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养夫》 第一章 穿越到山村(1) “咕、咕咕咕——” 天蒙蒙亮,将亮未亮之际,打鸣的公鸡站在垒高的稻草堆上,仰长了五彩鲜艳的鸡脖子叫晨。 鸡啼三声,仍未叫醒这家小主人,天,还是没亮,有点微光。 尽完责任的大公鸡跳下稻草堆,五只下蛋的母鸡已在窝巢了下了五颗蛋,咯咯咯的出来觅食,低头啄着地上的小石子,在圈起的鸡窝里走来走去,啄食漏网的米糠。 这是一间还不算老旧的三合院,有五间屋子,中间是正堂,招呼来客和供奉女主人牌位,左边两间屋子是小姑娘的起居室,一间是卧室、一间供她摆放物件,右边则是男主人寝间和书房,旁人不得进入。 正屋两边各有三间厢房,一边打通做为学生读书的书舍,一边是客房、厨房,以及洗漱间,茅厕有两间,在三合院后头,与柴房相邻。 这家的男主人是位夫子,在村子里开办私塾,一个月收费三百文,包一顿中饭,学生不到二十名,因此算是勉强可度日的穷夫子,妻子早逝,与年仅九岁的女儿相依为命,只要不有大病痛,日子还是过得下去。 “温颜、温颜……” “温颜、温颜,你起来了没?” 三合院的隔壁就一户邻居,两家隔着一堵人高的红砖墙,邻家是少见的二进院。 在以泥砖房为主的小村子里,这座二进院可说是唯一的“富户”,有大房子又不缺粮少食,令人羡慕。 不过外人看来是一回事,实际上情形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家人是不缺吃喝,但是说起银子来,那也是一把不可道于人知的辛酸泪,只可意会,无法言喻。 “别喊了,一大早扰人清梦,我快困死了……”靠着墙的四方窗子一拉开,露出一张睡眼惺松的小脸。 一向重眠的温颜早上起不了床,日上三竿才能起床,她还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谁吵她谁就是她仇人。 而她那身为女儿奴的帅爹爹从不吵醒自幼身子就弱的宝宝,一向让她睡到自然醒,老当她才三岁大。 “温颜,前两天刚下过雨,你不是说要上山捡草菇吗?还要看看有没有草药,叫我早点叫醒你,以免去晚了菇子被村里的大娘、姐儿采光了……” 一人高的围墙上冒出半截身子,趴在墙头,一名容貌俊秀的少年年约十一、二岁,脚下踩着木头桩子朝小姑娘轻喊。 揉着眼皮子,温颜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好啦!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你背着箩筐在门口等我。” “好,你慢慢来,不用急,我等你。”少年脸上带着微微的红,不知是清晨的微寒冻红了,还是害羞。 穿着单衣,发丝乱成鸡窝头的温颜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穿衣、梳理头发,而是从放在床头边的小柜子上,取出放在匣子里的蜜饯,先吃上一颗补上热量和糖分再说。 对乡下人家而言,糖算是奢侈品,虽然温醒怀疼女儿为女儿准备一小盒糖块给她备着吃,可是数量还是不太够,她半个月就吃光了,而家中的银子只够过冬。 所以有低血糖问题的温颜改吃含糖的蜜饯,一样有清醒作用,酸中带甜,甜中带酸的小果子让人一下子醒了过来。 一会儿,打扮得清清爽爽的温颜也背了个小背篓出门,她穿着保暖的小袄子,衬了棉花的绑脚裤和皮制小靴,头上绑着没有任何饰物的麻花瓣,样式简单又方便出入,手上拿着夹着肉片的大馒头。 “给你。” 看着白面馒头,高小姑娘快半截身子的少年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婉拒道:“我……我不饿,你吃……” 他才一说,肚子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他困窘地红了脸。 “拿着,我昨儿特意叫我爹留的,放在未熄火的灶上温着,早上一起来它们还没冷掉,趁热赶紧吃。” 她一共留了五颗馒头,三颗有肉、两颗没肉。 她爹是大人,食量又大,所以两颗没肉,一颗有肉的馒头,管饱。 而他们还是孩子,一人一颗夹肉的馒头,管私塾煮一顿午膳的周大娘做的馒头一向很大,够他们填饱肚子了。 “嗯!温颜,你真好。” 少年接过大馒头吃着,吃相斯文,很有教养的样子,反观走在前头的温颜,大口咬着馒头,三、两下就吃个精光,两颊鼓起的模样像贪多的小松鼠,让人深恐她会噎死。 “我不好,我只喜欢当坏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村里就没几个好人,全是碎嘴的,和想占便宜的。 “温颜,喝水,别噎着了。”少年拿出煮好放凉,用竹筒装的红枣茶。 不跟他客气的温颜顺手取来,仰头喝上一大口,“快走,别磨磨蹭蹭了,不然又遇上大嘴婆……” 真的不能背后说人闲话,才刚说到大嘴婆,村里起得最早的陈三娘和女儿大妞正好迎面而来,她家是做豆腐的,母女俩起早贪黑的磨豆子,点豆腐,再挑到十里外的镇子卖。 这家的男人是个懒汉,只负责磨豆子,其他一概不管,磨完豆子便回去睡懒觉,睡到妻女卖完豆腐回来才起床数铜钱,看赚了多少。 所以这对母女有了红眼病,十分嫉妒温颜的好命,每回一碰上总要酸上两句,说些扎人的酸言酸语。 “哎哟!小温颜,难得见你起了一大早,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成,瞅瞅,我都要沾福了。”哼!瞧这一身衣服可真体面,碎花小袄来着,她家大妞只能穿她的旧衣。 小姑娘穿什么都好看,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一双水灵灵大眼像是会说话,叫人看了又妒又嫉。 若她家女儿有这丫头一半长相,媒人早上门提亲了,也不致让她愁白了发,从早到晚担心女儿嫁不出去。 “婶子早。”即使不太乐意,想绕过陈三娘,但是为了爹在村中的声誉,温颜规规矩矩的问候一声。 “早呀!温颜,一早带着小未婚夫上哪去呀?啊,是童养夫,多乖巧,妇唱夫随呢!”她捂着嘴,老母鸡一般的格格笑,眼露轻蔑和不屑,还下巴一抬用鼻孔睨人。 “我不是童养夫。”涨红脸的少年怒不可遏。 “别理她,有人天生多长一张嘴巴。”温颜拉着少年的手,快步走过陈三娘和她女儿。 “啧啧啧,都手牵手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陈三娘嘴贱,一张口就停不下来。 温颜倏地一回头,“婶子,你家二郎、三郎的束修要记得送过来,再不交钱就没书念了。” “你、你跟我要……要银子……”她忽地口吃,面色忽青忽白,还有些发紫。 “我爹是个读书人,不善与人口角争执,但你家从去年九月、十月、十一月到腊月中已欠了三个半月的束修,再不付清真的得回家种田了,今年起我家由我管帐。”她可不是她爹,高风亮节,宁可缩衣节食也要作育英才。 温醒怀就是个死读书,读死书的呆书生,整天之乎者也挂在嘴边,考上个秀才功名就因家境缘故而未再进一步,以自家为私塾收了学生,教些三百千,识识字。 村里的孩子普遍家境不好,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他教的是启蒙,六到十岁左右的孩子,日后出去不被骗,或做个帐房,不要求高深的学问,四书五经也就偶尔讲上两篇。 当然也有几个上进的学生,在温夫子的启蒙后到了镇上的私塾就读,他也乐观其成,代为写推荐书函。 只是温醒怀为人太过和善,教学生是有教无类,谁想来都能来,可是一遇到有人叫穷,想拖欠一、两个月学费,他虽面有难色却狠不下心拒绝。 这一拖再拖拖到“忘了”,还厚着脸皮蹭上顿饭,长久下来也是不小的负担,脸皮薄的温醒怀依然不好意思开口催讨,像陈三娘这样的人家就故意欠着,欺负老实人。 “这……呵呵,时候不早,我们要赶着去卖豆腐,回头再聊……大妞,走了,还看什么……”再看也是别人的,没她的分,人家早被相中了。 大妞一看再看温颜身边的少年,如果不是被她娘拉着走,都想往人家身上扑,一诉衷肠,“娘,我和锦年哥哥说说话……”一句也好,她好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 “说什么说,就你那长相人家瞧得上眼吗?别给老娘丢人了。”她还有自知之明,落难的公子仍是天上星星,不是他们高攀得起的。 “娘……” “走了,还卖不卖豆腐,一会儿卖不完,看你爹会不会打死你……”银子最实际,不咬人。 晨雾中,陈三娘母女越走越远,两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消失在渐渐散开的白雾里。 温颜两人也继续往山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还叫你锦年哥哥,真是不要脸,大妞都比你大一岁呢!”她怎么叫得出口,听得人都起鸡皮疙瘩了。 “我不是童养夫。”少年气闷的跟在温颜身后,面色潮红,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明明身子不好的人是温颜,可是在一个冬天的进补后,反而她比邻家少年的气色还好,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风锦年,你是傻的呀!别人胡说一通你也当真,你要是觉得太早定下婚约,你解除不就得了。” 真当她非他不嫁呀!外面那么大,她迟早有一天要走出去,看看这世界,没婚约在身正合她意。 一听要解除婚约,风锦年急了,连忙捉住她的手,“我娶你,温颜,我只喜欢你一个。” 