。这是她与雷刚情投意合以来,第一次独自饮下甜汤。 没有心爱的男人在身旁,再可口的甜汤,尝来也索然无味。 “把这些都撤下去吧!” 她淡淡的说,重新坐回藤圈椅上。 “我想要静一静。” 白女敕的小手轻挥,不能取悦她的百合们纷纷低垂,自责的逐一枯萎,木府里的庭院罕见的寂寥萧瑟。 灰衣丫鬟们不敢多问,收拾只喝了一口的甜汤,无声无息的退下,不敢打扰姑娘。 庭院变得空静,只有她坐在那儿,偏头想着。 就算雪山坍塌、砚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刚的心里有她,她就不消不灭,能化解千难万险,即使对抗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谋,她也不畏惧。 就怕,就怕…… 她浅浅一笑,没有人与非人瞧见,粉润唇瓣上极为难见的苦涩。 这事只有自己知道。 她也是会怕的。 而且很怕。 太怕了。 她必须有所行动,才能牢固雷刚的心。 否则,她会失去他。 也会失去自己。 贰 人言(1) 雪山下、砚城里。 今日,四方街广场少了遮蔽艳阳的大红伞们,大大小小的摊贩都没有出摊;广场四周的店铺,不论是酒家、饭馆、药铺、字画店等等,也全都闭门歇业。 只是,虽说休市,但各间店铺门口仍排着不少人,靠广场营生的摊商与店主伙计们,难得携家带眷前来,大大小小全都挽起袖子,个个伸长脖子,往木府的方向看去,耐心的等待着。 站在水闸旁的蛇妖,虽化作人形,脖子却还能伸得较长,率先就看见有个穿白衣的男人远远走来。蛇颚陡然落下,原本想喊来人了,却又紧急收声,张着大大的嘴猛吸气,分岔的红红蛇信抖啊抖的。 白衣男人模样斯文好看,步履不快也不慢,神态趾高气扬,享受一双双紧盯着他看的目光,直到走到广场中心才停住,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喉咙,才朗声喊道:“奉姑娘之命!” 他的声音传遍四周。 “关闸!” 号令一出,广场西侧水闸旁最先开始忙碌起来。 精壮结实的男人们,扛起厚重木板逐一堆迭起来,将奔腾的水流截住,水位逐渐升高,当水闸关住时,清澈的水流已漫流出水道,顺着广场几乎察觉不到的坡度,濡湿一块又一块五彩花石。 等待已久的人们,欢呼着迎接水流,各自拿起高粱杆或干竹枝做的扫把,刷洗起集市与街道。 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每旬有一日,由木府的主人下令,关闸拦截清澈冷冽的水流,用以清洁集市与街道,才能让几乎日日人潮如织的广场保持洁净。号令本来是由硬眉硬眼的灰衣人来宣告,但灰衣人沾水就软了,化作灰色纸人,次次有去无回,而信妖爱显摆又不怕水,一心想讨好姑娘,就自个儿讨这差事来做。 不论人或非人,都很重视这日子,毕竟不论吃喝玩乐、生老病死,只要住在砚城里的都离不开四方街。 有些贪玩的孩子,不怕水流冰冷,月兑了鞋在水面上踩踏玩耍,溅出朵朵水花,笑声不绝于耳。 因为每旬都如此打扫,大伙儿日常也懂得保持洁净,做生意时要是有废品或秽物都会小心提走,不敢留在广场上,所以清洁起来并不困难,刷洗的大多是细细泥沙,没有人抱怨休市还要劳作,反倒刷洗得一个比一个更起劲。 随着水流而来的,还有一些水族。 各色游鱼川流其中,避开被泥沙染污的水,只跟随净水游走。广场愈是往下,净水就愈是收窄,水族们能游走的路径也收小。 有个孩子就等在水流窄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弯腰等了好一会儿,突然半身扑进水里,抓出一只甲壳晶莹的虾子,乐得拎起虾须摆动。 气愤的虾子用力伸缩,无奈受制于人,只能激出几滴水抗议。 “快来看,我抓到了!”孩子大叫着。 其他嬉戏的孩子们,没有奔上前依样捕捞水族,而是全都呆立不动,诧异的嘴巴开开。其中有个聪明的,朝拎虾的玩伴猛摇头,还没能出声警告,有个大人已经快快靠过去。 那人抡起拳头,用力敲下去,赏了嘻笑的孩子一个爆栗。 吃痛的孩子倏地缩起身子,虾子觑得机会,扭身自断一须,扑通落回水中,一边咕噜噜吐出水泡咒骂,一边急急忙忙逃命去了。 “水族都归黑龙管辖,碰都不能碰。你有几条命,得罪得起黑龙?” 大人铁青着脸喝叱,挥着扫把往角落指去。 “去,给我去罚站!” 误触禁忌的孩子,模着头上肿起的痛包,垂头丧气的走到角落,被迫远离人群,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同伴们继续玩耍。 想起手里还有根虾须,他连忙抖抖手,把虾须扔回水中,慢半拍的默默祈祷,希望虾子别去跟黑龙告状。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无限懊悔的苦叹,吓得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还以为黑龙此时就要来问罪,连忙转过身去,却只见一个病恹恹的男人,瘦削的脸颊红得不寻常,双眼发直的望着流水。 “大叔,你也在这里罚站?” 他好奇的问。 “是啊。” 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泪水涌出眼眶,润湿泛红双颊,语带哭音的说道:“只是,我犯的错比你重太多太多了。” “你也抓了虾?” “不,我是抓了鱼。” 悔恨的泪水,一滴滴落进水里。 然后,男人说了起来。 男人名为吕登,是砚城里的富户。 他家几代前某个先祖,原本是马队一员,勤奋又有眼光。每回马队出门,都要走上几百里,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再走下陡峭山壁,才能到大江旁盐井处,跟那里的人家以皮草或茶叶,或是银钱等等换购得晒好的盐。 但这样换来的盐,次次品质都不同,他于是攒了一笔积蓄后,就到大江旁买下一处盐泉,在当地住下来,用卤水慢慢尝试,几次后果然晒出极好的盐,家境就此好转。到了上一代,又将大笔钱财,在砚城内外买下许多田产与房屋,从此收租度日,又富裕许多。 到了这一辈,兄长们年年轮流去制盐,或是拿自家优质的盐到别处去贩售,但吕登生来腿脚有病,走路不太利索,但胜在心思活络,于是就留在砚城里负责收租。 日子过得舒服,吃穿都不愁,而他有个嗜好,就是爱吃鱼。 家里换着方式烹调,有裹在荷叶里、包上厚盐去烤的,有用蜜、醋与盐腌渍后再以油煎的,有用蓼草塞入干净鱼月复、铺上鱼卵去烧的,还有去鱼头尾、除刺后切成丁,用酒、酱、香料拌均匀后,填入女敕女敕莲藕里再蒸熟的。 另外也做鱼酱,汆鱼丸,做鱼冻,制鱼鲊,以及晒鱼干等等。 只是吃来吃去,吕登还是觉得,蒸鱼最是美味。 蒸鱼最讲求的是鱼得要鲜。 他嫌弃家中炉灶的火不够旺,鲜鱼蒸得太久,鱼肉就不够鲜女敕,就让人在院子里起了个石灶,还不用荷木柴,特别去买松枝柴。 要是得了鲜鱼,他就亲自动手,将鱼处理干净,只用醋跟黄酒简单调味,放进笼屉后,用猛火烧到八分熟就快快取出,这时鱼虽离火,但肉里仍有热力,骨肉尚未分离,靠近鱼骨处肉还见淡淡粉红。 他总从鱼鳍或鱼月复下筷,让余温将鱼染透,待到吃到鱼背处时,肉厚的部分也沃得熟了,才能整尾都吃来口口都女敕滑无比。 要是满足于这么吃,那也就没事了。 偏偏,有次四方街关闸放水时,他恰巧要去收租,遇见那条鲈鱼。 通体灰黑的鲈鱼巨口细鳞,没能跟水流退去,在广场冷僻角落无助的跳动挣扎,肥厚鱼身在五色彩石上劈啪有声,焦急的想引起注意,盼获一臂之力送回河道里去,才好顺流游回黑龙潭。 灿烂的阳光下,还湿润的鱼身仿佛遍体生光,鳃盖膜上各有两条斜斜橘红,眼瞳里也闪耀金红色光辉。 吕登弯去,双手刚碰到活鱼,整个人就停住了。 他原本也想将鲈鱼放回水里,但是指尖一碰,经验老到的他就知道这鲈鱼肥瘦正好,是最美味的时候。 之后的事,他记忆就模糊了。 再清醒过来时,他不知怎么已回到家中,怀里还紧抱着鲈鱼,瘸腿隐隐酸痛。 这条鲈鱼太大,无法整尾装笼去蒸,他用颤抖的手举起刀来,砍掉鱼头后,指上沾了些碎肉,不自觉的往嘴里放,用同样颤抖的舌头去品尝。这一吃,鲜味如锐利惊雷,直窜入脑中,销魂得近乎痛楚。 他撕去鱼皮,将鱼肉剁得碎碎的,顾不上用什么调料,直接就往嘴里塞,鱼肉入口,口感女敕中带脆,咀嚼时还带着弹性。 为了掩藏偷鱼的罪行,还有这异样美味,他吃得很快又很贪婪,吞咽时地上被丢弃的鱼嘴还在一张一闭。 事后,他把残余的鱼骨、鱼头跟内脏,全都埋在院子里,也不管白日高悬,回屋钻进被子里,反复回味珍馐滋味,连收租都忘得一乾二净,像是三魂七魄都跑了一半。 蒸鱼再也不能满足他。 鱼生鲜美的味道、无与伦比的口感,日夜盘桓在脑中,让他口涎流得长长的,只能流了又擦、擦了再流,直到连衣领湿了也不自觉,舌头总蠕动着,妄想得太真实,在回忆中将那鲈鱼吃了一次又一次。 记忆总会淡去,但,却是愈饥渴就愈是浓烈。 终于,馋虫连理智也啃食殆尽。 下一旬关闸时,他就去四方街附近寻找。不碰随水而来的水族,是众人记在心里、挂在嘴边的规矩,真要捞取其实容易得很,他这回也没落空,再抱了一尾活鱼匆匆回家处理,快快进了肚月复。 只是,动作太急,没能好好挑选,这次的鱼生滋味,就略逊先前那次。 他知道了比较,追求就更高了,逐渐连禁忌都抛在脑后。 为了得到鲜鱼,他搬出白花花的银两,要人帮着在关闸时,帮他捞捕鲜鱼,才好让他逐一挑选,重现最初的齿颊留香。 一开始大伙儿都指责他,连家人也苦口婆心的劝。 “你可要当心,碰了水族,黑龙要发怒的。” 母亲说着,愁得皱纹更深,连饭都吃不下。 “黑龙?” 他不以为然,还耸了耸肩,因惦记着那美味,就什么也听不进。 “黑龙还被银簪钉着,封在潭底不见天日,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管得到我?” “虽说如此,立下的规矩总是有道理的,你吃了一次没事算运气好,再吃说不定就要出事。” 父亲说着,嘴角往下垂,连睡都睡不着。 黑龙百年不见踪迹,威吓力早就淡了。 何况,吕家有的是盐一般白花花的银两,还有那么多田产与房屋,父母对这瘸腿的么儿,终究是狠不下心,于是有贪财胆大的,或是想巴结吕登,想在往后能用好价钱,租下好地段的房屋的人,思量过后都争着抢着,为他捕捞鲜鱼。 有了选择后,他就每次都能好整以暇,挑出最是肥瘦适中的鲜鱼。 这么美美的吃了几次,镇守盐田的大哥,却听见消息赶回来,差点把胯下的马骑得累死,进了家就板起脸来。 “爹娘顺着你,我可不能让你胡来。” 长兄如父,他愿意扮黑脸,就是要拦着,虽说也宠着么弟,但更不忍父母担忧。 “我就是要吃。” 吕登已食髓知味,固执得很,不惜顶撞大哥。 “不行!”大哥瞪着么弟。 吕登睁大双眼反瞪回去,说道:“那我就什么都不吃。” 他说到做到,当真那天后就此绝食。 家人煮了丰盛的菜肴,他看也不看。 就连以往的煎鱼、煮鱼、腌鱼、鱼酱,以及鱼丸、鱼冻、鱼鲊、鱼干等等,他也不肯入口。 蒸得恰到好处的鱼,他闻着甚至呕出胆水来。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饿得愈来愈瘦,只剩皮包骨了,父母都在床边哭,双眼几乎要哭瞎,大哥只能叹了口气,在某次关闸时,无奈的说道:“你真要吃,那就去吃吧!” 听见大哥答应,原本饿得快断气的吕登,立刻双眼放光,迅速跳下床去,奔到外头去买鲜鱼,虽然骨瘦如柴,还拖着一只瘸腿,但动作却比健康的人更俐落。 再无阻拦的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 为他送鲜鱼来的人与非人很多,能好整以暇的挑选,再用磨得能吹毛断发的锋利菜刀杀鱼,那刀与双手都先冰镇过,慎重得近乎恭敬,去掉鲜鱼头尾,才将细致的鱼肉一块块,很薄很薄的切下来。 鲜生的鱼,肉身晶莹似雪,肉间红丝艳若胭脂,摆放在瓷盘上,看在他眼中比满山盛开的花更美。 刚开始时只沾一点点盐,后来渐渐变化,春季用女敕葱白,秋季用脆芥心,吃时用鱼片卷起来,放在舌上再慢慢咀嚼,享受得眼神迷离、筋酥骨软。 虽然,还是有人非议他的行径,但他食欲太过,耽溺得不顾一切,吃了一条又一条鲜鱼,还把心得都写下来,想着积累够多后,就去找陈家书铺,用城西蔡家做的纸,印成书来赠送,宣传鱼生的美味。 为了早做筹谋,他还先去蔡家,仔细挑了又挑,即使价钱昂贵也不管,不论书封或内页,选定的都是最贵的纸张,预备之后做书用。 蔡家几代制纸,用的是清澈的雪山之水,对原料、制作各环节处处上心,不论在砚城内外都有好名声,因为吕登选的纸张,制作手续繁复得很,仅次送进木府,让木府主人使用的纸。 送进木府的纸,是不能断的。 于是,蔡家跟吕登说好,需要一年后才能交货。 吕登想也不想就答应,觉得蔡家对纸的讲究,很对他的脾性,于是也不事先付定钱,而是豪爽的一次就把全额付完。 只是,心得还没写足,他的身体就渐渐有了异状。 刚开始时,仅仅是脸色泛红。 因为是吃着最爱的吃食,所以日子过得舒心,以为因此脸色红润,见到他的人与非人也都夸他气色好,于是就没放心上。 但是,除此之外,他却总觉得,心情不再像以前开朗,脾气也变差了。 有次去收租,租客是位长者,因为年纪大疏忽了,那日忘了先备好银钱,他就酸溜溜的说,是忘了倒还好,别是存心想赖了,气得长辈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就昏了过去,还好是左邻右舍瞧见,赶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茶,才没让长辈当场从人变成了鬼。 人们碍着他家财多,表面上不说什么,但瞧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父母也说他,不该对长辈苛刻,他听了更厌烦,放声大吵大喊,连邻居们都听得见,闹得比先前要吃鱼生时更厉害。 吕登开始没日没夜的觉得心烦意乱,不论是脑子还是胸月复,都在隐隐发痛,就连吃着最爱的鱼生,也觉得不再美味,仿佛吃下的鱼生都未能消化,在他月复里又聚合,成了活鲜鲜的鱼,在他体内欢欣游走,数量还愈来愈多,从月复内堆堵到喉间。 终于,别说是鱼生,他连水都喝不下,每天只能抱着肚子,在床上翻滚申吟,嘴巴像那些被丢弃的鱼头,无力的一张一闭。 父母看着焦急不已,把城里的大夫们逐一请来看诊,但是望、闻、问、切不知几次,都说吕登的病症,是从未见过的,无法着手治疗,个个连诊金都不拿就走了。 “你啊,是犯了忌讳,所以招罚了。” 母亲看得透透的,对么儿无可奈何,趴伏在床边哭啊哭,即使家有万贯家财,还是操碎了心。 “那不如到黑龙潭旁去祭拜,看看能否求得原谅?” 父亲哽咽的提议,搂着瘦骨嶙峋的妻,也是茶饭不进,气么儿自作自受,偏是血缘至亲,心上的一块肉,割不断、舍不下。 “不都说黑龙被封印,当初就没能管,如今去求还能怎样?” 母亲瘫在丈夫怀里哭,看儿子病成这样,就恨不得自个儿不能为他疼、为他痛,就算折寿也心甘情愿。 还是长兄清醒,提出主意来:“我说,咱们得去木府求公子。”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木府的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城内外若是遇上难解的事,只要去求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容貌俊逸如仙的男人,娶的妻子柳眉弯弯,肌肤温润如玉,双眸像是最美的梦,被尊称做夫人,夫妻很是恩爱。 公子性格喜怒无常,人与非人都很是惧怕,但夫人温柔善良,人与非人很快就知道,去求夫人也是个好办法,于是不论有事或是无事,送进木府里给夫人的礼物总是比给公子的多,公子非但没有发怒,还会奖赏送礼的人。 为了替吕登求得一线生机,吕家连忙去采购最好的胭脂水粉、绸缎首饰,都送进木府去。 但是,接连送了几次,木府却还音信全无,一家上下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个时候,远在外地贩盐,一年多未见的二哥突然回来,慎重捧着一本皮革包裹的书。 “我之前运盐出砚城后,在大雪里迷了路。” 事态紧急,他说得很快,略过很多细节。 “有个女人在大雪里救了我,让我避雪取暖,她好看得很,我们就定情了。她陪我去卖盐,本想着卖完这批盐就一起回来。” 因为尚未成亲,就已有夫妻之实,二哥俊朗的脸颊有些微红。 家人们没怎么在意,听他继续说。 “上个月时,她有几天几夜不见踪影,回来时模样很疲惫,像是大病过一场。” 他指着桌上的书,又看了看病得濒死的么弟,虽然困惑仍说道:“她交给我这本书,要我快快回砚城,说是速度要是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救小弟一命。” 家人们围观在桌边,爹娘眼泪也停了,一起用湿润红肿的眼看着,那本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书。 包书的皮革染得漆黑,但看又不像是事先染过,而是被书从内渗透的。而且看了一会儿,还能瞧得见,皮革下隐约有诡异起伏,稍微翻开皮革,就有沥青般黑粘粘的液体渗出,味道格外腥臭难闻。 束手无策的吕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寄望未曾谋面,却不知怎么会知悉么儿得病的女子,将皮革连书送进木府。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奴仆来通传公子命令,将吕登抬进木府。 三魂飘飘、七魄荡荡的吕登,神智陷在无尽黑暗里,身子轻得没有重量,四周有仿佛游鱼似的物体,推着他、顶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往更黑暗的地方前去。 蓦地,一声霹雳之声响起。 “回来。” 游鱼般的物体陡然消失,他乍然从黑暗中跌落再跌落,张嘴无声尖叫着,落到重重摔地时,眼前陡然大亮,他大口喘着气,原本飘忽忽的三魂七魄,重新落回躯体里。 四周景物完全陌生,他只意识到,自己躺在一间大厅的地上,布置雅致又隆重,虽然瞧得见窗花外的阳光,但大厅内却格外冷。 “儿啊……” 母亲跪在一旁,哭得泪眼婆娑,落进他嘴里,比任何盐尝来都咸苦万倍。 “娘,我、我──” 刚想说话,体内莫名活跃的东西就涌上来,堵住他的言语,甚至是呼吸,他只能瞪着凸出的眼,身体如离水的鱼扑腾。 母亲连忙转了个方向,朝着大厅里,一身灿灿白袍,眉目俊逸难言,被一圈粘腻漆黑、悬浮在半空中,似字非字的莫名符文包围的年轻男人磕头。 那黑腻腻的物质,缓慢流淌变换,虽然一点一滴的落下,将石砖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但这些点滴污腻,落到男人的白袍时,却陡然迸成七彩光晕,在他身旁依恋的、崇敬的轻轻飞舞,不敢溅污他的衣衫。 “求公子救救我儿、求公子救救我儿!” 吕母重重磕头,反复恳求着,磕得额上都碰伤,流出的血染了砖。 公子连看都没看妇人一眼,唇上带着笑意,俊美得能颠倒众生,润如白玉的手轻挥,绽放更耀眼的光芒。桌上的书又月兑了一页,轻轻抖动着,空中流淌的黑腻逐渐改变,跟前页截然不同,更复杂、更漆黑。 吕母又磕了个响头。 “求公子……” 好听的嗓音,毫不隐藏不耐,只说了个字:“停。” 吕登突然又能呼吸。 那些在体内游走的、翻腾的,截堵他语言与气息的力量,因为喝令的强大力量而静止,他身体还因回荡的嗡鸣声,不由自主摆动。原本深入骨髓,贯穿入肉的剧痛,以及堵塞呼吸的窒息感都停止。 “这书是怎么来的?” 公子一手撑着下颚,兴味盎然的观看符文,随着他指尖轻动,符文欣喜的抖动着,再分化出第二圈,在他眼前呈现得更多。 吕母磕得头晕眼花,又为么儿耗尽心神,靠着母爱才能抵抗对公子的敬畏,被这么一问,只能嚅嗫迟疑的小声回话:“不、不知道。” 公子没说话,只略略扬眉。 吕母突然挺起腰杆,泪水倒流回体内,滋润干枯的嗓音,唇舌都变得柔软灵活,模样一下子年轻了二三十岁,张口就说了起来:“※有个女人在大雪里救了我……※” 她说出口的,竟是二儿子的声音。 “※她陪我去卖盐……※” 不论是声音、语调,甚至是神情,都跟二儿子说时一模一样。 “※像是大病过一场……※” 声音只回荡在大厅中,被强大力量遮挡,无法透出半点。 “※她交给我这本书,要我快快回砚城,说是速度要是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救小弟一命。※” 说完,她气力都用尽,颓然倒在石砖上喘气,模样慢慢恢复苍老。 “原来如此。” 公子轻抚着下巴,仍是淡淡笑意,环绕的符文增加、增加、再增加,重重迭迭的污腻,勾缠得大厅内的光都黯淡,一时竟遮得那张俊逸如仙的脸上也有阴影。 当污腻聚合到近乎相粘时,公子打了个响指。 啪。 繁复的污腻,化为巨大的漩涡,尾部连结著书册,符文一字一句从展现到收纳,旋转变小变小变小再变小,书页啪啦啪啦的迅速翻动着,直到吸纳原先被引出的所有,贴服得全无错处,连皮革都软软而动,再度包裹住书册。 只是,书册变得不同了。 皮革变得洁白,如上好的羔羊皮,粘腻漆黑也消失无踪,难闻的气味变成淡淡墨香,外观看来不再诡异,跟一般书籍没什么不同。 这时,公子才站了起来,首次将目光望向吕登。 “好吧,就让左手香来医治你的病。” *** 贰 人言(2) 左手香,是一种药,也是一种毒。 多年生草本,带有特殊的香气,味苦而辛。 吕登原本以为,公子是要人用左手香熬成药汁,来治疗他的怪病。他躺在地上,一手被母亲紧紧握着,所见所闻都超乎想象,因公子而震慑得不敢言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奴仆走进大厅,步履轻盈得触地无声,恭敬的低着头,福身通报:“公子,左手香来了。” 公子点了点头。 左手香进了大厅。 那不是一株草,不是一碗药,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肤色白中透青,模样清丽,长发黑得近乎墨绿。她双眼全盲,被一个壮年男人搀扶着,走到厅前来,领着她到椅子旁,让她安稳坐下。 “这里有个男人,生了怪病就要死了,他家人烦得很,连续几次都给云英送重礼,你知道她心软,所以让你来瞧瞧,尽快处理妥当。” 公子坐在主位上,慵懒且带着一丝兴味,指尖轻敲着桌面,每敲一下,砚城外覆盖在雪山上的白雪就崩落一块。 山上的飞禽走兽、树精泉妖,或是樵夫猎户等等,人与非人们措手不及,无端遭遇雪崩,惶惶骇骇哀嚎求救,有的被埋在厚雪下,有的被推落陡坡,连绵十三峰的高耸雪山,古老岩层。 雪崩与哀叫声未能传入木府,奴仆再度入内,献上以雪水酿造的酒,公子轻敲的指尖才停下,慢条斯理的斟酒自饮,清雅酒香飘传厅内。 左手香睁着盲眼,不用旁人指引,就转向吕登母子方向。 她伸出手来。 白里透红、掌心柔软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红色。 吕登原本以为,切得薄薄的鱼生,就是他见过最美的事物,但是跟左手香的手相比,竟是一天一地之差,着实逊色太多。 “过来。” 美得不可思议的手,朝他招了招。 病弱的吕登,不是因为声音,而是被手势招去。他不由自主的起身,竟然连瘸腿也不跛了,心甘情愿来到那只手前。 女敕软的指尖,触及他的衣袍,然后穿透衣衫、入肤进肉,探入他的胸月复中,轻盈的游走搜寻,强烈的幸福感迸发,几乎就要死在这远比吞吃鱼生,更剧烈千万倍的快感中。 “怎么样?” 公子问。 “这身躯中有虫群。” 左手香收回手来,语气淡淡,素净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虫群被你喝叱,这会儿才会静栖不动,要是离了大厅,又会再闹起来。” 想到在体内钻探游走的,竟会是虫群,吕登又惊又怕,脸色剎时惨白,泪水一滴滴落下,哭嚎着哀求:“救我!求求你,救救──” 他的嘴陡然闭合,连唇都消失,鼻子以下平滑无物,声音都闷在喉间,哭嚎转为抽噎,泪水落得更多。 “我妻子还在休憩,这难听的声音,不能玷污她的耳。” 公子的声音悦耳,眼中唇边都还有笑意,指尖轻轻弹了下酒杯。 陡然,虫群又动了起来! 吕登痛楚不已的颤抖,却哭喊不出声来,钻骨入肉的锥心之痛,在体内卷土重来。 想到竟是虫群肆虐,他惊骇又恐惧,湿润泪眼睁得又圆又大,感觉虫群来到眼窝后,试图将他的眼球也推出,左眼右眼轮流一鼓一陷,凸了又凹、凹了又凸。 “你救得了他吗?” 公子问。 左手香点头。 “可以。” 壮年男人在吕登背后,抓住痛得抽搐不已病躯,让他能够直起身子,衣袍下的胸月复如双眼起伏,虫群奔涌得就要破体而出。 娇美的手伸出,再度探入其中,轻盈的探取,说也奇怪,虫儿感受到她的手,重新恢复平静。 细看被取出的那尾虫,有红色的头,头上没有双眼,却长有口,口中有很细很细的齿,两侧各有两道斜黄,下半身是鱼形。 因为有荣幸被取出,虫儿收敛凶暴气焰,在她掌心蠕蠕而动,温驯而乖巧,不敢有半点放肆。 “这是鲈鱼变成的虫。” 她淡淡说着,把虫放进奴仆拿来的瓷盆里,虫儿落进盆中,仍不躁不乱,晕陶陶的还在回味着,柔软掌心的温度与触感。 “水族流经四方街时没有防备,却被你生食,受活时凌迟之痛,就不肯彻底死去,化为鱼虫在你体内栖息。” 左手香再度探手,又取出一条虫来。 同样是红头无眼、有口、细齿,下半身是鱼,却跟前一只有些微差异,体色偏银灰。 “这是鲫鱼。” 她说道,将蠕蠕献欢的虫,也放进瓷盆里。 “鱼儿们聚集多了,才一起发作。你吃了多少鱼?” 吕登无口可说。 即使有口能言,他也回答不出来。 吃下肚的鱼太多太多,实在计算不出来。 他用舌牙从外吃着鲈、鲫、鲤、鲢、鳗、鳡、鲶、鳝等等,细细咀嚼感受不同口感与滋味。他虽体积大于鱼,鱼却数量大于他,冤死的鱼儿累积多了,就一同用细齿,从内吃着他,品尝他的心肝脾肺肾、骨血肉髓脑,一口口把他吃得痛不欲生,处处洞洞空空。 焦急的吕母边流泪,边用牙咬着手,咬得指间出血,此时才敢出口,抱存着仅有的希望,怯怯恳求道:“这该怎么治?” “回去后,用人言二两,煮好后分做两碗喝下就行了。” 左手香说道,一旁的壮年男子立刻走来,极有默契的搀扶她起身,力道恰到好处,将她当成心爱的易碎瓷器,怕多一分力道都会碰坏她。 公子却开口了:“等等。” 他被挑起兴趣,原本急着赶人,如今却不放人了。 “他们未必知道人言是何物,何不把药煮好送来,让他就在这里喝。” 公子指尖一划,吕登下半张脸裂开个洞,被封起的嘴巴终于恢复。 左手香顿了顿,盲眼转向公子,知道他的意图,于是再度又坐下。 半晌之后,一位青衣少女进入大厅,捧来一个盘子,盘中两碗煮好的汤药,正热腾腾的冒着气,颜色有淡淡的红。少女走动时,姿态如风摆柳,优雅好看。 “回禀公子,砒霜煮好了。” “砒、砒霜?” 吕登吓得险些摔倒。 “不是人言吗?” “人言就是砒霜。” 公子好言好语的说道。 因人言可畏,作用只有砒霜剧毒堪能比拟,于是就将砒霜称为人言。 “快趁热喝了,才能解你体内的鱼虫之害。” 公子指尖一扬,惊骇的吕母变成石像。 “想好了,要喝还是不喝,都得看你自己。” 吕登颤抖得比鱼虫闹腾时更厉害。 都知道砒霜是剧毒,只要沾一丁点儿就会死,人与非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却必须喝下肚去,而且还是足足二两! 思来想去,他求的是活命,药方又是左手香开的,无法再受鱼虫啃啮之苦,他咬牙捧起一碗,急急凑到嘴边,狠下心来咕噜噜的喝下肚去。 药虽烫,但却不苦,没半点滋味。 “很好。” 公子说道,身躯微微前倾,亲和的劝说:“再喝。” 吕登的双手,要再去捧第二碗砒霜,但第一碗的药性已经发作,五脏六腑都剧痛翻搅,如利刃在体内戳戮。他痛得满身冒汗,倒地胡乱滚动,分辨不出剧毒入月复跟鱼虫钻体,哪样更痛些。 “再不喝,药就要凉了。” 公子殷勤提醒。 “你说,还要不要喝?” 他骇然摇头。 “真、真不能再喝了……” 难以想象,喝下第二碗后又会痛得多厉害。 公子挑眉,抿唇浅笑。 “这人对鱼狠,对自己却不够狠。” 他看向左手香,早已预料有这状况。 “看,要是刚刚就让他回去,怕是连第一碗也不敢喝,白费你先前为他一番诊治。”不知怎么的,剧痛稍缓,但喉间却奇痒无比,吕登翻过身去,脸下竟就搁着装了两条鱼虫的瓷盆,他喉间鼓了鼓,骤然间再也忍不住,抓住瓷盆就开始哇啦哇啦大吐特吐起来,吐出的都是红头鱼虫。 鱼虫吃下砒霜,中了剧毒而死,被吕登一口口吐出来。 直到无虫可吐时,他软趴在瓷盆旁,口角都是带着酸味的胃液。 “吐了真不少。” 公子啧啧有声。 “看来有三升多呢!” 