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密探》 序言 桃花树下心花开 以前看过某部搞笑电影《天下无双》,对于里面很多的情节都已经记忆模糊,只记得里头的演员都颇有知名度——梁朝伟、王菲、赵薇和张震。不知为何里面有句台词让我印象深刻,每回看到与桃花有关的剧情,总是会擅自从脑海中冒出那句“我俩有肌肤之亲、有桃花为盟,你非得娶我不可”。 或许因为桃花总是与爱情的象征绑定,不论是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失落,还是十里桃花的不悔情深,又或者是桃花树下落英缤纷的浪漫场景,甚至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新嫁期许,桃花在其中都占有极大的部分。 这次绿光《桃花密探》中桃花也有大量戏分,小编最喜欢的几个场景也都和桃花有关系—— 桃花树下花瓣纷飞,落花人独立的唯美场景,如何在瞬间夺去女主角常参的呼吸,让她一见美男男主角赫商辰就误了终身? 还有不爱吃甜的赫商辰,为了常参,弃了君子远庖厨的圣人言,亲手为她做她最爱的桃脯,甚至送她一颗玉石雕刻的桃子,庆贺她得到皇上青眼。 然而身为首辅之子的赫商辰与身为锦衣卫同知之女的常参,两人的父亲在朝廷势同水火,即便两人都在国子监就学,彼此是同窗,这般偷偷模模往来被发现后还是不堪设想,偏偏常参却凭着自己的魅力与能耐,收服了严肃刻板的赫首辅,从做贼般的爬墙到堂堂正正走大门,实在厉害。 然而两人这般“情投意合”却始终停在知交好友的范围,只因常参身上有着女扮男装的秘密,揭破的话就是祸及全家的欺君之罪…… 想知道赫商辰何时才会发现常参的秘密,他对常参的感情又是何时从友情悄悄成为爱情?常参辛苦的女扮男装生活中又有什么刺激逗趣的状况?如亲兄弟般要好的两人,又如何成为最亲密的爱人?故事精彩无比,绝对超出你的想像! 楔子 肖父的小管家公 每日申时一到,她便想起他,无一日间断,可是她想,不管她坐了多久,都等不到那个人。 因为,是她离开他的。 “……下来。” 一句声响教她蓦地回神,回头望去,瞧见围墙底下那小小人儿的身影,她的心神才慢慢拢聚,搞清楚自己又干了什么蠢事。 从围墙上翩然落地,她轻咳了声,佯装自在地解释着。“今日夕阳好。” “……娘,今日无日光。”天阴得像是随时会下雨,哪来的夕阳好? “你这孩子不懂意境,不懂情趣。”她不禁想,才几岁的模样就像木头,长大之后不就变成大木头了?叹口气牵起他的小手。“走走走,不是说要逛街嘛。” 她需要吃点果脯安慰安慰自己。 午后的蕲州城,哪怕天色不佳,人潮依旧熙熙攘攘,街上车水马龙,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城内是一片繁华的平和氛围,来往人群里满是嬉闹交谈,唯有一大一小的身影显出几分与众不同,吸引人潮驻足逗留。 “你到底让不让我过?”银湾双手环胸,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直盯着另一双同样勾人的桃花眼。 大街上,一抹小小的身影就挡在李记果脯铺前,面貌与面前的妇人十分相似,细致的眉眼、夺目的容颜,可是最大的不同在于这小小孩童面无表情。 “不让。”稚女敕的嗓音透着一股超龄的气势。 “你不要太过分了,小桃子。”银湾微眯起眼,带着几分狠厉。 近来她因为一份验屍报告跟上司闹得很不愉快,心情很不美,千万别惹她! “我并不过分,过分的是娘。”孙靖淡淡说着,还淡淡地叹了口气。“还有,说过很多次了,我姓孙名靖,别再叫我小桃子了。” “我哪里过分了?”银湾干脆蹲在他面前,试着跟他说道理。“我不过是想买一袋果脯,怎么搞得像是我犯了滔天大罪似的?你当儿子的可以这样吗?先生教你的圣贤道理就是要你忤逆娘亲?你太让我痛心了,小桃子。” 说完,还可怜兮兮地抽着嘴角,要不是在大街上,她也许会考虑滴两滴泪以表不满。 也许是看惯了她撒泼,孙靖眉眼不动地道:“娘,孩儿并非忤逆娘,娘勿痛心,而是父亲说了,果脯吃多难克化,昨儿个娘夜里还喊肚子疼,都忘了?” 银湾咂着嘴,收起可怜样,带着几分流气,道:“我说,昨儿个哪里肚子疼了?我不过是睡不着而已,到底是谁到你面前胡说八道?” “是我亲耳听到娘跟玉衡姑姑说的。” 银湾心痛地闭了闭眼,不禁想,这兔崽子就非得这么伤她的心,就连果脯都不肯让她吃?明明三岁就懒得搭理她,也不怎么喜欢跟她一道出门,怎么今儿个她要出门他就跟上了,分明就是来盯她的。 “不过是说笑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她叹气。要不是这孩子真的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那张脸就跟她同个模子刻的,她都要怀疑他是捡来的,性情实在与她太不对盘,性子完全随了他亲爹。 她原以为他亲爹那家子之所以守旧刻板,是因为家中太多规矩所致,如今看来分明就是天性,血亲一脉的天生古板真是可怕。 “娘说的话孩儿向来当真。”一张细致夺目娇俏小脸上,端方严正。“再者,此处人来人往,咱们似乎挡了他人去路,且娘的姿态……与礼不合,不如咱们往旁移个几步,不知娘意下如何?” 娘就是这么教人操碎心,一下子爬围墙,一下子又蹲得这般难看……他到底要怎么教才能把娘教好? 银湾咬了咬牙,真觉得她这个儿子就是生来克她的! 她气呼呼地起身,干脆进了李记隔壁的茶楼,压根懒得管儿子到底跟上了没,横竖他就是来盯她的,不管她跑到哪他肯定都能跟上。 果不其然,她才挑了个位置坐下,他马上在她身旁落坐,并道:“娘,双脚并拢。”口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银湾顿了下,看着自己习惯的大马金刀坐姿,再看向正襟危坐的儿子,她不禁悲叹,儿子才五岁就开始管娘了,再过个十年她还能不能活? 她悲凉地叹了口气,缓缓地收拢双脚,顺便把裙摆拉整,省得儿子一会还有话说。 孙靖看向她,面无表情地轻点着头,她立刻赏他一个大白眼。 什么态度?真的是不把她当娘看了是吧! 银湾心想,人在外头总得给儿子留点面子,回家再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清楚明白谁才是老大。 “姑娘,要来点什么?” 一阵阴影压过来,银湾以为是店小二过来招呼客官,岂料一抬眼就瞧见个长得……很平实的脸,但穿得还挺招摇的一个男人。她不怎么懂衣料材质,但看起来应该不是店小二穿得起的。 “阁下哪位?”她神色不耐,口气不善地问着,比寻常姑娘家还要浓的眉微拢,配上她又不小心大马金刀的动作,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男人见状,没来由地退上一步,偏偏隔壁桌的人突然嘲笑起这个男人,笑得他恼羞成怒,发火回吼。 银湾没啥兴趣地瞥了眼,听了一个大概,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和隔壁桌的是友人,只是她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自己的友人放声嘲笑。 “娘,咱们回去吧。” 孙靖轻扯着她的袖角,原本就面无表情的神情此刻更加凛冽,有一瞬间她还以为瞧见他亲爹呢,啧啧啧,血缘这东西真是太可怕了。 “走。”她也觉得太吵了,横竖她不过是想歇个脚再找机会去买果脯而已,又不是非要进这家茶楼不可。 然而她才刚起身,手就被人扯住,几乎是不假思索,她的手腕一转,反手抓住来者的手,一个巧劲反拽,来者立刻跪倒在地,哀嚎大叫。 银湾面无表情地看着哀嚎的男人,想了想,要是把事情闹大,说不准往后都不让她逛大街,于是把手给放了,心想带着儿子离开这是非之地就好,哪知道人家根本没打算放过她,将她给团团围住。 一、二、三、四,区区四个人,她还真没看在眼里,只是儿子就在身边……于是她单手将儿子抱进怀里。 “娘……”孙靖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危急之际,你就别计较了。”她知道这个早慧可怕的儿子,从三岁之后就不肯让她抱,可这当头不抱着他,难道等着他被人拎去当人质吗? 两人还在交谈,四人已经动手,银湾迅如狡兔地弯,毫不客气地扫腿踹翻两人,身如疾电窜起,一个拳头赏了面前的男人,一个扬腿后踢,踹飞了企图偷袭的人。 不过眨眼功夫,地上躺了四个低声申吟的男人。 银湾正打算要走人,一个男人迎面而来,她随即戒备起来,可待她一瞧清楚来人,立刻垂着脸抱住怀里的儿子。 这人……不是那个什么什么霖的吗?他怎会在这里? 锦衣卫怎会无故跑到蕲州? 和霖本是要来助人的,哪知道他都还没露面,这位妇人眨眼功夫就撂倒了四个大男人……这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动作潇洒俐落,而且正中要害,重要的是,这招式眼熟得紧,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和霖忍不住望去,可想想自己真是太唐突,竟盯着一个妇人瞧,心想反正什么事都没了,他干脆回二楼交差。 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二楼时,就见他护送前来蕲州的赫大人正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位妇人? 他顺着目光看了两回确认,发现还真是如此,暗吃一惊。 这位赫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如今却盯上个少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让让。”银湾瞧和霖压根没意思要让道,出声说着。 和霖闻言,发现自己挡住人家的去路,赶忙往旁挪了几步,谁知道就这几步功夫,那位赫大人竟自二楼跃下,不偏不倚地挡在少妇面前。 银湾本是要走,可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乌头靴让她硬是顿住脚步,心里暗恼,碍于那个什么霖的在场,她不方便把脸抬起,这状态要她打人还真难。 和霖懵了愣在当场,心想这位少妇是何等天仙美貌,才会把凡心不动的赫大人给引下来,很想偷觑一眼,偏偏赫大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着赫大人微垂着脸,低醇嗓音逸出口——“姑娘家住何方?赫某送姑娘一程。” 魂牵梦萦的熟悉声嗓突然响起,银湾没多细想地抬眼,对上那双如冰封般的绝尘眸子,眨眼间,她像是回到两人相遇、桃花纷飞的早春…… 第一章 女扮男装入国子监(1) 早春的国子监里,大清早就能嗅闻到一股浮动的暗香。 从集贤门而入能隐约瞧见六堂后头粉女敕娇妍的桃花,和傲霜赛雪的李花正互别苗头地斗艳绽香,引得诸多学子都停下脚步。 适逢一阵风吹过,香气袭人,落英缤纷,让常参的目光定住,落在被桃花瓣飘了满身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天青蓝,高挺的身姿在人群里万分显眼,那张绝世容颜更是万中选一的无双俊美,花瓣纷飞下衬得他犹如天上谪仙,教常参看直了眼,怎么也收不回目光,直到身边的人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才勉强回过神。 “知道你表哥长得好,你也犯不着这样盯他,多教人误解?”和霖没好气地道。 “我表哥?”常参一头雾水地问着,再看去,欸,表哥孙澈还真的在,就站在那位少年后方几步,那么大个的人,刚刚还真没瞧见呢。 “不是看你表哥你又是在看谁?”看着常参,和霖无奈地叹口气。 这家伙长得唇红齿白,更要命的有双带钩的桃花眼,平常就够让人分不出是男是女,偏偏又爱盯着男人瞧,要不是他一再提点他,替他遮掩,恐怕他的龙阳癖好流言已经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回去还不怕被他老爹打死。 “站在我表哥前头那位。”常参用下巴努了努。 和霖瞥过去一眼,再看向他。“你不认得他?” “我得要认识他?”常参一脸不解地问。 “照理,你该要识得他。” “为何?” “他爹就是那个得闲了就参锦衣卫一本的赫首辅呀。”和霖撇着嘴,语气说有多鄙夷就有多鄙夷。 原因出在他们这几个荫监入学的全都是锦衣卫子弟,才头一天入学就撞见了赫家人,对他们而言真的是再晦气不过了。 不过常参倒不作此想。 “是喔。”常参微张着嘴,忍不住又瞥了眼,惋惜着。 长得这么好看,竟然是赫首辅家的人……可是有什么关系,爹说过,赫家人都相当有才干,而且是绝对忠君的纯臣,百年簪缨世家不说,更是世代首辅,很值得交往,只可惜赫首辅对锦衣卫颇有偏见,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他爹一样。 “常参,我先警告你,千万别跟那个姓赫的走太近,否则绝对跟你没完!”和霖双手环胸,大有他胆敢与赫家人交好,便立马与他划清界线。 常参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能怎么跟我没完?” “你跑不赢常参,也打不赢常参,你到底是要怎么跟他没完?”两人后头,成硕硬是挤到两人中间,好笑地数落起和霖。 “你!”和霖没好气地推他一把。 成硕动作俐落地往旁退一步,连衣角都没让他模着。 他们三人打小是一道长大的,一起习字练武,年岁也就相差两三岁,成天吵吵闹闹,要真是闹出脾气了,通常都是年纪最小的常参出面当和事佬。 可这当头,常参哪有闲情管他们要不要打起来,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那位俊美又清冷的少年。 “国子监不收姑娘家吧?”桃花树下有人发出了惊叹声。 赫商辰淡淡抬眼,清冷的眸子不显一丝涟漪。 “李兄,那位是我的表弟常参。”孙澈也瞧了常参一眼,难掩唾弃地道:“常参肖母偏女相,可是骨子里……顽劣得紧。” “常参?锦衣卫常同知的嫡子?”李鹏问了一句,瞧孙澈点了点头,脸色比他还要唾弃。“看来对面这帮是荫监来着,就不知道皇上为何今年破例让这帮武官子弟进到国子监。” “李鹏。”赫商辰低声喝止,嗓音无波却隐隐透着一股威严。 “表哥,我又没说错,以往那些武官子弟根本就没资格进国子监,瞧瞧他们,一个个站没站姿,瞧见人了都不知道要作揖。”说完还轻摇了摇头。“烂泥涂不上墙,能在国子监里学到什么?” 孙澈微垂着脸,撇了撇嘴,将一抹鄙夷藏进眸底深处,心想,方才还惊艳着人家的长相,一知道身分就将人数落得一文不值,读的果真是圣贤书啊。 “慎言。”赫商辰淡淡抛下这句话便迈步走开。 “欸,表哥……我又是哪里说错了?”李鹏赶忙追了上去。 孙澈看了两人的背影一眼,退开一步让身后的贡生鱼贯进了学堂,脸色不善地瞪向朝学堂里瞧的常参。 常参偏着头,搞不清楚他为何要瞪着自己,放下书箱,挠了挠脸便朝他走过去。“表哥。” “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眼?”孙澈咬牙切齿,压低嗓音地道。 瞧瞧,这都什么模样!一双桃花眼本就勾人,还水汪汪地盯着人瞧,是怕人家发现不了她的女儿身吗? 他简直快要被她气死!一想到哪天自己可能会因为她的身分曝光而被牵累,他现在就很想掐死她一了百了! “我怎么了?”常参一头雾水地问。 “别盯着男人看。”孙澈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白牙。 “……不会要我盯着姑娘瞧吧。”嬷嬷说她不能那么做的,再者国子监里也没有姑娘家,听说就连厨房里都是男人。 孙澈缓缓吸了口气,用力吐出,几回后缓了火气,他才扬起假笑,道:“盯着地上,会不会?” “一会要上课了,我盯着地上成吗?”骗她的吧……这个表哥常常骗她,她都被骗怕了。 “再不然,你就干脆盯着学正,这样行了吧,随便你爱瞧哪就瞧哪,就别盯着男人瞧,像话吗你?” 孙澈脸上扬着如沐春风的笑,却是咬着牙,眸露凶光,低声告诫,大有她不从一会便直接将她扔出国子监的狠样。 “怎么那么小气?长得好看,让人多瞧一眼有什么关系?”她微噘着嘴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 “没,不就是动动嘴而已。”她呵呵干笑,庆幸她这个表哥耳力不怎么好。 “你给我像样点,别给我闯祸。” 天晓得他多怨皇上为何一道旨意就让这家伙进了国子监,光是想得帮衬着瞒她的女儿身,他都想罢学了。 常参应了声,乖巧地转过身,像是想到什么,问了句,“表哥,那位赫公子叫什么名字?” 孙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瞪着她,“锦衣卫不是很会查人底细?去查呀。”随即大步踏进学堂里。 “不说就不说,干么那么凶?”她嘟哝着,觉得她这个表哥的脾气真是愈来愈古怪,老是动不动就变成一块爆炭,尤其特别凶她。 啐了声,一回头瞧见她的伙伴,双眼随即一亮,三步并两步地跑去。 “那个……什么什么霖的,你知道刚刚那位赫公子叫什么名字吗?”他既然知道他是赫家人,该是清楚他的底细才是。 和霖一双细长美目随即翻了一记白眼。“常参……常银湾!你到底认识我几年了,为什么连我姓什么都记不得?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还管他叫什么名字,反正你一样记不住!” 原本正打算跟和霖比划两手的成硕闻言,不由跟着点头。“是啊,咱们算是一道长大的,都知道你根本就记不住人名,何必问?” 说真的,原以为他是在戏弄他们,总是叫不全他们的名字,可相处的时日一长,才发现常参除了家人外都记不全,真不知道脑袋是怎么长的。 “难说呀,也许总有个我记得全的,不试试谁知道?”干么拿看蠢人的嘴脸瞧她,她蠢吗?她要是蠢,他们就是蠢得没边了。 “和霖。”和霖道。 常参叹了口气看向他,忍不住道:“我记不住的是名字,不是长相,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虽然她记不全什么霖的姓什么,但他现在这么一说,她不就知道了?真以为她蠢,这么好骗,啐! “等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再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和霖笑得坏心眼。 常参瞪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成硕,浓眉一挑,以眼询问着。 “我跟和霖一样,等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他的全名,连他祖宗十八代都跟你讲明白。” 常参哈了声。“真以为我非得靠你们不可?” 兄弟……这就是她的兄弟!往后最好别有什么事求到她面前! 和霖和成硕看着常参气呼呼离开的身影,不置可否地哼笑了声。 就算他问到了又如何,反正他根本记不住! 学堂上,取得生员资格的贡生坐在一边,而得祖荫成荫监的坐在另一边,两方壁垒分明,尤其以武官子弟和那群贡生最为不对盘。 这不是没有原由的,国子监设有六堂讲习,且监生不以年龄分年级,而是以成绩高低。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为一年级,修道、诚心两堂为二年级,而率性堂则是三年级,里头的监生大都是今年准备参加秋闱的。 然而几个武官子弟却凭祖荫直接进了率性堂,可以想见贡生内心里有多不舒坦,认为几个武官子弟根本就是践踏了他们。 此刻讲学的学正姓曹,看了眼底下的学子,不管哪一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哪怕已有几个荫监偷偷梦周公去了,他眼不见为净,干脆当作什么都没瞧见,摇头晃脑地说起一会举行的升堂。 常参瞥了眼桌面的书,目光随即精准地捕捉赫商辰的身影。 嗯……坐姿端正,和身旁的儒生相比显得英挺端肃,像是习过武的,比较可惜的是,坐这儿看不到他的脸,唉。 可是只要闭上眼,她就能瞧见花瓣飘落时他一身如画丰姿,那清冷如泉的黑眸深不见底,却又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这人怎能长得这般好看?她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出挑的,却没一个比得上他,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冷气质配着那张夺目醉人的面容,那简直是神仙模样,怎能这般好看,教她莫名地就想再看他一眼。 她得想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交他这个朋友,他似乎不太好亲近,但也不是不能亲近,得想个法子才行…… “常参!” 一声吼吓得她托腮的手险些滑掉,一回神才发现她身边多了好几团纸,而曹学正就站在她面前。 “方才我说了什么?”曹学正脸色有些铁青地问。 他知道常参的父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是他招惹得起的,问题是常参竟然在课堂上明晃晃地发起呆,他都唤了几声还不回神,再不出声,那可是要把他的脸踩在地上践踏了。 常参眨了眨眼,随即起身,躬身作揖,道:“学生有错,还请学正责罚。” 曹学正有些意外他的揖礼如此正规不含糊,而且一开口就认错,没有丝毫武官子弟的跋扈性子,教他颜面挂得住,怒气就消减了几分。 “知错能改,下不为例。” “是,学生知错。”常参恭敬地道。 直到曹学正从她身边走过才直起身子,第一时间赶紧往赫商辰那头望去,可惜他的动作似乎没变,彷佛她就算闹出天大事,也不值得他转身看一眼。 “还不坐下!”和霖在身后用气音喊道,还丢了团纸过去。 常参没好气地回头瞪去。“刚才干么不叫我?” “我叫了很多声,纸都丢了几团了。”要不是曹学正走来,他都打算要丢书了。 常参无奈叹口气,天晓得她会想得这般出神? 两刻钟之后,六堂共三十三间的门全开,所有学子全都走到廊上分别列队,与同侪和师长对拜,祭酒和司业也站在前头开释几句。 其间,常参的眼还是不住地朝赫商辰那头瞄。 她心痒啊,没问到名字,她有预感今晚肯定睡不着,就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跟他套近乎,他看起来像是深隐山中的神仙,不是那般好亲近,身边的人似乎不怎么与他攀谈,就算攀谈了他也不怎么回话。 这人真是特别呢,听爹说,赫家人都是这样,不知道怎么养成的。 正想着,一抹阴影来到面前,她随即回过神。 “你就是常参?” 常参快速地抬眼,随即垂下眼作揖。“正是学生。” “好,果真是人中龙凤。”祭酒捻着花白的须笑着。 此话不假,常参不过十二岁,身长已经比同龄的要高上许多,再加上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即使不笑也看似带笑的美颜,任谁瞧见了都想亲近。 “祭酒大人谬赞了。”常参噙笑应对。 “对了,率性堂还要再加一名学生。”祭酒好似这才想起,招了招手,让身后之人来到面前,并对那人说:“往后,你可多和他相处。” 率性堂的学子一见到那人,有的眉头微微一皱,有的则是一头雾水。 常参抬眼,看着那名眉清目秀,甚至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问:“不知道这位是……” “这位是宁王世子璩坚。” 祭酒说完,一个眼神,身后的司业便带着腰牌上前递给了璩坚,再将其他几个都递给常参,那是给他们今日才入学的人补上的。 “原来是宁王世子。”常参将腰牌顺手递给了和霖,重新再朝璩坚作揖。“在下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之子常参,见过宁王世子。” “常参不用多礼。”璩坚摇了摇手,带着几分羞涩道。 常参见状,不由朝他笑眯眼。 第一章 女扮男装入国子监(2) 可就这么一笑,教站在她对面的那排学子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就连赫商辰都不由地看她一眼。 丽质冶容,倾城倾国。那是一瞬间浮现在赫商辰脑海里的形容,但只是瞬间,别开眼后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其他人没他这分修为,一个个还回不了神,不敢相信一个少年竟能美得如此妖妍。 唯有孙澈一双大眼像是淬了毒般地瞪着常参,恨不得戳瞎她的眼算了!明知道自己长得美还故意这样笑……他怎么这么倒楣有她这种只能当表弟的表妹? 半晌,李鹏先回过神,尴尬地哼笑了声。“不就是个半大不小的黄毛稚儿?” 黄毛稚儿还能让你看直了眼?骗鬼啊!孙澈垂着眼在心底月复诽着。 “商辰。”祭酒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唤了声。 赫商辰徐步走来,朝他作揖。“不知道祭酒找学生有何要事?” 商辰?常参双眼随即发亮。 喔,这就是他的名字?赫商辰……嗯,好名字,亏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跟他攀谈,想不到祭酒大人这就帮了她大忙。 “你是敬斋的斋主,就将世子拨进敬斋,好生照料。” 国子监内设监生住宿的舍房,敬斋是三年级监生的舍房,斋主通常推举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赫商辰当之无愧。 “是。” “行了,升堂到此结束,你们去食堂吧。” 众学子应了声,齐齐朝他作揖。 眼见赫商辰开始往前走,常参二话不说抓着璩坚跟上。 “赫二公子,我是常参,往后还请多指教。”她一把拦在他的面前,脸上是止不住的灿笑。 赫商辰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漠地轻点着头,随即扬步继续往前走。 常参见状也不气馁,抓着璩坚继续往前跟。“对了,祭酒大人说你是斋主,那么你打算安排世子住哪间房舍呢?” “房舍自有安排。” 哪怕只是几个字的回应,都够教常参乐着了。“对了,听说下午要上武术课,不知道是哪一种武术类别?”她笑眯了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直瞅着他。 他的嗓音相当低沉,十分悦耳,带着几分清冷又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赫商辰淡淡瞥了眼。“箭术。” “骑射吗?”她双眼一亮。 “不是。” “那多无趣啊。”她有些嫌弃地说着,可嘴边还挂着笑地看了眼身旁的璩坚,再看向他,问道:“对了,不是听说还多开了一门验屍课程,不知道赫二公子有没有学习这门课?” 礼、乐、射、御、书、数六门课程是国子监里必修的六门课,但今年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硬是再开一门验屍课,还请了宫中太医讲解医道。 只是科举并不考这项,会学习这门课的学子肯定不多。 “监所里禁喧闹。”赫商辰淡道。 “……嗄?” 赫商辰也不管她听进去与否,直接大步踏进食堂。 常参呆愣愣地看向他的背影,猜想,难不成他这是在嫌她吵? 正疑惑着,身旁传来璩坚隐忍的笑声,她侧眼望去,见璩坚行了礼,她赶忙还了礼,听他道—— “国子监本就规矩多,禁止的事可多了,往后你要记住才好,犯戒的话是会被逐出国子监的。” 常参不禁傻眼……爹怎么没跟她说这些? “一个黄毛稚儿跟着几个武官子弟,现在还添了个宁王世子都跟咱们待在率性堂,这不是想妨碍咱们学习?”待祭酒和司业都走远了,跟着其他人往食堂走的当下,李鹏才小声咕哝着。 “可不是?突然冒出了个宁王世子……”他身旁的人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眼璩坚。“说好听点是王爷世子,充其量不过是个无举足轻重的质子罢了。” “就是,当年宁王宫变可是血洗了皇宫,皇上念着手足情没将他斩杀而是将他圈禁于封地,已经仁至义尽,只是……为何要让宁王世子进国子监?” 李鹏最不解的就是这点,无端端地多出几名武官子弟就不寻常了,如今还添了个宁王世子……真教人模不着头绪。 “不过那个常参……也长得太艳了些。”有人凑上前说着。 “确实啊。”几个人凑在一块,对常参方才的倾城一笑难以忘怀。 李鹏撇着唇。“一个男人长得那么艳,像话吗?还是锦衣卫呢……就不知道皇上让锦衣卫的子弟进国子监到底是何用意,简直莫名其妙,他们科举考得上吗?不就是扶上墙的烂泥罢了。” 话落,身旁几个学子还颇认同地鄙笑一番。 跟在他身后几步后的孙澈,眼角抽搐了下。 “李兄,这是皇上旨意,李兄还是谨言慎行为妥。”孙澈走过他身旁时淡淡抛下这句话。 初见时还夸得像朵花,不过两个时辰已经被嫌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他那个被当成表弟的表妹,可是个全才呀!等下午的武术课时他们就等着瞧吧! 晌午的靶场里,静寂无声。 靶场周围的众多学子一个个瞪大眼,对于眼前所见难以置信极了。 直到常参回过头持躬作揖,露出不骄不纵的笑意,眼角余光再偷偷瞥了眼赫商辰,瞧他正看着自己不由又笑眯了眼。 这一记笑脸教正要回神的学子们又晃晕了眼,一个个朝她瞧直了眼。 孙澈内心悲摧地闭上眼,内心狠骂—— 都不知道跟她说过几百遍了,要她别笑得一脸傻样!她怎会蠢得以为没人看得穿她的女儿身?她那张脸、那张脸就是张该死的桃花脸呀,当天下人眼都瞎了吗?他才几岁,为了她,头发都愁白了…… “真不愧是常同知手把手交出来的,我实在没什么能教的了。” 半晌,开口喟叹的武师傅才教众人回了神,看向被连着三箭彻底射穿的靶子,同样难以置信极了。 那么纤瘦的身板到底是从哪生出这么大的力气,竟能连发三箭,硬是把靶子的靶心给打掉。 “师傅言重,学生要学得还很多。”常参闻言,忙朝武师傅作揖。 眼前的武师傅可是出自大内禁卫,还是父亲的好友,常参哪里堪得住他这般夸赞,只是心里还是有点骄傲,毕竟没有辱没父亲之名。 武师傅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入席后开始点名,三人一组上前射靶。 常参入席,正眼巴巴地朝赫商辰那头望去,却被和霖和成硕给架到一旁。 “你这小子何时又精进了这么多?”和霖故作凶狠地问着。 别说那群儒生吓着,就连他都傻住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彼此有几分能耐都心照不宣,谁知道这小子今天一上场,像是下马威似的,吓得那票儒生全都说不出话。 “你这么凶做什么?常参这是替咱们找回场子。”成硕满脸喜色地搂着他的肩。“常参,这口气可真是痛快,教那帮竖儒全都闭上嘴。” 谁让他们早上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欠打模样,亏常参这三连箭教他们这些武官子弟扬眉吐气,走路都有风了。 常参挠了挠脸,毕竟她什么心思都没有,纯粹只是想要吸引赫商辰的目光而已,打好关系嘛,总得先吸引他才成。 只是……常参一双桃花眼瞟了过去,就见赫商辰面无波澜地看着前方,也不知道他刚刚究竟有什么反应。 都怪他们抓着她做什么! “欸,夸你呢,还瞪人。”和霖轻推了她一把。 “你坏我好事,难不成我还得跟你道谢?”常参毫不客气地啐他一口,顺手把他推开。 “我哪里坏你好事了?”和霖都不知道该找谁喊冤了。 常参叹了口气,随即振作精神,没关系,才头一天而已,来日方长。 她耐心地等着武术课结束,充耳不闻伙伴们对儒生的奚落嘲笑,直到赫商辰和璩坚一道上场,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就见赫商辰连取箭的姿态都优雅得教人转不开眼,身形端正如竹,取箭、射箭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转眼间靶心正中三箭,贡生那头欢声雷动。 反观璩坚,连着三箭都月兑靶,倒是没人在意。 眼看着武术课就要结束,常参抓准时间准备挤到赫商辰身旁,却被人扣住了手腕,她下意识反手一抓,正要反击—— “你带种的敢打我,我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听见孙澈咬牙切齿的声音,常参赶忙收手,无奈地道:“表哥,我说了很多次,不要从后头突然抓着我,你一声不响的我一定会反击的,要是真误伤了你该怎么办才好,我要怎么跟舅舅交代?” “你这是坏事做多了心虚,才会有人一碰你就想反击。” 常参几次开口终究还是放弃,反正说再多表哥也不懂,他又没习武,哪知道习武之人的防备姿态。 回头望去,赫商辰已经跟几个贡生走远了,她才叹道:“表哥,你抓着我做什么?”说吧,人都走远了,她还能怎样? “过来。”孙澈拉着她走了一小段路,确定四下无人,才深深叹了口气。 常参等了半晌,瞧他吭都不吭一声,不禁没好气地道:“表哥,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有话想对她说吗?说呀,四下无人了。 “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你。” 常参闻言,仰头哈哈大笑,半晌才指着他道:“表哥,你说的那么认真,别人听见会当真的。” “因为我很认真。”从他五岁那年不小心让她落水,把她抱回房里换衣,发现她的女儿身之后,他没一日好眠,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就怕有天她东窗事发被推出午门,他会跟着陪葬,因为……这家伙谁不黏,偏爱黏他! 她要是被人知道是女儿身,难道别人会认为他不知情吗? 不,他定是知情的,而且还是掩护她的共犯,既是如此,他还能活吗? 他恨不得将她狠狠甩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都躲进国子监了,她竟也能进来……老天啊,天要灭他吗? 常参慢慢地抿住笑意。“表哥放心,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你拿什么保证?”孙澈阴恻恻地瞪着她。“你根本不能保证,更何况你光是今天一整天就不知道盯着赫商辰几次……你今年才几岁?” 少女思春也没这么快!她却巴巴跟在男人身后跑,像话吗她!就那么怕别人看不穿她的女儿身,非努力露点破绽不可吗? “这……跟我今年几岁有什么关系?”常参偏着头,一头雾水地问着。 “我管你今年几岁,横竖你往后别再盯着他瞧,再盯着瞧,我多的是法子把你赶出国子监,听见没有?”孙澈恶狠狠地恫吓着。 常参为难地皱起眉,不知道该怎么允诺他,就见他已经气呼呼地走了。 “唉,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她叹道。 她是领旨进国子监的,想赶她走……只有皇上才能。 第二章 为将来死遁做准备(1) 武官子弟并不如其他贡生非得住进国子监的舍房里,上完课程便各自回府,常参自然也不例外。 一进府,就见庶弟常勒在厅外,还未出声他便已经瞧见她,喜笑颜开地朝她走来。 然而话都还没说一句,赵管事从右侧的小径快步走来,道:“大少爷,大人让您过去书房一趟。” “我知道,跟常勒说几句话就过去。”一瞧庶弟那般引颈期盼的神情,常参心有不忍,不管如何总得与他说上几句话。 “可是大人已经等候多时。”赵管事说话时,看向常勒的目光有些冰冷。“还是请大少爷先前往书房。” 常参还欲言,常勒就微揪着他的衣角。“父亲找大哥肯定有要事,我先回院子了。”话落便快一步离开,半跑半走。 常参不禁叹了口气。“赵管事,常勒虽是庶出,但也是父亲的儿子。” “奴才自然明白,只是大人正候着,必是有要事相谈。” “知道了。” 常参语气稍嫌不耐地应着,不等回院落换身衣裳便朝外书房走去,等着父亲的随从通报才进了书房。 “父亲。” 坐在大案后头,常谨言眉眼不抬地问:“今日可有见到宁王世子?” “见到了。”常参恭敬地站在案前,全然不像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沉稳。 “如何?”常谨言抬眼,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常参在案边的高背椅坐下,沉吟了下才道:“恐怕是个心思极深之人。” “何以见得?” “今日下午上了箭术课,那时他与赫商辰一同比试,孩儿见他拉弓的动作和放箭姿态,认定他必定习过箭术,而且不弱,然而他三箭都月兑靶,显然是故意藏锋。” 而且那当头所有的人都注意赫商辰,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他。 常谨言闻言,极为满意地点点头。“好,很好,你如此观察入微,不枉皇上看中你,破格拔擢你为北镇抚司官校,你要知道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没这般入皇上的眼。”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而且直通皇上,就连他这个指挥同知也不得干涉北镇抚司,然而皇上却看中常参,刻意将他调入北镇抚司当官校,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毕竟北镇抚司官校几乎都是从民间武试出身,不得世袭,饶是受宠权贵、京城勳贵也进不了北镇抚司。 然而皇上却给常参开了前例,常谨言不禁想,也许有朝一日常参接了他的位置,还能一并兼管北镇抚司,那可真是权倾一方了。 想着,他就对这个儿子更加满意。 常参干笑着,对于皇上的青睐无福消受,却又不得说不。 “孩儿不敢辜负父亲和皇上的期望。”她说着,笑意却有些淡。 “自然不得辜负,办妥此事,你往后就飞黄腾达了。”常谨言拍了拍她的肩,浓眉不禁微扬。“怎么还是不长肉?” 常参垂着脸。“许是面容肖母,就连身形都肖母。” “那可不成,不多长点肉只长个儿有什么用?男人就得像爹一样,往后你可是要继承指挥同知一职的。” 常参收拾内心复杂的情绪,抬脸时已是无懈可击的笑脸。“孩儿肖母也肖爹,只是年纪尚小,多等上一段时日自然就长肉了。” “也是。”常谨言轻漾笑意,难得添了几分为父的温柔。“对了,今日可有与赫家的孩子说上话?” “有,说了不少话,只是……他似乎慢热,所以话不多。”说到赫商辰,她神情就开朗了许多。 常谨言哈哈大笑。“他不是慢热,而是姓赫的一家都是天生一股冷傲劲。” “这也能天生?” “自然是,赫首辅年轻时就是张面瘫脸,而且还古板得很,守旧得要命。”常谨言一说起赫首辅不禁摇头失笑。“我记得他们赫家的人都是那个德性,可一个个都是忠君的纯臣,虽有时对锦衣卫颇有微词,但他点出的确实是些该理一理的沉痾旧帐。” 常参仔细地听着,笑意不禁在嘴角边扩散。“要是有机会能会会赫首辅就好了。”她真想知道是不是姓赫都是同个样子。 “他可不会给你好脸色。” “那有什么要紧?我定会给他好脸色的。”毕竟是长辈,再者又是朝中的清流纯臣,就算受点气也无伤大雅。 “你这孩子……”常谨言看着她,笑叹了声。“这一点好,却也不好,想成就大事者,性子就得更蛮横一点。” 这孩子太过偏女相,性子也温了些,幸好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否则在锦衣卫里要如何震慑住底下的人。 “我够蛮横了,今日连三箭打穿了靶心,把其他人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武师傅都夸了我呢。”她挺起背脊,带着三分骄傲。 “夸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可不是?这里里外外的人,哪个不是看父亲面子才夸我,又是看父亲脸色办事?”常参噙着笑反问。 常谨言微眯起眼。“何时跟我说话时也开始打哑谜了?” “父亲,我……”常参吸了口气,不容自己退缩地道:“我只是觉得常勒可以跟我一道去国子监。” “你是去办差,不是去玩的。” “常勒自然不会是去玩的,他可以……” “我说过,他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需要插手。”常谨言话落,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当初我要你住进国子监舍房时,你说这样有诸多不便,敢情是为了他才不住舍房?” “爹,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要是住进舍房,总有诸多不便,要是我察觉有异,怕是来不及通报。”常参赶忙解释,就怕常谨言改变心意,要她住进国子监的舍房。 她哪能去那种地方?身边不能带丫鬟小厮,要是没个人掩护,她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常谨言不怒而威的双眼直瞅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真伪,半晌才道:“时候不早,下去洗漱用膳。” 常参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声退下。 走回青松院的路上,她不禁朝常勒的院落方向望去,已经是掌灯时分,如今却还是一片黑暗。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常参一回神,见是大丫鬟玉衡,她露出淡淡笑意带着几分浅浅的委屈。“玉衡,我回来了。”口吻非常撒娇,就像个小姑娘一样。 浴间里传来水花的声响,一会又静寂无声。 “少爷,二少爷的事,您就别多想了,横竖大人会替他安排。”玉衡在旁替她收拾着换下的衣物,边劝说着。 说真的,她家“少爷”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能容人亦宽大,可也因为太好,反教她担忧,就怕她一个不小心落进别人的圈套,尤其眼下皇上又让她领旨混进国子监里。 今儿个一整天,她惶惶不可终日,就怕少爷露出破绽教人察觉是女儿身,幸好少爷向来机灵,再者也当了十二年的少爷,从一开始的懵懵懂懂到如今的深明大义,少爷知道,这条路注定不能回头。 浴间里传来常参幽幽的叹息声。“玉衡,话不是这么说的,不管怎样,秦姨娘待我还是挺好的,她死前托孤,我怎能不成全她,怎能不守诺?” 三年前,常勒的姨娘已经去世,身边的奴才丫鬟全被父亲打发出去,身边根本没有半个体己人,府里的奴才惯会看父亲眼色,知道常勒不受重视,又岂会好生服侍他? 就如方才,连盏灯都没给他点上,整个院子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他用膳了没,晚上有没有给他备着炭火? “少爷,您替二少爷做得够多了。”玉衡叹了口气,就着烛火给她缝制贴身衣物。“您可以私底下偷偷做,别在大人面前提。” “我就算偷偷做也会传到父亲耳里,不如一开始就跟父亲禀明。”她的面貌肖母,但是性子肖父,最是厌恶旁人在她背后偷偷模模行事。 “可是大人……唉,这不也是当初秦姨娘自己造的孽,能怪谁?”玉衡摇了摇头,也不再往下说了。 玉衡不说,常参心里也清明得很。 听说当年是父亲对母亲一见倾心,再三登门求娶,最终永安侯才点头答应,谁知道娶进门没几年,因为母亲当时只生了个姊姊常颖,祖母便以无子嗣为由让娘家侄女进门,甚至下药和父亲有了一夜姻缘,不得不抬成妾。 尽管如此,梁子仍是结下,直到祖母去世父亲也不待见秦姨娘,更别说给常勒好脸色看。 而她的母亲当初也不知道怎么想,认定父亲是薄情郎,又怕自己没有儿子,后半辈子没了依靠,更怕比她晚怀孕的秦姨娘肚子里会是个男的,于是在她出生前早就预定好了,不管生男生女,最终只能当儿子。 所以她在懵懂不解事时就被当成儿子养,直到表哥发现她的秘密,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女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娘早就去了,爹被蒙在鼓里,她没勇气告诉他,只能占着原该属于常勒的一切,不管喜怒哀乐都得自个儿扛,她得继续蒙骗,毕竟眼下连皇上都赏识她,要是让人揭穿了女儿身,常家……恐怕要一夕倾覆了。 也难怪表哥一见她就想逃,想想她要是摊上了这么个秘密,怕是日子也很难熬。 “少爷,别想了,还得拉嗓呢。”玉衡轻声提醒着。 “还得喊?我喉咙都疼了。” “就是得疼,嬷嬷临终前说过了,要是嗓音还是那般娇女敕,迟早会露出马腿。” 玉衡口中的嬷嬷是常参母亲的陪嫁,两年前去了,临终前一直担忧着她的处境,只能交代一些章程,不敢说能保终身不被识破,但撑上一时是一时,也幸亏大人没往她身边塞小厮随从,否则恐怕还瞒不到这当头。 常参无奈叹口气,趁着泡澡的当头开始拉嗓子,就等着她把喉咙喊破,不再让她的细女敕嗓音成了她的催命符。 桃花树下,常参还是一样迷了眼,不禁想,怎么能有男人长得那么好,光是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幅画,像是冬日里的一潭氤氲冷泉,卓尔端雅的气质,冷冽似梅更似松竹,让人想亲近又不容易。 “常参,你又盯着赫二公子瞧了。” 常参回神,笑睇着璩坚。“是啊,他长得真是好看。” 璩坚微愕了下,像是对他的回答意外极了。“可依我看,常参是玉面芙蓉,更胜赫二公子。” 被拿芙蓉形容,常参不怎么在意,谁让她肖娘呢。 “世子此言差矣,毕竟芙蓉易凋零,转眼即逝,赫二公子那是集天地冷冽正气,永无溃散一日,才真正禁得起考验。” 被噎了下,璩坚真的傻眼了,压根没想到常参竟如此推崇赫商辰,完全不介意被压了一头。 “那倒是,赫二公子事事样样都了得,不但箭术卓越,课堂上的学识更不用说,八月的乡试肯定拿下解元。” “那当然,我认为他肯定能连中三元。”常参喜笑颜开地道,已经在脑海里浮现他成了一代首辅的老古板模样,肯定跟他爹现在一个样。 璩坚张了张口,最后轻笑出声。“看来你确实相当欣赏赫二公子。”那笑意里只有景仰而无一丝的妒嫉,直教他意外,原来也有像常参这样的人。 “我也挺欣赏世子的。” 璩坚微扬起眉,笑得有些羞涩。“当真?” “这事有什么好撒谎的?”平心而论,一个被当质子的宁王世子,深知自己的处境,还能不卑不亢地从善如流,难道还不值得她钦佩? “常参,如果咱们真能当知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瞅着常参半晌,他不着痕迹叹了口气道。 “能不能当知己,现在不知道,但当朋友,现在就是了,走,咱们进学堂吧。”常参友善地以肩轻触着他的肩。 这一幕方巧被走来的赫商辰瞧见,但也只是一眼,轻瞟掠过,随即便进了学堂。 “赫二公子、赫二公子,今日上什么课呀?”常参抬眼瞥见他的背影,箭步如飞的朝他奔去。 “学堂内禁止喧闹。”赫商辰淡声道。 “喔……今日上什么课呀?”