风锦年的爹风长寒原本是世家公子,住在五进的大宅子里,家族庞大、人口众多。 风长寒是嫡出的孩子,无奈其父宠妾灭妻,偏爱侧室,在侧室的算计下,身为嫡长子的兄长因病暴亡,身后只有一妻一女,而他则被诬陷对庶母起了不轨之心,遭盛怒之下的父亲逐出家门。 幸好其母将其私房和首饰全给了净身出户的风长寒应急,这才买下一座宅子和百亩田地供人佃租,有些许银两傍身。 只可惜他颇有些书生意气,不能忍受名声被毁,更不愿承认这无稽的罪名,郁结在心,一病不起,成日与药为伍,缠绵病榻。 心结不解吃再多的药也好不了,上好的宅子和田地也因为看病吃药而一样样卖掉,最后只好搬到天坳村。 那年风锦年八岁,就搬到温颜家隔壁,他们手中尚有余钱,将残破的农家改建成二进院,留着一仆妇一婢女侍候,只是坐吃山空,后来仆妇和婢女也养不起了,放她们走了。 去年冬天特别寒冷,大雪封山,刚考过府试的风锦年打算隔年春天再考院试,若能考进官学,便成为年纪最小的秀才老爷。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爹的药没了,没法出山买药,就这么熬死在床上,死前怕妻小无人照料,便和隔壁心善的温醒怀定下儿女亲事,盼温醒怀能多看顾一、二。 但是温醒怀也是个黍麦不分,人情世故少根筋的人,为了帮忙风家的丧事竟把高烧的女儿独留在屋子里,她因热而踢开被子,活生生冻死了,大半天无人得知她已死去多时。 等温醒怀想到女儿该吃药匆匆往回赶,却见女儿站在灶台前,升火熬着米粥,没灶台高的孩子将切碎的腊肉放入粥里一起煮,面无表情的看着提着药包与她对望的父亲。 那时温颜已经不是原来的温颜,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是无国界医生,以及国际排名前三的杀手,她被卷入公共汽车爆炸案,当时车上有恐怖分子安排的人肉炸弹,她根本逃不掉,全车二十七人一起炸成肉块。 “好了,我知道了,你激动个什么劲,把手放开,我们早点进山好早点回去,你下午还要上课。”毛都还没长齐就想娶老婆?等他见过的世面多了也就不稀罕她这个小村姑。 温醒怀的学生以七岁以下的居多,对于他们的安排是,上午上课,到了下午便练字、背书、复习教过的课文。 而几个年纪大又有上进心的孩子则另外再教四书五经,制艺作文,风锦年是其中之一,也是书念得最好的一个,连天坳村村长都寄以厚望,主动帮他出午膳费用。 要不是被他爹耽搁,今年三月天坳村又出一位秀才郎,不用等到守完三年孝再考。 “温颜,你真的认识草药吗?” 他本来一直以为要上山采蕈菇,谁知道进山前她说还要顺带找草药,他就纳闷了,她什么时候认识草药了? 在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全身裹得紧紧的,不肯踏出房门一步,彷佛一出门就会冻成冰棍。 二月初五,天气乍暖还寒,越往山里走越觉得山风冻人,他手上套着温颜为他做的露指兔毛手套才暖和一点,脚上鞋子里也是塞兔毛,但不是皮制的。 去年冬天太冷了,两个孩子馋肉了,身子好一点的温颜就教小未婚夫设陷阱捉兔子,两人也算好运,捉到一大两小的兔子炖肉吃,两家四个人刚好吃一顿。 大的兔子剥了皮给脚小的温颜做了一双免毛皮靴,两只小兔子的皮毛做不成一双男孩的靴子,温颜灵机一动便照着锦年的手画了手形,前后两片缝在一块便成了手套,做成露指的款方便他练字或做其他杂事。剩下的兔毛也没多少了,直接塞入他的布靴子里,至少保暖些,不会冻着了,物尽其用。 “一知半解。” 她穿越前学的是西医,开膛剖月复不在话下,可是对于中医就是雾里看花,几种常见的中药倒还识得,像金银花、连翘、鬼针草、黄花地丁、三七等,像黄精、石斛、当归、天麻、红景天这一些药材,就算她瞧见了也认不出来。 不过她穿越过来之后有恶补了一下,能认得的种类更多了。 “嗄?”他愕然。 “收起你错愕的表情,一知半解就不能挖草药了吗?你爹临走前送了我爹一箱笼的书,其中就有两本医书和一本草药简要,药草书上记载了上百种常用药草,还附上草药和草药形状的说明,人没傻就能找到。” “你看过书了?”他记得爹生前常翻阅医书,久病成良医,爹想治好自己,只可惜……事与愿违,风锦年面色怅然。 “看过了。”这不是废话吗?要是没看过她也不会来找药材啊。她得好好地引导他,让他开窍,别问些傻问题,也别像她爹一样成了死脑筋的人,不知变通。 风锦年放心的吁了口气,“温颜,山上危险,有吃人的野兽,我们不能进得太里面,安全为上。” “嗯!知道了。”罗嗦。 温颜口头敷衍着,心想若能打头狼或獐子就好了,家里缺钱,她又想吃两口肉,整个冬天憋坏了,嘴馋。 “温颜,你看那边的枯木上头,长了一片白白的是不是菇子?”风景年指着不远处一棵倒木。 “咦!你眼睛真利,那是平菇。”数量还真不少,能采半篓子。 “你别动,我来摘,那边草多,会割伤你。”他找了根枯枝往草丛上打了几下,没蛇出没才靠近。 “嗯!你摘平菇,这里有些草菇,我来采……” 第一章 穿越到山村(2) 初春的山上长了不少鲜女敕的野菜,温颜看见草菇旁的山苏、荠菜,顺手采了一大把往背篓里放,春天吃野菜正当季,又鲜又女敕不涩口。 两人一边摘野菜、菌子,一边找着能卖钱的草药,还真让他们找到几样,为数虽不多但也叫人非常高兴。 有了好的开头还怕赚不到银子吗? 两人见猎心喜,不自觉越走越远,深入村民不敢进去的林子,尽管日头渐高,有阳光射入,但林中仍有股森森寒气。 风锦年背上的箩筐装了九成满,他直起发酸的腰准备喊温颜一声,该回去了,再晚他就赶不上温夫子的课了。 忽地,他身子一僵,两眼望着前方,惊恐万分。 “温……温颜……猪……你……猪……”他一急,说话就结结巴巴,没能说得完整。 “你才是猪。”胆肥了,敢说她是猪。 “不……不是你,是你后面……”有猪。 “我后面?”回过头一看,一头小山猪正拱着地上的山芋,哼哧地用猪蹄刨出一个坑,露出底下拳头大的芋头。 “温颜,快跑……”野猪比狼更凶狠,被撞上了非死即伤,很少能全身而退。 “好。”她嘴上说好,可做的却是找死的事,她将挖野菜的小铲子往背篓一扔,两脚飞快的冲向小猪,抱起小猪往后跑。 “温颜——”她疯了吗? 风锦年想叫温颜把猪放下,可是他还来不及开口,被捉住的小猪发出凄厉叫声,树丛后一阵摇晃,猪爹、猪娘、猪祖宗,一窝子猪七、八头全跑出来,狂追两人…… “温颜,抱紧,不要松手……”吓得冷汗直冒的风锦年一脸慌色,仍沉住气叮咛温颜,待在树上,想着月兑身之法。 林子里什么最多? 树木最多。 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在大大小小的野猪逼近前,一前一后爬上大树,在同一棵树上一人抱着一根腰粗的树枝不放,心有余悸。 他们也算老天保佑,这棵树够粗壮,足有丈高,枝节甚多好攀爬,人有双手双足能往上爬,而猪兄只能在底下刨地嚎叫,用猪头使劲的朝树干撞,撞得头破血流。 “风锦年,你想不想吃猪肉?”好多好多的肉,够他们吃上一整年。 “你说你背篓里那头小猪?”小是小了点,不过也是肉,够吃两天吧!只是……他们得跑得过一群猪,否则全是妄想。 “不,我指的是下面那一堆。”在她眼中是腌好的腊肉、燻猪肉、金华火腿……想想就嘴馋。 闻言,他脸色变了又变,几乎呈现墨色没调好的浅黑,“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她在疯言疯语,脑子被吓傻了。” 不过,她就算傻了也是他娘子,爹和人说好的事他必定做到,绝不食言,出尔反尔,即使……他活不过今日。 树又用力的摇晃一下,抱树喃喃自语的风锦年紧闭双目,他不想看到自己摔下树,被猪活活咬死的惨状。 他很害怕,更怕保护不了才九岁的未婚妻,温夫子对他有恩,替他埋了父亲,他就算死也要救下温颜。 这时的少年已有自我牺牲的念头,娘无法接受爹的死,浑浑噩噩卧病在床,温颜是为了帮他攒银子请大夫给娘看病,才一起入山,想弄些值钱的货卖钱,所以他不能让她有事,她一定要活着出去,他们风家欠下的恩情不可不报,死他一人就好。 温颜很沉稳地说:“我是认真的,你别当我在胡言乱语,你看你左手边是不是有手腕粗的藤蔓。”穷则变、变则通,天无绝人之路。 他小心的将头一偏,睁开一条眼缝,“没手臂粗,但也不细,你要藤蔓干什么?” 她吩咐道:“绑在小猪身上。”猪呀猪,你的肉就是给人吃的,别怪吃肉的人残忍,姊姊会帮你超渡。 “绑在小猪身上?” “对,守株待猪。”让它们自个儿上门找死。 他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在离两人三尺外的一棵百年生的榉木上头,一名白胡子老头横卧在树冠顶端,他一脚平放、一脚弓起,手里拿着一只白玉酒葫芦往嘴里倒酒。 他看似烂醉如泥,一个翻身就要往下掉,可迷蒙的眼中精光烁烁,直射抱树而不慌不乱,而且盯着树下野猪的小姑娘。 温颜丝毫没有察觉,继续发号施令,“你把藤蔓的另一端给我,再量好垂地的距离将藤蔓切断。”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认为温颜比自己聪颖的风锦年二话不说的照着做,用柴刀砍断十几尺长的藤蔓。 一会儿,他便晓得温颜打什么鬼主意了。 原来藤蔓的一头绑着三十来斤的小猪,一头是他们大筐加小背篓的重量,她先将小猪缓缓放下,触及地,让小猪发出叫声,小猪的猪家族一拥而上要把小猪拱下来,可是温颜很奸诈,箩筐被推下悬挂半空中,小猪也被高高吊起,笨猪撞树撞得头晕眼花。 两人轮着来,一下子放筐,一下子放小猪,七、八头大猪小猪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听到小猪叫声就拼命撞树,想把树撞倒。 如此重覆几十回,小胳臂酸了,没力气,树底下倒了几头撞昏了的野猪,想爬爬不起来。 “你把小猪拉好,我下去杀猪。”猪不死他们没法离开,困在树上,到了晚上就走不掉了。 “什么?”他没听错吧!她要下树……杀猪。 温颜的话让人打从心底发慌,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看她哧溜一声的溜下树,惊觉她说真话的风锦年连忙将綑猪的藤蔓绑紧,打算从树上往下爬,拉着温颜赶紧往林子外跑。 只是他藤蔓刚绑好,树下传来猪的哀嚎,他低头一看,最大头的公猪已然气绝,温颜的小铲子一半插在另一头母猪的猪头,一半露在猪头外,母猪痛到爬起来乱撞,又一头撞上树头,小铲子被撞掉了,猪头的伤裂开,喷出大量的脑浆,过了没多久,抽搐的母猪也死了,还有一头小猪也本身就个头小,撞了那么久,早就受伤奄奄一息,倒是不用温颜动手就死了。 看见同伴死掉,有一头猪吓得猪蹄子一抬,跑了,其他的猪见状也跟着跑了,原地留下三头猪。 “这……它们死了?”看着又爬上树的温颜,看得目瞪口呆的风锦年再次说话结巴。 “应该死透了。”她不确定,再等一会儿以免遭到去而复返的野猪群围攻。 “应该?”听起来叫人心有不安。 “猪会装死。”她手软脚软了,没力气再与猪搏斗,她目前的小身躯实在太弱了,没她前一世十分之一的身手,用一条铁丝也能取人性命。 没听过这说法,猪有那么聪明? 风锦年踌躇地说:“温颜,时候不早了。”他肯定赶不上温夫子的课。 “我知道,再等一下。” 催催催……催魂呀!百无一用是书生,她身边的为何不是孔武有力的猎户,至少还能扛重物,而他……背得动自个儿的箩筐已是万幸,不敢指望太多。 “等什么?”他月兑口问。 温颜冷冷一瞪,“等我腿不软、手不麻、心口不发颤了,你以为我杀两头猪不怕吗?” 她也怕,怕力有未逮,毕竟今非昔比,她必须一击毙命,若有闪失遭受反扑,弱小的躯体支撑不住,被野猪拱上两下就要重新投胎去了。 九岁真的太小了,她得花上几年功夫锻链,就算达不到颠峰时期也要有自保能力。 温颜杀猪不单纯是想吃肉,也是想了解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日后好利用这座山做体能训练。 “温颜,你还好吧……”风锦年呐呐地说,是他不好,让她受到惊吓。 “不好。”前一世她当了十二年杀手,七年的无国界医生,看过的生死比寻常人还多,早就置生死于度外,可是区区几头猪居然让她害怕了,还是死神给予她的警告,叫她珍惜重生的生命。 “那我背你……”她不重,他背得动。 “猪呢!” “猪?” “你不会认为我会把两头一两百斤的猪扔下不管吧!” 风锦年一听,面露惊色,“你要把这些猪拖回去?”他们两个人怎么办得到。 “你做不到?”温颜有想把他双腿打瘸的冲动。 “温颜,两个大人也不可能拖走这些猪,何况你和我。” 他劝她放弃,不要白做无用之功。 “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有心铁杵磨成绣花针,你去砍竹子做竹筏,我们一人一边拖也要拖下山。” 人定胜天,她就不信人小成不了大事,只要一出了林子,便能请村里的叔伯们帮忙,大不了一人分他们三斤野猪肉。 她想得简单,两人先合力拖出一头大猪,回头再拖另一头,风锦年腿长跑得快,先回村子里喊人,她顾着猪,等村人来了再抬下山,野猪肉不多见,起码能卖上十来两银子,她和风锦年分一分,他娘有银子买药了,而她能让爹吃上肉,做几身新衣,再存点钱买地。 当夫子的穷到一件旧衣穿三年,还要考虑学生没饭吃,她不晓得她没来之前这对父女过的是什么日子,两人瘦得都可以当神仙了,吃着野菜粥配咸菜,米缸永远填不满。 如今有她在了,她不会让原主的爹再挨饿受冻,谁敢因他性子温和欺上门,她就让人见识她欺负人的本事。 “温颜……”风锦年太为难了。 “呵呵呵……小姑娘,有句话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知道这意思吗?”不自量力还理直气壮的人,他头一回见到,有趣、有趣、真有趣。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苍老声音,一道白影飘了过来,白发、白眉、白胡子,一身白袍,腰上系了只玉葫芦,手中一根紫玉箫,落在风锦年眼中,真应了那一句仙风道骨,好一个人间神仙,化劫渡灾而来,但是…… 温颜眼神冷冷,话语很不客气,“老头,你死了多久,看你年岁不小还不去投胎,是当鬼当上瘾了,不想再世为人了吧!” 装神弄鬼的,会轻功了不起呀,一把年纪也不怕闪了腰,真正的高人是隐世匿踪,谁像他那般招摇,唯恐世人不知,装腔作势。 “什么死了多久,老夫今年六十有九,做你太爷爷都绰绰有余,小姑娘眼睛没长好,看风成影了,这眼力呀,啧啧,比老夫还不如。” 牙尖嘴利的,合他心意,他们天山派专出毒舌弟子,一张嘴巴毒枯十里花海,万鱼翻白肚,千里白云转眼成黑雾,一片枯骨。 “老头,嘴皮子再厉害也是两片皮而已,有本事一叶芭蕉轻搧,眼前几头猪就飞到我家院子。”温颜犹带三分稚色,说出的话却能叫人吐血,眼眸澄澈,却带着狡黠。 “不用芭蕉叶,老夫一只手就能把事儿办好。”老人飘然下树,这几头野猪便好似灯笼,轻飘飘地被托在手中。“小丫头,说说你家在哪儿。” 温颜和目瞪口呆的风锦年分别下树,听见他的话语,指了一个方向,随口说道:“有一套呀!老头,看不出你功底深厚。” “小丫头,要不要拜老夫为师,老夫破例收你为徒。”他天山老人季不凡的徒子徒孙都能当她爷爷了,一拜师辈分可高了。 三人一起走出林子往山下走,闻言,温颜看了他一眼,清脆的吐出两个字—— “不要。” “什么?”他瞪着眼,胡子一翘一翘的竖直,砰的一声,手上野猪落地。 “老头,你要弄坏我的肉,一头赔两头。”她杀头猪容易吗?一直到此时手臂内侧还有点酸痛。 “为什么不肯做老夫的徒弟,你知晓老夫是谁吗?”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即使指点一招半式也像拾到宝似快活。 “你赔我的猪。”她只想吃肉。 第二章 师徒一场(1) “要怎样你才肯拜老夫为师?” 不死心的季不凡从上回之后就一再游说,他的紫玉箫送她了,白玉葫芦也被抢走了,连腰上象征崇高身分的云纹玉佩也给骗走了,遇到土匪似的小丫头,他有理无处诉,忒可怜。 “我要吃肉。”她无肉不欢。 “好,肉马上来。” 季不凡咬牙,施展轻功,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片刻,竟然就带着一样样猎物回来,兔肉、羊肉、蛇肉、鹿肉、庑子肉,若要熊肉、老虎肉他等等再去,还有虎骨、虎鞭泡酒喝。温颜见到肉就两眼发亮,也顾不得其他,当下料理起来。 季不凡忍了又忍,眼看她终于停下嘴巴,便迫不及待地问:“如何?小丫头,你该给老夫个答案了!” “吃得有点腻味……”三年不开张,一开张吃三年,太久没吃油腥味了,一下子吃得太饱满嘴肉味……油腻腻,反胃。 季不凡吹胡子瞪眼,一脸敢不从就剥皮抽骨的凶样,“跟不跟老夫学武?” “学学学,先让我消消食,吃太多了。”撑着了,胀得难受,得走几圈消化消化。 “谁叫你贪嘴,好点了没,老夫事多,没时间耗在你这儿。”他好歹是宗师级人物,这丫头真的眼瞎,全然不当他是一回事,下凡神仙当过路老樵夫,不值一提。 温颜把手往后腰一撑,装出胃胀难受的样子,“你要是等不及了先教他,把他教会了,再由他来传功,这样我多省事,不用费心练武便能成为武林高手。” 风锦年原本是陪着小未婚妻来赴约,就在第一次遇见季不凡的林子里,他不放心温颜独自前来,毕竟对季不凡的来历一无所知,若只是个骗子倒也罢了,就怕他对温颜不利。 他虽然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是有个万一,当个盾牌让温颜逃跑还是行的。 他并不打算说话,只在旁边守候,谁知突然被点名,不及他肩高的小姑娘一拉他手臂,直接推向季不凡面前,以买一送一的方式强迫推销。 “胡闹,老夫要收的徒弟不是随便一人都行,学武无捷径,全靠用心去练,如果用传功就能练就世间绝学,那要师父何用,一个个都成了武学宗师。”他千挑万选的好徒弟,怎么是条虫,只想一步登天。 “哼!老头,此爱矣,我是小姑娘,一不当官,搜括百姓的民脂民膏,鱼肉乡里,二无惩奸除恶的义勇侠气,以天下万民之福为己任,除贪官、诛恶吏,扫荡一切不平事,你说我学武做什么?”以她的年龄来说起步太晚,快要定型的骨骼再拉开,肯定痛不欲生。 “谁说学武就一定要行走江湖与人打打杀杀,强身健体不行吗?你有学武的资质,老夫断定十年……不,五年内必有所成。”只要她肯下苦心去练,天山派若干年后又出一武学天才,破空而出,惊才绝艳。 “不要,太累了,我身子骨太弱,练了我会病恹恹的。”她一说就倒,靠在风锦年肩头,一副弱不胜衣的孱弱样。 “师父,我来学,温颜打小就体弱,一吹风就受寒,三天两头要吃药,她真的不行。” 风锦年想到药不离口的母亲,他不希望身体状况刚有好转的温颜又因风吹日晒而禁不住,成了个病号。 季不凡不屑,“去去去,楞头青,师父能乱认的吗?老夫当你祖宗都当得起,少来攀关系,老夫看她顺眼,你一边凉快去。” “老头,他是我的未婚夫。”温颜看着季不凡,眼底的笑多么邪恶。 “咦!”季不凡吃惊,来回看着两个孩子。 “你不让他喊你师父,也就表示不收我这个徒弟,毕竟我们以后要结发做夫妻,夫为天,妻从夫命,你让我跟着喊祖宗……”她意味深长地看他,她先欺师灭祖,拔光他的白胡子,再放火烧了他头发,看他拿什么招摇撞骗。 “这……”季不凡一脸困扰,明明他只想收一个徒儿,为什么要被迫多收一个,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老头,一句话,你收不收?”