虚软的吕登,勉强抬头叩恩:“感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庆幸不已,只觉得体内通畅,再无鱼虫壅堵,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救你的是左手香。” 公子偏头。 吕登再要缓气开口,左手香却先说道:“不用谢我。” 她语音淡漠。 “我开了二两人言,是算好你体内鱼虫数量,你却只喝了一碗,鱼虫不能尽除。所以,你这病,五年后还会再发作。” 左手香站起身来,被壮年男人搀扶着,一步步离开大厅。 吕母恢复人身后,瞧见儿子被奴仆扶起来,虽然脸色苍白、手脚发软,但是没再喊疼喊痛,还以为公子庇护,儿子喝了砒霜不但没死,还治愈鱼虫之害,连连千恩万谢。 有个丫鬟走进大厅,告诉公子,夫人已经睡醒,正要往大厅来。 不用公子示意,奴仆领着吕登母子二人,走出大厅去,沿着迂回廊径,再穿过栋栋重楼,直到出了木府。 *** 吕登说到这里就停了。 孩子顽皮,但却也聪明,讶异的问道:“大叔,五年的时间到了?” 吕登叹了口气,点点头。 “是啊。” 最近这一旬,他感觉到体内有动静,那感觉让他胆寒的熟悉,知道是鱼虫又要卷土重来。他好不容易养好的五脏六腑,又要遭到鱼虫啃食。 即使这五年来,别说是鲜鱼,只要是水族,他碰都不敢再碰。但是,先前吃都吃了,鱼虫们怀恨未死,拚着就是要一口胃、一口肝胆;一口心、一口肚肠,用细齿把他吃尽。 “那您就再去木府啊,” 小孩出着主意,也跟着焦急。 “姑娘最好了,所以解了黑龙的封印。我娘总说,只要去求姑娘,没有事情不能解决的。” 吕登只是看了看孩子,重重再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转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五年间父母都去世,虽然兄嫂仍在世,但是鱼虫之病会复发的事,他没有再告诉家人。 历经磨难,他不再任性,也懂得为家人着想,自己的心事自己藏着,直到今天才说给一个陌生孩子听。 那孩子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当年救他的是左手香。 但是,公子化魔,引进外来的人与非人,意图杀害姑娘取而代之。虽然姑娘得胜,木府有鹦鹉镇守,黑龙潭还迎来另一位龙神,但左手香却魔化叛离,早已离开木府,眼下不知所踪。 这五年来,他不曾回想过,在瓷盘中盛开如花的鱼生,连食欲都消减,吃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那双白里透红、掌心柔软,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粉红色的手,却让他时常想念得辗转难眠。那手曾探入他胸月复,进到无人进过的深处,每每回想起来,那份亲密都让他心口发烫。 就算不为治鱼虫之病,能够再见一次那双手,该有多好啊。 独自坐在屋中的他,心中正在这么想着,窗外还晴空朗朗,屋内突然暗了下来,光明被摒除在外,原来的光线被黑暗吞食,渐渐的变得比无星无月的夜还黑。 吕登在黑暗中惶恐不安,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模索着去开门或开窗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我。” 他陡然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言的欣喜。 他记得那声音。 他更记得那声音的主人,有一双美丽无瑕的手,曾经探入他胸月复,让他从此深深爱慕,不论再美的女子都无法动摇他的深情。 黑暗变得立体,起先是一根根长发,而后是浓浓墨绿的衣衫,衣衫下的纤瘦身躯,清冷的容颜,苍白中带着一丝青,最后才是白里透红、掌心柔软、五指修长,透着淡淡光芒的双手。 叛离木府后,不知隐藏到哪里去的左手香,竟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中。 吕登扑通一声跪下来,心跳得很是激烈。 “你的鱼虫之病又复发了。” 左手香的声音,仍是那么冷淡,跟她的神情一样清冷,双眼已经能够看见。 “你的病,只有我能治。但是,要我治病,你得付出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他激动的说着,想的不是能免去鱼虫啃噬的痛,而是想到那双手即将再度深深探入他,就期待得颈毛直竖,全身轻轻颤抖。 左手香回应道:“好。” 语声一起,吕登就不自主的站起,双脚都离了地,身躯飘往左手香的方向,直到来到那双手前才停住。他双手敞开,露出平坦的衣袍。 散发着淡淡光芒,指尖如樱花般粉女敕的双手,一起穿过他的衣袍、他的肌肤,入到他的肉中,穿过骨胳来到他的胸月复,剧烈的快感,随着双手深入愈来愈强烈。 他近乎失神,却又清楚感受到,那双手在五脏六腑间剥弄,有时轻得如抚模,有时重得如撕裂,不论轻重都让他销魂蚀骨。 公子、奴仆跟当年搀扶左手香的男人都不在场,此时此地,只有他跟那双手在黑暗中独处。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双手抽离时,快感瞬间消失。他落到地上,无力的、欢愉的、虚软的喘息,汗水湿透衣袍鞋袜。 白晰美丽的双手,满是蠕动的鱼虫。因为还没长出细齿,所以都比他五年前吐出的小许多。左手香指尖收握,鱼虫们就缩得更小,当樱色的指尖触及掌心,鱼虫们已经收缩得近乎看不清。 然后,她张开双手。 两个黑红色的点,被四周黑暗吸纳。 “当初,我以人言为药医治你。” 她俯来,墨绿色的长发触及吕登,比上好的丝绸更柔更软,随着她俯靠得愈低,长发就将他笼罩得愈多。 “如今,我要你就以人言回报。” 当清冷的容颜靠在他耳边时,长发已将他们圈绕在一起。 吕登幸福得几乎要哭出声。 尽管,那双手的主人,已是可怖的魔,但爱慕太浓烈,无论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我要你,为了我去说……” 清冷的声音靠得那么近,说着只有他能听见的话语。 黑暗中,他聆听言语,身躯衣袍也渐渐变黑,逐渐连双眼的眼白也被黑浸染,体内没有了鱼虫,却有黑暗栖息。 砒霜也无法治愈他。 他将比砒霜更毒烈、更致命。 叁 新娘(1) 夏季阳光暖热,杜鹃遍地花开时,一男一女从城北走来。 男人穿着黑袍,女人则是一袭艳红中带金的纱衣,在身后披垂了几尺长。 他们从高大的古栗树下、翠荫蔽空的深潭走出,刚出水时,衣衫还濡湿着,但一踏上岸水滴就落回潭中,不敢再浸润他们的发肤衣角。 两人走得很慢,经过每丛杜鹃都会驻足。 女子美丽双眸落在花上,仔细搜寻比较,男人看的都是她,俊朗的眉眼带着不耐,却也没有催促,陪她逐一细看群花。 雪山下的杜鹃,花开得纤巧而不张扬,菲薄的花瓣在日光下慵懒舒展,朵朵女敕粉夹红,簇簇成团,美不胜收。 走过城中最热闹的四方街广场,熙来攘往的人群走磨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变得平滑光洁,偶尔有马帮队伍经过,打扮光鲜的骡马颈间挂着一大串铜铃,走动时铃声规律作响。 马帮的汉子穿的是底部镶钉的皮靴,走山跨河都很方便,但踩踏在光滑石板路就得小心翼翼。 广场中大家都热心吆喝,不论是客或是商,都忙得乐呵呵,摊位在大大的红色油纸伞下,卖各式各样的吃食、用物。 看见两人经过,人或非人们都很恭敬,识趣的没敢打扰,静静避开。 这对男女是黑龙潭的两位龙神大人。 原本,黑龙潭里只有黑龙。 他在潭底盘踞数百年,因犯错而被责罚,用七根银簪钉住多年,直到这任木府主人拔去银簪,解除长久的封印,他才重获自由。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个清丽如十六岁般,仍有一分稚气的少女。 无论是人或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姑娘虽然拔去银簪,却因他的谎言,刮去所有龙鳞,逼得伤痕累累的他忍气吞声,任由姑娘役使,每达成一件事才能换回一片鳞,堂堂龙神竟沦落至此,他气愤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前任主人公子归来,为夺回爱妻成魔,屠杀砚城内外许多生灵,连他如今亦步亦趋、小心守护的见红,都曾在恶火中灰飞烟灭。 原本心碎欲死的他,再与公子恶战,以性命相拚,全无胜算时,身为鲤鱼精的见红,竟跃过龙门,成为龙神归来,助他们一臂之力,才阻挡公子恶行。 他恨死了计谋多端的姑娘! 但是,有了失而复得的爱侣,还能相伴左右,奔腾的怒气灭了不少,让他决定大慈大悲的放过那个该死的女人。 当然,这句话是他在心里说的。 他才没有笨到说出口来。 两人朝木府的方向走去,一丛绽放在屋墙的杜鹃,探出一枝带叶连花,轻拂过见红的发梢。 “等等。” 黑龙摘下杜鹃,动作轻之又轻,仔细别在她的发鬓。 “你簪着,好看。” 他很满意。 “最好看的花,该要献给姑娘。” 她娇羞低头,嘴上这么说着,仍不舍取下簪在发间的花。 “我可不管。” 他握着她软女敕的手,大步走进木府的石牌坊,故意说道:“她要的话,大可来抢!” 硬眉硬眼的灰衣人,领着他们入木府,经过重重楼台亭榭。 府内灰衣人不少,是姑娘用特殊灰纸,以银剪刀裁剪,落地就化为人,能听她使唤,各司其职。 素色的大大纸伞,撑在圈椅旁,穿着粉女敕色绸衣,看似十六岁,又绝非十六岁的少女慵懒斜坐在椅中,手中的杯盏,装盛藤花蜜,桌上盘中则摆放数个精致糕饼。 粉红的女敕女敕指尖,绕了又绕,始终无法下手。 近乎无所不能的姑娘,竟被难住了。 她无法决定,该吃哪块糕点。 怕坏了此时清静、扰了姑娘双耳,糕点们渴望有幸被选中,强忍着不要长出嘴,争着喊着:选我选我。 忍耐得太过,糕饼散出甜甜芬芳。 有蜜梅香的、有桂花香的、有玫瑰香的、有桃子香的、有枣泥香的,连白豆沙跟绿豆沙也不遗余力,激动得渗出香油,层层菲薄酥皮被染出点点儿渍痕,拚着要形也似花。 当黑龙与见红到来时,她连头也没有抬,澄净双眸还盯着盘子,虽犹豫不决,但还是要说给他听:“别担心,我才不希罕你的簪。” 她轻轻触了触,乌黑发间的润红,是用上好珊瑚雕琢的茶花簪。 “心爱之人所送,才是最美、最珍贵的。” 见红粉脸羞红,衣裳也变得更红。 黑龙翻了翻白眼,心中暗骂了几百句多管闲事。 这就是他有些事,只有想,没有说的原因。 砚城内外的事,都难逃姑娘掌握。 每朵花开的瞬间、每片云朵的消逝,甚至是人与非人的所思所想,只要是她想知道的,多的是诚心诚意,为她奔走通传的耳目。 去年冬季,她受了妖斧扑击,伤及五脏六腑险些死去。休养期间谣言四起,人与非人都偷偷传说,她重伤难以痊愈,同时怪事横生,公子与左手香暗自联手。那时,她身躯冰冷,长发与肌肤,甚至身上的绸衣都黯淡得没有颜色。 所幸,千钧一发的险境,是她用来欺敌的手段。 如今的她,头发乌黑、脸儿娇妍,肌肤欺霜胜雪,双眸又如十六岁般灵动,跟先前时憔悴濒死的模样完全不同。 一个身穿白衣,气宇轩昂的男子,大步踏入庭院内,人还没到,喳呼就先响起,劈头就开骂:“臭泥鳅,姑娘招你来木府已是莫大恩惠,你不但没有心存感激,竟还妄自胡乱臆测,一点礼貌都不懂。” 白衣男人每往前一步,容貌形体就稍有变化,走到素伞前时,已幻做青春貌美的女子,礼敬的盈盈一拜。 “姑娘万安。” 软软女音说道。 再回过头来,模样跟声音又变了,整个人膨大至扁平,下两角跟上两角卷成手脚,平面的脸上有鼻子有眼,还神气的哼哼。 “看,我多乖!” 信妖骄傲的说道。 太过谄媚的言行,激得黑龙嘴巴一张,喷出炙热龙焰。 轰! 龙火直袭信妖胸口,烧得他骂骂咧咧,猛吹胸口烈焰,还在地上翻滚,好不容易才把火给灭了,素白身躯添了深深浅浅的褐色焦纹。 “哇,烫烫烫烫烫!” 黑龙与信妖吵得凶,见红则恭敬上前,轻声询问:“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她历经艰辛磨难,与恋慕百年的黑龙情投意合,其中少不了姑娘相助,因此态度很敬重。 水汪汪的双眸,终于离开糕饼们,抬头望着见红,眸中笑意流转,粉润润的唇未语先笑,吐出的字句清脆好听,犹如一颗颗落在地上的银铃:“我要你们去办,关于成亲的事宜。” 她宣布道,低头啜了一小口藤花蜜,仔细尝了尝。 满架的藤花都静止不动,诚惶诚恐的等待着,有一朵藤花太过心急,想看清姑娘此时此刻的表情,猜测她是否尝得满意,所以花茎努力的弯曲再弯曲,却因弯曲得太忘情,因此断折离了花串。 亏得是花串们急急靠过去,让那朵藤花能贴附着落下,这才没有发出声音来。 所幸,藤花们的等待迎来佳音。 “真好喝。” 姑娘赞许着。 花架上的藤花,因为太过幸福,热烈的绽放,串串欣喜的紫色花藤开了又开,如帘幕般垂了好几重。落地的那朵,则是生了根、抽了茎、长了叶,转眼就长成一棵藤树,伸出卷卷的树须去拥抱花架。 垂落的层层花帘,遮掩黑龙黝暗的颧骨上,浮现的可疑暗红。 “我的婚事不需要你插手!”他吼道。 软女敕的小手轻轻一挥,花帘一层又一层,渐次分开来,兴味盎然的粉女敕脸儿随花帘愈来愈薄,逐渐清晰显露。 “你还是这么自大,以为事事都以你为主。” 娇美小脸上有诧异,还有更多笑意,有十六岁少女的俏丽、十六岁少女的恣意,跟十六岁少女的一丁点儿坏。 “我说的,是雷刚跟我的婚事。” 她遮唇浅笑,笑声却收不住,花儿跟糕饼们也跟着颤动,随笑声抖动,花香饼香更馥郁。 “臭泥鳅,雷大马锅头跟姑娘的婚事,当然该摆在第一位!” 信妖怜悯的摇了摇头,为黑龙的愚蠢叹息。 藤花也故意雕落,淡紫色花瓣落了又落,堆迭不知多少层,没一会儿就堆得黑龙一身浓紫。他恨恨的挥手,破空排浪,将花瓣全都卷开,却仍闻得见满身都是甜腻花香。 备受奚落的黑龙,凶恶的反唇相讥:“你确定,他肯跟你成亲?” “臭泥鳅,说什么鬼话呢?” 信妖嚷嚷着,右下角紧拧,迸出纷纷深浅不一的红丝,模样衣容变得立体,变化得格外细致,一会儿竟跟姑娘相似得分不出真假。 “※他与我心意相通。※” 就连声音语气,也跟那日回应公子挑拨时一模一样。 黑龙问得太冒昧,见红挪了一步,挡在前头。 “姑娘请放心,我们这就去张罗,一定办得妥当。” 她垂落在身后,红中带着金色的长长纱衣如浪般波动,经过之处真的泛出水波,将姑娘的桌椅围绕在水泊中。 水底映出的,是砚城另一处的景致。 一棵古老的大合欢树上,无数彩蝶在树上相互勾足连须、头尾相衔,一串串垂落,五颜六色、蔚为奇观,跟水上的紫藤串相映成趣。那端的蝶串终于触及水面,一只只冉冉浮现,勾结紫藤花串。 “今年的蝴蝶已来,请您安心赏蝶。” 见红说道,为逐渐扩展的水泊让出空间,退到庭院之外。 *** 出木府后,黑龙的好心情消失殆尽,脸色阴沉沉的。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真没长心眼,信妖就走在他跟见红之间。他几次装作无意的走到她身旁,却又没走几步,信妖就插足在两人之间,还愈来愈贴近艳红带金的窈窕身姿。 受龙焰烧灼后,信妖的衣衫变成褐色,深浅并不同。 长袍是千年松木皮的深褐、领口是木皮苔藓的绿褐、腰带跟束发的绳是浓浓泥浆的红褐、裤子是干蜜柿的黄褐、鞋面是刚冲好烫烫茶汤的淡褐,鞋底又是跟长袍一样的深褐,搭配得很是讲究,比穿白衣更惹眼…… 也更惹黑龙厌恨! 终于,他再也忍无可忍,伸手抓住信妖衣领。 “唉啊啊,臭泥鳅,你做什么啦?” 被拎起的信妖怪叫着,硬生生被粗鲁的丢到一旁。 幸亏,他反应得快。 落地时,信妖险险站好,不然一身深深浅浅的褐,都要抹上一层灰。 “走旁边去。” 黑龙冷着脸,双目蓄满炙烈妒意,恨得一口牙都快咬碎,将见红揽入怀中。 “不许再靠近她!” 见红羞得双颊酡红如醉。 爱极他此刻的坦承,她不禁停下脚步,略略在他怀中转身,将脸埋进恋人颈窝,怕让旁人瞧见她此时的娇美模样,会激得他更气恼,说不定会再度喷出龙焰,把大半砚城都烧了。 “呦,还吃醋呢。” 信妖也没恼,双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以前还曾冷落她,害得她被灯笼妖烧伤,连桃花精让你喝下千年珍露,说你的爱在别人那里时,你也还嘴硬的说不知道。”桩桩件件,记得可清楚了。 黑龙深吸一口气,尚未张嘴,热烫的气息已经冒出嘴角,散出冉冉白烟。 怀中佳人却伸手,贴在他心口。 “别气。” 见红轻声说道,悄声劝慰。虽然,她没有喝藤花蜜,说出的字句却都比蜜还甜,将怒焰消融得一乾二净。 “听你的。” 黑龙牵握爱人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走,来去办那女人的婚事。” 事情愈快解决,他们就能愈快回深潭里。 信妖也跟上来,倒是听进警告,没再靠近见红,而是改走在黑龙身旁。 “这才对嘛,这可是姑娘的婚事呢,咱们务必得办得隆重风光。” 他伸出手指路,脑子里已经有主意,衣衫上浮现砚城的地图,还随着他的脚步,一再放大再放大。 “虽然,鹦鹉镇守在木府,但他妻子有孕,才没能抢去功劳。能操办这件事,实在太荣幸,千万不能搞砸。” 信妖衣衫上的图案,已可见是一条街的街景。 随着放大,渐渐能看见街道两旁的店铺,逐渐的店外招牌上的字迹、店内看店的人们,从小变大,直到清晰可见。 “砚城里,就属溢灿井旁,姜家婚轿铺最好。” 他说得头头是道,早就预料到会被派来操办这件事。 “姜家的花轿,轿围绣得好看细致,轿夫们脚步稳,锣鼓群也齐全,个个都精神抖擞,穿戴整齐美观。” 他边说边走,在前带路。 褐衣上的景象还在变动。 三人从街头往里走去,左边是卖丸散膏丹的药铺、红绿白黑各种茶的茶叶铺、绫罗绸缎的布庄、笛笙箫唢吶的乐器行等等,还有驯鹰的、锔锅碗的、做典当生意的。 褐衣上的景象,却是从街尾而来。 卖酱瓜豆腐乳的酱菜园、水烟旱烟烟丝烟叶的烟袋铺、香粉香环红白蜡烛的香蜡铺、蝴蝶金鱼蜻蜓并蒂荷花的风筝铺…… 当信妖终于停下脚步时,衣衫上的景象,跟他身后的店面重迭,完全一模一样。 婚轿铺店门宽大,用喜庆的大红色装饰,挂着红灯笼、红卷帘、红伞红扇与红旗,还有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花轿,大红纱绸上满是细致刺绣,门口还挂着一面锣,因为被擦得一尘不染,阳光下灿灿如金。 “到了。” 信妖张开双手,一脸得意。 侧身时,衣袍匆匆显出斜后方的典当铺、锔锅碗摊、驯鹰店、风筝铺等等。然后,景象一眨眼全都消失。 没能即时得到夸赞或敬佩,他厚着扯不破的脸皮,张口就要自个儿讨,却看见黑龙抱着见红退开。 正疑惑时,女人的哭喊从店里传了出来。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倏地,信妖被从后方猛的一撞。 年轻妇人哭喊得癫狂,跑得踉踉跄跄,没看见站在门口的信妖,一妖一人砰的一声,撞得双双翻倒,滚趴在地上狼狈得很。 “唉啊啊,我的腰我的腰……” 垫底的信妖,被年轻妇人压着,褐衣褐鞋还是全染了灰。他一手扶着腰喊疼,哀怨的从下往上瞪看。 “臭泥鳅,你见色忘友,竟不提醒我!” 黑龙郑重回答:“我从没当你是朋友。” “死泥鳅烂泥鳅笨泥鳅,你红烧、你醋溜、你油炸、你清蒸,你明明可以先说一声的!” 信妖唉唉叫。 “那,就没有好戏看了。” 黑龙冷哼一声。 信妖气噗噗的翻身,看着哭声未停,眼泪滴个不停的年轻妇人,真想把嘴缝起来算了。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才说不能搞砸,这下还没踏进店门,就被撞倒在地,要办喜事却先遇到个哭不停的,拜托拜托,千万别是坏预兆。 店内人声鼎沸,有的叫、有的哭、有的嚷,一个个争先恐后全都咚咚咚跑出来,把店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男人扑到地上,抱住哭泣的年轻妇人。 “别走!” 他眼里有泪,急着安慰委屈的妻子,顾不得脚下踩着信妖,还在褐衣上又添了脚印。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走?想想我、想想孩子们,你走了我们要怎么办?” 苍老的男鬼飘来,厉声大叫:“难道是我的错?” “爹,本来就是你不对!” 一个比年轻妇人年长些的妇人,泪眼蒙眬的指控。 “轮不到你说话!” 老鬼喝叱。 “爹,她是咱们家长媳。” 另一个男人喊。 一家人吵吵闹闹、哭哭嚷嚷,人声嗡嗡、鬼声啸啸。 被踩压在下的信妖,蓦地膨胀起来。 深浅不同的褐色,伸展成胖大方形,把挤压在身上,以及身旁的人与鬼们,砰砰砰砰全弹开。 被这么一摔,姜家人才稍稍恢复平静。 他们相互搀扶,把龙神与见红,以及满身脚印的信妖请进店中,在大厅里坐下,然后全都低垂着头,各自或委屈、或恼怒,原先因惊吓过度,被留在家里的两个孩子也都跑来,抱住年轻妇人的大腿。 “发生了什么事?” 黑龙问。 老鬼率先开口:“没什么,只是自家小事。” 家人们可不赞同:“爹,怎么会是小事?” “您也闹够了吧?该醒醒了!” 黑龙的大手一拍,身旁桌子瞬间从中断折,轰然倒在地上,上头的茶杯、花瓶、算盘等等也惨遭殃及,有的碎、有的破,有的幸运没破损,滴溜溜的滚到角落。 人们吓得抱在一起发抖,老鬼则是咻的溜进茶壶里,因为藏在里面也是怕的,颤抖得太厉害,壶盖喀啦喀啦直响。 “臭泥鳅,别不耐烦。” 信妖抢着做好人,要把琐事都听清,才好回去跟姑娘说去。 “你们都别怕。” 他好言好语好有兴趣。 “说吧。” 差点丢了媳妇的次子,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见他们脸上泪痕,心疼得忍受不住,最先平复惊吓,鼓起勇气说了起来。 *** 姜家生意做得好,归功家人齐心协力。 老鬼生前名为姜仕,是铺里的执事。 妻子十几年前,受不了他的固执脾气,离异后跟别的男人好了,分开不再来往,但家中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生活也还顺遂。 他办事仔细,勤快得近乎严苛,两个儿子儿媳也像他,每笔生意都尽力,务必做得让新娘有荣光,店里口碑又好又响,生意多得接应不暇。 砚城里也有别间婚轿铺,但不少女子宁可等,否则就不肯成亲,急坏多少男儿汉,虽然嘴上埋怨,但见过姜家的婚轿阵,都觉得服气,别间实在比不了。 每趟姜家婚轿阵出行,围观的人与非人总是最多。 八人抬的大花轿两旁跟着媒人与丫鬟,再来是十六人锣鼓队,个个穿着大红新衣,乐器吹奏出喜庆音乐,节奏明快,熟练又有默契。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街走市。 姜仕就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腰杆打得直挺挺,身穿红罗衣、头戴红罗帽,手里提着一面大锣,锣面擦得金灿灿的。 婚轿队出行,即使在家不听父母话,出门但听一声锣儿响。 队伍前后对正、左右看齐,按照姜仕手里的锣声行动。 他锣声敲得慢,队伍脚步音乐就慢;他锣声敲得快,队伍就跟着快,走在最前头的他,要说多风光就有多风光。 上一任木府主人娶亲时,用的就是姜家婚轿队,他被钦点主持,祖上都有荣光,在砚城里的地位,又更高了些,人与非人们,瞧见都得尊称一声老执事。 五年前,他寿终正寝。 丧礼办得风风光光,来吊唁的人与非人很多,连连都说可惜,再不能看老执事走在婚轿队前头,敲着锣儿时威严可敬的模样。 执事换做长子来做。 从小耳濡目染,做来得心应手,锣鼓队手们想保住颜面,私下练习得更勤,出场时比以前更卖力。 人与非人都放心了,说老执事儿子教得好,婚轿铺后继有人,姜家仍是女子们的首选。 三年前,二儿媳怀孕了。 长媳的肚皮,始终没有动静,长子爱妻心切,从来不曾责怪,而长媳贤良聪明,把店里的帐算得清清楚楚,对人和善又多礼,家里不论是奴仆,或是锣鼓队的成员都很是仰赖她。 次子娶进的二儿媳,也是娴淑的好女子,对丈夫温柔,对长兄与大嫂也和顺,两个媳妇成为好友,像姊妹般亲密无间。 她怀孕后,长媳照顾得最是仔细。 姜家终于盼到新生儿,是一对龙凤胎。 先前未能添丁进口,这会儿,一下子就有了两个,还生得肤白眼大,可爱得让人心儿发酥。 不仅活人高兴,鬼也高兴。 姜仕抛下舒适坟冢,半飘半跑回来,双手各抱一个小婴儿,严肃的神色变得和蔼无比,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娃儿们也乖巧,爷爷虽是非人,却也不怕,还最爱粘着撒娇。 姜仕乐得不行,宠得如珠如宝,用冥饷买来衣物玩具,数量还多得惊人。 家人也劝,别买那么多玩意儿,他却置若罔闻。 叁 新娘(2) 春季时黑莹做坏,姜仕也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黑莹惨死,化为乌贼死在一间大屋里后,大伙儿才知道,合约上的重要字句,是用黑胆假墨写的,才能被窜改。 消息传开后,被骗的人与非人,连忙去找新搬来的住客。 但,新住客手里的合约,用的是真墨所写,要去仲裁也赢不了,许多人与非人都模模鼻子认了,彼此挤一挤,无奈的共处。 姜仕可不打算认了。 他怒气冲冲的回到坟冢,以当年吓跑老婆的坏脾气,要赶走新住客,却意料不到,住在舒适宽敞棺椁里头的,竟是个身穿艳艳绿衣的女子。 她仓皇失措,水润润的眸子里满是迷茫,绿衣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卧在棺内软软枕褥上颤抖,分外娇弱无依。 “您、您是来赶我走的吗?” 她低声啜泣,撑起纤纤细腰,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可怜了。 “求求您,请让我留下。” 姜仕哪受过这般美人恩,尽管见过不少大场面,竟也吶吶半晌,支支吾吾说其实没要赶她走,不管她是人、是鬼、是妖、还是精怪,就让她留下,跟他一起生活。 绿衣女子自称嬉娘,很是柔顺。 她吃得简单,以植物女敕芽、花或果实为主,说话轻声细语,事事都顺着他心意,不敢有半点拂逆,跟倔强前妻截然不同,将他照顾得很好,用凉却润的小手捶腿捏肩,撒娇的说着情话。 其实年老后,他对男女之事已力不从心,成鬼后更难展雄风。女子也不嫌弃,灵巧又贴心,让他无须费力气,又能享受鱼水之欢。 临老入花丛,当真做鬼也风流! 姜仕沉浸在温柔乡中,连孙子们也少回去看了。 有此艳遇,他暗暗感谢黑莹。 瞧见嬉娘衣衫单薄,还有细细斑驳,不是脏,是既有的花样,背后从颈到腰,有排绿中揉黄的流苏。 “为什么总穿着这件绿衣?” 他好奇问。 “我来时很匆忙,什么都没带,衣裳只有这件。为付给黑莹租金,连簪环等等也变卖。” 她委屈窘迫,双手揉搓裙带,愈说愈是伤心。 “您是不是看得厌烦,讨厌我了?” 姜仕魂儿都要碎了。 “怎么会呢?” 他拍抚佳人,感受她带泪的软甜亲吻,豪气的说道:“走,我们去城里!” 撬开陪葬的箱子,发现冥饷已经所剩不多,就飘回婚轿铺,跟长媳索要到一笔银两。 有了钱后,他抖擞起来,在旁人讶异的注视下,跟嬉娘携手去最奢华的绸缎庄。 婚轿铺缺不了红纱、红罗、红绸与红锦,两家来往几十年了,掌柜瞧见老执事上门,很快就迎上来。 “您来得正好,有批红……” 掌柜还没能介绍货品,话就被打断。 姜仕挥了挥手。 “不要红的,全都要绿的!” 他也懂布料,知道这间品质最好。 “记得,拿来的布料,要比我以前买的更好。” 掌柜连忙让人去取来,一匹匹铺开展示,果然都是好料子。 丝棉毛麻、绫罗绸缎,女子一块又一块的披上身,总要问好不好看,他连连赞赏,陶醉女子的依赖,笑得鬼脸见牙不见眼。 “我家乡比不得砚城富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她的手模模这块、再模模那块,停顿、圈绕,握了满手布料。 “人家真的没办法决定。”软软娇声,如泣如诉。 “没关系,全都买下。” 他哄着。 “太费银钱了。” 大眼无辜扑眨,瞳膜是绿、瞳孔是黑。 “不会。” 他连忙说道:“就是要这些好布料,才能跟你般配。” “是我穿了这些衣料做的衣裳,才能跟您般配,不显得寒酸。” 她笑靥如花,回答巧妙。 “谁敢说你寒酸?” 他醒悟过来,转头跟掌柜说道:“你店里不是有好的裁缝吗?快叫来替她量身。”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店员,去把好裁缝请来。 很快的两三个裁缝进来,嘴里咬着针头、手里拿着缝线,用卷尺围着嬉娘比划,还说好料好工做的好衣裳,显得她腰更细、手更白,穿上后比现在更艳丽十倍。 掌柜提壶,再来添茶。 来客是鬼,喝不得热茶,奉上的是冷泡好茶。 “老执事,恕我冒昧,布料加裁缝,都尽量给您优惠了,但您的银钱不够。” 