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 赫商辰只是淡瞥一眼,什么也没回答,常参也不气馁,死缠烂打地追问。 后头,璩坚瞧着两人良久才抽回目光,徐步进了学堂。 至于早已经被常参给抛到脑后去的和霖和成硕,两人面面相觑,目光复杂。 “常参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良久,和霖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课堂早就有章程,哪天上什么课,咱们可以挑着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干么非得追着赫商辰问?” 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嘛,他到底在干么?而且还把他们这两个与他最亲近的兄弟丢下……真是教人恼火。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就没别的话好说了吗?”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成硕没好气地瞪他。 “你……问你也是白搭。”啐了声,和霖气呼呼地进了学堂里。 成硕一脸我招谁惹谁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地跟上。 第二章 为将来死遁做准备(2) 上午时分,一堂课是由学正讲解十三经,另一堂课则是自修。 赶着今年八月要进秋闱的人,全都埋头苦干,或者围成小圈各述试题,至于跟秋闱擦不上边的,要不是到外头悠晃,就是窝在一处闲聊。 “你眼睛酸不酸,常参?”和霖大步走到常参面前,硬是挡住她的目光。 “不好意思,让让。”常参也不客气,抓着他的脚直接往旁一拽,拽得他险些扑倒在地。 “你!” “嘘,堂内不得喧譁。”常参满脸正经地道。 和霖的头上都快冒烟了,哪管地板上有无蒲团,硬是往他面前一坐。“常参,你能不能回回神,你这样盯着男人瞧,都不怕真传出什么流言?” “什么流言?” “就是男人……跟男人那个啊。” 常参眉头都快打结。“你到底想说什么?是男人就不要扭扭捏捏的,直接点行不行?”什么这个那个的,打什么哑谜? 和霖抹了抹脸,很干脆地问:“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我当然……”常参急急抿了唇,庆幸自己收得快,脸色一冷,反问:“你有毛病,问我这什么问题。” “不是啊,还不是你老喜欢盯着男人看,以前盯着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早上也盯着宁王世子,现在还盯着赫首辅家里的二公子,你……不管怎样,总得收敛点,要不风言风语传进你爹耳里,迟早被打断腿。”和霖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常参的神情有点懵,懵得有点傻。 什么跟什么……她只是拿他们当范本,毕竟她要当个男人,总得像个男人,好比走姿坐姿等等,这都很讲究,所以她会刻意寻些她欣赏的人,想学得透澈点。 至于宁王世子,那是皇上给她的秘密任务……他有必要想得这么复杂?还是说,在旁人眼里真成了那个样子? “你……我懒得跟你解释。”常参直接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要不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上青楼开开眼界。”他想常参年纪还小,不知道姑娘家的好,再过个两三年定然就会开窍。 “好,你带我去,到时候我再跟你爹说,让你爹打断你的腿。” “你!” 外头传来当当当的声响,常参立刻跳了起来,将和霖推到天涯海角远,三两步就走到赫商辰身边,一手抄起他一手抄起璩坚。 “走,用膳去。”几乎不容两人说不,她随即问道:“赫二公子,下午的验屍课,你有没有兴趣?” 赫商辰无言地看着常参抓着自己的手。 “有兴趣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兴趣。”她迳自下了定论,随即又对着璩坚道:“宁王世子肯定也有兴趣,对不?” “不,我……” “常参,你怎么这般蛮横,强人所难?”一旁原本和赫商辰正在讨论十三经的李鹏,十分不满人就这样被常参拉走。 “我强人所难?”常参满脸疑惑,想了下,问:“难道李公子不想上验屍课?” “谁会——” “对了,你没看过屍体,肯定会怕。”常参像是自己想通了,自问自答。 李鹏被截了话,心里更恼火,怒道:“谁会怕?” “他都不怕了,想必你们也不怕。”这个你们指的自然是赫商辰和璩坚。 “……大概吧。”璩坚干笑着。 “就知道,就知道,咱们一会边用膳边聊,走走走。”话落,她兴高采烈地拉着两人,还不忘吆喝其他人一道。“李公子,快啊,咱们赶紧用膳。” “走就走。”说他怕……有什么好怕的? “……他又把咱们给忘了!”和霖悻悻然地道。 “兴头上而已,你就别管他了。”成硕叹口气。 “你的意思是他对咱们腻了?” “欸,你这用词怎么听怎么怪,说白点,常参就是爱玩嘛,他跟我二弟年纪相当,正好玩,到哪都想呼朋引伴,这也没什么,况且常参多交点朋友有什么不好?”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成硕都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再说不听他也懒得理。 “是没什么不好,就是……”空虚啊,感觉像是自己的弟弟被人抢了……失落啊。 殓房里,呕吐声此起彼落,能够稳稳站在一具大体旁的学子,真的是屈指可数。 “要吐到外头去吐,别弄混了里头的气味。”开口斥骂的是负责验屍课的吏人,是大理寺借调过来的。 得到这么一句话,大半的人都逃出殓房了。 “就是,本来味道就不怎么好了,现在味道更糟了。”和霖不禁碎念,觉得自己好厉害,居然不想吐,只是……有点腿软。 看到身旁面如白纸的成硕,他还是觉得自己颇了得,再看向面无表情的赫商辰和还能扬出笑意的常参,他不禁想,这两个人有病吧。 “记住这个味道,这就是已经死亡三天的味道,随着死亡的时间愈长,味道会有不同的变化,有机会拿到死亡多日的大体,再让你们闻闻,略作辨识。”吏人看着在场尚有四个人,心里觉得颇安慰。 一开始得知他要到国子监给监生上课时就觉得古怪,毕竟科举不考这门功夫,想必监生根本不会想上这门课,只是奉皇上旨意,他只能硬着头皮打算做做样子,谁知道认真上课的还是有的。 “可是先生,若是才过世尚无味道,又该如何推算死亡的时间?”常参轻声问着。 吏人内心感动无比,打算知无不言,倾囊相授。“这就得先看这儿。”他掀开覆在大体上的白布,指着右下月复之处。 “这儿?” “对,才刚断气的一个时辰,面部眼珠开始僵硬,三个时辰后,肢体已经僵硬,六个时辰则是浑身僵硬,然而只要再过三个时辰,反倒开始变得柔软。如果断气十个时辰左右,此处会开始泛绿,然后开始往月复部大腿开始扩散,如这具这般,不过也得要依当时的环境和温度推算,要是在夏日,腐败得更快,冬日自然慢一些,如果死后抛入水中,所呈现的又不同,这往后会教到这部分。” 常参仔细看着,又问:“如果是在一般环境断气数日的话,又会有什么变化?” “通常在断气后五日,颜色就会从绿转黑,最晚七日后定会出现明显的红色斑片,而这斑片又能分辨当初死者是倒卧或是仰卧等等姿态,因为红色斑片必然是靠地的那一面产生。”吏人激动极了,恨不得将常参拉到一旁,尽情说个痛快。 “可我曾听说有人能从屍水就断定是何时断气的,真有此法?”常参抬眼问着,余光瞥见赫商辰正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不由朝他一笑。 吏子微诧地瞅着常参,一副找到知己的狂喜模样。“在古书确实有如此一说,只是敢尝试的人不多,上头记载屍水味道能判断断气日数,然而既然有其他法子可佐证,自然就不会有人使这法子。” “原来如此。”常参听完,满意地轻点头。“可还有其他佐证断气日数的法子,学生愿闻其详。” “喔喔,这可多着了,我跟你说呀,一般来说刚断气时可以先从面部五官开始找线索,好比三个时辰眼就浊了,嘴唇也会缩皱,再来就是——”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常参回头望去,惊见和霖跟成硕双双倒地。 “喂,你们两个怎么了?”常参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一人奉送一个耳刮子,狠狠地将两人给打醒。 “你这是在打仇人啊?”和霖坐起身骂道,抚着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脸颊。 “不是呀,怎么你们突然都倒了,我吓一跳嘛。” “我才吓一跳呢,你没事问得那么详细做什么?”知不知道先生把白布掀开时,他就开始想吐,腿也更软,恨不得赶紧下课,谁知道这家伙问出兴味了,竟在一具半遮掩的大体前讨论细节……他能不倒吗? 他一直偷偷靠在成硕身上,借此隐瞒腿软的事实,哪知道成硕一倒他只能跟着倒,不然咧! “既是上课,当然得问个详实啊。”她想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不能用死遁逃离京城,自然得先作功课了。 “你有病!”午膳才刚吃过,谁能像她追问验屍的技法。 “你才有病,懒得理你。”常参啐了口,双手环胸瞪着他。“既然受不住,就去外头待着,别妨碍咱们俩上课。” “你还上?” 他是真的搞不懂常参在想什么,往后接了锦衣卫的位置,只负责缉拿法办,哪里需要懂验屍这些?这些有北镇抚司的去办呀,常参学这些做什么,上十三经时都没见他这么认真。 “为何不?成硕,把他带走。”常参嫌弃地摆了摆手。 和霖正要说什么,成硕已经一把将他扛起往外走。 “成硕你这混蛋,你扛着我做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你腿软了,不扛着能走吗?” “你你你……”为什么要揭他的底,给点面子不行吗? 待两人一走,里头可是真正清静了,吏人见常参有心要学习,便领着人离开殓房,到隔壁的学室里,让常参与赫商辰入座,开始仔细地讲解入门判断技法。 一堂课整整一个时辰,吏人讲解得酣畅淋漓。 常参受益颇多,朝他行了个大礼,让他在离开学室时脚底都有点虚浮。 待吏人一走,常参赶忙将方才所学抄记下来,只是一直觉得有道目光直盯着自己,逼得她不得不侧眼望去。 “赫二公子?”哇,他肯正视自己真令她开心,但能不能等等,等她把字写完再说? “锦衣卫似乎不须学这些。” 这是赫商辰头一次主动和她交谈,她开心地把笔搁下,道:“赫二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学着嘛,不管用不用得着都不亏,万一能派上用场,就不用再浪费时间找仵作了,是不?” “真是如此?” 常参直瞅着他那双澄澈又深邃的眸子,有刹那的错觉,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逃,不由垂下长睫掩饰。 “自然是如此,咱们会进国子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百姓谋福,如今多学一点,总好过往后手忙脚乱。”她说得又急又快,只为了掩饰私心。“难道,赫二公子不是这么想的?” “自然是。”他轻点着头,深深地看着常参,又道:“你如此年纪有如此胸怀,令人钦配。”话落,起身朝他作揖后就先行离开。 常参呆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慢了半拍地心花怒放了起来。 他夸她呢! 可是笑意只维持了一刹就缓缓凋零,他要是知道她是怀着什么心思学验屍技法,还会这么夸她吗? 第三章 马场惊扰圣驾(1) 时节入夏,近来国子监里的学子偏爱到东侧的小溪凉亭乘凉,不但可以袪点暑气,还可以…… “你这个……什么什么霖的笨蛋,就跟你说它已经向你那边游过去了,你还放它走?”常参低声骂着,一脚将和霖踹到一边,撩起袍摆塞进腰带里,紧盯着清澈的水面,眼看着鱼儿正不知人间险恶地朝她游来时——“常参。” 一把浑厚悦耳的嗓音响起,常参立刻直起腰板,抬眼朝侧面望去,随即笑得一脸灿烂。“赫二公子,今儿个天气简直要热死人了,你是不是也过来乘凉的?亭子里还有位置,赶紧去坐着。” 别说和霖跟成硕了,其他几个在溪边捉鱼的武官子弟都极其不屑地呿了声,似乎相当鄙夷常参的态度转变之快。 赫商辰瞅着常参系在腰间的袍摆,还有其身后几个打着赤膊的同侪,还未开口,后头跟上的几名贡生里,已经有人说话了。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都在国子监里了还不知道要衣冠严肃?要不要咱们去把监丞大人找来?” “何必呢?司业大人说过,咱们这些不考科举的本就能自己挑课,这堂讲学放过不去,为的不就是不打扰你们这些人?如今到溪边窝一下你们就要告状,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和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别说得像是给了天大恩惠似的,分明就是学正讲学太艰涩,你们听不懂才跑来溪边打混,省得丢人现眼。”李鹏也不客气地跟他杠上。“我估计一个月后的季考,你们没一个会去考,横竖你们不用考也能赖在国子监里。” “你说什么!” 几个泡在溪里的武官子弟卷起衣袖,大有准备上岸大打一场的气势,吓得李鹏赶忙躲到赫商辰身后。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李鹏怕归怕,嘴上还是不饶人。 眼前成硕就要冲向前,常参一把将他拉住,咂着嘴。“又不是属狗的,怎么猫儿喵叫了两声就往前冲了?” 此话一出现场哄堂大笑,笑到李鹏满脸通红,指着常参大骂,“你竟说我是猫?” “欸,这位李什么什么的公子,此言差矣,我可没说,不信你问问在场的人。”常参佯装无辜地道。 “你明明就……”李鹏仔细一想,发现常参真没说,可听起来就是在说他!“表哥,你好歹也评评理,怎能放任我被人欺呢?” 把赫商辰推出来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等着看他怎么说,谁知道他开口说的是—— “常参,晌午那堂验屍课,你不上?” 常参有些受宠若惊,桃花眼惊得眨了下,拍拍有点躁动的胸口。“嗯,今儿个这堂就不去了,一会还有事。” “何事?” 没料到赫商辰竟会追问,常参愣了一下才含糊道:“就……就有事。” “今日会有宫中太医前来讲解药理,不听学有些可惜。” “噢……真是有些可惜,太可惜了。”她呵呵干笑着。 不就是因为有太医要来,她才舍弃今日这堂课的?天晓得太医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教诊脉什么的,她还是小心为上。 “是吗。”赫商辰不愠不火地吐出两个字,便先行一步离开。 几个贡生见状,赶忙跟着走,省得一个不小心被那票野蛮人逮住。 “常参,你什么时候跟赫二公子混这般熟了?”成硕走近问着。 “也没多熟呀。”只是他难得邀她,她却不能同行,心里真觉得遗憾。 “都说几句话了还不算熟?赫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寡言呢。” “喔……对耶。”愈想愈遗憾,毕竟近来他们上验屍课颇有心得,也颇能交流,可惜今天没法子上课……“对了,宁王世子上哪去了?” “你管他去哪?”和霖没心眼地道:“是说咱们在溪边遇见他也真意外,我还以为像他那样身分的人根本不会抓鱼的。” “可不是?”唉,她这不就是为了找宁王世子,才会弄成一伙人在这儿抓鱼?而宁王世子这一走,不就摆明了他真的有鬼?看来得要再拨点时间盯个梢了。 “喂,你刚刚说一会有事,有什么事?”和霖用手肘顶了她一下。 常参侧眼瞪去。“抓鱼,行不行?” “行,走走走,抓几条大的一会烤来吃。” 吃吃吃,最好是抓得到!常参没好气地摇着头,如果可以,她也想像他这般无忧无虑呀。 于是常参查出璩坚的房舍,连着盯了好几晚,也没瞧他在熄灯后外出。想想也对,国子监的房舍规矩甚多,又有斋主会点名夜查,想趁夜色外出几乎是不可能。 与其夜里盯梢,还不如白日里盯紧点。 想了想,她决定打道回府,当她刚从桃花树上站起,底下却传来那股淡漠又熟悉的声响—— “常参。” 常参吓得险些脚下打滑,赶忙抓着树干往下望去。“……赫二公子,你还没睡?”很晚了,都已经寅正,该睡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她干笑着从树上一跃而下,从怀里取出一本《诗经》。“我在读书,不是要季考了吗?我出来赏月顺便读书。” 唉,好糟,她怎会盯梢盯到被他给发现了,亏她还自豪自己藏得很隐密呢。 赫商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觉得能从他脸上读出——你当我傻子? “其实也是睡不着,怕考不好,所以就四处溜溜,谁知道就溜进舍房这头了。”她愈解释笑得就愈灿烂。 没有一丝温度的冷冽眸子眨也不眨地瞅着她。 常参愈笑愈心虚,心想要是不给个更强力的说法,恐怕是走不出去了! 思来想去,她双眼一亮,随即又垂下浓纤长睫,细声道:“其实是我想你了。” “为什么?” 常参蓦地张大眼,不能理解他怎能还问她为什么?“这、这、这不就是……就因为、就因为……我喜欢你。”胡诌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跳。 “为何?” 还问?面对他无味平淡的询问,常参都想尖叫出声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她都已经胡诌成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还能为何?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她火大反问。“你有不满吗?” 敢再问,她直接打晕他再说! 赫商辰眉心微动了下,随即微拢起来,面色有点复杂,半晌没吭声,就在常参抬眼偷觑时,才道:“监所内不得喧譁,时候不早,非房舍监生请离开。” 常参松了一大口气。“好,我本来就要走了。”太好了,总算肯放她走了。 正当她从他身旁走过时,他突然道:“我是男子。” 常参像看傻子般地看着他。“……不然咧?”这有什么好质疑的吗? “你也是男子。” “喔,对,嗯……”常参恍然大悟,只是三个敷衍的短音后,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朝他挥挥手赶紧走人。 赫商辰望着常参离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微拢的眉头才放松。 一个月后。 正午过后,率性堂外,一干向来守礼不喧譁的学子突然炸开锅,疑问声此起彼落,只因为常参上榜了,而且还是第二名。 这能不炸锅?一群学子议论纷纷,认定常参根本是作弊,从背地里讲到台面上,直到常参和赫商辰同时进了堂里,高谈阔论瞬间变成窃窃私语。 常参不以为然地微扬起眉,因为榜单就在外头,她刚刚就瞧见了,她的兄弟们还替她开心着呢。 只是如今兄弟们似乎脸色有点臭,她朝后摆了个手势要他们稍安勿躁。 父亲对她本来就严格,不但要求她的武学,更要求她读书写字,再说了,这次的题目压根不难,考得比她差……应该要好好反省吧? 不过,他不会也以为自己作弊吧。 忖着,她偷觑了站在身旁的赫商辰,瞧他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模模鼻子,本来要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却突然听他道—— “这一次的季考是曹学正与李助教一并监考,你们认为常参有法子作弊?”哪怕嗓音极淡,但一出口就是有股震慑人的气势。 常参听完,暗吁口气,觉得他就跟自己想像的一样公正不阿,不禁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好。 “也许他偷天换日,让人去助教房里调换试卷。”有人不服气地说道,反正就是不能容许一个武官子弟考了榜眼,尤其还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赫商辰淡淡一瞥,微扬起手上一叠试卷。“方才路上遇到学正时,他交给我带过来,刚好让各位瞧瞧。”说着,走到学正讲学的矮几前,将一叠试卷搁下,再从中将常参的试卷挑了出来。 “常参,你过来。”他头也没回地道。 常参依言来到他的身旁,就见他取来一张白纸,要她在上头写下几个字,她立刻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在上头写下这一次季考她写的前几行。 待常参停笔,赫商辰便将常参的试卷往桌面一摆,让人靠近看个仔细。 一群人争先恐后地瞧着,不但看内容还对笔迹,仔仔细细比对之后,一个个面如土色。 “此次主考孟子注疏,你们可见常参文章贴合孟子意境,气势磅礡,词锋犀利,段落注释时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举例取譬时明朗简洁,流畅疏荡,笔锋所至,物万披靡……难道你们认为常参这份试卷还不足拿下第二名?” 向来寡言的赫商辰一字一句,清冷的嗓音满是质问,问得在场学子皆无话可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而常参蓦地抬眼,像是听到多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夸她呢……这是他第二次夸她呢,而且这一回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接受夸赞,因为她是凭真本事。 “就我所见,若是我与常参同年,今日这份试卷必定是常参拿下第一名。”赫商辰说完还朝常参深深作揖,吓得她赶忙回礼。 “赫二公子太客气了,我怎能与你相比?”话是这么说,她到底还是被夸得心都轻飘飘的,觉得自己的脚都浮起来了。 “常参谦逊,是为典范。” “不不不不不……”她猛摇着头,觉得他再夸下去自己大概要飞到天上了。“赫二公子才是典范,常参景仰赫二公子多时,今日得赫二公子如此夸赞,怕是会乐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人说话非得要让人这么难为情吗? 常参真是被夸得有点羞,不太敢瞧他,却突然觉得四周静得有点古怪,一抬眼就对上赫商辰的目光……嗯,这眼神有点熟悉,好像什么时候见过。 她仔细想了想,想起是她盯梢那夜被发现后,他看她的眼神。 只是她刚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不至于拿这种让人读不透的眼神盯她吧? “今日常参只是侥幸,秋闱时赫二公子肯定榜上有名。”她收敛点,别这样盯她了。 李鹏看了已收回目光的赫商辰一眼再看向常参,满脸鄙夷地道:“还用得着你说?赫家是簪缨世家,哪个赫家人不是榜上有名?”想吹捧也不瞧瞧对象是谁,也不想想表哥是他吹捧得了的吗? 常参眉头皱了皱眉。“照你这么说的话,只要姓赫的就不需要努力,都能榜上有名了?” 李鹏被噎了下,正想着怎么反击,便听她又道—— “不管他姓什么,总是得自己努力,我认为赫二公子能榜上有名,那是因为他自个儿努力,与他姓什么无关。” 赫商辰闻言,微抬眼瞅着她。 “那当然,咱们又不像你们锦衣卫是世袭的官,压根不需要努力,就能等着世袭职差。”李鹏不服输地道。 “李鹏。”赫商辰眉眼微沉地警告。“道歉。” “我……” 常参见状,微笑眯眼道:“道歉倒不至于,毕竟他说的也没错,锦衣卫确实是世袭,但是想接下世袭的位子也得有点本事,然而科考为官的,到最后有几个是被锦衣卫逮进监牢里的?” “你!” “说说而已,犯不着大动肝火。”常参笑了笑道。 常参表现得风淡云轻,可是她身后那票武官子弟可是乐得很,笑得李鹏都不知道要把脸搁到哪去,也惹恼了一票贡生。 第三章 马场惊扰圣驾(2) “全都在这里做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监丞的喝责,吓得堂内的学子赶紧列队,没一个人敢再吭一声,毕竟监丞向来是负责国子监里的纪律,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皇上驾到,全员赶紧到彝伦堂集合。” 监丞一声令下,大伙都小声地议论起来,毕竟他们进国子监这么久,还不曾见皇上驾到。 常参也有点意外,一时也模不清皇上的用意。 皇上驾到,国子监祭酒领着国子监里的司业、助教、博士等人前往接驾,而率性堂的监生也已经到彝伦堂等候。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到达时,监生全都跪下迎驾。 “都起来吧。”皇上龙心大悦,摆着手道。 常参起身后才发现,原来皇上还特地带了三位皇子到来——淑妃所出的大皇子璩笛、皇后所出的二皇子璩策和静妃所出的三皇子璩笙。 “听说今日恰逢季考揭榜,前三名是谁?”皇上笑问着。 祭酒随即作揖道:“榜首是赫商辰,赫首辅的二公子,第二名是常参,常指挥同知的嫡公子,第三名是宁王世子。” 被点名的三人随即向前一步,垂首作揖。 皇上眸底闪过一丝深意,快得教人捕捉不住,随即堆满笑意,指着常参道:“赏,尤其是常参,他年纪这般小又是武官子弟,竟能得第二名……真是太教朕意外了,常参,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没教朕知晓?” 众人听皇上这般亲和地喊着常参,不由吓了跳,没想到常参竟这般入皇上的眼。刚刚还对他百般怀疑,万般鄙视……一个个心里都懊恼极了。 “回皇上的话,常参会的就这么多,再多也没有了。”常参苦着脸道。 皇上不是要她秘密盯着宁王世子,如今明面上又对她这么亲热……这不是来给她站台,而是来给她拆台的吧,太阴人了。 瞧瞧,三个皇子都打量着她,把她给惦记上了,这就是阴她。 “是吗?”皇上被常参逗得哈哈大笑,再问:“一会要上什么课?” “武术课。”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那好,就让朕瞧瞧你的射技是不是更长进了。” 皇上话落,祭酒便教人赶紧安排,一行人随即转往靶场。 武师傅前来迎驾,在皇上的询问下道出一会的课程。 “不如就来个骑射吧。” “可是,一些监生的骑术恐怕……”武师傅面有难色,怕说得太直白伤人,可是说得不明白可就伤己了。 监生通常学的都是读书习字,会骑马的根本就没几个,如今还要配上射箭,他想想都怕。 “那就安排一些摆得上台面的。”皇上话落,正要回头落坐,瞥见了几步外的常参,又道:“常参,你要是能百发百中,朕就许你一个愿望。” 常参本来忙着在心底月复诽皇上,突然听皇上这么一说,双眼不禁发亮。“皇上,什么愿望都行吗?”好比哪天她不幸被揭穿女儿身时,她可以拿这么愿望保住一家老小吗? “只要朕做得到。” 哇……好狡猾,害她空欢喜一场。常参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是笑得很灿烂。“皇上,一言为定。” “行了,这么多人在场,难道朕还能食言不成?”皇上没好气地笑骂着。 “常参叩谢皇上。”常参老实地答谢,便跟着武师傅去挑马。 虽说她的身形是比同龄的孩子高,但没法子跟成人相比,挑的马不能太高大,否则驾驭不了。至于其他被武师傅点名要同场较量的,身形都跟成人差不了太多,挑马的事就交给武师傅了。 马厩离靶场并不远,常参挑了马交给武师傅便先回到靶场挑弓和箭。 虽然皇上赏赐的愿望实现不了她的心愿,但能得到的人有几个?先拿到手再说,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是不? 她挑得很用心,定要拿到奖赏,待她把剑和弓都挑好,武师傅也已经让人把马给牵来,往后看去,竟牵了十来匹马,一一交到待会要上场的人手中,她才发现除了她的哥儿们在,就连赫商辰和宁王世子都在列。 赫商辰会被挑出来她并不意外,但是宁王世子……她不由朝皇上那头瞄了眼,不禁有些头痛地闭上眼。 皇上是故意的吗? 算了,就算闹出乱子,皇上身边那么多禁卫,还怕不能护他周全? 想通后,常参懒得猜皇上是什么心思,只管专注在一会的射骑上,力求百发百中,毕竟百尺内要射中十个靶心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先松活了筋骨,常参便上了马,马儿却突地原地踢踏了下,她赶忙安抚。 “怪了,这匹马性子挺温和,怎么瞧起来有些不对劲?”武师傅走来,瞧着马儿却又看不出何处不对劲。 “许是头一次合作,它对我还陌生得紧,熟练一会就好。”常参不怎么在意地道,毕竟马儿都有自己的脾性。 “一切小心。”武师傅再瞧过一遍,确定没什么状况后便先退到一旁。 常参直视前方,靶都在右手边,只要直线骑往右射便成,皇上就坐在左手边,禁卫左右团绕,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待武师傅一喊,常参随即策马奔驰,抽出第一支箭,迅如疾电射出,不管有无中靶,她立刻再抽出第二支箭,一切看似进行得极顺利,然而就在策马来到皇上附近时,马儿突然失控,扬起前蹄嘶叫。 常参一手持弓,一手刚要抓箭,身形顿时往后倒,她随即反应过来,夹紧马月复,在马儿扬起前蹄的瞬间,把箭筒里的三支箭一起抓出来,同时射向三个靶,再把弓往后一抛,双手抓紧了缰绳。 然而马儿不知为何越发失控,不断踢踏,像是要将她甩下,眼看就要抓不住时,一抹身影窜到她身旁,一手搂住她一手抓紧缰绳,也不知道是怎么使力的,竟然硬是让马儿停下踢踏,哪怕嘴里还喷着气,但至少平静多了。 “没事吧。” 那把总是清冷而悦耳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常参傻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她从没预想过有人会帮她,况且帮她的还是他——赫商辰。 “常参没事吧!”皇上问话同时已经从椅子上站起。 常参回神望去,就见禁卫将皇上团团围住,保护得滴水不漏,她这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事,赶忙拍着赫商辰的手好赶紧跳下马,单膝跪下请罪。 “常参有罪,让皇上受到惊吓。” “这么点小事吓得了朕吗?你又何罪之有?”皇上摆了摆手,禁卫随即退下。“来人,去查查那匹马,瞧瞧究竟出了什么事。” 皇上一声令下,三位禁卫立刻着手处理,一个查看马匹状况,另两个则去将武师傅带来,后头还跟着原本待在场边的监生们。 武师傅方才瞧见出事,早就吓出一身冷汗,面对禁卫的询问,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另一名正在查看马匹的禁卫和赫商辰却在这当头发现马匹不对劲之处,禁卫转而对皇上禀报。 皇上闻言,震怒不已,怒道:“潘复丰,朕问你,为何马蹄被扎进钉子!” 武师傅闻言,整个人都傻住,连忙双膝跪下,喊道:“卑职不知情,卑职会立刻查办此事。” 常参回过头看着武师傅,眉头微微拢起,心想这马儿不大,也不是战马,并没有钉上蹄铁,既是如此,怎会扎进钉子?难道……有人要陷害她? 正忖着,瞥见站在身侧的赫商辰一脸若有所思,莫不是跟她做一样的猜想吧? “给朕彻查到底,今日没能有个结果,你……好自为知。” “卑职遵旨。”武师傅领旨,赶忙将马厩里照料马儿的马僮都找来,当着皇上的面问过一遍之后,却是未果,一个个都摇头说没有做,最终只能要他们想想是否有不相关的人进入马厩。 其中一人连忙道:“有名监生进过马厩,还在那匹马旁边走动。” “谁,你可识得?”武师傅忙问。 “我不识得,但只要看到人的话我一定认得出来。” 武师傅想了想,随即指向排成一列的监生,道:“可在这里头?” 马僮看了过去,双眼随即亮起,指着其中一人,“是他!”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被指中的那位监生。 那位监生正是李鹏,他吓得面无血色,浑身不住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赶在皇上让禁卫押人前,常参忙道:“皇上明察,李公子是受我所托,替我去马厩确定有无带错马而已,此事与他无关。” 话一出,赫商辰疑惑地看向她,就连李鹏都傻眼极了。 “常参,你所言属实?”皇上沉声道。 “皇上,常参所言属实,这事犯人恐怕另有其人,得再细查才成。”常参一句话就把李鹏摘得干干净净。 皇上微眯起眼,一会便轻点着头,不以为意地道:“这事你就查吧,有个底了再告诉朕便行了。” “常参遵旨。”常参当下领命,却又突道:“皇上,常参虽有失误,但还是射中了十个靶心,不知道还有没有赏能领?” 后头突来这一句询问,众人都傻了眼,毕竟皇上震怒,气息未平的当下谁都不敢吭一声,常参竟还敢问赏…… 和霖跟成硕互看了眼,忍不住觉得常参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佩服。 站在皇上身边的三个皇子也不禁看向常参,心想他好大的胆子。 大皇子璩笛正打算斥责他,皇上却突地拍膝大笑。 “好你个常参,你不说朕都忘了这事。” 皇上站起身望向前方的靶子,让禁卫去查看,是否真的全中靶心。 “禀皇上,确实皆中靶心。”不一会禁卫就来回禀。 “好!常参,朕就许你一个愿望。” “常参叩谢皇上!”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常参这么一搅和,龙心大悦,似乎也遗忘了方才的不愉快,让其他尚未上场者继续上场。 全体表现的都不差,但和常参一样十靶全中的也只有赫商辰,看着将来的文武两大员,皇上心里极为欣慰,赏赐了两人不少,也让全程陪伴的国子监祭酒、司业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最终平安无事地送走了皇上舆驾,一干人才终于露出笑脸。 就在祭酒让他们回堂自修时,常参立即拉了李鹏往另一头的小径走。 李鹏想要甩开她的手,和霖跟成硕见状也围了过来。 “你们两个别插手,这是我跟他的事。”常参沉着嗓子道。 “可是这小子这般不安分……” 和霖和成硕刚才一直没吭声,不表示他们相信李鹏是无辜的,因为常参根本不可能要李鹏这小子去马厩,而这小子也根本不可能帮常参这个忙。很显然的,常参基于某个原因要保下李鹏,他们才没吭声。 “我有法子治他。”常参说道。 “我也有。” 赫商辰的低嗓在身后响起,常参不由回头望去。 “我会让他说出实话。” 常参惊诧不已,总觉得这个人似乎不用她说什么,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怎会如此懂她,甚至信她? 第四章 逼问同窗助查案(1) 两人带着李鹏来到靶场后头的一座亭子里,一前一后包夹着李鹏,压根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又没干什么,做什么押着我到这儿来?”李鹏就连辩解也是垂着头,压根不敢看两人。 “你没干什么?”常参忍不住哼笑出声。“今日要不是我出面保你,你可知现在会是什么下场?还是干脆我把你押到皇上面前说个明白?” “别别别,我只是……我……”李鹏急了,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毕竟真的是他下的手。 “你为何这么做?”赫商辰沉声问道。 像是心事被窥见,吓得李鹏抬眼,忙挥着手。“不是、不是……” “谁让你做的?”常参再问。 “也、也不是,就……”李鹏慌得都说不成句了。 “李公子,你要知道兹事体大,如果皇上追究御前失仪,甚至扣上袭君之罪,那是你整个李家都要陪葬的!”常参恼声道。若不是如此,她又何必一开始就保下他? 李鹏整个人呆若木鸡,像是不敢相信只是想整整常参、杀杀常参的威风而已,竟会让自己整个家族陪葬…… “李鹏,要不是常参保下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李鹏愣愣地看向赫商辰,这才后知后觉地瑟瑟发抖。“不是……我只是想让他难堪而已……他们给我个钉子,我想也没多长,扎进去就是想让他摔马,哪知道马匹刚好到皇上附近时才发难……”说着说着,泪水已经盈眶,整个人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是谁?” “就是周侍郎家的周三和郭给事中家的郭大。” 常参微噘起嘴,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印象。 “我说过,此二人素行不良,要你别走近,为何不听?” 赫商辰的嗓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但常参听得出他微带怒气。 “我没和他们走近,是今儿个因为常参拿了个第二名,他们一伙人就在那头说着,后来祭酒大人说皇上驾到,偏偏皇上又对他青眼有加,他们又和人在那头低声议论,说要给他杀威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说着说着,他们就把钉子交给我,还笑我肯定不敢,所以我就……” 李鹏说到最后眼泪已经落下,对着常参低声认错。“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求你别跟皇上说……我不能害了我爹娘,还有我那个才八岁的弟弟……” 他爹只是个员外郎,他是和赫家有姻亲关系国子监才肯收他,要是他害了爹娘,甚至其他族人,他是万死难辞其咎! 常参听到最后又好气又好笑。“如果不帮你就不保你了。” 李鹏神情傻呆傻呆的,泪珠子还挂在腮边。“可是……皇上不是要你查?” “皇上日理万机,难不成还天天惦记这事?就算皇上真惦记着,难道我就不会胡乱编个原因,何必非要把你揪出来?”常参真是被他逗笑了,毕竟难得瞧他这傻样,她还是比较习惯他眼高于顶的高傲模样。 李鹏听至此,脚下一软竟瘫坐在地,放声哭了起来。 常参被吓了跳,赶忙拍着他的肩。“不是跟你说没事了吗,别哭。”唉呀,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她都没哭他哭什么? “别理他。”赫商辰拉起常参。 “可是……他不是你表弟?”当哥哥的都不用稍加安慰一下? 赫商辰冷睨了李鹏一眼。“给他个教训,不是每个人都如你宽宏大量。”话落,就把常参拉出亭外。 常参被夸得有点难为情,挠了挠脸。“也不是宽宏大量,纯粹就是觉得李公子虽然脾气傲了点,但不是个会使坏的人,觉得肯定有人故意怂恿他,他不过是傻得被当枪使罢了。” 赫商辰直瞅着常参,觉得此人有着超龄的成熟,洞悉力极强,即使遭受李鹏三番两次嘲笑,竟还能以德报怨,着实令他欣赏。 思索片刻,他问:“那两人,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不用,这种小事我自个儿来就成了。”她还不急着揪人,因为她怀疑后头有人在下指导棋呢。 赫商辰轻点着头,随后退上一步,朝她作揖。“李鹏所为,我在此替他道歉。” 常参赶忙扶起他。“别这样,你是你,他是他,他犯了错,该道歉的是他。” “没将他约束好是我的错。” 瞧他一脸认真,常参不禁笑了。“我还没跟你道谢呢,赫二公子。” “举手之劳罢了。” 他说得风淡云轻,可她最清楚当时的险况,一个没拿捏好,惊动圣驾,那可真的是……后果不堪设想。 “不管怎样,今日多谢赫二公子,往后若有什么事摆不平的,尽管找我,必定竭力而为。”她深深作揖,由衷欣赏他这个人,看似淡漠高傲,却极为公正,要是能与他成为好友,真是她三生有幸。 “能与常参为友,实乃三生有幸。” 常参瞬间瞪大眼,疑惑这人怎把她心底想的说出口,而且这般直白……“我我、我要是能与赫二公子为友,才觉得三生有幸。” 话一说出口,她就飞步跑开,实在是因为太羞人了。 赫商辰不解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翘,然而当目光扫到还在亭子内哭泣的李鹏,眉头又微拢起来。 事情恐怕没那么单纯,不只是那两人所为,想针对的,究竟是常参,抑或是……皇上? 翌日。 “真的,赫二公子,咱们就是气不过常参太嚣张,想让她在皇上面前出丑而已,谁知道差一点就把事给闹大了!”周三公子急得将当天的事说过一遍,只盼赫商辰能放过他。 赫商辰脸色淡漠地瞅着他,黑眸微转,看着郭大公子。 “真的,我可以指天立誓,咱们真的就只是想杀常参威风而已,没想要闹事,更没打算让他伤着。”郭大公子赶忙指天发誓,就怕赫商辰不信他。 “钉子打哪来的?” “捡来的。” “哪捡的?” 面对赫商辰平静却咄咄逼人的态度,两人知道要是不交代清楚,今日真的没完没了,便道:“那时咱们不是在靶场上列队吗?一旁不就有栅栏,钉子刚好就搁在栅栏上,咱们心想真巧便拿了起来。” “为何觉得真巧?” 郭大公子眉头都皱成一团,真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可也因为他这么一问……“那时就有人说要让常参摔马,是吧?”说着,他问向周三公子。 “对。”周三公子点头如捣蒜。 “当时交谈的共有几人?”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当时身边几个人来来去去,有的说了几句就走,哪知道到底有几人?” “我是不知道有几人,但是最主要就咱俩,还有刘涛、裴宗康和阮宁中,是吧。”郭大公子扳着手指算完后,再问着周三公子。 “应该是,可其他人……”周三公子抓了抓头,笑得有点赧然。“咱们说得正热烈,也就没那么注意了。” “是谁说要让常参摔马?” “谁说的……”周三公子沉吟着,以眼神问着郭大公子,却见他也攒眉细思。 好半晌,两人才异口同声地道:“不知道,就有个人说,那就让他摔马,杀杀他的威风,让他在皇上面前丢尽颜面。” 赫商辰微眯起眼细忖,心想这事比他预料的还要复杂…… 岂料他的眼神太过冷沉,吓得两人连忙求饶。“赫二公子,咱们能说的都说了,句句属实,全都是真的!”要不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起誓的法子,他们定会当场起誓博得信任,省得他老这样盯人。 赫商辰神色淡漠地睨着两人。“昨儿个扎进马蹄的那支钉子并不是打蹄铁用的钉子,长度要更长些,从蹄子打进去会随着马儿行走或奔跑一点一滴钉进去,等马儿跑到皇上面前时,钉子才会钻过蹄,扎进肉里,让马儿疼到发狂。” 两人听完时还一脸傻样,再仔细一想—— “赫二公子,咱们没那个意思,绝无那个意思,你说这话岂不是要把咱们给吓死?” 两人面无血色,不断打着哆嗦,心想赫商辰要是把他们给李鹏钉子的事往上呈,再扣上袭君的罪名……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所以赶紧想想,到底是谁说要让常参摔马,一天,我只给一天的时间。”话落赫商辰转身就走。 “赫二公子、赫二公子!” 一时间,他们哪想得起来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赫商辰徐步走向率性堂,边走边细忖刚从周、郭两人那儿得知的消息。 凶手心思极细,每走一步都未留下痕迹,无声无息地埋伏在人群里,偶尔适度煽动…… “赫二公子!” 熟悉的清细嗓音兜头落下,他不由抬头望去。 只见常参坐在桃树上,看起来像是……正忖着,常参便丢了一样东西过来,赫商辰快手一接,是一颗青红色的桃子。 “好甜呢,这桃子真是好吃,要是做成桃脯肯定不得了。” 说着,她已经从树上跃下,四平八稳地落在他面前,吃得一脸满足,笑得眸子里像是打翻满箱的宝石那般灿烂,教赫商辰一时转不开眼。 “赫二公子?”常参偏着头打量着他。 赫商辰垂敛长睫,掩饰一时的失态,启口道:“桃脯难克化,还是少吃点好。” 常参不由撇了撇唇,细声咕哝着。“现在就算想吃也没得买。”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难道他们都不知道桃脯有多好吃吗? “说什么?” “没事,瞧你走得急,上哪呢?”现在可是休息时间,就算要赶回率性堂也犯不着走这么急。 赫商辰这才想起自己正急着找她。“刚才查了些事想跟你说。” “喔?”她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他竟帮着自己查事。 听他将郭、周二人的说法道完,她不禁微眯起眼思索,直觉得这网撒得真大,想要一一厘清,怕是要费上不少时间。 “得要先从对你不满之人查起。” 她蓦地抬眼,真的觉得与他之间似乎有种不须言明的默契,好像她在想什么他都知道似的。 “难道不是?” “是……当然是,只是我树敌颇多,想要一一捋清恐怕相当难,再者这事查不出证据。”她忙回神应声,有些头疼地皱起眉,因为瞧不惯她的人真的很多呀,太难办了。 别说国子监里的监生了,恐怕就连皇子也对她不满,好比向来自视甚高的大皇子,还有待她也不亲厚的二皇子,至于三皇子……他较寡言,心思藏得比较深,唉,真是的,皇上没事给她树敌做什么? 国子监里的监生,有哪家不是和皇子们沾亲带故?阮宁中不就是大皇子的表弟吗,裴宗康也是三皇子的表哥,而二皇子对锦衣卫向来有微词……唉,一个个都是她惹不起也不想惹的。 说到底,国子监就像是朝堂缩影,里头的人难道就没有拉帮结党地选边站? “就算查不出证据,也得知道躲在暗处之人是谁。”常参没说出口的这些,赫商辰心底也通透得很。 “也是。”她无奈地叹口气。 “走吧,该进率性堂了。” 常参点了点头,正要和赫商辰一道走,后头有人疾步跑来,嘴里还喊着赫商辰。 两人一回头,惊见是国子监里司惩戒的监丞。 不得喧闹、不得疾行……监丞大人自个儿就犯了两条纪律呢。 “赫商辰,你府上的小厮已在外头等候,赶紧回去。”监丞顾不得气喘吁吁,赶忙催促着。 “什么事?”常参才问着,就见赫商辰脸色微变,睬都没睬她,大步往外走得极快,就连袍角都快飞起来,可见事态之危急。“监丞大人,赫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赫商辰的母亲快不行了。”监丞叹道:“今年秋闱,他定是能上榜的,可如今看来……他得等三年后了。” 常参闻言,不禁也跟着叹气,可想的却与监丞不同。 他从来不失仪,如今却走得这么急,可见与母亲之间的感情深厚……母亲一走,他得有多难受。 第四章 逼问同窗助查案(2) 三天后传来赫商辰母亲病逝的消息,赫家人丁忧,但赫首辅被夺情起用,而在翰林院的大公子赫岁星和赫商辰必须守孝三年,在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两人便前往城郊外的赫家祠堂守孝。 常参知道他母亲病逝的消息后,一直想去探访他,偏偏她的身分有那么丁点尴尬,要说是至交嘛……不算是,更别说是知己,没有合理的身分,让她不知道要用什么名目去见他,只好等着跟父亲一道去上香。 