是他自个儿找上门的,休怪她点灯捉耗子,打死不放。季不凡犹豫了再犹豫,抚着美须长叹三声。 有些人天生眼缘,一对上眼便知缘分深厚,怎么瞧怎么喜欢,温颜对于季不凡而言便是如此。 季不凡生来反骨,向来不是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之人,遇上事情总要搏一搏,不轻言放弃,也不肯认命,而温颜猎野猪的一连串举动,让他看出她也是这样的人,他就看上她那根反骨。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相同性子的人就该聚在一起,季不凡想将自己这份精神传承下去,温颜是他六十余年来所见最他心意的火种,他要这把火绵延不断,一代接一代。 可惜火种本人意愿不高,也不愿意成为火之圣者。 “老头,本姑娘的脾气不好,你不吭声,我咬你哦!”等久了会让人失去耐性,而她一向缺乏耐性。 季不凡脸色难看地轻哼,“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勉为其难收他为徒,可他不许得意忘形。” “风锦年,快跪下。”目光一闪的温颜伸手一推。 “咦!跪下?”他还有点犯傻。 “拜师,三叩首,快点。”时机不待人,一旦错过了不复再来,这是他的机缘。 风锦年被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拜了个师父,磕了三个响头后还有些不知所然,他不知道师父是谁,也不晓得为何拜师,迷迷糊糊中,他多个神仙师父。 “该你了,丫头。”这只长着小牙的幼狐,他要看她何时长出九根无杂色的狐狸尾巴。 “说什么呀,听不懂。”温颜头一甩,浓黑发色的麻花瓣子像乌黑鞭子轻甩, “轮到你给为师的磕头,我让你当这小子的师姊。”季不凡捻须呵笑,神态极其惬意。她装傻的一眨眼,“老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可没说要拜你为师,我这人野惯了,不想多个人管我。” 前一世的她是个孤儿,不到十岁就被吸收进了杀手组织,她在烈日当空的沙漠经过长达半年的训练,又在最严峻的冰寒极地单独生活四个月,在极高的山里被放逐三个月,深入海底忍受水压的压迫,在爆破声中杀光曾经一起受训的同伴,从熊熊烈火燃烧的高空逃生才算是合格杀手。 她在杀手组织待了三年,模清了他们内部的运作和高阶人员,她杀掉一个又一个认识她的人,销毁和她有关的所有资料,利用无国界医生身分来掩饰,另起炉灶,自立门户,成为独立行动的杀手。 她的前一世几乎在训练和杀人中度过,她从没有过过一日可以开怀大笑的生活,因此这一世她要做自己,不再受制于他人,不想每日无止境的学习她不想要的东西,被迫扯入周而复始的恶梦中。 “臭丫头,你想反悔。”狡猾、狡猾,小小年纪居然言而无信,耍起他老头子了。季不凡气呼呼的吹胡子瞪眼。 “师父,温颜自始至终也没说过她要学武,她一开始便言及自己身虚体弱。”一见老人气得喷气的要拎人教训,风锦年连忙挡在温颜身前,不让刚拜的师父伤她分毫。 看着那单薄的背脊,温颜心里五味杂陈,在她两世为人的记忆中,还没人肯为她遮风挡雨,他们看到的是她的无坚不摧,从没想过她有脆弱的一面,也需要可依靠的肩膀。 这辈子,她第一次有爹,也第一次感受到何谓父爱如山,虽然温醒怀是个滥好人,可是对女儿的疼爱是真心诚意,几乎是毫无理性的溺爱,有求必应到她都不忍心欺负他,只想护着这份真。 她也是第一次拥有一个未婚夫,虽然两人的婚约是长辈定下,虽然风锦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傻呆呆的,可他却是真切地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愿意关心她、保护她。 “别叫老夫师父,她不拜师老夫就不收你,真把老夫当神仙,没个脾气。”他不高兴,丫头、小子一样坏,心眼多,他几十年的历练竟栽在两个小娃手中,大宗师的颜面要往哪里摆,没脸皮了。 “师父,我都磕头了,你不能不收。”风锦年性子也执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哼!”老人高傲的哼了一声。 “老头,你也别端架子了,先教几天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真能把他教出你那飞来飞去的身手,我肯定拿你当师父看待,”温颜先糊弄季不凡,顽童心性的老人很好哄,她向来擅长应对老人和小孩,他们缺乏的是别人的关注。 季不凡顿时一喜,“你说真的?” 他没听出话中的陷阱,温颜只说拿他当师父看待,可没说一定会拜入门下。 如果她和风锦年的婚事没出差错,他的师父不就等同于她的师父,夫妻一体,还能分出彼此吗? “我长了一张骗人的脸吗?”白净秀气的小脸清纯无邪,端得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双泉水般澄澈的大眼是如此明亮,叫人油然生出好感。 “好吧!信你这丫头一回,老夫还能活到一百二,看你能使出什么把戏。”他不信收服不了她,他吃过的烧鸡比她穿过的鞋还多,走着瞧。 一老一少各怀鬼胎、拼心机,谁输谁赢且看明朝。 “一百二?我以为您老有二百岁数了。”除了少了皱纹,他怎么看都像老妖怪。 “呵呵呵……老夫是寿与天齐,能活到二百……不对,你说老夫老?”猛一听是赞他老当益壮,长寿不老翁,但仔细一想,这丫头没好话,分明暗指他老得该躺棺材底了。 “你都自称『老夫』还不老,难道你自以为还像我们这等年轻人。”温颜指指自己和风锦年,两人的年岁和他一比,那真是参天大树底下的小树苗,没得比呀! “你……你……不气、不气,不中你这坏丫头的诡计,老夫收徒总要知道你们的名字,报上名来。”他好让人记在名册里,让其他门徒知晓他又收了徒弟。 风锦年看了温颜一眼,答道:“我叫风锦年,十二岁。” “温颜,九岁。”说完,她不禁感慨,好年少,前一世的九岁她可是处在水深火热中,接受杀手训练,哪像如今,她只要烦恼如何避免爹爹乱花钱。 “温颜,风锦年,嗯嗯,好,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再来林子里,为师教你们入门功夫,喏,这本心法先拿去看看,不求你们背得滚瓜烂熟,最起码要牢记在心,有心法打底,练起功来更事半功倍……” 背书对两人而言,根本是信手拈来的一件小事,薄薄的一本册子不过十来页,从头翻到最后一页也背下七、八成。 真的不难,风锦年出身世家,打三岁就启蒙,也接受名师教导数年,虽然后来流落山村,也并未中断学习,因此背起书毫无难度,一天之内便背完整本心法,还能融会贯通,师父未教已知如何气沉丹田。 而温颜并非真的九岁孩童,她学过速记,说不上过目不忘,可记东西比谁都快,一本书翻过三遍也就差不多了。 于是半旬后,季不凡看着两人,满意的很。 “嗯嗯,不错,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是个学武的苗子,吃得起苦,性子坚毅,为师教过一遍就能耍上几招了。”看来没白收徒弟,虽说拳头力道上稍嫌不足,但下盘极稳。 “师父,徒儿练了九十九遍了。”他的手快抬不起来了,沉得有如绑了几十斤重的石块。 “功夫下得深,日后活命的机会大,不把底子打好了,你的功夫不过是空中楼阁,老实点,再来九十九遍。”学武功哪能偷懒,一步一步往上爬,肯付出的人才有收获。 “什么?”还要九十九遍……他会累死吧! 觉得全身骨头快要散架的风锦年面有苦色,却咬紧牙关,把师父教过的招式再一一练过一遍,心里默念心法,把气导入丹田,运行小周天。 他告诉自己,习武强身没什么不好,学好武功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爹的事不能重演,娘的身体也需要他的照顾,习得一身好武艺便能入山采药,不怕毒蛇猛兽。 还有温夫子和温颜,日后他们也会是他的责任,因此他要变得更强,将所有他在意的人守护在羽翼下。 凭着这股信念,风锦年十分认真的学习,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想为他死去的爹讨回公道,让娘得到公平的对待,不论是谁都不能将欲加之罪推到他们一家人头上。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过,他因为一身武功和才学,在往后的日子里会和皇家人扯上关系,终其一生纠葛不断。 “任重而道远,为师的看重你才会一再的要求你,学武不可取巧,想要日益精进唯有不断的自我磨练……”他语重心长,又带着些沉重和期许。 “是的,师父,徒儿谨记在心。”就像读书一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个人修为要靠自己努力。 季不凡略带满意的一点头,“有学武的决心就好好练,不出三年就小有所成,十年内能登上一流高手。” “十年太久了,老头你行不行呀!别三脚猫功夫也自称天下第一人。”哈!好困,天没亮就挖人起床练武,太不人道了,她会长不高。 看着正在打哈欠,一脸困意未消的小丫头,又气又恼的季不凡却拿她没辙,非常无奈。 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还不能有一句重话,脾气坏到老猫都嫌,一说她就翻脸,使起性子给人脸色看。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让你一早来习武,修习内力,早起锻链有助于筋脉的通畅,可你做了什么,这是学习的态度吗?”