他满脸堆笑,斟酌用语:“我看,不劳您再跑一趟,让店员领了字条去取,这样好吗?”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姜仕很高兴,不必中断之后行程。 量身讨论的时间很长,他耐心十足,就坐在一旁等着。也有不少人光临,同样来买布料,瞧见他时如常问候,都没想过,他竟也有好脾气的时候。 离开布庄后,他再带嬉娘去银楼。 当然,也是做工最精致的那间。 店东摆出一只花丝立凤银簪,从凤凰的鳞到羽、喙尖与凤眼,处处精细传神,连鸟爪抓扣的一朵云彩也生动秀丽。 嬉娘见了,却吓得脸色发白,直往姜仕的怀里躲。 “不要不要不要,快拿走,我不要看见!” 她害怕得颤抖,看都不肯再看一眼,背后流苏竖起,直硬如刺。 老鬼忙问:“不要簪子?” 怀中小脸抬起,露出双眼,泪花盈盈。 “不要凤凰的……” 她怯怯说,又补上一句:“飞鸟的都不要喔。” 店东脑筋转得快,收起凤簪,换上一对牡丹金簪。 嬉娘再探出头来,见了牡丹金簪,双眼里映了金色,被迷住般往前倾身,背上尖尖软化下来。之后,再看见的步摇、耳坠,跟一对金丝手镯,她都爱不释手。 姜仕很大方,全都买下来,银钱也让店东去姜家拿。 搂抱着心满意足的佳人,他双脚没沾到地,飘着飘着就回坟冢里,享受她的报答。 *** 消息很快传开。 姜家一家惴惴不安,嬉娘来路不明,让父亲一次次赊账,担心她是来诈骗钱财。 晚辈不好去说,长子只能委托同样是鬼的岳父,去提点父亲,对嬉娘要小心些,要懂得防范。 但亲家的一片好意,却换来姜仕讥笑,说是同样身为老鬼,嫉妒他得了美人,想来拆散他们。气得亲家化做一阵烟,咻的钻回自己墓里去,夜里才跟女婿托梦。 长媳替公公说话,说公公喜欢,有个伴是好的,不然坟冢阴冷,他们这些晚辈都是人,无法在坟里陪伴,花费的银钱,就当是嬉娘替他们尽孝的报偿。 再说,自从外来的人与非人多了后,少不得类似的事。 直到某天,姜仕回到店里,欢欣又果断的说道:“我要娶她为妻。” 他说得眉飞色舞,乐得离地三寸飘啊飘。 “还有,坟冢不好,配不上我们,要盖新的,盖得大器、盖得豪华,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这下子,姜家炸锅了。 爹爹这个老鬼,竟色令志昏,要替他们添个新的娘! 儿子们不肯同意,再三劝说,就算喜爱嬉娘,也不必非要迎娶。现在的坟冢很舒适,不必再大兴土木,之前盖时就是他监工,造得严实坚固,是人与非人都羡慕的阴宅。 姜仕气得抖抖飘飘,冒青光的鬼眼,落在长媳身上。 “是不是你,不让我儿子用我的钱?” 长媳连忙摇头:“不是的!” 老鬼却一口咬定:“你帐管久了,就以为能作主。” 他唾了一口,落地绿艳艳,浓稠得分辨不出是什么。 “你连颗蛋都没下,早就该被休。” “爹,你住口!” 舍不得贤妻受辱,长子抱住含泪的妻:“她替家里管帐,每个铜钱怎么赚来、怎么花去,都算得明明白白。” “她是想日后都吞了!” “嫂嫂最是善良,不是那种人。” 二儿媳仗义执言,见不得大嫂被污蔑,冒着不孝之名,也鼓起勇气说了。 被晚辈接连顶撞的老鬼,恨恨的大喊大叫:“你们是要把我气死啊!” “爹爹,你已经死了!” 儿子们齐声说。 “啊……” 他发出鬼啸,消散不见了。 单鬼难敌群人,他改到梦里骚扰,挑最弱的下手。 可怜的小娃儿,从睡梦中惊醒,哭得躲在母亲怀里,费了好一番功夫安抚,才抽噎的说:“爷爷说,要娶新娘。” 二儿媳心疼不已,忙哄着惊吓过度的儿子,嚷着要丈夫快来。 男人还没赶上,长媳披头散发,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娃儿逃出,半爬半滚离开卧房,摔倒在门廊上,即使自己摔伤了,也没让孩子伤到一根头发丝。 “爷爷说,要盖新坟。” 女娃儿呜呜说。 护幼心切的长媳,对幽幽鬼影喊:“您不是最疼他们吗?” “哼,” 老鬼不认,飞快绕啊绕。 “谁会疼吵闹的娃儿?” “不孝啊,不孝……” 鬼啸连连,愈来愈尖锐。 “不让我如意,你们全都别想好过!” 二儿媳崩溃大叫:“老不羞,别吓我孩子!” 恼羞成怒的姜仕,依旧在飞绕,但上下都收缩起来,飞绕的范围变小,落在二儿媳头旁,扭搅成深绿的绳,剩一张嘴在叫嚣:“你给我滚出去!” 他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恨恨的说着。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受尽欺辱的二儿媳,原本就多日少眠,浓重的鬼气让她失了心神,连孩子也顾不上,双手抱住头,哭喊着往外奔去。 *** 听完来龙去脉,信妖模着下巴。 “这事,得把嬉娘找来。” 见红点头,一手垂下衣袖,艳红带金的薄纱,凝出一滴带红光的水,滴落到砖地上,溜找到缝隙就钻,渗入土中,瞬间消失不见。 半晌后,地下隐隐有水声,从远处奔流而来。 姜家砖地剧烈震动,站都站不稳,只能相互紧抱,抖颤着骇然趴下,吓得人心慌慌、鬼心惶惶。 只有人跟鬼被晃动,花轿跟乐器们被黑龙以爪托住,离地有一寸高,全都安然无恙,铜锣没发出半点声音。 带着红光的水滴,从砖地缝隙溢出,起初小得几乎看不见,逐渐悬浮而起,慢慢变大变大再变大。 众人这才看清,晶莹水球中囚困绿衣的嬉娘,全身被红中带金的薄纱绑缚,显出娇娆身段。 “姜郎!” 她哭喊,想挣扎却不能动。 “救我!” 老鬼想也不想,一头撞向水球,也不管龙神的结界强大,仍旧胡乱拍打水球外侧,急着救出美娇娘。 水球没有破裂,被挤压的水灌入嬉娘口鼻,绿衣衫下不再是人形,露出真身来。当红纱松开,衣衫飘飘落地,一颗如似蛙头,却遍布绿鳞的脑袋探出。 绿鳞遍布全身,斑斓艳丽,背上有整排锯齿状突起、脚爪相当锐利,扑闪的眼里满是泪。 “原来,是只绿鬣蜥。” 信妖观瞧,模着下巴说道:“难怪会怕凤凰与飞鸟,那可是鬣蜥的天敌。” 发现此蜥非彼嬉,老鬼委靡瘫坐在地上。 蜥眼滚出泪,张嘴吐出话语,是女人哀声:“我来砚城后,不敢去钻挖堤防,怕惹怒龙神,只能爬进墓里躲藏。其他同伴,多是被墓主赶走,只有姜郎愿意让我留下。” 绿艳艳的鳞片,逐一变得斑白,灰惨惨的艳色不再。 “他太疼宠我,我才生出爱慕虚荣的心。” 蜥的脑袋一上一下,磕头认错。 见红轻扬手,水球随即迸裂。 灰白的鬣蜥,化为灰白的女子,衣衫抖动,成对的牡丹金簪、步摇、耳坠,跟金丝手镯都滚出来。 “姜郎,知道我是鬣蜥,你还要我吗?” 她哀伤无比,泪眼扑闪。 生前严厉、死后刻薄的姜仕,起先还有怕,但瞧见那些泪,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相依相偎,爱怜之情再起。 “要。” 他伸出双手,环抱惊喜不已的女子,诚心诉出实话。 “我是鬼、你是蜥,都是非人,能在墓里作伴。你不嫌我年老,不论你是蛇、是蜥、是鳄,只要真对我有情,我都不嫌弃。” 鬼与蜥相拥而泣,见红看着他们,又望瞭望黑龙,见他无声颔首,她羞颜一笑,就出声说道:“请听听我的提议。” 她拾起地上的首饰,仔细为嬉娘戴上牡丹金簪、步摇、耳坠,还有金丝手镯。 “这算是给新娘的聘礼。往后,老执事若愿意安宁度日,姜家就保证冥饷不缺,虽不能奢侈,也足够生活。” “太好了,我赞成。” 长媳率先说道。 鬼也要有伴,嬉娘不是来诈财,她就放下心来,尽心克尽孝道。 如她先前跟丈夫说的,坟冢冷寂,嬉娘是为他们尽孝,即便是精怪,姜家也不能苛待。 老鬼泪眼蒙眬,因长媳的大度,惭愧的点了点头,再环顾狼狈的众人,还有泪水未干的孙子与孙儿,老脸挂不住。 “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承诺。 有了保证,姜家人松了口气,从此不用再提心吊胆,有的笑了,也有的哭了。 “欸欸,小事解决了,该来说说大事。” 信妖敲敲桌子,吸引众人注意,确认屋里每双眼都看来,才慢条斯理的说:“姑娘即将成亲,会用你家婚轿队,你们可得仔细点,务必准备万全。” 听见有这等光荣的事,姜家人欢喜不已,连姜仕也笑了,嬉娘与有荣焉,灰白的衣衫变回艳艳绿色。 交代完要事,黑龙与见红起身,往外走去。 信妖接受姜家人的千恩万谢,过了半晌才踏出姜家,赶忙跑步跟上来。 “臭泥鳅,别走这么快!” 他喘了几口气。 黑龙置若罔闻,看都不看一眼。 还是见红有礼,回眸笑了笑,为情人的无礼抱歉。 这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归功于她。知道鬼与蜥都有情,她为姜家解难,成全非人,婚轿铺安定,之后姑娘的婚礼才能顺利进行。 信妖也懂,大言不惭的说道:“见红,我们真有默契。” 他亦步亦趋,走在两人身后,乐得笑咪咪。 “我们都晓得,姑娘有婚事要筹备,为了不破坏她的兴致,我们没去麻烦她,一起就把事情处理妥当,配合得很好。” “谁跟你有默契?” 黑龙冷言冷语,比冬季寒风刺骨。 信妖摇头晃脑:“以后啊,就管你叫醋泥鳅。” 黑龙隐忍不发,牵握爱侣的手,走得更快了些。 “慢点慢点,我们……” 本想加快脚步的信妖,陡然停下,疑惑的抬起一只脚,察看深褐的鞋底。 怪了,他明明感觉到,鞋底痒痒的。 像某些东西,埋在砖下泥中,冒出无形的芽,虽然很小但很密集,顶磨得他贴地的鞋都发痒,仔细察看却又什么都看不着。 会是什么呢? 是植物? 是动物? 是人? 还是非人? 或是什么他猜不明,不只在砚城里,也在他心中种下,偷偷生根,除不尽、拔不完的东西? 还没琢磨清楚,抬头看见黑龙已经走得快不见影了,他连忙追上去,务求赶在前头,先回木府向姑娘邀功去。 唉啊,筹备婚礼要做的事情可多了,他肯定会很忙,得要专心才是! 信妖逐渐远去。 他原本踏的那块砖,轻而又轻的抖了抖。 黑粘粘的液体,从砖缝挤出,小得看不见,在现踪瞬间,就蒸腾于空气中,没有人察觉。 砚城里,人与非人如常走动。 姑娘的婚讯传开了。 肆 纳福(1) 砚城里有个人,名唤王欣,原本是个专卖鲜菇野菌的商人。 他开的价格好,人们采到菇菌,总先送到他的商铺,让他挑走最鲜女敕可口的上等货,其余的次货才往别家送,如此一来,他自然总有最好的蕈菇。 经过烹调的菇菌滋味可口,偏好此物的饕客不少。 酒楼里缺不了这样食材,都抢着跟王欣买货,招揽客人时,只要说一声:店里用的可是王家的菇蕈。当晚总能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因为如此,王欣很是富有,不论店铺或住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娶了美貌妻子,有一双儿女,过着让旁人艳羡的生活。 但是,今年开春时,砚城里的人与非人们流传着一件怪事,据说城外牧羊的苏家四口人,被一种真菌寄宿入体,个个只剩人的外形,内里都被菌丝占据。 事情听来骇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不久后又听说,木府里的左手香派人去取了一些,预备用虫子来培植,才知道那种真菌冬季时会找动物当宿主,然后缓慢蚕食,直到夏季时死去的宿主虽然外形不变,但其实已经成了植物。 这种真菌希罕珍贵,吃了后特别滋补,是难得的药材。 得知此事的王欣,好几日睡不着觉。 他翻来覆去的想,卖菇菌的利润不错,但是卖药材的利润肯定高上好几倍,更何况是珍贵的药材? 虽说,培养这种真菌会有风险,说不定会落得像是苏家人那般下场,但是富贵险中求,哪有没半点风险的生意呢? 打定主意后,王欣找了个日子,跟妻子说要去收货,实际上却是避开常走的路径,走冷僻的小巷,偷偷去了城外。 到了苏家牧场一看,除了苏家四口外,有大半的羊儿,也在草地上站定不动,双眼眨也不眨,更别说咩叫或吃草,肯定也是被真菌入侵。 他小心翼翼的剪下一绺羊毛,放进瓷罐里,把盖子盖得紧紧的,一路揣在怀里,胸膛里心跳如雷,表面上还要假装若无其事,不敢在外逗留,尽快回到家里。 传闻说,左手香以虫子培植真菌。 他也如法炮制,找来饱满的蚕放入瓷罐,隔天再打开来看,原本吃着翠女敕桑叶的蚕已经不再动弹。 王欣很是高兴,花光积蓄买下几间房子,全心投入培植真菌,连原本的菇菌生意也不做了。 妻子原本不赞成,但是听王欣说着,一旦到了夏季,就能采收珍贵药材,到时候财源滚滚,想要金山银山都不是梦,终于也被说服,帮着丈夫一起忙碌起来。 一旦参与,妻子也动起脑筋。 看着满屋的蚕,她想了想,入夜同眠的时候,跟丈夫讨论着:“蚕虫那么小,就算夏季能收获,也是小小的虫草。你不是说,苏家的羊也被寄宿吗?既然如此,我们也去买几只羊来当宿主,养起来方便,夏季时的收获不是大得多吗?” 王欣听了大喜,转身抱住妻子:“你真是聪慧,娶到你是我有福。” 第二天,王欣去买了几只羊,回家后喂以被真菌寄生的蚕儿,才吃了两顿,原本活泼咩叫的羊儿,一只只都静默下来,症状跟他在苏家牧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夫妻两人欣喜讨论,嫌羊儿也太小,若是用牛,收获就更大了,于是又去买了牛培植,几间屋里于是满是被寄生的羊儿与牛。 陷溺在财源滚滚的美梦中,两人数着日子,就盼夏季快些到来。 哪里知道,春季的最后一日,气温陡然冷了下来,竟比隆冬时更冷,深夜里传来尖利啸声,整座城隆隆隆的震动。 原本还庆幸,没有染上风邪的王欣夫妇,却眼睁睁看着辛苦培育的宿主牛羊,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只只走出屋宇,摇摆的往山上爬行,在悬崖边炸裂成无数孢子,随着邪风吹送,洒落再洒落。 亏得姑娘万般盘算,让公子再度铩羽而归,驱走肆虐的风邪,孢子也被吹得无影无踪。 人与非人额手称庆,但王欣夫妇却心如死灰,不仅血本无归,还落得债台高筑的下场,日日都有债主上门。 王欣心情恶劣,时常对妻子出气,出口就是责骂:“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要我去买羊买牛,才会亏蚀那么多钱财,娶到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事原本是你贪财,才会惹出的祸端,怎能都怪我一个人?” 妻子很是委屈,日日都落泪,终于被骂得留下儿女,独自逃回娘家。 *** 妻子离开一阵子后,王欣才冷静下来,尤其是亲自照顾儿女,才晓得妻子平时多么辛劳,仔细回想她的贤慧,心中很是懊悔,想去接回妻子却又拉不下脸来,所以镇日都愁眉苦脸。 为了躲避债主,他不敢待在家里,出门溜达时不敢走热闹的街道,都在城冷清的地方徘徊。 有一日阳光猛烈,他被晒得口干舌燥,找不到片瓦可以遮荫,像头无家可归的狗,歪倒在一座破屋的墙角。 蓦地,有声音传来。 “王老板!” 起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仍闭眼不动,直到对方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他才惊慌的睁开眼,第一个反应竟是缩头想躲。 “王老板,您怎么了?” 对方语气殷勤,很是关怀。 连日被追债的王欣,许久没听见这么亲切的语气,更别说是“老板”的尊称,心中陡然一暖,转头看向对方。 只见那人笑容满面,衣衫整洁,是个年轻男人,看来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是谁。 “呃,请问你是哪位?” 王欣问道。 对方笑得更开:“王老板贵人多忘事,我是陈四,在城南开馆子,跟您买了好几年的鲜菌,蒙您的好货,小店生意不差,吃过的都说好。” 王欣这才想起来,的确跟陈四有生意往来,只是他以前眼高于顶,只对大客户殷勤,总懒得应酬陈四这种小客户,每次也没好脸色,甚至来往了几年,也记不清对方面目。 如今落魄了,人人都给他脸色看,这个他以前瞧不起的陈四,却对他友善得很,让他不禁汗颜。 “王老板,我正要去朋友那儿聚会,碰巧遇到您,干脆就一块儿去吧!” 陈四笑咪咪的说着,礼貌周到的欠身。 阳光毒辣辣的晒在头上,听到有地方可去,王欣实在心动,但是他又担心,一旦跟陈四去了,聚会上要是有债主,到时场面可就难看了。 他面露难色,左右为难,陈四劝得更殷勤。 “走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就这么又请又哄的,王欣被带往几条街道外,一间三房一照壁的宅子,不论是照壁的石砌勒脚、刷得粉白的壁心,或是庭院里铺着五蝠捧寿的青石,处处都讲究,还有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们走动,全是这家丫鬟。 宅子里宾客约有六、七个,身旁都各有两个丫鬟伺候。 他们有的穿著华丽、有的穿著简便,相同的是个个都面带笑容,友善而亲切。看态度、听言语彼此熟识,只有他一个是生面孔。 陈四对众人介绍,大伙儿都笑着招呼,丫鬟们一起屈膝为礼。 “王老板好。” “啊,原来,小陈馆子的鲜菌就是跟您店里买的,我吃过几回,真是鲜得我差点连舌头都吞掉。” “真羡慕,我还没这口福呢!” “王老板快请上座。” 众人热情迎接,来到客厅里围着圆桌坐下,把主位旁的位子让给他,最好看的两个丫鬟靠过来伺候。 豪宅主人是个中年男人,体态瘦削,穿着浓浓墨绿色的衣裳,没有让丫鬟动手,而是亲自倒茶,脸上笑意盎然。 “久闻王老板大名,今天您能光临寒舍,实在是我等的荣幸。” 主人徐声说道,倒入杯中的热茶飘散着说不出的香味。 “来,请用茶。” “多谢。” 王欣喝了一口,讶异茶汤滋味意外的甘美,不论鼻端或舌尖,都萦绕着茶汤的芬芳,就连他最富贵时尝过的好茶,也比不上万分之一,还令他原先的疲倦与干渴都消失,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再加上众人左一句王老板、右一句王老板,敬重又有礼,热情得让他遗忘这阵子受的冷脸,他仿佛回到意气风发,人人争相讨好,拜托他收购或贩售菇菌的昔日。 “我姓吕,单名一个登,喜欢结交朋友,到家里喝茶谈天,承蒙大家不弃,每旬的第一天都到我家相聚,大家都是老面孔,今日有王老板加入,真是一大喜事。” 主人声音低沈好听,说话时有歌唱般的音律。 王欣一边喝茶,一边听着,觉得有些晕晕然,全身上下、从里到外说不出的舒服。 “今天该轮到谁说了?” 吕登问道。 有个穿油布衣袍的男人开口:“我。” 人们的视线都望向他,王欣也不例外。 “你有什么事要分享?” 众人一致问,连丫鬟也一起说着,声音在屋宇中回荡。 “我姓简,名益,是上回才来参加的。” 他说得仔细,娓娓道来。 “今天,我决定说出自己的事。 我专卖梳篦,挑着担子走街窜巷,用过我家梳篦的,都会再光顾,所以生意不错,娶妻生子后,还有一笔不少积蓄,日子过得舒适。 但是,去年初冬时,我遇到一件事。 有个女人长得很艳丽,在街角开了间茶铺,虽不接待女客,但每日都客满,没有座位的男人们在旁站着,也不肯走。 她跟我买梳子,请我喝一杯热水。说也奇怪,热水经过她的手,就变成香喷喷的茶,我被迷住,从此每日都去喝,连生意都不做了。 妻子哭着骂我,我无动于衷。 孩子哭着求我,我置若罔闻。 只要想起,那女人身上的花香,我就被魅惑,非要去茶铺见她。最后,妻子哭着来拉我,用力到把衣衫扯破,质问我,明明说过只爱她一人,永远不会离开她。 但,我一心只有那女人,就对妻子说:‘不,我爱的是她。’ 那天之后,我不知怎么醒了,杯子里的茶,变回无味的水。 想到对妻子失言,我连忙赶回家,却不见妻子与孩子,看桌上的字条,才知道她对我死心,连孩子也带走。” 听见妻离子散的惨况,王欣心有戚戚焉。 不同于简益,他还要照顾儿女,笨拙得焦头烂额。 “简兄辛苦了。” 吕登点头,面露同情。 “说来,都是那人的错。” 他说。 在座的宾客,除了王欣外都赞同。 “是啊!” “唉,被那人祸害了。” “跟我们一样呢。” 王欣听得迷糊。 “那人?”他很困惑。 吕登点头,很肯定的说:“是啊,那人。” 带他来的陈四补充:“就是木府里的那人。” 肆 纳福(2) 木府? 王欣楞楞的手脚一颤,脑中闪过警觉。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主人都很年轻,如今在木府里的,是个语音清脆,模样仿佛十六岁的少女,神情举止带着一分稚气。 他们所指的,不就是……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甘美的茶汤在他体内流淌、渗透,内外相乘的力量,让警觉淡去,他的瞳眸无神,茫茫然跟着点头。 “那人。”他说。 “对,” 所有人点头,重复。 “那人。” 穿黑底绣金衣裳的男人咳了咳,吸引众人目光。 “我的事情,虽然大家都听过,但王老板不知晓,就请让我再说一遍。” “我赞成。” 吕登说道,和蔼又可亲,眸光映着衣裳,有墨绿的颜色。 “大家觉得呢?” 除了王欣,众人异口同声,连点头的幅度都相同。 “好。” 男人就说了起来。 “我父母开小馆子,卖的是酸汤鱼。” 他没提自己的姓名。 “卖酸汤鱼辛苦,赚的都是薄利,我不愿意接手,就拿了父母的积蓄,想着要到山路上开间店铺,卖些瓜果或简单吃食。 但是,店铺开了,却没人光顾,本钱很快就要蚀尽。 我到处去看,发现人们常走的山径就那几条,山口早有店铺,难怪害我生意不好。 想了几天,我终于有了主意,跟猎户买来一只中了陷阱的虎,偷偷关在笼里饲养,给食物让虎养伤,还用长矛戳刺,激发虎的兽性。 一个月后,我纵虎归山,再放出风声,说猛虎伤人,人们害怕起起来,就不再走原先的山路,转而经过我的店铺,让我由亏转盈。 那时,我每天赚的钱,比每天拍死的蝴蝶更多。 谁知道,不久后,我的店铺突然消失,连那条山路也不见。 我仓皇在山口徘徊,却遇到兽性大发的虎,抓得我满身都是伤,好不容易才月兑身,虽然活命却赔光银两。” 王欣听着,隐约想起,曾经听妻子提起。 有人在山里迷路,绕了好几天都走不出来,以为就要死在山里。后来,是靠一只蝴蝶带路,才能活着回到砚城…… “说来,都是那个人的错。” 同样的语句、同样的语音,打断他的回忆。 吕登看着他。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啊!” “唉,被那人祸害了。” “跟我们一样呢。” “是木府里的那人。” 那些字句,溜入他的耳,渗入他的脑,思绪被侵吞,他不由得点点头,说出跟众人同样的话语:“是,” 他赞同。 “都是那人害的。” 他何尝不是如此? 要不是那人,真菌不会来到砚城。他就不会去取真菌,先是用蚕,后用牛羊来培养,更不会赔得血本无归,落到如今凄惨的下场。 是了。 都是那人。 都是那人所害! 他深深恨了起来。 跟众人聊过后,因为有了可恨的物件,他就轻松了起来,随着人们说说笑笑,没有发现嘴角勾起的弧度,变得跟众人都相同。 直到聚会即将散去,吕登挥了挥手,一旁俏丽的丫鬟就捧来一迭纸,分送给参与聚会的人士。 那是张黄纸,写了个看来潦草,却很有魄力的“福”字,字乍看是白色,细看带有淡淡的红。 黄纸递到面前时,王欣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接。 “我、我没有银两。” 这样的字元,通常是有咒力的人所写,要花费银两去换,才能把福啊、安啊、吉祥、如意之类的请回家中。 吕登笑了笑,亲自把黄纸塞给他,殷勤说道:“这不需银两,是让大家带回去,添福挡灾用的。” 他眼瞳墨绿,笑容热切。 “记得,大伙儿要互相帮助,往后多多聚会。” 既然是不用钱的,王欣就收下了。 吕登还说:“下次,你也可以带朋友来。” 不论宾客或是丫鬟,视线都集中在王欣身上,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相同。 “好。” 他答应,知道自己还会再来。 *** 这样的聚会,王欣去了好几次。 有些菇菌,会让人吃了之后上瘾,从此一餐不食,就痛苦难耐。 就像是对菇菌上瘾的人,他也对聚会上瘾,每旬的第一天就去吕家参与,听每个人的话语,一起点头赞同。随着聚会次数增加,参与的人也愈来愈多。 有几个要追债的,跟他去了吕家,听了聚会内容后,就不再跟他要债,彼此还成为好友,也拉别的人去。 每个去过聚会的人,都拿到字元,除了在家里贴,有多的就转赠给别人。 还有人很热心,去劝说他离去的妻,说很多人又去跟王欣买菇菌,回头客比以前还多,妻子于是去偷偷观瞧,确定生意比以前好,王欣也日日笑容可掬,和善待人,她才搬了回去。 每旬的第一天,王欣会搁下生意,径自去吕家。 起先,她有些微词,但看到丈夫认识的人愈多,家里生意愈好,也不再追究,反倒希望他多去。 当丈夫又带着字元回来时,她边捶着肩膀,边抱怨着:“要不是儿女需要照顾,我也想去参加。” 一改往日脾气,变得温柔的王欣,将妻子揽在怀中,轻声笑了笑。 “那有什么难?” 他将妻子转过来,墨绿近黑的眸深情款款,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妻子的鼻尖。 “下次,你和孩子们都跟我一起去。” 妻子很高兴,丈夫的改变,让两人恩爱许多。 夫妻情浓时,客厅却传来哭叫,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的接近,女儿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喊道:“不得了了——” 她急忙招手。 “爹、娘,你们快来看!” 妻子转过头来,责怪的说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王欣轻摇她的手臂,温声软语着:“别恼,我们去看看。” 妻子没了脾气,情深依依的跟着丈夫往客厅走去,活泼的女儿跑在最前头,嘴里喳呼着:“爹娘来了!你完蛋了!” 大厅里头,年纪尚小的儿子坐在地上,手上跟身边是扯得破碎的黄纸,仰着大头,泪眼汪汪的看着父亲。 “爹爹,对不起。” 他抽噎着。 “弟弟爬上桌,把爹爹最在乎的那个‘福’字抓下来,还扯破了!” 女儿忙着告状,边怂恿着:“爹,你快骂他!” 纸被扯碎,字也破碎。 儿子哭得更大声。 “呜呜,是姊姊来抢,纸才会……才会……” 被栽赃的娃儿,委屈到极点,双手在地上拍打,沾上很多看似白色,却带着浅浅红色的粉末。 王欣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又伸手向女儿招了招。 “不要紧的,” 他和颜悦色的说:“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都是那人的错。” “那人?” 儿子不再哭,重复父亲的话语。 女儿听得好奇,也走过来:“什么人?” “木府里的那人。” 破碎的字元,被风吹起,残缺的“福”字,在室内飘啊飘,有的贴上他们的衣,有的贴上他们的鞋,有的贴上他们的发,有的无声无息落下。 王欣开始对家人说起,重复听来的言语,字句每被说出一次,就多一层力量。 字句如种子,在听的人心中扎根,生出的根很细很细。 但是,只要一旦生长,就无法消灭,最终会破坏原本坚定、无法撼动的部分。 这话语、这根的芽苗,在砚城散布,变多又变多,悄悄滋长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伍 邪门(1) ※恨。※ ※恨啊,好恨啊。※ 木府最深处,一栋无人能寻见的幽暗楼房开始颤动,从轻微渐渐变得剧烈,封闭的窗格嘎啦嘎啦作响,连屋上的瓦片都落下,散在地上摔得粉碎,却奇异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恨。※ ※恨啊,好恨啊……※ 被禁锢的强烈恨意,无声无息的苏醒,渐渐流泄而出。恨意之深,连炼狱都为之失色。 即使数百年过去,它依然牢牢记着,那清丽得像十六岁,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容颜,以及听来脆甜的嗓音。 恨她在日光下走来时,长长的、乌黑的,如最上等的丝绸,泛出柔和美丽光泽的长发。 恨她清澄如水,灵动而黑白分明的双眸,长长眼睫眨动时,眸中的盈盈水光,看来格外惹人怜爱,让人与非人都沈迷。 恨她粉润的唇瓣,轻轻微笑时,就足以让砚城内外所有花朵都自惭形秽,引来无限爱慕。 恨她举起手时,宽大衣袖无声滑下,露出的皓白手腕,以及纤细水女敕,指尖泛着润润粉红的双手。 恨她柔若无骨的姿态。 恨她的甜言蜜语。 恨她的芬芳。 最恨最恨的,是忘不了她的自己。 被封印在楼房中,陨铁为柄、金刚做面,斧面上浅刻古老文字的利斧,在无光的黑暗中,反复回忆着关于所恨女子的点滴,愈是恨得深浓,回忆就更是清晰。 它的主人是所向披靡,令万兽万妖万鬼仅仅听闻名号,就战栗不已的苍狼。