谁知道在大门口就被挡下来了,赫首辅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尽管她再担心,也只能随着父亲离开。 得知赫商辰前往城郊的赫家祠堂守孝,她也想去探探,无奈手上的差事还未结束,再者她在国子监就学,哪能随便说走就走。 这一担搁,时序都入冬了。 趁着休沐,常参没和谁说一声就独自模到赫家祠堂。 只是地方找到了,她反而迟疑了,站在围墙外有点犹豫,毕竟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她突然跑来找他想安慰他,会不会显得有些交浅言深,太过一厢情愿?也没打声招呼就不请自来,是不是太厚脸皮了? 可是她人都来了,下次休沐就得要等到年节了。 常参陷入天人交战,适巧祠堂的小门打开,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像是被吓了跳,再瞧常参身上的衣料极为上等,猜想该不会是赫家两位公子的友人,便恭敬地问:“敢问公子是我家两位公子的友人还是同僚?” “呃……”她顿了下,呵呵干笑着。“不是、不是,我是路过、路过。” 话落便一溜烟地跑了,几乎绕着赫家祠堂的围墙跑了半圈,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 唉,这可难倒她了,她是他的谁呢? 虽然他曾说能与她为友是他三生有幸,这样的话有时不过是客套,她要是当真了,那不等于她硬巴上人家? 可仔细想想,她刚刚真不该跑的!不是知己,不是朋友,但她可以说是国子监的同窗呀! 她不禁咂了声,懊恼极了,瞧她这脑袋,平常还颇精明,怎么现在却不中用了?她跟祠堂里的人说不是,往后她要是又来了该怎么解释?要是下人觉得她古怪,岂不是让他这个主子脸上无光? 想了一圈,常参真的想撞墙了。 眼看天色都快黑了,她一路赶到这里要是连人影都没瞧见,压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岂不是亏大了? 正门进不去,那就……看着眼前约一丈高的灰白色围墙,墙边栽种了整排的树……她心思暗动,退上几步再往前跑了两步,踩墙一跃便直接跃上墙头,正打算靠着树干的遮掩瞧瞧祠堂里的格局,猜想他可能会在何处,却——“常参?” “欸?”她闻声往下一看,适巧看见站在底下的赫商辰,整个人都傻了。 来的路上她排练了数种说法,想着该怎么和他闲聊,也想过可能不容易碰到人,远远瞧一眼也就成了,哪知道她才翻上墙头就遇见他……呃,她应该说什么才好? 不说点话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梁上君子? “你来探视我?”赫商辰脸色平淡地问着。 常参脑袋还转不过来,听他这么一问,只能很老实地点着头。 “下来吧。” 应了声,常参乖巧跃下,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我……因为……”说找不到大门,会不会显得她很蠢? “找不到大门?” “吓!”她吓了一大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赫商辰不解地瞅着她。 “没没没,不是找不到大门,是……我本来要叫门,刚好有人出来问我是不是两位公子的友人,我心想我又不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就一路沿着围墙跑到这儿来,心想爬上围墙能瞧上你一眼就好,谁知道就遇到你了。” 她嘿嘿干笑,往后在他面前绝对不能撒谎,不管他到底是有意揣测人心还是纯粹本能猜问都太吓人了,她可不想撒了谎再被他戳破,太丢人了。 “你不是我的朋友?”赫商辰眉头微拢问道。 “我是吗?”她有些不安地抠着指甲。 天气凉,赫商辰的眸色更凉,直睇着她半晌,再问:“我不是你的朋友?” “是,当然是!”她忙不迭地道:“就因为是,我担心你,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了,便赶紧过来了。” 她自然当他是朋友,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嘛,多怕表错情,尴尬。 赫商辰嘴角微勾,笑意若有似无。“走吧,到亭子里坐坐。” “好。” 亭子里的石桌上搁着茶具,水壶烧得正旺,赫商辰拿起水壶将热水冲进茶壶里,问:“那桩事,你可查出真相了?” 常参顿了下才意会过来,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其实这事可以说是无头公案,查不到底,反正我找了阮宁中他们几个旁敲侧击,结果他们竟然对是谁提议要让我摔马的人都不知道。” “没让人盯着他们?” “盯了个把月,什么都没有。”这才叫人气馁。 “那么,那日除了咱们知晓的几个人之外,全都视为嫌疑人,一个个查。”他淡然说着,给常参倒了杯茶。 常参微张着嘴,没想到他竟还要她继续查。“真要如此,至少还有二十几个要查,然而事情都过了这么久,怕是也查不到证据,再者就算我盯到人了,又能有什么法子让那人坦诚?” 所以最后她放弃了,反正皇上也没差人问她这事。 “不是要证据,也不是要那人坦诚,而是要让自己知道到底是谁躲在暗处,随时会危害自己,以此防身。” 常参愣愣地看着他,攒眉想了下,问:“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不能担心你?” 面对那张没有表情起伏的俊脸,常参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窜了几下,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最后融合成一抹感动。 她不禁笑眯了眼,带着几分腼腆和难为情,细声道:“我来呢,是探望你过得好不好,想安慰你的,没想到你倒惦记着我,怕我被人暗算。”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那抹感动就变成了满满的喜悦。 虽说她和成硕、和霖称兄道弟,但实在是太担心被揭发女儿身,所以惯于独来独往,等于什么事她都得自己来,也没想过要求助于人,可他却默默替她盘算下一步,她真的很开心,真的觉得自己得到了人生至友。 瞅着她的笑脸,不知怎地,赫商辰的唇角跟着微弯。 “生离死别是人间常事,我早有心理准备,再者母亲挂念我的学业,我能做的就是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他淡道。 “没错,你非池中物,早晚要飞上天的,晚个三年又如何?” “你呢?” “我?” “不参加科举?” 常参不禁笑出声。“我爹可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我是他唯一的嫡子,自然要继承他的衣钵,我要是去考举,我爹可能会打断我的双腿。” 而且皇上也会想个法子让她无法参加科举,毕竟她现在有官职在身,哪怕只是个北镇抚司的官校,手里已经握了一些权,是可以直达天听的。 然而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爬得愈高,就愈无抽身的可能。 “可惜。” 常参闻言,笑嘻嘻地凑近他一些。“赫二公子太瞧得起我了。” “是你真有本事。” “唉,我又不是来让你夸的,别夸了。”太羞人了。 “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真的?” 见他神色清冷地点了点头,常参不禁乐开花。“喏,往后只要我得闲,我就来探视你,你千万别嫌我烦。” “不会。” 常参勾弯唇,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不断涌现。 “你在国子监里,一切小心为上。”赫商辰不忘再嘱咐她一声。 常参笑眯了眼,轻柔的应声揉进了冬日爽朗的风声里。 从这天过后,如常参所说,只要她一得闲,就会跑到赫家祠堂找赫商辰。 两人像是从一开始就无任何隔阂,哪怕赫商辰总是静默,她也丝毫不在意,反正他话少她话多,倒也挺契合。 赫商辰慢慢习惯了她总爱翻墙而来的恶习,不再纠正她。 年节后,却见小厮领着常参规规矩矩地从大门走进来,身边还带了个人,年纪看起来与他相当。 “赫二公子,我又来打扰你了。”常参远远地就朝他挥着手。 赫商辰眉宇间是往昔的清冷,朝他身边的人又打量几分。 “赫二公子,今日我带我弟弟前来。”她说着,朝常勒使了个眼色。 “赫二公子,在下常勒。”常勒规规矩矩地朝他作揖。 “不用多礼。”赫商辰淡道,看了常参一眼,迳自走进院子里的小厅。“今日怎么会带令弟过来?” “赫二公子,我是想说,你在这儿像是少了个伴,便带常勒过来,你念书时他也念书,身边多个人陪伴,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常参快人快语,开门见山地道出她的盘算。 “不用。”赫商辰也够爽快。 “喔……”虽说是猜想中的事,但像他回应得这么直接而不迂回的人,真的不多见了。忖着,她偷觑了身旁的常勒一眼,又道:“也是,毕竟你在守孝,还得自修功课,似乎也不适宜多添个人。” 这话是给常勒和赫商辰台阶下,省得把关系搞坏了。 只是常勒垂着脸,赫商辰又不吭声,她突然觉得自己答应常勒的要求似乎有点蠢。 瞧赫商辰的神情比往常冷,她并没有多待,带着常勒离开。 赫商辰瞧着常参离去的身影,心想,下回他再来时得要跟他说说,他这个弟弟,心术不正。 然而这一等,就等过了大半年。 第五章 爬墙撞见赫学士(1) 再见到常参时,他正在树上,看似偷摘……桃子。 赫商辰仰着脸,看常参摘桃子摘得正起劲,还拉起袍摆装桃子,不由开口问:“需要篓子吗?” “哇!”正摘得欢的常参闻言吓了跳,差点连人带桃摔下地,最终攀住了树,可是桃子却掉了满地,教她心疼极了。“唉,赫二公子,你怎么都不先打声招呼,害我的桃子都掉了。” 唉呀,桃子都砸到地了,这要是伤着了口感就不好了。 赫商辰直睇着他,唇角有着难以察觉的笑意。“你可真爱吃桃。” “可不是吗?我就喜欢吃桃子。”说着已经跃下,往上头一指。“可我来过这么多次,竟然都不知道原来这是桃树。” “因为你来时并非花季。” “就是,近来有事担搁了,所以一直没空过来。”就说了她这个北镇抚司底下的官校真不好干,什么事都得暗着来,盯梢查案搞得她心很累。“喏,我这么久没来,想我不?” 赫商辰微愕,正要启口,却见常参突地喊叫了声,嗓音还是带细,像个姑娘家,下一刻人已经跳了起来。 “虫!有虫!”常参不断地跳着,企图甩落爬到她肩上的虫。 赫商辰见状,一把按住他的肩,一把抓住虫子,随即远远地抛出围墙外。“抓掉了,别怕。” “怕?”她惊魂未定地干笑着。“我不怕,我只是被吓着了。” “嗯。”他应了声,不戳破也不取笑她。“桃子还吃吗?” “吃,为什么不吃,我摘了好久的。”被转移了话题,常参赶紧满地上找桃子,捡得手都捧不住了,余光瞥见有人递来一个小篓子,她也不客气地把桃子搁进去再继续捡。 赫商辰原意是要递给常参的,谁知道她竟然没有接过手的打算,只好自个儿拎着,顺便帮忙捡桃子。 全都捡完了,就见常参拿起桃子在身上擦了擦,清脆地咬了口,然后满足地微眯起嘴,教他不自觉也咽了咽口水。 “唉呀,还带酸呢,好吃!”常参满意极了,抬头看着桃树,结实累累,看来能够摘上好几天呢。“真羡慕,我家里没能种桃树。” “我家中也有。” “真的?”她一脸羡慕死了的神情。 “我娘栽种的。” “喔……”她这才想起他是来守孝的,结果她每次来都没规没矩,看着咬了一口的桃子,她忍痛打算先收起,却听他道—— “不是说好吃,怎么不吃了?” “就……也没事。”她干笑着继续啃桃子。 “到屋里坐吧。” 她应了声,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又觉得自己太过肆意,赶忙规规矩矩地跟着他进屋子里。 “这阵子忙什么?”落坐后他淡声问着。 “也没忙什么,就是杂事多。”这其中辛劳她自然是不好与他说。 “嗯。”他淡应着,没再追问。“这回怎么没走大门?” “唉,刚好从那个方向过来,想说翻墙比较快,省得又要绕一大圈。”赫家祠堂占地不小,从大门走到他院子都快要一刻钟,但这不是她翻墙的主因,实在是久未见面,她有点近乡情怯。 谁知道一翻过墙,就又遇见他,真巧。 赫商辰瞧她坐不端正,一脚踩在椅座上,目光凉凉地盯着。 常参被他这一盯,连忙收脚。“喏,你读书吧,我不吵你,就在这儿坐一会再回去。”唉,她这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但她尽可能别在他面前这般坐。 “你似乎长高了。” “确实,我抽高了不少。”她啃着桃子,喜孜孜地道:“我已经比李公子高了。”说着,干脆站起身比划着。 赫商辰微扬起眉,站起来俯看着他。 “欸,你也长高了不少。” “嗯,在你没来的这段时间里。”话落他便落坐,翻开桌上的《论语》。 常参偏着头,攒眉细思了下,可不管她怎么想,都觉得他这句话似乎有点酸、有点不满,像是她太久没来惹他不快。 “赫二公子,我许久未来,你会想我吗?”带着几分打趣,她凑在案边问着。 “……不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知?” “就是不知。”他不懂何谓思念。 常参咂着嘴,把椅子拉近他一些。“我呢,要是得闲,往后会常来的,届时你可别嫌我烦。” “你说过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常参笑得像只偷腥的黄鼠狼。 虽然她这当头笑显得不厚道,可是发现他似乎有些变化,彷佛期待她到来,心底就很乐。 原来被人等待,是这般令人开心的事。 如常参所说,她果然隔三差五就溜过来,哪怕只是与他闲聊几句,和他一起读一会书,偶尔和他切磋武艺,甚至赖在这儿小憩一会,都好。 横竖,她就是想见他嘛。 “赫二公子,没有桃子了。”看着只剩叶子的桃树,常参内心有点哀戚。 “没有桃子,你往后就不来了?”坐在亭内读书的赫商辰眉眼不抬地问。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不可能吃得这么快,可是我每隔几天过来,就发现桃子少很多。”这里的桃树有五棵,每棵桃树都结实累累,她顶多一次吃个五六颗,哪可能少得这么快。 “许是府里的小厮打下来。” “你没跟他说,那是我的吗?”跑惯了,她把赫家祠堂当自家,说起话来也跟着蛮横了。 赫商辰险些被她理所当然的口吻逗笑。“我只是猜测。” “肯定是他,要不还有谁呢?”他又不吃桃子,他大哥大概也不吃,而祠堂里伺候他的总共也就两个小厮和几个杂工和厨工,连个丫鬟的影子都没瞧见,肯定是小厮干的。 “明年会再结果的。” “我等不到明年。”一会她非找小厮问问不可。 “桃子吃多难克化。” “我没吃多。”她很有分寸的,至少在他面前。 “太多。” 常参回过头看着他,微眯起眼道:“莫不是赫二公子要小厮把桃子都打下来吧?” 赫商辰好整以暇抬眼。“好看的一张脸弄个地痞样,像话吗?” “因为我在问你……”好看的一张脸?他这是在夸她吗?常参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顿时有点难为情。“我哪里好看了,像赫二公子这样才好看。” 在她眼里,赫商辰的美貌是很男人的俊俏,五官刀凿般分明,尽管浑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但清冷如月,傲且华丽,哪像她,随着年纪增长愈来愈像娘,近来玉衡都为此愁出白发了,她才几岁呀。 她也跟着愁,谁让她的声音还是喊不破喊不粗,每过一年她就越发担心被揭穿。 赫商辰瞅着常参,正不知道如何应对其说词,耳力极佳的听见脚步声,下人没有自己的允许并不会靠近这头,所以—— “兄长。” 常参闻声回头,远远瞧见有个身穿月牙白衣袍的男子走来,气息温润如玉,但是同样有股让人不易亲近的气息。 “见过赫学士。”她赶忙起身作揖。 赫岁星不着痕迹地打量常参后,看向赫商辰。 “常参,自家祠堂,不用多礼。”赫商辰道。 她应了声,起身后就见赫岁星坐在赫商辰身旁,这样一坐,更觉得两人真是亲兄弟,不但五官相似个六七成,连那通身气质都一模一样,果真如爹所说,赫家人都是天生冷种。 只是赫岁星从头到尾都没开口,反倒是赫商辰一会轻点着头,一会又应了些话,然后就见赫岁星面无表情地起身,朝她微颔首后就离开。 这是……她疑惑地目送赫岁星离开,犹豫了下忍不住问:“赫二公子,我有一事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 “喔,就是……你大哥他……不能说话吗?” 赫商辰本是在看书,闻言缓缓抬眼,正经道:“哑巴是不能入朝为官的。”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他……”她突地啊了声,随即神情沮丧地道:“所以他是觉得我是个外人,对我有所防备,所以不想在我面前开口说话?” “不,兄长只是个不爱说话之人。” “真的?” “家里规矩多,让兄长更加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我也习惯了,所以我们兄弟之间都用眼神交流居多。” “所以你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意思?”瞧他点头,她不禁追问:“每个人你都能光看眼神就猜出对方心思吗?” 这么厉害,她也想学。 瞧她突然凑近,教他清楚瞧见她一双带钩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不禁身形往后移,微别开眼。 “那是我与兄长的相处方式。”他垂着眼,掩去一瞬间的心悸。 “喔。”她有些惋惜,还以为能学到厉害的技能,要是能直接把人心看穿,她就好办事了。 “别胡思乱想,兄长没把你当外人。” “当真?” “真的,兄长甚少夸赞外人。” 常参瞪大眼。“他什么时候夸我了?” “刚刚。” 常参斜睨着他,怀疑他根本是哄她开心,毕竟赫学士一句话都没说呀。 看着渐暗的天色,常参不禁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要向赫商辰告辞,他却蓦地闪身到她身旁,吓了她一跳。 “怎了?” “为何身后有血?哪儿受伤了?” 常参一脸茫然,见他拉起自己的袍角,哪怕是沉蓝色的袍子,还是可见上头有团血痕,而且还是挺新鲜的血。 这是……她神情一僵,忙拉回自己的袍角。 “没事,我没受伤……就有一点事但没事,我先走了,改天再过来。”她说得又快又急,甚至连自己胡诌什么都不知道。 跑出亭外,她纵身跃上高墙,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商辰跟着跃上墙头,她却已经纵马离去,他只能目送她的身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回到府中的常参,在昏暗天色中避开府里下人回自己的院落,迅如疾电地窜进自己的房里。 “少爷?”正在给她缝制里衣的玉衡被吓了跳,抬眼瞧她脸色苍白,赶忙迎上前去。“发生什么事了?” “玉衡……”她气若游丝,双手紧抓着玉衡。“我的月事好像来了……” “嗄?”玉衡瞪大眼,忙将她拉过来,果真瞧见沉蓝色的袍子染了血。她心头一颤,连忙稳定下来,低声安抚,“少爷别怕,一会奴婢先准备热水让您净身,然后再教您怎么用月事带。” 嬷嬷离世前曾寻了一种秘药,说是让少爷定期饮用的话,月事不会来,但嬷嬷也说过这事说不准,谁都不能保证一定有效,所以她一直惦记着,眼见一年一年过去,她以为秘方真有效用,结果还是…… “月事带?” “往后少爷必须学会使用,还有少爷的声音必须赶紧喊破,否则再这样下去定会露出马脚。” 常参神色惶惶,在浴间里不断地大喊着,恨不得能喊破了喉咙,用沙哑的嗓音掩盖她天生细致的嗓音,她恨不得自己真能成为男儿身,可是她不能,为了活下去,只能想尽办法变成男人。 然而月事的到来,让她明白她永远都无法假装成男人。 喊着的同时,泪水不断地滑落…… 第五章 爬墙撞见赫学士(2) 未正,赫商辰放下手中的书,从窗外看出去,围墙边上的桃花盛放灼艳,粉色娇女敕得引他一再注目。 半晌,他起身到外走动,来到栽种桃树的围墙边,脚步缓慢地走着,负手在后,一步踏过一步,状似散步赏花,实则像是徘徊,且一直盯着围墙、盯着桃花,专注得压根没发现赫岁星来到他的身后。 他不断地来回走着,无声地等待,直到有人轻触他的肩,他微带喜色的回头,却见是他兄长。 赫岁星瞅着他,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像是在说——原来,你常在这儿徘徊就是为了等他? 赫商辰敛睫不语也不反驳,当是默认了。 就连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等待常参的到来,可是他那人总是像阵风,无法捉模。 赫岁星用肩膀轻点着他,笑意若有似无。 “不是。”赫商辰想也不想地道。 赫岁星只是无声看着他,神色不变。 赫商辰对上兄长那双眸色偏淡的眸,莫名感到狼狈。“不是,是兄长多思。” 赫岁星眉头微扬,微偏着头,深邃的眸子直瞅着他。 “……地窖里的桃子是要拿来做桃脯的。”他垂敛着眼,却被兄长盯视的眼神强迫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眼神,他抿了抿唇道:“以往不喜,不代表往后不喜。” 赫岁星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但他没再追问,只是以手指指着围墙边上。 赫商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围墙上出现了一双小手,然后似乎是微微使力,一张桃花脸乍现,整个身形窜上了围墙,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弯。 “欸……”常参愣了下,她猜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料到一翻墙就撞见他们兄弟俩,赶忙跃下朝赫岁星作揖。“常参见过赫学士。” 赫岁星回礼,摆了摆手,看了赫商辰一眼后便先行离开。 “这么巧,赫二公子,你又在这儿了。” 瞅着常参比桃花还灿烂灼艳的笑脸,赫商辰也不自觉地轻扬笑意。“好久不见,常参。”他的个子似乎又抽长了,就连嗓音都变哑了,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笑脸,依旧让人觉得心暖。 “是啊,好久不见,赫二公子,我依约来赏桃花了。”说着,她端正地朝他作揖,再抬眼看向满枝头的粉女敕桃花,不禁连啧了数声。“今年的桃子肯定不少,先说好,都是我的。” “好。” “真的?” “真的。” 常参喜出望外,看着桃花开始想像结果之后,她得要空下多少时间才有法子摘光桃子,省得又被小厮给打掉。 “这阵子忙什么去了?”他问。 “嗯,也没忙什么,就是读书,偶尔进宫。”她笑着,回应近乎敷衍。 总不能要她说,因为宁王世子被召进宫,所以她顺便进宫监视他吧?唉,她的烦心事真的不少,再加上开始有月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知如何面对他。 他待自己真诚直率,她并不想对他隐瞒,偏偏她瞒了一大堆,没有一件是能对他吐实的,也许就是如此,她才会拖上一段时间才敢再来见他。 赫商辰直睇着她,尽管她笑了,他却感觉出几分苍凉。“发生什么事了?” “嗯?”常参吓了跳,不禁觉得他真能看穿人心。“没,没什么事,只是皇上太喜欢召我进宫,我免不得招人白眼。” 这话她可没说错,国子监那派贡生里,大概只剩下李鹏肯跟她交好。 “不用理那些人。” “就是,我才懒得理他们呢。”她烦自己的事都来不及了,哪来的精神睬他们?“你呢?书读得可好?” 没见到他,她可是想得紧,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今日终于按捺不住,让她钻了个空就骑马过来了。 “不好。” “为什么?”她诧问着。 “……太静。” “喔……那真的是,这里确实太静。”可是……读书不就是要静一点?她虽疑惑,倒也没问出口。“不过静点才好读书,明年你就能下场了呢。” 赫商辰微启唇,本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便转移了话题,道:“我那儿有点桃脯,你吃不?” 一听到桃脯,常参双眼都发亮了。“吃,怎么不吃?你怎么会有桃脯?” “兄长买的。”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可话都说了没有收回的道理。“你坐会儿,我去拿。” 常参自然道好,乖乖在亭子里坐着,赏着满枝桠的桃花,没一会他便回来了,带着一盘桃脯还有一壶茶。 赫商辰走向常参,瞧她笑得一双眼盈盈灿亮,不知怎地一扫多日郁抑,像是灿阳一样,袪散了他心底的黑暗。 桃脯一搁下,常参立刻捻了一颗入口,随即眯弯了眼。 “好吃吗?”他问着,顺手斟起茶。 “好吃,口感糯软,可皮处又带脆,酸中带甜,爽口极了。”常参赞赏极了,几口就把桃脯咽下,再捻了一颗时,顺口问:“赫学士上哪买的?这味道比城里卢家果干铺的还好吃。” “不知。” “如果方便,帮我跟赫学士问问吧。” 赫商辰应声,瞧常参吃得急,便要她吃慢一点。 “太好吃了,你瞧瞧,这桃脯不只好吃还好看,色泽金黄又半透明,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一吃进嘴里,我连舌头都要跟着咽下了。” 赫商辰被常参浮夸的神情给逗出淡淡笑纹。“改日你要是来了,再给你备点。” “那行,我天天来。” “就为了桃脯?” 常参睨他一眼,总觉得他话意带酸,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肯定是太久没见面,她有点模不透他了。 “哪是,主要是来探望你,但要是有桃脯就更棒了,横竖不管怎样,最近我一定会常来,尤其是桃子可以摘采的时候,我肯定天天来。”她要守着桃子,省得又被打光了。 赫商辰不语,看常参吃着桃脯,光只是这样瞧着,都能教他心旷神怡。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清雅馨香,常参就在身旁,而他读着书,只是如此内心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不禁想起兄长目光里的询问,他不由微抿着唇朝身旁望去,就见常参竟托着腮打盹。 赫商辰眉头微拧,看着常参眼底的青黑,想了下就将其唤醒。 “嗯?”常参神情有些迷糊地抬眼。 “你近来忙什么去了?瞧你累的。” “也没什么,就是睡得少。”她回过神,笑得有些腼腆,暗恼自己怎么一个不小心就睡着了,半点防备心皆无。“好了,时候也不早,我先回去了。” 见常参起身,赫商辰直接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屋里走。 “欸欸欸……你这是要做什么?” 赫商辰不语,将常参带进他的书房,让她坐在休憩用的榻上。“你歇会,半个时辰后我再唤你。” 常参小嘴微张,被他难得的霸道举措和口吻震住,本想要拒绝,可是一沾上床,眼皮就开始沉了,不禁打了个哈欠。 “半个时辰定要叫醒我。” “嗯。” 看着常参几乎躺下就入睡,赫商辰眉头锁得更深了,坐在榻边看着他的睡脸,心知他肯定藏着秘密,可是他不多说他就不多问。 目光不自觉定在常参那张玉白小脸上,视线一再流连着他精致的五官,彷佛鬼迷心窍般移不开眼,甚至着了魔般地抬手欲触他的颊。 然而在欲触及瞬间,赫商辰猛地回神,近乎狼狈地抽回手,站起身。 他屏住气息,瞪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懊恼、愤怒、罪恶诸多情绪轮番连袂冲击着,一时消化不了亦不知该如何解套,他只能呆站着。 常参偏在这当头张开了眼,陌生的环境教她随即戒备地坐起身,细微声响教赫商辰转过身来,担忧常参是不是察觉他方才的荒唐。 常参回过神来,不禁朝他笑得腼腆,道:“睡迷糊了,忘了我在你这儿歇下。”她干笑着掩饰自己的反应过度。 赫商辰为之松了口气。“还未半个时辰,再歇会。” “不了,时候也不早,我还有事呢。”她坐在榻边穿着鞋。 “你一个国子监的监生,究竟有什么事教你忙出眼底黑影?”他站在常参的面前,硬是要她再歇会。 常参愣了下,张了张口,有些艰涩地道:“我……我……” “不能说就别说了,歇会。” “也不是不能说,就是——”她吁出口气,干脆把自己的身分告知他,见他脸上波澜不兴,压根不意外,干脆又道:“惊马那桩事,我觉得我被当成枪使了,皇上分明是故意让人对我下手。” 说着,嗓音透着一股委屈。原以为皇上赏识自己,可仔细往深处想,就会发现所有人在皇上眼里,不过都是摆弄的棋子罢了,一切只是为了巩固皇族。 “也是皇上认为你应付得了。” “你是这么想的?”她猛地抬眼问着。 “皇上不会费心在一个连棋子都谈不上的人身上。” 常参抿了抿唇,半晌展露笑意。“也是……喏,瞧你一点都不惊讶,好像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早猜出我是皇上安插在国子监里监视宁王世子的人?” “不,我也颇惊讶。”如此一来,就能解释她为何在课堂上那般漫不经心。 “看不出来。”能不能再惊讶一点?“不过能把这些事跟你说,我心里舒坦极了。”这事她不敢跟其他人说,其中苦楚只得自己咬牙吞,如今有人分享她的秘密,她轻松许多。 赫商辰微勾唇角。“你什么事都能跟我说。” “好,往后我要遇到什么摆不平的事就跟你说,你得要帮我。”她灿笑着耍赖,带着一股软软的蛮横劲。 他不自觉地笑柔了清冷的眸子,极喜欢常参依靠自己,几乎同时,内心那股蠢蠢欲动的心思鼓噪着,他却想也不想地扼杀。 他不是,不是兄长说的那样,他只是久待祠堂,觉得寂寞罢了。 如常参所言,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果真隔三差五就跑来,而且总是爬过围墙爬上树,而他总是在树下等着常参。 这段时日,他总是陪着他,看着桃花盛开,看着花落结果,看着果实累累,从春天到夏日,他约莫未正来,申末走,有时陪他看着书,有时借他书房的竹榻休憩片刻。 他习惯常参的到来,等待常参的到来,可是没来由的,在入冬后的某日,他等到日落,提着灯笼在围墙前候着,弯月都西沉了还是不见常参的身影。 他想,也许他今日本就不打算过来。 可是,他一日等过一日,直到秋闱,都没再见过他。 第六章 赫家人不饮酒(1) 秋闱放榜,赫商辰毫无悬念地拿下解元,国子监祭酒为此开怀不已。 回到国子监,率性堂里还有几个以往的同窗,一个个都向他祝贺,他却下意识寻找常参的身影。 “表哥,你在找什么?”开口问的是三年前考场失利,今年好不容易终于上榜的李鹏。 “无事。”环顾了一圈,就是没瞧见常参的身影。 瞧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李鹏闲聊似的道:“我倒是想找常参。” “常参?”他收回目光问着。 “嗯,其实这几年我跟他相处得极好,可是他却突然不进国子监了,问了学正才知道他不科考,主动离开了,我知道后就想着去找他。昨儿个路过天下楼,瞧见他和宁王世子在里头喝酒呢。” 李鹏说话时有点酸,因为承过常参的情,所以对他另眼相看,这两三年来两人也算颇有交情,可他突然不来国子监都没跟他说一声,自己中举了也没祝贺,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赫商辰垂眼不语,他已许久未见他,压根不知道他的近况,倒没想过他会与宁王世子走近。 “对了,你在祠堂这些年,他有去找过你吗?” “无。”谎话几乎不假思索月兑口而出。 “这家伙当时这般夸你,结果这三年都没跟你联系?”李鹏这下子都要生出心结了,直觉得这家伙分明心口不一。 赫商辰瞅着他,心想他与常参有所往来,可是常参却未对李鹏说过常去祠堂……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不想让人知晓他俩过从甚密? “这家伙真的变了。” “怎么说?” “大概去年开始吧,他开始跟宁王世子走近,跟咱们都往来得少了,就算有事找他说,他也只是笑笑敷衍。”李鹏对这点很不满,但是毕竟承过人家的情,有所不满也忍了。 赫商辰微眯起眼,不由猜想皇上是否又给了他什么任务。 “大概是瞧不上我吧,连我上榜了都没祝贺。”好吧,他承认是有那么丁点失落和遗憾,本以为他俩可以更要好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赫商辰淡道。 “表哥,是人都会变,也许他现在比较想结交一些王公贵族,往后对自己较有助益。”撇了撇唇,李鹏却怎么也撇不开嘴里的酸涩。 “若是如此,就不会挑上宁王世子。” 李鹏仔细一想,这才发现自己魔怔了,要不怎会没想通依宁王世子敏感的身分,国子监里就没人想接近他。 “那他干么接近宁王世子?”他还是想不通啊,常参不是傻子,他聪明得很。 “定有他的用意。” “表哥,你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他,可你们这三年不是没见过面?”这也太耐人寻味了,仅凭三年前的印象就能揣度常参的想法? 他从小就识得赫商辰,很清楚他的性子,他不是高傲,只是向来不喜与人成群结队,一方面又喜静,甚至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可这样的人,却在他面前和常参交流了好几句话。 如今表哥不但帮常参说话,甚至还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这也太奇怪了点。 赫商辰没再吭声,迳自往外走,任凭李鹏怎么喊也不回应。 在国子监里没能见到常参,赫商辰心底空虚,索性回家,毕竟他已中举,就算还在国子监读书也不需要宿在这里。 回到家中,望着院子里的桃树,上头已有果实,垂睫思索半晌,随即又出门。 他知道常参住在哪里,但突然上门太过冒昧,于是他便去了李鹏提起的天下楼碰碰运气。 说来也巧,他才跨进天下楼,抬眼便瞧见常参坐在二楼的位置,正喜出望外时,瞥见他身形一斜,往身旁的人身上一倒,教他蓦地停下脚步。 在赫商辰眼里,常参对着身旁的人灿笑如花,而那人正是宁王世子璩坚。 他一直看着,等回过神时,已经转身往回走。 傍晚,国子监最后一堂课已经结束,常参急急忙忙跑到率性堂外,伸长脖子直往里头瞧,没瞧见赫商辰,反倒瞧见一脸准备向她兴师问罪的李鹏。 “不是不来了,还来干么?” “兄弟,你这话真酸。”常参陪着笑脸,迎向前去,开门见山地道:“赫二公子呢?他今日没进率性堂吗?” 李鹏立刻甩掉常参搭在他肩上的手,狠瞪她一眼。“你跟我表哥三年没见面,倒像是熟得紧,反观我这个和你待在国子监三年的人,与你生分得很。” 不是没往来吗?待个没往来的比他这个有往来的人好,他心里过不去了。 常参滑溜得很,手被他甩掉立刻又搭了上去。“说那什么话?我跟你有什么好生分的?不就是去给你买贺礼,迟了点时候,犯得着发火?”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递给他。 李鹏一见木匣上的花纹,双眼都亮了起来,接过手一看,果真是京城最有名的葫芦斋所卖的笔,而且还是枝上等的紫毫。 “这也太贵重了些,我怎么敢收?”李鹏话是这么说,却是爱不释手极了,一点还给常参的意思都没有。 “哪里贵重?你现在是举人,明年就是进士,再来就是在朝为官,这笔衬你。”真是不得不说,她这张嘴长得真好,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有时她都真心佩服自己。 “就你嘴甜。”李鹏嘴上不饶人,脸上却喜得眉飞色舞。“喏,找我表哥干么?” “自然是祝贺他高中解元。”她本要早点来的,偏偏被宁王世子绊住,拖到现在才能进国子监。 “可他一个时辰前就走了,大概是回家了,毕竟他现在不用住舍里。” “喔……”她失落地拖长尾音 想起赫商辰,她心里真的五味杂陈,明明知道该离他远些,对彼此都好,又忍不住想见他。本想趁着祝贺他中解元机会看看他的,结果却迟了好大一步。 “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带你过去。”看在上等紫毫的分上,这么点忙他还帮得了。 “不用了。”要是遇上他爹,天就要塌了。 自从去年底开始,内阁就对锦衣卫很有意见,事事针对她爹……她不想再给爹添麻烦,所以怎么也不敢去见他。 “真的不用?”趁他现在心情好,这点小事他肯定会帮的。 “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回头朝他作揖。“在此恭喜李举人高中,再盼明年春闱后进殿。” “承你吉言。”李鹏回礼笑道。 挥了挥手,常参大步朝外头走去,本是要回家,可是想了想,她一个转身,朝长街另一头奔去。 就看一眼,一眼而已,总不至于天塌了吧? 暮色里,还未点灯的院子浸染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唯有一抹白,犹如孤寂的魂魄,在桃树下无声徘徊。 良久,在天色几乎全暗时,他伸手摘了颗红绿相间的桃子,看不出到底熟了没有,但以往瞧常参吃时,差不多就这个样子。 这桃子真的好吃吗?每每他瞧见桃子时,那双桃花眼就像落在河里的繁星,闪亮得教人转不开眼。 思绪至此,眉心不自觉微拢,手蓦地收拢,却听见极其细微的声响,他不假思索地丢出手中的桃子,朝声音来源而去。 回应他的是—— “赫二公子没必要下这种毒手吧。” 常参?侧眼望去,赫商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是他又不太像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正是开始褪去青涩的年纪,他那双眼像带了把钩子,一扬笑就从他身上勾取了什么。 “就算我未经通报闯进你院子,也不用拿桃子丢我吧,桃子是拿来吃的。”常参边说边惋惜地看着手中被捏得半裂的桃子,心疼不已。 赫商辰下意识想走近常参,但不知道想到什么,教他又停下脚步。 “怎么来了?” 面对他淡漠到无味的口吻,常参心底有点受伤,只能硬着头皮道:“知道你中了解元,想恭贺你罢了。”她想过当她不告而别后,他定会生她的气,却没想到他似乎不想睬她了。 也是,如果他待她如此,她也会气的,只是不免觉得委屈,因为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谁让他爹那般讨厌锦衣卫。 “嗯。” 常参挑起眉,想不通他这句嗯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生分了,没请她喝茶,没邀她进屋……也是,两家不和,他自然不想再和她搅在一块,要不是被桃子逼出来,她也没打算跟他打招呼。 “那……恭祝赫二公子高中解元,常参告辞。”她扬着笑,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桃花眼在近黑的天色里,因为水光更显潋灩夺目。 还是赶紧走吧,这里可是首辅府,要是被他爹撞见,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风波,只是两人从此再不能有联系,她心里真的难受。 尽管难受,她还是得走,就当她转过身时,他开口了—— “不喝杯茶?” 她顿住,没回头,道:“不了,时候不早了。”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横竖两家对立形同水火,两人最好保持距离,省得给彼此制造麻烦。 话落,她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突地拽住,一回头就对上他染上愠色的眸。 “你为何跟宁王世子走得那般近?” “咦?”常参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的眼有问题,要不怎会在他那张总是风淡云轻的脸上瞧见怒火。 像是察觉自己的失态,赫商辰缓缓地松开手,僵硬地别开眼,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常参一头雾水,只能呐呐地道:“你知道那是皇上要我……”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问?常参想问又问不出口,总觉得他怪怪的。 忖着,她轻揉着被他握红的手腕,正百思不得其解,手腕又被他轻握住,她吓了跳,以为他要做什么时,却见他面露愧疚。 “对不起。” “不打紧,不怎么疼。” “我带你去搽药。”说着,他不容置喙地拉着她就走。 进了房,赫商辰默不吭声给他搽了药,看自己在他手腕留下的瘀痕,他又是自责又是心疼,暗骂自己怎会乱了心绪。 常参偷觑着他,读不透今日的他,只知道他生气了,她却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她是真的想不出哪里惹他生气,而他又提到宁王世子…… “这段时日,你成天都和宁王世子绑在一块?”赫商辰眉眼不动地道。 “哪是?我姊姊年初出阁了,嫁给了我的大表哥永安侯世子,你不知道办一场婚事有多折腾人。” 七岁之后她和姊姊就往来得少,可她知道姊姊向来待自己好,所以为了让姊姊风光出阁,她几乎要把家里搬空了。 由此看来,他是因为这事而发火,这又是为什么?她早就告诉过他,是皇上要她盯着宁王世子的。 “除此之外,你难道真的忙到连一点时间去探视我都没有?”他问着,目光直盯着她泛出瘀痕的手腕。 “……就忙呗。”唉,原来真是如此啊。“毕竟这一来一去路程也不算近,有时太累了就……” “因为我父亲?”他淡声打断她未竟的话。“近来朝堂上,家父与锦衣卫之间一直针锋相对。” 常参挠了挠脸,有种被看穿看透又无法反击的无力,教她应也不是答也不是,老半天挤不出半句话。 “常参,家父不是我,我认定你这个朋友,认定了就是一辈子。”他开口时,嗓音是难得的低柔,非常低醇悦耳,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在诉衷情。 这话深深打动常参,教她心底一片温热。“赫二公子,我也与你一样,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只是怕你……” “你只要认定我就可以了。”他打断常参未竟之语。“至于我,合该如何就如何,横竖我认定了就不更改。” “可是,赫二公子……”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知道啊。”怎么突然说到这儿来了? “既是如此,我喊你的名,你不也该喊我的名?” 他是觉得她喊赫二公子显得很生分吗?既然如此,她自然从善如流,甜笑着朝他喊,“商辰。” 赫商辰直瞅着她的笑脸,心头隐隐悸动。“常参,想不想吃桃子?”他淡抹笑意问着。 “想,可是这颗有点裂了。”她举起握在掌心许久的桃子,咬了一口,清脆多汁,甜中带酸,教她微眯起眼。“太青了,太早摘了。” “是吗?我瞧你以往摘的都差不多这样。” “不是,这也太青了,再红一点,依我瞧约莫再两三天吧。”说着,尽管嘴上嫌弃,她还是啃得很乐。 “太酸了就别吃了。”他伸手要拿手桃子。 “这可是你摘的,怎能不吃?”她笑道。 看着他灿若艳阳的笑脸,赫商辰心旌动摇,闭了闭眼,不敢再看,却又贪恋,反反覆覆,折磨万分。 “明天我再找找有没有熟一点的。” 明天吗?“好。”赫商辰沙哑应着。 一个约定,哪怕不是为他而来,都好。 秋闱之后,两人状似没交集,事实上常参几乎隔天就上首辅府一趟,和当初在赫家祠堂一样,总是在未正时到,最晚申末一定离开。 她偷偷模模不敢走大门,只能避开下人翻墙入院,俨然跟作贼没两样,却乐此不疲。 隔年,桃花盛开,赫商辰不负众望拿下会元,殿试时更是一举拿下状元,连中三元,更是在殿上让皇上直接授官为大理寺左寺丞,那是妥妥的五品官,可见皇上对他的重视。 第六章 赫家人不饮酒(2) 华灯初上,常参像飞贼一样溜进赫商辰的院子,摆了一桌的菜和两壶酒。 虽说他去了琼林宴,但他说了定会早点回来,所以她准备了一桌给他庆祝,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月兑得了身。 琼林宴是朝廷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宴席,宴席上必定是举杯推盏,好歹也要到戌初才回得来吧,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果月复? 毕竟她今儿个在外头忙进忙出,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外头桃花还开着,没见着半颗桃子,没桃子能解馋,她只好先吃点菜果月复,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是饿了。 拿起筷子才刚挟了一块酱烧肘子,突地听到脚步声,她愣了下再仔细听,筷子一丢,起身开了门。 “怎会这么早就回来?”她一开门就问着。 这才什么时候呀?她看了看天色,顶多酉初而已,该不会忘了什么东西特地跑回家拿? 一见到常参,笑意在他唇角逐渐蔓延。“没什么要紧事,所以就回来了。”常参说过今晚要过来庆贺他高中,他当然要推掉不必要的应酬赶紧回来。 “怎么可能没要紧事?你没用膳,没与人喝两杯?”虽说这次高中的进士有不少都是出自国子监的老面孔,不需要太过应酬结识,但好歹也要喝上几杯,毕竟这是人生一大喜事。 “赫家人不饮酒。” “嗄?” 瞧她呆愣的逗趣模样,他不自觉地笑柔了向来淡漠的眸。“赫家人不饮酒,皇上是知情的。” 常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回头看着她摆在桌上的两壶酒……嗯,那就交给她处理好了。 “你准备了饭菜。”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意更浓。 “其实……本来是想跟你喝两杯,怕你喝多,所以才准备了一些下酒菜,可是你不饮酒,那就吃饭菜吧,你在宴席上应该也没吃上两口。”她想,应该有不少人急着跟他这个新科状元拉好关系,所以会敬他酒,怕他没能好好用膳。 “我认为你会准备,所以就没吃了。”他道,走到桌边坐下。 “你倒是猜得准。”她真心觉得他太过洞悉人心,想当初李鹏的事,他不也第一时间就认定李鹏有鬼。 “那是酒?”他看着桌面两只壶。 常参笑得有点干。“本来是要庆贺你高中一起喝的,但你不喝酒,我就自己喝。”唉,虽说她常与他往来,可她怎会知道他的家规呢? 放眼王朝高官贵人府上,谁家不饮酒作乐? 赫家果真是朝中清流,竟是如此严以律己,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陪你喝。”