完全是背道而驰,没一点上进心。 “我本来就不想学武,把手臂都练粗了……”温颜小声的嘀咕着,拿了颗红果子啃。 “你说什么?”季不凡瞪大眼。 年纪大了,耳背吧! “我是说一日之计在于晨,练练身子精神好,看这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正好眠,没说出的三个字是温颜内心的想法。 “那你还不从你的小懒窝爬起来,把心法里的洗心经练一遍。”他没见过这么懒的丫头,似乎除了吃之外什么也不感兴趣,偏又悟性高得一点便通,让人为她的懒性着急。 季不凡是越看越生气,看到胡子都要着火了,温颜的“小窝”叫人不恼火都不行。 没法早起的她是由风锦年背着来,而她到林子的第一件事不是锻链身体蹲马步什么,而是把一张油布往草地上一铺,她自备棉被和枕头,被子铺平放在油布上头,人往被褥一卷……一只人蛹卷得不见头脚,连头发都没露出一根,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在蛹里睡觉,还发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鼾声。 第二章 师徒一场(2) 日头出来了,蒸干了叶片上的露珠,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林子中觅食,小兔子、小松鼠一一冒出头,在林间、在枝栩间穿梭,为了填饱空月复,温颜却怎么也不肯睁开眼,她把自己裹得像化蛹的虫子一样,能睡尽量睡,直到饿了想吃东西才醒来。 “我练了。”没啥用处。 他一听,手痒得想打人,“气存丹田,再练一遍。” “气在哪里?”感受不到,她只听到月复鸣声。 “气无所不在,游走在你的身体里面,你要用心去引导,让它进入你脐下三寸处,那里便是丹田。”他耐下性子教导。 “太难了,有没有简单一点的,要不你直接教我轻功,哪天逃难用得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要是有个天灾人祸,至少要跑得比别人快,以免大难临头。 “还难?你到底有没有心要习武,就算是轻功也要有内力辅佐,没有内力你如何飞得起来。”异想天开,刚学走路就想跑,若有不用学就会的武功还轮得到她吗?早被人抢走了。 “不是还有『灌顶』一说吗?你输个十年、八年的内力给我不就得了,收徒都得给个见面礼,你什么也不给……”未免太小气了,寒酸师父恶劣徒,上梁不正、下梁跟着歪了,别说她不敬师尊。 季不凡跳脚,“你你……温颜,你是生来捅破天的吗?”把天捅破了,祸害一干神仙。 半年后。 “为师要走了。” 乍闻此言,一人面泛喜色,一人心有不舍,两副迥异的神情叫人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有徒如此,真是命中的劫数呀! 季不凡看着眉眼尚未长开的徒儿们,心底叹了好大的一口气,一个是发自内心喜爱,想要倾力教导,教出惊天动地的不世之才,可偏是心性怠惰,狡猾如狐,一心等着天上掉馅饼,另一个勤奋有余却少了些天赋,武功学得尚可,但是机敏不足,未曾开窍。 若是两人能互补长短,稍微中和一下,他此生也就无憾了,不用为他们那么一点点缺失感到忧心忡忡。 “老头慢走,不送。”终于可以睡个饱觉了,她好久没能睡到自然醒,上山采野果、草药。 一见她乐得露出八颗白牙,季不凡气得又想打人了,“你就不能摆出难分难舍的嘴脸,叫为师瞧了心里舒坦些,少些分离在即的惆怅,白眼狼说的就是你。” 温颜摇头,“我是老实人,装不出来,你一路好走,有事没事别联络,就此别过,一别千里,千山万水难相见。” “你要是老实人,这世上便全是好人。”季不凡气恼的抬起手,往顽劣徒弟头上一揉。 “天山离此不远,也就半个月行程,哪天路过了就上山来瞧瞧师父。” “我们一定没空。”您老别指望,逃出虎口,哪会自投罗网往虎穴钻。 “温颜。”一旁眼眶微红的风锦年轻喝一声,他不希望师父就要离开了,她还冷心冷肺不当一回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鸟兽都会产生感情,何况是人。 “你也别骂她了,为师这辈子遇上她是现世报,当年你们师祖被为师的离经叛道气得吐血,他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不就一语成谶了。” 季不凡自嘲也感慨,天道轮回,谁也饶不过谁,往前细数几十年,他何尝不是师父眼中的头号头痛弟子,为他操心,为他烦忧,最后还是放不下,圆寂前将毕生功力传给他。 七十岁不到的他已有两甲子的内力,他身为天下第一人但内心始终有愧,心里念念不忘师父生前的遗憾。 看到老头面上的苦笑,温颜心头被什么螫了一下似的,微酸。 温颜抿嘴道:“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分上,我们成亲时请你来坐主位,不过你不来更好,省了一顿喜酒,你太能喝了……” “主位”一听便知是把他当父执辈看待,季不凡听了还乱感动一番,欣慰孺子可教也,没白给她十年功力,哪知话锋一转竟是嫌弃他酒鬼一个,当下他的满心感动一下子扫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怒发冲冠,火冒三丈,不打她皮开肉绽枉为人师。 “臭丫头,为师的要教教你何为尊师重道。”他一伸臂,化掌为爪,捉向她肩头。 “呿!为老不尊,要走就走还欺负人。”她又恢复素日的毒舌,开口回哙,双臂一打平有如苍鹰展翅,气提丹田往后滑行。 她武功学得真的很丢师门的颜面,七零八落不堪入目,唯一学得精的是轻功,她左弯右拐绕着树东缩脑袋西抽腿的,滑溜得像小泥鳅,一时半刻竟然躲过季不凡的拿手功夫鹰爪功。 温颜不是天生懒性子,而是认为已有防身之技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且他们生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离繁华似锦的大城甚远,村里全是没什么大志的百姓,小打小闹的事儿是不少,可真要闹出人命的大事不曾有,能不吃亏就好了,学打打杀杀的功夫有何用,难不成要他们行走江湖不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想过安定生活的心态。 前一世她四处为家,是个无根之人,坐着飞机往返各国,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有时猛一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她还要看手机中的行事历才知身处何地,又要杀什么人。 那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是再多的金钱也弥补不了,她有私人游艇、豪华别墅、世上速度最快的跑车、别人想要也要不到的渡假小岛,以及自己实力超强的佣兵军团。 她想要的都有了,唯独亲情买不到。 所以这一世的她什么也不要,虽然生母早逝,但她还有女儿奴的爹,至少她有根,知道自己是谁,祖上数代有迹可循,她不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为了心疼她的人,她甘于平淡,不再涉足刀光剑影,争一时长短。 可偏偏多了老想给她大造化的季不凡,追着要收她为徒,躲不过的她一咬牙提出叫人接受不了的难题,想当她师父就先给十年内力当见面礼吧!不然没得商量。 谁知季不凡像是咬上她了,二话不说的以掌覆背,传了十年内力。 平白得来好处她内心有愧,于是就修了一门轻功,有了季不凡内力的加持,她练起轻功来真的事半功倍,没花多大的劲便身轻如燕,飞身一纵足有一丈远。 不过一开始练她也撞得鼻青脸肿,被当师父的嘲笑好些日子,毕竟人不是鸟,不会飞,且她基本功不扎实,内力又并非自己修习而来,不能好好控制,一个没拿捏好有了偏差,不是撞树,便是摔个四脚朝天,浑身青青紫紫没法看。 “被你气得少活三年,为师的不该找你算帐吗?”季不凡移形换位,一个箭步拎住还想跑的猴儿。 “人活那么久干什么,儿孙都不在了独留你一个孤寡老人多可怜,日暮西山、背影凄凉,我是孝顺,让你早日羽化成仙,以免泪洒黄泉……”做神仙有什么不好,不是他一心所求吗?人就是贪心,既想与天同寿,又不愿早早辞世,抛去旧皮囊,换上新羽衣,妄想两全,事事如意。 “臭丫头,你还说,真想我早死呀!”他忍不住往她脑门一弹,教她规矩。 “不公平,你以老欺小。”揉着头,她一双水汪汪大眼瞪得圆如满月,里面蓄满不平。 季不凡一手拎人,一手抚着胡子哈哈大笑,“那就练好武功找为师报仇,你……嗯!大概再练上三十年。” 他颇为看好她,予以重望,像天山派掌门已五十有三,季不凡对他的评语是:今生无望,且看来世。 “我还不如去掘屍。”温颜认命了,放弃挣扎,她小胳臂小腿的,哪挣得开百年老妖。 “掘屍?”听来不像好话。 “是呀!掘屍,我今年才九岁,肯定死在你后头,等你死后我再挖出你的屍体,看是要踩、要踢,鞭屍抽骨好呢,还是挫骨扬灰、屍骨无存也行,你想你死都死了,还能白骨生肉跳起来,朝我大喊大逆不道吗?”她故意说来气人。 人生七十古来稀,季不凡也已经六十多了,还能再活几年?就算练就绝世武学,能洗筋伐髓,但真能如他自个儿所言活到一百二十岁?她存疑,现代医学那般发达,百岁人瑞也不多见。 “好呀!臭丫头,连为师的身后事也不放过,看我清理门户……” 季不凡大掌作势要往她天灵盖一拍,拿她小命,实则看她口无遮拦,迟早因此惹祸,而想多给她十年功力,以她的机智,有了他二十年内力足以保命,江湖上杀得了她的人寥寥无几,他大可安心离去。 