它深深以主人为傲,在主人的役使下,战胜过无数妖魔,连最坚硬的山峰都能轻易劈得粉碎。 必胜的战役逐渐变得索然无趣,主人厌倦杀戮,来到砚城休憩,起初倒也岁月静好……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啊,回忆教它冰冷的身躯变得滚烫。 ※恨啊。※ 那么恨、那么恨、那么恨…… 即使相隔多年,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每一声叹息、每一次顾盼,它都记得分外清晰。 利斧发出尖锐的啸声,楼房震动得更厉害,砖瓦濒临崩解,即将碎散无踪,失去羁押的力量。 它亟欲突破封印,执意要再见到那个女人。 那个清丽娇美,却虚情假意、满嘴谎言的女人。 它忘不了她。 那个砚城的主人、木府的主人。 姑娘。 *** 原本,它深眠在另一处封印,寒尽不知年,多少花开花落、人与非人的生死或爱恨,都无法侵扰它无尽的梦。 梦里有五百年前初见她的那日,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她一身绸衣无绣,却有桂花的淡淡柔黄,也有桂花的淡淡花香。 ※我是这任砚城的主人。※ 她不像其他任的砚城之主,对它的主人忌惮万分,或是厌恶却无可奈何,反倒主动亲近,独自来到雪山山麓。 ※我们不需要敌对,也不需要漠视彼此。※ 她清脆的嗓音,带着笑意,友善而诚恳,让人与非人都难以拒绝。 ※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娇小的身躯无畏的上前,她取下簪在发间的茶花,向主人递出时候,绸衣宽袖拂过斧面,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仿佛变得极为强壮,同时也极为软弱。 ※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带着这朵花到木府来。※ 她轻声细语,双眸比最亮的星星更璀璨,粉女敕的双颊泛着红晕。 ※我请你喝最好的茶。※ 第二天主人就带着花,进了砚城、入了木府。 从此来往频繁,直到两人定情成亲,之后就也住进木府。它从未见过主人如此快乐,两人情投意合,形影不离…… 一再重复的甜美梦境,在去年的某日,因为结界被破,陡然间消逝。 封印它的力量很强大,随着岁月流逝,力量逐渐削弱,但封印被破,仍是意料外的事。 破坏封印的男人,穿着飘逸的白袍,虽然样貌俊美,但双手魔化成粗糙黑绿、浮凸可怕的利爪,有浓浓的腥臭味,散发无意掩饰的邪气。 “你是大妖的武器,名唤破岚,对吧?” 男人的声音里有着深深怜悯,魔爪仔细挖开泥沙,小心翼翼的将它取出。 “那个狡诈无情的女人,欺骗你的主人作为牺牲后,竟还将你封印在这里。一旦达到目的,成为神族之后,她就将你们抛在脑后了。” 魔爪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极有耐心,抚去年久积累的细沙,直到斧面重新现出古老文字,斧刃重现当年的锋利,散发淡淡青光。 “她骗了你们,也骗了我。” 白袍男人轻声说着,语音柔顺醇厚,像是最好的酒,每字每句都催眠着它。 初醒的它,听着男人的话语,仿佛被覆上一层又一层,无形却又无法挣月兑的束缚。 “你想不想见她?” 男人声音好轻。 它剧烈颤抖着。 因为恨。 也因为期待。 “让我协助你,为你的主人报仇。” 男人虽是魔,却能助它达成心愿,它迫不及待答应。 去年隆冬,雪山下,它终于再见到她。 清丽容颜、乌黑长发、灵动双眸、粉润唇瓣、软软双手、柔弱无骨的姿态、脆甜的语音,还有它在封印里,反复回想无数次的淡淡芬芳…… 她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但身旁却有个男人,两人举止亲密,言语神色都相互关心,丝毫不掩饰恩爱之情。 深感遭遇背叛的破岚,在魔的手中低低嗡鸣,含恨的吼。 见到它出现,她身躯明显僵硬,往后挥手,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焦急:“带雷刚走!” “我要留下!”男人大吼。 她更坚定。 “不行!” 几句言语泄漏她与男人的感情。 她爱着那个名为雷刚的男人? 那它的主人呢?她曾信誓旦旦,说不负主人,直到天长地久。 ※她骗了你们。※ 魔说的没错! 破岚恣意旋飞,恨意太锐利,在夜色中切划裂缝,泄漏进日光,毁坏黑夜与白昼的界线,要让砚城暴露在纯粹白昼下,摧毁这可憎女人守护的砚城。 信妖听命卷起那男人,眼看就要飞逃,男人不肯离去,在信妖包裹下仍往她走近,不肯弃她离去。 他们竟如此情浓? “全都留下吧!” 魔在狞笑。 “你的神血最先替我找到的,是你五百年前设下的封印,力量已经很薄弱。” 是啊是啊,都留下,全都纳命来! “雷刚,当初她就用这把斧将大妖钉在封印里。” 魔笑得嘹亮,兴味盎然。 “你知道那个大妖是谁吗?” “闭嘴!” 绸衣飞袖,攻势凌厉,她脸色雪白。 原来,那男人名唤雷刚。 原来,她甚至没有提及,她与主人的往事。 含恨的破岚拦截绸衣,轻而易举割开,从绸袖的最末端直直劈向那张反复想念数百年的脸,饥渴的要凑近,看得更仔细。 那它呢? 她肯定也没提及到它吧? “那个大妖,就是她的丈夫!” 因为靠得够近,破岚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担忧,还有惊慌。她强行将男人推开,忙于用绸袖包裹它时,虽吃力得额上冒汗,却还望了那男人一眼,眼中情愫胜过千言万语。 男人举起大刀,想要为她阻挡。她却迅速退开,施下不可动弹的咒,因此分散力量,让它有机可趁,斧刃划开绸衣。 “不许再说了!” 她怒喊,气恼不已。 “你能阻止我吗?” 俊逸如仙,实则为魔的男人笑问。 她诡计多端,拿出一块墨玉,圈划时铮铮作响,现出颜色深暗、质地坚硬的龙鳞之盾。 雕虫小技! 协助主人的丰富战史,让破岚知道龙鳞不可摧毁。它回避龙鳞,飞升向上,才又急速下降,飞旋过去切断它想念太久的长发、绸衣、绣鞋,以及那芬芳的肌肤。 黑龙上前,利爪交迭,龙气灌满全身;信妖缩成最小最硬的砖,都来阻止它。 啊,滚开滚开,它要杀的是她,执意与她不共戴天,对其他的人与非人都没兴趣! “感受到了吗?” 魔还在说着。 “这武器上充斥对你的恨意。” 是啊,恨。 ※好恨好恨!※ 破岚恨自己,惦记她,竟比惦记主人还深! 所以,砍入她身体时正中胸膛,劈砍得很深,伤口喷出红润的神血。它不肯甘休,非要致她于死地,凶狠的横划,要看看这无情女人的心,是生得什么模样。 鲜血洒得很多,连飘落的雪花都被染红。 一身是红的她,如似她与主人成亲时,穿着艳艳婚服的模样…… 名唤雷刚的男人却奔来,让她月兑离劈斩。 它也恨这个男人。 恨他竟与她相爱,取代主人的位置。 不同于对黑龙与信妖的无痕穿行,它飞劈过去,跟他手中的大刀撞击出金色火花,力量加强,将他往后推行,刀身在它的斧刃下几乎断裂。 他仍不肯退开。 该死! 它在半空旋飞,再往男人袭去。 刀斧相接时,大刀崩了个口,碎片迸射,击中了他的额头,他的血溅到斧面…… ※咦?※ ※这是什么?※ “停下!”男人厉声大喝。 这感觉、这语气已经消失太久,但扎扎实实入了神魂,如今乍然而现,它震惊又迷惑,一时气力都消失,被男人挡击,先撞上山壁而后落在雪中。 ※等等,那是……那是……※ ※那是它的……※ 破岚想再飞起,信妖却爬来,连同她的神血与男人的血、言语,紧紧的、严实的包裹住,禁锢它的行动,也禁锢它的思想,它在一切暗然前想起,那是……那是…… *** 伍 邪门(2) 太阳坠入西山,夜渐渐深了。 白昼的人潮散去,砚城中的四方街广场点上灯火,仍旧很是热闹喧哗,白昼做的是人的生意,夜里就是非人的聚会,有些店铺白昼不开张,只在夜里营业,卖的是非人的用物,物件都很新奇。 生意最是兴隆的,是代写墓碑的生意。 即使做了鬼,也是爱面子的,觉得子孙让人写的墓碑文不满意,或者是墓碑老旧,干脆拿着冥饷,换块样式新颖的。 至于碑上的题字,有的爱东街王夫子的,字迹饱满喜庆;也有的爱西街陈夫子的,字迹清瘦却有劲道。 有些人刻意深夜不睡,也爱去跟非人凑热闹,入店要先放把银两放桌上,店家才知道分别,就会送上人的吃食。 四方街广场中央,乐人们各自拿着乐器,在练习“百鸟朝凤”一曲,预备在姑娘成亲那日演出,不论是胡拨、曲项琵琶、芦管、十面云锣等等,都弹出美妙动人的曲音。 因“百鸟朝凤”这曲,寓意众望所归,平时不能听到,只有在砚城的主人成婚时才能演奏,所以好奇者很多,引来很多围观者。 一个穿着墨黑斗篷的身影,从长街那头走来,经过广场时没有停留,和人与非人们错身而过,对吃食、用物、享乐都没有兴趣,脚步很轻,被斗篷下摆拂过的五彩花石,颜色都变得略微墨黑,直到那身影走远才恢复,只是天色太黑,没有被察觉。 离开热闹处,身影走的路径愈来愈窄,愈来愈幽静,终于走到一排树龄数百年,叶片尚未转黄,苍劲挺拔的银杏树旁。 银杏树分公母,虽然都会开花,但公树不结果,树身偏高瘦,母树深秋时结果,树身偏矮胖,不论公树母树的叶片都片片如扇,公树的叶片裂痕大且深,母树则裂痕浅。 连树也能成双,相守数百年,甚至千年。 墨绿斗篷下的双眸,注视着银杏树,生出一丝恨意。她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清丽幽冷的脸庞,肤色白中透着青,长发黑得近乎墨绿。 她伸出手,那手润得有如白玉,白里透红,掌心软女敕,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红色,一束粉末从那美得不可思议的手中流泄而下,簌簌簌落在银杏树前。 暗影冉冉浮动,粉末从下而上飘起,如似淡淡墨色的纱,透过细沙望去,银杏树之间变得扭曲朦胧,穿着墨黑斗篷的纤纤身影踏入细沙这边中,竟未在细沙那边出现,而是消失在沙末中。 左手香无声无息进了木府。 木府虽然无墙,但是二十四个方位都有隐形的门,被姑娘布下结界,非要有灰衣人带领,才能进木府,否则就算走入,所见也是幻术变出的景况,以为已走入深处,其实只是跨过第一道门槛,在幻境中迷途。 此处无门,反倒防不胜防。 左手香洒下的粉末,是昔日尚未叛离姑娘时,长期搜集来的姑娘之发,结界因此被迷惑。 况且,她已经魔化。 魔化的力量很强大,也比较快。 她曾在木府里,住过许多年,从上一任的木府主人公子,到这一任木府主人姑娘,都掌管药楼。当年因为双目全盲,不受幻术影响,对木府内复杂的路径反而记得很熟悉。 沾着发沙的她走过一处处庭台楼阁,经过一个个庭院,没有惊扰到沉睡中的人与非人们,甚至是姑娘与雷刚。 经过一处院落时,她稍稍停下脚步。 这是她曾久住的地方,是她爱人亲手布置,里面一尘不染,墙角有大瓷缸盛着清澈的净水,卧榻的软褥上,绣着墨绿草叶,折迭得整整齐齐,榻旁有个精致药柜,摆放珍贵的丸散膏丹。 她的爱人,名为吴存。 曾经,她双眼全盲,痛恨非得依赖他,将他取名无存。但相处多年,生出情意后,她想为他改名,偏偏名字一旦说了,就等于是咒语,只能改为吴存。 她费尽周折,才得到现在这双难得的好眼睛,能将他深情凝望与说情话的神态都看得清楚。当年服侍她的少年,如今已到壮年,很快的就会是老年…… 左手香不甘心! 活了那么久,直到与吴存相恋,才知道什么是快乐,于是她跟魔化归来的公子合作,要替吴存掏换全部内脏,使他能保持健壮不老。纵然,姑娘以这双眼睛,与她暂时取得和平共处,但她终究还是叛离。 为了打倒姑娘,她冒险再回木府,来到最深处。 这里封印着妖斧。 双方几次对战中,真正能重伤姑娘的,唯有妖斧。 有了鹦鹉助防,再加上两位龙神,以及听命行事的信妖,公子魔心硬的部分被毁去,软的部分被她深藏,要想真正灭去姑娘,实在非常棘手,她谨慎行动,步步为营,要求得必胜之道。 妖斧被封印在无人能寻见的幽暗楼房里。 而她不是人,是魔。 越过碎落的瓦片,封闭的门窗开启,披着发沙的左手香,踏入屋宇中,望见被长绳穿绑,悬空固定在屋子中央的妖斧。 “啊,破岚。” 她轻轻唤着。 “我终于见到你了。” 妖斧剧烈颤动,恨意流淌滴落,因为底下无砖无土,恨意即使不断滋生却不能累积。 雪山一战后,它被信妖包裹着带回。 然而,此时真正发挥禁锢之力的,是一件男用衣袍,还有那条长绳。两者看来虽用旧了,但因为用得珍惜,并无破损。 左手香靠近,仔细观瞧着,嘴角慢慢浮现笑意。 衣袍跟长绳虽然无损,但是,有某种极黑又极小的点,在表面发出黑黑的芽,隐密又仔细的生长,根深深钻探入里,使得封印渐渐弱了。 那些,是公子说出的恶言。 恶言一旦听了,就会受到影响。 雷刚纵然在清醒时不动摇,对姑娘情意真挚,但在他梦中的梦中的梦里,魂魄的深深处,恶言已经扎根生苗,从内点点腐蚀。信任即使不变,却会损缺得少了,衣袍与长绳才会出现霉斑似的黑点。 至于,为什么用雷刚的用物,来封印妖斧,答案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触及衣袍,美丽得每个动作都像是十五岁少女的表情般鲜明,耀眼得仿佛在发光的手,陡然变得枯槁,女敕白化为苍老,松弛如死鸡皮包裹的嶙峋指骨,指尖还泛黑。 这么强大的力量,能轻易毁灭魔化的她。 左手香不惊不惧,反而凄然一笑,慢条斯理的掀开衣袍,让衣裳飘落到下方的无底深渊去。 换做是先前,姑娘的力量强大时,身为魔的她仅仅是触及封印,肯定就会灰飞烟灭,消失为无。 公子的恶言,不但对雷刚起了作用,也对姑娘有影响。 她之前装病诈死,连雷刚都蒙蔽,为了保住他不起异心,才会动用一切,忙于筹备婚礼之事,赶着要尽快成亲,人与非人都忙碌起来。 这么一来,管辖就有疏漏,让邪祟有机可乘。 没了衣袍,只剩长绳制约的破岚,从恨意中转醒。 “你想起来了吗?” 长发漆黑的魔,轻声细语的问。 “再度封印你的,不是姑娘的神血,是你主人今生的血与喝令。” 妖斧颤抖着。 ※主人!※ 是了,那滴血里有熟悉的气味,虽然很淡很淡,却真是主人的味道。 ※啊,战无不胜的主人!※ 它没有想到,主人竟能转世。 更没想到的是,主人转世后,竟还跟那女人在一起。 “可怜的大妖,前世受她欺骗,在她五十年的掌管期满后,牺牲成为砚城的祭品。”魔叹息着,与它同仇敌忾。 “今生,她竟还又骗了他,再想用他来抵偿。” 每任砚城的主人,都必须献出最在乎的那人。 五百年前,它的主人成为祭品,那女人成为永远不老不死的神族,如此才能保持砚城的平衡。 献出的祭品,是要最是在乎,却不必是所爱。 如果,她真的爱主人,怎会舍得拿主人去抵偿? “她也骗了我。” 魔幽怨的说,轻声又细语,只有它能听见。 “她要拆散我与心爱的人。她虚情假意,就见不得真有情意的,公子与我都为心爱之人成魔,就她为了成神、为了砚城,什么都可舍弃。” 破岚疯狂的扯动长绳,焦急得没有理智。 ※不可以!※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放、※ ※开、※ ※我、※ ※魔,快放开我!※ “好的。” 泛黑的指尖溶化,露出森森白骨,付出太多了,就连她的模样也有变化,根根有丝绸光泽,被细心保养,梳理得很是美丽的长发都化白。 “你会让她再次得逞吗?” ※不能──※ 妖斧的回应,如似霹雳雷炸。 楼宇破溃,砖瓦屋梁都炸裂,原处再无建筑。 长绳悬在半空,被浓稠黑腻的液体慢慢渗透,但声音仍旧被封住,即使力量再强大,也被无底深渊吸纳。 “我想救爱人,也想救你的主人。” 只剩容颜还维持不变的左手香,唏嘘的说着,眼角落下黑腻的泪。 “但是,砚城终究被她管治,加上你我的力量仍旧不足。” 不堪腐蚀的长绳断开一边,落进深渊里。 破岚就将重获自由。 魔的泪一滴滴落在斧面,渗进古老文字的浅浅刻痕里,漆黑的表面映着清冷容颜,随她说出的每个字,震出小小涟漪。 “唯有你,能破开一道邪门。” 她说的话太动听,说进妖斧的神魂里。 “破岚,去找你主人的朋友来,回砚城唤醒你的主人,我们一起严惩那女人。”另一段长绳也断了。 妖斧随着涟漪颤动。 ※好!※ 它复仇心切,听入魔言。 锐利的斧刃飞旋,破开浓浓夜色,月兑离封印窜入虚空,眨眼就消失不见。因为沾了神血,来去自如,已经飞离砚城很远很远。 释放太多力量的左手香,用指骨掀起斗篷,枯槁衰老的身躯上留有发沙,走出木府深处时,虽然如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人与非人,但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走得蹒跚,偶尔还踉跄得几乎跌倒。 夜很深了,她要尽快回去。 被她抚顺血路,除去担忧的吴存,在安全的地方安眠。他不知道她魔化,更不知后路险恶,无忧一身轻,以为他们能幸福快乐、天长地久。 踏着五色彩石的她,经过一户户人家,汲取源源不绝的恶力,渐渐的斗篷下的长发恢复乌黑,双手长出血肉,不再是苍老枯朽,而是美得耀眼,散发着微微光亮。 除了破开邪门,砚城还有一处捷径,但那处有疯狂的千年红蛇,力量比魔化更深不可测,无法利用。 另外,她虽与公子结盟,却不是全然信赖。 左手香记得,春季最末那晚,将她从睡梦中惊醒,那声白鸦被吞食前凄惨的哀啼。 公子虽对夫人情深,仍无情吞吃了情深的凌霄与商君。事实证明,公子只在乎夫人,其余的一切对他都没有意义。 所幸,魔心柔软的部分被她深藏,她会让公子成为助力,但不会让他恢复全力,只让他能协助扑杀姑娘。 纤瘦的她在夜里走着,心里想着吴存,嘴上一边轻声说着:“我不怕。” 她说给自己听。 “我不怕、我不怕。” 为了吴存,她什么都不能怕。 美丽的双手,在深夜中探找,有个健壮的男人,在睡梦中悄然死去,虽未破肤裂肚,更未有半点鲜血,五脏六腑却被彻底翻找检视,除了肝脏之外,还被取走别的脏器。肝是要给公子食用,而别的脏器,是要为她深爱的男人替换,让他变得更年轻、更健康,能与她相伴长久。 她无路可退,即便歧途艰险,也只能走到底。 “我不怕。” 魔说着,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陆 蚊言文(1) 姑娘即将成亲的消息一出,不必信妖逐一通知,人与非人们就忙碌起来,亟欲为这桩喜事献出心力。 城里手艺最好的银匠程奇,索性关了店面,在家里专心制作首饰。 他工艺顶尖,做过最奢华的,是上任砚城主人娶亲时,为新娘订制的一顶凤冠。 凤冠上装饰了九只凤凰,每只口中衔着一串珠宝,包含两颗珍珠,黄宝石、蓝宝石各一块,周围衬着用五十六片翠鸟羽毛点出的如意云片,十八朵以珍珠、宝石所制的梅花环绕其间。 婚礼当天凤冠上的凤凰展翅、尾羽飞翔,身姿舒展,灵动得栩栩如生,让全城的鸟儿们都羞惭,好几日不敢扬羽飞翔。 婚礼过后,木府送来一个小木盒,打开后有块小小的银。 银块虽小,但品质上佳,用来抽成细丝,比先前用过的各种银都来得柔软好用,制作出的花丝竟能更光亮。 更神奇的是,木盒里天天都会出现一块这样的好银。 程奇很是珍视,不敢贪多,知道这赏赐的意义比银的价值更重千千万万倍。 但是,公子魔化归来后,木盒不再出现银块,而是偶尔流出浓黑腥臭的液体,他心生惧怕,就将木盒埋在庭院角落,忐忑的观察。 那已是一年多前的事,埋下的木盒没有异状,他也渐渐淡忘。 这些日子以来,填塞脑中的,是要献给姑娘的婚冠。 姑娘初到砚城时,程奇曾做点翠簪送去木府,用的是翠鸟背部的羽毛,这部分颜色鲜艳、纹理较细,还讲究活时拔取,制成簪子后翠色欲滴,绮丽夺目。 簪子送去不久,就有硬眉硬眼的灰衣人来到,带他进木府。 清丽的姑娘很和善,先谢谢他赠与的簪,夸赞他的手艺,略显女敕红的软软指尖轻触点翠,翠色陡然月兑离,羽毛环绕着姑娘舞动,很快聚合成十几只全身翠蓝、月复部红棕、喙嘴尖尖的翠鸟。 “点翠虽美,但拔羽后的翠鸟,很快就会死去。” 她将手中无翠、金丝敲垒的簪插入丝绸般的黑发中。 “程师傅手艺高超,即使没有点翠,这簪子仍能让人爱不释手。” 听到姑娘这样说,程奇往后就不再用翠羽,做出的首饰竟比之前销售得更好,远近的商人都捧着黄金或白银,抢着要订他做的首饰,这些年来供不应求,生意比以往兴隆。 因为感激,这次要做的婚冠,他格外用心,反复想了又想。 相比金银,姑娘更喜欢用鲜花做簪,他要是用金丝掐编冠底,再堆出枝与叶,冠沿用圆润珍珠装饰,取小珍珠做珠帘遮面,到婚礼当天,取开得最娇艳的鲜花搭配…… 想着想着,手臂微微一痛。 他漫不经心,随手抓了抓痛处,仍想着婚冠样式。 只是,抓过的地方痛楚稍浅,别处却又痛了起来。 那痛,像是有极小的针,戳进肌肤里,虽不厉害,却也恼人。 程奇拧着眉头,回神环顾,才发现自个儿竟被蚊群包围,灰淡淡的纤小飞蚊纷纷落在他衣衫外的肌肤上,尖尖口器刺入,引发痛楚。 啪! 他用力一拍。 一只蚊惨死掌下,残躯贴在那处,肢节破碎。 虽然拍死一只,但蚊子数量太多,就算拍打一整夜也消灭不完,程奇身上各处都痒痛起来,不知被咬了多少处,再也不能专心,只能起身去拿艾草条,点燃后在屋内走动。 艾烟飘飘渺渺,蚊群飞散开来,往屋外飞去,退到院子里去。 夏季有蚊不稀奇。 只是,这数量明显比往年多,咬时还更痛。 程奇走到门边,愕然发现庭院角落,蚊群密如黑柱,吓得他连连倒退几步,艾草条落在地上,隔着阵阵艾烟,密集的蚊群愈来愈稀薄,渐渐飞散远去。 半晌后,他抬起手来,楞楞看着肌肤上的残尸,寒意渐渐从背脊爬起,被蚊子们咬过的每个地方,如被星火灼过,痒痛感钻得深深的。 他想起来了。 刚才蚊群聚集处的下方,土里埋着当初公子赏赐的木盒。 *** 四方街广场上,有群青年男女在练习扯铃。 髹涂了艳艳红漆的扯铃,随着双手的巧妙控制,扯铃在棉绳上转啊转,再绷绳抛起,红艳扯铃有的飞高、有的飞低,如似空中抛洒红花。 比抛洒鲜花更胜一筹的,是扯铃雕有哨口,大哨口的发出低音,小哨口的则发出高音,众多扯铃响起时,高低音相互应和,声音嘹亮破云霄。 平时扯铃是嬉耍,这时却正经得很,不敢有所怠惰。 姑娘大婚那日,扯铃队会跟随在婚轿后,一边行走一边将扯铃抛高,接住后就以各种身段做出“平沙落雁”、“仙人过桥”、“左右望月”、“鲤跃龙门”等等花样。 那时,要是表现得好,就能受到夸赞,但要是出了差错,肯定要羞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其中有一个俊俏青年,跟一个娇美少女,相互看了许久,眼中虽都有情意,但年轻最爱争强,都使出浑身解数,谁也不愿落了下风。 扯铃在棉绳上愈转愈快,一时竟分不出胜负。 少女咬了咬唇,喊了声:“换。” “来了!” 友伴喊着,抛出另一个扯铃。 少女姿态曼妙,抛接间换了扯铃,速度没有放慢,声音一改先前嗡鸣,变做清脆响亮的铃声,嵌在四个哨口的铁片,随铃转阵阵连响。 随即,少女双手一翻,将疾转的扯铃抖出。 青年扬了扬了眉,没有犹豫,接住抛来的扯铃,原先的扯铃仍在绳上,运起双铃来仍游刃有余,嗡鸣与铃声共响。 众人不由自主的喝采。 “好!” 少女仍不服气,又喊了声:“再来。” 又一个扯铃抛来。 她接住后,左手拉高过头,右手靠近铃轴往下拉,扯铃滴溜溜的由下顺绳往上溜,三十六个哨口铁片齐响,在四方街广场回荡,不论是离得近的,或是离得远的,都转过头来探看。 震动的铁片,映着艳阳,在她渗着薄汗的俏脸上添了点点银光。 “漂亮!” 有人喊道,不知夸的是技艺,还是少女容貌。 青年双眼发光,弯起的嘴角似笑非笑,运着绳上双铃,一抛高、一放低,再灵活转身接得妥妥的,做了个“鹞子翻身”。 人群再发出赞叹。 “好身手!” “再耍一个来瞧瞧!” 众人鼓噪着,青年踏步上前,预备要再接她的扯铃。 少女双手平开,棉绳一紧,铃声大作的响铃飞起。 运着双铃的绳,轻巧兜绕过来,众人的心都往上提,没有一个敢喘气,转眼间三铃都落在青年绳上,他眉飞色舞的一笑,再要转身…… “啊。” 凌乱的铃声盖过轻呼。 青年倏地抽手,把手连着棉绳落地,原本灵动有秩序的扯铃,失去控制后各自滚开,随着滚速愈来愈慢,响声也逐渐消失。 “可惜!” “技巧还缺点火侯。” “再练练吧!” 人们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视线逐一转开。 青年却低着头,神情有些古怪的看着手背。 “怎么了?” 友人好奇问,知道他本事很高,这次失手并非寻常。 他皱了皱眉。 “被蚊子叮了。” “蚊子?” 众人难以置信。 “你皮粗肉厚的,是多大的蚊子,能叮得你松手?” 他仍看着手背。 “叮得很痛。” 他强调。 少女收了把手与棉绳,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眼光一直没有离开他。过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探问。 “你没事吧?” 她问道,看出他的失手与技巧无关。 “没事,” 他终于移开视线,望着红彤彤的脸蛋,一时间竟羞涩起来,没有运铃如飞时的自信。 “这季节就是蚊子多。”他说。 相比之下,她就主动得多。 “我这儿有香囊,可以防蚊。” 她从腰间解下香囊,拉开系绳,露出里面晒干的药草。 “这里面有艾草、薄荷、藿香等等,我每年夏天都戴着,从来没被蚊子叮过。” 她拉起系绳,把香囊塞给他。 “喏,给你。” 大手握着香囊,因为他的体温,让药草的气味更浓了些。 “给了我,蚊子不就要叮你了?” “没关系,我不怕蚊子……” 话还没说完,她陡然一惊,原地蹦了几寸高。 “啊!” 青年连忙握住香囊,在她身旁绕啊绕。 “很痛吧?” 她点着头,痛得眼泪汪汪,一手摀住手臂,反复摩挲痛处,试图减缓那针尖深刺般的疼。 “我很少被蚊子咬的。” 她委屈的说。 “快,把香囊收回去。” 青年说道,生出怜香惜玉之心,鼓出满腔勇气。 “别怕,就让蚊子全都来叮我就好了。” 他这么说着,一只飞蚊就嗡嗡飞来,落在他犹有汗水的颈间。 “别动!” 她喊着。 小手举起,挥了下去。 啪! 未能刺破肌肤的蚊,惨死在她手上。 只是力道没拿捏好,祛蚊太急,他颈间被拍得红了一大片。 “对不起……” 她尴尬收手,在裙上轻搓,蚊尸碎碎落下。 “没关系。” 他不觉得疼,至少没有蚊子叮那么疼,只觉得颈间发烫。 “香囊你拿好。” 有几只蚊子落在她发间、衣衫上,他连忙替她挥手去赶。 她没再拒绝,握着香囊,人往他身边靠,几乎要贴入他胸膛。 “这么一来,我们都不怕被蚊叮了。” 借口共用香囊,能够站得这么近,她心中泛甜,脸色娇红。 情愫初萌,他护着她,大手挥赶飞蚊,纵有不识趣的飞蚊,越过他防卫,叮咬他或她,两人却都觉得没那么痛,不说破香囊功效有限。 除了他们,人与非人们都唉唉惨叫。 “唉啊!” “痛!” “蚊子太多了!” 痛叫声跟拍打声此起彼落,蚊多如薄雾,砚城上笼罩一层灰雾,人与非人都受罪,被叮咬得又跳又骂。 啪! 茶庄学徒被叮得浑身痛痒,拿不稳手里的茶壶,滚烫的水洒出,泼得店主跟客户满头满脸,烫得眼睛都看不见,慌忙间撞倒橱柜,几组珍藏的好茶具摔碎,店主头疼脸疼身疼心更疼。 啪啪! 卖现炸油条的,挥动长长筷子,身前油锅热烫烫,蚊子穿过飘移热气,钻进衣衫里叮咬,痛得他胡乱扭动,双手隔着衣衫乱打,没发现一锅油条都炸过头。 啪啪啪! 营业中的酒楼连忙关门关窗,想要保护客人,但蚊群早已飞入,整栋楼上上下下飞着,盘桓的嗡鸣回荡,不论是客人或是伙计,已经被叮的大嚷叫痛,还没被咬的提心吊胆想躲,店内你推我挤,桌椅翻倒、杯碗破碎。 还有人好心,却办了坏事。 看蚊子落在陌生人脸上,赶忙拍下去,对方却已被咬,还莫名挨了一掌,当下气恼不已,抓住动手的那人吵了起来。 学堂里的孩子们,没有心思习字,不论发须皆白的夫子怎么安抚,全都坐不住,有的钻进课桌下,有的推门跑出去,有的哇哇大哭直喊娘。 连坟里的鬼也无法幸免,因为少去肌肤,蚊子叮在骨头上痛得更是锥心难忍,纷纷踹开棺材盖,抖着寿衣跳啊跳,陪葬的金银叮叮当当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不论人与非人,都惨遭飞蚊肆虐。 除了木府之外。 *** 一匹匹上好布料,在木府庭院里展开。 原本,姑娘到了哪处庭院,花草为了讨她欢欣,就会开得最茂盛,但今日为了挑选制作婚服的布料,花与草都低垂成软毯,连颜色都不敢显露,就怕干扰她选色。 姑娘对这件事很慎重。 所以,木府里里外外,人与非人们也很慎重,个个严阵以待,不敢有半点差池。 信妖怕灰衣奴仆们,也会干扰选色,于是把自己分成很多片,一个个都化为素白丫鬟们,轻手轻脚的传递布匹,逐一展现开来。因为是婚服,用的是喜庆的红,但颜色略有不同,没一会儿庭院里就铺满深深浅浅各种红。 庭院中央的素白大纸伞,遮蔽燠热烈日,伞下有张精致圈椅,椅上坐着肤色黝黑、体魄健壮,名闻遐迩的马锅头雷刚。而在他胸膛上依偎的,是双眸澄澈,一身素雅绸衣,貌似十六岁,也如十六岁少女般,眷恋情人拥抱,娇声轻语的姑娘。 “这匹布好看吗?” 她仰望着,眼睫轻眨,粉唇柔润,软润小手把玩着他以银炼系在腰间,从来不离身的獐牙解绳钩。 