他突道。 常参正帮自己斟了一杯,有点意外地抬眼望去。“你家家规不是不饮酒?” “不是家规,只是赫家人不饮酒。” “喔……”这样还不等于家规吗?“你要喝也成,只是你没喝过酒,要你突然喝大曲可能不太好,要不改天给你带点果酒?好比李子酒、桃子酒之类的。” “有何差别?” “差别在于果酒较甘醇,比较不易醉,大曲就烈多了,入口烧灼,辣口又辣喉。”她也不爱喝酒,但是酒局太多,所以她必须在家多练练酒力才成,不需要成为酒魁,至少要能保持清醒离开酒局。 “我尝尝。” “等等等等,你没喝过酒,还是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否则一杯喝下去,恐怕不知道要醉到什么时辰了。”常参哪敢给他倒酒,忙先给他布菜,问道:“明儿个不用进衙门吗?” 据她所知,琼林宴后已被授官的进士们都要到各衙门报到。 “要。” “那我看你还是别喝了。”头一天点卯就宿醉可不是好事,要是让他爹知道,肯定拿家法抽他一顿。 “为何?” 还问她为何?常参无奈道:“你不胜酒力,肯定会醉,而大半的人醉过后容易宿醉头疼,你明儿个还得进衙门,要是醉了,这事一旦传开,你认为你爹会不知道吗?”大理寺里的人肯定会到他爹面前大书特书一番,到时候,哼哼,有得瞧了。 “不尝怎知会醉?” “唉,我这不就是以个过来人的身分跟你说嘛,横竖头次喝肯定都醉,虽说一醉解千愁,但要是没办法办差事,就要生出万万愁了。”想当初她头一次练酒量,简直是吐到乱七八糟,头昏得倒在床上不能动,太可怕了。 “一醉真能解千愁?” 常参虽不知他怎会如此问,还是认真想了下。“会。”至少她会,可以让她暂时忘了那些逼得她快不能呼吸的事。 “那我肯定得尝。” “欸?难道你心里有什么愁思吗?”看不出来呀。 赫商辰没搭腔,只是静默地用膳,常参看他不想说也就不勉强他了,陪他用餐边配着酒,心想一会到底要不要让他尝酒。 早知道今天就带果酒,这种大曲真的不适合他尝,一个不小心会醉得很惨。 正捧杯就口,哪知道坐在对面的男人一把抢走了她的杯子,在她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竟一口饮下。 “你……啊……你这是,你这样不行,一会肯定会醉得惨。”常参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拿起花架那头搁着的茶壶。“来来来,你喝点茶水将酒冲淡一点,否则明天肯定办不了差事。”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皇上钦点的状元,破天荒地授为五品官,要是头一天就搞砸差事,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然而赫商辰身形晃了下,没接过她递来的茶水,神情依旧淡然地看着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欸,我说……你心里有什么烦事,倒是说出来听听啊。”常参真的不懂,他都已经中了状元,怎么心里还有愁事?见他默不吭声,她心里有点受伤地道:“难道我还称不上你的知己?” “常参。”半晌,他才低哑唤着。 “嗯?”她主动凑向前,等着他诉苦。 “常参。” “听着呢。”她把耳朵都凑到他嘴边了。 “常参。” 耳朵似乎被碰触了下,吓得常参赶紧抬起眼,岂料就见赫商辰笑得眉眼温柔,像是一弯清泉荡进她没有防备的心里,教她的心狠颤了几下。 曾几何时,那位在桃花树下的清俊少年已经褪去稚气,通身矜傲气质更胜从前,然而此刻他却笑了,总是面无表情显得冷峻的面容在这一刻像是雪融,她彷佛看见了桃花灼艳的盛景,教她心悸不已。 他……他这是…… “常参。”他笑着再唤她,甚至拉住她的手。 常参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他根本就是醉了……想通的瞬间,她不禁也笑了。“我说,你头晕不晕,要不到床上躺一会?” “好。” 常参松了口气,幸好他的酒品就跟他的人品一样好,不像那个什么硕的要是喝多会变话痨。 扶着他上床,谁知在他躺下的瞬间也将她一并拉到床上,她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鼻息间是属于他的冷香,男人的气息、宽肩和有力的臂膀,教她瞬间傻住,也忘了要推开他。 她何曾与他这般亲近过?又何曾与谁这般亲近过?可是她并不讨厌与他的亲近,甚至内心有种难喻的喜悦。 厘不清自己的思绪,她只想赶紧起身,这才发现他的双臂合抱在她背上,她使了几分劲也挣不开,再仔细一瞧,他分明已经睡死了。 于是她暗暗再使劲,甚至都快用到十分力了,他还是纹风不动。 不会吧,逼她和他睡吗? 常参岂能就此屈服,不断地使劲,可是他却像是铜墙铁壁,将她箍得无法动弹。 “大人……已是卯时,还未起吗?” 外头传来赫商辰的随从戍林的唤声,常参张着眼,缓缓抬头,身下的人还睡得正熟,而她已经懒得苦思对策。 她忙了一晚挣不开,他却睡得香甜万分,该起的时辰到了还叫不醒,一会人要是闯进来要如何解释? 戍林是在他守孝结束后由赫首辅挑的随从,目的就是要盯着赫商辰,所以每回她来时,他总会刻意将戍林调开,而她每次都是翻墙来的,要是戍林闯进来发现两人睡成一团,再把赫首辅唤来…… 常参一脸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后果连想都不敢想,她被箍得死紧,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终于被人推开。 “大人……”戍林踏进屋内走进内室,一掀帘就见床上躺着两个人,那张老实脸先是一愣,而后双眼犀利,握紧了腰间佩剑,可是再仔细一看,神情慌乱了起来。 “呃……其实我……” 就在常参硬着头皮要解释时,戍林已经吓得夺门而出。 常参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很好,准备要往上禀,然后把她揪起来丢出去,是吧。 可惜她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趁现在还有点空档,她就奋死一搏。 抬眼瞪向赫商辰那张就连入睡也教人着迷的俊脸,她毫不客气地狠狠往他的肩头一咬。 那是一点都不留情的狠咬,可赫商辰仅仅眉头微动了下,压根没有清醒的迹象。常参已经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不敢相信他竟能醉到这种地步,这下真的糟了,他要是无法上衙门,真会把事情闹大。 担心他醉酒误事,她嘴下更狠,咬得牙关直颤,硬是逼得沉睡中的赫商辰张开双眼。 常参直瞅着他天生淡漠的神色中噙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心头狠狠颤了下,却不允许自己再发傻,忙道:“方才你的随从进门瞧见我了,你快放开我,我得赶紧离开才行!” 她急急说完,却见赫商辰只是盯着自己瞧,半分反应都没有,她更急了。 “你到底醒了没有?”只是一小杯的大曲,就算醉也要有个限度。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初醒的嗓音更加低哑又十分悦耳,冷如泉的眸色藏着几分炽热。 常参几乎被他的眼神盯得心跳加速,可现在哪有闲功夫管她的心悸。“昨晚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床,结果你就抱着我一起睡,我挣不月兑,一直耗到你的随从瞧见咱们睡在一块,我怕他找你爹去了,你快放开我,我要赶紧走了。” 怕他脑袋还不够清醒,所以她这次讲解得更加清楚。 赫商辰闻言,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在她后腰上交握着,让她整个身子都贴在自己身上,吓得他赶忙松开,迅速退到内墙那头。 得到自由,常参这才松口气,然而才一起身,她才发现半边身子都麻了,一坐起来就歪了过去,赫商辰赶忙将她捞进怀里。 “没事吧?”他急声问着。 “我没事,就是麻了而已。”她说着,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的气味包围,教她越发不自在,忙从他怀里起身,活动筋骨。“好了,我得赶紧走了,否则要是跟你爹打了照面,那就糟了。” 她不敢想像后果,干脆就不想,反正赶紧逃,别被逮着就好。 然而才刚踏出一步,她的手就被拉住。“又怎么了?”一回头瞥见他肩头上的衣料被染红,吓得她微张嘴。“你、你你的肩……” 赫商辰侧眼望去,瞧见染红的一块,似乎有些疑惑。 “对不起,那是我咬的,因为我一直挣不月兑又叫不醒你,只好咬你……”天啊,她这是往死里咬了不成,竟让他流了这么多血。“你这儿有没有药,我给你上药。” 她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偏偏又挂念他的伤势。 “柜子里。”他朝床边的柜子指去。 常参忙开了紫檀柜,瞧见里头有几瓶药,拔了塞子一闻,挑了一瓶走来。“你赶紧把衣袍月兑下。” 赫商辰应了声,月兑了外袍,也一并褪去中衣,露出他与面貌极端不符的体魄,宽肩和厚实的胸膛教她霎时看傻了眼。 她知道他也习武,但……哇,这身形,这得要怎么苦练? “常参?”见她久久不上药,他不由抬眼喊道。 常参忙回过神,暗骂自己又不是没瞧过半果的男人,在这当头发什么愣!然而视线一落在他的肩头,她才惊觉自己咬得有多狠,两排牙印子狠狠镂在他的皮肉上,血还在流。 她边上药边叹气,暗骂自己怎会这般狠,肉都快被她咬掉了,就怕伤口好了也会留下疤。 “商辰,对不起,我回去再找找有什么能够去疤生肌的药给你带过来。”她说着,将药瓶搁回柜子里,顺便再找了干净的布简单替他包紮。 “不用。”他淡道。 “生我的气了?” “不是。” “你瞧起来像是生气了,要不我让你咬回来。”她干脆往他身旁一坐,肩头往他面前一凑。 赫商辰睨她一眼。“我的长相天生如此,并未生气。” “可是我把你咬成这样……”她内疚自责极了。 “无妨。”瞧她又要开口,他淡声道:“是我不对,不该醉了困住你。” “也不是这么说,不过你往后还是别再喝酒了。”不算酒品不好,但醉到近乎不醒人事,绝对不是好事。 赫商辰没应声,目光突地看向门口的方向,道:“我兄长来了。” 常参吓了跳,忙道:“我要躲在哪里?” “为何要躲?” “就……”经他这么一问,常参也冷静了些。 对呀,来的是他大哥又不是他爹,她有什么好怕的? 想是这么想,当赫岁星不经通报直接进内室时,她还是吓了跳,莫名有种做坏事被当场逮着的羞耻感。 然而不等她解释,像个哑巴的赫岁星开口了—— “商辰,父亲刚才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刑部?常参不禁微皱眉头,想不通赫首辅到底犯了什么事。 第七章 踏入赫府大门(1) 琼林宴隔日一早,赫首辅被带进刑部,这事立即震动朝野,细探之下,才知道原来是都察院弹劾了赫首辅,直指他参与科考舞弊,暗中调换了几名举人的试卷。 这事一传出,京城几乎炸锅了。 别说朝廷上百官议论纷纷,就连民间也流言四起,毕竟赫家在朝廷中一直是股势力不坠的清流,如今却掺和到科考舞弊,甚至皇上直接命刑部逮人,这岂不是直接坐实了赫首辅的罪名? 京城里还未离开的落榜举人得知此事,率众在宫门前起哄,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硬是要赫家人给个交代。 面对这突来的剧变,赫家两个兄弟根本无力招架,其他旁支则是明里暗里旁敲侧击,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刑部却是三缄其口,一点消息都不肯泄露,而常参则在这当头偷偷进宫面圣。 常参离开皇宫三天后,赫首辅被无罪释放,人还是常参亲自给送回首辅府的。 “父亲。”赫家两兄弟在大门外迎接赫首辅。 赫首辅有些狼狈,衣料有些皱摺,但是眉宇间那抹矜傲之气依旧。他应了声,迳自往主院走,常参在后头本欲告辞,却被赫商辰一把拉进来。 “商辰,我想你们应该有些家事要讨论,我不适合在场。”她可是受了赫首辅一路上的白眼,她没办法再承受更多,再者她忙了三天,几乎脚不沾尘,夜不沾床,现在只想回家补眠。 “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是皇上授意让你查家父的案子?” “嗯。” “就凭你是北镇抚司的官校?” “当然不是。”看着赫商辰那非得追根究底的神情,常参也只能照实道:“那年在国子监的一场武术课,我不是赢得皇上一个愿望?所以我就进宫面圣,请求实现我那个愿望,让我可以着手调查令尊的科考舞弊一案。” 她说得风淡云轻,像是没将皇上的一个愿望放在眼里。 可谁都知道能得皇上亲口应允的一个愿望,意味着得到一个免死金牌,甚至关系一个家族的兴盛,谁都不会舍得轻易用掉。 赫商辰直瞅着她,心底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最终声音低哑道:“常参,多谢你。” 这是什么样的心性?明知道父亲对锦衣卫有诸多厌恶,可是常参却能忘了父亲的嫌恶,舍了一个愿望,换得父亲的自由身。 “咱们之间不说谢,横竖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令尊没做过的事,自然要替他洗清冤屈。” “你不记仇?” “嗄?”常参先是愣了下,像是不理解他说的记仇指的是什么,最后才恍然大悟地道:“商辰,这是两码子事,令尊讨厌我又如何呢?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岂可能犯下科场舞弊一事?这分明是有人恶意嫁祸,就像是……” 她突地顿住,看向左右,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有一个姓谭的举子透过许多关系向吏部尚书举报,说是令尊曾允诺门生能榜上有名,若是考得不佳者会在考后换卷,绝对保证上榜,但得要用银两疏通。” “谭正隆?”赫商辰眉眼一沉。 常参点了点头。“他也算是令尊的门生,可是这事怎可能凭他一人一语就定了令尊的罪?横竖他找了三名令尊的落榜门生,求到吏部尚书和礼部那头,然后把事往上呈报给都察院,都察院在弹劾之时也着大理寺查了,找出两封令尊的亲笔信,这一听就有鬼,偏偏字迹用章竟和令尊一模一样。” “天底下能仿字迹的人不胜枚举。” “那倒是,其实皇上也不信的,只是拗不过都察院左都御史以死相谏,才会着刑部处理,而我也趁机得了授意暗中查办,先把那三位落榜的门生背景查过一遍,再盯着谭正隆,最终查到了中极殿大学士府上。” “中极殿大学士是二皇子的人马。” 常参唇角一弯,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她讲解太多。“没错,而且听说他私底下与令尊也有些龃龉,二皇子却相当尊敬令尊的,所以你说,这事看似易抽丝剥茧,可我总觉得有人藏在暗处策划着什么。” 常参不说白,但赫商辰听明白了。说白一点,就是皇子私底下开始有动作了,这事看似二皇子策划,但也极可能是其他皇子恶意嫁祸。 中极殿大学士、左都御史、礼部和吏部尚书,这些并非一路人,但是目标一致。 而他就一个人,仅短短三天厘清了这一切,还能呈上证据……赫商辰瞅着面前一身爽飒的官校袍,如玉少年,秀美如画又不失凛凛英气,直教他…… “商辰,我看这事极不单纯,找个空闲,我会再往深处扒,看能不能再查到什么。”总不能不知道敌人是谁,任由人在暗处发冷箭吧。 赫商辰回神,神色不变地应了声,又道:“我这头也会着手查。” “那好,既然已经送令尊回来了,我就先告辞了。” 赫商辰想再挽留常参,却不知道拿什么挽留时,身后传来他兄长的唤声,回头望去,与之对望后,便对常参道:“常参,家父留你用顿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常参受宠若惊极了,虽然累到眼皮都快要张不开,但能让赫首辅释出如此大的善意,错过今日就没明日,再累她也点头说好。 也许,往后她就能堂而皇之地踏进首辅府,再也不用翻墙了。 如常参所料,赫首辅虽然没说什么矫情话,对她也没摆什么好脸色,但他用行动让她明白,他这是愿意让她与赫商辰结交了。 于是,她再也不用爬墙,也不必避过他人耳目,首辅府里的下人随从皆知道赫首辅是因为她才得以释放,每每见到她就奉为上宾,还会立刻将她领到赫商辰的院子,摆上茶点等等,俨然把她当自家人,乐得她每天晕陶陶。 比较可惜的是,科举舞弊一事查到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最终被正法的只有谭正隆和一起举发的门生,至于吏部和礼部两位尚书,就只是被罚了薪饷,不痛不痒,这事就这样揭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她和赫商辰皆有同样的猜测,觉得躲在暗处的敌人绝非突然对赫首辅发难,而是经过缜密的计划,才能断尾得如此漂亮,连点线索都查不出来。 所以,肯定还有后招,他们不得不防。 一转眼,时序入秋,皇上的后宫里又添了个小皇子,龙心大悦之下决定秋猕,而负责皇辇出宫的仪仗,钦点了金吾卫指挥使周倾和北镇抚司官校常参。 虽说之前常参为赫首辅求到皇上面前时,皇上有意无意透露常参是北镇抚司底下的一名官校,然而这次秋猕,皇上正式让百官清楚知道常参的存在,亦是让百官知道他有多看重常参。 常参身负重责,和周倾各领队伍,守着皇辇朝北郊猎园而去。 凡三品以上的官员亦携家带眷地跟在皇辇后头,晌午时才终于抵达北郊猎园,皇上与同行的嫔妃、皇子则是住在北郊行宫里,其余随行官员家眷则是在行宫里头紮营。 常参一直守在皇上身边,所以没到永安侯和自家的营帐那头走动,直到皇上这头已经暂憩,她才退到行宫外做例行巡视,周倾则是负责明日围猎的诸多事项,两人分头进行着。 “常参。” 半路听见有人唤着,常参眉头微皱地回头,道:“表哥,你不是说咱们在外头就算撞见也最好都别打招呼的吗?” 她一直遵从表哥的要求,尽其可能不跟他往来,就连他高中进士她也不敢在明面上祝贺,顶多差人帮她送上一份礼。 孙澈走近,瞪了她一眼才压低音量道:“要不是大嫂要我递话,你以为我想找你?”他口中的大嫂就是常参的亲姊常颖,去年嫁给他的兄长永安侯世子。 “姊姊要你递什么话?” “大嫂让你一会有空过去一下。” “她怎么了?”难不成是世子待她不好? “我怎么知道她怎么了?横竖我已经把话带到了。”孙澈状似不想与她有太多纠葛,转身要走,像是想到什么,回头朝她笑得很坏,道:“可我猜,也许是与你的亲事有关。” “亲事?”常参暗抽口气。 “她近来常出现在各种宴会上,我猜是在帮你相看对象,你最好……”孙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过,不得不承认,不管她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异常出色,不光是那张脸长得好,更因为她一身看似易亲近又不轻易让人亲近的矜傲气质。“你好自为之吧,自个儿想法子。” 年纪愈大他就愈同情常参,因为常参会更加难以掩盖自己的性别,她不可能隐瞒一辈子。 常参疲惫地闭了闭眼。上回姊姊差人把她叫进永安侯府时,就跟她提过婚事了,可她推说年纪尚小,就连父亲都没物色,姊姊却要给她塞人,打算让她的陪嫁丫鬟服侍她。 那不是逼她去死吗? 无力感袭来,常参摆了摆手,迳自又朝前方走去。 这事她已经不知道想了几年,始终没能想出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更糟的是,她极受皇上青睐,又有官职在身,想离开更难,就连想要死遁都不知道该如何设计得合理。 因为想不出来,她索性不想,横竖走一步算一步,只要别被揭穿女儿身,她早晚还是能想出法子,偏偏姊姊总爱将她逼得无路可走。 唉,虽然姊姊待她很好,可她现在并不想见姊姊,不想跟她提亲事……她才几岁,不过十六岁而已,犯得着这么早盘算她的亲事?看来得想个法子让爹表明立场,待她先立功再娶妻,至少也能再拖上几年。 第七章 踏入赫府大门(2) “常参。” 一把熟悉且惯常低醇的嗓音响起,常参立刻甩掉挂在眉宇间的愁思,回头笑得灿烂。“商辰,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暮色里,赫商辰眼中逆着光的她,那双眼亮得教他转不开眼,笑意更是放肆地感染他,几乎让他以为方才的郁抑,只是他的错觉。 “过来走走。”他道。 “我跟你说,行宫里有桃树呢,而且已经结桃子了,看那颜色应该已经熟了。”说着,她很自然地靠近他。 “所以?” “咱们去摘桃子吧。”一人摘一人接,合作无间,半刻钟完成。 对上常参那双彷佛荡漾星光的眸,他看得着迷,却没有显露半丝破绽。“快开膳了,来不及。” 常参咂着嘴,难掩遗憾。“那就明日吧。” “不如先拿这个将就。”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递上。 常参垂眼一瞧,双眼发亮,拿起后轻咦了声,十分诧异地赏玩着。“这玉石也未免太过巧夺天工,色彩简直像是真的桃子,再配上这雕工……” “给你。” “给我?为什么?” “今日是皇上让你由暗转明的好日子。” 常参喜笑颜开,双手不断地轻轻摩挲着青红掺杂的桃子玉石。“你上哪买这桃子的,简直跟真的一样,我从没见过雕成桃子的玉石,瞧这雕工,价格肯定不菲。” 一般来说,玉石并不会刻意雕成桃子原形,通常是玉佩上和一些玉件上的吉祥雕饰而已。 “还好。”他自然不会告诉常参,是特意请玉匠为他打造的。 “我得还什么礼才好?” “不用。” “肯定要的。”只是她人在外头,想要还个礼也很难,身上更没有什么贵重的好东西。她偏着头想了下,笑道:“喏,明日我摘真桃子给你尝尝。” 赫商辰淡噙笑意。“行宫里的桃子,你真不放过?” “桃子又不是什么稀罕果子,嫔妃们看不上,皇上也不喜欢,再者我要是真摘了,皇上也不会怪罪我。” “常参,别忘了分寸。” 她细长的眉一挑。“放心,在皇上面前我还能放肆吗?”她没傻得恃宠而骄,那是没脑袋的人才会干的蠢事。“对了,明儿个围猎,你下场吗?” “你呢?” 常参摇了摇头。“我奉旨守在皇上身边,皇上要是打猎,我得跟在一旁,哪有心思打猎?”况且她本来就没意愿下场打猎,她还没傻得跟皇子们争宠,无端给自己树敌。“你呢?” “没有。” 常参不禁笑出声。“你没要下场,跟来围猎做什么?” 赫商辰没回答,两人并肩走着,发现一路上遇见迎面而来的姑娘家,一个个羞红脸地偷觑着常参,教他敛眼掩饰不快。 常参也瞧见了,直觉这些姑娘家太失礼,竟一直盯着赫商辰瞧……这不是跟着来围猎吗?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钗,到底要怎么骑马?再退一百步想,也不回家照照镜子,就凭这等容貌竟也敢觊觎赫商辰? 谁家的姑娘呀,一点规矩都没有。 “听说你要成亲了。” 常参正月复诽那几位姑娘,听他没来由的说法,被吓得张大眼。“谁说的?”难道姊姊的动静已经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李鹏。”昨儿个李鹏到家里提及此事,让他莫名坐立难安。 常参眉头皱了下,想起李鹏是谁,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没的事,全是家姊瞎操心,我才几岁呢,成什么亲。”她啐了声,决定一会就跟爹好好说说,由爹出马让姊姊消停点。 “是吗?” “当然。”她应得斩钉截铁,却突地想起他还大她两岁,成亲这事肯定会抢先在她之前……成亲啊,对呀,他迟早也是要成亲的。 这事她从未想过,现在蓦然迸出来,教她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 哪有姑娘配得上他?他这般好的人肯定要配个最好的姑娘,知书达礼又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可惜京城里没有,他肯定得再等上几年,至少等她离开京城、等她走远。 这念头清楚浮现的当下,常参不禁有点懵,怎么好像她很不愿意见到他成亲似的? “只是再迟几年也得要成亲。”他突道,神色是异常的冷冽。 常参皱了皱眉头,不懂怎么两人会聊到这话题,“难呀,想要我成亲,也得要我看得上眼,得要事事顺我由着我,我才肯的。” 赫商辰没说话,只觉得这条件也太容易了些。 哪个姑娘出阁后不是以夫为天?他迟早会成亲的,当年对他说的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不是他想的那般,然而他却彷佛深陷其中,抽不开身…… “赫商辰!”常参突地喊了声。 他顿了下,侧眼望去,就见常参双眼僵直地瞪着自己,不断以眼神示意。 顺着常参的视线望去,瞧见常参肩上有只虫子,想也没想的,他抬手挥去。“没事了……”话未完,常参已经扑到他怀里跳着,还不住地问着—— “还有吗、还有吗?该死,它会飞呀!” 他听不见常参到底嚷嚷了什么,他浑身僵硬,鼻息间是属于常参的甜香,教他喉头滚动了下,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动,最终还是用尽力气强迫自己垂下双手,哑声道:“别怕,没事了。” “真的?你再看看,仔细看看!”常参惊魂未定地道。 太该死了,臭虫子竟然在她想事情时偷袭她!平常她总有防备,只要听到振翅声就能避开的! 赫商辰敛下长睫,瞅着常参的头顶,有股冲动想要抚上去,最终还是按捺住,道:“没有了。” “真的?”常参这才从他怀里抬头,草木皆兵地看着四周。 赫商辰应了声,别开眼,不敢再看她。 常参环视一圈,确定没发现虫子的踪影,总算放心了点。“走走走,差不多要开膳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嗯。” 两人并肩而行,赫商辰却有意无意地拉开一点距离,告诫自己绝不能跨过那条线。 第八章 直指皇家的阴谋(1) 当晚行宫里设宴,男女分席,席上觥筹交错,站在皇上身侧的常参却偷偷地打量赫商辰,只因她发现回到行宫时他的神色有点怪,也说不出是哪里怪,总觉得他好像刻意不跟她亲近了。 为什么?她到底做了什么?她压根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冒犯的事,硬要说的话,难不成是她被虫子吓到扑进他怀里,这举措让他觉得不舒服? 没来由的,她想起当年在国子监敬斋外盯梢宁王世子巧遇他时,她口出的戏言,那时他还正经八百地跟他说,他是个男人。 那时她只觉得好笑,可是现在她却笑不出来。 赫商辰不会以为她喜欢他,所以故意扑到他怀里,于是现在故意拉开一点距离,不让她痴心妄想? 不会是这样吧……她无声哀嚎着,心里难过。 她并没有对他有非分之想,她不想也不敢,她这辈子都无法恢复女儿身,害怕欺君之罪扣在她身上,随时走在生死边缘,哪敢痴心妄想? 忖着,不禁想起回行宫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姑娘。 瞧,多好呀,她们可以恣意打扮,肆无忌惮地偷觑赫商辰,她只能想尽办法掩饰自己,虽视他为知己,要他有什么事就对自己说,然而她却没有一丝勇气告诉他,她是个姑娘家。 她不能说呀,这个秘密只能独自带进坟墓里,谁都不能说。 想着想着,郁闷了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大皇子璩笛走向赫商辰,她随即提起精神,将郁闷心情抛到三百里外,满心忖度大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不一会,就见大皇子给赫商辰倒了杯……那是酒吧,不是说赫家人不喝酒是众所皆知的事,大皇子又怎会给他倒酒?不会是要逼他喝吧。 没多细想,她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来到赫商辰身边,接过了大皇子硬要递给他的那杯酒,笑道:“大皇子,赫家人不喝酒的,要不卑职陪大皇子喝个尽兴可好?”她虽然不是酒魁,但要是称第二,也没人敢说是第一。 璩笛睨了她一眼,明明是张极为俊尔的面貌,却有股说不出的阴凉,硬是折损了一张好皮相。 “常官校该候在父皇身侧,怎么就凑到这儿来?”他噙笑问着。 “唉,这不是闻香而来的嘛。”她笑眯眼,然笑意却不达眸底。 坐在席上的赫商辰淡淡打量着璩笛,正要阻止常参喝酒,耳力极佳的他却突地听见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极细碎快速,不像是人,倒像是兽。 “常参,外头有异状。”他突道。 常参看向他,低声问:“什么异状?” “哪有什么异状?不就是送酒菜来了。”璩笛看向殿外。 常参往殿外看去,果真瞧见十来个宫女和公公正端着菜盘鱼贯入殿,一一摆放在皇上和几位嫔妃面前,不禁微抿着嘴。 “今天菜色已经不少,怎么还要了这么多菜?” “不就是袁昭仪生下龙子得宠,皇上便一切都顺着她?”璩笛话落,也没兴致再邀赫商辰饮酒,迳自回自己的席上。 常参对后宫争宠一事压根没兴趣打探,反正皇上要怎么宠他的妾,向来就不是旁人能置喙的。 她稍微靠近赫商辰,压低声音问:“商辰,你方才说有什么异状?”她把酒杯往桌面一搁,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喝这杯酒,尽管不认为酒有问题,但毕竟在执勤中,岂能饮酒。 “细碎的脚步声,像是野兽的奔跑声。” 常参扬起眉头,心想他的耳力好到能听见野兽的奔跑声?“不可能,明日要围猎,一些比较大型的猎物会先被驱赶,别说行宫,就连猎区里都不会有。” 赫商辰没再辩驳,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皇上右手边的三名皇子。 就在常参要劝他别喝宴上的酒时,外头传来凄厉的哀嚎声,她朝殿口望去,外头的禁卫已经飞快冲进殿内,单膝跪下的瞬间,连话都没说,就有一头野兽从殿外窜进,一把咬住了禁卫的肩头。 殿里本是笑语晏晏,刹那间鸦雀无声。 “护驾!”常参喊出口的瞬间,已经拔出腰间佩剑,身形迅如疾雷地冲到皇上面前,一剑斩杀随后又窜进殿内的野兽。 鲜血喷洒一地,静默的大殿内瞬间惊叫声四起,百官逃窜,烛火酒菜翻倒,殿内光影闪动着,勾勒着不断窜进殿内的野兽身影。 常参持剑守在皇上面前,等着外头的禁卫里应外合,伴驾的袁昭仪早已经吓昏过去,三名皇子也在第一时间抢着护在皇上面前。 常参直盯着殿门口一道道不断窜进的影子,赫商辰也在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禁卫呢?怎么可能有野兽闯进行宫,而且看起来像是狼……群居的狼行动都是一大群一起,一般不可能闯进聚集又有火光的人群里。 到底是饿疯了还是怎地?偏偏不是朝底下的百官而去,倒是直朝皇上这头而来。 几乎没有太多时间让她思考,回头盯着桌面上的菜肴,随即拿了盘生马肉朝前抛去,果真让逼进皇上御座的狼转向朝生马肉奔去。 见状,她干脆将桌上所有的生马肉都丢过去,余光却瞥见有狼正朝自己扑来,她要防备已不及,下一刻,狼在她面前被斩成两半,她侧眼望去,是面无表情的赫商辰。 她惊魂未定,他则来到她面前,一如往常的淡定沉着。 “你护着皇上。” 而后,便以保护之姿挡在她面前,霎时,她的心颤跳了起来。 一身雨洗过的天青色,那般端正如松的身姿立在她的面前,彷佛可以为她挡下所有苦难,教她有一瞬间的闪神。 狼群的数量远超乎想像,但是全都没能来到御座前,不多时,姗姗来迟的外围禁卫入内将狼群全灭了,才结束为时不长的惊魂时刻。 皇上脸色铁青,紧抿着唇,瞪着底下的狼群屍体,听着周倾告罪,他气得当场将矮几给掀了!“常参,给朕彻查,为何有如此多的狼群闯进行宫大殿!” “常参遵旨!” 常参领旨后让手下的人去找,其中包括猎圈里头负责驱赶大型野兽的行宫守卫和轮值守殿的禁卫。 一回头看着满地的狼屍,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她正要让人将狼屍和血腥清理一番,却突地瞧见一个不寻常的状况。 “怎了?”赫商辰走近她问着。 常参指着其中一只并无伤势却已死的狼,蹲翻看着,低声道:“这头狼确实没有中剑,可是却死了,嘴角似乎还有泡沫,你不觉得有些古怪?” 赫商辰随即意会。“毒?有人喂毒,抑或是……”说着,目光落在地上残留的生马肉。 她轻点着头,持剑剖开狼的肚子,鲜血溅上她绝美的脸庞,双眼眨也不眨地划开脏器,一一查看后和赫商辰交换个目光,彼此心中的答案是一致的,一连再剖开几只狼,状况也是一样的。 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常参单膝跪在殿上,道:“皇上,这几只狼的肚子里是空的,分明是被饿了许久……这是一桩预谋,皇上。” “仔细道来。”皇上冷沉着脸道。 “卑职发现这些狼的肚子里是空的,卑职斗胆猜测有人故意豢养狼群却又不喂食物,狼群一旦得到自由,第一步自然是觅食,而殿内带着血味的生马肉,便是引领它们前来的主因。” 袁昭仪喜食生马肉,皇上会跟着尝一点,所以当生马肉端进殿内时,饥饿的狼便循着血味而来。 这也意味着,设陷阱的人极清楚袁昭仪的吃食习惯,若非宫中的人又怎会知道?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听皇上说的呢。 皇上听完,脸色忽青忽白,怒道:“还有无其他?” 暗吸了口气,常参垂着脸,一字一句地道:“回皇上的话,卑职认为生马肉里有毒,还请皇上明察。” 此话一出,皇上的脸色越发铁青难看。 常参不用抬眼就能想像皇上的脸色有多可怕,她本想再告诉皇上,她认为今晚的事应该是两拨人所为,但对皇上而言,不管是一拨人还是两拨人,似乎意义也不大了。 简而言之,有人要皇上的命,而太平盛世想要皇上的命是为何?相信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场三个皇子都月兑不了关系。 三名皇子脸色各异,但却同样苍白。 确实如常参猜想,皇上想的便是如此,他的目光掠过身旁三个儿子,硬是压下了滔天怒火,喊道:“明日摆驾回宫。” 话落,让人搀着已经吓昏的袁昭仪一道回寝殿。 皇上离去后,四处逃窜、丑态百出的官员们也跟着回自己的营帐,常参看了眼,让宫人赶紧清理大殿,便和赫商辰往外走。 “皇上是不打算追查了。”赫商辰淡道。 常参轻点着头,看了眼四周才道:“毕竟事关天家颜面。”当儿子的想杀老子,而且还是明晃晃地摆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事传出去能听吗? 再者一旦追查,真查出是哪个皇子所为,要皇上如何面对? 这里头掺杂太多问题,皇上就算想动手清理,也得顾及前廷的官员。 唉,她只能说后宫动态多少还是会影响朝臣,毕竟能在后宫占有一席之地的嫔妃,家里都是显赫的,皇上顾忌百官平衡,有些事不能忍,也得忍。 “就算查得出凶手,怕也无济于事。” 常参真的不能再同意他更多了。“就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天家脸面要紧。” 好比说,周倾是二皇子一派的人,这一次负责膳食的人是大皇子推荐的,至于原本就守在行宫里的卫兵是谁的人,真要查还是查得出来的,可是皇上却不打算查了。 想想,她也挺替皇上感到悲凉的。 皇上还是壮年,底下的皇子们就开始蠢蠢欲动,要皇上情何以堪? “但如果是那种设套的阴谋呢?经此一事,肯定在皇上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赫商辰道出他的看法。 常参愣了下,抬眼问:“你觉得有可能不是哪个皇子干的?” “不无可能。” 常参轻呀了声,拉长了尾音,才道:“是啊,也是。”她怎么就没想到会有第三方企图让天家父子产生嫌隙?谁会干这种事?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见同样的答案。 “可是他离开国子监后就一直被软禁在京城的宁王府,我让人盯着,并未瞧见有任何人暗自出入。” 盯着宁王世子一直是她的任务,没一天歇下,就不知道皇上为何防他至此。毕竟宁王也被软禁在封地里,宁王世子在京城里又没有亲信,能翻出什么风浪? “你非他,无法懂他。” 常参沉吟了下,算是认同赫商辰的说法,毕竟宁王世子是一直被打压的那一方,会有怒火怨气都再正常不过,他表现得太平淡反倒不自然。 如此一来,动机明确,如果真是他所为,恐怕他的手已经深入朝堂,只是凭他一个落魄的王爷世子,又有谁肯与他卖命?也许该拨个空查一查当年支持宁王造反、如今躲在暗处的朝臣了。 “谨慎便好,无须深入。” 常参不由笑睇他。“放心吧,我有分寸。”这人真的太洞悉人心,彷佛她在想什么永远都逃不过他的眼,往后在他面前,她得多长点心眼才成。 翌日,皇上压根没有打猎的心情,皇辇回朝后,皇上下旨将三名皇子都禁了足,猎场发生的事则悄悄在朝堂里流传开,朝臣自然明白皇子们为何被禁了足。 然而谁也不敢在这当头揣度圣意,一个个缩起头来当个纯臣,就怕避不了嫌,徒惹事端。 直到年底,第一场初雪降下时,皇上心情总算好转了,解了三名皇子的禁足,大伙才吁了口气,该采买的采买,想办宴的办宴,到处都是繁荣景象。 就连向来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也趁着年底前办了场宴,广邀世家子弟和年轻官员,而且全都是未婚的,个中原由真是不消多说。 “商辰。”一进园子,常参很自然而然地朝赫商辰走去。 赫商辰向来都很好找,因为在人群里他会独占一方,浑身冰冷气息让人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赫商辰闻声望去,浅淡笑意在瞥见常参身后还跟了两个人后变得更加浅淡,再瞥见最后头还跟了一个,他的笑意凝结了。 “好久不见,赫寺丞。”和霖跟成硕很随意地朝他作揖。 他微颔首,目光落在最后的常勒身上,就见常勒恭敬地作揖,面容显得有点腼腆不安,他淡然收目光。 “大理寺卿这回算是广发帖子,用意也太明显了。”常参一见满园子的公子少爷,一个个都是叫得出名堂的,不禁想大理寺卿为了自家闺女,真是耗费心思。 赫商辰只是淡漠敛睫,没有搭腔的意思。 常参这才察觉丝毫不对劲,低声问:“怎了?” “怎么今儿个带这么多人?” “不就说了?大理寺卿大人广发帖,他们都收到了。”常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敢情她刚才说话时他走神了? “令弟亦是?”他的上峰要替自家闺女挑亲事,发出的帖子自然不会给庶子。 “呃……他是我带来的,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带他出来走走也好。”天晓得她要带常勒赴宴不是件简单的事,得先避开父亲的眼,还得等着回家后挨骂。 骂就骂呗,总不能老把常勒拘在家里。 “令弟他……”话到嘴边,赫商辰不禁抿住了嘴。 如果他要常参防着他弟,岂不是等同背后进谗言?一个没弄好,说不准还坏了两人关系。 “他怎么了?” “没事。”话落,他独自朝园子深处走,避开了和人群往来的机会。 第八章 直指皇家的阴谋(2) “赫寺丞是心情不好吗?”和霖走过来,搭着常参的肩。 “我也说不准。”好像是,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 “你跟他这么要好,你也说不准?” “谁跟你说我跟他很要好?” “你俩上个月不是才刚联手破了一桩案子?就是长乐侯府三公子被杀一案。”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为长乐侯府刚巧就是袁昭仪的娘家,袁昭仪的侄儿被杀,能不告到皇上面前? “那是皇上下旨查办的。”她从旁协助而已,况且案子也不难,难的是背后总是有抹说不出的巧合罢了。 “啧,就算皇上没下旨,你还不是三天两头往他家跑,当我都不知道?”和霖咂着嘴,不忍心告诉他,他实在装得太假。“你让我们去盯梢,自个儿凉快去,这事我都还没跟你算呐。” 他跟成硕都托常参的福,跟着进了北镇抚司磨练,可入门第一关老是在盯梢,盯的还是宁王府,他已经闲到每天都数得清有几只蝴蝶飞进王府,又有几只蜂飞出王府,而好他个常参,老往首辅府跑,怕人不知道他俩感情好? “要你盯就盯,废话这么多,况且我找商辰又不是玩乐,说得什么跟什么似的,你给我看着常勒,我有事找商辰。”不行,她真的觉得他不开心,得去问问才好。 说着,她就大步追向赫商辰的脚步。 和霖见状气得不轻,倒不是常参要他看着常勒,而是——“好你个常参,你都认识我几年了,连我的名字都念不全,赫商辰的名字倒记得一清二楚!”简直气死人,怎么会有他这种人! 成硕哈哈笑着劝抚他,而后头一直默不作声的常勒,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常参和赫商辰。 结果呢,搞了老半天,都开席了,常参还是没弄懂赫商辰不痛快什么。 两人隔着两个席位,她不断地偷觑他,目光之炙热,让隔壁两席的人都感受到,唯独当事者置若罔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这人,到底在气什么? 常参百思不得其解,在这头发出一点动静声响,就盼着他能施舍一个眼光,谁知道他依然充耳不闻,别说眼光,连移动一丁点都没有。 她刚刚有说错什么话吗? 常参努力回想,自从她进园子后也没说什么,可是他待她就跟平常人没两样,不说话也不搭腔。 她托着腮望去,见有下人送了酒过来,她取过闻了下就给自己斟了杯,才刚要就口,就瞥见赫商辰竟也倒了杯,而且—— “欸欸欸……”常参压根没有阻止的机会,他一口就干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酒量有多差?在人家府上作客要是醉倒了,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况且众人皆知赫家人不喝酒,他却破了例,要是往后大伙都借此灌他酒还得了吗? 常参替他着急,不住打量他,不一会就见他捧着额,身形有点晃了。 “商辰,要不要紧?”常参坐不住了,悄悄溜到他身旁。 赫商辰没抬眼,只是甩了甩头。 “你干了一杯酒,哪可能不要紧?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横竖都待到开席了,这当头离开也不算太失礼,总好过醉倒出洋相。 “……我没喝酒。”他的嗓音越发低哑。 “没喝酒?”她拿起酒杯一闻,确实是茶香。想想也对,赫家人不喝酒朝堂上众所皆知,席上自然不会给他准备酒,那他现在是……“要不你现在是怎么了?” 总不可能连喝茶都会醉吧? “不知道。” 常参笑睇着他,本想要笑他几句,却瞥见他满脸通红,伸手轻触他细腻的颊面,发现竟是烫得可怕。 赫商辰被他一碰触,随即别开脸,气息逐渐紊乱。 “不管怎样,我先带你离开。”常参虽模不着头绪,可他怎么看都不对劲,直觉这茶有问题,得先带他离开。 赫商辰思索片刻,轻轻地点了下头。 常参先去跟和霖交代几句,让他一会送常勒回府,便搀起赫商辰沿着小径往外走。才走了几步,迎面而来两名小厮,一见到他俩,神色有些古怪,但随即退到一旁,什么话都没问。 常参微眯起眼,暗记下这两人,便带着赫商辰搭着马车回首辅府。 她熟门熟路地把赫商辰送回自个儿的院落,瞧他的脸色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红,可是一路上他一直紧闭着双眼,像是忍受多难捱的痛苦。 “要不要找府医过来?”她问着,心里却嘀咕着怎么不见戍林。 “不用。”赫商辰哑声道。 “真的不用?你看起来就是被下药,也不知道被下什么药,不把府医找来,这样好吗?”虽说看起来不像毒药,可她毕竟懂得不多,就怕有个闪失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大理寺卿也太教人难以置信了,怎会在他的茶水中下药?还是另有其人? 她迳自思索着,想不通怎会有人对他下手,压根没瞧见神神逐渐涣乱的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后,瞬间迸出野兽般的光痕。 揣度中感受到强烈且异常灼热的视线,她不由垂下目光,瞧他双眼像是燃着火,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烫。 “商辰?”她喊着,低下头想再说什么时,赫商辰已经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常参有一瞬间的闪神,像是搞不懂发生什么事,直到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移,她才回过神。 “商辰,你怎么了?”她问的同时攫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烫得吓人。“你……要是你不想把事闹大,不想让府医知晓,不如我到外头给你找个大夫吧。” 不对劲啊,他不只是手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他浑身发烫,就连眼神都发烫,太吓人了。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赫商炽热的目光,反手握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痛眯眼。 “商辰,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抓得我手都疼了。”常参痛归痛,却更担忧他,毕竟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常参。”他哑声喃着。 “嗯?” “常参。” 常参无奈叹口气。不是没喝酒吗?怎么这反应跟喝醉酒一样?她没听过有哪种药吃下之后会像喝醉。 “商辰,要不……你好好睡一会吧,睡一会应该就……”话还没说完,她已被他封口,她瞠圆眸子,像是不敢置信发生什么事。 他……亲她? 她直盯着他,突地发现他开始咬她,咬得她唇瓣发痛,才想起应该反抗,偏偏他的双手紧紧压住她,力道蛮横可怕,她才发现以往与他对招时他根本放水,眼前的对峙,让她发现两人实力太悬殊了。 常参隐隐有点生气,觉得他怎能隐藏实力,可是下一刻—— 不对!他怎么可以亲她!她扮的是男人,他也把她当男人看待,怎么现在却突然……啊!媚药! “商辰,你清醒一点,是我呀,你……你可能被下了媚药,你清醒一点。”天,她可不能就范,否则待他清醒后,不但她的女儿身藏不住,就怕他也会愧疚至死。 赫商辰蓦地顿住,动情动念的黑眸亮着,哑声低喃,“我知道是你。” “嗄?”确定吗?那他这是、这是…… 不等她想清楚,他的吻再次落下,不再像方才那般野蛮粗鲁,而是温柔含吮。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待她,更糟的是,她好像并不讨厌,甚至是……喜欢的。 