可风锦年学武经验尚浅,也少了温颜看透人心的机灵,一见师父面上生怒要朝小未婚妻下手,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不加思索的出掌,要拦住师父那只往下拍的大掌。 季不凡怎会没有察觉,转而一抓温颜衣领,运起轻功,跃上树梢,温颜惊呼着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风锦年,住手。”这个笨蛋…… “小徒仗义呀,丫头,可惜了。”她没这福气。 树梢上的季不凡眼神复杂的看看自以为救了温颜一命的风锦年,这孩子耿直,可是他第一眼看上的不是他。 缘分这玩意儿真是玄妙,有缘无分、有分无缘……罢了、罢了,顺其自然,强求得来的不是缘,而是债。 “师父,您把温颜放下,她只是说话没遮拦,并无恶意。”拎得那么高,万一摔下来可就疼了,风锦年仰着头,看着站立在树梢上的师父拎猫似的拎着双脚凌空的温颜,叫他心惊胆跳。 “你真要为师的把她丢下去?”他目光闪闪,似笑非笑的看向比狐狸还精的小徒弟,她回以眨眼一笑。 “我接着。”风锦年的意思是师父扔吧,不管有没有接好,都不会摔着温颜,他垫背。 “接好。” 季不凡手一松,真把人往下扔,可说要接人的风锦年也没接到人,因为他一松手,温颜在半空中翻身,踩着横出的树枝轻轻一压,借力再轻松的跳下地面。 “说你是个傻的你还不信,傻到我不忍直视,赔我十年功力来。”温颜一落地便往风锦年胸口戳,本来想戳他脑门,但不够高。 “十年功力?”他一怔。 “丫头,你得教教他,这小子傻里傻气的。”一点也配不上温丫头,她多吃亏。 “该教还是会教,不过你就要走了,不留下一点什么当念想吗?”眼中泛着狡黠的温颜不客气的索要好东西。 季不凡两眼一睁,好生不快,“不是徒弟该孝顺师父吗?怎么反过来徒弟坑师父。” “少说废话,拿来。”她手心向上。 他瞪了瞪眼,从衣袖中飞出几本书,“这是包含为师毕生所得的机关术,你拿去瞧瞧,也许哪天能派上用场,还有医书和失传百年的百草药典也一并给了,你对学医颇有兴趣,那小子的娘也许能多活几年。” “师父……”风锦年感恩在心,自从他爹死后,他娘便一蹶不振,已有油尽灯枯之势。 季不凡摇摇头,“你呀!太婆妈了,这性子不好,肯定是名字没取好,今日为师赐名『震恶』,从此而后你便是风震恶,威震八方恶人、恶事、恶鬼,以心为剑,划开诸方万恶……” 第三章 女人的嘴不可信(1) 风锦年……不,风震恶自从被师父赐名之后,心性上似乎有些改变,除对待自家人以外,不再凡事随和,也不会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他认定的原则内不容人逾越。 当然温家人例外,尤其是温颜,那是日后与他同床共枕的小娘子,他自是往心里搁,处处以她为主,把她当成自己人,连两人一起赚的银子也交予她保管,由她一人管两家事。 只是看了好几个大夫,药也吃了,他娘的病情还是不见好转,整日恹恹的,一日日的消瘦。 “娘,喝碗粥吧!” 眼神空洞的容娴玉回过神,看了神似丈夫的儿子一眼,鼻头发酸,“吃不下……” “是温颜煮的鱼片粥,她特意下河捞的,还把鱼刺都给剔了,我尝过几口,不腥,有鱼的鲜味。”温颜教过他煮粥,可是他不是煮焦了,便是水放太多,糊成米汤。 “是那孩子呀,小姑娘人挺好的……”就是出身太低,一个乡下丫头……她有些瞧不上小山村里的村姑。 在她心里还是抛不开大户人家的身分,她一出世便是备受宠爱的世家嫡女,一生富贵,没受过委屈,爹宠娘疼,一家和乐,兄弟姊妹间少有口角,丈夫也是对她百般疼宠。 可是公爹偏心,听信宠妾馋言,他们只好被迫离府,想着等事过境迁再回府,她相信虎毒不食子,公爹怎么可能不要亲生儿子,难道他要将家业传给庶子吗? 她一直这么认为的,迟早有一天会回到锦衣玉食的风府,她仍是高高在上的二少夫人,婢仆成群的侍候着,她的儿子依然是孙辈最被看重的大公子,他是嫡子长孙。 但是随着丈夫的离世,她感觉到回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心底希冀的火苗逐渐熄灭。 回不去了吧!她想。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一丝渴望,就算他们夫妇有生之年无法光荣归府,至少她的儿子是风府子孙,公爹再无情也不能漠视自家香火流落在外,他以后的妻子应该是名门闺秀,而非家无恒产的丧母女。 在世家有三不娶,守灶女、刑克女、丧母女,前者是要招赘,后两者则为不吉、不祥,娶之家宅不宁,不过乡下人家倒没这么忌讳,只要人品好、懂事、家境尚可,若是再生得好,那可是人人抢着要,尤其还是夫子之女,本身识字,更是小门小户眼中的好媳妇人选。 若非风长寒生前先定下这门亲,温家的门槛早被媒人们踩烂了,哪由得早已不是世家夫人的容娴玉嫌弃。 “是呀,温颜人很好,她还陪我上山给你采草药,上回那根十年蔘就是她采的,给你炖鸡汤喝。”他没说还有一根五十年分,他们拿到药铺里卖,得银三十两,一人分了十五两,他们拿了银子各买了五十斤白米、二十斤白面、一些盐、酱油等调料,以及几套成衣和鞋子,割了三十斤肥肉炼油…… 温颜做什么都会想到他家,连他没想到的也处理得妥妥当当,还特意弄了本小册子记帐,每回他给了她多少银子,或是用了多少银子都会一一记下,让他过目了才收起来。 其实她不用做得这般仔细,虽然他一直没开口,但是这世上他唯一相信的人只有她,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在他最需要有人陪伴时,她始终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以无声的行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她在他身侧。 风震恶把鱼片粥吹凉,送到娘嘴边,他知道他娘和温颜不一样,不甘心粗茶淡饭,想重回富贵窝当个高高在上的贵夫人,因此她看不见年仅十二岁的儿子为生计奔波,习字描红的手早已长满粗茧。 “年儿,娘真的吃不下,你放着吧,一会儿娘饿了再吃。”她想的是碧粳米饭、黄山炖鸽、三鲜鸭子,还有珍珠鸡……鱼片粥太寡淡无味了,不合她胃口。 容娴玉不是不饿,而是想要昔日的美味佳肴。 她嘴上不说,眼神却流露出来,也有些埋怨温颜耽搁了她儿子,以她儿子的容貌和学识,何愁娶不到镇上大户人家的千金。 看着鱼片粥,她心里想的是悔婚,另为儿子寻一门贵亲,可是她开不了口,目前母子俩全赖温家父女的救济,若是她把两家交情搞砸,不只儿子怨她,她一日三服的药也断了。 “娘等一下还要吃药,不先吃饱容易伤胃。”他站着不动,捧着粥碗等娘张口。 “我不吃……”看着儿子的固执,她不快的板起脸,丈夫没了,儿子不孝,她还活着干什么? 她越想越伤心顾影自怜,认为这世间容不下她,原本被人捧在手掌心的千金小姐如今落得看人脸色过活,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好,她连回娘家哭诉都抬不起那个头,身上半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她自怨自艾,怪天怪地怪婆婆太过软弱,管不住公公让个偏房爬到头上作威作福,害得他们也受到牵连,有家归不得,如过街老鼠,人见人厌。 风震恶还没开口劝说,温颜的声音已经传进来—— “风熔子为什么不吃,是嫌鱼片粥煮得不好吃吗?”有得吃还挑三捡四,她爹吃得津津有味,直说女儿手艺好。 看到不请自来的温颜,本想跟儿子耍耍性子的容娴玉面色讷讷,“哪会不好吃呢!是我这身子不济事,明明饿了却没胃口,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嘴里淡得很,没滋没味。” 她故意说嘴淡,用意是要温颜识趣点,别老是弄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常菜打发她,好歹做几道江浙名菜,或是苏洲甜点,有鱼有肉摆上一桌,不要显得小家子气。 不过温颜没理会,任她自说自话,还没过门呢,就想把她当小媳妇使唤,想摆婆婆的架子还早得很。 “我娘去得早,没人教我灶上的事,婶子你别介意,哪天你身子骨好一点,就教我做两道你的拿手菜,我肯定做得让你挑不出错……” “拿手菜……呃!呵呵……”容娴玉笑得很不自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哪会做饭,她的午膳一向是隔壁给私塾学生煮午膳的周大娘多煮了他们家一份,晚膳也是温颜端来的。 以前还有丫头、婆子洗衣、做家事、打扫里外,自从手里银子花光了以后,这些杂事以一个月五十文请村里的大娘帮忙,有时儿子也会帮着做,而她不是病着吗?实在做不来。 容娴玉还当自己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夫人,丈夫死后她也垮了,整天胸闷、头晕、下不了床,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可没一个能看好她的病,只说心绪郁结导致。 说穿了是心病,她自个儿不想好起来一直病着,宁可喝苦得要命的汤药也不愿承担为人母的责任,装着装着就真病了,药食难进,终日郁郁寡欢,不时以泪洗面,表示她心里苦,苦到衣带渐宽,无人可依靠。 “婶子还是把粥喝了吧,药已经熬好了,搁在桌上,晚一点我们还要上山,家里的柴火不够用了,你这会儿要是不吃,等我们回来都晚了,你要饿上两顿吗?”