身为马锅头,他长年领着马队出入砚城,沿途山路崎岖,为了保证货物能安全,总用绳索绑得很牢靠。只是,绑时牢靠,解时就难,所以需要用上解绳钩。 他原本用的,是牛角磨制的解绳钩,解大结时容易,小结就不易。 她心细如发,何况又最是在乎他,相恋初时就送他这以银包裹,缀以绞丝银线,盘为灵动龙头的獐牙,说獐牙解绳最易,且能避邪,即使他离开砚城,遇见什么有歹意的人或非人都能逢凶化吉。 这是实惠用物,加上有她殷切祝愿,为了让她安心只能收下,之后用来解大结或小结都轻而易举,他配戴久了就已习惯。 相恋已久,拥抱的姿势很熟练,锐利的獐牙从不曾刺伤她,而她微微侧着脸,既能看布匹颜色,也能看见爱人的容颜,娇小身躯贴合他衣衫下阳刚的线条,被他的拥抱呵护,用体温暖烫着。 见他不言语,她用肘轻轻一顶,娇嗔的说道:“我问你呢。” 他弯唇微微一笑:“好看。” “上一块你也说好看。” 俏脸佯怒,眼里却都是笑意。 “今日我们看的每匹布,你都说好看。” “真的都好看。” 他实话实说。 “你分得出吗?” 她不肯善罢干休,非要问清楚。 “是茜草、苏枋、檀木染的红好看,还是朱砂跟水银染的银红好看?或是金罂染的深橘红好看?抑是紫梗染的胭脂红好看?” 被提及的布匹深感荣幸,凌空飞起,无风自绕,彻底展现颜色,竞争得很激烈。 她继续数着。 “还有牡丹的红、朱槿的红、玫瑰的红、桃花的红、茶花的红……” 她愈是数,愈是忍不住笑,说到茶花时,已经笑倒在他胸前。 “真的都好看。” 他开怀大笑,笑声朗朗,又凑在她女敕薄的耳边说道:“跟你一起看,就都好看。” 她女敕脸酡红,双眸凝望他的眉目。 “你这是打发我?” “不是。” “真的?” “我是信你。” 他说道。 “好。” 她笑得更娇,卧回宽阔胸膛。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无声胜有声,相拥便知情浓。 陆 蚊言文(2) 只是,婚服的颜色还是得挑。 “砚城西北方向、雪山南麓上有棵两株合抱的茶花树,树龄超过五百年。枝干盘绕无间,一株是单瓣、一株是重瓣,开的花大多并蒂,每年开花有数万朵,远看如似红霞。” 她娓娓道来,柔声提议:“不如,就取那两株茶花的红,你用单瓣那色、我用重瓣那色?” “好。” “至于婚服上的绣。” 她偏了偏头,白女敕的小手往天际一抓,翠绿得太深,近乎黑色的绣线,如雨般源源不绝落下。她递给他看。 “就用这色,好吗?” “很好,” 他坦承。 “我很喜欢。” “我知道。” 她也坦承,笑意里藏了秘密,原本遮掩得很深,但逐渐能被看出,只是还不清晰。 “再来,该来试试你身量。” 她又说。 “你会不知道我身量?” 他取笑。 彼此常相依偎,他早知她纤腰多少,而她这些年来,全都不假他人之手,亲自选料裁缝,为他纳鞋、缝被褥、做衣裳,对他的身量早就一清二楚。 “做平时衣裳的尺寸,跟做婚服不同,总要再试试才准确。” 她嫣然一笑,探取最近的那个素白丫鬟奉上的红布,轻声说道:“放我下来。” 他依言照做,松开臂膀,怀中娇柔的可人儿落下地。 纤巧白女敕的双足赤果着,花草匆忙迎上前去,托顶着姑娘的脚底,花茎草叶放得柔软又有弹性,竭力让她果足也能舒适。 红布伸展开来,她在花草的伺候下,时而升高、时而降低;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小手隔着布料,轻轻在他全身上下游走。 “你的肩是这样,你的前胸是这样,你的后背是这样,你的腰是──” 蓦地,雷刚再也不能忍,擒获花草上的她,紧紧贴入怀抱里,感受她的柔软、她的芬芳,薄唇印上她女敕软唇瓣,汲取她的呼吸,贪婪难舍的厮磨,吻得她全身娇软…… 庭院寂静,红布圈绕成茧,将他们护在其中,素白丫鬟们则是眼耳鼻口都消失,不敢窥听他们的亲昵。 终于,理智尚存的他,没有恣意纵情,竭力克制,好不容易才放过轻颤的她。 水眸迷离的姑娘,被吻得喘了,卧在他颈间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撑起娇躯,羞赧得全身发烫。 以往,动情太过时,她会说不可以。 但,渐渐的,她不太说了。 他反倒提醒自己,不能激情太过。 木府里走动的人与非人太多,有灰衣的奴仆,各种花花草草,几乎无所不在的信妖,以及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就来请求解困的人鬼妖精们,想图个清静着实太难。 “你、你别扰我。” 她低下眉眼,长睫轻颤,语声太娇,还又补上一句:“现在还不要。” 欲拒还迎的模样,实在太诱人,他只能苦笑。 他们都有默契,将欢爱留在洞房花烛夜,到时候万事万物都会被摒除在外,没有人与非人能打扰。 红布包围的茧,自动垂落下来,圈绕在他们脚边。 姑娘缓了缓心神,轻手一扬,不论是无风自绕的,或是在地上的红布,都自动收迭,恭敬又无声,一次收折就像一次叩拜,依序化为整齐的布匹。 “信妖。” 听见叫唤,素白丫鬟们的脸上开了口,同声回应:“在。” “把红布都收下去,要用的颜色,你去跟茶花树取。” “是的。” 素白丫鬟们齐声说,各自收拾地上的布匹,抱起来就往庭园外走去,满目的深浅不同的红渐渐浅去。 雷刚却微微拧眉。 “这就好了?” “是啊。” “只量了我的身量?” 她甜甜应了声:“嗯。” “你的呢?” “我自个儿会处理好。” 她莞尔一笑,眼波柔情似水,又带有调皮。 “不过,做好也不让看,等成婚那日你才能看见。” “让我先瞧个大概吧。” 他抓起素白丫鬟来不及收起的布,盖住她乌黑长发,望见艳艳红布,衬得她更是雪肤花貌,刚要夸赞,浓眉却微乎其微的一皱。 那表情出现跟消失,比眨眼还快,还是被她发现。 “怎了?” “布里有针。” 他小心的拿下红布,不让针尖刺着心爱女子。 姑娘靠上前去,指尖轻触红布,布匹因为藏针未察觉,诚惶诚恐的颤抖,布面起了湖水般的涟漪。 甜翠的嗓音一声令下。 “起。” 倏地,数十个灰淡淡,比针更细、更小,如似毛刷沾浅墨,无意一刷的残痕,或直或横的浮出红布,要不是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这倒不像是针。” “是我检查不周,请姑娘恕罪!” 红布中藏有异物,还刺着雷刚,信妖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雷刚要伸手,取过来让她过目,女敕白小手却拍拍强壮臂膀,示意不必如此,他就也不动。 “这是蚊子的尖嘴,的确很难看得见。” 她端详了一会儿。 “只不过,蚊子死后就无法叮人,这些离了活体,却仍能刺人,而且还叮疼了你。”她握起宽厚大手,在被叮的红点上轻轻拂,疼痛就消失。 听出脆脆语音中的责怪,信妖趴跪得低得不能再低,愧疚像是一座大雪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变回一张素纸在地上嘎啦嘎啦的抖。 雷刚抬起手,轻触精巧的下巴,劝道:“别动气。” 她望着他。 谁也奈何不了她,而她,偏对他无可奈何。 怒气消散,她贴入他怀中。 “信妖,婚期将近,你奔前走后的,要办的事情很多,难免有疏漏,真是辛苦你了。” 语气中没有责怪,还软语劝慰,轻声说道。 “只是,蚊口烦人,你能再多做一件事吗?” 信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姑娘安慰他呢! 信妖感激涕零,急着戴罪立功。 “只要是姑娘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做。” 信妖说道。 姑娘于是说:“那么,你去药楼找青儿。” ***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蚊群萦绕不散。 砚城里的人与非人,被骚扰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叮咬时很疼,皮肤会红肿,搁着不管一夜也就好了。但是,没人受得了一再重复被叮咬,忍不住动手去抓的,皮肤上还会布满抓痕。 就算发起狠来,睡前把房内蚊子都扑杀净了,蚊嘴还会落在衣裳里、桌椅上、枕褥间,刺得人与非人都难以入眠,当真如坐针毡。 就在人与非人们讨论着,该不该去木府,求姑娘解决蚊患,却又迟疑着,不敢干扰即将到来的婚礼,全都忍了再忍。 濒临无法忍耐时,信妖化身白衣公子,大摇大摆走出木府,到了砚城里最大的药铺里去,指手划脚的安排,吆喝着要伙计们打起精神。 “把荠草干拿出来,快快堆到门外去。” 他吩咐着,已经跟青儿问出办法,底气十足,边走边叫嚷:“喂喂,你们都别闲着,有干的荠草就拿来,草干可以,枝干也好。” 人们不敢怠慢,全都行动起来,各自去翻出荠草。 荠草有药效,能利水、止血、明目、清热解毒等等,药用价值很高,每间药铺都存留不少。寻常人家里,闻得晒干的荠草有清香,会拿来做枕,睡起来很舒适。 不只如此,鲜女敕荠草吃来滋味也好,人们会采来炒着吃,见到野地里有荠草,都放任长着,不会去除。 在信妖的监督下,四方街广场上很快堆满荠草,还分了好几堆,每堆都有一个成人那么高。 见到荠草高堆,信妖满意的巡视,绕了几圈后停下步来,面向黑龙潭的方向大声喊道:“见红,跟你借个火啊!” 声音刚落,黑龙潭中就鼓起一团烈烈火球,远远的朝信妖扑过来。 还好他机警,预先躲在一堆荠草后,火球扑上干荠草随即燃烧,火焰滚过处冒出烟来,随着烟飘开,蚊群逐渐稀疏,偶尔有落单的,被熏后也飞得歪歪斜斜,仿佛醉酒的人,反应变得很慢。 直到这时,信妖才站起身来,朝黑龙潭嘀咕:“哼,臭泥鳅,我跟见红借的,你抢什么功劳!” 他信手拾起一杆前头闷燃的荠干,交给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女,谆谆嘱咐着:“这荠草啊,又名护生草,用龙火点燃后,无论蚊啊蛾啊都不会靠近,你们就不会被叮咬了。” 人们连连道谢,各自取了荠草回家,烟散得愈来愈广,烦人的蚊也渐渐消失,人与非人的脸上终于又有笑容,就算留有红肿的,也不再担心,连猫狗都松了口气。 信妖还在吩咐:“荠草烧光了也不要紧,去采鲜荠草花,放在枕席下也有效果。” 他边走边说,冷不防撞上一只全身黑毛满满、眉骨深深的大猩猩。 “唉呦,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大猩猩张开嘴,话说得慢,动作也很慢。 “姑娘……要红布……用……我的……血……去染,布……会……很……红……”它伸出手臂,黑毛太茂密,只见毛而不见皮,有几只蚊在浓毛中迷路,被纠缠着无法动弹。 “不用了,姑娘已经选定,用茶花树的红。” 信妖忙劝着。 大猩猩还在坚持:“真……的……我可以……” “我会告诉姑娘,你有这份心意。” 信妖笑着说,将多毛的手臂推回。 “你要是舍血染布,到婚礼那日就不能一起庆贺,更不能看见姑娘穿婚服的模样,岂不是很可惜吗?” 大猩猩收回手臂,慢慢搔了搔脑袋,冒出几只昏昏的蚊,终于不再坚持舍血,低头致意后又往雪山方向而去。 信妖松了一口气,幸好猩猩明理,也期待见到姑娘穿婚服,否则若真取了猩猩的血染布,即便再好看,布也染了腥气,哪里还能用? 嗡嗡…… 微弱蚊鸣响在耳畔,他动作很快,挥掌拍了过去。 啪。 蚊子被拍死,印在白衣上,他嫌弃的拍了拍,蚊尸飘然落地,碎碎的横七竖八。提起衣角细看,发现竟留了浅浅的痕,他懊恼得不得了,盯着考虑该怎么去除。 只是,愈是看得久,衣角上的印痕,看来愈像是……像是……像是…… 信妖看得更仔细,脑袋歪歪。 这是个“口”字吗? 他磨了磨衣裳,蚊尸留的痕就淡去。 唉啊,肯定是他太忙,一时眼花了啦! 信妖甩甩衣袖,快步离开四方街广场,惦记着要去告诉山麓上的茶花树,婚服的颜色选用花色,雷大马锅头的要用单瓣那色,姑娘的则是要用重瓣那色。 在背后,蚊尸满地,陷入五彩花石里,碎尸拼成大大小小的无数“口”字,全都噤声无言。 那些散布在人与非人的发鬓边、衣裳里、被褥上,曾有过蚊踪的地方,“口”字都无踪,却不是消失。 它们静静等待。 等待开口的那日到临。 到时,它们会说。 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柒 圆梦(1) 封印碎散。 比沙更细碎的粉末堆积,从无逐渐到有,起初只有轮廓,还看不分明,随着封印碎裂更多,积累速度变快,眼耳鼻舌身意觉醒,颜色、声音、气味、触觉都鲜明起来。 花的颜色,深的浅的奼紫嫣红开遍,瑰丽缤纷过后,只剩桂花浅女敕的暖黄。 花的香气,浓的淡的芬芳馥郁袭人,暗香浮动飘散,最清晰的是沁人心脾的淡淡桂花香。 颜色与香气渗入梦中,化为影像浮现,从模糊难辨,逐渐愈来愈是清晰。 雷刚在梦里醒来。 记忆突破生死屏障,昔日历历在目。 那日那时,深深刻进神魂的最难忘景象。 穿着淡淡暖黄色无绣绸衣的窈窕身影,袅袅婷婷从山下走来,树林浓密高壮,娇小身影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隐在深深绿荫里,这样重复了几次,他才察觉自己在注意她。 他是苍狼,声名远播的大妖,来到这座雪山多年,只有妖斧陪伴。 经历过太多战役,即使隐蔽在此处多年,寒风冷雪洗淡血腥气味,但与生俱来的戾气难消,力量又强大得无法隐藏,虽然从不曾在砚城挑起事端,却总招来忌惮,甚至莫名的敌视,没有人敢靠近。 唯独她,娇小柔弱,眉目如画,一步步走来。 终于,她走出杉树林,纤足踏上雪地,行走得更慢,足印在雪上小巧可爱,桂花的淡雅香气,化去冷雪凛冽,雪山间飘起暖甜花香。 步履来到他面前才停下,粉女敕双颊有些微红,气息略喘,未语先笑。 那笑,让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 “你好。” 她说道,声音清脆,清澄如水的双眸直视。 他很久没说话了。 但,她特意前来,语气友善而诚恳,他无法漠视,于是点头致意。 红唇弯弯,笑得更美。 “我是这任砚城的主人。” 长睫轻眨,语声柔柔。 “今天,是我接任的第一天。虽然慢了许久,但是,我代表砚城欢迎你的到来。” 他微微侧头,难得感到讶异。 前任的砚城主人,对他的存在冷淡甚至是厌恶,又没有能力驱赶他,只能勉强忍受他的存在。而她,在接任的首日,就亲自来到雪山山麓上释出毫无保留的善意。 娇小的身躯转身,望着山下景色,叹息的出声。 “从这里看,砚城很美吧?你一定是看不厌,才会留在这里。” 她轻声说着,侧身时淡黄色的绸衣款款摆动,尽责的衬着她雪肤花貌。在她身后,是青山环绕,形如大砚的城。 “砚城里也美,泉水潆回,处处有树有花,你愿意去看看吗?”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 “你不怕我?” 低沉的嗓音很嘶哑。 他虽已化为人形,没有锋利的利爪獠牙,但眼神仍森冷凌厉,苍黑的长发狂野披散,因为独居太久而衣衫褴褛。 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声,这模样也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为什么要怕?你又不曾伤害过砚城里任何人。” 她歪着头,巧笑倩兮。 “我们不需要敌对,也不需要漠视彼此,或许,还可以好好相处。” 柔弱得如初开花儿的少女,竟跟万妖万魔都惧怕的他,提议要好好相处。 这纤细的身躯,哪来这么大的胆量? 一阵风雪吹来,绸衣飞扬,她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 “这里太冷,不好说话。” 白润的小手抬起,取下簪在乌黑发间的茶花,些许光滑发丝散落。她无畏的靠得更近,递出茶花,绸衣宽袖轻轻拂过斧面。 “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带这朵花到木府来,我请你喝最好的茶。”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茶花。 鲜妍的花朵,瓣瓣酡红,是绽放得最美的时候。 然而,这么美的花,也不及她下山前望向他时,那期待又略微羞涩笑容的千万分之一。 *** 第二天,他首次进了砚城。 木府占地广阔,他早在雪山上时就已经看见,所以不必询问任何人就能找到。事实上,人们看见他就早早回避,只敢站得远远的,投来恐惧担忧的张望,他就算想问,也没人敢靠近。 木府前,有一座石牌坊。 当他踏入牌坊后,手中的茶花散落,片片花瓣飞舞,红艳艳的一瓣又一瓣落在前方引路,领着他经过曲折回廊,跟重重楼房与庭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间厅堂里看见她的身影。 娇小的她手握白玉笔管的毛笔,以碧玉为砚,在素白宣纸画上墨迹,桌案四周有许多揉皱的纸团,都是画得不满意被丢弃的。 她画得很专注,轻咬润红下唇,绸衣的宽袖褪落到肘上,颜色不是前日桂花的暖黄,而是苍黑之色──跟他衣袍相同的颜色。 毫不隐藏的期待,让他猝不及防,胸口涌现不曾有过的奇妙感受。 茶花的最后一瓣,落到桌案上,她才抬起头来,俏脸上尽是惊喜,双眸比最亮的星星更璀璨。 “你来了!” 她迫不及待就要走来,但蓦地又看了看宣纸,下定决心的吸了一口气,严肃的说道:“请等等,我要再试试。” 她屏气凝神,在宣纸上作画,线条却歪歪扭扭,连个圈都画不圆。 起先是五官,再来是衣衫,接着是手脚,勉强看得出是人形,都画完后才在空白的眼中点睛,宣纸开始无风自动。她搁下毛笔,沿着湿润墨迹边缘把宣纸撕下,洒落在地上。 “起。” 扭曲的纸片,应声直立,还膨起变得立体。 她欣喜不已的拍手,又说了声:“走。” 纸人迈开脚步,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却愈走愈软,最后倒伏在地上,线条歪扭的脚挥啊挥。 “还是得自己来才行。” 法术失灵,她也不恼,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离开桌边忙碌起来,走到贴墙而建,矮到必须蹲下低头,高到厅堂梁下,大小不一的木柜搜寻。 厅堂外的庭院,簇簇绽放的粉色海棠,花朵争相离了树,柔蔓袅袅飘舞到木柜旁,朵朵堆迭成阶梯,让娇小的她便于看清每个木柜里藏放的珍品,能伸手取到要用之物。 密密层层的菲薄花瓣,稳稳托住小巧绣鞋,她仔细甄选,总算选到招待贵客的器物,小手伸向一套轻巧细致的白瓷茶具。 海棠为了讨她欢心,飞涌入柜要代劳,她却说道:“不用。” 粉粉的花瓣落下,不敢僭越,铺落地上化为软毯。 两盏一套三件的盖碗,先被放置到桌上。原先的墨迹被花瓣擦拭干净,连宣纸也被挪到一旁,因为挪得有些急,一些花瓣夹入宣纸,粉女敕的颜色浸染素白,像是宣纸上也开了朵朵海棠。 再取来小巧的茶仓,端来弯弯竹节做提梁的陶壶,她才回到桌边,笑意盈盈的招呼。 “请坐。” 她打开茶仓的盖,在彼此杯中倒入适量外型小巧圆卷,细细银白毫毛下隐约透着翠绿色的茶叶。 “这是女儿环,选最细女敕的茶芯,再用鲜花相迭,烘焙五次后制成,前后要费时一个月。” 指尖轻抚过陶壶,热而不烫的清水就盈满其中,随着她将热水缓和的倒入杯中,翠绿芽苞翻滚,释放出清澈透亮的浅黄色茶汤,茶香与花香萦绕满室。 倒掉第一泡茶汤,她请他饮用第二泡。 他举杯喝了一口,果真滋味醇厚,就停也不停,把一杯都喝尽。 “喝得出是什么花吗?” 她笑问,再为他杯中添茶。 “桂花。” 这味道,他昨日闻过。 “很香,但是,在你身上时更好闻。” 俏脸微红,伶俐的她一时语塞,一会儿后才说:“我是特别为你准备的。” 喝下肚的茶汤,不知怎么的竟变得更热烫,染得他胸月复暖热,戾气在茶香与花香中渐渐消弭。与她相处时,他竟觉得比高踞雪山,只有妖斧作伴时,心绪更平静。 杯中的茶环,经过几次冲泡,仍是女敕叶连茎、柔软鲜女敕,没有丁点儿破损,滋味也没有减损,依旧润滑回甘。 “木府很大吧?” 她问。 他点点头。 的确,若没有茶花的花瓣引路,他或许找不到这间厅堂。 “历代砚城的主人,就是木府的主人。” 她看了看厅堂外,庭院里奇花异草、果木如云,笑得有些困扰。 “木府大,砚城更大。身为砚城的主人,城内要是有不能解决的事,都必须由我处理。我能力有限,要一个人做这些事,真怕会忙不过来,哪处生出错漏。” 或许,是满地揉乱的纸团,跟趴软在地的纸人太不忍卒睹。 或许,是她眼眸里的担忧太惹人怜爱。 或许,是茶太芬芳可口。 总之,胸月复间的暖热,将话语推滚到舌尖,他冲动的说出来:“我帮你。” 她转过头来,隐藏不住喜悦。 “真的?” “真的。” 他点头。 “我从不食言。” “谢谢你。” 澄澈双眸盈满欣喜,以及纯然感激,忧色一扫而空。 “不过是还你请我喝茶的人情。” 他这么跟她说。 他也是这么跟自己说。 *** 事情来得很快。 起初,是夜里小儿哭啼,家人不论怎么哄都哄不好,小小稚儿哭得全身通红、声音沙哑,家人又累又心疼,要到天色大亮,娃儿才会闭上泪眼睡去。 焦急的父母,把娃儿抱去让大夫瞧,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到了夜里就又哭起来。 这不是个例。 很快的,砚城里的小娃儿都在夜里啼哭,扰得大人入夜不能安眠,甚至连大夫家新添的孙子,也整晚夜啼,做媳妇的坐月子时无法休养,身子比怀孕时虚弱。 既然不是娃儿身体有状况,有人就猜想,该是外在原因。因此入夜后就不睡,在屋子内外搜寻,察看是否有异状。 有个爱妻又爱子的男人,连着几夜没睡,守夜时坐在门外阶梯上,实在支撑不住打了个盹,才闭眼不久,屋里娃儿的哭声突然拔高,他惊醒跳起来,看见暗影闪过墙角。 他恨恨跑上前去,要擒抓罪魁祸首,但转过墙角却看不见任何人。 正在疑惑时,背后家里住着娃儿那屋,窗棂被无形的力量猛的一撞,发出震天巨响,小娃儿经此一吓,哭得更厉害。 后来,陆续有人看到暗影,却都抓不到人,受害的人们讨论时都恨得牙痒痒。 怪事没有消停,还愈演愈烈,后来连家中没有娃儿的人也受害。 有几间屋子毫无预兆的崩塌,所幸没有人被压伤,但损失不少财货。原本以为,是屋子年久失修才崩坏,但就连新盖的店面,竟也在开幕那天轰然倾颓,吓坏店主与宾客。 店主气得头顶冒烟,跑去建造房屋的工头家质问,怀疑工序有缺漏,甚至是建材以次充好,才会晦气的在开店当天就出事。 工头盖了几十年屋子,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用的更是真材实料,性格固执寡言,把名誉看得比性命重要,被骂也没回嘴,回屋却悬梁自尽,被家人发现时已经气绝。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有人这才想到,赶去木府求姑娘。 历代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但是年轻得如十六岁少女,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分稚气的,砚城的人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心中不免猜疑,这柔弱的少女能不能承担责任,为砚城解决难事。 再见到她身旁,跟随着狂发苍衣、神色冷峻的大妖,全都胆颤心惊,惊愕得连喘息都不敢大声,更别提是说话了。 穿着宽袖绸衣的姑娘,走到铺挂白布幔帐的丧家,大妖先出手,撩开层层幔帐。他说到做到,从最小处帮她。 俏脸嫣然一笑,无声感谢。 娇小人儿走进以白布结花装饰的丧家,屋中儿子儿媳穿白麻孝衣,孙子孙女穿白苎孝衣,一身缟素的妇人,则哭跪在丈夫尸身前。 “你哭什么呢?” 她笑语如铃,在哀戚丧家的愁容中,显得很是自然,痛哭的儿孙们瞧见,伤痛情绪淡去许多,不再哭得撕心裂肺,眼中不再出泪,能够看得清晰。 妇人抬起头来,原本滴水未进,又哀伤过甚,几近昏厥的意识,因串串泪水反润,不但干哑的声带恢复,连神智也清醒。 “我丈夫死得冤枉。” 妇人说道,不知怎么的,立刻就知道她的身分,如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急忙抓住机会恳求。 “请姑娘为我丈夫作主。” 少女粉女敕的唇扬起。 “好。” 姑娘的笑,就如春风,扫去丧家的哀伤。 连围观人们的惊慌疑惑,也随这笑一扫而空,就连对大妖的畏惧也消弭殆尽,纷纷不由自主靠得更近,想将她的话语听得更清晰,将她的面容看得更仔细,多亏苍黑色的衣袍扬起,划出一道无形屏障,将她与众人隔开适当的距离,她才能从容行动。 “身躯虽然已经冷了,但三魂七魄还没走远,被家属的哭声羁绊。” 白女敕的指尖探出,模了模工头的额头,微微侧着的小脸带笑,说得很是轻松。 “你的冤枉,就自个儿来说吧!” 话才说出,死去的工头,蓦地深吸了好大一口气。 “去取些热水来,喂进他嘴里。” 姑娘说道。 儿媳抢在婆婆前,急忙冲进厨房里,再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因为太匆忙,双手又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洒出大半,送到妇人身边时剩下不多。 妇人救夫心切,端碗含了热水,俯身哺入丈夫口中。 僵冷的身躯,因这口热水,逐渐软化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在众人讶异的注视下,工头睁开双眼,原本死去,如今竟然活来。 “姑娘!” 他哑声叫唤,因魂魄回体,身躯逐渐暖热。 “新开幕的店面,真是你偷工减料,才会崩塌的吗?” 她言笑晏晏,问得轻描淡写,眨动的圆亮双眸黑白分明。 “不是。” 工头慎重摇头。 “我是冤枉的。” “就算是被冤枉,也不可寻死。” 澄澈双瞳中没有怒色,多的是怜悯。 “你死了一了百了,但旁人要是以为,你是畏罪自杀,往后瞧不起你的妻儿,你罪过岂不是更深?” 言语上的谴责,口吻并不重,但死而复生的工头,却觉得身上重得像是压了整座雪山,惭愧得无法抬头,脸几乎要埋进土里。 “我错了。” 心高气傲的工头,对少女诚挚忏悔,从魂魄到完全敬服砚城的主人、木府的主人。 她笑了起来,美目盼兮,轻言柔语,没有半点屈尊俯就的态度。 “知错就好。” 得到原谅后,工头还急着戴罪立功。 “我还知道,这阵子砚城不宁,是出了什么错。” “喔?” 她兴味盎然,看了看苍衣男人,才又说道:“你说。” “是纸钱,纸钱出了问题。” 工头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我断气后,看见近几个月的新鬼们哭诉,收不到子孙烧的纸钱,实在死不如生,只能闹出事端,求得注意。” “你穿越生死,知晓生人不知道的事。” 她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看见穿苍衣的高大身影,已经去门前取来纸钱,无言的递到面前。她甜甜一笑,接过纸钱仔细看了看,还稍稍摩擦粗糙的黄纸。 “这纸钱做得粗糙,连符文都没印得完整,难怪会引发怪事。” “纸钱是在哪间香烛铺买的?” 她问道。 “启禀姑娘,是庇福香烛铺。” 有个男人抢着回答,还说得很是仔细:“砚城里原本还有几间香烛铺,但庇福的价压得最低,别的香烛铺不堪长久亏损,纷纷关门,庇福就成了唯一一家。” 这次,不需她说话,也不必苍衣人动手,几个人脑筋动得快,一听到问题出在纸钱,就去庇福香烛铺把店主抓来,推推嚷嚷的扭送到工头家外头,店主不甘心的大吼大叫:“你们做什么?” 店主放肆的质问,凶狠异常。 “放开我、放开我!” 柒 圆梦(2) 清脆好听的声音传来:“是我要见你。” 神情凶恶的店主,原本还挣扎不休,险些就要挣月兑,但听见这句话后,却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双腿就像被无形枷锁箝制,想站也站不起来,更别提逃离。 凶恶的神情,微微扭曲起来,泄漏恐惧。 白布结花全化为数不清的白蝶,群起翩翩飞舞,日光被蝶翅遮掩,变得柔和不再热烫刺眼。白麻白苎溜下,层层铺盖粗糙冷硬的地面。 在众人的注视中,绣着桂花的淡黄色鞋,踏过厚软的麻与苎,原本冷冷的白,都被染上暖暖的淡黄,还有桂花的香气。 她停在店主面前,递出那迭纸钱,不恼不怒,语音仍软甜醉人。 “是你粗制滥造的纸钱,惹得这几个月来新鬼不宁吗?” 店主仰望着眼前少女,纵然对异象感到畏惧,仍靠恶胆强撑不肯承认,硬是不肯松口,还企图辩驳:“只有这迭印得不完整,最多再补,或是退钱。至于以往那些,都已经烧尽了,怎能诬赖我?” 死无对证,又看她是柔弱少女,他狡辩得一点都不心虚。 “你胆子真大,趁着砚城改换责任者,觑了作恶的机会,赚得许多不义之财。” 她仍红唇弯弯,莞尔一笑。 “既然没有物证,要让你心服口服,只能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别说是店主,众人都讶然。 人鬼殊途,受害的新鬼如何能现身对质? 她望向一旁,绸衣宽袖下的小手抬起,指尖白晰得犹如发光。不需要开口,澄澈双眸望去,大妖即刻往前一步,与她贴身而站。 清丽小脸上漾出的笑,美得没有事物能比拟。她握住他手,妖斧在两人的手中现形,陨铁为柄、金刚做面,斧面上浅刻古老文字流过金光,举起时金光汇聚到锋利的斧口,亮得无法直视。 “开。” 她说。 妖斧直劈而下。 陡然,金光划过之处,现出极细的一线。 细线起初笔直,接着扭曲起来,时而鼓时而缩,还渐渐变粗,森冷寒气从中吹出,线中漆黑得没有一丝光,四周的空间被推挤,一只只扁平漆黑的手争先恐后探出,将线挤得扭曲,还蠕蠕而开,直到被撑到足够大时,一团漆黑之物从中落下。 照射阳光后,黑渐渐褪去,显出各种颜色来。 发的光泽、唇跟指甲的薄红、肌肤的肉色、寿衣的白、寿鞋的深青等等。待到颜色恢复时,体型也从扁而膨,恢复生前模样。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 “爹!” 喊出声的人,惊得猛揉眼,再三确认没有看花。站在香烛铺店主前,气得五官扭曲的,分明是三个月前,举家冶丧送走的亲爹。 从撑开的线中,落下的漆黑愈来愈多,逐一恢复形状颜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新近死去的砚城居民,除了没有影子外,模样都与生前相同,恼怒的围住哆嗦不已的店主。 妖斧在姑娘与大妖的合力下,劈开阴阳之隔,众人在朗朗白昼下,亲眼看见鬼。 “你害苦了我!” “恨啊~” “不可饶恕!” “子孙烧的纸钱,我一张都没收到!” “好恨啊~” “还钱来!” “对,还钱!” 众鬼一拥而上,围着哆嗦抖颤的店主讨帐,因是亲眼看见亲人烧了纸钱,所以短少多少冥饷都记得一清二楚。有的本就精刮,死时抱着算盘不放,现在终于派上用场,除了缺损的冥饷,还要加上利息计算,边嚷着恨啊好恨好恨,指下算盘珠嗒嗒嗒打得飞快。 作恶的香烛铺店主,躲过人的问责,却躲不过鬼的讨要。 众人讶异之余,望向姑娘的神态也截然不同,因她能说服大妖,做对砚城有益之事,不但体恤人,也体恤鬼,是之前责任者力所不及的。 原先的猜疑,全都一扫而空,人们打从心中对她满是敬服。 元凶已找到,众人舍不得她在一旁等着,连忙找来一顶装饰得精巧讲究、红缎作帏的小巧素轿,在靠椅上铺了厚软真丝,恭敬请她上轿,要送她回木府休憩。 她看着素轿,明媚可人的一笑,问道:“只有一顶吗?” 众人醒觉过来,想到大妖协助,功不可没,对恩人不敢怠慢,但大妖健壮过人,没有合适的轿子,人们商量着该去谁家牵匹适宜好马时,却听得沉而有力的嗓音说道:“我用走的。” “那也要一起回木府喔。” 她叮嘱,依依难舍。 见到他点头,她才拂开轿前垂缨,坐进典雅素轿,由八个经验最丰富、脚步最稳健的轿夫,前四后四的抬起,确定步伐迈得小而稳,就怕颠着轿上的砚城之主、木府之主。 在大妖身后,砚城居民们亦步亦趋,跟随着素轿走过街道,礼敬又爱慕的舍不得离去,都想着能多看一会儿那娇小的身影就是无上荣幸。 木府的石牌坊后,几个穿着素雅,衣衫边缘晕染深浅墨迹的奴仆,垂首等候着,鼻眼有大有小,手脚有长有短,并不是很对称,有的肌肤上还留有皱折,都是先前所绘的纸人化成。 因人们对她的崇敬,她的能力增强许多。 先前连行走也颓软的纸人,此刻动作灵巧,精致到眼睫与指甲都清晰可辨认,轻巧搀扶姑娘走出素轿,另一个撑着纸伞上前,为她遮蔽烈日,伺候得很是周全。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轿夫们听入耳,都觉得神清气爽,感觉年轻好几岁,长年因抬轿劳累的腰酸腿疼,全都不药而愈,对她敬意更深。 奴仆们簇拥着少女,不忘礼敬大妖,穿过明显被打理过,处处花木扶疏、窗明几净的亭台楼阁,来到先前两人喝茶的厅堂。 绸衣的衣角飘飞,绣着桂花的鞋踏上海棠花铺就的软毯,走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桌边坐下。 “我们再喝杯茶。” 他依言再来到木府,她乌黑的双眸,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恋恋追着他的一举一动。 “要喝女儿环?还是尝尝别的?” “都好。” “那,就喝碧螺春。” 她走到墙边橱柜,拿了另一个茶仓,再回到桌边,因为是不同茶叶,水温、时间、分量都另有讲究,比泡女儿环更复杂,用的茶具也更多。 虽有奴仆能代劳,她也不假旁人之手,亲自且仔细的泡茶。 待到卷曲成螺、银绿隐翠的茶叶,在热水中徐徐舒展,释放甘美滋味后,白女敕小手持着茶壶,为空杯倒入淡绿茶汤,看着他饮下。 “味道跟女儿环不同,别具一番风味,也是好。” 他说道。 “碧螺春是由少女所采,又称‘佛动心’。” 娇甜软语说着,红唇映着白瓷杯、绿茶汤,格外润软诱人。 “我这儿还有很多好茶,你要常来,我每种都泡给你喝,好吗?” 茶名有春,清丽小脸也有羞羞春色。 连七情断绝、六根清静的佛都动心,他是妖,纵然长年心如止水,却不是铁石心肠,热茶暖了他的胸月复,她毫不隐藏的情意与殷勤则暖了他的心,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好。” 他承诺。 “你真好。” 姑娘粲然一笑。 “你跟我,能融洽相处,或许过不了多久,人跟非人也能处得很好,彼此不厌弃猜疑。” 今日协助冤鬼,此例一开,往后会有更多事需要处理。 想着想着,她陡然坐直,轻呼出声:“啊。” “怎么了?” 她咬着绸衣的袖,眉目弯弯,一会儿才说:“手来。” 他浓眉微挑,问也没问,伸出宽大厚实的手。 “这是我的名字。” 白女敕的指尖触及粗糙掌中,一笔一划都很慎重,犹如直接写在他心上。 “别人都不可以唤,但,你可以。” 历代木府的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 名字是最强的咒,若是被知晓,就可能受制于作恶的一方。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责任重大,安危牵系整座砚城,所以若是男的,就称为公子,若是女的,就称为姑娘,名字都被深藏。 而她,毫不保留的告诉他。 信任与情意,深重得让他沦陷,哑声低唤她的名: …… 他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睁眼就瞧见清丽小脸在旁,如丝般的长发垂落,女敕软的指尖留恋描绘俊朗眉目,双眸柔情深深,注视他的脸庞。 “你知道了。” 她趴卧在再熟悉不过的宽厚胸口,深深叹息。 妖斧破开封印,费心隐藏的秘密都将浮现。 关于他与她的昔日种种,由她引导让他在梦中想起,点点滴滴细说从头,总好过让居心叵测的人或非人有机可趁。 宽厚的大掌抚模柔顺长发,触及红润珊瑚簪,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想来可笑,但他的确嫉妒过,曾与她结发的大妖。如今才知道,原来,那也是他。 “我就是想知道,今生,你还会不会爱我?” 娇言甜语,情意无限。即便已是神族、即便受到砚城的人与非人崇敬,她最在乎的,仍与一般女子相同。 他轻笑出声。 “满意了?” 她柔嘤一声,心满意足的贴得更紧。 “睡吧。” 他轻声说道,感受怀中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的娇贵人儿,闻见桂花的芬芳,共枕依偎时,恍若一切如旧。 “嗯。” 万籁俱寂,木府的深深处,两人共眠无言。 他虽闭眼,却没有睡着。 以往,住在木府外时,她就总费心为他张罗,吃穿之类都爱插手。知道他不喜欢奢华,用的都是实惠材料,还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为他纳鞋、缝被褥、做衣裳。 雪山一战,她身受重伤,他住进木府,照顾她养伤,有情人朝夕相处,自然情意更深浓,有灰衣人代劳,又有信妖效力,她对他照拂更周全…… 如今,就连梦境,她也干预。 干预得这么深,连名字都坦承,反而显出另有隐藏。 他脑中想起,带回珊瑚簪子时,薄雪飘飘那日,笑容可掬的魔围绕飞转,说出的言语。 ※或许是她让你认为你是自愿的。※ 雪山大战时,公子说出她曾与大妖成亲,从容淡定的她攻势凌厉,以绸袖包裹破岚,吃力得额上冒汗,危难时望来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惊慌,还有千言万语。 静夜中,薄唇紧紧的抿着,双眸很黑很黑,黑到看不见半点光。 他知晓她的情意,知晓她的名字。 因为情深,更知晓她有所隐藏。 魔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你心爱的女人,究竟隐瞒了什么。※ ※隐瞒了什么。※ ※隐瞒了什么。※ ※隐瞒了什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今晚,注定无眠。 捌 龙角散(1) 碎散的封印,从粉末累积成片,在苍狼梦境深处的无尽空间中缓缓游移。其中一片映了不明的光,亮起。 积累其中的记忆冉现。 衣着素雅,染有深深浅浅墨花的丫鬟走近,手中捧着红艳烫金的喜帖,姿态流畅灵巧,恭敬来到桌边,用百灵鸟般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禀姑娘,有人送了张请柬来。” 丫鬟眉目清晰,只有晕了墨渍的裙,显出原本是宣纸,由姑娘绘出后施法,才从平面变得立体,化作与真人无异的模样。 木府里的奴仆,都是由纸人变成。 砚城里的人们,见过她破开阴阳,白昼问鬼,审了恶商之后,态度从怀疑转为敬重,她的能力就增强许多,画出的纸人,愈来愈是灵动。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娇女敕柔弱、如花似玉,看似十六岁的她,虽事事有纸人伺候,但总会亲自去雪山找他,不畏惧他大妖的身分,用脆甜的语音,请他到木府喝茶。 雪山冷凛,积雪又深,想必她鞋袜都湿透,见她这么走了几趟后,他终于说道:“以后,别再来了。” 乌黑的双眸,蒙上一层阴影,眸光流转之际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难受。 “改由我去找你。” 言语从嘴边滚落,语气比预期更急了些。 “好。” 娇靥转忧为喜,她轻拍双手,宽袖的无绣绸衣如蝶翅般挥动,不经意拂过他苍黑的乱发,以及妖斧的斧刃。 斧刃的寒光,还有他的心,都不知不觉软化。 从此,他成了木府常客,不论哪个厅堂或庭院,都有他专属的座位,次次都由她亲自招待,有时是品尝好茶,有时是赏当季最美的花,有时是吃精致糕点,照顾得体贴入微。 偶尔砚城里有无法解决的事,人们就来求她,她出面处理时,他也陪伴在侧,遵守之前诺言,给予最大协助。 贴身伺候的丫鬟,从最先的无法言语,到开口能言,渐渐连说话也条理分明,传达的事情都正确无误。 “请柬是邀请您与苍狼大人,务必同去出席婚礼。” 府里的纸人对他尊崇有加,没有宾主之分。 他难得有些诧异。 万妖万魔都畏惧他的强大,对他退避三舍,连前任砚城之主也对他视而不见。而她继任时日虽短,砚城居民对他的态度已全然不同,不再恐惧疏远,在崇敬她时,也礼敬他。 说来,他参加过无数战役,却未曾受邀参加过婚礼。 不同于他的静默无言,她的欢欣毫不隐藏,眉眼间笑意甜甜,庭院里的樱花见了她的笑容,纷纷陶醉得绽放,白的、粉的、红的菲薄花瓣簇簇成团,开得满树很是灿烂。 “这人做事很是周全。” 姑娘含笑嘉许,长睫轻轻眨动。 “他说,父亲曾被诬陷而自尽,承蒙姑娘与苍狼大人之恩,才死而复生,还恢复了名誉。” 丫鬟说道,音色婉转。 “因此,家中将有喜事,就送来请柬,请两位再度莅临。” “原来是那家人。” 白女敕小手探出,接过烫金的红艳请柬,清澈如泉的双眸微低,才又抬眸望他,红艳纸色衬得眸光柔亮、肌肤润艳:“既然是一番心意,我们就一起去,好吗?” “我没有参加过婚礼。” 他坦承。 她嫣然一笑,搁下请柬,女敕软指尖触及他的手。 “很热闹、很好玩的。” 她劝着,殷切朝前稍稍倾身,细致眉目满是期待。 “如果,你到时觉得有一丁点儿无趣,或是厌烦了,告诉我,我们就离开,好不好?” 他尚未回答,就警觉到异状,粗糙黝黑的大手翻腕稳稳握住她纤纤皓腕。 明眸微微睁大,闪过些许讶异,蓦地就转而看向窗外蓝天。 “来了。” 姑娘喃喃低语,歪头的模样犹有一分稚气,好奇胜于戒备。 强大力量迫近,速度很快。 野性本能让他随时保持警戒,察觉最细微的变化,判断该战或杀。而看似十六岁少女、娇柔如花的她,反应仅比他慢了些许。 城北传来轰隆巨响,地面剧烈晃动,桌上两杯茶都倾倒,茶水泼洒在软软厚毯上,没有一滴胆敢溅落绸衣。 “是不曾来过的客人。” 她不惊也不惧,依旧从容,语音娇甜。 “只是,进砚城的方式着实太粗暴,会引起麻烦的。” 妖斧的斧刃震动,发出低低嗡鸣声,因未知威胁而迫不及待。 “这么心急啊?” 她靠近锋利斧刃,女敕软指尖抵着唇,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再度向他看来,说道:“我们去见客人吧。” 他没有说话,直接站起身,护卫在她身旁,一同走出木府。 *** 砚城以北,被击出一个巨大深坑。 来者坠落速度太快,撞击地面时仍势不可挡,古老岩层被破坏,石块碎裂滚动,深坑旁出地面,沙尘遮蔽日光,使得飞鸟迷途坠跌落地,无助扑棱双翅。 千年栗树虽躲过一劫,但今年长出的树枝,被掀起的狂风催折,整棵树余悸犹存,边缘刺齿状的椭圆形绿叶大量掉落,如似惊惧时的泪。 绸衣飘飘的姑娘到来时,手心轻触纵裂树皮,软声哄慰着:“别怕。” 栗树叶不再落下,原本离枝的叶飘转,将沙尘卷走,不让半颗沙粒遮挡她的视线,更不能染污她的发肤衣裳。 丰沛的雪水,原本从栗树下涌出,昼夜不停的流入砚城,一分三、三分九,再分为无数大小水流,浇灌城内所有沟渠水道。 而眼前的深坑却截阻水流,清澈雪水飞流直入坑中,因混杂大量沙尘而浑浊,泥水拍石,如雷劈山崩,轰隆隆的声响震耳欲聋。 震动与巨响,吓得砚城居民们惊慌失色,急忙四散奔走,都不敢待在屋里,扶老携幼踩过破碎砖瓦,聚集到四方街广场上,一时人心惶惶、鬼心慌慌,眼里都是恐惧。 沟渠间的水流渐渐枯竭,让众人更是面色死灰、全身泛寒。 自然而然,视线都往水声隆隆处望去。 绸衣翩翩、青丝如瀑的姑娘,与狂发苍衣的苍狼临靠深坑,坑中迅速上涨的浊水,让激起的细细泥沙,从浅渐渐变浓,扑溅在栗树叶形成的保护圈围之外。 水声愈来愈响,累积的泥水即将漫出深坑,原本润养砚城的水流,即将泛滥成灾,冲涌向砚城的每寸地、每块砖,如此汹涌泥流流过处,不论是房屋或是花木,都会被摧毁。 “这可不行。” 姑娘慢条斯理的说道,一手先垂下,而后举起。 木府中窜出几十个白衣人,有男也有女,衣裳眉目都不同,半腾在空中,神色凝重的朝向深坑。 “去。” 她向前方挥手,白衣人们飞越半座城,咻咻咻的涌上,手牵手来到深坑旁形成屏障,围堵漫出的泥流,不让滔滔泥水破防,危及砚城里的人们。 但是,白衣人们终究是纸做,沾水就撑不住,逐渐软了下来,颜色也被泥水染黄。 蓦地,苍狼旋身一跃,魁梧奇伟的身躯遮蔽部分日光。 妖斧朝泥水挥出,射出一道道森冷蓝光。 猛悍妖力灌注入纸人们,软化的身形立即变得挺拔,黄泥也被逼得瞬间飞喷,纸人们有妖力加持,不但恢复洁白,还个个腰杆直挺,七窍闪烁幽幽蓝光,随之变得高壮。 “你真好。” 姑娘回眸,嫣然一笑。 “现在,该来看看,是来了哪位客人。” 软女敕的小手提起,浑浊泥流也跟着盘旋上升,在纸人的坚强护卫下,她的指尖每提高一分,水流就升高一丈,深坑内的滔滔浊水都被卷起,包含细沙碎石汹涌圈绕。 当她的手指向天际时,浊流已化作巨大无匹的水龙卷,上通天、下接地,其中雷虐风号,一再亮起白蓝光刺眼闪电,砂石相互反复撞击,尖锐的被磨去棱角,巨大的碎散成细小。 砚城的人们从未见过这般惊人奇景,个个目瞪口呆,连口气都不敢喘。 虽说历代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要是出了什么难事,只要去求木府主人都能得到解决。 但这任的砚城之主,前所未有的年轻,能力却也前所未有的强大,先前破阴阳的景况,有些人没能亲眼目睹,还不能全然信服,现在恶水成患,幸亏有她阻挡,就也由衷生出敬意。 只有苍狼瞧见,看似从容的她,实则已用尽全力才能支撑,细致肌肤上,浮现晶莹汗水。 他伸手拈了一瓣,藏在乌黑秀发中的樱花花瓣,递到她面前,浓眉略略扬起。 姑娘心领神会,双眸含情脉脉,轻轻吹了口气。 两者力量相乘,花瓣飞入水龙卷瞬间,凶险泥水就化为樱花,层层迭迭无数花朵顺着水流迸发,开得急切又仔细,没有一朵含苞未开,或是雕萎破败,全都争相绽放显出最美姿态。 微风吹过,白衣人们散开,恶水化为漫天樱花柔柔软软飘落入砚城,染得人人处处粉粉红红,众人惊惧的神色都消失,欣喜沐浴在芬芳花雨中,额手称庆大祸消弭,鬼也兴奋的咻溜溜转圈跳舞,高兴活的亲人们、还有墓地都能保全。 “感谢姑娘!” “谢姑娘救命之恩!” 人们欢欣鼓舞,大声喊叫。 有人感激涕零的跪下,对她再三膜拜。 她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干涸深坑。 水被抽尽,坑底景况一览无遗。 不需要她出声言语,苍狼宽厚有力的大手主动揽住绸衣下的软软细腰,一同跃入坑中。 因为一手环抱着她,他落下的速度很慢,格外珍惜怀中的娇小人儿,鞋尖落地时没有激起半点土尘。她欢喜的依偎在他颈窝中,笑靥如花,全心全意信赖。 深坑底部,躺着一只巨龙。 龙口半张,利齿间吐着粗浅喘息,状似极为痛苦,全身鳞甲黯淡,脊刺多有断折,身躯露出血肉模糊的伤,长须上沾着点点血珠,头上双角被折去一根,断根处只余残骨,还在裂分碎散,很是狼狈凄惨。 “你怎么受伤了?” 她凝望着伤龙,面对险些酿出大祸的外来者,没有恼怒也不是开口责备,而是关心伤势。 悦耳的语音,神奇的让疼痛消弭,龙无限惭愧的低垂着头,收敛四肢利爪,口中吐出的声音,如金属相互摩擦,在深坑内回响。 “这是龙吟。” 苍狼解释,仍没有松懈。 她双眸闪动,偎靠在他健壮的手臂中,比丝绸更柔腻的乌黑发丝覆盖他衣衫外的皮肤,随着仰头,或是侧头望向伤龙,发丝就随而轻轻摩擦。 “你听得懂?” 砚城里人说人语,即便是鬼,生前也是人,能说得人话,她听了就能明了,但是她不曾见过龙,自然不懂龙吟。 他点头。 龙再三低头,竭诚叩拜,吟声高低起伏,过了一会儿才停。 捌 龙角散(2) “它原本为水神挽车,因爱恋水神之妻,受到水神责罚,还被折去一角,痛极坠地,才会落到这里。” 苍狼解说。 “既然来到砚城,就是砚城的客。” 依偎在他怀中的她很大方,却也赏罚分明。 “不过,自己闯的祸,要自己负责。你撞出这深坑,会蓄积雪山之水,为避免水势危害砚城,往后你就必须镇守在此。” 清脆好听的嗓音,蕴含极强力量,伤龙不敢违抗,全然臣服,只唉唉又吐出一声低吟,晃了晃龙首,鲜血落到地上。 “啊,你的龙角已散去,独角不足以镇水。” 乌黑的双眸滴溜溜转了转,红唇噙着慧黠浅笑,白女敕指尖指向坑外白衣人。 白影忽闪,速度很快,依从她的心念动作,很快取来一株根茎肥厚的植物,恭敬的举手奉上。 植物生得特殊而巨大,因为是刚取下的,断折处还流着浓粘汁液,根处有黑褐色鳞片,形似鹿角,全株覆着一层柔毛,愈往末端颜色愈是灰绿,当真跟龙角有些许相似。 “这是鹿角蕨。” 她轻抚着植物,语音悦耳。 “用这来代替失去的龙角,助你今后在此镇水。” 龙见识到她的能力,没有半点怀疑,敬重的点头,偏过巨大的龙首,无角的那侧谨慎靠上前。 鹿角蕨大而沉重,苍狼从白衣人手中接过,不让她多费力气。 在他的协助下,姑娘将蕨根断处,续接在龙角被折的伤口。剎时之间,两者相接处迸出湛湛绿光,植物变硬成角,浓粘汁液与龙血相融,源源不绝的力量从接角处,传遍龙的全身,黯淡鳞甲恢复钢一般的色泽。 龙感激的叩首,口中吐出的声音比先前有力。 “虽然续得一角,但他身受重伤,即便竭力镇水,只怕寿命过百年,也将要力尽了。” 苍狼说道,因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要紧处。 姑娘点点头,问伏首叩地的龙。 “深潭不可无龙镇水,之后有谁可以替代你吗?” 龙昂首低吟,长须抖动。 “他说,有个挚交好友,是条黑龙,现今还年少。等到他无力支撑时,会将黑龙唤来砚城,镇守深潭之水。” 苍狼将龙吟译成人言,半点不漏的说给她听。 “那就好。” 娇靥笑意盈盈,不只令人迷醉,即使非人也要倾倒。 “希望那黑龙也是好相处的,不要惹出祸事来。” 龙眼灼灼,痴望着她,再度吟叫出声。 “他说什么?” 她兴味盎然,很是好奇。 苍狼顿了顿,心中有种从未感受过的奇妙滋味,如有鲠在喉,虽不痛,却太过不适。 他的手臂稍稍收得更紧,半晌后才说道:“你比河神之妻更美。” “谢谢。” 姑娘粲然一笑,眼波流转,顽皮的故意问道:“你觉得呢?” 黝黑的脸庞神色冷峻,看不出表情。 “我没见过河神之妻。” “喔。” 她不再问,只是微笑不语,仍看着他。 承蒙续角之恩的龙,高仰起细颈,肚月复收缩再鼓胀、收缩再鼓胀,数次之后长舌抖动,吐出一块黑乎乎的,形状方正,但看来非土非木、非金非石,不知是什么质地的物件来。 龙吟嗡鸣,不对衬的角拱起物件,送到她面前。 苍狼难得露出诧异神情。 “这是他惹出灾祸的赔礼,是神土,名为息壤。” “我曾在书上看过,息壤具有生生不息之力,贵重非凡。” 她伸手轻轻抚过龙角,龙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彻底心悦诚服。 息壤虽可用来填补深坑,但是续角的龙无法完全恢复能力,留在砚城才有栖身之地,让他在此镇水,实则也提供保护。龙知晓此理,才送出藏在月复中的宝物。 “谢谢你,我将会这份重礼妥善收好的。” 姑娘软言轻语。 不必出言吩咐,白衣人上前,主动捧起息壤。 “我们该回去了。” 苍狼突兀说道。源源不绝的清澈泉水在坑内累积,已经要漫过妖斧划出的结界,深坑成为水潭,水位升高再升高。 她娇柔一笑,伸出双手拥抱他高壮身躯,甜甜应和:“都听你的。” 在龙依依不舍的注视,还有砚城人们的仰望中,暗青色苍影疾如流星,穿过茫茫水雾形成的虹,往木府的方向飞去。 *** 自此砚城北部,形成一座深潭,水色青碧。 砚城的人们,起初还有些忌惮,怕龙会再闹出事端,都不敢靠近潭水,有些因龙坠落时,屋宇被破坏的,对龙还很是厌恶。 只是,白衣人走出木府,在石牌坊前宣告。 镇水的龙是姑娘的贵客,往后都会如城民,遵守姑娘的规矩,如砚城内的一草一木、人或鬼,受姑娘管辖。 既然姑娘这么说,人与鬼都不再有怨言,而续角的龙深潜水中,没再闹出风波。 有次顽皮的孩童,不小心失足落水,潭水太深,人们哀凄痛哭,以为孩童肯定溺毙。 没想到,潭水一时如沸,翻滚水浪中,孩童被龙吐出的气泡包围,安然无恙的浮出水面,还纳闷是出了什么事,人们怎么都泪眼汪汪。 得救的孩童,被欣喜后狂怒的母亲,狠狠揪着耳朵扯回家。 人们得知龙幡然悔悟,不行恶事,有此善举后也愿意接纳,将这座深潭命名为龙潭。 从此,砚城不只有人、有鬼,也有非人非鬼的龙。 当苍狼再度来到木府,被白衣人殷勤请到某座庭院时,姑娘正坐在厅堂内、大桌前,细细读着一本书籍,精雕细琢的窗棂外,绽放的不再是樱花,而是如雪似玉,羞粉粉的杏花,相较灿烂的樱花,杏花满院很是静谧。 他的脚步无声,她却抬起头来,粉颊嫣红,笑得无比娇甜。 “你来啦,” 姑娘站起身来,暖女敕小手握住他,将他带到桌边。 “我得要好好谢你。” “谢什么?” “亏得是你与破岚帮忙,不但助我降龙,让砚城躲过灭顶之灾,还将龙吟转为人言。 否则,不解龙吟,这事很可能无法善了。” 她指着桌上的书,书上墨迹奇诡,似图似文。 “我找到这本书,纪录龙吟外,还有不少非人的言语,等我读懂后,不但能沟通,也能教非人都说人语。” 柔软娇躯靠来,眸中略有羞涩,却还是贴靠他的手臂,仰望的小脸笑容可掬,绸衣染了杏花的颜色,还有淡淡幽香。 “伤龙良善,愿意将功赎罪。但是,往后来砚城的人或非人,也可能有居心叵测,想为祸作乱的。” “我会帮你。” 他重复诺言,珍惜她的意念,不知不觉间愈来愈是浓烈。 她柔柔一笑。 “你真好。” 粉脸羞红,承受不住满目情意似的低垂,另一只手落在书上,轻轻抚模揉搓薄薄纸张。 “纸人虽然便利,但碰水就软,用途有限。” 她语声轻轻,如醇酒般醉人。 “要是有不湿不化的纸,该多好……” *** 碎片与另一块碰撞,梦境到此为止。 他是醒着,还是落入另一个被她干预的梦? 关于她的笑容、她的注视、她的笑声、她的娇言软语,充满在梦与梦之间,深深渗透他神魂中。 前世今生,他都自愿协助她、珍爱她…… 是吧? 是自愿吧? 梦里显现的,都是情深意重。 那,梦境之外呢? 怀抱着娇躯暖暖、闭眼沉睡的她,两人身体亲密相贴,而他却觉得,彼此的心相距太远,重重梦境后,真相会是什么? ※你心爱的女人,究竟隐瞒了什么?※ 魔言一再重复,跟砚城深深之底的黑腻稠粘同语,发出太过微小的震动,小得连他也察觉不出。 而言语回荡太久,竟愈来愈是熟悉。 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声音。 玖 虎姑婆(1) 傍晚时分,砚城中点起盏盏灯火,四方街广场尤其热闹,红灯笼临水高悬,灯影绰约。一些白昼没开的店面,入夜才开始营业,往来客群与白昼不同,但同样言笑嘻怡。 五色彩石铺就的石板路,有六条分往不同方向,又从主街岔出许多街巷,街巷相连、四通八达,不论大街小巷都铺得平整,晴不扬尘、雨不积水。 离四方街广场愈远,路就愈窄些,也没那么热闹,幽深民宅入夜后更显静谧。 位置虽偏僻,建筑仍很讲究,大多是白墙黛瓦、三房一照壁的好宅子,雕绘花鸟虫鱼等等花纹,玲珑精巧。每座宅院里都有花圃,有的是植树、有的是盆栽,四季都有不同花卉盛开。 其中一家四口人刚用过晚餐,餐盘饭碗都收拾洗净,父母没有陪同子女熄灯歇息,而是在杉木浴盆里装了略烫的水后,再拿外出服穿上。 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姊姊看来约九岁、弟弟约是五岁,对父母最近两三个月来夜里总出门一事习以为常。乖巧的姊姊头绑绿丝绦,乌黑发丝绾成两个小髻,乖巧的说道:“爹、娘,路上小心。” “知道。” 父亲和蔼一笑。 “小丽,等会儿你帮尼南洗好澡,就早些去睡了。” 母亲细心,嘱咐道:“今晚不用等门,我们回来时夜肯定深了。” 夜里留着稚儿在家,为娘的难免多吩咐几句。 “好的。” 知晓女儿年纪不大,但办事稳妥,父母放心离家,让女儿从内把门锁好,跟左右邻居会合,走进深深夜色里,赶着去参加聚会。 入夏后不久,先是父亲透过友人介绍,去城中一家富户参与聚会,席间人与非人、各行各业都有,主人还提供一种香得近乎销魂,一喝就难忘,但分辨不出是什么的茶。 那种茶,喝过一次就忘不了。 于是,友人再度相邀,父亲也迫不及待同去赴约。 返家后,提起聚会内容,父亲总说得眉飞色舞,形容主人的住家多么奢华,招待的香茶如何滋味无穷,参与的人们聊得很是欢欣,都深感相识太晚……说着说着,声音时常就低了下去,不再言语的嘴弯起神秘的笑。 妻子听了很是好奇,瞧丈夫的笑,担忧他在聚会上勾搭别的女子,友人再来邀约时,她就说要跟着去。丈夫非但没有阻拦,还说正和心意,聚会主人说来客多多益善。 果然,妻子参加过后,也是赞不绝口。 从此在家里,夫妻也会聊起聚会的事,还去邀请左邻右舍参加,遇到拒绝的也不强求,但大多数人都好奇,有的揣着去去无妨的心态同去,事后也跟夫妻一样乐此不疲。 父母出门后,小丽牵着弟弟到浴盆旁,确认水温适宜后,才拿来皂荚树果实煮出的水,仔细在手心里打出泡沫,抹在弟弟的头发上搓洗,过了一会儿才洗净。 尼南在胖乎乎的身子上抹皂荚果水,冲洗干净后左扭右摆甩了甩,就爬进浴盆里,坐在温热的水里,湿漉漉的发粘在圆脸旁,更显憨实可爱。 “真是的,又溅了我一身水。” 小丽埋怨着,语气里倒没有责备的意思,习惯弟弟的调皮。 “你就不能乖乖等着让我洗吗?看,地上也湿了。” “我就是要自己洗。” 他乐呵呵的说着,胖手胖脚在水里划动。 “等娘回来,我要跟她说,我是自己洗的澡。” “娘回来的时候,你早就睡了。” 小丽解开绿丝绦,散开乌黑的长发,坐在浴盆旁的小凳上清洗。 “那我明早说。” 尼南很坚持。 “好好好。” 小丽应着。 女孩头发较长,又爱洁好美,洗涤的时间自然比较长。身子泡暖的尼南,没一会儿就因睡意来袭,闭着双眼垂着脑袋,在浴盆里打盹,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啊点,有几次险些要浸进水里。 “快起来,回床上去睡。” 她催促。 尼南迷迷糊糊的点头,跨出浴盆后,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身,穿上预备好的睡衣,很快就钻进被窝里。 小丽这才月兑下湿衣裳,进浴盆里把自己洗净,水已经变得温凉,她没有久待就起身穿衣,用毛巾轻拍湿发。 *** 就在这时候,门上突然响起敲门声。 “小丽,快开门。” 老妇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隔着门听来还是很清晰。 “是我啊。” 听见陌生的声音,叫唤着自己的名字,小丽有些警醒,走到锁好的门旁,好奇的问道:“你是谁?” 老妇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是你姑婆。” “姑婆?我不记得有姑婆。” 她困惑得很。 “当然,上一次我抱你的时候,你还是小娃儿呢,怎么会记得。” 老妇人说着,语调和蔼可亲。 “我好久没回砚城,刚刚在路上遇见你爹娘,他们赶着要去参加聚会,要我先过来休息。” 小丽原本有些迟疑,但听对方言语,内容并没有差错,渐渐放下戒心。 老妇人还在叫唤,语气极为诚恳:“开门啊,姑婆走得累了。” 终于,门从里面打开,刚沐浴完、发肤洁净的女孩,睁着圆亮的眼睛,望着眼前身穿黄衣,衣上有条条斑斓黑纹,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真跟你爹娘说的一样,是个体贴的乖孩子。” 满是皱纹的脸堆满笑,浓而杂乱的眉毛下,漆黑的双眼闪闪发亮,薄而下垂的唇异样红润。 “尼南呢?” 她问。 “已经睡了。” “很好很好。” 老妇人说,回身把门锁上。 见她连弟弟的名字也知晓,小丽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去,没有察觉背后亦步亦趋的老妇人,鼻翼因吸气而鼓起,陶醉闻着她的气味,几根干燥的发丝还被吸得轻轻飘了起来。 粗糙干枯、覆盖薄薄黄毛的手,落到女孩肩上,轻轻模了模,将她转了过来。漆黑的双眼在灯光下,更是炯炯有神,甚至显得很是美丽,琥珀色的瞳仁上下打量。 “来,让姑婆好好瞧瞧。” 她哑着声,软厚的指月复擦过小丽脸庞,欢欣不已的夸赞:“真好,看这脸蛋,女敕滑滑的。” 枯槁生斑的手模啊模。 “这耳朵,软弹弹的。” “这手,白女敕又有肉,太好了太好了。” 愈看愈满意,佝偻身躯微微颤抖。 “你也去睡吧。” 她说,擦擦嘴边几乎要滴下的馋涎。 “姑婆,那你要睡哪儿?” 擦干头发的女孩问。 “我歇歇腿,等你爹娘回来再做安排。” 老妇人说道,往椅子上一坐,挥了挥手,指缝里粘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小丽不疑有他,回房就在弟弟身边躺下,拉上被子闭眼休憩,预备进入黑甜梦乡。 直到这时,老妇人才呼出一口长气,薄唇往两边提起,露出尖尖的牙。 成功了。 她眯起眼来,伸出长长的舌,舌忝着牙上残留的红色液体。 这是她今夜第二度,踏入只有幼童留守的屋子。 自称姑婆是谎言,她实际上是只衰老的母老虎,受魔化的公子蛊惑来到砚城,妄想占领砚城、占领木府后,就能分食姑娘的血肉,依靠神族的力量返老还童,让这副干瘪瘪的老皮囊,重新恢复青春活力。 奈何公子败退,如意算盘落空,虎妪只能躲进偏僻的破屋,偶尔在夜里出来,哆哆嗦嗦的猎捕些小猫小狗裹月复,过得比先前还不如,有时遇上健壮的猛狗,非但捞不到吃食,还会被咬得一身伤。 饿虎不如狗,实在悲哀。 只是,老也有老的好处,她至少精明过狗。 她渐渐发觉,不知怎么的,入夏之后,砚城里的居民时常在夜里外出,到一家姓吕的富户家中聚会。 起先,是每旬的第一天,后来次数增加,聚会变得频繁,参与者全都乐此不疲,甚至为了聚会把孩童留在家中。 有些人是白天时去的,有些人则是入夜后才去。 这家跟附近邻里就是夜里去的。 来砚城前,她就曾尝过人肉,滋味远比别的猎物美味得多,尤其是孩童,皮滑肉女敕,吃来最是销魂。 虽然见识过姑娘的厉害,但是她实在太饿,而那些落单在家的孩童们,总诱惑得她口水直流,日日饥肠辘辘,再不觅食只能饿死。 横竖都是死,至少死前要吃个饱! 于是,她趁今夜出门,到参与夜里聚会的人家外等着,偷听大人对孩童们说的话,确认大人们都进了吕家,再到门外呼喊,自称是姑婆,哄骗孩子开门。 上一家开门的是个男孩。 她一关上门,就张开血盆大口,用暗白而粗的獠牙,咬开男孩喉咙,急匆匆的吞吃入月复,大快朵颐起来,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 饿得太久,吃一个是不够的。 这家的姊弟是第二个目标,顺利入门后,她激昂的心跳才稍稍放慢,双手放在月复上,感受其中传来的暖意,因进食后而有些晕晕然。 怕时间不够,前一个男孩吃得匆忙,甚至没敢全吃完,留了一部份珍惜的放在皮兜里,这会儿才掀开来,拿出一截指头,先在灯下欣赏了一会儿,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再放入口中吸吮,尽情享受质感跟滋味后,才舍得用利齿咬碎,好整以暇的吃起来,发出喀啦喀啦的咀嚼声。 夜里很静,声音格外响亮,回荡在屋里。 原本已经快睡去的小丽,在暗处睁开双眼,好奇的撑起身子,视线往厅里灯光处望来,问道:“姑婆,你在吃什么?” 太过忘情的虎妪动作一停,倚仗大人们不在,孩童又柔弱可欺,枯槁的身躯仍旧松软软,边享受的进食,边懒懒思忖。 等会儿,该先吃哪个? 是男孩? 还是女孩? 或是一口男孩、一口女孩,轮流品尝,在舌齿间感受不同滋味、口感、质地? 总之,鲜的就好吃,这次还能吃得慢些,不再囫囵吞枣。 房内又传来叫唤,这次语音很清醒,不再有睡意。 “姑婆——” 女孩还问着:“你吃什么呢?” “没、没什么,” 她说得含糊,胡乱编造,又喀喀喀吃了一个。 “只是花生。” 暗处里传来窸窸窣窣,棉被与肌肤摩擦的声音,还有不死心的讨要:“我也要吃。” 虎妪拒绝。 “小孩子不能吃。” 好不容易到手的美味珍馐,怎能分送出去。 已坐起身的女孩继续叫唤:“姑婆,就分给我一些嘛。” “不行。” 松垮老脸生出长须,黄衣黑纹紧贴身躯,茸茸皮草从短渐渐变长。 吃得太陶醉,已经不太能维持人形。 睡梦中的尼南也醒了。 “姊?” 他翻个身,揉揉眼。 “你跟谁说话?” “是姑婆来了。” 小丽说道,朝灯下指了指。 “她在吃花生。” “花生?” 尼南顿时来了精神,吞了吞口水,急忙叫喊着:“姑婆姑婆,我也要吃!” “吵死了!” 虎妪骂道,陶醉得眼皮半睁,贪恋此时的晕然,为求得清静,从皮兜里随手一掏,就往暗处丢去。 “吃吃吃,吃了给我安静!” 粘红带血的断指,在地上咚的一弹,就落入暗影里,地上残留点点暗红。 虎妪这时才警醒过来。 糟了,虽说两个孩子应付起来容易,但要是他们惊声大喊,引来不必要的阻力干预,岂不是徒增风险? 她倏地翻身落地,爪鞘里的利爪伸长,琥珀色的眼瞪得又圆又大,半开的嘴吐出臊腥气息,预备就要扑过去,尽快咬死姊弟。 暗处没有传出惊叫。 喀、喀、喀…… 硬物啃嚼骨头的声音。 起初,还有点迟疑,在熟悉陌生的食物。 喀、喀喀…… 喀啦! 终于,骨头迸碎。 津津有味的咂吮声,从暗处传出。 大型兽类的气味飘出,从淡薄变得浓郁,夹带竹叶的草腥气。虎妪从未闻过这味道,只觉得遍体生寒,本能的呼吸加速,恐惧得尾巴低垂。 “好吃。” 男孩声音低喃。 “这花生真好吃。” 玖 虎姑婆(2) 黑影从暗处缓慢探出,覆着粗糙黑毛的厚掌,蹒跚踏到灯光所及之处,半披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体态一览无遗,似熊非熊,掌前生着五根尖锐趾爪,腕骨处还有短而无爪的第六趾。圆头粗颈上,双耳、眼周与口鼻的皮毛黑中透褐,因首次尝到不同的鲜味,小眼闪闪发亮。 “姑婆,我还要吃花生。” 大嘴利牙发出人声。 惊恐不已的虎妪,蹲伏在地上,四肢颤抖,双眼愕然瞪大。 她虽精明到,模清大人们出门的时间,吞食第一家的孩童,却没有预料到,第二家的孩童吞下指骨后,竟会化身成前所未见的异兽! 圆头短尾的胖硕身躯逼近,低下毛茸茸的脑袋,舌忝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头部与身体看似黑白分明,实则黑毛中透着褐、白毛中夹着黄。 “那不是花生。” 女孩从暗处走出,爱怜的抚模皮毛,循循善诱的教导。 “是肉。” 虽然还是人形,但双眸跟异兽一样,眼白极少,漆黑眼珠熠熠生辉。 “肉。” 男孩声音模糊,闷响如咆。 “还要。” 异兽步步逼近,虎妪连忙甩下皮兜,两只前爪在地上一按,纵跳到一旁,龇牙咧嘴佯装威吓,勉强掩饰惊骇。 女孩几步走上前,动作无声无息。她先截堵通往大门的方向,再捡起皮兜打开,往里头看了看,贴心的递到圆滚滚、毛茸茸的大嘴边。 “这里还有,来,慢慢吃。” 钝短口鼻探入皮兜,尽兴大吃大嚼。 “谢谢你,替我们带吃的来。” 女孩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看着虎妪,微笑的时候,露出锋利如铡刀的獠牙。 “细竹跟野果虽然味道也不错,但连续吃好了几年,实在是吃腻了。” 白森森的牙,惊得虎妪身躯低伏,几乎要哀鸣出声。 她犯了致命错误。 以为大人不在,孩童就可任凭摆布,却不知看似安全的地方,实则最是危险。这家的大人,会安心在夜里离家,是知晓两个孩子虽小,却已经有自保的能力。而她却被表像所欺,如今身陷险境。 她不该贪心。 早知道,吞吃一个男孩后,就该躲回破屋。 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你、你们是什么?” 她声音沙哑,吐出的字句因颤抖而顿挫。 女孩狡黠的嘻嘻笑着:“你不是说,是我们的姑婆吗?怎会不知道我们是什么?” 灯光照亮她的侧脸,映在墙上的阴影却不是人形,同样是丰腴富态、似熊非熊的异兽。 盘腿坐在地上的弟弟,已把皮兜里吃得精光,茸毛厚掌往内探抓,将皮兜翻了面,贪馋的舌忝了又舌忝,才抬起沾血的毛茸圆脸,意犹未尽的轻推着姊姊身侧撒娇,喉间发出模糊咕哝:“还要。” 女孩拍抚弟弟,照顾得很尽责。 “乖,再等一下。” 前路被截,魂飞魄散的虎妪只能撑着发软的四肢,缓慢后退再后退,渐渐离开灯光明亮处,躲避到较阴暗的地方,不自觉的退入一间房中。 女孩亦步亦趋,阴影无比巨大。 虎妪惶乱避到墙边,尾巴蓦地拂到粗硬干燥的皮毛,连忙窜跳起来,惊恐回身望去,料想不到屋内也有埋伏,她却没察觉到半点气息。 只见庞然巨兽昂然而立,占满整面墙,口鼻朝上、四肢大大摊开,前肢后腿都是黑褐色,身躯部分黄如枯草,双耳松垂,圆黑的眼朝下俯视,却见毛不见眼,只留小小圆洞。 “爷爷!” 男孩的声音叫唤着。 虎妪直竖的粗短尾部,稍稍软垂下来。 难怪她察觉不到气息。 巨兽只剩皮毛摊挂墙上,血肉内脏跟骨胳全都不翼而飞,连四肢末梢的利爪也被斩断。因死去太久,徒具一张皮毛,气味老早消无。 “我们是白罴,很久以前,曾经是神的坐骑,那时,人们也信奉我们为神灵。” 女孩轻声说着,一步步走近,抬头望着墙上大大摊开的皮毛,灼亮的眼蒙了水雾。 “但是,我们的神战败,人类不再敬畏我们,开始剥我们的皮、吃我们的肉、吸我们的骨髓,几乎要把我们一族猎杀殆尽。” “爹娘带我们逃了又逃,好不容易才来到砚城。夫人心地仁慈,求公子庇护我们,能在砚城里安居。 为了隐藏身分,我们从杂食改为茹素,吃细女敕的竹子,只是吃竹子不容易饱,总要一直吃一直吃,咬得下颚好酸。” 她顿了顿,感叹说道:“还是吃肉好。” 女孩亲昵的揉揉弟弟后颈。 “尼南,对吧?” “肉……”粗哑的熊咆,发出勉强近似人声的音。 “好!” 姊姊逐渐兽化,四肢着地露出獠牙,用鼻子推了推弟弟。两头异兽从不同方向靠近,环绕狼狈不堪的虎妪,不时伸出利爪探抓,在大快朵颐前戏耍猎物。 “等、等等!” 虎妪哀叫出声,在利爪下闪躲,眼看异兽的包围圈愈来愈小,临死前灵光乍现。 “姑娘!” 她喊出木府现今的主人。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前一任是公子,这一任则是姑娘。 在砚城里妄肆食人,坏了砚城的规矩,她原先最该忌惮的就是姑娘,如今死到临头,却想用姑娘名义保命,实在讽刺至极。 随着那声叫唤响起,阴暗的房内闪起黝亮微光。 虎妪这才发现,房内贴着一块块木牌。从脚下的地板、左右两边的墙壁,乃至房间上方,都贴着一块又一块方正木牌,每一块牌上都用黑腻不明的颜料,画着同样的符文。 姑娘姑娘 “你们不能吃我,” 她进退不得,头尾不能兼顾。 “姑娘不会允许的,她、她会惩罚你们,把你们驱逐出去!” 黑腻的颜料如被叫声唤醒,缓慢流淌着,让符文一时浓一时淡,微光也随之忽明忽暗,照得房内光影诡丽。 姑娘姑娘 姑娘姑娘 姑娘姑娘 姊姊不惧反笑。 “嘻嘻。” 异兽森白的牙,还有白中透黄的部分,都映着诡异符文,血盆大口张到最大,咬住悔不当初的虎妪。 松垮的虎皮被撕裂,温热的血飞溅开来,染红锐利獠牙,忙碌大嘴下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调的喀啦喀啦,随着吃的部位不同,声音也不同,有时响有时闷。 肉少处先是喀嚓脆响,大小不一的碎骨,在臼齿间研磨。 肉多处是湿润的吮音,唾液在舌齿间啧啧作响。 利齿撕裂老化的韧带,咀嚼多肉部分,咂叭咂叭咂叭…… 当月复部被撕开,翻倒的虎妪在剧痛中颤抖,呼吸浅而急促,不知是姊姊还是弟弟,一下又一下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嚼着她的肺、咬碎她的肝,符文倒映在翻白的眼中,才显出真意。 ※姑娘※ 一块块木牌上,全是倒写的“姑娘”。 虎妪在利齿的分食下没了气息,原想饱餐一顿的她,成了姊弟的餐食。 *** 四更天左右大门被推开,父母这时才回来。 一进屋看见飘飞的虎毛、被咬得洞穿的残碎虎皮,还有断骨残肉跟处处沾染的血迹,母亲率先出声:“你们还没睡?” 语气里只有微微责怪,没有半点惊恐之色:“小丽,夜半三更的,你怎么把老虎放进来了?” “她带了生肉来,好香好香。” 恢复人形的女孩露出笑容,抹了抹嘴边的血,靠到母亲身上撒娇。 一旁的弟弟还维持兽形,懒洋洋的翻滚,怀里抱着老虎头颅前后摇晃,当球一般戏耍,时不时贪婪舌忝咬,色粉而薄的舌头灵巧钻进空空的眼窝回味,始终舍不得放下来。 “尼南,快别吃了。” 母亲忙说,用力把残缺的头颅拿开。 “也不知是哪来的虎,要是吃坏肚子怎么办?再说,虎肉味酸,又是这么老的虎,口感肯定偏柴发苦。” 她嫌弃的丢开虎头,懒得多看一眼。 初尝血肉的异兽哀叫抗议,嘴里发出模糊人声:“肉,好吃。” “不怪他们,送上门的生肉,难怪他们忍不住。” 父亲拍了拍儿子的头,宠溺的笑着,看着遍地狼藉,欣赏儿子初次猎食的成果。 “世上有别的肉,比老虎好吃多了。” 虽然茹素已久,但是他们本来就是杂食,血肉的鲜味至今难以忘怀。 “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吃肉?” 小丽问道。 “要好吃的肉。” “等到公子说,可以吃肉了,我们就可以再放心吃了。” 父亲很有耐心的回答,唇上白毛冒出几根黑须,贪涎让利齿闪闪发光。 “那还要多久?” 回味方才的鲜肉,小丽已经迫不及待。 “快了。” 父亲安抚着,从怀中拿出木牌,走到阴暗的内室,将木牌贴到摊挂皮毛的那面墙上。 “等到木牌贴满这面墙时,我们就又能吃肉了。” 正写是称谓,逆写是咒。 纵然不知道姑娘的名,但他们在夜间聚集,用掺了姑娘发沙的黑腻稠液,一遍遍逆写姑娘之称,再带回家藏在不见日光的房中,又或是写别的字句,分发给不知情的人们,一点一滴的集聚恶念。 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伙伴愈来愈多,隐藏的恶念力量也愈来愈强,等契机一到,就能覆灭姑娘的统治,甚至抹杀她的存在。 这次,他们很有把握。 因为他们有了强大的伙伴。 只要再耐心等待一小段时日,一切都将水到渠成,才能一击必杀。 在砚城的暗处,已满是对姑娘的恶咒。 那一天,即将到来。 拾 空心(1) 砚城内外喜气洋洋,人与非人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 今日是木府主人的大喜之日。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不论是人或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人与非人们不论有没有受过恩惠,都对木府主人很是尊重,连提及时也带着深深敬意,曾入过木府的,更觉得无限光荣。 难得遇到喜庆的日子,众人都争着抢着,倾全力相助,但凡能帮上一丁点儿忙,就觉得脸上有光,连十八代祖宗也跟着增光添彩,做鬼比做人时更得意,抖擞得骨架喀喀作响。 凡是花轿会经过的地方,都搭了彩棚,红绸红缎红纱扎得绚丽多姿。 彩棚外则站满人与非人们,不论是做生意的、开小摊的;卖力气的、动脑筋的;户外营生的、家中操办的;有喘气的、没呼吸的;长长毛的、长短毛的,或是没长毛的,全都来凑热闹,挤得彩棚外水泄不通,期待能看一眼花轿,沾沾婚礼的喜气。 盼啊盼,就听得远远的,传来一声响亮的锣声。 锣鼓队开始吹奏,十面云锣敲得清脆响亮、芦管嘹亮高亢、曲颈琵琶嘈嘈切切,搭配火不思、横笛、二簧、三弦、镲、铙、大钹、板鼓等等乐器,节奏明快,熟练又有默契,吹奏的是“百鸟朝凤”的乐曲,喜庆乐音传遍砚城内外。 木府选用的,是砚城里口碑最好的姜家婚轿铺。 平时,是执事身穿红罗衣、头戴红罗帽,手里提着一面大锣,锣面擦得金灿灿的,走在婚轿队伍最前头。 但,这趟可不同。 花轿里坐的人儿太尊贵,执事不敢走在前头,就怕折了寿。 一番苦思后,队伍稍有调换,八人抬的华丽花轿在前,银杏木加层层朱漆做底,再铺满金箔贴花,雕工精致复杂、栩栩如生,轿沿的帷幔是捻金绣,整座花轿在日光下灿烂夺目。 轿夫们个个穿着大红衣裳,将花轿抬得极稳,不论是走街过巷、登桥转向,轿上大大小小九十九个流苏都只有极度轻微的晃动,摆动的幅度小之又小。 执事跟在花轿后头,用锣声指挥队伍。 衣着鲜艳的秀丽丫鬟们,个个笑容可掬,一手提着花篮,一手朝两旁漫洒金箔牡丹,人与非人们仰头赞叹,纷纷伸手去接。因为洒得多,围观者个个有分,全都笑颜逐开。 十六人锣鼓队跟在丫鬟们之后,而锣鼓队后还绵延着长长队伍,是砚城的人与非人们为庆贺婚礼,献上的各种用物,大到妆床、小到绣针,日常所需无一不包,连包装也讲究,红绸绣金、流光溢彩。 就这么一路锣鼓震天、金花飞洒,花轿终于来到木府外的石牌坊前。 容貌俊逸如仙,身穿红色喜袍的男人,面露微笑的等在那儿。 木府历任的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个容颜俊逸非凡、双手温润如玉,惯穿飘逸宽袖白袍,看似二十五岁的男子,因为今日大婚,才将白袍变换成大红。 “恭贺公子!” “公子大喜、夫人大喜!” 人与非人们抢着道贺,语调此起彼落。 “永结同心!” “琴瑟和鸣!” 他向来森冷的脸庞,露出无限温柔的笑容,俊美得几乎让日光黯然失色,望着花轿的双眸尽是深情。 身为木府的主人、砚城的主人,他几乎能事事顺遂心愿,是认识了花轿中的人儿后,他才知晓,世上竟有事能让他梦寐以求,如渴时的水、饿时的粮、病时的药。 啊,云英。 他热切深爱的女子。 即使身为砚城之主,为了得到她的芳心,他也费心许多,因为太爱慕,所以不敢强求。她心软,见不得伤心之事,人或非人知晓他的倾心后,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时,不敢来求他的,就去求她。 那样的事五花八门、多不胜数。 昔日,他肯定厌烦至极,懒得去多管。 但是,因为一桩桩的事情,让他有了跟她相处的机会,渐渐让她晓得他的情愫。他于是纡尊降贵,为人与非人们解决烦恼,在赢得砚城内外尊重时,也赢得他心爱的佳人。 在众人欢呼中,他那散发着淡淡光芒,连最上等的丝绸都难以比拟的手,慵懒的轻轻一挥。 整座砚城都安静了。 他亲自走到花轿前,竟觉得心跳变快。 “云英,” 他将她的名字,唤得极为温柔。 “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得有多煎熬?简直是心如刀绞、身似油煎。” 花轿里、绣帘后,传来一声轻而又轻的笑。 那笑,让等待的苦楚都值得了,他的心几乎要融化在柔情中。 他是木府的主人、砚城的主人,婚礼的繁琐仪式不需桩桩件件都随俗,花轿从砚城那端来到木府前的时间,已经耗去他的耐性。 他迫不及待,现在就要看见他心爱的女子、他的新娘。 宛如玉雕的手掀开绣帘,身穿凤冠霞帔,以别致大红绸缎遮面的娇小女子,端坐在花轿中。 有一瞬间,他的手在颤抖。 轻而又轻的,公子扯下那块大红绸缎。 随着绸缎落下,露出凤冠上灵动的九只点翠凤凰,以及凤冠下的脸庞…… 他陡然一惊。 凤冠下,竟没有脸。 该说是,五官全消失,只余苍白皮肤。 “云英!” 他失声叫道,见皮肤下微微起伏,像是想说话。 “你说什么?别怕,我会救你!” 他焦急喊道。 围绕在石牌坊前的人与非人们逐一消失。 锣鼓队消失,声音愈来愈小,直至完全无声。 执事、丫鬟们、扛贺礼的男男女女都消失。 木府、石牌坊也消失不见。 眼看花轿形体渐渐变得淡薄,他匆忙握住嫁衣下的小手,将她拉出花轿,就怕她会跟着消失…… 他只快了一些些。 花轿消失后,四周都暗了下来。 他牵握心爱之人的手。 “别怕!” 他叫唤着,惊恐的察觉,握住的小手陡然消失。 失去支撑的嫁衣,轻飘飘的落地。 喀嗒。 随着低微闷声,一双失去主人的绣鞋落在他眼前。 公子目眦欲裂,失声痛吼,张开嘴后,双眼因惊骇而睁得更大…… 不是不能出声。 是他忘了。 忘了为什么在这里。 忘了为什么悲痛。 忘了原本从胸口聚涌,凝在舌尖,却想不起的人或事。 黑暗包拢,而他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起…… *** 魔醒了。 恶梦让他恐惧至极,醒来时反复低喃着:云英云英云英云英…… 他一直念着,深怕会忘记。 曾经,他所做的梦,是两人被迫分开的那日。 分离太痛,但他不想忘却那个梦,那是跟妻子的最后记忆,梦里还有对姑娘浓烈的恨,他保留着恨意,一遍遍重温,才能化为最黑暗的魔,回到砚城找寻妻子。 但是,与姑娘的几次交手,他魔心硬的部分被毁去,彻底灰飞烟灭。 是左手香魔化叛倒,将魔心软的部分藏起,他才能勉强维持魔形。她把剩余的魔心,藏得很好,即使是姑娘也找不到…… 连他也找不到。 魔在黑暗中呜咽,声音小之又小。 他怕。 好怕好怕好怕。 怕忘了最爱的她。 残破的魔心,要维持魔形已经很勉强,虽然他依旧能吞吃人与非人的肝,用以滋补恢复魔力,为下次反扑蓄力,却无法阻止记忆逐渐消失。 他也试着去吃人与非人的心。 但是,那没用。 因为那些心,都不是他的心,没有对妻子的爱,记不得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以及他们曾经幸福的日子。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忘了她。 忘记她的姓名、她的柔情、她的温度、她的发香、她的模样…… 忘记她这个人。 永结同心? 怎么办,他连心都只剩一些些。 哀伤与恐惧让他无法继续藏身,蛇发垂落、额上生角、长着獠牙的魔,深陷的眼窝里流着泪,滴落在石上腐蚀出一个个洞。掩护他的巨石、泥沙,都被深深侵蚀为无。 砚城之底,深之又深处暴露出来,日光洒落其中。 天还亮着。 魔缓缓爬出深坑,双足踏上平地。 以往,砚城内外都被姑娘的力量覆盖,就算不触及任何人事物,仅仅是存在,就会消耗魔力。 现今不同了。 他曾对雷刚说的恶言,导致怀疑的种子,在各处生根发芽,细细密密的满布砚城内外,蚕食姑娘的影响力,使得管辖疏漏,邪祟就有机可乘。 是他种的恶念,所以增长的恶力,源源不绝的充满他,让他觉得舒适、强壮,每踏出一步,就能汲取更多的恶,原本丧失的感官,逐渐恢复过来,看得见四周景物,听得到人与非人的声音,口鼻盈满夏季花香,肌肤感受到日光照拂。 就是他的心,仍旧空空如也。 魔变化着,幻化为当初模样,容貌俊逸如仙,一身白袍纤尘未染,是当初与爱妻相处时的模样,才走入砚城中。 蓬勃滋长的恶意,以他为始,所以行走其中也能轻易隐身。 砚城主人的大婚将至,人与非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忙碌着,看不见无形的公子,只在他经过时,会感到一阵莫名森冷,心中不安的骚动着,没有注意到原本绽放的鲜花,陡然枯萎腐败;安眠的婴儿,会因恶梦啼哭。 布行已经按照信妖吩咐,将上好布料染色,送进木府里,男女的婚服都已做好,用色是雪山山麓一棵树龄五百、两株合抱的茶花,一是单瓣的红、一是重瓣的红,虽然都是红,但细看仍有微微不同。 据说,婚服已经制成,绣纹用的是绿得近乎黑的色。 婚冠也完工。 细细金丝掐编成冠底,再堆出枝叶,冠沿装饰圆润珍珠,遮面的垂帘用串串小珍珠,只待大婚那天,由姑娘选取鲜花搭配。 姜家婚轿铺也加紧练习,轿夫们随锣声响落,步伐有条不紊,锣鼓队个个精神抖擞,敲击吹奏都很尽力,维持最佳状态,等着大婚那日表现给众人欣赏。 青年男女们练着扯铃,彼此默契极佳,绳上响铃艳如飞花、声音清脆。俊朗青年的腰间配戴娇美女子送的香囊,互望时情意流转。 要献与木府主人的用物,也都准备妥当,包裹着红绸金绣。 为了庆贺,大婚当晚将大摆宴席,让人与非人能参与同乐。酒楼里的大厨、或替人做婚席的料理高手,都囤备各种食材、各样好酒,预备大展身手,就连鬼也有鬼席能吃,人与非人全都同欢共庆。 公子都看在眼中。 这一切好熟悉,跟他当初要迎娶云英时太相似。 但,相似的只是表像。 人与非人都笑容满面,心思却有不同。 啊,在暗地里茁壮满满恶念,孳孳不息的涌入,让他强大得近乎陶醉,偏更能隐藏形迹。 这要归功于左手香。 魔化后的她,找到鱼虫之病复发的吕登,用白晰美丽的双手掏出他胸月复间蠕蠕而动的鱼虫,也用那双手蛊惑,让爱慕至深的他,甘心依照她吩咐,不吝惜银两,招来人与非人暗中聚会。 这些年,有人与非人受恩于姑娘。 但也有些人与非人,被公子与姑娘间的争战影响,因此受灾或亏损。 因崇敬姑娘的人与非人多,所以受灾有祸的,不论是无辜被波及,或是贪念太盛所致,都不曾出口怨怪过姑娘,甚至就连想都没想过。 吕登提供场地,让受灾的、亏损的、过得不如意的人与非人聚集,相互吐露出遭遇,将错事都引向姑娘。 卖菇菌的王欣因贪财,亏得血本无归,将妻子骂回娘家;卖梳篦的简益,被桃花精迷惑,落得妻离子散;纵虎归山的不具名者恶毒,因姑娘为蝴蝶借道,被兽性大发的虎抓得满身伤,保住性命却亏光银两…… 还有太多太多太多太多。 明明是自身有错,却不愿承担,因吕登提供的茶水、以及众人的言语,说着说着就信以为真,以为是受姑娘所害,深深的恨了起来,不再去追究原由,更别说是反省。 人言散播出去,被重复重复再重复,每被说出一次,就多一层力量,在心中扎根。 那很细很细的根,包裹原先坚不可摧的敬重,随着言语被重复,力量就愈是强大,敬意终于破损成粉末,由粘腻稠黑的愤恨取代。 吕登的聚会每多加一人,尊崇姑娘的人与非人就少了一个,咒恨姑娘的人与非人就多了一个,就这么此消彼长,不少人还携家带眷去参加。 就算没去参加的,听到这样的言语,内心也动摇起来。 还有,写着“福”字的黄纸,从吕登家散布出去,不论是知情的,或是不知情的,都贴粘在家中。 这一切,姑娘不会不知情。 她能役使信妖、鹦鹉,或缱绻在深深潭底的黑龙与见红。 乱象都是表征,重点在于雷刚,在她五百年前曾与之成亲,却又无情作为抵偿的大妖苍狼。一旦双方大婚,喜气就能如清澈流水,将恶言恶念冲刷殆尽。 大婚前要决定的事情太多,她尽量不跟雷刚分开,依偎在他胸口,用言语、芬芳与接触,一再坦承诉说情意,竭力挽留他的身与心。 怀疑的芽蕊却已侵蚀原本的信任。 曾由公子以魔爪破开封印,耐心挖开泥沙,温柔诉说魔言的妖斧,知晓姑娘当年的骗局让主人牺牲后,深感遭遇背叛,在他手中含恨嗡鸣,雪山大战时狠狠重伤姑娘,差点就要了她的性命…… 可恨的,就是差那么一点。 雷刚真挚的情意,将濒死的她唤醒。 妖斧再次被封印,藏在木府最深处,一处无人能寻见的幽暗楼房里。 恶言在砚城中传播,木府的结界弱了些,化身为魔的左手香趁夜入府,以姑娘发沙遮掩形迹,找到恨意难平的妖斧,告诉它苍狼不但前世被骗,今生也被虚情假意欺瞒。 恶言魔语让封印开裂,再也羁绊不住妖斧。 