这一瞬间,被理智压抑的情感从体内涌现,脑海里翻飞过姑娘家偷觑他的神情,不得不承认她羡慕那些姑娘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喜欢他,可以穿着锦衣华服,满头钗饰,就为吸引他的注意,因为那都是她做不到也不能做的事。 就在他的碰触到她肌肤时,她猛地扣住他的手,极力抗拒。 “商辰,不行。”她难掩悲伤地道。 尽管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但不代表她能够把秘密摊开在他的面前,她太清楚他的个性,他定会替她守住秘密,可她不想连累他。 最好的做法就是赶紧打住,一并打住她的痴心妄想。 “为何?” “……我是男人,商辰。” 赫商辰直睇着,半晌才道:“我早就知道。”但是他依旧渴望,尤其在他察觉动情之后,根本压抑不了心底的渴望。 他想要的不只是知己之情,他贪心得想要更多。 吻像绵密细雨落下,大手在常参身上游移着,恨不得将他揉入体内。 常参倒抽口气,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企图将他打醒,岂料他却反擒住她的手,狠狠朝虎口处咬下。 她痛得险些叫出声,觉得像是被他咬掉一块肉,待他松口,她抬眼一看,血水汩汩滴下,她不禁暗骂他太狠心,殊不知更狠的还在后头。 赫商辰铁了心,像是挣月兑了礼教的箍咒般,迅速褪去常参的裤子,毫无预警地进///入她。 常参痛得连痛都喊不出口,双手被他固定在头顶上,这瞬间她感到恐惧,不只是对他,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然而他像是丧心病狂般,压根不懂得怜香惜玉,在她身上一再索求,痛得她浑身发颤,半点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意识渐散前,她只想着,事后她得要怎么瞒过他? 本该是多欢喜的两情相悦,可现实里,岂能允许? 第九章 发现常参女儿身(1) 赫商辰猛地张眼,有一瞬间的恍神,侧眼看向外头的天色,一片漆黑,像是夜色极浓。他看向四周,是自己的寝房,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他攒眉回想,只能想起饮茶后觉得不对劲,常参说要送他回府…… 他坐起身,不见常参身影,猜想时候不早,所以他已经先行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托着发痛的额,觉得这像是喝酒的隔日,头痛得紧,他闭了闭眼,觉得口干舌燥,掀被下地想找茶喝,却瞥见床上的狼籍和血迹。 赫商辰顿住,死死瞪着斑斑血迹,甚至连床边都有,查看身上却没瞧见伤口,那……会是常参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忖着,垂眼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床褥间可见热液痕迹,血液在体内瞬间冰冻了起来,一道可怕的猜想划个脑门,让他呆站原地,无法动弹。 不会吧……他瞪着地面,用力不断回想着,却连点破碎的记忆都寻不回,反倒记得像是作了一场春梦,而梦里与他缠绵的分明是个姑娘家……面貌极为酷似常参的姑娘家。 他缓缓地蒙住双眼,厘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常参怎会是个姑娘家?可是床上留下的痕迹……他瞪着床面好半晌,拉过被子盖上,稍微打理过自己,才启声问道:“戍林在吗?” 外头无人作声,他想了下便往外走去,半路上遇到戍林。 “大人是要找常官校吗?”戍林一见他就问着。 赫商辰心头颤跳了下,神色自若地问:“他刚走?” “是,常官校说大人在席上喝醉,所以照顾您到刚才,要离开时刚好遇到小的,所以小的就顺便送了常官校。” “我知道了。” 赫商辰沉吟了声便往外走。 “大人现在要外出?”戍林诧问道,毕竟已经戌时,除非有公事,否则大人向来不会在这时分外出。 赫商辰应了声,戍林便立刻备了马车,才知道原来是要去常府。 常参拖着疼痛万分的身躯才刚回到院子,还没来得及跟玉衡解释她的惨状,就听外头有人通报赫商辰来了,吓得她当场白了脸。 完了,他这是要来追问她女儿身的事吗? 不是被下药吗?怎么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追来了? “少爷,要见吗?”玉衡还没搞清楚主子一身狼狈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主子向来和赫家的二公子交好,不可能不见,又想知道主子除了手上的伤口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伤口。 常参思绪有点乱,心想赫商辰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追来,就算避过今天也肯定避不开明天,再者她现在要是不见他,不是更显心虚? 思来想去,她吐了口气,道:“让他去厅里等会,给他上茶。” 玉衡张了张口,心想晚点再问她发生什么事,便应声先去招呼赫商辰。 常参浑身酸疼地坐在椅上,半晌才起身换了外袍,拖着脚步往外走。 疼啊,她疼得连路都不想走,偏偏不走不成,还得走得端正像样,要不肯定被他看出端倪。 等她走到厅前,就看见那抹高大的身影,以及灯火底下野亮的眸。 她不自觉垂下脸,脸有点烫,心跳有点急,真心感觉男女有别,不只在于力量和身形,面对他的坦然,她真的输得无地自容。 要不是他找上门,她想,她至少会有一段时日会避着他。 “常参。”他朝她走来。 “商辰,早知道你这么快就醒,我就晚点再走,省得你再跑一趟。”话一出口,常参都忍不住佩服自己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赫商辰直睇着常参,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端倪。 “怎么这样看我?”常参硬是压住颤跳的心,笑若往常。“走呀,这是你头一回来找我,坐会呀。” 她率先走过他,迳自踏进厅内。 赫商辰直睇着常参的背影,跟着走进厅里,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常参递了杯茶给他。 “我不记得宴上发生什么事。”他道。 听他这么说,常参高悬的心至少掉落一半。“你都忘了?” “不甚清楚。” 常参知晓他的品性,听他这么说,一颗不安的心总算安稳落下了。“宴上你喝了茶后,浑身不对劲,所以我就送你回府,问你要不要找府医,你却说不用,后来……我就照顾你一会,要走时刚好遇到戍林,他应该有跟你说吧。” 赫商辰轻点着头,思索了下,再道:“我醒来后,床上有血迹。” 常参蓦地倒抽口气,努力维持神色不变,慢慢举起还没来得及包紮的手。 赫商辰盯着上头皮开肉绽的牙印子,迟疑地问:“……我咬的?” “嗯,你的杰作,你也不知道是怎地,突然就拉过我的手咬,所以你的床上才有血迹。”很合理,她觉得很能说服自己,相信应该也能说服他才是。 赫商辰直盯着常参虎口处的牙印子,终于明白,梦非梦。 他……是女儿身。 在他以为的梦境里,他侵犯了一个酷似她的姑娘家,在她手上虎口处狠咬下痕迹,如今就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常参压根没察觉赫商辰像是已厘清头绪,迳自道:“我看呀,你往后最好都别沾酒,还有身上最好带一些解毒丸,省得在外头的席上又着了别人的道,瞧瞧你咬得多狠,肯定要留疤了。” 话到最后,带着一丝她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埋怨和酸甜。 其实她身上疤可多了,要真在意留疤,日子都不用过了,况且是他留的,姑且就当是给她留念的。 她想着,笑意微扬,可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他回应,一抬眼就见他那双异常熠亮的眸紧盯着自己。 “……你干么这样盯着我?真的是你咬的,要不你合个口,看是不是你的牙印子。”常参被他盯得心虚,浑身发凉,只能故作玩笑地闹他。 赫商辰轻拉下她的手,掌心里都是粗茧。 他也习武,自然明白习武无法一蹴可几,必须日日勤练,其中的艰苦也唯有习过的人才能明白,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从小箭术就那般精湛,且凡事临危不乱,还有一股天生威仪,才能瞒过众人的眼。 可这其中的她,有多苦? 无端端的,她何必扮男装?若非求生存,有谁会出此下策? 她时常伺候在皇上跟前,一个行差踏错,恐怕就会家族倾颓,她又如何走到这一日? “你……唉,我没怪你,毕竟你被下药了。”常参不自在的抽回手,随即正色道:“你要想想,到底有谁会在大理寺卿的府上对你下药,是不是在大理寺与人结怨了还是怎地。” “不知。”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那还是得想呀,那药是针对你,不是错放的。”赫家人不饮酒,朝堂皆知,所以宴上会搁在他席上的只有茶,那是个再明确不过的目标。 是该想,但是他此时只想着,为何她对他没有一丝的责难? 他强迫她了,像个野兽般占有她,为何她还能像没事人一般?是碍于她极力隐瞒女儿身吗?既是如此,他自不会揭穿她,可他明明犯了错,怎能不受责难? “常参,你打我吧。”他突道。 “嗄?”怎么她近来觉得愈来愈不懂他了?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他说出这话来? “我咬了你一口,你打我吧。”他抬眼直睇着她。 常参苦笑了下,指着他的肩头。“喏,那天我在你肩头上也留下牙痕,今天你咬我一口,咱们算打平了,谁都不欠谁。”这样总成了吧,何必纠结这种小事?重要的是得找出到底是谁对他下药,目的就是什么。 “谁都不欠谁?” “是啊,要不我再咬你一口,你是不是又要还我一口?”别了,他咬这一下,可真是吓着她了。 赫商辰垂睫没再说什么,两人一时间竟相对无语,让常参莫名感到尴尬,想再说什么时,他却突地起身,道—— “我走了,你好生歇息。” “我送你。” “不用,去歇着。” “……喔。”她迟疑地坐下,目送他的背影,忙道:“这事得查,商辰。” “我会着手去查。”他头也没回地道。 常参直睇着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瞧不见,不禁疲惫地托着额。 看起来像是瞒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已被揭穿的感觉。 不对,她一定瞒过去了,要不依他的性子,肯定会当面与她说清楚,怎可能就这样走人? 对,肯定如此,所以,没事了……没事。 这日过后,常参没刻意避开赫商辰,却甚少遇见他。 其实想想颇正常,毕竟两人都在朝堂当差,愈近年关,差事多如牛毛,碰不上面也不让人意外。 等年节一到,百官休沐,常参却莫名思念他,可要她刻意去找他又做不到,于是一整个年节,她哪里都走动,唯独避开了首辅府。 到了元宵这日,她奉命在城里巡逻,以防百姓用火不慎酿灾。 可元宵真不是好日子,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猜灯谜的,真是扎眼,她的身边就只有和霖跟成硕这两个哥儿们。 “常参。” “干么?”她意兴阑珊地应着。 “一会要不要去瑶台?”和霖朝她笑得促狭,眉毛还一跳一跳的。 常参凉凉看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些。“不奉陪。” 男人呀,年龄到了,就开始想往花丛去,真是下流。瞧瞧商辰从不沾染这些的,哪像他们这些个……无耻! “去啦,我这是为你好。” “带我去青楼是为我好?”哇,这种鬼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可不是?你呀,自己经心一点,老是跟赫商辰走那么近,都不知道坊间有些蜚短流长,暗地里把你跟他说得多难听,目前还在坊间流传,要是流向朝堂,你跟他见面还不尴尬?别人又要怎么看待你俩?”瞧常参半点都不开窍,和霖只好道出个中原因,苦口婆心地劝着。 常参傻眼地看着他,心底乍现一抹慌,随即又强自镇定地道:“谁在胡说八道?我哪里和他走得近了?” “还没走近?”和霖不禁发噱。“在大理寺卿的宴席上,不就是你搀着他离开的,把他护成那个样子,不知情的人真会以为你俩……过从甚密。”他已经说得够含蓄了,坊间流传得才骇人听闻。 “那是因为他……”她不由咂着嘴,这事还真不好说,直到现在也没能查出下文,解释起来也麻烦。 “说到这事,好像就是从那天过后,才开始出现流言的。”一直没吭声的成硕回想了下才道。 “好像是。” 常参听出些许端倪,不禁攒眉细思。 这样听起来,不就等于有人故意拿这事大作文章,莫非这才是对方下药的真正用意?可是造谣他俩有什么,难不成……有人怀疑她的女儿身? 思及此,她随即否定这种想法,毕竟连赫商辰都没能察觉,更遑论其他人。 但如果不是怀疑她,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 “横竖,你暂时别跟他走近,还有,待巡逻结束,咱们去瑶台吧,都说瑶台里的姑娘最美最知情识趣,你跟咱们一道去见识见识。”和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非得要帮常参辟谣不可。 常参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正要拒绝之际,却瞥见和霖身后的那片天空窜着烟和火光。 几乎同时,听见人潮里有人喊着,“不好了,那头走水了!” “糟,赶紧去通知军巡铺屋,快!”常参推了成硕一把,立刻朝前头奔去。 和霖回头看着天际,暗咒了声,道:“这个方向……不会是瑶台吧!” 第九章 发现常参女儿身(2) 还真被和霖猜中了,着火之处就是瑶台。 三幢五层楼的建筑被烧掉了大半,庆幸的是大半的人都及时逃出,待大火扑灭后,常参与已经赶来的兵马卫一同入内查看,救出了几个来不及逃出的伤患,也找到几具屍体。 其中一具屍体引起常参的注意,便差人移往殓房,待人认屍之外还不得入殓。 元宵夜的一场恶火,烧出了几条人命。原本看似一桩意外,似乎没有追查的必要,偏偏发生在元宵夜,触了皇上楣头,于是皇上让常谨言追查此案。 常参特地走了一趟殓房后,确定这场恶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你说的没错,那人确实有疑点。” 常参跟常谨言说明自己发现的疑点,常谨言差人查办,确实查出古怪之处。 “查出那人的身分了?” 之所以要查那人身分,是因为那人被烧成焦屍亦无人相认,可这具屍体透露太多不寻常。 “问过鸨娘,那人是外地客,与人结伴投宿,在火起之前另一人已离开,说是要赶回通宁,而遭烧死的那人名叫陈震,是个行商,带了批货进京城,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经调查后发现,这人是二皇子宠爱的侍妾兄长。” 常参闻言不禁沉吟了声。“另一名赶回通宁的人呢?” “那人名叫徐承坤,同样是打通宁来的行商,两人是有交情的,说是接到家中母亲重病的消息,所以才会赶在夜色前赶回。” “爹,瑶台不是青楼吗,也能投宿?” “有何不可?那两人都是行商,多的是银钱。”常谨言听常参这么说,心里觉得欣慰,只因他这儿子十分洁身自爱,压根没去过青楼,才会不知道青楼也能投宿。 只是过了年,他这个儿子也十七了,得替他寻门好亲事才行。 常参应了声,思绪一转,又问:“可有查到陈震带着什么货品上京城?” “这倒还在查,但也许……和二皇子有关。” “爹想的是,也许是二皇子和他的生意有关,所以带上的货品有可能是要上承二皇子,抑是卖出后会将银子折给二皇子?”一个皇子府开销用度不少,皇子们自然会另辟财源,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就怕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也许,我已经差人通知二皇子府那人的身分,也差人在暗处盯着。”常谨言说完之后忍不住问:“那具屍体我也见过,可我并未看出端倪,你又是从何处看出古怪的?” 他觉得古怪,是因为那人身分特殊,和二皇子攀上了点关系,可他这儿子却在之前就觉得陈震的死并不单纯。 “那是因为爹并未到现场瞧过,爹要是瞧过,定也会看出端倪。” “怎说?” 常参敛长睫,轻声道:“火扑灭后,我进现场看还有无能救的伤患,顺便清点伤亡人数,却瞧见那具焦屍是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 “这又如何?” “爹,凡是人发现走水后定会想逃,不管最终停在何处,也绝对不可能在床上。” “许是他喝醉了,醉得不醒人事。” 常参摇了摇头。“我在现场看了几具屍体,唯有他那一具烧得最彻底,从头到尾烧得面目全非,骨露肉散,那就代表大火恐怕是从他的房烧出,既然是那么大的火,醉到不醒人事也不可能动也不动地任大火烧灼,唯一的可能便是,在火烧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而有人在谋杀他之后为了不让人认出,才会刻意纵火。” 常谨言听完,不禁轻呀了声,佩服儿子竟能在现场看出如此细处。“原来如此,也多亏你心细,否则这冤情就无处可讨了。”他敢说,自己到了现场也不见得能看出端倪。 “爹谬赞了,只是这事恐怕也不好办。” “确实,牵扯上皇子,案子就变得复杂难办。”可是皇上都下令了,不管怎样总得查个石落水出,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怎么近来总觉得事事都针对二皇子?”常参月兑口道。 这事是因为对着父亲,她才敢说出口,否则要是让有心人听见,告到皇上面前,被随意塞个挑拨皇室罪名可够呛的。 “确实,二皇子也不是傻子,就算真私底下做了什么,又怎会三番两次的露出把柄?”一次两次能说他蠢,行事不够通透,可超过三次,巧合得让人无法不多作联想。 “爹还是万事小心。”不知怎地,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策动,然而她却连暗处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放心,我打算这两日和二皇子碰头,探探虚实。” 常参心知父亲行事有度,也就不再多说。“爹,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爹早点歇下。” 见常参要走,常谨言喊住他,问:“常参,你可有心仪之人?” 常参不由瞠圆眼,不懂父亲怎会提及这事,莫不是外头流传的事传到父亲耳里了吧。“我、我……”这问话就像落雷一样,劈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瞧她结巴起来,常谨言不禁笑得更乐。“问问而已,犯得着紧张?我只是在想,你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该替你先谈门亲事。” 常参的心都快跳出胸口,难掩紧张神色。“爹,我还小,而且……” “不小了,我在你这年纪时已经对你娘亲心仪不已了。” “可是……” “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寻个乖巧温顺的大家闺秀。” 常参张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最后怎么回到院子的都记不清,满心想着,要是成亲她就完了,可眼前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跟爹说吗?可是她早就错过跟爹坦白的好时机,现在怎么说得出口? 躺在床上,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总会跳出赫商辰的影子,心想也许能与他说说,他那么聪明,或许能替她想出好法子,可是她又该怎么跟他说?她根本说不出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到底该怎么办? 这天过后,常参显得颓靡不已,当差时也显得没精神,想了一整夜,还是没想出万全之计,让她感到无力极了。 直到天色已暗,她才拖到沉重的脚步离开衙门,谁知道才刚踏出去,就见赫商辰朝自己走来。 夜色晦暗,衙门前的灯火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美立体的夺目五官,常参不禁想起初见面时,她就觉得他长得真是好,如今还是那般好,可也因为太好,她实在不该太靠近他。 “常参。”他轻喊着,神色淡漠如往常,唯有那双闪动的黑眸泄露些许情绪。 听见他如往常的低醇嗓音,常参内心翻腾了起来。她想见他,但又觉得不见他比较好,可是见到他,她又比较安心一点……唉。 “商辰,怎么来了?”吐了口气,将多余的情绪卸除,她拢着大氅走向他,如往常笑问着。 “来看你。” 走近他的脚步顿了下,她偏着头看他。“看我?”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 赫商辰垂敛长睫。“你许久不曾到家中,所以我就来寻你。” “喔……”常参有些不自在地拖长尾音,干笑道:“近来事多,不知道元宵夜时瑶台那场大火你知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心这场大火来得真是巧,给她绝妙的借口,事实上,与他发生过那种事,她真的没勇气再踏进他的院落,倒不是怕他,而是觉得一旦踏入,肯定会再想起那日…… “这事不是交给令尊查办?” 意思是不关她的事,她有什么好忙的吗?常参脸上的笑意僵了下,毕竟他以往不会这般咄咄逼人,他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攒眉细思了下,常参声调委婉地道:“是这样没错,但也是我察觉疑点,所以与我爹商议,加上这事错综复杂又牵扯太多,我尽其可能地想帮我爹一点忙,自然就忙了点。” “现下呢?” “嗯?”什么? “已是酉初,用膳了吗?” “还没,我打算回府和我爹……” “令尊在一刻钟前去了天下楼。”赫商辰淡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常参话还含在嘴里,想起爹似乎跟她说,他和二皇子相约在天下楼……不对呀,赫商辰这是什么态度,怎么突然蛮横了起来,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他这是……这是怎么了? “走。”他向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常参瞪大眼,随即被他拉走,不由月兑口道:“去哪呀?” “用膳。” 天下楼的大堂里,常参偷觑着正在点菜的赫商辰,眉头不禁深锁。 是赫商辰没错呀,可为什么不像是他的性子?难不成是有人易容成他?忖着,她不禁摇摇头,毕竟他那身与生俱来的高冷气场谁都仿不来。 可这霸道行迳真的很不像他,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等到菜上桌,赫商辰亲自给她布菜,她不禁抱胸往后退了些,看着他这极度不合理的举措。 认识他好歹也有几年,何时给她布菜过?如今突然献殷勤……她不想说他非奸即盗,但反正他肯定有事,对吧? “吃啊。”布好菜,赫商辰才发现她面露戒备地瞅着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她要是不问清楚,这顿饭肯定吃不下。 “为何如此问?” 还问她为何?她才想问他为何咧!“这得问你,你今儿个阴阳怪气的,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懂你的意思。”他眸色平淡地问。 “咱们认识几年了,今日是咱们头一次上街、在酒楼里吃饭,你还给我布菜,你……今天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在大理寺让人欺了?不,依他的性子,怕是有人欺他,他也不会发现,再者依他堂堂赫姓,大理寺里谁敢欺他? 赫商辰直睇着她,再缓缓敛下长睫,淡声反问:“难道你都不曾与人上酒楼吃饭,无人给你布菜?” “有啊。” “如今不过是我与你,你就说我阴阳怪气,为何?”他说着给她倒了杯茶。 常参抿着嘴想了下,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大惊小怪。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常与人上酒楼,喝酒吃饭是常有的事,给她布菜也天经地义的很,怎么今天他这么做,她就是浑身不对劲? “大概是……以往你从没这么做过吧。”这是她想得出的唯一解释。 赫商辰轻点着头。“往后你就会习惯。” 习惯?难道他想把这事做成常态?那怎么行!那个什么霖的都说了,坊间有他俩的流言,要是再走得近,天晓得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只是这种流言要她告诉他,她还真难以启齿,有种莫名的难为情。 可是不说不行,总不能等到流言传进朝堂,惹出更多麻烦。“那个……商辰,我觉得咱们俩还是少上酒楼吧。” “为何?” “呃……因为我爹追查的那事肯定要费上不少时日。” “我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我可以处理。” 赫商辰一双深邃的眸变得黑沉无光。“既是小事,为何要费上不少时日?” 常参瞬间垮下肩,突然有点火。真不是她错觉,是他真的很咄咄逼人,就连她的语病都要挑,她这不是为了保护他来着,他何苦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也不想想以他的身分,要是被流言缠身,那定会在他身上烙下阴影,她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不领情就算了,偏要在言语上找她麻烦,真的是…… 正要开口之际,楼上传来惊叫声,不一会有人跑下楼还尖声喊着,“死人了,有人被杀了!” “谁呀,什么被杀了?”掌柜的忙问着险些滚下楼的店小二。 “二号房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常谨言!” 话一出,常参和赫商辰同时望向楼梯的方向,常参霎时怔愕得说不出话…… 第十章 遭逢背叛(1) 常参进入雅间时,入目的是父亲倒卧在地,一把长剑几乎从背后没入,血水淌了一地,满屋的血腥味。 赫商辰让她先到外头,她却不肯,亲自翻动父亲的屍首,看着父亲瞪大的双眼,好似有诸多不甘和盛怒,她静静地看着,没有流泪,脑袋完全空白。 赫商辰见状,只能先行查看屋内状况,再走到外头让人去请衙役,又问了店小二几个问题,最终回到她的身边,无声陪伴着。 当晚,知府便将这事呈进宫中,皇上得知后震怒,下旨夺情起用,命常参接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职,立刻彻查此事。 常参接旨时人在府衙的殓房里,赫商辰还陪在她的身边。 “商辰,你回去吧。”常参嗓音虚弱地道。 赫商辰直瞅着她,半晌才道:“雅间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对令尊行凶之人,恐怕令尊极为熟识,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 常参垂着的眼缓缓抬起,强迫自己回神,回想每处细节,可是她的心神极为紊乱,梳理不清。 “致命之处是从背后穿胸而过的那一剑,剑身几乎没入,只有两种可能,凶手的力道极大,要不就是极为亲近之人,才会让他在刚中剑时因为过于意外而没有反击。”赫商辰嗓音平缓地叙述着。“店小二说,令尊是先进雅间候人,可是并没有人过来询问,也许相约之人未至,又也许避开耳目进入。” “父亲说是与二皇子约在此处,昨晚父亲说已经查到死者带到京城的货品……”她沉吟着,却无法组织线索。 “什么货品,放在何处?” “不知道,父亲没说。”她说完随即抬眼。“你觉得跟那批货有关?” “也许。” “那么是该找二皇子问个清楚。”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光是赫商辰判断父亲是被极为亲近且不会防备之人所杀,她就懵了。 父亲向来戒心极重,哪怕是同僚也会防备,这天底下有什么人可以让父亲背对着,毫无戒备? “常参,这当头你必须冷静,否则一旦失去判断力,也许会落入幕后之人的圈套。”赫商辰说着,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常参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身上很暖,暖得可以安抚她瞬间空荡荡的心,彷佛可以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你认为黄雀在后?”她问。 “也许,凡事皆有可能。” “但也有可能父亲查到不该查的事,惊动了对方,因而先发制人。” “确实。” “到底是什么东西,非得要杀人灭口?”她喃着,不懂不过是桩带着疑点的命案,怎会连父亲都被杀。 “得先找到那批货,你要从令尊身边的人查起,询问是否知道那批货的下落,再差人探探二皇子的口风,你不需要亲自前往。” “我不亲自前往如何探虚实?那是我爹……我爹!”她的爹至死都不知道他一手栽培且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女儿身,她一直没有机会也没勇气告诉他,他却这样走了,就这样走了…… 赫商辰紧抱住她,轻抚着她的背。“我明白,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常参闻言,回抱住他,隐忍多时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 她不能哭,从小嬷嬷和玉衡都是这样告诫她的,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能露出半点软弱,但是对她而言,父亲是与她最亲近的人,习武再辛苦,只要有父亲一句夸赞,再苦她都能忍;读书再疲惫,只要父亲轻抚她的头,再累她都肯干,可是父亲不在了……不在了! 被温柔的安抚,她的眼泪彻底溃堤,再也无法隐忍。 赫商辰感觉胸口的衣料被她的泪水浸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只心疼她就连哭泣也没有半点声响。 这些年来她到底是怎么过的?被强迫像个男人,就连心性也要像个男人,现在连放声哭泣都不会了。 他该怎么保护她,帮助她? 正思忖着,有人突在房门口外大喊着,“爹!” 常参猛地回神,发觉自己竟偎在赫商辰怀里,忙将他推开,回头望去。“常勒。” “大哥……爹、爹怎么会……”常勒哑声喃着,拖着沉重的脚步踏进殓房内。 常参喉头一紧,好半晌才道:“爹被人暗杀,皇上已让我袭了爹的职,我会查出真相,以慰爹在天之灵。” “爹……”常勒跪在棺前痛哭失声。 赫商辰冷眼看着他,再看向常参,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日过后,赫商辰向皇上请命,和常参联手调查此事,皇上当下就准了。 于是赫商辰带着皇上口谕去了锦衣卫衙门,然而没有找到常参,接下来几天他都找不到人,哪怕留下口信,总是与她擦身而过。 他去寻过二皇子璩策,才知道她已经找过人,也不知道她如今查到哪个环节,她却没打算告知他。 站在常府大门前,赫商辰不禁叹了口气——她在避他。 从那日过后她就一直避着他,先前就算了,但眼前怎还能避着他? 可悲的是,当她避不见面,他还真找不到她……以往总是她来寻他,他也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变,谁知道如今却变得如此。 一连找了几个地方依旧没有她的下落,他索性先回府,好好思索常谨言这桩命案,是否尚有其他线索可查。 天下楼二楼雅间里,一扇面临一楼大堂的窗半开着,常参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大堂。 眼看着天色都暗了,她不禁问:“常勒,你确实那人真会在这儿出现?” “肯定的,我也是前几日碰巧听见侍郎家的张公子提及案发当日,他瞧见从雅间里窜出的人是他见过的,听说是大皇子身边的人,姓程,而他极喜欢到天下楼听人说书,今日大堂有说书人,所以他今儿个定会来。”常勒的眼也直盯着大堂里,顺手再给她斟了茶水。 “你说的那位张公子在哪?不是说在底下候着,等那人一来就给你使眼色?”因为他们都不识得那位姓程的男人,自然需要张公子相助,可等了老半天,压根没瞧见常勒说的张公子。 父亲的案子一连查了数天却一点眉目都没有,二皇子说当晚他尚未赴约,父亲就遇害了,至于什么货品,二皇子一问三不知,甚至认为元宵夜被火焚透的陈震并不是他侍妾的兄长,毕竟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经二皇子这么一说,她也有些起疑,然而她没心思睬那桩案子,只想先找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偏偏没有半点线索,就连父亲都未跟下属提及他已经知道那批货品放在哪里。 这点很古怪,不像父亲的行事作风,唯有一种可能能解释父亲的隐瞒,那就是那批货恐怕是见不得光且事关皇子争斗。 换言之,也许是铁砂、兵器之类的。 “他……欸,这不就来了,进门那个。” 常参回过神,微眯起眼望去。“他是张侍郎家的哪位公子?”姓张的侍郎唯有兵部侍郎,可据她所知,张侍郎只有两名公子,而底下这位张公子并非她所识得的那两位。 “他同我一样是庶出的,也莫怪大哥不识得。”常勒幽幽地道。 “是吗?”她倒不觉得庶出的有这般见不得光,朝中重臣大员的庶出公子,还不是常在各家宴席里走动。 “欸,大哥你看,他指着外头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在哪?” “在那,正要进大堂的那个。”常勒直指过去,常参要阻止已不及,就见那位身穿黑衣的男人似乎察觉这头的动静,随即踏出天下楼。 常参暗叫不妙,立即从窗子跃下,追逐那名穿黑衣的男人。 男人脚程极快,专挑暗巷跑,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常参不敢松懈,紧盯男人的背影一路狂奔,直到他跳过一幢宅子围墙,她也毫不犹豫地跳了过去,然而男人的身影很快地消逝在宅子的园林造景里。 常参不放弃地找过一遍,依旧没发现黑衣人的行踪,待静下心后,蓦然发现这宅子的园林造景眼熟得很。 抬眼一瞧,小花瓣被夜风刮落,她缓缓看向四周,惊觉这里根本就是首辅府……这附近的官邸何其多,怎么偏巧就进了首辅府? 巧合吗?忖着,她看向西边,那里是赫商辰的院落,她再熟悉不过,而这里…… “常参?” 熟悉的嗓音传来,她吓得回过身,见是赫岁星,不禁有些莞尔。她忘了他们兄弟俩的声音极为相似,只是赫岁星太懒得说话,她也不过听过一回而已。 “常参唐突,见过赫学士。”她忙向他作揖。 “找商辰,往那头。”赫岁星言简意赅,往西边一指。 “抱歉,我不是找商辰。” 赫岁星面露疑惑,像是在问他,既不是找商辰,又为何出现在此。 “呃,方才我追一个黑衣人,追到这儿却怎么也找不着人,停下脚步才发现是首辅府。”她不想隐瞒,省得引发无端猜想。 赫岁星浓眉微扬,像在细忖什么,身后走来一人,道:“什么黑衣人?” 常参一见来者,神色戒备了起来。“二皇子为何在此?” 璩策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地道:“怎么?难不成又将本皇子当作犯人不成?” “卑职并无此意。”话是这么说,但常参确实是怀疑了。 她一路追着黑衣人到这里,黑衣人不见了,二皇子却出现了,要说二皇子和那位黑衣人无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大爷,不好了,有衙役闯进咱们府里,说是要缉拿凶嫌!” 常参回头望去,就见赫家总管正奔走疾呼而来。 “谁敢?”赫岁星沉问着。 一句谁敢,让常参心里打了个激灵。 是啊,谁敢带着衙役闯进首辅府?没有十分的证据,谁敢这般荒唐?况且会知道她缉拿凶嫌的人只有…… “来人!将常参押下!” 熟悉的嗓音响起,她缓缓抬眼,看着常勒带着数十个她眼生的府衙衙役围了过来。 她该混乱,却异常清醒,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向来维护有加的庶弟,再听他喊道—— “常参与二皇子、赫岁星共谋叛逆,常参欺君弑父,将他押下!” 常参突地笑了,终于明白,原来真相可以这么伤人。 在衙役靠近她时,她毫不犹豫抽出腰间佩剑,然而却不是往前杀出重围,而是回头看着赫岁星,用无声唇语道——失礼了。 蓦地,剑势凌厉地直朝赫岁星颈间而去,血瞬间喷涌而出,让在场众人莫不傻了眼。 下一刻,常参点地跃起,窜上楼台再跳至树上,转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常勒这才回过神,喊道:“快追!不能让他跑了!” “可是,这两位……”带头的一名衙役低声问着,“大皇子的意思是——” “将二皇子押回去!” “你是什么东西,敢押本皇子!”璩策怒道,唧筒声响起,数道黑影瞬间落在他的周围。 他压根没将常勒看在眼里,只关注赫岁星的伤势,却发现他的伤势压根不重,不过是血量多了些,看起来吓人。 这是……赫岁星模了模喉头,心里忍不住夸赞了常参一番,这等绝技,真是少一分没效果,添一分就要他的命,真亏他能拿捏得如此恰如其分。 “兄长,发生什么事了?” 赫岁星抬眼望去,见赫商辰疾步而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赫商辰走向他,侧眼看向常勒,不着痕迹地扫过府衙衙役,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敢问阁下是府衙那一个班号,手上可有拘票,凭什么直闯首辅府拿人?” 没等那名假衙役编出谎,他又问向常勒。“你并无官职在身,凭什么府衙衙役得听令于你?” “在下常勒,刚查得家兄弑父和与二皇子共谋叛逆证据,便向府衙借调衙役,在下只是大义灭亲。”常勒大言不惭地道。 “荒唐。”赫商辰冷声斥道:“案发当时,常参与我一道,何来弑父谋逆一事?” “坊间流传赫大人与家兄感情甚笃,此刻替他说话作证,倒也不让人意外,只是让人不禁联想赫家是否也与谋逆有关?” “放肆!”璩策怒不可遏地斥道:“你没瞧见常参伤了赫学士?胆敢再胡言乱语,本皇子就先将你拿下,到父皇面前论清白!” 常勒心知要凭这事牵扯赫家恐已太晚,不禁怨起常参反应太快,坏了他的好事,害他办不好差事,但无妨,至少可以拿下一个。 “在下手中握有证据,若是二皇子想到皇上面前说明白,在下随时奉陪,但在下得先追缉逃犯常参,告辞。”话落,作揖后便带着人离开。 赫商辰看着兄长的伤势,眉头微皱了下,与兄长对视了眼,不禁叹了口气,抓了佩剑便往外奔去。 “欸,商辰……他这是,你这弟弟也不差人先查看你的伤势……赫家总管,还不赶紧将府医请过来?”璩策没好气地吼着傻在一旁的总管。 总管回过神,赶忙应声。 “我没事,倒是你……有事,保重。”赫岁星面无表情地抹了抹颈间的血,凉凉看他一眼。 常参避开大街,专挑小巷奔驰,躲在城中一座桥下,听着呼啸而过的脚步声,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等了约莫两刻钟,确定那些人并没有返回,才终于从桥下走出,站在桥边发呆。 今晚的变化她理该混乱,可她的思绪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明白自己落在什么圈套里,被背叛的痛楚还深烙在胸口,痛得她拒绝思考,她不想逃避却也还不想面对,站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 直到她听见长剑出鞘的声响,缓缓侧眼望去,就见那几名不知道打哪来的衙役正缓缓朝她包夹而来。 “烦人的虫子。”她哑声喃着。 常参低垂着眉眼,在对方抽剑砍来的瞬间,她动作更快地拔剑,毫不留情的一轮猛攻,瞬间血溅四方。 尽管她面上没有浮现任何情绪,但她极为愤怒,愤怒得快要发狂,借着杀戮宣泄快要将她逼至临界点的痛苦,然而包夹她的人却是前仆后继,伴随着呼哨声,似乎有数不清的人不断将她包围。 慢慢的,她陷入困境,手臂和腿被剑划伤,但她的动作始终未停,哪怕体力不济还是奋力抗敌。 因为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 她甚至怀疑父亲的死与常勒有关!她一直把他当成同胞弟弟照料,他却狠狠反咬她一口!她就算要死,也绝不会放过他! 奋力以剑身隔开落下的攻势,余光瞥见剑光乍现,她要避已是不及,咬着牙等着痛楚落下,好趁隙逃开,然而却有把力道将她往后拽,一把剑替她扫开致命的一击,在放开她后,剑如凝光电擎,不过转眼间,假衙役们已全部倒地。 残忍未留活口的杀法,血腥味扑鼻,意外引她欲呕,她虚弱地抬眼,不敢相信朝她走来的竟是赫商辰。 他……这是怎么了?她所识得的赫商辰不会如此无情取人性命的…… “走,先离开这里。”赫商辰说着,收剑入鞘,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你……” 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抱着她在黑夜中奔驰,她被迫圈进他的怀里,听着他又沉又急的心跳声,汗湿的热度透过衣料袭向她。 他……不会一直在找她吧? 他向来是从容淡定的,那般注意仪容举措的人,却为她乱了心跳,汗湿了衣裳……都是为了她吗? 第十章 遭逢背叛(2) 不到一刻钟,赫商辰抱着她越过一座宅子围墙,直踏进二院的屋,才将她搁下。 “疼吗?”他问。 “嗄?” “伤口。”他看了眼她手臂的伤,回头在柜子里找出药和一些干净的布,再去打了一盆水进屋里。 常参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伤,不过应该没伤到筋骨。“不打紧,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要接过他拧干的布巾,他却没有递给她的意思,一把撕开她的袖子,轻柔地拭去血迹后再洒上金疮药,裹上布条,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压根没有一丝慌乱,然而她却感觉他的手微颤着。 赫商辰处理好她手臂的伤,再看向她沾上血迹的袍角,拉开袍摆,果真瞧见她的左腿也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水还汩汩滴落。 他眉头深锁,伸手要拉开已被划开的裤子,却被她阻止。 “我自己处理。”常参坚持道。 赫商辰看向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由着她,将药和布料交给她后,就背对着她,道:“这里是我家中另一处小院子,你暂时在这里待着。” 常参看向他的背影,知道他是个君子,断不会回头,就安心处理腿上的伤口。“你……有没有看到赫学士的伤势?”他不怪她吗? “兄长说,你的反应奇快无比,当下若不伤他,恐怕他也会被牵扯在内,且你又伤得恰到好处,伤势看似极重,事实上只有划过皮而已,他夸你好武艺,要我见着你跟你道谢。” 常参闻言,不禁有些莞尔。“我伤了他,他还跟我道谢?”赫家的人都是如此玲珑剔透,能将旁人的心思揣度得如此精准? 既是如此,他定是知晓二皇子的为人,还与他往来……也是,就她傻,陷在别人设下的局里,根本就找错方向。 “情势所逼,你无须内疚。” “我不是内疚,我是气我自己,我……”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怎地,她心酸得说不出话。 “明日,我会去查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这里等我消息。”他这么说的用意,只是为了稳住她的心,让她愿意待在这里养伤。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哼笑道,将布条裹好,疲惫地倚在床柱上。“大概是常勒被哪个皇子收买,想得到世袭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所以可能参与弑父,再将罪名推到我身上。” 事实上她一直在想,有一天当她离开京城,她会央父亲让常勒接下他的位置,岂料他早已觊觎,她却从没看穿。 听出她笑声里的自嘲,他缓缓回过头,看着她异常苍白的脸,心疼地轻抚她的颊。“这事我会替你查明,替你讨回公道。” 他的眼和手都太过灼热,让她不由侧过脸,逃避他的碰触和注视。 “恐怕不容易,他既敢如此光明正大带着假衙役闯进首辅府,就代表他身后的人已经替他打理好一切,弑父的罪名我恐怕背定了。”首辅府是什么地方?是他能够放肆之处吗? 常勒之所以放肆,正因为他有恃无恐,这计划恐怕策划已久,缜密得不会给她机会翻身。 “有我在,别担心。”他凑近她,逼迫她正视自己。 常参苦笑了声。“你又何必?” “我心仪你。”他突道。 常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别胡说八道了,我们都是男人,你怎么会——” “当年你也说过喜欢我。” “我哪有?”话一出口,她不禁想起当年盯梢宁王世子被他发现,为了不让他起疑时随口撒着谎虚应他。“那是、那是开玩笑的。” “我不开玩笑的。”他一双总似冷泉的深邃黑眸,此刻灼热炽亮。 常参紧抿着唇,心在颤跳着,她强迫自己转开眼。“我开玩笑的。” 如果,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上女装;如果,她的人生没有被迫得扮男人而活,那么她会告诉他,她也是心仪他的。 可是……她的人生里没有如果,她被注定的命运,让她只能顺着命运一路走下去,况且眼前该怎么走她都不知道,就连靠近他都担心连累他,她怎可能接受他的情意? “我知道。”他垂敛长睫。 他知道她并不喜欢自己,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仪她。 “你……”常参脑袋一片混乱,好半晌才道:“商辰,咱俩名字有商有参,你可知道这两颗星是注定碰不在一块的?” 