她可不惯她,人在福中不知福。 “什么,你们都不在家?”一听自己要饿两顿,容娴玉胃口就开了,鱼片粥就鱼片粥吧,她忍一忍也是吞得下去。 她是想吃好的,可是此时不吃就没得吃了,鱼片粥放凉了有腥味,难以下嘴,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好上邻家向温夫子讨饭吃,今日休沐,周大娘不会来帮忙,一男一女闲话多,她不能坏了名声。 “是呀,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出门,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路上泥淳,不能走得太快,而且村里老人说看这天气还会再下雨,早一点上山才不会被山雨困住……”温颜说得头头是道。 从季不凡走了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原本炎热的天气进入初冬,满山的花花草草也快凋零枯萎了,枯黄的落叶一片片飘下,渐渐露出粗细不一的枝干,正好砍来当柴烧。 冬天来得早,雪一下便寒冷无比,也不方便出入,因此囤积柴火要趁早,越多越好,不然雪一落下,别说上山砍柴了,只怕一出门积了厚厚一层雪,都多走两步都过不去。 不过拾柴只是借口,他们今日说好要去的是更危险的深山,风震恶一边练武,一边用所学的功夫打猎,所猎得的猎物一半拿回家,一半用盐腌着,或是燻成肉干,放在两人才知道的山洞里,洞口用大石头堵住,人与兽都进不去。 这是冬天的储粮,有备无患。 两家都没地,自然没有秋收的粮食,而他们年纪尚小,真要出去干活也没人雇用,所以尽量由自个儿储存,省去一笔肉食的费用。 而温颜则在山里跑跳,练习轻功,爬上爬下的找寻可用的药草,能卖钱就卖钱,价钱低的便自用,两人每隔半个月就去镇上一趟,卖掉药草再买些米粮,维持家中米缸不空。 看容娴玉总算吃饭,风震恶松了口气,准备好上山会用到的东西,便跟娘亲告辞,出发去山上了。 谁知道,路上又听见让人烦躁的话语—— “哟!温颜又带你家童养夫去哪儿呀!人家是读书人,别把人带坏了。” 出门没看黄历,今天是不是诸事不宜?很想翻白眼的温颜月复诽!真倒楣,怎么又遇上卖豆腐的陈三娘,以及她含情脉脉看着风震恶的女儿大妞,那眼神太叫人恶心了,像是一块猪肉上头黏了一只死苍蝇,让人吃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恶心到喉咙口了。 “温颜还小,请不要在言语上多造是非。”面色微愠的风震恶两眉一蹙,对小未婚妻多有维护。 “啧啧啧,童养夫说话了,你还护着她呀!两人同进同出得脸皮多厚,咱们村子可由不得人胡来,若是出了事,恐怕得沉塘。”见不得人好的陈三娘越说难听,两眼像贼似的看着两人,一副认为已有奸情的模样。 她也不想想温颜才九岁,风震恶也才十二岁,寻常来说两人对男女之事能有什么了解? 无非就是自己心思驱龊,看谁都无耻。 “三婶子,我这脸皮多厚你也看得出来呀!果然是火眼金睛,不过我这人有自知之明,不会盯着别人的未婚夫看得目不转睛,嘴角口水直流。” 那明摆的垂涎谁瞧不见,虽说这时代的女子嫁得早,可即便再早熟,也不能这样盯着旁人的未婚夫,有她温颜在,想白摘桃子那是大白天作梦。 “你说谁看男人看到发花痴,我……”正想骂人小骚货的的陈三娘眼角余光一瞟,正好瞟见女儿一脸痴迷,两眼发直的看着风家小子,一时没脸的气闷在心,胸口痛。 谁知倒楣事接踵而来,她刚挪挪脚,小腿肚针扎似的一痛,膝盖因痛往前一曲,肩上担子往前一倾,人和担子一起倒向地面,原本要卖的豆腐也掉满地,碎成豆腐渣。 更不幸的是,地上一坨刚拉的牛屎,还热着,她面朝下趴在牛屎上,吃了一大口牛屎,把过往村民笑得直不起腰。 “温颜,走了。”风震恶看也不看陈三娘一眼,拉起小未婚妻的手便往山上走去。 “你做的?”她眉眼都在笑。 “她活该。”每次嘴臭还乱喷粪,好似见人不说几句刻薄话便浑身发痒。 “干得好。”长进了,不是一根筋的楞头青。 闻言,他嘴角扬高,“总不能老让她欺负人,造谣生事,我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同来同往有什么不对,她管哪门子闲事,我们一天吃几碗饭她也要管吗?” 温颜心情极好的戳戳他手臂,“她家女儿看上你了,想来跟我抢人呢!” “打趴她。”什么人呐,风、温两家的婚约众所皆知,是村长见证写下的婚书,是谁都能抢的吗? “你打还是我打?”她学得虽然是轻功,不过她也持续锻链身体,有前世的技术在,打人还有两下子,等她把老头的机关术吃透了,再来困人玩儿。 “我打。”怎能让她动手,这是男人的事。 十二岁少年自称男人,这话让人听见了准会笑破肚皮,不过以风震恶的外观来说,他的确接近成年男子的体形,半年多的勤勉习武,让他修长消瘦的身形健壮了不少,个头也抽高,乍然一看颇像那么一回事。 他和温颜站在一块,两人的身高差立现,他显得高大而魁梧,麻雀似的温颜小小的一只矮不隆冬,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我们不做不厚道的事,打人是不对的行为,下回再摔她一嘴泥,最好连门牙都没了。”那才好看。 “好,我听你的。”他们不害人,但也不能任人毫无顾忌的欺上门,认为年幼便没了反击能力。 温颜好笑的侧头看他,“真的都听我的?” 他咧开一口白牙笑着,“师父说你比我灵慧机灵,听你的不吃亏。” “不怕被我带坏?”她一向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柿子朝软的捏,她也会譲人知道捏了一手柿泥的滋味如何。 “带不坏,你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这些年若没有你和温夫子,我们家早就撑不下去了。”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爹娘和村人格格不入,若非温家人的和善对待,他们一家人很难融入天坳村,甚至会被排挤。 可笑的是,他娘至今仍看不清现实。 就如他改名多时,众人都改口喊他新名字,可他娘仍活在过去的日子里,丝毫不晓得风锦年已被风震恶取代,锦色绮年已经不在了,她的重返荣华梦早已随风而逝。 “我爹和你爹谈得来,他们是棋友。”爹的嗜好不多,也就下下棋,而在几个小村落当中,也就风叔叔能和他下几盘,知音难寻,只可惜……春柳易折,花开难常。 他苦笑,眼神黯然,“温夫子是好人,要不是有他不时的宽慰我爹,我爹只会更加的难以开怀。” 他爹有着书生的意气,即便日子再难过也不肯轻易低头,凭借着读书人的气节苦苦硬撑,坚决不回去向祖父认错。 本来就无过,被人恶意诬陷,这口气爹怎么也咽不下去,到死都在抗争,想留死后清名,但是娘不能理解他,只觉得他一意孤行,明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不愿服软,将妻小置于困境中,平白将家产拱手让人,落得自个儿埋骨他乡的下场。 爹过世之后,娘不止一次要他写信回京向祖父认错,要求重回有人服侍的风府,但他和他爹一样不想因为富贵而折腰,受尽屈辱,抬不起头的活在异样眼光中。 “算了、算了,别提这些令人难过的事,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先到达山上。”风很凉,空气中带着草木味,沁凉的气味让人心情阔朗,感觉海阔天空任人遨游。 “不行,我肯定不如你。”他倏地拉住她,不让她离他太远,无来由的,他想跟她在一起,有她在他特别安心,一不见她心就慌,虽然她比他小好几岁,可是他总觉得她是他心底的一根柱子,因为她,他才有家,不被洪流冲走。 他不喜欢和她分开,只觉得两人应该要形影不离,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连他娘都不能阻止。 “不比怎么知道,不可未战先言败。”温颜面色红润,经过几个月的体能训练,以往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变得强健,也不再动不动就生病,一吹风便风邪入体,头痛脑热。 山上山下的跑来跑去,体弱多病的人也会磨成野孩子,她有自己的一套强身健体法,以及季不凡的十年内力,她早就今非昔比,强健得跟一头小牛犊没两样。 “我轻功没你好,真要比了才丢脸。”他有自知之明,不想满山遍野的找人,她一入山就像飞鸟入林,整座山都成她脚下的一片云,时而往东、时而往西,让他连人影都瞧不着。 “我让你。”她可以不用内力跟他比。 “不要。”他捉牢她,担心一个错眼她又往林子深处钻,老半天不见人,让他干着急。 她蹶嘴道:“风震恶,你真无趣。”一点也不好玩,在一成不变的小村落不自找乐子,人会越过越乏味。 “无趣总比丧命好,是谁被一群狼追着跑,困在树上一整夜,差点成为狼口下的一团血肉。”那一次他真是吓到了,两人上山后就分头走,他根本不晓得她没回家,而她爹也以为她在屋里睡觉,是他听见山里的狼群整夜叫而心神不宁,循着狼嚎声上山査看,这才发现被狼围困的她。 “我想帮你弄几张狼皮嘛!给你做狼皮靴子,先前你的脚都冻伤了。”光塞兔毛还是不行,布靴子防寒效果差,鞋面一沾上雪,雪化了水就湿透了,双脚更冷了。 “我宁可你平安无事的待在我身边,一双狼皮靴子没你重要,我不要它,只要你。”风震恶仍为那一回的凶险感到心惊,她胆子太大了,他害怕失去她。 虽然他说的是关心话语,对男女情事仍在懵懂中,可言行如一的态度让温颜备感温馨。 “好啦,我答应你绝不再以身涉险,尽量远离危险,做什么事之前先跟你商量,你不点头我就不做,这样可以吗?” 