它破开一道邪门,去找寻苍狼的旧友们。 细小的飞蚊们从邪门而入,每只嘴上都沾着恶念,肆无忌惮的叮咬人与非人们。虽然,飞蚊恶念只有很少很少的一些些,但是一旦叮咬入肤,小小的恶念无法撼动坚定的那些,却能影响其他。 积少能成多,他们必须有耐心,谨记姑娘很是狡猾,也很是强大。 盟友当然是愈多愈好。 曾经因为夫人,从公子处得过恩惠的人与非人们,或许曾想平稳度日,继续安身砚城,但恶念也影响他们,渐渐就失去良善的心,变回贪婪嗜血的兽,跟着伺机而动。 到如今,聚会说着恶言的地方,早已不只有吕登家一处。 聚会地愈来愈多,在夜里勾结,用左手香分送的发沙,渗入黑腻腥臭的稠液,一遍遍倒写姑娘称谓,一次次施下恶咒。 要不是被恶梦惊醒,从藏身处来到日光下,他就不会知晓,左手香做得这么好,心思缜密,积累这么惊人的魔力。 大婚将至,恶念丛生,明面上是对姑娘的敬称,暗地里则是对姑娘的恶咒。砚城里里外外,尊崇姑娘的、恨毒姑娘的,两股势力愈来愈强,冲突势不可挡。 积蓄强大魔力的公子,却觉得有些凄然。 人与非人都惦念着姑娘。 而他的云英,却被遗忘。 就连他,也快忘了她。 倘若忘了云英,那打败姑娘,再成为砚城之主又有什么意义? 无心的魔,流着腐蚀的泪,反复低语着爱妻的名,回想着她的模样、她的柔情、她的言语、她的体温、她的芬芳。 *** 拾 空心(2) 日光烈烈,衣袍飘逸的公子,翩翩来到砚城外,看见一户农家。 农家宅院用木料与土墙堆砌,虽不如城中那些三房一照壁的住家华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温馨舒适,屋顶下挂着抹过粗盐的熏肉,风干后肉质收缩,肥处晶莹剔透、瘦处色艳如火。 门廊下有几只猫,有的仍馋得直仰头喵叫,有的在日光下懒懒睡倒,每只都肥圆毛绒,脚垫粉红。 屋上盖着素色的瓦,院墙攀爬许多粗壮藤木,叶薄绿淡,衬得丛丛花色更艳,枝叶末端苞叶薄如纸,三朵聚生一小丛,相聚又相迭,花色多采多姿,有红有橙有白有紫。 这样的花,他不曾见过。 花聚集多了,看来色艳夺目。 同样,人与非人聚集多了,力量难以忽视。 观花的公子显出形迹,薄女敕的花蕾受到惊吓,因靠近魔力,艳丽的末梢变焦卷曲,再化为灰烬散落。 猫儿发出惨叫,纷纷四散逃走。 一个老妇人从屋里走出,眯着眼观瞧,因年老而眼力衰微,入目景物都模糊,但门前的白衣男人,不知怎的却看得很清楚。 “是来买菜的客人吗?” 她问道,拄着拐棍出门,因为在此住得久了,哪儿有物件双眼看不清,心里却明白着,所以走得很顺利。 公子弯起薄唇,微微一笑。 “算是吧。” 他说。 老妇人眼上蒙着白翳,倒映魔的光亮,就算看不清,仍被奇诡的魅力吸引,只觉得这人格外亲切,好看得就算要她掏心掏肺,也心甘情愿,还深以为荣。 就连被惊走的猫,探望的眼瞳也骤然生变,该在白昼时收细成线的瞳,逐渐变大再变大,直至圆如满月,连虹膜都有视力,贪婪的想看见更多的魔,畏惧都被亲慕取代。 猫儿有灵性,能早早察觉危险,但魔的力量太强,也早早就被魅惑,全都聚来在公子的靴前翻滚讨欢,柔顺的嘤嘤乞怜。 “请您别走,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热切的说,身躯颤抖着。 “我儿子就快回来了。他会采最鲜、最女敕的菜奉献给您。” 话刚说完,门外就有个年轻有力的声音,扬声喊着:“娘,我回来了!” 健壮的年轻人,戴着斗笠,拿着扁担,脚上草鞋沾的泥已经干硬。入门前,他先月兑下草鞋,在门柱上打了打,干泥纷纷落下,碎散成灰尘积在门外,这才能保持入门时草鞋干净,不把泥尘带入家中。 “旺儿,快快快,客人要买菜,你立刻去采割。” 老妇人殷勤吩咐。 年轻人边穿着草鞋,边拿下斗笠,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双目黑如点漆,生得很是俊朗,眼底眉梢都带着笑,让人看着就生出好感。 “好勒!” 孝顺的他不敢怠慢,拿起小镰刀就出门,到小院旁的湿润菜地里,采摘叶薄柄长的植物,很快就收了一把,踏着大步又回到家中。 “今天的菜都卖尽了。所幸,还留着一些,本想等到晚间,再炒给娘亲吃。” 他脸上堆笑,态度和煦,宽厚双手骨节分明、十指比例修长,指甲形状好看,还修剪得很是洁净,虽然长年做粗活,却没有生茧。 “既然您亲自上门,不能空手而归,这些就送您尝尝,不收银钱。” 他送出手中的叶菜。 该是陌生的客,难以言喻的,愈看愈是亲切。 尤其是娘亲的态度,亲昵又崇敬,让丁旺以为,来客是不曾见过的远亲,或是对娘亲有恩的访客,总之是娘亲重视的,他自然而然就敬重,没有任何防备。 倏地,刮来一阵风。 飞扬的乌黑长发,包绕着俊逸的脸,白袍翻飞间,浅笑的魔力太强大。衣袍白得如似霜雪,双眸黑得如似雪山下的岩层,连藤蔓上的花都被魅惑,爆发般丛丛开放,艳丽得太妖异,争先恐后要展现姿色,拚了命吸引注意。 原本散落的藤花灰烬,也在落处生芽,眨眼就伸枝展叶,开出的花丛丛满满、艳丽夺目,交互攀援得愈来愈密集,茎上的弯刺变得锐利。 花有多美丽,刺就有多危险。 丁家的庭院跟屋宅都被包围,处处是花、遍地是刺。 公子没去接那捧叶菜,好看的眉下双眼深黑,将光明都吸纳竭尽。 “这菜,也是我没见过的。” 他说。 绿色的叶,片片都呈心形,叶柄很长而中空,受到魔力影响,刚被割断的女敕茎淌出乳白汁液,生出细女敕的根,开了白色喇叭状的小花。 “这是蕹菜。” 丁旺说着,胸口感受到压力,像被无形的手轻压,将字句皆尽吐出。 “砚城在雪山下,气候较冷,蕹菜虽耐旱,但遇霜就茎叶枯死,砚城里外旁人种都无法存活,只有我种的能生长。” “喔?” 公子微微扬眉。 “那这些花呢?” 压在胸前的力量,再重了一些,丁旺无法反抗,手中心形的绿叶贲长,张狂的摇曳,一叶叶似遇见爱人时紊乱的心跳。 “花名为九重葛,是炎热处的植物……” 公子接话:“旁人种不活,唯有你种的能生长?” “是。” 丁旺只能点头,持续吐出气息。 健壮的身躯吸不到空气,黝黑的脸庞很快涨红,但却不觉得难受,反而飘飘欲仙,奇异的舒畅,连意念都昏醉,想着把所知、所有都奉献出去。 “果然,你有些能耐。” 公子满意的说,再度望向叶菜,看得很是仔细,心形的叶疯狂摆动。 “蕹菜的茎竟是空的?” 中空的茎,搭着心形的叶,有缺自补。 “蕹菜又称空心菜。” 丁旺虔诚的说着,语气愈来愈恭敬。 “菜,空心能活?” “是啊。” 耀眼的魔,笑中带着凄凉:“那,人如果空心呢?” 丁旺跟着笑:“您说笑了,人空心的话,肯定就没命了。” 老妇人也笑着,神情无比陶醉,浑浊的双眼却流出滚滚热泪,因感受到魔的情深而流泪不止。 “是了,人空心没命……” 公子自言自语,微微发光的手抚到胸前,白袍瞬间被侵蚀发黑,出的内里漆黑无物。 “魔呢?” 丁旺的眼睛也流出泪水,强健身躯颤抖着,嘴中尝到泪,温温的、咸咸的:“我不知道。” 公子悠然叹息。 “魔空心,会忘。” 他说着,眉宇间前所未见的露出怜悯的神色,看着丁旺的眼神带着歉意。 “我不能忘记妻子。” 丁家母子被蛊惑,同时点头,同时流泪,同时说道:“您不能忘记云英。” “心形的叶对我无用。” 蕹菜自责的枯败,绿叶绿茎都变黄,很快烂坏在丁旺手中。 魔一言一语,说得很恳切:“我需要你的心。” 丁旺发出极度幸福的喘息,那双能种出异地花草、宽厚健壮好看的手,扯开娘亲缝制的衣衫,出胸膛,用割菜茎的小镰刀一划,就露出怦跳的、健壮而年轻的心。 他亲手剜出鲜活的心,捧送到公子面前,胸前、手上都不见鲜血。 虽然没了心,但他仍带着笑,感受不到半点疼痛,无比崇敬的奉献。 “请用。” 掌中的心怦怦跳啊跳。 魔伸出手,拿起鲜活的心,放进空空的胸腔中贴补,漆黑的内里,因心跳而暧暧有光,魔力集中后随心跳一再增幅,很快再生血肉骨胳肌肤,连白袍也变得完好,发出淡淡光芒。 黑暗的光辉,刺眼又眩目。 “谢谢。” 连他也讶异,自己竟会说出这句话,而且还是意念真诚。 “我会记得你,也会告诉云英,是你帮我记住她。” 白袍飘逸,魔转身而去,经过处花开灿烂、云破天青。 丁家被疯狂生长的九重葛包围,母子都带着笑意,在艳花弯刺中安息,丁旺跟娘亲仍有气息,他的身躯护住年迈娘亲,茎刺没有刺着他的身躯,甚至连衣衫都没有触碰到。 魔的谢意保护着他们。 公子愈走愈远,愈来愈靠近砚城,源源不绝的魔力让他意念清晰,记起那些不能忘记的点滴。 点翠凤冠下,柳眉弯弯,双眸像最美的梦,望着他时柔情似水,红唇笑中藏羞,肌肤温润如玉…… 他记起来了。 关于云英的笑、云英的愁、云英的情、云英的温度,以及她与他曾在木府中静谧深夜里相拥时,与他呼应的心跳。 关于爱妻的一切…… 那些让他不惜成魔,受尽无人可想象的万般折磨,一再被打击得破碎得几近为无,也要拖着残余精魂,竭力要消灭姑娘的理由,比他初魔化时更强烈、更执着。 这颗心,力量果然比较强。 魔感动的回想。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每任继承者,都出自砚城内……直到这一任。 这任的木府主人,那狡黠多计的姑娘,是第一个诞生在外地的继承者。她曾在五百年前,就执掌过木府,却在成为神族后,再度回到砚城。 除开这个例外,当一任木府主人进驻,有资格的继承者就会出现,初时只有些异能,跟寻常的人与非人差别很少,除了现任的木府主人,几乎没有旁人会发现,需要历经观察与引导。 而丁旺,就是下任继承者。 左手香吞下姑娘的发沙,削减寿命与力量,窥得这隐藏很深的秘密。但是,她知道了,却没有告诉公子,留着丁旺健壮的体魄,要确保她的爱人吴存,能与她长相厮守。 说来讽刺,要不是左手香处处筹谋,累积这么多的恶力,他的魔力才能超越颠峰,前所未有的强大,察觉到砚城外,丁家宅院里那异乎寻常的微光。 那样的光,他能辨认得出来。 成魔之前,他也曾是木府的主人。 现在,他有了心,更懂左手香的私心。 她要守护吴存。 而他,要救出被封印在雪山下,已经被抵偿了数年的爱妻。 相比之下,他真的比她更需要这颗心。 恶念回应着魔心,震荡鼓动,连绵十三峰的雪山都受到影响,山巅落雪,出从远古之前,就被白雪覆盖的古老岩层,扇子陡的主峰银光闪烁。 魔轻轻一挥,止住了雪崩。 他近乎怜爱的望着砚城,不要伤及人与非人,因为云英温柔,不会愿意他伤及无辜。 他要消灭的,只有姑娘。 魔这么想着,徐缓的藏身入地,静卧在砚城下深之又深处,等待大婚那日,当锣声响起,才是计画开始之时。 魔闭上双眼,怀着温暖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爱妻。 拾壹 独活(1) 日出。 阳光照耀雪山,从最初的浅黄,随着太阳升起,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峰逐渐变得雪白,丽丽如金、辉煌耀眼。连绵十三峰秀丽挺拔、巍峨壮观,霞光透过云层射出,为了这重要的日子,云朵逐一散去,不敢遮蔽湛蓝天际。 木府的主人、砚城的主人,将在今日大婚。 姑娘将与雷大马锅头成亲,是件天大喜事,砚城里的人与非人全都战战兢兢。 姜家婚轿铺的人们天色未亮就醒了,全打起精神,将要用之物检查再检查,不论锣鼓队、轿夫们,个个都穿着簇新红衣,相互调整衣衫,怕帽子戴歪了,或是哪个衣扣没系妥,就怕哪儿有缺漏。 长子最是谨慎,把铜锣擦了又擦。 这是他担任执事以来,最重要的一趟差事。 体贴贤慧的妻子,将一切琐碎事都安排妥当。因为很重视,连花轿都翻新,流苏重新绑上花结,帷幔绣的是重瓣的茶花,素雅而精致,处处可见用心。 确认事事妥当,姜家长子看看天色,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对锣鼓队与轿夫们,朗声宣布道:“该要出发了。” 他严苛的审视队伍,重复众人已深记入心的路线:“咱们先去木府,请姑娘上轿,绕砚城主要街道,才再回到木府。记得……” 话未说完,门前晨光中,落下一道身影,众人皆愕然。 未曾见过的女童漂浮在空中,红袄绿裙轻轻款摆,童颜绝美,看来约十岁左右,水灵灵的眼眸却有千岁智慧。 *** 从被破岚劈开的邪门,进来各形各色的非人,都是苍狼的旧友,应了妖斧之约,睽违五百年同日再来到砚城。 长着一对长长弯角,手持铁棍,茹素不食肉的牛头人,落在砚城西方的识字墙前,遮住该落在墙上的光,整面墙都陷在阴影中。 从东方大海扶桑树飞来的三足金乌,每根羽毛都宛如金丝,收敛灿烂双翅,翩然落在砚城东方的百子桥前。 白衣绒领、皮肤毫无血色,唯独双眼赤红的月宫白兔,出现在砚城南方水质清澈、四周砌有古老石栏杆的蝴蝶泉旁,倚靠着大合欢树。 形状似牛、身高几丈高,双眼绽放蓝光的患,来到已经破败无人的来悦客栈旧址,探头望着屋内碎破的酒瓮们,边舌忝着唇边叹气。 树医柳源家的大槭树旁,一棵绿苗破土而出,眨眼长大又长大,很快高过大槭树,生出四肢身体与五官,庞大的树人眼眸深邃、肤色灰绿,脚有七趾,下巴的苔藓如须般飞扬。 刘家胭脂铺来了个男客,面如冠玉、衣色淡金,背后有九条蓬松长尾,色泽光亮、华丽无匹,条条飘逸轻舞。他扭开精致盒盖,先闻了闻盒中润艳红膏,再用尾指的指尖挑起一些,细细抹在唇上。 鸟头人身、羽冠飞扬的大鹏金翅鸟,金眼堪比日月,脖颈细长、体态雄健,生有六翅,翅翅如剑、皆有明火,喙爪是铁、角是金刚,现身在警戒的黑龙与见红面前。 不曾见过的非人愈来愈多。 因为是从邪门而入,不需遵守砚城的规矩,不受姑娘的力量影响。 尖锐的呼啸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终于,破岚回来了。 锋利斧面飞旋,劈开湛蓝天际,光明后的阴暗泄漏点点璀璨星子,惊雷之势削过雪山之巅,震动连绵十三峰,也震动整座砚城,黑龙潭剧烈晃动,水花喷溅几丈高,被震出深潭的水族们头晕脑胀、伸须抖爪。 人与非人都抬头望去,目睹蓝光熠闪的妖斧闯入木府,姑娘设下的重重结界竟不堪一击,全在斧刃下层层粉碎。 它激动又热切,穿堂过室时每栋楼都轰然坍倒,遍地砖石被强大气流吸起,古老岩石。身披红彩的灰衣人们被削去头、四肢,或是被卷入气旋,都恢复成一张张灰纸,无力的飘啊飘。 重楼碎裂处,身穿红色婚服的高大身影一跃而起,凌厉且矫健。未取大刀的雷刚,抢在木府被破坏得更彻底前,伸手迎接来势汹汹的妖斧。 “破岚,” 他出声喝令,语声铿锵。 “停下!” 瞬间,攻势变缓。 妖斧乖驯的在男人面前缓缓停下,殒铁的柄倾斜,探进他张开的掌中,陶醉不已的感受久别重逢,闻见他魂魄中虽然稀薄,却深切不忘的熟悉气味。 当雷刚本能握住斧柄,斧面浅刻的古老文字亮起,随破岚兴奋的震颤一再辐射而出,夹藏在其中的力量迸出,毁去红色婚服、乌纱冠帽,红与黑都化为粉末碎散,青黑色光芒笼罩雷刚全身,从细微处一股股放大再放大,组织成苍色衣袍,恢复前世模样。 奔腾的力量再钻入神魂,毁去最后一层被下的封印。 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 *** 同时。 被呼啸声唤醒的魔,在砚城底深深处,徐缓睁开眼,离开蛰伏之地,悠游往上到地面来,不论泥沙或巨石都自动分开,不敢阻挡他的去路。 随着公子上浮的,还有藏在砖石下,夏初时只是小得近乎看不到的芽,历经时间生长,又被散播的恶咒滋养,如今已在各处茂密深植的魔言。 受公子力量影响,本该是黑腻腥臭的魔言,变得通体透明,柔顺无刺,竟还生出近乎神圣的光辉,诚挚拜服在飘逸白袍下。当宛如玉雕、微微散发光芒的手,爱怜的轻抚时,魔言强壮蓬长,末梢乱舞。 私下传播的恶言与恶咒,藉势浮现出来。 飞蚊残躯拼的“口”,在砖上、在墙上,遍布砚城内外。在人与非人的衣衫、肌肤或皮袍上,曾有蚊尸残留处,就现出淡淡墨色的“口”,上下左右的挪动着,欲说其言。 众多人家里,粘贴在家中,写着“福”字的黄纸,白中透着淡淡红色的不明颜料流转起来,静栖其中的恶念,这时才开始活动,抖落再不需要的伪装,一“口”在其上,四“口”聚合的字,在纸上扭曲着一张一合。 逆写姑娘称谓的木牌。 人与非人暗地说过的言语。 被喝下入喉、听过入耳,被刻意引导,浑然不查真假,却毒劣过砒霜,能侵蚀意念的人言。 曾受恩于公子与夫人的,以及贪财的、的、多疑的、傲慢的、忿懑的、嫉妒的、怠惰的,或本就无法分辨是非的,都被恶言腐坏理智,对姑娘的敬意消弭殆尽,进而深恶痛绝。 守护砚城、解决纷争的被污蔑,传播恶言的却被膜拜。 破岚的极端恨意,将恶言的力量推到极致,一切都被颠倒。 原先的窃窃私语,现而能光明正大传诵。最先吞下人言,在家中密筹聚会,将恶言说得婉转好听,令人防不胜防,耐心又别有居心散布,墨绿无光的双眸眨也不眨的吕登张口:“※姑娘不可信。※” 第一批受到吕家招待的人与非人,虽身在不同处,未能听见吕登语音,口舌心意却相同,跟着说道:“※姑娘不可信。※” 接着,被第一批招待者带着前往吕家,或是被招待者的亲属好友、以及亲属的亲属、好友的好友,与第二批被招待者们再说道:“※姑娘不可信。※” 如此层层迭加,一批又一批被招待过,或由吕家分散出去,成立新据点的人与非人,以为得到敬重、收获友谊,或是贪小便宜的,都将所听言语散播出去。即使是无恶心,不去追究原由,错失思考机会,跟着说出同样言语的,同样具有削灭敬重姑娘的效力,还说着说着就信以为真。 “※姑娘不可信。※” 黄纸上五“口”齐声,边说边滴下白中带着淡淡红的液体:“※姑娘不可信。※” 遍布砚城内外,墙上、砖上、地上;银匠程奇、扯铃的俊朗青年与娇美少女、茶庄学徒、卖油条的摊主、学堂里的孩子、坟里仅剩枯骨的鬼,就连信妖的白衫上,小却多不胜数的“口”们也同时说道:“※姑娘不可信、姑娘不可信。※” 重复再重复的恶言,逐渐形成山呼海啸之势,回荡在雪山下,同声共语时力量强大无匹。 黑腻粘稠聚合,先构成一根根比上好丝绸更柔更软的发丝,再是浓色衣衫,衣衫下浮现纤瘦女子身躯。汲取丰沛恶念的发丝,从黑腻渐渐变成墨绿,冉现出的清冷容颜比以往青春,而她那双白里透红、掌心柔软、指尖如樱花般粉女敕的手,更是前所未有的美丽,让人一见就失去神魂,只能全心全意爱慕。 悉心主导一切,魔化的左手香现身,受恶念滋养,她的力量强得诡谲难测。逆写姑娘称谓的木牌,有姑娘的发沙,也有她泌出的稠粘恶意,一次次的微光闪耀,诋毁姑娘的同时,让她备受倾慕。 太耀眼的魔,绮丽得近似神族。 “吴存呢?” 公子嘴角带笑,好奇的问道。 左手香看也不看他。 “他不需知道这些事。” 她将爱人保护得很好,遮罩在危险之外,甚至抚去他的担忧,无忧无虑只一心与她相恋,连此刻震动砚城的大事都不知不觉。 “太可惜了。” 公子叹息着,真挚中又透着捉模不明的兴味盎然。 “他若是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该会多么感动,肯定对你情意更深。” 左手香没有言语。 她不透露爱人的形迹。 一如她不透露,将公子魔心软的部分藏在何处。 丁旺被取心,的确让她不满。但是,她与公子已是同盟,有共同的敌人。 眼前,必须先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信念缺失,敬重缺损,平衡已经偏移,信任姑娘的已所剩不多,却还不能轻忽,必须彻底消灭姑娘,一劳永逸。 鹦鹉最晚投诚,虽有能耐,但信任最少,早早护着有孕的妻离开木府。 “姑娘!” 信妖在众人众妖里,焦急蹦跳叫嚷着,衣衫上的小“口”持续增生,接着叫唤,声音竟更大:“※不可信。※” “不、不是的!” 他护主心切,四角卷起胡乱扑打着小“口”,击碎蚊尸留痕,偏偏断痕再组,变小却也变多,说得更响:“※不可信。※” 眨眼间,连五官都被小“口”攻陷,信妖瘫软在地,衣衫最红处的姑娘印记,也被侵吞渐染,嫣红色泽被黑腻稀释得再看不见。 “该死的家伙,到这时候竟不中用了!” 黑龙气恼骂道,鳞片倒竖抖落小“口”,张嘴喷出炙热龙火,阻挡上攀的层层阴险黑腻,虽然能一时烤得黑腻干化碎成细粉,但粉末不依不饶,即使碎得再小,摩擦时仍发出声音。 艳红带金的薄纱抖动环绕,见红以龙神之力,取得残存的清净之水,坚定护在情人身旁,偏偏黑腻与粉末落水,污染洁净、添进恶毒,让薄纱的末端从艳红渐渐染灰。 “护好你自己!” 黑龙急吼。 她在危急时,望了他一眼。 “护住你更重要。” 她说,染灰的薄纱变黑。 双龙自顾不暇,大鹏金翅鸟面露忿怒、发羽飞扬,手臂环钏锵锒作响,六翅明火大盛,熊熊火势扑向黑龙与见红,蒸发净与不净之水。黑龙的龙火与见红薄纱汇做一处,焰中带红。大鹏金翅鸟虽是龙蛇克星,但双龙情深,为保护彼此而强大,一时竟分不出高下。 鏖战之际,青光霹雳劈落,切分几乎失控的焰火,双方得以喘息,视线往同一方向望去。 雷刚握着妖斧走出木府。 *** 拾壹 独活(2) 终于,这天到了。 偌大的木府破败无人。 结界破碎后,恶言之力流窜进木府,人与非人都不敌,四季花朵失序绽放,虽开得灿烂却都失却颜色,芬芳太过浓郁,甜得近乎腐败。不仅是花与树,就连砖石都被玷污。 该是欢腾喜庆的大婚之日,这会儿竟听不见半点动静,就连震天作响的恶言也停了,静谧得太不祥。 无人伺候的姑娘,独自穿起嫁衣,她穿上的嫁衣,是五百岁树龄的两株合抱茶花,重瓣的那一色,而嫁衣上绣线用青得近乎黑的苍色,是他前世为皮毛、今世为衣衫的色。 这都是她特别选的。 白女敕的小手拿起婚冠,因没有鲜花可用,金丝掐边的枝叶就围绕着她乌黑的发。她将遮面的小珍珠串分开,拨掠到耳后,清丽的小脸不施脂粉。 穿绣鞋时,珍珠流苏在耳边哗啦哗啦轻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的力量所剩不多。 姑娘一步一步走过碎裂楼台、无砖的泥地,来到木府的石牌坊前,面对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传播恶咒、心怀恶念或被恶言影响,因蚊毒发作而不信她的人与非人们。 还有,手持妖斧的雷刚。 就算雪山坍塌、砚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刚的心里有她,她就不消不灭,能化解千难万险,即使对抗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谋,她也不畏惧…… 而他,如今却站在她的对立面。 “我们都在等你。” 公子来到雷刚身后,看着身穿婚服的姑娘,语音和善、声调悦耳,所说的每个字都伴随微光,落到洁白衣袍上,再滚落到地上,魔言持续茂盛生长,由脚处悄悄入体,钻入人与非人的心中。 仍有大妖的旧友们陆续到来,观望此时景况。 “魇告诉我,你连他的梦都干预。” 他怜悯的摇头叹息,流转幽光的双眸看了看一身苍色、僵硬如石的雷刚。 魔化前,他曾收拾魇。 得了丁旺的心后,不仅对云英的记忆回来了,妖与魔物也畏惧魔力,纷纷前来侍奉,争相把所知都吐露给他,而魇虽然微小,但窥见的却很关键。 “他在梦中看到的,都仅是你想让他看到的。” 公子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声音虽不大,但现场的人与非人都能听见。 一旁的黑龙咬牙,暴跳如雷,七窍都冒出烟。 他厌恶极了姑娘。厌恶她的随意役使、她的故弄玄虚、她的多管闲事、她的诡计多端,曾想亲口把她狠狠咬碎。 因为厌恶,所以他了解她。 “喂,那女人最在乎你,不可能做出对你不利的事!” 他曾被蛇鳞所惑,怒闯木府,看见她躺卧在雷刚怀中,在隐蔽能力时最脆弱,只信任这人……不,是这鬼……的守护。 那时,雷刚严凛伸出一指,就让他这个堂堂龙神动弹不得。那股力量,原来是残留在魂魄里的妖力。 黑龙的竭力吼叫,尚未传达出去,只在近处就被小“口”争相吞咽,无法传播出去,不能有任何影响。 魔的声音又问:“真相是什么?为什么非要瞒着他?” 因有爱有恨,又爱又恨,遂由爱生出极深恨意的破岚,斧面凛凛蓝光带着一丝黑,受到魔的言、魔的力催化,斧刃迸出一线,而线很快扩大再扩大,形成一面薄透的膜,浮现在众人面前。 薄膜上浮现的,是姑娘。 清丽得像十六岁,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容颜,清澄如水的双眸、纤纤长睫眨动时,眸中水光盈盈,格外惹人怜爱,让人与非人都沉迷。 长长的、乌黑发丝泛着柔和美丽光泽。粉润的唇瓣,轻轻微笑时,足以让砚城内外所有花朵自惭形秽,引来无限爱恋。 薄膜上的幻影,是五百年前的姑娘,跟现今穿着嫁衣的她实体相迭,穿着与打扮不同,神情也不同。幻影里的她,唇瓣噙着笑,姿态柔弱无骨,用脆甜的嗓音说着: ※“我最在乎你,却不爱你。”※ 她这么说,笑得天真无邪,没有一丝一毫的罪恶感。 ※“都是虚情假意。”※ 曾发生过的旧事、曾说出口的言语,被当众揭露。 幻影的笑,遮掩薄膜后忧伤的眉目。 受破岚托付,从邪门而入,大妖昔日的旧友们,看到当年真相,全都面色凝重,齐齐望向站在幻影最近处,将前世点滴看得最清晰的雷刚。 红袄绿裙,虽年已千岁,模样仍是女童的蔘娃,最先走上前来,语重心长的劝说着:“昆仑,你不能再信她。” 她喊出他前世的妖名,因深知好友重情重意,所以更为他的经历痛心。 “是破岚让我们知道,五百年前你被她欺骗,竟为这座城牺牲,而她撇下你独活,还成为神族。” 蔘娃转头看向姑娘,斩钉截铁的说道:“昆仑,此女不可信!” 手持铁棍的牛头人、羽毛灿烂的三足金乌、双目赤红的月宫白兔、身高几丈的患、全身长满眼的太岁、肤色灰绿的庞大树人、面如冠玉的金毛九尾狐,还有喙爪是铁、角是金刚的大鹏金翅鸟,也愤慨苦劝。 “此女不可信!” 矮胖的黑衣鬼、高瘦的白衣鬼、穿戴红色斗篷的小女孩、长着长鼻子,浓眉红颜,挥舞一双大翅膀的天狗、貌如十八九岁,手指细长如鸡爪的美少女、八足的灰毛神驹、吹笛的男人、背着大布袋的富态老人等等,全都异口同声: ※此女不可信!※ 新的言语推动旧的言语,渐渐重迭,如似吟诵。 ※姑娘不可信。※ ※此女不可信。※ ※不可信。※ ※不可信。※ ※不可信。※ ※不、※ ※可、※ ※信!※ 声音太大,从耳入心,消弭信任,迷惑过甚就以为是真。 手持妖斧的雷刚,微微挥手,薄膜乍然破裂,现出身穿婚服的姑娘。被设下的封印破碎,所知皆是谎,先前她对他展露的情意多深甜,此时他受的伤就有多苦痛。 “为什么?” 他问,连开口都艰难。 清澄双眸蒙上水雾,她因为有愧而低头,落泪时的模样,比十六岁幼小得多。婚服上的苍色绣线,耻于为她增色,纷纷绷断缝线,挣月兑红色布料,一缕一缕流泄落地,婚服再没有绣纹。 “雪山生病了。” 她说出真相。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公子恍然大悟。 “你,竟也是山药。” 雷刚、昆仑,不论是哪个名的他,因太过讽刺的事实而苦笑。 “是你将我埋在雪山下?” 吐出口的每个字,仿佛都沾着他的血。 她注视着他,泪落如断线珍珠,无言点头。 为了维持砚城的平衡,历任砚城的主人、木府的主人,都必须在五十年责任期满后,牺牲最在乎的那人。 上任主人公子,爱妻云英被这任责任者姑娘埋藏在雪山底。 上上任主人,另一个公子的妻子,则是被上任公子埋藏在另一处。 而当年,却是她亲手埋藏了他,设下最难解的封印。会藉由下任主人之手,都是因为当任者不舍而无法执行。 唯独她是舍得的。 他黝暗的双眸里,没有半点光亮,痛楚侵蚀过深。 也对。 她虽最在乎他,却不爱他。 都是虚情假意。 望见他的神情,姑娘颤颤伸出手,粉女敕的唇半张,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也知道此时此刻,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那些她费尽所有,最要掩藏的,已经暴露无遗。 就算雪山坍塌、砚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刚的心里有她,她就不消不灭,能化解千难万险,即使对抗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谋也无所畏惧…… 然而,她已失去他的心。 最惧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清丽的泪容,露出苦涩微笑。 她失去他。 也失去自己。 瞬间,穿着婚服的姑娘,在众多的人与非人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雪山山麓那棵双株合抱的茶花树,重瓣的转眼叶落花雕、枝枯根死,片片花瓣都枯槁失色,只有单瓣那株独活。 当银杏由绿转黄,落下第一片金黄的叶时,砚城内外再没有人与非人记得姑娘。 秋天,到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砚城志1:姑娘 砚城志2:公子 砚城志3:龙神 砚城志4: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