城郊围猎,当她开始羡慕其他姑娘能穿各式华服,她才明白为何她会一再寻他,总是想亲近他;当他挡在面前护着她时,她心里有多欢喜就有多悲伤,因为命运无法允许她亲近他。 “我们已碰在一块。”他哑声喃着。 “那也只是短暂。” 他缓缓抬眼,目光炽热而温柔。“常参,我会不计代价保护你。” 知道她不想承认女儿身,就算一辈子她都不能恢复女儿身也无所谓,他只要能伴她左右,足矣。 常参抿紧了唇,突然感到双眼酸涩,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抬起脸,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商辰,别把我当姑娘家,我的能耐,你该是知道的。” “我知道。” “我不用别人保护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常参,我……” “好了,我累了,让我歇会吧。”她铁着心打断他未竟之言。 赫商辰迟疑了下,不再多说什么。“你先歇会,我去探点消息,晚点再与你说。” 常参点着头,看他就要踏出房门,突地叫住他,他回头神色不变,但她总能看出他藏在无波动皮相底下的喜怒哀乐,她的心一紧,咬了咬牙道:“商辰,谢谢你。” “不用。”他淡道,随即大步离开。 常参缓缓闭上眼,听着他逐渐走远的细微脚步声,张眼时,斗大的泪水滑落,她随即用力抹去。 没什么好哭的,哭是无法解决任何事的。 她起身动了动,握了握戴在颈间的那颗玉桃子,忍着痛往外走去。 他可以不计代价保护她,她自然也会不顾一切护住他,留下她只会连累赫家,那不光只是他能承担的。 他的心意她收下了,但仅只于此,从这一刻起,她会彻底远离他,如果可以,她不会再见他。 永安侯府。 戌时,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鬼鬼祟祟地带了个人进了世子夫人的院落。 一见来者,世子夫人常颖立刻迎向前去,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常参,你没事吧?”她难掩焦急问道。 常参微勾笑意。“姊姊,你已经都知道了?” “知道,听你姊夫说了,他说常勒向皇上状告说父亲是你杀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说的,皇上居然信了,下令要锦衣卫缉拿你,还改让他袭了父亲的职。”常颖紧抓着常参的同时,已飞快在她手里塞入一只锦囊。 常参愣了下,摊开掌心一瞧。 “常参,锦衣卫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所以你赶紧出城吧,趁现在还没有封城门前离开京城。”常颖说话同时,已轻轻将她往外推。“姊姊知道你的骑术好,让人给你备了马,你赶紧走,绝不能被逮着,等到日后稳定了,咱们再想办法如何平反,绝不能真让常勒那个小杂种袭了父亲的职。” 话落,她赶紧吩咐大丫鬟带着常参离开。 常参垂下眼睫,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她勾着笑,眸底却带泪。 她一到,姊姊的大丫鬟就已经在角门的位置等她,意味姊姊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找她,她本是欣喜的,可是姊姊此刻担忧的神情却不像是为了她,反倒是怕她连累她。 原来一旦出事,连最亲近的姊姊也容不下她。 可也不能怪姊姊,毕竟她已经嫁作人妇,事事都得以永安侯府的决定为主。自己已经从云端摔落成烂泥,莫怪永安侯府要与她划清界线,再退一步说,常家主事成了常勒,恐怕往后姊姊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将掌心里的锦囊还给常颖,她轻声道:“姊姊,保重。”话落,转身就走。 常颖握着锦囊愣了下,赶紧追出屋外,却已经不见常参的踪影。 常参跑了一段落,便开始气喘吁吁,眼前有些花白,疲惫地靠在树干停歇调息,突地听见奔走而来的脚步声,立刻闪身躲在树干后查看来者。 “跑这么快吗?”孙澈跑到树干边,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还不住地环顾四周。 “……表哥找我?” 听着那幽低如魅的嗓音,吓得孙澈险些跳起,一回头就咂着嘴骂人。“搞什么东西,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常参看着他,突地笑了。“很久没听表哥骂我了。” 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这几年她刻意地和孙澈保持距离,然而在她遇事之后,他现在待她还是如往昔,感觉挺好的。 “那好,我有一肚子话想骂你,先到我那儿让我骂个痛快!”孙澈说话同时,已经伸手拉着她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常参微诧,下一刻便甩开他的手。“不好。” “嫌弃我?”孙澈回头瞪她。 “不是,是我现在……你该知道我现在遇到什么了。”姊姊都想避嫌,更遑论是他。 “就是知道才要骂你!”孙澈恶狠狠地瞪她,再一次地扣住她的手腕,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绝不再让她甩开。 “你……”不是向来最避嫌的? “给我闭嘴!就跟你说,你这脑袋早晚会出事,现在好了,不但出事还是大事,而且说不定往后还会连累我,真是被你给气死!”孙澈嘴上叨念着,却毫不避嫌地将她拉回自己的院落。 常参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眸底依旧带泪,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第十一章 醉能解千愁(1) “简单来说,常勒呈给皇上一封信,信是二皇子写给你的,要你弑父,好让你爹别再追查陈震之死。”进自己院落前,孙澈早已经屏退小厮随从,将她暂住在他院落的事死死摁住。 进了房,她身上的血腥味更重,灯火下更显脸色苍白,不敢找大夫,孙澈干脆替她把个脉,哪怕学得并不专精,但诊个脉还行,谁知道他愈诊脸色愈沉。 事情刚闹开时他就收到消息,那时急着要寻她,后来听说城南有衙役被杀,他断定她必定出事,说不准找她姊姊来了,谁知道她姊姊竟然要她立刻离开……简直气死他了! 她以为给常参一匹马她就能逃出生天?到底以为皇城禁卫有多无能?常参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闯不出去,更何况她现在还…… “皇上信了?”常参垂着眼低问。 孙澈看她一眼,放开她的手,给她倒了杯茶。“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眼前肯定出了事,皇上必然要抽丝剥茧,而你……无端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如今端看皇上心思,待事情告一段落后有无打算替你平反。” 常参想了下,突地笑得自嘲。“我是注定月兑不了身了。” “你也这么想?” “二皇子是皇后所出,也颇得圣上倚重,如今二皇子闹出事,朝堂上必定是群臣口诛笔伐,这事无法善了,所以为了护住二皇子,皇上需要一个替死鬼。”她平淡叙述自己的下场。 当然皇上也可以下令严查此案,可是皇上既然一开始就没下令严查,反倒给了常勒权势,岂不是意味皇上已经放弃她了? 这种结果她一点都不意外,不管皇上再怎么看重她,她也比不过皇子重要,再者其中可能牵扯极广,皇上总要先掩下皇室丑闻,日后再差人细查,而能替代她的人多的去,何必顾及她? 孙澈瞪着她半晌,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既然你如此通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她好笑道。 “坐以待毙?” “不然你认为我逃得出去?”别说要替父亲报仇,厘清真相,她连保住自己都有困难。 “逃不出去也得逃!你要是被逮着,说不准你会被押进北镇抚司,那里怎么刑求逼供的相信你比我还清楚,更糟的是,你以为你的女儿身到那时候还瞒得住吗?一旦被揭开,你爹就多了一条欺君之罪,就算他如今受皇恩厚葬,日后也能将他挖出曝屍,你想要看到你爹无法入土为安?” 常参呆住,显然在她意志消沉之际,已经将这事给彻底遗忘。 “还有,坊间传说你和赫商辰过从甚密,暧昧不清,要是你的女儿身被揭开,你想,接下来会怎么对付赫商辰?” 一提到赫商辰,她涣散的眼终于聚起了光。“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常勒背后的人十分阴沉卑劣,不但想弄垮常家,更要赫家陪葬……这事肯定与大皇子月兑不了关系。” 赫家是纯臣,向来只忠于正统忠于君,从不拉帮结党,也因为这份收买不动的纯正刚直,才会让些野心家心存芥蒂,想除之而后快。 “你怎么不说,原是要算计赫家,偏偏因为你跟赫商辰走得太近,才会跟着算计进去。”他身为旁观者,看得比她更透澈。 “表哥说得像是赫商辰害了我。”她啐了声,压根不认同他的说法。 “谁知道呢?但是要除去二皇子,赫家必定首当其冲,至于你……”说到最末,孙澈也懒得再说。“姑且不管到底是谁策谋,现在要想的是,你必须逃出城,绝不能让人逮着,否则你和赫商辰都完蛋了。” “又与他何干?” “你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不是他的?” 常参瞠圆桃花眼,像是听到多不可思议的事,一时间像是懵了,连话都听不懂,脑袋空白了。 “你千万别跟我说你连有身孕都不知道。”孙澈见她一脸傻样,火气又冒了上来。“你到底在搞什么呀?常参!” “我……有孕?”她茫然反问着。 “你不知道?” 常参摇摇头。她怎会知道?她又没怀过孩子,月事又向来不准,谁知道……竟然这样就有孩子了。 “是赫商辰的吧。” “……你怎会知道?” 孙澈直接赏她一个大白眼。“你盯他的眼神就像一只狗盯着上等肉块,长眼的都看得出来。” “干么形容得这么难听?”常参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怕难听就别干这种出格的事……干脆把赫商辰找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他想,常参既能打动赫商辰,能让他做出这等出格事,意味两人该是两情相悦,找他商议再好不过。 “不行,别找他。”她想也没想地道。 “为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喃着,下意识将手贴在月复上,完全不能想像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生命。 孙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强了他?”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你……”大胆如她,此刻也羞红了脸。 “不然这孩子怎么来的?” 常参不敢相信他竟问她这般私密的事,又羞又气。“反正是意外,他……被下药,你就别问了!” “你……你简直蠢到让我不敢相信!难道你挣不开吗?你就不知道你的身分要是被揭开会惹出什么麻烦?你会因为他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不知道吗?你当初就不应该进国子监,不该认识他!” “如果必须变成阴沟里的老鼠才能识得他,我也甘愿。”能遇见他,是她心底最美好的记忆,结局如何都无所谓了。 孙澈听完深抽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托着额不断长吁短叹。“那你说,这事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会傻得不顾一切保全她,她才不要。 孙澈张了张口,大抵也猜得出她在想什么,更加头疼了,好半晌才道:“年前我就递了单请调外放,这两日会有消息,要是真能外放,你就跟我去吧。” 常参摇了摇头。 孙澈气得拍桌。“常参,我告诉你,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不想被你连累,你别不知好歹!” 常参却笑了。“不想被我连累就别靠近我,你以为你带着我离开京城,你的马车就不会被搜吗?”她要是成了凶手,肯定封城抓她,出入京城的马车哪有不被搜的道理?他要带她走,还能不连累他?她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她的表哥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横竖我有办法,到时候你就假装死遁跟我走,往后恢复女儿身。” “我也能恢复女儿身?”原来有一天,她也能穿上那些姑娘衣裳的吗?她从来不敢奢想。 “你本来就是个娘儿们,总有一天你还是得扮回自己,就当眼下是个契机,先保住自己往后再论其他。” 常参垂着眼,轻点着头,抚着尚无起伏的月复部。 不管怎样,她都该为这个孩子保重自己,如果注定无法和赫商辰在一块,那这个孩子将会是她穷极一生都不敢奢求的慰藉,老天已经厚待她了。 另一边,当赫商辰带着吃食和常参最爱的桃脯回到院落时,早已不见她的踪影。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将吃食和桃脯往桌面一搁,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刚坐过的床,抚着早无余温的床面。 三日后,孙澈果真取得了外调的文书。 “蕲州通判?”常参看过文书后,疑诧地问道。 “怎,难不成我还当不得?”孙澈没好气地睨她一眼。 “倒不是,只是你一个翰林庶吉士,就算要外放,也不至于给了通判这个位置,谁替你疏通了?”倒不是她看低他,实在是一个七品通判绝对不是他一个三甲进士能争取到的外放职。 “常银湾,我还需要疏通?我爹是永安侯,我外祖父是护国公,我家世显赫,出身勳贵,我还需要疏通?”为免口误,他开始改口叫常参的乳名。 “也是,应该是吏部看在你出身勳贵的分上,所以才给了这个肥差。”蕲州是好山好水、地灵人杰的好地方,更是行商聚集之地,商业贸易鼎盛,他去到蕲州,就算不收贿,光是收礼也会收到手软。 “去你的。” 她笑了笑,随即又问:“何时启程?” “二月十二。” “三天后?不会太急?” “我还嫌太慢,我恨不得将你这个烫手山芋赶紧带出去。”他面上毫不遮掩嫌弃,嘴上又叨念着。“横竖你就给我乖乖待着,这几日我让人收拾收拾,三天后趁着天色未亮,咱们就赶路出城。” “是,表哥。”她乖巧得不能再乖巧了。 “……你这样很恶心。”装什么乖巧,他都想吐了。 常参翻了个大白眼,再朝他瞪去。“既然你天生犯贱,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好你个常参,亏我今天还特地帮你带了个人回来,你竟然不知好歹!” 听听,一个姑娘家这般说话……她已经不能算是个姑娘家,他开始担心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能不能被她带大。 “谁?”她神色一僵,就怕他带来的是赫商辰。 瞧她神色僵直了起来,孙澈就觉得很乐,卖起关子。“你最熟悉的人。” “到底是谁?”她沉眉问着,一股威仪油然而生。 孙澈呿了声。“都什么时候了,难不成你还要拿官威压我?我还能带谁过来,不就是玉衡?” 一听到是玉衡,她松了好大一口气。“真不亏是表哥。”如今想来,她未回府多日,玉衡肯定担心受怕极了,也亏她表哥还能想到这层,哪像她一遇事就六神无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可是…… “好说,不管怎样你身边定要有人跟着,要不你往后该怎么打理?”他朝她的月复部看了下,意思再清楚不过。“我让她在楼下待着,一会你再下去……” 话未竟,常参已经飞快跑向他,就在孙澈一头雾水时,常参已经揪住他的衣襟,奋力往旁推开,几乎同时,一支箭矢如电般从他耳边擦过,发出咻的声响,他回头望去,就见箭翎钉在柱上,嗡嗡直颤。 “玉衡定有人看守,你把她带走,也把那些人给一并带来了。”常参说着,已经抽出腰间佩剑。“表哥,你赶紧下楼!” “你呢?”孙澈贴着墙,余光瞥见箭矢似雨般袭来,吓得脸色苍白。 他也习武,可他不是习武的料子,武艺远远比不过她,也因为如此,小时候他简直是怨死她,就因为她,父亲才会老数落他,可现在他无比庆幸她武功高强,才能救他一命。 “先过这一关再说!”她吼出的瞬间,挥剑斩落箭矢,往后空翻,跃在窗边。 孙澈的院落是一处三层楼台建筑的水榭,底下引水贯穿,四周栽种青竹,她往下看去,常勒带着一群锦衣卫,对面的楼台就埋伏着弓箭手。 很好,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大哥,下来吧,否则别怪我无情。”常勒一身赭红色蟒袍,扬着得意的笑。 常参怒红了爱笑的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瞪着他。 尽管她并无实据在手,但她几乎可以认定父亲的死与他月兑不了关系。 逆子……常家的孽子,她怎能放过他?如果她注定逃不了,她也要拉他当垫背! “常勒,你别动手,要是伤着我怎么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她逼迫的!” 突地,孙澈闪身到她身旁,状似朝底下的人求救,却在暗处不断给常参打暗号,那是从小只有他俩才会知道的暗号。 常参握剑的手上青筋跳颤,怒火在她胸口翻腾着,死死瞪着常勒,无法说服自己放过他。 “是吗?”常勒勾斜了唇,压根不信。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就在孙澈喊叫的同时,背后被用力一扯,瞬间摔得他头昏眼花,正要开骂之际,金属碰撞声在耳边爆开,他张眼一瞧,就见一批锦衣卫已经闯进屋里,常参刚才拉开他,是怕伤着他。 这下该怎么办?孙澈眼看着常参节节败退,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时,一道身影如箭矢般从门口窜入,划过他的眼前,几乎同时,猩红的热液喷溅在他脸上,他愣了下,仔细望去,惊见来者手段之凌厉残忍,地上是倒下的锦衣卫,无一人完整,鲜血染红了长毯,断肢残干教他忍不住低呕。 “常参!” 熟悉的唤声传来,倍感疲惫的她猛地抬眼,就见赫商辰一身是血的奔来,替她格开了压制她的长剑,将她拽到一旁,她余光瞥见窗外箭矢射入,一连两箭落在他的肩头和锁骨处。 “商辰!”她喊了声,想看他的伤势,他却稳稳将她纳入怀里,将她护得滴水不漏。 “没事。”他哑声道。 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听见他沉而乱的心跳,二月天,他的衣袍却有股湿气渗出,彷佛为了谁奔驰而来,心急如焚汗湿一身。 为她吗?明知道她已经无路可走,却还要护她? 怎么可以!他会被视为她的同伙,会与她同罪论! 她不允许! 没多细想,她双手用力推开他。没有防备的他被这一推,给推出了几步之外,错愕抬眼,就见她已经跨过了窗台。 “常参,不要!”不假思索,他已经往前冲去。 然而常参的动作比他还快,似对这世间毫无眷恋,毫不犹豫纵身落下,那一瞬间,他抓到她的袖角,在她坠落的同时袖角被撕下,脆裂的声响彷佛撕裂的是他的心。 “常参!”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见她落进穿引的河水里,跟着要跃下,却被人紧紧从后头抱住。“放手!” “大人,您冷静!”晚一步赶到的戍林紧抓着,死也不敢放手。 二月的天,河水冰冷冻骨,大人肩上还插着箭,带黑的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箭头上分明有毒,他要是跃下还能活吗! “他冷静不了,直接打晕他,快!”孙澈喊道。 赫商辰回头瞪着孙澈,瞬间黑暗铺天盖地袭来,转眼便丧失知觉。 “干得好,快快快,赶紧把他拖出去,赶紧找大夫。”孙澈喊的同时,已经拉起袍角往外跑。 老天,千万别出事,别出事! 第十一章 醉能解千愁(2) 当赫商辰再次张开眼时,已是深夜。 “醒了?”像是心有灵犀,赫岁星也抬眼与他对上。 “兄长……”他顿了下,想起常参,随即坐起身,却发觉浑身无力。 赫岁星搀着他。“躺着,你还在发高热。”话落,像是看穿他的疑问,继续说道:“你中了两箭,箭头上有毒,府医费了点功夫剐去你肩头和锁骨边上的肉,才没让毒性往体内钻,但难免会发高热,将养个几天便好。” 赫商辰哪里在乎己身如何,他一心只悬在一人身上。“兄长,常参……” 赫岁星没开口,只是淡淡看着他,对视的瞬间,赫商辰呼吸一滞,好半晌才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赫岁星敛眼半晌,才淡声道来:“河底找到他的屍体,屍体半毁,常勒将屍体运进宫,皇上下旨将他……丢进乱葬岗喂狼,不准任何人收屍。” 赫商辰猛地抬眼,向来平淡无味的黑眸霎时殷红慑人,一咬牙便翻身坐起。 “你冷静点,常勒在皇上面前告你一状,说你和常参是同党,是孙澈在皇上面前一再解释,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常参身上,就连锦衣卫也是常参杀的……皇上信了不追究,这是皇上保全你的做法。”赫岁星拉着他,低声将所知之事告知。 赫商辰手紧握成拳,缓缓推开兄长,起身搭上外袍,束了发便要往外走。 “商辰,皇上已定了常参的罪,你若是前往乱葬岗,岂不是辜负了孙澈的好意?还是你想拿赫家当赌注,想看皇上对赫家还有几分信任?” 赫商辰颀长的身形微晃了下,随即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道:“兄长,常参之于我,是我一心想求娶的妻,是我认定一世的妻……你要我怎能忍受她曝屍荒野,遭狼群分食?” 话落,他便摇晃地往外走去。 赫岁星叹了声,起身过去扶着他。 乱葬岗上,伸手不见五指。 赫商辰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屍首,戍林和赫岁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放眼望去,到处可见屍骨遗骸,又如何能找到常参?又也许,早已被啃食殆尽。 赫商辰的呼吸乱了,不知道是身上的高热还是悲愤,脸上一片汗湿,不知道是高热引发的汗水,还是无法控制的泪水。 他强撑着快要涣散的心神,不死心地寻找,直到察觉前方有细微的脚步声,随即警觉地抬眼望去。 赫岁星和戍林向前一步搀起他,正要拉着他躲到树后,便听来者喊道—— “谁?” “和霖?”赫商辰哑声问着。 那头停顿了下才走到他们面前。“赫商辰,你怎会在这儿?” “你可找到常参了?” 和霖直睇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五官,然而那双满是祈求的眸,是黑暗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找到了,但你别看,屍首……不全。” “真是她?” “嗯,我和成硕在狼群里抢下的,他为了习武下了很多功夫,手心有很多厚茧,错不了……我们打算将他的屍骨带到城郊的灵业寺后山埋葬,你就回去吧,这事交给我们。”他知道,常参出事时赫商辰也在场,听说他受了箭伤,如今看来必定是为了护常参,眼下又为了常参来到乱葬岗,也不枉常参待他情深意重了。 赫商辰神色木然地点着头,一瞬间像是全身的气力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了。 赫岁星眼明手快地托住他,被他浑身的高热给吓着。“快,送他回府。” 送回首辅府的赫商辰一病不起,一连几日高热不退,吓坏了向来临危不乱的赫首辅,问了府医才知道,赫商辰的病情不纯粹是箭头上的毒,更是心病。 不用多说,他也知道是因为常参的死,可是人死如何复生?他如果不自己想通,谁也没有办法救他。 约莫十日后,赫商辰才终于转醒。 “大人,您终于醒了。”戍林喜出望外地道。 赫商辰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天色,问:“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快未时了。” 赫商辰闻言,随即坐起身。“赶紧备水,我要沐浴。” “可是,大人才刚大病初癒……” “快去!” 戍林无奈,只得赶紧准备,服侍他沐浴,再给他束发更衣,便见他走到外头的桃林里,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在那儿。 三月了,桃花开得正娇俏,他目光有些痴迷地看着。 他就站在那儿候着,直到天色渐暗。 桃花都开了,她还不来吗? “大爷,这该怎么好?二爷才刚醒,却一直站在那儿,也不先吃点东西喝点水,这样怎么撑得住?”一直守在赫商辰身后的戍林一见赫岁星走来,想着要他赶紧去劝说一番。 赫岁星望去,只道:“由着他吧。” “咦?”这样好吗? 戍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赫商辰从未正站到天色全暗,终于肯回房歇着。 原以为只是如此而已,岂料翌日未正一到,他又走到园子里,日复一日看着桃花。 他终于明白,大人在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桃花谢了,戍林难以置信地看他爬到树上摘着未熟的桃子,看他面无表情地吃着桃子,看他卷起衣袖做着桃脯。 有时半夜里,大人会突然起身,未穿鞋便跑到园子里,尽管面容平淡无波,但他看得出大人难以倾露的哀伤,而夜色里,一身白色中衣的他像是游魂,不断来回徘徊。 戍林看着看着,不禁悲从中来。 可是痛的不是他,而是大人,他只是被他的伤悲感染,感受着他蚀骨般的痛。 “戍林。” “大人。”夜色里,他赶忙迎向前,将拿在手上的外袍给他披上。 “拿酒。” “嗄?” “拿酒。” “可是府里没酒啊。”主子们是不喝酒的,府里自然不会有酒。 然而面对赫商辰那般认真坚决的眼神,戍林赶忙应了声,出府打了一斤的酒,回来时刚好遇到才回府的赫岁星。 “那是?” “大爷,二爷要小的打酒。”戍林无奈地道。 赫岁星沉吟了下,接过了酒,道:“你下去歇着。” 戍林应了声,但在赫岁星进了赫商辰的院落后,他还是守在门外。 门一开,赫商辰抬眼,见取酒来的是赫岁星,起身朝他作揖。“兄长还未就寝?” “刚回府。” 赫商辰轻点着头,没有再追问的意思。 “戍林说你想喝酒。”他说着,给他倒上满满一杯。 “常参说,酒能解千愁。” “是吗?” “我试试。”他拿杯就口,一口气吞下烧辣的酒,脑门一阵晕眩。 赫岁星再给他倒了杯,道:“不打算复职了?” 赫商辰目光有些迷离。“有,我想替她查清她父亲的案子……皇上不给查,我私下查,多费点功夫,总能查出真相。” “既然你有心,就振作一点。” 赫商辰同样一口饮尽一杯,感觉脑门昏昏沉沉,可是压在胸口上的郁抑却没有半点消散。 “常参骗人……我还是痛……”他喃着,无力趴在桌上。“我不该说心仪她的……只要我不说,她就不会离开别院,她就不会……不会……” 她不见了,真的消失了,不管他再怎么等,她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那年,她披着桃花的外衣,闯进他的眼里,像阵夏日爽朗的风,暖进他的心底。 如今,她却在桃花盛开之前远离……他,刹那荒芜凋零。 他知道他会振作,可是余生里,他再也无法感受喜悦了…… 第十二章 六年来不放弃平反(1) 多年后,蕲州,通判府。 正处理完公文,打算先回院子休憩的孙澈,瞪着眼前的人,满脸难以置信。 常参一手牵着儿子,一双眼正卖力朝他使着眼色,而跟在她身后的赫商辰还是如往昔那张死人脸……啊不,是如往昔那般沉着稳重的脸,淡漠的眼眸噙着让他读不出思绪的暗流。 更该死的是,为什么连和霖、成硕都跟来了? 她是不是露馅了?不就是到城里逛逛,怎么也能惹事呀她! 无暇多想,他向前一步,将常参推到身后,再向前一步朝赫商辰作揖。“不知道赫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海涵。” 他表面恭敬,心里却月复诽,怎么京官跑到地方连一纸公文通知都没有,他不会是无旨私自离京的吧? “孙通判无须多礼。”赫商辰淡道,目光平淡着蕴着一股森冷。 孙澈抬眼,扯了个没笑意的笑脸,再朝他身后的和霖、成硕施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赫大人会跟这两位一道来蕲州?” 大理寺少卿跟北镇抚司的缇骑走在一块?就算他是奉命前来,也不至于需要跟北镇抚司混在一块吧。 和霖跟成硕对看了眼,再看向赫商辰。 “那位姑娘与孙大人是何关系?”赫商辰淡声问着。 这话一问出,和霖随即用肘顶了成硕两下,彷佛在告诉他——瞧吧,刚刚那一幕你没瞧见,不然更教你心惊胆跳。 孙澈更没想到他竟会开门见山地问,暗吸了口气,堆满笑意地道:“这位是下官的妾,而这位是下官的儿子孙靖。” 常参没回头,只是沉痛地闭上双眼,暗骂孙澈简直蠢到没边! 孙澈把常参推得更远一点,不让他们瞧见脸,再把孙靖拉到三人面前。 三人的目光有志一同地落在孙靖的小脸上,和霖已经克制不住地向前,抱起小小的孙靖,激动地道:“天,这孩子怎么会跟常参长这么像?”他说得一点都不为过,毕竟当年他识得常参时,常参差不多就这么丁点大。 这五官简直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怎么好像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赫商辰闻言,目光落在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上头。 孙澈慢了半拍,这才想起和霖跟成硕从小就跟常参混在一块,怎么可能不知道常参小时候长什么模样!偏偏孙靖和常参根本就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那两个家伙肯定一看就认出了……该死,常参肯定又暗地里笑他蠢了! “常参是我的表弟,我的孩子长得像她也不足为奇。”孙澈稳下心神,故作淡漠地道,说完赶紧将孙靖丢给常参,摆手要她赶紧走人。 常参一抱回孙靖,头也不回地跑了。 和霖微扬眉,虽觉得孙澈说得有理,但样貌能相似到这种地步? “气韵倒不怎么像。”成硕补了一句。 和霖轻呀了声,确实如此,但这气韵也挺熟悉,到底像谁? “妾?”赫商辰拉回目光,声如薄刃地问。 孙澈心头颤了下,一回神对上他的眼,明明就如记忆中那般淡漠的眼神,此刻怎会隐隐含着杀气? 和霖跟成硕也看了过去,搞不懂赫商辰纠结人家的妾做什么,不会真的是看上了吧? “不知赫大人对下官的妾有何看法?”孙澈忖了下,扬笑反问。 就说了,凭常参那张桃花脸,哪怕她现在扮女装,哪怕事隔六年,只要再遇旧人,她就可能被认出,正因为如此,他三年前回京述职根本就不敢捎上她。 如今她八成被赫商辰给认出来了,否则凭赫商辰那种不染尘埃的性子,哪可能突然跟个姑娘走这般近?有本事就直接揭开,大伙摊开说明白。 为了一个常参,他做得够多,算是仁至义尽了。 “孙通判这么说就不对了,赫大人也不过随意说说而已,你这么应对,彷佛赫大人觊觎你的妾似的,这分明是在毁赫大人清誉。”和霖抢在赫商辰开口之前,强硬地辩驳一番。 他对孙澈实在没太大好感,原因出在他待常参向来刻意划清界线,尤其当年常参出事之后,他将所有事都推给常参……要不是孙澈在常参出事后两天就外放出京,他肯定要揍他一顿。 孙澈咂着嘴,懊恼和霖插嘴,害他不好再逼问,只得放软姿态。“不过是说说罢了,就不知道赫大人突然来到蕲州又是为了什么。” 赫商辰眸底结霜,半晌才道:“为了一桩案子,恐需要孙通判相助。” “什么案子?” “你俩先到外头。”赫商辰偏着头对和霖与成硕说道。 两人闻言,轻点着头就走到房门外候着。 孙澈不禁微扬浓眉,怀疑他根本是要说常参的事。来,说吧,他肯定是认出常参了。 “当年常参被陷害的案子,有了眉目。” “……嗄?”孙澈呆了下,半晌才迟疑地问:“赫大人还在查当年的事?” 确实事关常参,却不是说常参尚在人世,而是说起毁了她的案子。 “事关常参清誉,自然得为她平反。” 孙澈眉心微拢,颇意外他这个人倒是长情,都六年了竟然还想替她平反罪名。“可是当年并没有留下太多线索,赫大人又是如何追查的?” “我自有法子。”他淡道。 “那么……当年仅有的线索和蕲州有什么关系?” “我想请孙通判替我查查徐承坤这个人。” “徐承坤?”这谁呀? 门外的和霖时不时地将视线扫进房内,无意偷听两人交谈,纯粹是对刚才那个孩子留下太深的印象。 “那孩子长得像常参,可气质像赫商辰。”成硕突道。 和霖听完猛地击掌。“你说的是!我就在想那个孩子的气质很熟悉,原来是像赫商辰……这也太怪了,长得像常参,气质却像赫商辰,这个孙澈也太能生了。” “你瞧清他的妾长什么样子了没?” “这姑娘家的,我怎好意思盯着人家的脸瞧?还是赫商辰要我去帮忙,我才去的,谁知道他突然激动起来,还硬要送人家回来……”和霖说完才恍人大悟。“该不会那位小妾长得像常参?” 天底下除了常参,还能有谁教赫商辰这般出格? “找个机会会一会那位小妾,我总觉得……光她的背影就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成硕忍不住道。 刚才一路走到通判府,姑娘家的走姿实在是太豪气了点,豪气到有种他难以形容的熟悉,非得会一会她不可。 “是吗?”和霖沉吟了会,压低声响道:“欸,咱们把常参葬在灵业寺的后山,偏偏上个月灵业寺后山遭雷劈,就那么巧,哪里不劈就劈常参的坟,赫商辰见过后竟面露欣喜,你说……这里头是不是透着什么古怪?” “我向来看不懂赫商辰那个人,就连他为何离京,还向皇上请命跟北镇抚司借调了咱俩这事都搞不懂。”这些年来,虽不至于全然无接触,但顶多就是点头之交罢了,偏偏赫商辰出远门还要捎带他俩。 一路来到蕲州,也没说到底来做什么,真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 和霖半垂着眼,道:“看在他在常参出事后还上乱葬岗想替常参收屍的分上,他吩咐了什么我便尽其可能地去做,横竖他那个聪明人会带咱俩出来,肯定有他的盘算,至于什么用处,反正到时候肯定派上用场。” 那时上乱葬岗,他是抱着被人发现就立马认罪,与家族断绝关系,免得家族被牵连的决心,毕竟抗旨可轻可重,依当时皇上雷霆震怒的状况,想要诛杀几族都不让人意外,可是身为世家大族成员的赫商辰竟也来了。 这份情他替常参记下,也愿替常参报恩。 成硕轻点着头,认同他的看法,也替常参承了赫商辰的情,自然愿意替常参还,只盼常参地下有知,他们这几个兄弟比他的弟弟还亲! 常参在后院的房里不断来回走着,心焦不已。 赫商辰怎么会突然到蕲州,甚至还莫名其妙强硬地说要送她回家……他是不是认出她了?但他要是真认出她来,大可以直说,毕竟他向来就是直白的性子,然而却未提只字片语,直教人模不着头绪。 依他的性子,哪可能会送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回家?这一点怎么也说不过去。 太奇怪,解释不清,如今只能等孙澈回来跟她说明,可天色都快暗了,他还没滚回来,何时跟赫商辰有这么多话能聊了? “小姐,要不奴婢去前头打听打听?”端着茶水入内的玉衡,瞧她难掩心焦的模样,如此提议。 玉衡当年虽无意间引来常勒围捕,但孙澈出城时还是不忘将她带上,毕竟她得负责照料落水伤重的常参。 “别别别。”赫商辰向来过目不忘,他见过玉衡,要是突然瞧见她,他就能肯定自己是谁了。 “既是这样,小姐先坐下,老在这儿走着也无济于事。”玉衡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再偷偷塞了一小油纸包的果脯给她。 常参拈了一颗果脯含在嘴里,却是尝得心不在焉,满心里想的都是赫商辰。 这些年她不会时时思念他,但也未曾忘怀,如今他突然冒出来,她怎可能冷静?她又不是他,不管何时都是一派从容。 当然,除了那一回…… “小姐怎么突然脸红了?” 玉衡的声音近在耳边,她下意识模着脸,随即朝脸搧着风。“我这不就是急着吗?”不中用,她真是不中用,光是回忆都能脸红,真是愈活愈回去! “小姐急也没用,不如去瞧瞧小少爷?” “得了,那小子一回来就说要去复习夫子给的功课,他读书时根本不睬我的。”还会嫌她打扰呢,怎么会有这种儿子,才五岁就开始嫌娘亲的。 “要不——” 玉衡正要说什么时,常参已经起身开门,朝外走去。 玉衡朝外看去,果真瞧见孙澈绕过园子正朝这头走来,不禁笑了,心想小姐的耳力还是一样好,离那么远的脚步声也听得见。 “怎样,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孙澈没回答她,反而道:“你这人也真怪,以往不能穿女装,你羡慕那些姑娘家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现在你能着女装,偏不带簪也不妆扮,这不是整人吗你?” 常参霎时懵了,心想她问东他竟答西,不禁没好气地道:“我整谁了我?我长得这般标致绝媚,哪里需要刻意妆扮?”她每天都逼儿子夸她美,儿子再不甘愿也都会夸。 “我就是在怪你,你要是抹点脂粉,谁还认得出你?” “所以他真认出我了?”她心跳得厉害,也不知道被他认出到底好不好。 “就跟你说抹点脂粉。” “我没事抹给谁看?”女为悦己者容,她没个对象,难不成要她成天涂红抹绿吓儿子啊! “你可以抹给赫商辰看。” 她抿了抿唇,别开脸。“你这是故意笑话我。”抹给他看又如何?她是什么身分,怎可能与他在一块? “赫商辰说,六年前的案子他查出一点眉目了。” “六年前的案子?”她诧问着。 “进屋里说。”虽说他的通判府里不至于有旁人眼线,但还是小心为上。 常参跟着他进屋后连忙追问。“你说的是我爹被杀一案?” “是你被嫁祸一案,他这些年来一直想法子替你平反,好不容易终于查到一点眉目,线索跟通宁城的一个人有关,所以他找了其他借口向皇上请命,好让他能离京追查线索。”通宁就在蕲州隔壁,相距不出百里。 是说,他不是应该直接前往通宁比较快吗? 常参听完,心里百感交集,没想到都六年了,他还想着替她平反,这人……在以为她死之后,又是如何过日子的? 当年那状况她根本没有机会跟他说,也没打算跟他说,如果早知道他会一直惦记着自己,她内疚了起来。 吸了口气,暂时将复杂的情绪丢到一旁,她问:“他要查的通宁人氏是谁?” “徐承坤。” “徐承坤……”她垂敛长睫思索,好半晌才眯起眼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他好像是元宵夜大火,与被烧死的陈震一道上京的行商,是吧?” 孙澈还能说什么?“你说对了,就是那个人。” “可是他怎会想查那个人?”事发前,瑶台的鸨娘就说徐承坤家中有事,已经先离京了。 “赫商辰说,你爹被杀当晚,鸨娘不久也被杀了,可这事却未对外透露半点消息,你说是被谁给掩盖了?” “京兆尹?”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我记得当年我爹说过,京兆尹不管是明里暗里都未曾表现过支持哪个皇子,要说他是大皇子一派……我觉得不太可能。”身为锦衣卫,暗地查知的事可不少,至于那些想拉帮结派的,自然都造册在案。 那时京里发生的事在在都针对二皇子,要说不是大皇子干的她还真不信,毕竟只要除去唯一的嫡皇子,他几乎笃定能上位。 “这些事我不清楚,可是赫商辰怀疑当初死的人根本就不是陈震。” “他是怀疑被杀之人并不是陈震,也许是徐承坤?”她突然觉得极有可能,暗自推演了起来。“当初我就觉得那场火古怪,毕竟人都已经死在床上了,火又是从那间烧起,那把大火的用意是为了烧掉足以辨认他身分的证据……换言之,离开的人是陈震,火也可能是他放的,可是鸨娘却说他在事发前就离京,所以鸨娘被杀……因为鸨娘说谎?” “也许。” “所以他现在要确定徐承坤还在不在人世,若不在,这推论便能成立,不管是不是徐承坤,当初那场火就是不对劲,明显就是杀人再毁屍灭迹,好不让人查知真实身分。”说着,她突然想起另一个案子。“表哥,两天前收进殓房的那具屍体得再查查,太古怪了。” “你还真不死心。”孙澈翻了个大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她不关心自己的案子,倒是想着那件案子。 第十二章 六年来不放弃平反(2) “表哥,你身为地方官本该为民申冤,我就跟你说了,那人的致命伤并不是胸口的刀伤,而是毒发,哪有人毒死了人后再往胸口插一把刀的,插的还是把菜刀呢。”为了掩饰他被毒死的?太多此一举了,横竖都是死,且还是死在青楼里,何必再弄把刀? 与其说是掩饰,她倒觉得是有人故意要让人察觉异状。 “我管他什么刀,就跟你说这事你别管。”他真后悔当初干么让她当仵作,天天拿那些事烦他。 “怎能不管?表哥,人命关天,你如此草率断案,怎么对得起百姓?”常参完全无法苟同他的做法。 “你这是反了不成!真以为我会容忍你一再——” 砰的一声,面前的大圆桌硬是被常参以拳砸碎一角,吓得孙澈忙闭上嘴,好半晌才恼声吼道:“你又这样!” 干么老是吓他,只有那些大老粗才时不时拿拳头吓人,她是姑娘家,像个姑娘家行不行? “你得查,从那把菜刀开始查起,非查不可。”常参沉声道。 这案子又不难查,虽说不清楚屍体的身分,但从菜刀总能找出购买者,一一循线还是能查,偏孙澈对无名屍一案并无追查之意。 孙澈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却老是恐吓他。“你到底还想不想知道赫商辰查出什么眉目?”快快快,他已经转移话题了,就别再恐吓他了。 “什么眉目?” “他查出当初死者带上京的那批货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当初父亲等同是为了那批货死的,她想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横竖是因为查出那批货,才回头追查陈震之死,又查出种种疑点,抽丝剥茧,循线查到这儿来……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想他应该是认出你了。” 常参本是听得认真,最后听他这么一个回转,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不、不可能,他要是认出我,就会直言道出,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迂回的性子。” “我也这么觉得,可我还是觉得他认出你了。”他若有所思地道。 “为什么?” “难以言表。”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在与赫商辰交谈时,明明对话很正常,他却有种被盯住且性命堪忧的背脊发凉感。“对了,跟你说一声,他会暂时在通判府住下。” “你怎会让他住下?”她难以置信极了。 赫商辰也许认不出她,但那个什么霖和成什么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要是撞见了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她? 孙澈不禁哼笑出声。“不好意思,他一个正五品的大理寺少卿,跟我说他要在我这个七品官的衙门住下,我能说不吗?横竖你自个儿小心一点,如果你真不打算让他认出,就少出门,他跟那两个锦衣卫总不会踏过二门。” 他不会踏过二门,但她有可能踏出二门呀。常参无声哀嚎着。 这不是太折磨人了,他就在一门之外,她说不准又老毛病犯了,一个不小心又跑去寻他。 夜半,常参坐在屋里,了无睡意,满心想的都是赫商辰这六年来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曾说,他心仪她。 可是他心仪的到底是男人的她,还是女人的她? 因为是男人的她,所以他才没认出她? 思绪至此,她不禁哼笑了声。瞧瞧她在想些什么,明知道两人绝无可能,倒是想得挺欢的。这些年她一直想回京,一方面是因为不甘心父亲的仇未报,一方面则是因为他。 她挂念着他,偏偏孙澈从不告诉她关于京城的消息,她也强迫自己不再想,可是每每看见孙靖,她又如何能不想他? 外头突地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反应奇快,随即推了房门走出去,就见一身月牙白的赫商辰站在她的院子里。 ……迷路吗? 如果是迷路,在看到她之后,那般恪守礼教的他应该会立刻背过身,二话不说地离开,然而在昏暗的月光底下,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的神情,却被他那双在黑暗中异常熠亮炽热的眸给吓得退上一步。 他这是来确认她到底是不是他所识得的常参? “大人,您怎会来此?这里是后院,您……不该来此。”她侧过身,努力地捏着喉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细致点,可以和以往的常参区分。 “不该来吗?”他哑声问着。 “……该来吗?”她垂着眼反问,心里已经乱得七上八下。 可是那头半点回应皆无,她疑惑地睨了眼,却见他还是死死盯着自己,刹那间,她多想跟他道明一切,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太过思念。”他淡声道,闭了闭眼,“打扰了。” 话落,他转身离开,像是半分不留恋。 常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小院围墙边,突地像是被抽掉力量,浑身无力地蹲坐在地。 瞧瞧,她真是把他给带坏了,他现在做的事,不正是以往她对他做的事? 她欣喜着却也痛苦着,真的不敢强求不该属于她的,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偏偏他又出现在她面前,这般扰乱她。 一整晚,常参半点睡意皆无,可以说是张眼到天明,洗漱之后先去看过孙靖,她便到前院寻孙澈。 值守的随从一见她来,自动自发地退开,让她直接进入屋内。 “表哥。”她大剌剌推开房门,就见孙澈正月兑去中衣,她毫不在意地上下扫了眼,中肯道:“表哥,偶尔也要锻链锻链。” “什么时候我的事也轮到你比手画脚了?给我滚出去。”孙澈气红了脸,立刻拉起上衣,遮起他稍嫌单薄的身板。 “我有事跟你说。”她倚在五斗柜边,满脸无奈地道。 孙澈吸了口气。“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一大清早就这样大剌剌地踏进我的屋里,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当然,他什么都不想做! 常参适时隐藏起对他的小小鄙视,很客气地道:“你打不过我。” “……滚出去!”一大清早跑过来羞辱他,很得意吗? “就跟你说有事要说嘛。” “说!快,说完快滚!”他恼火地转过身穿上官袍。 “我想查客栈里那桩命案。” 孙澈无力地闭了闭眼。“我不是跟你说了,那案子你就别管了?” “我就是要管,这事不管怎么想都透着古怪,就像赫商辰追查陈震之死,虽说手法不甚相同,但都藏有明显的疑点,怎能不查?况且我到外头走走,总好过赫商辰又迷路到我屋前。” 孙澈系好腰带,随即转身。“他迷路到你屋前?” “是啊。”她用字遣词够隐晦了。 孙澈摇了摇头,觉得一大早的头就疼得厉害。 谁会迷路到她屋前?只要是男人就知道不该随意踏进他人府上二门内!就说嘛,说什么要找一个叫徐承坤的,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写封信不就得了,况且又不是蕲州人氏,要找人就去通宁呀,来蕲州做什么?分明就是针对常参而来。 只是他想不透赫商辰为何会针对常参过来,假如他怀疑常参是诈死,不是该在六年前就来了吗?怎会等到这当头。 “表哥,行吧。” 孙澈睨她一眼,沉吟了下,快速把赫商辰前来的用意推敲过一遍后。“行,你去查吧,爱怎么查就怎么查。” “当真?”唉呀,这么好说话? “答应了你又怀疑,你还真难伺候。”先前一遇大案,他用的都是拖字诀,要不就把差事丢给其他人去办,只因他并不想立下什么大功,也没打算回京述职换回京官身分。 毕竟她的身分特殊,哪怕他给她巧立身分,心里还是不踏实,毕竟她那张脸太招人,谁知道回京后是否会被看穿身分,毕竟他家里人都对她很熟悉。 为了顾全她,他几乎打定主意要在蕲州养老了,可如今赫商辰来了……他就把常参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吧。 “那我就着手去查。”很好,有差事让她忙,省得她满脑袋胡思乱想。 孙澈很嫌弃地摆着手让她出去。 “查什么?” 谁知道当常参一开门,赫商辰就站在门边上,垂眼直瞅着她,彷佛刚才就把里头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多少?常参咽了咽口水,猜想他应该只听了后半段吧,要不怎能如此风淡云轻。 “赫大人。” 孙澈忙迎到他面前,可这一回赫商辰没打算让她避开。 “孙通判,敢情你在蕲州断案都是靠府上的妾查办?”赫商辰嗓音平淡无味,说话时目光毫不避嫌地盯着常参。 常参只能垂着眼,等着孙澈替她解围。 “不瞒赫大人,我这个妾可是个一等一的仵作,经她验过的屍首大多都能查出蛛丝马迹,继而破案。”孙澈说得理直气壮也不过分浮夸,实在是常参确实是有本事的,谁让她是个女儿身呢,再能干也只能躲在暗处。 “既然你的妾是如此高明的仵作,可否让本官跟着瞧她如何查案,日后要是有需要,说不准还能请她相助。” 常参圆瞠着眼,这人是哪根筋出问题,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他不是最守礼、最懂得避嫌?跟人家的妾走在一道……像话吗?这要求太荒唐,但也荒唐得好,方便表哥拒绝他。 “也好、也好。”孙澈笑道。 很好,他既然敢要求,他就敢成全他! 第十三章 坦承身分(1) 常参难以置信地抬眼,怀疑自己听到什么……表哥中邪了吗?对,有可能,他先前死都不肯让她查这案子,今天反常一口就允了,还答应让赫商辰跟着她去……这是在玩哪招? 她偏头看着孙澈,可是孙澈从头到尾都不看她一眼,甚至还精准地推了她一把,道:“去,让赫大人瞧瞧你的本事。” ……瞧你个头!常参一双桃花眼都快喷出火了。 “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贵府姨娘?”赫商辰直瞅着她不放。 “湾娘。”孙澈表现得可大度了,当没看见常参那握得咯咯作响的拳头。 赫商辰神色不变,目光一转,深深看了孙澈一眼后才道:“还请湾娘带路。” 带路?她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却要她带路……回头她定要宰了表哥不可! 无奈地轻点着头,常参垂着脸走在前头,庆幸他今天并没有把什么霖和成什么的一起带过来,否则肯定被识破。 虽说她扮了女装,梳了个妇人发髻,毕竟从小一块长大,谁能保证他俩不会看穿她。 至于他……与他相识不算长也不算短,他变了,像个男人,身形挺拔,五官已月兑稚气,更显立体慑人……也不知道成亲了没有,他年纪也不小了。 思及此,她莫名感到失落,极度厌恶自己的喜怒被箝制,偏又无可奈何。 努力摒除杂念,常参领着赫商辰离开通判府的后院,到了衙门处再往右拐,到了殓房。 她和看守殓房的衙役说了两句,大略介绍了下赫商辰,便将他领进殓房里。 目前为止,殓房里只有一具屍体,正确来说,蕲州的风纪相当良好,民风也很淳朴,罪大恶极的案子在这六年间不出五件,会出现在殓房的无名屍体并不多。 她翻开搁了三天的屍体,已经开始飘出阵阵恶臭,她没遮口鼻,目光落在插在屍体胸口上的那把刀,思索了下还是把刀子拔了出来,仔细看过刀子,没遗漏任何一处。 赫商辰就在旁静静看着,也未出声打扰。 找了一会,终于在刀柄处瞧见了刀铺的标记。 “张家刀铺?”她喃着,似乎对这铺子陌生极了。 虽说她也不是一天到晚在逛大街,但偶尔有差事可做时,城里至少也走过百儿八十遍,可是对这间刀铺还真没什么印象。 “湾娘找到线索了?” 低醇的嗓音喊着自己的乳名,教常参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心跳异常加速。 “你……呃,大人,妾身确实是找出一点线索,妾身打算——”别扭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陪你一道去吧。” “咦?” “找刀铺吗?你带路吧。”他淡声道,已经踏出殓房。 常参直瞪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将菜刀包裹好,顺便问了看守殓房的衙役,才知道原来张家刀铺并不在蕲州城内,而是在城郊的顶昌镇,不怎么远,约莫三十来里,刚好在通宁城边界,骑马大概两刻钟就到得了。 问题是她身边有尊大佛,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 “搭马车吧,我让人备了马车。” 来到通判府外,听他这么说,常参想想也只能答允了。 马车嘛,一个多时辰还是赶得到的。 于是她爽快地跟着赫商辰搭马车前往顶昌镇,还有几名随从骑马守在马车边,只是一上马车她就后悔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无处可逃的凝滞氛围。 他这个人本来就话少,以往在一块时都是她说话他倾听,她要是不说,他也是安安静静,那时从不会觉得不自在,现在……不如还是她搭点话好了。 打定主意正要开口之际,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觉得不对。 她是姑娘家,又是孙澈名义上的妾,怎能与外男搭话?不对!她跟他同乘马车,这已经是大大的于礼不合! 常参后知后觉地看向他,不禁想,这六年来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还是,他根本就认出她了?若他认出了,怎会什么都不说?他不是说心仪她?还是……他心仪的是身为男人的她,所以没认出她? 可是没认出她,他又怎会与个女子同乘? 常参微攒着眉,怎么推敲就是不合理,只能说她愈来愈不懂他了。 结果一路上谁也没开口,在静默无语中来到了顶昌镇。 找到张家刀铺,常参便摒除杂念,把刀铺老板找来,将那把从殓房里取出的菜刀递给老板。 “这确实是我打磨的刀,都丢失好几日了,你……”刀铺老板上下打量着她,像是怀疑什么,可是一仔细打量,才发觉她奇艳绝美,一眼就能教人难以回神。 正收不回眼时,一道身影往他面前一站,不偏不倚挡着他的目光,刚好强迫他收回目光也收回心神。 常参压根没注意赫商辰不着痕迹地靠近自己,没好气取出腰间令牌,道:“张老板,这把菜刀就刺在一具屍体上,我可是奉通判大人之命前来查办这事,你要是不交代清楚,恐怕得将你带回通判府审问。” 赫商辰垂眼瞧着令牌,那是孙澈的令牌,随即移开眼,余光扫过刀铺里头正在忙的两名伙计,一个正在招呼客人,一个正在洒扫,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状,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犯人一样,我丢了把刀心里已经够呕了,哪里知道要交代什么?”张老板几乎要仰天喊冤,觉得自己简直倒了八辈子的楣。 “何时丢的?” “四天前丢的。” “张老板怎会记得这般清楚?” 张老板简直被眼前这个长得像桃花精的姑娘给呛倒。“那是因为这把菜刀是有人订的,那日刚好要交货,我交代了伙计要收好,谁知道一大早的就说丢了。” “交代给哪个伙计?放在哪丢失的?” “就那个。”张老板指着正在招呼客人的那位伙计。“他平常挺精明的,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说把刀子搁在柜台上去招呼个客人,回头打开木匣子,结果就不见刀子了。” “那日店里客人多?” “多呀,我这铺子生意一直挺好的。”张老板说完后还自顾自地埋怨起来。“丢了这把刀我可心疼死了,要知道近来铁砂价格上涨得吓人,以往打一把刀的价格,现在连打个半把都不够了。” “铁砂价格上涨?”她诧道。 “是啊,通宁那儿的铁砂近来贵得吓人,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 常参不禁微拢起眉心。铁砂卖给民间向来是有定量的,而且还要有领铁票者才能购买,这是当年高祖皇帝为防民间私铸武器才设下的规矩。 各地铁砂能交易,但其余的都得缴回京城,而且每年都是有定额的。 至于通宁……通宁产的铁砂并不多,而且是管制的,民间不该买得到。“张老板,通宁的铁砂得要上缴京城的,你怎么买得到?” “这你就不知道了,律例是律例,可咱们开门做生意,要真是事事项项都依着律例,早晚一大家子领着喝西北风,再者通宁那头的铁砂产量大,卖给咱们一些又如何?宁州知府也是知情的。”张老板这是拿宁州知府压蕲州通判了,意指知府都掺和了一脚,通判没分到羹那是他家的事。 常参听完,结实地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还有这般内情。 孙澈在蕲州一带管的是水利、粮作和审讯,经商的部分他是插不了手的,压根不知道通宁的铁砂竟是可以私下买卖的。 毕竟通宁正是宁王的封地,当初皇上对宁王封地里的各种买卖设下重重禁令,没想到真是天高皇帝远,通宁一带根本就没将禁令当一回事。 可是通宁的铁砂每年上缴都只有百来斤而已,当初也曾派了巡抚查办,确实是如此,如今听来,恐怕当初派去的巡抚早被收买。 “你说产量大,能有多大?再多也多不过长阳的产量吧。”她问着。 “长阳的产量有多少我是不知道,可你瞧,我一年卖出的刀子,大大小小算在一块,没有千来把也有八百,这用量至少也要千余斤,可通宁的铁砂又不是只卖我这个刀铺,在宁州辖管的八县里头就不知道有多少刀铺和农具铺子,多到还得特地开设冶铁场呢。” “冶铁场?”竟然还私设冶铁场?“在哪?” “听人说是在通宁,那可是个大场子,里头有数百余的冶铁工。”张老板说着,自己也觉得古怪,道:“这人人家里都用得着刀,但有需要开设这么大的冶铁场,用那么多冶铁工?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之前听镇上的人说,想去通宁的冶铁场干活,但就连通宁本地人都不知道冶铁场在哪,你说怪不怪?” “确实挺怪的,要是有那么多冶铁工,想必不少都是本地人,怎会无人知晓冶铁场在哪?” “就是,所以这冶铁场到底是真是假,我就不晓得了。”张老板说了一大堆,这才想自己遭人怀疑,忙又道:“姑娘,我真的不知道怎会有人偷刀又犯案,真的与我无关。” 常参忖着,看着刀铺里的摆设,又看着张老板说的柜台,那可是铺子最深处的角落,寻常客人不会走到那儿的吧…… 现在更教她在意的是通宁竟然私设冶铁场,要是属实,那么……宁王是要造反了不成? “走吧,去通宁。” 耳边响起赫商辰的声响,她才抬眼,他已经踏出铺子外,站在马车旁等着她。 这人……真的不是普通懂她,很多事根本不需要说,他都明白,这种默契,恐怕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安抚了下张老板,她又搭着马车前往通宁,忖着到底要怎么找出那座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冶铁场,而且有一点也颇不合理…… “你是在想,冶铁场如何能让通宁百姓对外三缄其口?” 常参吓了跳,下意识模了脸再模了唇,怀疑自己的表情泄露了什么,还是她根本就顺口把疑问说出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想着,她月兑口问道,问出口又暗骂自己说话不经脑子,明明想好不跟他搭话的,偏又搭了话。 赫商辰淡淡看她一眼,并未回应。 他的静默教常参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失落,对于他俩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美好,有些难过。 “慢慢查,总是能查出端倪。”到了通宁城时,他才如此道。 常参本来有点懵,可后来意会了,不禁苦笑了声,暗想难不成他回她一句话也得想这么久?都已经晌午了。 赫商辰让人寻了一处酒楼,找了位子坐下,迳自点了菜,压根没过问她的喜好,可是等菜一上桌,都是她喜爱的菜色,她不禁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欺骗自己。 他分明已认出她是谁,所以打一开始才会说要送她回府,还跑到她院子里寻她,偏偏又什么都不说,他都不觉得她着女装很怪吗?怎会压根不怀疑? 算了,既然他不说不问,她就继续装蒜。 只是她没料到为了查一桩命案,竟会查到宁王璩坚有意造反的可能,她记得孙澈说过,在他带她前往蕲州时,老宁王去世了,所以宁王世子璩坚回通宁继承王位。 她不由想起那年围猎,她和赫商辰曾推敲过,那晚狼群闯入也许与璩坚有关。 如今想来,似乎是如此。 “用膳吧,一会要去城郊。” “去城郊做什么?”她回过神望去。 “冶铁场必定设在通风与排水良好之处,郊外居多,通宁城郊外多是未开垦之地,极适合避人耳目,再者,如果我是冶铁场的主事者,必定不会使用当地百姓,太过引人侧目。” “既然这样,为什么刚刚不直接往郊外?”干么还浪费时间进城? 赫商辰没瞧她,倒了杯茶后才淡道:“我饿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重口月复之欲了?忖着,肚子突然鸣兵大响,羞得她赶忙按住肚子,无地自容地偷觑他一眼,就见他已经替自己布好菜。 “吃吧。”他道。 “……喔。”哪怕她一直把自己当男人看待,可在心仪的人面前这般丢脸,还是会羞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然而当她吃着菜,看着面前的菜,再缓缓看向对座的他,有一瞬间,她像是回到桃花盛开的回忆里——他让人备一些菜,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无边无际的话题,有时他看着书,她吃着桃脯,就腻在他身边,好似再多话题都聊不完。 这般不爱说话的他,这六年来,谁陪他说话?他又肯让谁说话给他听? 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都已经过去了,在她选择不跟他道别时,就注定了彼此天各一方。 第十三章 坦承身分(2) 用过膳后,马车又朝城郊外而去,然而绕了好大一圈却一无所获,眼看着天色渐暗,马车又回到城里,两人找了家客栈投宿。 常参坐在房内思索到底得上哪找冶铁场,虽说有线索,但不代表是有用的,而且明明是追查凶杀案,最后却查起了冶铁场,要外宿也没能跟儿子说一声,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从儿子出生后,这还是头一回和儿子分隔两地,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湾娘。” 突听见赫商辰的唤声,她先是愣了下,回了神才起身开门,就见他递了个包袱过来。 “这是?” “换洗衣物。”他淡声道,像是想到什么,又作了解释。“一套骑装,我想明日骑马去,可以快些。” “行。”她也有些受不了马车,可以骑马自是最好。“多谢。” “梳洗后再到我房里用晚膳。” “咦?” 不等她反应,他就迳自走了。 常参看着他走进隔壁房,心想用膳在各自房里就行了,去他房里干么?这人是真不打算避嫌就是了! 呿了声,她回房等着伙计送来热水,简单梳洗过,换上他不知道哪买的骑装,她不禁想,难不成是他亲自到铺子里买的?粉桃花色……哇,这还是她头一回穿这种颜色,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到底在想什么?常参正想着到底要不要进他的房,是不是该离他远点时,他就亲自来请了。 常参直睇着他,心想,拒绝他也不是问题,只是……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算了,不过就是吃顿饭,就跟以往一样罢了。 一进他的房,桌子上摆了好几道菜,都是她喜欢的,最重要的是……“酒?” “店小二说这是通宁最负盛名的曲洋,不知道你尝过没有?”他眉眼不抬地问着,顺手给彼此都斟了酒。 常参微眯起眼,搞不懂他到底在盘算什么,照他这种说法,分明知道她是谁,偏又不说破……难不成真如她猜想,他喜欢的是男人的她,所以特地买了骑装让她换上,为了让他睹物思人?毕竟骑装就有些偏男装呀。 这人……真的是喜欢男人的?直到这一刻,常参才总算弄明白,他当初那句“心仪”,心仪的是男人的她。 一时间也厘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境,反正五味杂陈极了。 “先吃点菜再喝。”他将酒杯移到她面前。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余光瞥见他面前也摆了斟满酒的酒杯。“你……大人也喝酒吗?” “偶尔。” 偶尔?就凭他一杯倒的本事,他也敢偶尔喝? “明天还有要事在身,大人还是别喝得好。”他要是醉到不醒人事,明日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无妨。” 无妨个头!他是什么破酒量,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算了,他想醉由着他,横竖她也不是他的谁,说了他也不见得会听。 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吃饭吃菜,她压根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满嘴苦涩,拿起酒杯一口饮尽,霎时教她眯紧了双眼。 “烈吗?” “烈。”烧得她喉头都有点痛,恐怕后劲也不弱,自从生了儿子她就少饮酒了,就算喝也是喝果酒居多,这种烈酒她还是别喝多。 正告诫自己,便见他拿起酒杯学她一口饮尽,动作快得她来不及阻止。 常参直睇着他,不禁想,好歹他也多吃点菜,至少可以醉得慢一点。 赫商辰搁下酒杯,神色自若地看着她一身粉桃色的骑装,彷佛透过她在追忆什么,冷然的眸闪过一丝痛楚。 “大人……头晕不晕?要不要去歇会?”她委婉地劝说着。 他缓缓敛下长睫,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起身走向床,一头倒下。 “大人没事吧?”常参忙走过去查看。 赫商辰没吭声,闭着眼,就像常参记忆中初次饮酒时醉倒的模样。 站在床边看着他半晌,常参才一坐在床畔,叨念着。“不会喝酒的人干么喝酒呢?唉,要你练练酒量,看来你一样是没练,既然没练,明知是烈酒,你还喝得这么狂,是存心折腾自己不成?”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永远都不变的人,然而时隔六年,面对他,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是他又不是他。 “商辰,其实你早认出我了,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她知道他是个心思藏得很深的人,但好歹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知己,何时却落得相看无语的地步了?让人不禁欷歔。 正忖着,一把力道突地将她拽住,她赶紧用双臂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抬眼,就对上那双野亮的眸。 “我可以问吗?” “你……你不是醉了吗?”她一杯下肚都觉得头有点晕了,更遑论他。 “你让我练酒量,我便照做;你说酒能解千愁,我便照做,可是酒根本不能解千愁……你不见了,我怎会快乐?”他低哑喃着,带着几分情怯,轻抚她右手虎口处的咬痕。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是他给她的烙印,更是他们寻找彼此的记忆。 常参傻愣地微张着嘴,心想,这男人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邀她过来用膳,在她面前装醉,等她没防备坦承了身分,他再表白心意……很行嘛! 她气着,可是心底又暖得发软,矛盾的情绪让她好半晌都说不出话,他也不催促,他已身处在无声的世界太久,不在意多待一会。 好半晌,她吐了一口气,才问:“看我扮女装,你不觉得古怪?”算了,她根本就气不起来,况且当初还是她不告而别,要论生气,也该是由他发火。 “我早知道你是姑娘家。” “你怎么知道的?”她诧道。 她自问自己从走姿坐姿等等都非常讲究,从没有人怀疑过,怎么他早知道她的秘密了? 赫商辰难得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着眼,像是忏悔般道:“那日占有你时。” 常参傻愣愣的,脸蛋烧烫烫的。“你……那日是有意识的?” “没有,我是醒后在床上瞧见一些……” “一些什么?”她问着,却近乎贪恋,注视着他甚少出现的羞赧神情。 “那个……横竖我隐约有记忆,所以我便去寻你,后来瞧见你虎口上的伤口,便确认是与你……” 常参回想,好像还是她拿虎口的伤处给他瞧的,垂眼看着他的指点在自己虎口的伤痕上,她莫名地臊了起来。 在灯火摇曳之间,她的羞涩噙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魔性,赫商辰光是注视,呼吸渐乱了起来。 许是察觉他眸底毫不遮掩的露骨,常参赶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拉了拉衣服,随口找了话,问:“你……早发现我还活着?” “不,我刚发现不久。” “怎么发现的?”常参忍不住回头望去。 都过六年了,哪怕当年有留下任何线索,六年内足以消灭所有,怎可能这当头才发现? “那年,去了乱葬岗想寻回你的屍首,遇见了和霖、成硕,他们说已早一步在狼嘴下抢下你的屍首,后来将你葬在灵业寺的后山。上个月狂风暴雨,一道落雷打在你的坟上,我去查看后发觉那具屍体并不是你。” 当初他没亲自验屍,才会拖到此时才发觉。 “如何得知?”她听孙澈说过,当初她跃入河底,他寻了一副和她身形非常接近且面目全非的屍首往上呈,再带着她离开京城。 “你的指。”他说着,轻握着她的手。“你的箭术非常了得,可以得知你花了极多功夫练箭术,而长年练箭术,勾弦的指就算带上扳指也会变形,可是棺里那具屍骨的指一看便知不曾习过箭术。” 常参哑然,不敢相信他心细到这种地步。 “当时能够偷天换日的有谁?唯有孙澈,然而他在你出事后两天便离京赴任,而且当初府里那位服侍你的丫鬟也跟着不见,我便想定是他带走你了。”当他在茶楼听见骚动时,让和霖出手相救,一回头瞧见她,他的心像是停止跳动,痛着却又喜悦着。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你是专程来证实我是不是还活着?” “查案不假,寻你亦是真。” “你……你找我做什么呢?当初我……” 话未竟,她已经被温热的怀抱给箍紧。 “我想你,很想你……桃花开了,你却不回来。” 他异常沙哑的低喃声让常参霎时眼眶发热,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是不是傻得在桃花花开时站在围墙边等她?又傻傻地等了多久? “我不知你为何扮男装,但我知道若非无奈,你不会如此,你不坦白,我不强逼,只求能守着你便好,可是你却在我眼前跃下……”他喃着,将她抱得愈紧,恨不得将她揉入体内,填补失去她后的那份惶恐空虚。 “我……”她一开口,嗓音就梗住了。“那时,我除了诈死没有其他办法,表哥愿意帮我,我更不能扯他后腿。”她除了跳下去真的没有第二条路走,总不能因为自己连累表哥也害惨他。 “我讨厌他。”他突道。 “咦,为什么?” “你与他总是特别避嫌,你有事又总与他一起……你明知我的心意却还是离开我,不信我能保护你,选择与他一块。”他喃着,殷红的眼眸闪动着不退却的光。 “就算你喜欢他,已委身与他,我还是要带你走。” 常参正想着怎么跟他解释,听他说到这里,月兑口道:“我没有喜欢他!”他的话吓出她一身鸡皮疙瘩了。 赫商辰放开她一些,哑声问:“不是吗?” “不是!我怎么可能喜欢他?这话你也别跟我表哥说,他同样受不了!”误会她喜欢表哥,这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可你不是他的妾?” “不是,那是因为……”噢,真要解释的话,就得把孙靖的事也说清楚,可他们之间正混乱,实在没必要再添乱。“反正那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以为他是因为发现你失去清白,所以才会将你纳为妾。” “不是,我跟他再清白不过,他只是为了给我一个身分,也是以防有人识破我诈死,所以把我纳入他的后院里,借此保护我罢了。” “……他喜欢你?” 常参神色木然,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她表哥喜欢她,这真是天底下最恶心的误会了!“不是,我跟表哥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只不过因为小时候意外发现我的女儿身,被迫当了共犯,所以一直很讨厌我,想避开我,以免被我连累而已!” 赫商辰注视着她,见她想不明白,也不点破,一个男人对一个姑娘若无半点情意,是绝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可以喜欢你?” 常参瞠圆眼,被他这记直白重击,打得无力招架。 第十四章 酒后真心话(1) 常参颓丧得连肩膀都垂下,无力扶着额。“商辰,你清醒一点,我的身分……” “我说查案是真,因为我确实找到证据,现在就等着请君入瓮,你信我,我可以替你翻案,还你清白。”这六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替她翻案,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放弃。 常参垂着眼。“六年了,还不还我清白重要吗?『常参』已经死了,被皇上下旨将屍身丢到乱葬岗喂狼,就算你翻案,不过是打了皇上的脸,况且也换不回我原本的身分,我现在的身分更是无法示众。” 她早无去处,早已失了根,余生只能飘零。 “如你说,换不回你原本的身分,你却能换个身分重新来过,当我的妻,与我共度余生。”他说服着她,她不点头,他不放弃。 常参错愕极了,没想到他竟要娶她为妻…… 听起来似乎很美好,心底也因为他一席话暖得发烫,可她根本不敢奢求。“商辰,你出身名门,你父亲不可能接受我,而我一个他人妾的身分,如何成为你的妻?”这些美好只能在梦里慰藉自己而已。 “我早已表明,此生无你,今生不娶。” “你父亲怎能允许?你这不是又讨打?”都多大的人了,再给老父亲施以家法,传出去都不用做人了。 赫商辰定定瞅着她。“你果然看见了。” 常参顿了下,暗骂这张嘴太过抢快,不该说的也说出口。他这人精明如鬼,她说错一句话,他肯定就听出端倪。 “那年在祠堂里你突然消失,是因为你瞧见父亲对我动用家法。”那日父亲到来却发现他在做桃脯,招了小厮问过,得知他和常参私下往来,甚至做桃脯讨好她,气得打了他一顿,后来他急着回院子,她却不再踏进那片桃林。 常参抿了抿唇,别开脸。“你也知道你父亲痛恨锦衣卫,哪怕他曾经允许我可以自由出入首辅府,也不可能允许我成为赫家人,你又何必强求?” “父亲允不允许又如何?我心意已决。” “你……”原来他是这般执拗的人吗?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不做到底就不回头了是吗?“咱们先不说那些,明天不是还要去找冶铁场吗?还是早点歇着,咱们的事往后再说。” 话完,她抽回手起身,正打算离去,又听他道—— “我知道冶铁场在哪。” 她缓缓回过身。“你知道在哪?”所以今天是搭着马车,带她逛大街吗? “我还知道偷走菜刀之人是谁。” “咦?”常参被转移了注意力,抓着他追问。“你怎么会知道?” 赫商辰轻握着她的手。“还没用完膳,咱们边吃边说,就像以往一样。” 他怀念所有与她共处的每个时光,曾经不敢奢求的,如今近在眼前,他说什么都不会放手,不管她答不答应。 常参呆滞地往下挪动目光,看着他的大手包覆着自己的手,就这样被他握住,她有点恍惚。 记忆中,好像没人这样握过她的手,可是这样被握着,似乎还挺不错的。 见她没有甩开自己,赫商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带着她到桌边坐下,重新用膳,再次给她布菜。 常参像是被抽了魂,傻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最终目光被他那双噙满柔情的灼热黑眸给吸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猛然惊醒自己有多失礼,竟一直盯着他不放,简直是丢死人了。 轻咳了声,她故作轻松地催促着。“说呀,你不是说你知道冶铁场在哪,还有那个偷走菜刀的人?赶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赫商辰淡淡噙笑。“冶铁场,咱们下午时经过了。” “咦?有吗?我怎么没瞧见?”通宁城郊分外荒凉,到处都是荒烟蔓草,要真有座冶铁场,怎可能没发现? “就在南城郊外,穗河边的那片芒草附近。” 常参皱起眉头,穗河边的芒草约莫人般高,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藏一座冶铁场不被人发现,可是他从来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会这么肯定,代表他绝对有所察。 赫商辰垂敛长睫,喜欢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毫不怀疑他说出的话。“我说过,冶铁场必须建在通风与排水良好之处,另一点是当咱们靠近那片芒草时,似乎已经惊动了看守的人。” 她先是轻呀了声,又问:“是吗?我倒是没察觉有人看守。” “我也没察觉。” “那你……” “我的随从说的。” 她喔了声,随即又觉得不对。“可是依你的功夫,你应该会察觉呀。” “我一直看着你,忘了注意四周。” 轰的一声,一阵羞意冲上脑门,教她红透了玉白的脸。 这人说话就一定要这样直白吗?好歹在官场也混了几年,几句委婉圆滑的应酬对话都没学上几句吗? “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你掳回去。” “你!”她拿着筷子指着他。“吃饭!” 够了喔,再说下去她就把他灌醉,省得他话多。 “我想你,很想你……非常想你。”他喃着,彷佛要透过语言,将这六年的思念倾倒,让她明白这六年来,他被思念折磨得多彻底。 常参握着的筷子被吓得掉落桌面,赶忙故作冷静捡起。“吃饭,我饿了,我好饿……不对,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谁偷了那把菜刀?赶紧告诉我,快!” 快,别再说那些什么思念不思念……又不是只有他思念而已!可她不会说出口,她根本说不出口,她甚至不明白他是怎么说出口的,难道他都不觉得难为情,羞得很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吗? “常参。”他哑声喊着。 “干么?”她浑身紧绷,戒备地问着。 “常参。” “你到底想干么!”不是说没喝醉吗?怎么又一直喊着她? “其实对我来说,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还能与你对席而坐就已足够,我已经不敢再奢望其他。” 常参听着,心底隐隐痛着,然而细细咀嚼他的话意,眉头不禁拢紧。 这句对席而坐,乍听之下并无错处,毕竟她常去他那儿作客,两人总是对席而坐,问题是新人成亲也称对席而坐,而且是男西女东……她现在坐的位置不就在东边? “赫商辰,你吃我豆腐!”常参跳了起来,羞红脸娇骂着。 赫商辰唇角缓缓勾出温柔笑意,轻轻应了声,也点了头。 “你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坏了?这分明就是调戏! “常参,旁人总说我才学过人,可是我连要怎么将这六年的相思宣之于口都不能。”无形的思念是如此蚀骨之痛,尤其夜色里特别折磨人,他却找不到任何言词能清楚描述他的痛。 常参彻底无言了,他说得够明白了,哪里没有宣之于口?天啊,再听下去,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你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不用再说了。” “如果我已经说得明白了,为何不能感动你一二?” “我……”难不成还是她的错?又是谁跟他说她不感动的?“你听着,眼前有案子要查办,咱们先把案子解决了再说其他,如此可好?” “你会跟我走吗?” “就跟你说,等案子解决了再说。”她横着眉,铁着心道。 “还是我留下来?” “你疯了?你身为朝廷命官,如今是领旨离京办案,要是逾时不归,那可是视同抗旨违令!” “所以,你会跟我走?” 常参倒抽口气,总算弄明白了。“赫商辰,你在威胁我?” “是。” 是你个头!“你你你……” 常参你了好半天,想不出有什么能骂的话,最终只能疲惫地坐回位置,给自己倒了杯酒。 今晚她需要多喝一点,给自己压压惊不可,谁让眼前的赫商辰已经不是她当初所熟识的了,这人活月兑月兑变成另一种性子……不过才六年,他的改变竟能如此之大。 还是说……是因为她的死?如今他觉得失而复得,所以不管不顾地要将她绑在身边? 她一口饮尽,头痛地托着额,余光瞥见他也跟着饮了一杯,她侧眼望去,他神色不变,又给彼此斟满酒。 “有要事在身,你少喝一点。”他的酒品不算太好,她现在不想照顾他。 “你才少喝一点,不过要是醉了,我会照顾你。” “我会醉?”她哈哈笑了声,坐直身,端起酒杯敬他。“来,让我瞧瞧你的酒量有多长进,看你能不能灌醉我!” 像他这种一杯倒的货色,也想灌醉她? “好。”他与她碰杯,同时饮尽。 常参撇唇笑了笑,卷起袖子,决定要将他灌醉,让他那张嘴安静一点。 半梦半醒之中,常参老觉得脸上像是着了火,逼迫她张开双眼,然而一张开眼就对上赫商辰那张越发俊魅的脸,她呆愣了一会,像是突然意识过来,吓得想要退开,瞬间却头疼得教她连痛都喊不出口。 “头疼?”赫商辰问着,将她更搂向自己,给她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你……”常参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在他怀里,他把她整个人搂在他怀里!“你在干什么?你不会又对我……” 赫商辰眸色闪过一丝黯然。“再也不会,你信我。” 常参直到这刻,脑袋总算清醒了些,暗恼自己怎能这般误解他,毕竟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你要不要先放开我?”她这辈子没被人家这般怜惜地呵护过,她虽不讨厌,但不习惯,而且很难为情,一大早就让她心跳过猛……处罚她吗? “不舒服?” “……赫商辰,你这样抱着我,你觉得于礼合吗?”也许她应该去拧他的脸皮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易容的,是个假的赫商辰。 “咱俩已有夫妻之实,以夫妻论,自然是于礼有据。” 常参突然发现他的口才愈来愈好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顶回来,死的都被他说成活的。 “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半晌,她才艰难地问出口。 昨晚跟他拼酒,他的酒量教她意外,中间还一直追加,然而在第三次把小二叫上楼后,她似乎就没意识了,醒来就在他怀里了。 “你醉了。” “你什么时候酒量变这么好了?”她耍狠问着,可是只要声音一大就头疼得很想撞墙。 “是你要我练酒量的。” 常参哑口无言,回想了下,她似乎说过这话,但她不过是说说罢了。 “你这般听话?” “当年你曾说过,要与你举案齐眉的,必须能顺着你由着你。” 常参被他吓得微张嘴,毕竟她没想过自己说过的话他竟牢记在心,只不过—— “你昨晚可蛮横极了,一再威胁我,哪里是顺着我由着我?”很明显是心口不一啊,得要办到再说呀。 “若你成为我的妻,我必顺着你由着你。” 对上他炽热的黑眸,她吓得赶紧别开眼,压抑着愈来愈失序的心跳。 天啊,这人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她的心肠又不是铁石打造的,他只要再哄个她几次,还怕她不乖乖点头跟他走,真的是太恶劣太卑鄙了! 又是霸道张扬,又是温柔小意……真的是十八般武艺都派上用场了,到底上哪学的? 她悻悻然地琢磨着,却忽视不了他如炬熠亮的视线,像是要把她的脸给盯穿,看来她在睡梦中觉得脸烧痛,肯定就是被他盯的,他…… “你不会都没休憩吧?”她突问。 “舍不得。” “什么意思?”舍不得睡觉? “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常参吸了口气,觉得心间疼疼的,这人是故意说这话让她心疼的吧。 “我好得很,怎会不见?让我起来吧。”想起自己的睡姿尽入他的眼里,她就很想躲到角落哀嚎个几声。 赫商辰轻手轻脚地将她扶坐起,百般呵护。 第十四章 酒后真心话(2) “你到底以为我有多弱?”她还真不习惯被这般呵护着。 “是我弱。” “你弱?” “没有你,我弱。” 常参彻底无言了,不是她真铁了心不回应他,而是他太过直白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起来准备梳洗,你不是说今日要骑马去城郊外探探?” “该是不用。” “什么意思?”又耍她了不成? “昨日惊动了看守之人,想来今日必有动作。” 常参揉了揉眉心,道:“所以,你认为冶铁场的主人也许今日就找上门来了?” “昨晚已有宵小过来刺探。” 常参猛地看向他,动作太大,痛得她抽了口气,随即有一双大手给她揉着额角,动作轻柔又恰到好处,教她舒服得微眯起眼。“昨晚有这事,我怎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到底是醉成什么样子了? “你太醉。” “我又不是没醉过。”她嘟哝着。 以往再怎么醉,她都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哪可能真的醉得不醒人事? 思及此,她不由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心想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赫商辰不解瞅着她,她不自然地别开眼,问道:“那……咱们要回蕲州了吗?” “嗯,我等等让人给你煮解酒汤,你歇会用过膳再上路。” 她应了声,算是妥协了,谁要她宿醉的厉害,要是没碗解酒汤,恐怕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要是回程遇到什么阵仗,恐怕会拖累他。 忖着,坐得有点累,身子便往旁靠着,温热的怀抱在秋日里是恰如其分的暖,教她昏昏欲睡,可她还等着解酒汤,不由开口道:“不是说要给我煮解酒汤?” “嗯。” “去呀。”不是说要顺着她由着她? “……你得先起来。” 常参顿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自动自发地窝到他怀里,羞得赶忙爬起身,抓着被子看着床柱假装很忙碌,清了清喉咙,摆着手道:“去吧、去吧。” 怀里的软玉温香逃了,赫商辰有些失落,再瞧她脸上的红晕都染到耳朵上了,他浅浅一笑,笑柔了终年冰封的冷眸。 喝过解酒汤,用过膳后,拖过了正午,马车才缓缓上路,常参不禁怀疑根本赶不及在城门关前回蕲州。 可是她根本没让人这般宠着护着,他这番贴心之举,她毫不客气地享受,反正赶不及就赶不及呗,大不了在外头再宿一晚。 然而在马车过了顶昌镇的官道之后,前方隐约传来厮杀声响。 “大人,前头似有两拨人马交战。”随从探过便驱马在车厢边说着。 “去吧。” 随从应了声,领着两名随从一道前去,留下两名在马车前后。 “上门了吗?”常参掀开车帘朝前头望去。 赫商辰拉下车帘,道:“该是。” “你不去看看?” “不用。”他说着,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只帷帽给她戴上。 常参微扬起眉,偏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个?” “昨日给你买骑装时顺便捎上的。” 常参应了声,心想他真是有心,然而像是想到什么,突地压低声音,问:“商辰,这骑装像男装,你是不是根本就是喜欢男子,所以才要我穿上这套骑装,让你重温旧梦?” 也许他喜欢的是身为男子的她,只不过发现她是姑娘家后,受礼教薰陶的他认为该负起责任,才打算娶她为妻。 赫商辰像是没料她有此一问,久久没有回应。 “真是如此?”她诧道。 “不是。” “不然?”他最好交代清楚,否则……否则她还能怎样?穿男装取悦他?她在想什么,难不成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跟他走了? “我……”赫商辰垂敛长睫,艰涩地道:“我初发觉自己心意时,心想你是男子,所以极力扼抑,后来察觉你是姑娘家,想跟你说,可因为你的处境再加上那时发生许多事,就不敢提……在我心里,不管你是男是女,我想,我终究会心仪你。” 听完后,常参再一次后悔。 她真的不该问,何苦打破沙锅问到底,搞得自己难为情地想挖坑自埋呢? 可她也不禁想,这六年来他到底是怎么过的?还等着花开,等她归来?似乎是她负他较多。 “每个想你的夜里,我会看着星空,寻找属于你的那颗星,想着,也许明日你就回来了。” 他说得风淡云轻,唇角隐隐还带着笑,却让常参怎么也笑不出来。 那得有多苦?他痴痴地等着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商辰,我那时……” 他淡声打断她未竟之话。“你总是不依靠我,有事也不找我,我又能如何?除了等待,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总是等待着她来寻他,曾经那般甜蜜又让人惶然的等待,却成了禁锢他的枷锁。 常参眉心一跳,直觉这话听来带着酸。“不是……那是因为时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赫商辰垂敛长睫。“你只是不信我能护住你。” “不是……不是那样的。”常参见他难掩落寞的神情,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 “你不信我能为了护你,与所有人为敌。” 常参闻言,隐隐动了气。“问题是,我就是不愿意你为了我与所有人为敌!” “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希望你好好的,你得要好好的。” 赫商辰缓缓垂下眼,不敢直视她。“……你这话,我是否能解读成,你对我有意?” “我我我……”等等,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激她,目的就是为了逼出她的真心话?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 六年再相见,他真是洗心革面,不只不寡言还很有城府心机,且一股脑地全用在她身上,简直是欺负人嘛,以为她都不会生气的是不是! 可她还真气不起来,只要想起他等待自己六年,她就没有任何理由生他的气,但要她在这当头表白回应他,她……她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她脸皮薄,她难为情,她没有办法像他没事人般说出那堆肉麻话,她真的不能! 庆幸的是,前头的动静似乎平静了,有人靠到车厢边回报,适时拯救了她。 “大人,是宁王,小的们将宁王救下了。” 赫商辰神色不变,彷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把人带过来。” 马车外的随从应了声,便策马离去。 “宁王……不就是那个璩、璩……” “璩坚。” “对对对对,就是他。”她这记不住人名的老毛病,大概一辈子都好不了。她忖着,却突地瞥见他微噙笑意,疑诧问:“你笑什么?” 刚刚不是还一副失落到快活不下去的样子,怎么突然神采奕奕? “尽管你与他饮过酒,你却记不得他的名字。” “……我一直都这样,你没听那个什么霖的提过吗?”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赫商辰轻点着头,又道:“可是你一开始就记得我的名,你总是能唤出我的名。” 她顿了下,仔细回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呢,她从一开始就记住他的名字,只是他这说法,怎么好像她记不住宁王的名字,他挺幸灾乐祸的? “你不喜欢宁王这个人?”她问着,以往没察觉他对什么人有好恶。 赫商辰没回答,目光挪到车帘外,她随即闭上嘴。 “大人,宁王到了。” 赫商辰轻拍着她的手,下马车迎接璩坚,再把他扶上马车。 隔着帷帽,常参偷偷打量宁王,时隔六年,让她深信相由心生这句话,不过六年,宁王的面貌已大有不同,当年的怯懦哪里还找得到影子。 “赫大人,要不是遇见你,可真不知道本王会落得什么下场。”璩坚朝他道谢,捧着淌着血的手臂。 “王爷客气,下官只是碰巧遇见罢了。”话落,他拉起璩坚的袖子,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常参眯眼瞧着,皮开肉绽,约莫一尺长的伤口,入肉约半寸,斜上而下,由深而浅,她无声哼笑,暗夸真是一身好演技。 赫商辰替他上药,又听璩坚道—— “每年入冬,通宁的铁砂都会运往京城,因为今年皇上准本王进京过节,所以本王就顺便想押着铁砂进京,谁知道半路上竟然有人打劫,将铁砂都给抢走。” 赫商辰眉目不动,像是太过专注给他上药包紮,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赫大人,届时希望你能在皇上面前替本王解释一二。”璩坚没等到他的回应也不意外,迳自说着,语气已经带着几分卑微请求。 “下官自然是据实以报。” 璩坚知他性子,知道他能回上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目光扫向对座的姑娘,帷帽遮住她整张脸,压根瞧不清五官,但是那双桃花眼正是灼艳时,饶是帷帽也藏不住她风华正盛的丰采。 “赫大人,这位是——” “下官之妻。” 常参黑白分明的眼一转,不敢相信他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 “赫大人成亲了?”璩坚诧异不已。 “即将成亲。”他淡道。 “喔……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怎会与赫大人一起出行?依赫大人的身分,要是没有皇上旨意,该是无法离京才是,而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又怎会允许家中闺女在未出阁前与你同行?” 这话听似关切,可话里处处透着刺探和讥讽,笑话他赫家也不过尔尔,更想要逼常参开口,气得常参牙痒痒的。 赫商辰眉眼未动,包紮好后坐到了常参身旁,才慢条斯理地道:“下官领皇上旨意离京,不日将返京。” “既是如此,不知能否与赫大人同行?本王的随从大半死伤,要是能有赫大人同行,一路上便不必担心受怕。” “无妨。” 赫商辰话一出口,常参不由偷觑他一眼,她可不认为赫商辰不知道宁王在打什么主意,可他偏允了,到底是早有对策,还是……他根本已经设了陷阱? “本王在此谢过。” “王爷客气。” 常参看着两人,不知为什么觉得像是两只黄鼠狼在拜年……算了,只要他心里有底,她就无所谓,等回到蕲州,再跟他问个详实。 不管怎样,他都说她是他的妻了,总得让她知道他盘算着什么,是吧? 第十五章 宁王的阴谋(1) 蕲州通判府。 掌灯时分,衙役前来禀报宁王璩坚到来,让饭吃到一半的孙澈再不愿意也只能把筷子搁下前去迎接。 赫商辰很自然地将璩坚甩给孙澈,而且还当着孙澈的面,堂而皇之地拉着常参回后院。 “赫大人说那位姑娘是他的妻子,孙通判可知道他的妻子是哪个世家闺女?”两人一走,璩坚状似闲话家常地问着。 孙澈虽然不明就里,但瞧常参也没甩开赫商辰的手,猜想两人大抵已经谈开,所以赫商辰才会称常参是他的妻,于是便道:“下官也不知情,时候不早了,不知道王爷用膳了没?来人啊,赶紧备菜,给王爷备间上房,先让王爷洗漱。”话落,堆起笑脸往内一比。“王爷,这边请。” 璩坚笑睇着他,笑意未达眸底,倒也从善如流。 另一边,走在通往后院的小径上,常参已经忍不住开问:“你跟宁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那个伤势分明就是自己划的,演这场戏到底在盘算什么?” “你认为是他自个儿划伤的?”他反问。 常参翻了个白眼。“他那伤口,斜上端的伤口最深,往下而浅,若是寻常遇刺,闪避之间,必定是上下浅中而深。”不是她要自夸,干仵作这一行,她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你倒是都还记得。” “那当然,我多用心地学。”她忍不住仰起笑脸,却发现自己差点又被他绕了出去。“等等,你还是没跟我说你和宁王在演哪出,千万别跟我说,你没发现他是自伤,故意赖上你。” “他想从我身上证实京城的消息是否属实。” “什么意思?” “大皇子造反。” 常参愣了下,却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大皇子的野心众人皆知。“结果呢?” “两败俱伤,大皇子入狱,皇上因而重病,暂时由二皇子代理政务,可是三皇子在暗处蠢蠢欲动。” 常参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既是如此,皇上怎会在这当头还允许你到蕲州查六年前的案子?”照理说,京城有此等剧变,所有京官都该留守京城,怎会下旨查办旁人都遗忘的案子? 赫商辰停下脚步看向她,轻声道:“那是一切起因皆与那人有关。” 她小嘴微张了下,攒眉细思,立刻模清了门道,可问题是——“不管怎样,总得先稳定京畿,皇上病重,三皇子心怀不轨,宁王城府深沉,只凭一个二皇子又该要如何平乱?兵权可有在握,可有调集邻近卫所兵?” 赫商辰噙着清浅笑意。“自是有,这点你不用担心。” 常参瞧他一派轻松,知道他必定心里有底,只是不免担忧。“六年前的事与他有关,可就算与他有关,又如何能够证明皇子们阋墙是他煽动的?” “自然可以。” “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既然都起了头,干脆跟我说明白,何必让我猜?”皇子逼宫不是好玩的事,一个行差踏错便是江山易主,偏偏赫商辰半个字都不再提。 常参气得咬牙,恼道:“行,我猜!宁王在京城的眼线必定不少,这些消息肯定逃不过他的耳目,所以他假借着铁砂被抢一事想要先替自己洗月兑罪名,等到了京城,说不定早有同党与他里应外合,时机一成熟……趁着三皇子造反的当头,他还能打着平乱的旗帜,除去三皇子再举兵逼宫,夺了皇位!” 赫商辰眉头微扬,这神情并未逃过她的眼。“还真是如此?那因应之道呢?你这般有自信,到底查到什么证据?” “证据是有,但能护宁王回京,岂不是更得先机?” 常参轻呀了声,这说法也挺合理,只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怪怪的。“呐,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先跟我知会一声嘛。”她远在蕲州,他要真有什么事,哪里赶得上帮他? “你若与我一道回京,不就能助我一臂之力?” 常参无奈地叹口气,皇子造反,诸侯窥伺,这都是天大的事,偏偏她的身分这般微妙,怎么与他回京?虽然他说了能够替她平反,问题是,要真替她平反,等同打了皇上的脸,皇上真有雅量能接受? 皇上能在这存亡危急之际命赫商辰前来蕲州查案,意味着极信任他,一旦他打了皇上的脸,难道不会引发皇上忌惮? 再者,她最怕有人察觉她诈死回归……别说会牵扯多少人,他定是首当其冲,她不想害了他,也怕他不管不顾地为她与众人为敌,更怕拖累他身后整个赫氏家族。 “常参,跟我回京。”赫商辰试探性地握住她的手。 常参想抽回手,岂料他却握得死紧。“唉,从未听闻天长地久,你我之间更不必朝朝暮暮,我觉得现在如此挺好的。”没道理帮不上他的忙,反倒害他将来仕途难行。 “我也不懂何谓天长地久,更不求朝朝暮暮,只是想与你相守,只要你能陪我多久,我便能陪你多久。” 常参傻愣地瞅着他,觉得他真是没救了,她要是真跟他走,天晓得往后他会为她犯下多少错事? “可是我并不想与你相守。”残酷到近乎无情的话语,她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她是如此被教养长大的,总是权衡利弊,将己身情绪抛到一旁,为了达到目的没什么做不到的。 “说谎。”就在常参使劲抽手时,他握得更紧,哑声低斥后察觉自己失态,吸了口气才道:“我知道,你心里并无我,一切都是我强求,可是我……” 瞧他面露痛楚,常参同样痛楚难遏,可是再痛,她也得让他看清现实。 “对,是你强求了。” 赫商辰微愕,黑眸痛缩着。 “我并不想跟你在一起,我现在过得很好,这些年我都能过了,往后的十年、二十年,我一样可以过下去。” 其实她想告诉他,当他在桃树下徘徊等待,她也常站在围墙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桃树和他,她站得很高,看得很远,就是看不见他。 “可是我不能。”他哑声喃着。 “你太懦弱。”人在朝堂上,怎能只为儿女情长?“你走吧,回去吧,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见你,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你就放过我吧。” “可我不想放过你。” “不然你还想要我如何?”她突然恼火起来,狠狠瞪着他。“就跟你说我又不喜欢你,动情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面露哀伤,伸手轻抚她颊上的泪水。“如果你未动情,你又是为什么流泪?” “……我没有。”她紧抿着唇,才能不让唇发颤。 “如果你未动情……为何这颗玉桃子还在你身上?”他伸手勾出她颈间红线,红线串着当年他送给她的玉桃子。 常参眉头一拧,想抢回玉桃子,他却已经狠心扯下。 “既未动情,砸了吧。” 话落,他欲丢出玉桃子,她却死命扯着他的手。 “别砸!”那颗玉桃子承载的是她最甜美的记忆和想像,别把她最后一丝念想都夺走。 赫商辰摊开手,她抢回了玉桃子,恼火地推着他。“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怀着什么心思推开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只是一个你,身后还有整个赫氏家族?你凭什么自私地只想到自己而不考虑你的族人?要是有人发现了我身分,你知不知道皇上一旦知晓,赫家会落到什么地步?我不要你变成赫家罪人,你到底懂不懂!” 她吼着,泪水不断滚落,话到最后变成了压抑的低泣声。 如果可以相守,谁不想要? 可是她的身分偏是这般尴尬,亲近谁就祸害谁,她怎么敢靠近他! “我懂,我都懂……可是你信我,我可以保住你也保住我的族人,我不会变成罪人……你信我。”他紧抱住她哑声哄着。 “可是我怕!” “你不需要怕,一切有我,你只要想着我,告诉我……你同样心仪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信我。”他抬起她的脸,心疼地吻着她颊上横陈的泪水。“信我,我可以顾全所有的人。” “真的?” “当然。” “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 “那是我心之所望。” 常参直睇着他,突地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太多事她根本不敢奢望,她的姊姊怕被她殃及要她走,她的弟弟杀父也不放过她,她渴望得愈多,失落更多,唯独他,她连想都不敢想,最不愿意牵连他,多怕因为她让他成了罪人。 可他却始终如一,待她的态度从未变过,可以护着她保全她,她终于可以不再害怕,终于可以落叶归根。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这才惊觉自己有多失态,竟在他面前撒泼哭吼,顿时羞赧得无法面对他。 当她偷觑他时,却见他笑得柔情似水,她羞臊得无脸见人,想推开他却抽不回自己的手。 “跟我回去,常参。”他哑声喃着。 她抿着唇,羞涩得尚未回应,便听见—— “放开母亲!” 她突地听到儿子稚女敕的嗓音,抬眼望去,就见儿子甩开了玉衡的手,飞快朝这头跑来。 常参想甩开他的手,岂料他半点松手的打算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来到跟前,注视两人交握的手。 没来由的她觉得很羞耻,像是被撞见了不可告人之事。 “放开!”孙靖怒喝道。 赫商辰却只是直盯着这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长得实在与她太过相似,简直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常参轻咳了声,轻甩着手。“商辰,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待会再说。” “你答应了吗?” 常参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难不成这是变相在威胁?正忖着先哄他放手,却又听他道—— “他是我的儿子?” 常参一脸见鬼模样,不能理解他到底从哪一点看出孙靖是他的儿子! 没等到常参的回答,赫商辰已知答案,尽管脸上波澜不兴,内心却波涛汹涌……孩子,她竟然替他生下了孩子,当年她负伤在身还跃入冰冷河水的状况里,她竟还能平安地将孩子生下?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常参以为他要责怪自己,抿着嘴垂着眼,哪知下一刻她已经被搂进温热怀抱。 他哑声喃着,“你一个人,有伤在身还得逃离京城,月复中又有这个孩子……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 算算时间,她要离京之前应该就已经知道有孕在身,她却只字不提,独自忍受这一切。 “我……”本是要推开他的,话一出口,才发现因为哽咽而无法成句。 她苦吗?她不记得了,又或许是她觉得不重要,因为她一直想着,当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会是怎样的感受,她的苦压根无法与他相比。 “为何这么傻?竟是为了护我,用那种方式离京。”他曾经怨过她不信他,不愿让他保护,他如今才知道,她是为了顾全他。 一旦她被逮着,一旦她出了事,恐怕当年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赫家了,哪怕没发生过,凭那些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能朝赫家泼尽脏水,她就是为了避开牵扯上赫家才会与他划清界线。 常参垂着眼,泪水缓缓落下。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不需多言,彼此一个举措便能猜中彼此心思,他们是那般契合完美,一颗心全都系在对方身上。 孙靖在旁看着,惊见母亲掉泪,再看向那个男人,小小眉头紧紧拢起,似懂非懂,内心波涛起伏,竟教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姐。”最终还是玉衡走到跟前唤着她。 常参猛地回神,胡乱抹了抹泪水。“嗯……抱歉,昨日在通宁城担搁了,今日才赶回。”话落,她有些难为情地偷觑着孙靖,却见儿子眼眶红红,好像她做了多见不得人的事,她心头微乱,哈哈干笑着,问:“儿子,想不想娘?” “他是谁?”刚才听人说娘回来了,他急着要玉衡姑姑带他过来迎接娘,谁知道竟被他瞧见娘与这个男人拉拉扯扯,他甚至还听这个男人说他是他儿子……娘背叛父亲了吗? “他……”察觉赫商辰松开了手,她如月兑兔般地往前一个箭步,单手抄起儿子便朝自己的院落狂奔而去,边跑还边说:“商辰,咱们明日再议!” 赫商辰呆立在原地,玉衡见状,忙朝他欠了欠身,跟在常参身后跑了。 他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对她是诉不尽的怜惜,也更加深要带她回京的决心。 他不再等待,哪怕是抢夺,他也要带她走。 一大早,常参疲惫万分地起身,想到晚一点得面对赫商辰就觉得头疼。昨晚光是为了安抚儿子就教她使出浑身解数,把当年的事说过一遍,才终于让儿子明白,他是她和赫商辰所出的儿子。 儿子似懂非懂,到底理解多少她也不知道,至少他不再抗拒她的亲近,应该多少信了她的说法。 至于赫商辰……不知道孙靖是他儿子的情况下都直言要带她走,更遑论他已经知道孙靖是他的儿子,该如何是好? 她边叹气边梳洗,用过早膳后还是朝前院走去。 半路上她却撞到什么,整个人晃了下,急急抬眼,就见孙澈阴恻恻地骂道—— “怎么,见了老情人后就打算谋杀亲夫了?” “我呸!我哪来的老情人,又是哪里来的夫?”常参没好气地反击。 “呵,不是老情人,昨儿个赫商辰会拉着你朝后院走?” “我又没让他进后院!”什么表情?为什么一脸欠揍样,硬是逼得她拳头发痒?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那些有的没的?”常参懒得跟他抬杠,正要绕过他时,像是想到什么,突问:“宁王呢?” “在厢房里,他说赫商辰要护送他上京,真的假的?” “应该是。”她想到赫商辰提到京城内斗,不禁忧心忡忡起来。“他昨晚有老实地待着吧?” “他有什么不老实来着?”孙澈咂着嘴,就知道事情没这般单纯。“说说,这宁王是怎么回事,赫商辰什么都不说,你好歹也跟我说说。” “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干脆去问赫商辰吧。”她摆了摆手。 “他正忙着,我哪敢去打扰他。” “一大早的,他有什么好忙的?” “和霖跟成硕昨晚带了人回来,他的随从一大早也带了人进牢里。” 常参眉头攒起,嘀咕着,“这人怎么变了个样?话老说一半,到底做了什么也不说清楚……” “你在说什么?”孙澈不禁气笑。 他明明是来打探消息的,怎么眼前看起来他像是来送消息的? “表哥,你可知道他让什么霖的和成什么的去哪?”打他们去顶昌镇,就不见他俩的身影,看来是让他派去办差了。 “他俩也是去通宁,比你俩早一些出发,我猜应该是去查那个徐承坤的家里人。”虽说他断案不算了得,但这种普通状况还是猜得出。 她不禁偏着头想了下,既然都去通宁,为何还要分开行事? 不过她跑了这趟通宁也算意外,毕竟是在顶昌镇的刀铺得知冶铁场的消息才跑这一趟,赫商辰再神机妙算也不可能如此神算,问题是,从他道出冶铁场在哪,他自然也知道那两人在通宁,既是如此,为何不一道回蕲州? 将这一连串的事想过一遍,她几乎可以笃定他现在演的是将计就计……对宁王如此,对她亦然! 瞒天过海带着她逛大街,晃了一大圈什么事都没干,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怎么就非得让人这般心痒? 太可恶,太过分了! 顿时她忘了面对赫商辰会有多伤神,问了孙澈他在哪里后,直接冲过去逮人问个清楚。 孙澈看着她急如星火的背影,无声咂着嘴。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第十五章 宁王的阴谋(2) 常参急匆匆地跑到通判府的地牢里,就见赫商辰状似在盘问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好像在哪见过,至于一旁的人……糟! 她想要低头垂脸已经来不及,和霖双眼瞪大,像是撞鬼一般。 赫商辰侧眼望去,再看了眼和霖,便道:“湾娘,过来。” 一句湾娘教常参浑身抖了下,真心觉得他的嗓音这般喊她,真会让她爆出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当没见到什么霖那家伙见鬼的神情。 “他便是陈震。” “陈震?”谁呀?常参顿了下,突道:“元宵夜被烧死的那具屍体?” “死的是徐承坤。” 常参不由眯起眼,一股怒火爆了出来,一把拎起陈震的衣襟。“说,六年前的元宵夜,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般粗鲁又剽悍的举措、这般质问人的口吻,让和霖、成硕一双眼都快突出来,彼此对看了眼,像是在彼此眼里找答案,抑或是确定自己脑袋是否清醒。 “你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会如此粗鲁?”陈震吓得忙朝赫商辰求救。 “我还可以更粗鲁,想试试吗?”她握紧了拳头,爆出阵阵咯咯声响。 “我刚才都说了,该说的都说了!”陈震双手护着头,就怕遭一阵爆打。 赫商辰慢条斯理地拉下她的手。“湾娘,他便是在殓房那具屍体上插刀之人。” “咦?”常参松开手,思索了下才问:“所以,他这是故意引人去查案?可那个人到底是——” “徐腾,徐承坤之子,和霖与成硕将徐家人带来,已经认了屍。” 常参微张着嘴,脑袋快速运转,瞬间理出了些许头绪。“陈震,你知道徐腾是被人毒害,而你认为他被毒害绝非寻常事,故意插了把菜刀,想要引官府的人去查办,你必是清楚所有内情。” “所以我说我都招了。”陈震垂头丧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招来官府关注,可是连徐腾都死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这六年来我隐姓埋名,连家都归不得,还请赫大人给我作主。” 赫商辰微颔首,拉着常参走到一旁。“陈震说,虽说他的妹子是二皇子的侍妾,可当年他是替大皇子办差的,透过大皇子手底下的一名管事将通宁的铁砂运到京城,到了京城,他却发现运来的铁砂变成兵器,他觉得大事不妙,将那批货藏了起来。想要离开的当晚,刺客就找上门了,偏巧他去解手,回房时就见徐承坤已经死在床上,于是他将错就错,一把火烧了屍首,想借此李代桃僵。” “可是这事听起来似乎与宁王无关。”她压低声响道。 “似乎是如此,可你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时,李鹏曾经被怂恿在你的马蹄下扎进钉子?” “你的意思是说,宁王擅长煽动旁人,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正是如此。” “可咱们没证据。” “所以要制造证据。” 常参猛地抬眼,两人视线一交缠,她便弄懂他的意思。他这是打算背水一战了,先引宁王回京,只要他胆敢起兵,便能问罪,问题现在京里已经一团乱,再添上宁王造反……“你这般有把握?” “没有。” “咦?你没把握还敢这么做?” “很多事总得试试,没道理未试先放弃。” 是是是,他说的都对,问题是这招也太剑走偏锋了。 常参头疼不已,他这般胆大妄为,她怎能放心? “所以你让人去查徐家人,目的也是为了引出宁王,才会有后头宁王这场假戏?”她问着,瞧他点着头,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他心细如发。“那么陈震呢?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们都没见过陈震,他又是如何确定他的身分,证明他所说的真伪? “你不觉得他眼熟?”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他眼熟?” “张家刀铺。”他给了线索。 常参定睛一想,一击掌。“我想起来了,他是张家刀铺的伙计!”难怪觉得眼熟了,不过……“在这之前你又没见过他,怎能确定他就是陈震?” “你出事后的隔年,我曾去找过二皇子,请他画一张陈震的画像给我。” “所以在张家刀铺时你就已经认出他,让人偷偷去押他?”瞧他轻点着头,她摇头笑叹,论办案她真的比不上他呢,谁还会守着六年前的案子,推敲着可能永远破不了的案子?“商辰,你在隔年跟二皇子要陈震的画像,是因为那时你已经理出头绪了?” “不,是因为到那时,我才有力气追查此案。” 力气?常参不解,然而一对上他那双噙满柔情和曾经悲痛的眼眸,她马上就懂了,觉得自己当年好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拿下半辈子赔他都不成。 “那……你何时回京?”她试探地问着。 “明日。” “明日?”不会太赶吗? “刻不容缓。” “喔……”常参拉长尾音,完全明白他的顾虑。 如果明天她随他回京,跟儿子要怎么说才好?时局太过危急,她可不敢在这当头带儿子回京,得先交给表哥照料才成。 “你愿意随我回京吗?”他问得极轻,似气音般的害怕遭拒。 瞧他一副小心翼翼的询问模样,她的心更是硬不起来了。 “你得要确定我不会扯你后腿。”最终,她如是道。 赫商辰面露喜色,轻握着她的手。“你从来不曾扯我后腿。”他知道,她终究心软,终究为他妥协。 就在两人若有似无地情愫暗动之中,一旁的和霖跟成硕完全还没缓过来,两人如石化般地看着这一幕。 “你打我一下,我肯定是不够清醒。”和霖气若游丝地说完,成硕毫不客气地揍了他一拳,痛得他龇牙咧嘴骂道:“你非打这么大力吗?” 是要他把他打醒,不是把他打死! “我只是想确定我是不是在作梦。”嗯,拳头挺痛的,不是作梦。 所以……那位孙澈的妾,是常参吧……错不了。 当晚,常参便跟孙澈说了要跟赫商辰回京的事,顺便把孙靖暂时交给他。 “一起带回去不就成了,何必分隔两地?”况且赫商辰不是已经知道孙靖的身世了? “唉,总得先安置好了再说,你下个月不就要回京述职了?趁那当头把孙靖带上京不就得了。”她压根不想带儿子犯险,要是京里真出了事,这儿离京城远,相信表哥能护住孙靖,照料他长大。“表哥,孙靖是你的义子,交给你,我最是放心。” 孙澈偏着脸打量她。“你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哪有?”赫商辰说京城的事尚未传到蕲州这头,要她别透露给任何人知道,以免民心惶恐。 “你每次很客气跟我说话时,通常有鬼。”这是他多年来的心得。 常参眼角抽搐了下。“所以你是要我别客气?”她真的得说,有的人真的是天生反骨,对他好都不能。 孙澈咂着嘴,摆手赶人。“去去去,去跟孙靖说清楚,将他安抚好,我可不想哄小孩。”他怀疑上辈子肯定对她做过什么,这辈子才会被她欺压到底。 常参瞪了他一眼,懒得吐槽,毕竟最懂得哄孙靖的人不就是他? 离开孙澈的院落,她让玉衡把孙靖找来,编了个理由说她为何非得先随他回京不可。 原以为可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岂料他却只是点点头。 “娘既然做了决定,那便如此。” “……儿子,你别以为娘不要你,娘要你的,只是有事在身,下个月你就跟你义父一起回京跟娘团聚。”儿子该不会是换手法耍小性子吧……别到时候不要她这个娘了。 “嗯,如此甚好。”孙靖神色淡淡地道。 常参却心慌了起来,一把抱着儿子。“儿子,你真的别误会娘,在娘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娘实在辜负你爹太多太多,娘已经丢下他一次了,不能再丢下他,可是娘最在意的还是你,你知道吗?” “儿子知道。”他轻点着头。 常参见状,无声喊着你知道个屁!“儿子,你要相信娘,娘最爱你了,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儿子才是娘搁在心底的?” “当然,娘说了,你是娘的心头肉,没了你,娘要怎么活?”她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让他瞧瞧她的真心。 孙靖轻点着头,一双与她相同的桃花眼慢慢地飘到一旁,道:“娘,有人来了。” 嗯?她回头望去,就见赫商辰那双覆霜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孙靖。 他那是什么眼神?当老子的可以用那种眼神看儿子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骂,孙靖已经朝他作揖,道:“娘有事与他相议,儿子先回房。” 赫商辰冷眼瞅着他,就在他经过身旁时,朝自己微露了一抹得意的笑,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个孩子面貌像她,内里部分像他,可这部分……恐怕像了孙澈。 “赫商辰,你那是什么眼神?儿子这般端方有礼,难道你不该夸他几句?你没夸他就算了,竟然还冷着他……赫商辰,你往后再敢如此,我就要儿子不要老子。” 常参毫不客气,明晃晃地威胁着。 赫商辰无声叹了口气,他被儿子暗地里较劲,还得遭娘子误解……罢了,他日带在身边好生教养,性子该还能扭转几分。 翌日一大早,马车即要启程,常参却是一步一回头。 孙靖抿唇不语,眼眶已是一片殷红,像是强忍着伤悲,更是教常参的双脚如千斤重,怎么也走不动,最终还是被孙澈赶上马车。 “这般婆婆妈妈的,像话吗?”孙澈瞪她一眼便往回走,一把抱起孙靖。 “儿子,你要乖乖的,下个月咱们就能团圆了,儿子!”常参撕心裂肺地道。 孙靖朝她点点头,却见马车门毫不客气地掩上,眸底不由闪过一丝恼怒。 马车向前驶去,常参在马车里抱怨着。“你干什么?儿子都还没跟我说话呢。”要不是京城局势太过危急,她真想说不去了。 “你该庆幸宁王的座驾先行,否则他日京城大乱,咱们阻止不了,宁王要是想起了儿子在这儿,准备拿他出气,又该如何是好?” 听他这席话,她如醍醐灌顶,暗骂自己当娘后真的脑袋越发不清醒。“那好……一到京城咱们就好生策划,到底要怎么弄死他,还是干脆在半路上就先弄死他!” 敢拿她儿子出气,她就先拿他出气! 赫商辰凉凉瞅上一眼。“我还等着他举兵谋反。” “喔……”唉,她太冲动太莽撞了,哪还有当年细思慢想的风范,她该好好反省检讨。“可是这一路上,难道宁王都不会有所动作?” “不会。” “为何?” “我带的人够多,再者他尚未与其他人联系上,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你也知道他在京里的党羽是谁,几乎笃定能一举拿下他?” “……希望如此。” “必然如此,为了儿子,我不会留情的。” 赫商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第十六章 破原则拐人回京(1) 时隔六年,旧地重游,常参隔着车帘望去,街景依旧,繁华依旧,她的心有莫名的激动和不解的疑惑—— 不是说京城动荡不安?既是如此,为何城内是一派祥和氛围,哪里像经过宫变血洗后的颓败面貌?难道为了瞒过宁王,京里能一同作戏到这种地步? 常参满月复疑问,却只能等赫商辰回马车内才能问个详实。 不多时,赫商辰上了马车,她劈头就问:“商辰,我瞧京城里压根就不像是遭镇压过后的模样,难不成真是为了瞒过宁王做到这种地步?” “……是。” “可是外头的景致还能骗骗人,待他进了宁王府,难不成王府里的人不会跟他说实话?”那些下人肯定急着跟主子报讯才是,难道刚刚他送宁王进王府,就没瞧见这一幕? “自然不会有那样的人。” “你就这么有把握?” “是。” 常参挑起眉心,直觉得他这话回得真是嚣张真是狂,彷佛宁王就是只笼中鸟,早就任他摆布。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着吧。”她掀开车帘看向外头,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愈来愈熟悉。“不过现在马车是要驶往何处?” “家。” 家?常参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顿时又羞又恼又担忧。哪有人像他这样,没有三媒六聘就直接把人带回家?再者,就算她临行前表哥给她重立了个身分,从他的妾变成他的义妹,但这样的她怎可能配得上他?更不提她如今复杂又麻烦的身分,不知道他家的人会怎么看待她? “想什么?” “想你爹。”她没好气地道。 “为何?” “你到底要怎么跟你爹解释我,甚至是孙靖?”她完全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以一个儿媳的身分与赫首辅见面,她简直不敢想像那个画面。 “据实以报。” 常参无力地翻了翻白眼,她根本白问,毕竟对他的性子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且除了据实以报,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但是该怎么做和能怎么做是两种状态,他都不用考虑一下她的心情? 丑媳妇见公婆,真是天底下最难捱的事了。 就在常参的无奈感叹中,马车驶进了首辅府,过了影壁才停下。 赫商辰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踏上那条彼此都再熟悉不过的路。 常参百感交集,已经找不到任何词句形容内心的感受,尤其是他的院子,围墙边的桃树上、挂着画眉的低檐下,到处都有她留下的身影……她不由偷觑他一眼。 彷佛心有灵犀,赫商辰指着自己的书房。“你走后,我就坐在这儿坐等花开,可是桃花开了,不见你的踪影,桃花谢了,没有你的消息,花开花谢这些年,除了等待,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常参抿着嘴,心随他的一字一句痛着悲着。 这人太蓄意了吧,说得这么可怜求同情?他到底还打算怎么逼她?她都答应跟他回京了,这样还不够? “你不是要进宫面圣吗?时候不早了,赶紧准备一下吧。”去去去,她的心已经不能承受再多,以免他又说些让她难以招架的肉麻话,只好赶他走。 “嗯。”他轻声应了,看了看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便进屋换了一袭官袍。“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我除了待在这儿还能去哪?”她没好气地道。 赫商辰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没留下半个小厮随从,把整个院子都交给她。 她本是在园子里逛着,后来觉得有些倦,于是识途老马般的跑到他书房,博古架那头还有张床榻,以往她要是倦了便在这睡上半个时辰。 一沾上床榻,舟车劳顿的疲累瞬间涌现,教她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全暗,她有些恍惚地看着外头。 赫商辰还没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翻身坐起,梳洗一番才走到外头,檐下的灯尚未点亮,在昏暗之中,她愈走愈感到不安。 于是拐了个弯,她朝前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愈跨愈大,速度愈来愈快,余光突地瞥见右手边的小径有抹身影晃动,她顿了下,下意识朝右作揖,道:“见过赫大学士。” 她听表哥说赫岁星两年前升了大学士,可以说是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学士。 那抹身影顿了下,远远地喊了声,“常参?” 常参理所当然地想要应声,却突地回过神,无声自问,她到底在干什么?她没事喊住人家干么?现在好了,人家认出她来了,她应还是不应? 然而不管她应不应,赫岁星已经朝她飞奔而来,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终只能无奈地站在原地。 “当真是常参?”赫岁星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虽然换了装束,但眼前确实是常参无误。 “……当真是常参。”最终她只能无奈道,谁要她先搭话的! 赫岁星直盯着她许久,什么疑问也没问出口,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了。“是商辰把你带回来的?” “嗯,他说……”横竖也正急着找他,顺便把事跟他大哥说一说,说不准他还能把现况发展到什么地步跟她详述。 然而听她说完,赫岁星一脸的高深莫测,她不管是正看反看都看不出所以然。 “赫大学士,您这是……”这对兄弟一定要一个比一个还要让人猜不出思绪吗?有什么不好跟她说的? “没有人造反。” “……嗄?” “不管是哪个皇子都没有造反,更没有政变一说,京城自然是一派繁华景象。”赫岁星一字一句,再清晰不过。 “可是……可是商辰是那样跟我说的,而且宁王一进宁王府就会被监视,他进宫面圣就是在等待时机成熟,拿下举兵造反的宁王。”她愈说愈心急,愈是看着赫双星的眼神,就觉得愈心虚。 赫岁星不可能说谎,谁都知道他出自名门赫家,不可能撒这么大的谎,然而赫商辰与他一脉同出,也不可能撒谎! 那,谁撒谎? 总不可能是她脑袋有问题,听错话吧?谁会听错那么一大段话? “一派胡言。”赫岁星振振有词地道。 听常参一席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他不敢相信他那个向来端方雅正的弟弟竟会鬼话连篇,就只为了将该死未死的常参拐回来……他可以理解当他看到常参尚在世时会有多激动而难以自遏,但不管怎样,他都不该撒这种恶劣的谎。 常参慌了,她真不知道该相信谁,这种感觉就像冬日里开了白梅红梅,问她谁艳谁芳,她还真比较不出来,而赫家的一松一竹两兄弟,如今互咬叫板……她是不是睡太熟了,还在作梦? “你若是不信,商辰……你来说个明白。”赫岁星缓缓瞅向站在暗处角落的赫商辰。 赫商辰神色冰冷如霜,在晦暗不明的角落里更显慑人。 院子里,常参看着桃树,花未开,果未结,还是一片寂寞萧索,半晌,她才道:“还不说吗?” 虽然她不敢说把他的底子模得有多透澈,但终究是熟悉他的,被赫岁星揭穿之后他一直默然不语,这就代表他默认了? 她最最不懂的是,他为什么非得绕这么大一圈撒这种谎,太没道理。 “都是假的。” “嗄?” “假的。” 常参盯着他好半晌,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之前你跟我说什么大皇子造反被捕入狱,二皇子掌政,三皇子蠢蠢欲动,甚至宁王掺和其中,全都是假的?” “大皇子确实有意造反,只是在造反之初便被我掌握私铸武器,八月时已被贬为庶人,软禁在皇子府,至于三皇子哪怕再有野心,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宁王……掺和其中是真的。”他淡道。 “你如何证明?” “当年皇上亲临国子监,你的马蹄被扎针,险些御前失仪,这事便是宁王煽动;再来是你遭陷害,从徐承坤的命案到令尊被杀,你莫名成了凶嫌,这一切也都是拜他所赐,如今罪证确凿,难道不该处置他?”赫商辰不慌不忙,将过去一桩桩的案子连结在一块。 “就陈震的证词?” “当然,还有令弟的证词。” “……常勒?” “当年宁王给常勒牵线,让他识得大皇子因而得到赏识,他自然有野心想要继承令尊的一切,明面上像是替大皇子办差,暗地里却是宁王埋在大皇子身边的钉子,他杀了令尊后成功获得大皇子的信任,再借大皇子的手除去你,将你逼入绝境……”想起当年那一幕,他怒红了眼。 他恁地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这些年来,他有多懊悔,对常勒的恨意就有多深。 “常勒确实是杀害我爹的凶手?”常参没了方才的闲情逸致,神色狰狞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纯粹不想将常勒想得那般恶劣、无可救药,可他却斩钉截铁说常勒是凶手? “在我前往蕲州之前,我便以其他罪名拿下常勒,将这些年查得的罪证和相关人等一一呈在他面前,他如何能不认罪?你也可以细想,当初令尊死时半分防备都没有,我不信你没怀疑过。” 常参紧握着双拳,没吭一声,尽管父亲总是嫌弃常勒,总是不待见他,可她知道爹会在入夜后蹑手蹑脚地去常勒的院子里偷觑他。父亲心里是在意常勒的,只是碍于大人们之间的纠葛,父亲对他的疼惜怎么也不说出口,最终竟死在他的手中…… 赫商辰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低柔喃着。“当年初见他时,我就发现他心怀不轨,几次很想跟你说,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这些年来我常想,如果当年我说出口了,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第十六章 破原则拐人回京(2) 常参抬起泪眼,轻抚着他的颊。 原来,活在悔恨里的人,不只是她而已。 他背着相思,替她厘清当初来不及侦办的案子,替她找出凶手以慰亡父在天之灵,替她抽丝剥茧匡正清白……他得有多悔恨,才会如此马不停蹄地追查这些事? “当年,兄长说你的屍身被丢进乱葬岗,皇上下旨不准任何人收屍,可我来到乱葬岗时,和霖与成硕已早我一步从狼口下抢下屍首,我们将那具屍首埋在灵业寺后山,直到上个月数道急雷劈开那座坟,教我发现那根本不是你的屍骨,于是我便往回调查,也想起了孙澈的匆匆离京……” 常参笑了笑,揩去眼角泪花。“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你搞了这么大的阵仗骗我?”虽然她向来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人,但是他总要把话解释清楚,是吧? “因为常勒的认罪,我向皇上请命前往蕲州,然而在我前往蕲州时,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逮住他在京城的党羽,要他们传递一些假消息压根不难,自然能引宁王上勾,至于你……不多洒点料,你会上勾?”精明如她,又如何能看不破? “所以,你想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赫商辰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半晌才道:“如果你愿意,咱们就成亲;如果你不愿,我就陪着你。” “这般由着我?” “你说过,你喜欢可以顺着你由着你的人。” 常参眸底闪动着月华,突地朝他勾勾手指,趁着他俯时,抬脸吻上他的唇,吓得他连退数步。 “赫商辰,咱们成亲吧。”看在他为了拐她连自身的原则都不顾,她就成全他了。 赫商辰轻抚着唇,难得呆愣地看着她,直到她的爽朗笑声感染他,他才笑柔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 一个月后,常勒与宁王被判斩首示众,她则和赫商辰偷偷模模进了常府祠堂,给父亲点了一炷香,跪在堂前许久才离去。 当晚,丑媳妇见公爹了。 常参的手心不断地冒出汗来,听着赫商辰在前头向赫首辅告知一切,她觉得一口气快要上不来,脑门开始发晕。 太可怕,真的太可怕! “娘,别怕。”孙靖小小的手轻拍着她的。 常参有气无力地瞅他一眼,露出虚弱的笑。 她也想要勇敢一点,可是她的身世有点离奇,想要得到赫首辅的首肯恐怕不容易。其实如果能拖,她是打算继续拖的,然而拖到表哥把儿子带上京后,赫商辰立即禀明父亲,无视她的意愿。 说什么由着她顺着她……还未成亲就办不到了,更遑论成亲后。 “所以……他便是你和她所生的孩子?” 当常参听赫首辅颤着声问时,赶忙抬眼,就怕赫首辅又要以他未成亲先有子太出格而动用家法,却见赫首辅开口道—— “孩子,过来祖父这儿。” 常参微偏着头,怀疑自己眼花,不然赫首辅怎会笑开一朵花? 孙靖乖巧来到他跟前,端正地行礼,恭敬喊了声祖父。 赫首辅一把将他抱进怀里,道:“果真是咱们赫家的孩子,孩子都这么大了,赶紧成亲吧,难不成还要让这孩子继续姓孙?” 咦?就这样? 常参看着赫首辅开始考儿子功课,儿子也回答得分毫不差,让老人家心花怒放,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很温和。 “我说过,父亲会答允的。”赫商辰走到她身旁,轻握着她早已汗湿的手。“况且,没有一个祖父不疼孙子……儿子在这当头就派上用场了。” 哇,拿儿子收买老父亲的心……原来还有这招啊。 “咱们赶紧成亲吧。”他道。 他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拿一切綑住她,绑住她,留下她这抹太过随兴的风。 近年节时分,赫商辰娶妻了,非但没有大肆铺张,甚至没有寄出任何帖子,就连皇上想主婚都被婉拒了。 百官莫不好奇能够入了赫首辅的眼,甚至掳得赫商辰的到底是怎样的当代奇女子,偏偏那头封得滴水不露,别说新嫁娘是何方世族闺秀,就连新嫁娘姓啥名啥都无人得知。 教人啧啧称奇的是他俩竟已有了个五岁大的孩子,众人都不敢相信赫商辰竟也会做出这等出格的事。 当日喜宴,赫家只宴请了族人和赫商辰较为亲近的同侪。 就在将新娘子送入洞房时,好巧不巧刮起一阵风,掀起了新娘子的盖头一隅,露出她大半的美颜,站在几步外的李鹏登时瞪大眼。 “她她她……”他指着新嫁娘,却是结巴得说不出话。“常常常常……” “对,常常嘛,咱们常常到外头溜溜。” 和霖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成硕飞快地摀住他的嘴,两人同心协力地架着他往外走,让他一时的声响随即掩没在祝贺声中。 新人走在回院落的小径上,两人一身大红喜衣,宽袖里的手紧握着。 “放手。”她道。 尽管不太喜欢她这要求,赫商辰还是放开她的手。 她一身火红地往前狂奔而去,盖头飞了,珠钗乱了,玉衡惊叫出声,已认祖归宗的赫靖小粉拳紧握,无声支持娘亲离开这个他不喜欢的爹爹,谁知道她跑了没多久就一把跳上围墙,蓦地回头,笑得恣意,狂艳灼放——“赫商辰,我回来了!”她喊道。 “……嗯,回来就好。” 她一把跃下,他一个箭步向前,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进怀里。 终于,他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梦,终于将她拥入怀里。 孰料,她竟还在他耳边道:“喏,这回咱们生一个像我的女儿,可好?” 他神色不变,热气却从耳垂开始蔓延。 “咱们儿子都生了,你现在才觉得羞,会不会太晚了点?” “……像你,甚好。”他努力地回过神,漠视她吹在耳边的气息。 “对,咱们生一个外貌和性情都像我的。”她就不信她生不出跳出他们赫家之外的古怪性子,谁说赫家人都是天生冷情,她就要生个天生热情的!“走,咱们生孩子去。” 赫商辰神色不变,唯有那通红的脸皮透露出他的羞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