风震恶笑开了,连连点头。 第三章 女人的嘴不可信(2) 温颜的保证能信吗? 三年过去了,小姑娘有如养分充足的小树苗一下子抽长了,眉眼渐开,身形玲珑,微鼓的前胸可见少女体态,婀娜身段如摇曳生姿的荷花,叫人忍不住回眸一看。 但是她的“不怕死”一如往常,明明嘴上说着不往危险的地方去,可是一野起来就像断线的风筝,怎么拉也拉不住,一溜烟就没了踪迹,在深山野岭之中钻来钻去,比住在山里的猴子还灵活。 这就苦了宠她如命的未婚夫,每回都得跑遍整座山的找人,还得为她准备衣服和干粮,等她玩得一身脏又饿得发慌的自个儿钻出来,没点姑娘样的席地而坐。 这些年她的轻功精进不少,在风震恶的强迫下也练了一招半式的本门武功,就算遇到几个块头比她壮三倍的闲汉恶徒她也有能力摆平,她闯祸的本事比她的轻功高。 “快点、快点,你属乌龟的吗?慢吞吞地要爬到哪时,你要是再追不上来我可不等人……”也就剩一点路了,再不快点猎物就没了,白费她一番功夫。 因为两人学了武功,也小有身手,打到的猎物一天比一天多,两家人吃不完又担心囤稹太多会坏掉,所以就把大一点的猎物,例如黄羊、野鹿、山猪等卖往县城。 镇上也有几间酒楼饭馆,但规模不大,一次卖多了也吃不下,价钱一直被压低,提不高,铺子里的掌柜看他们是孩子老想占便宜,嫌东嫌西又箍门,钱给少不说还说缺了斤两,扣他们铜钱。 两人不想一而再的吃亏,索性直接将猎物拉到县城,一次两次卖出了名声,不少酒楼找上他们,只要是野味全都收,活物价钱更高,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是镇上的三倍。 有了银子便买地,两个人的年纪还小,不能置产,因此记在温颜她爹名下,他们自己不懂种地便租了出去,扣除粮税与佃农五五分,各得一半的粮食。 风震恶也因此被村子里的人笑话是上门女婿,童养夫的闲言闲语更是不曾断过,把原本身子不好的容娴玉气得病情加重,连床都下不了,整天昏昏沉沉的,话也不说了。 不过经过三年时光,风震恶沉稳不少,对于这些闲话也不放心上,只有那些狗嘴吐不出象牙,满嘴污言秽语的,他才会给点“天谴”。 “温颜,用走的,不许蹦蹦跳跳,上次扭到脚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没一刻安分,答应过的事随即往脑后抛,他现在明白了,她的承诺一文不值,言而无信是家常便饭,信她是傻子。 她蹶蹶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那是马失前蹄,一时疏忽,没留意到大石头后面还有小一半的石头,飞得太快煞不住才将足踝扭了。” 她也很懊恼呀,在他面前丢脸了,擅长轻功的人足下一滑,跟猴子从树上掉下来一样,是件十分没面子的事,她提都不想提。 风震恶谆谆教导,“那是你粗心大意,太过自信了,凡事难免有万一,你要是多留点神就不会把自己伤着了。” 她那回受伤,让风震恶心疼了好些天,一天上药三次又推拿,不到三天她又没事人似的到处跑。 “好了,别再念了,你比我爹还唠叨,风大爷,您老贵庚多少了。”她吐了吐粉色丁香舌,调皮的打趣。 听着她的调侃,目光一深的风震恶将她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到耳后,“瞧你又流汗了,要是受了风寒,有的是你苦药喝,到时候别使性子,说我是无情无义的冷血鬼。” 也不知是谁惯出的毛病,她喜甜厌苦,叫她尝一点点苦就跟要她命似的,指天骂地的指称他要谋害她。 “啐!小气,不过说过一回你就记上了,那药真的很苦,我的舌头都苦麻了,好些天尝不出味道。” 她多怀念前一世的药丸、药锭,感冒糖浆更便利,一服见效,黑稠的汤药又苦又涩,光喝一口就受不了,偏偏每次都要一日三服,最少三天才能断药。 为了不喝苦到像毒药的汤药,她努力让自己好起来,也利用所学的知识和老头给她的医书,自行炼制成药。 “谁叫你不听话,下雨天还往山里跑,淋了一身湿还在雨中鬼吼鬼叫,自称是山中之王。”这丫头一疯起来无法无天,自以为铜皮铁骨,无坚不摧,小小的雨奈何不了她。 风震恶说时眼中带着宠溺,十五岁的他已像个成年男子,也知晓男女情爱,在他眼里也就只有温颜一人,不论是九岁时的青涩小果子,或是如今已如花逐渐绽放的模样,他都看不见其他人。 因为有人宠着,从不拘着她性子惯着,原本还有些沉静的温颜越活越回去,每长一岁就少一岁似的,性情越见活泼、淘气,还喜欢捉弄人,有时还会撒撒娇,装小孩。 她就是十二岁的小姑娘,杏目桃腮、唇红齿白,看人的眼儿犹带三分笑意,不高兴就蹶嘴,欢喜时拉着人转圈圈,一派天真无邪的娇俏样,叫人好笑又好气。 只是她绝对不是温驯乖巧的小猫儿,她是有爪子的大猫,连一向言语刻薄的陈三娘见到她都避退三舍,大老远饶道而行,就怕莫名其妙遭天谴。 “是王呀!此山归我所管,当然我是万兽之王。”她边说边带头往前赶,好像有什么急事。“你走快点成不成,若是让那头吊睛白额老虎抢先一步,我就跟你结仇了。” 结仇?他失笑,“你又做了什么?” 温颜横他一眼,娇声低嗔,“你别老当我是闯祸精,我也有干正事的时候,老头的机关术也不好蒙尘。” 他一听,整颗心吊起来,脸色凛冽,“温颜,你……” 耳边传来一阵兽吼声,打断风震恶未竟之语,他神情一肃,聆听不远处的吼声,胸口突地抽紧——是熊。 “不许骂人,我和它仇深似海,不剥它的皮,吃它的肉,用它的熊骨泡酒,我恨意难消。”她等它出现等了一年。 “是老谢?”他莫可奈何一笑。 “是它。”那头该死的熊。 老谢是一头站起来有两个成年男子高的大黑熊,前年不知怎么了,抢了温颜和风锦年捕获的猎物,吃不完还用庞大的熊躯将肉压成泥,让他们连捡漏的机会都没有。 算是冤家路窄吗?在大黑熊冬眠前,它一共抢了两人九次猎物,把缺钱用的温颜气个倒仰,发誓要拿下它。 叫它“老谢”的意思是——老是谢谢它来当“清道夫”,让他们的辛苦付诸流水,替头畜生备粮。 “你用机关逮住了它?”看来她布置已久了,早就盯上它,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唯恐大黑熊撞开机关逃走。 “没错,机关在它身上插上十二根铁箭,让它流血不止,可是我一个人制不住它,你得帮我。”都伤痕累累还不死,熊性大发,几棵树都快被它连根拔起了。 风震恶唇瓣抿紧,对她的找死行径是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训斥道:“胡闹,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收起你的胆大妄为。” “好了,别念了,又快入冬了,你娘的身子骨禁不起折腾,打张熊皮铺在床上,好歹能撑过一冬吧!” 他好不容易要出孝了,可以考秀才,若再“守孝”三年,他的书不就白念了,错过一次又一次,人生有几个三年能等。 而且外面的世道又乱起来了,他们进城卖山货时听说皇上要立太子了,可是太子只能一位,而皇上有很多儿子,因此朝堂开始分党结派,各自站队,辅佐属意之人。 国家兴、百姓苦,国家亡、百姓苦,不管上位者如何争权夺利,各为其主,苦的还是底下的百姓,万一打起来了,内忧外患,说不定还要抽兵丁,征民夫,一去多年白头回,风震恶还考不考试啊。 一听是为了他娘,他目光一柔,“温颜,谢谢你。” 她不在意的挥挥手,“谢什么,多此一举。” 风震恶明白她的意思,自家人何需言谢,他没事找事。 他的心更加柔软,说出口的话却是斩钉截铁,“我不负你。”一生的承诺。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呢!”她只看眼前,把日子过好了便是对得起自己。 “温颜,你信我。”他只想跟她在一起,不离不弃。 温颜瞅了他一眼,不发一语。 熊吼声越来越近了,两人靠近,就见巨大的黑熊以后腿站立,两只前掌摇晃着大树,已经有两棵大树倒下。 大黑熊的生命力十分惊人,它立起的熊躯上分别钉入十二根寸宽的铁铸短箭,每一根都正中要害,短箭尾端是长长的链子,分别绕住十二棵粗壮树木,换言之,黑熊是被困在十二棵树的正中央,十二根铁链相互拉扯,使其动弹不得,不管想往哪边移都会被牵制住。 只是那十二棵树已经有两棵倒下,铁链掉落在地,而它正在摇第三棵树,眼看着又要被它摇倒了…… “温颜,让开——”风震恶大喝。 “我要四只熊掌,做蜜炖熊掌。”温颜灵巧掠开,不忘说出自己的要求。 “我不会做。”刚要削断黑熊前掌的风震恶忽地收手,一拳击向黑熊的两眼之间,以手中长剑划过熊目再迅速退开,倒着飞向身后的巨石。 “不会做就学,大厨也是从学徒做起。”只要肯下功夫,宫廷御厨也不及他。 “吼吼吼——”黑熊成精了,似乎感觉到危机,更加奋力地挣开一条又一条的铁链,咬掉刺进它皮毛内的奇怪东西,双眼看不见它便使劲的撞,可是没能撞到风震恶,反倒是伤口喷血,消耗着它的气力。 “胸口那撮白毛,再补上两剑就差不多了。”她不信它一身的血快流光了还死不了。 “师父给我这把剑不是用来当屠刀。” 青冥剑要哭了,它原本是削铁如泥的当代四大名剑之一…… 风震恶一边为名剑惋惜,一边将剑刺入白毛中,那里是黑熊的心脏处,他剑一拔,泉水般的血柱喷射而出,染红了熊掌下的泥土。 中剑的黑熊摇摇摆摆的走了两步,仰头发出最后一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砰的倒地,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死了没?”不敢靠得太近的温颜用石头扔熊,连扔了三次仍不见动静,才慢慢走近。 “我来,你离远一点。”担心黑熊尚未断气,风震恶以手拨开想上前探看的温颜,将她护在身后。 “我的熊掌……”她念念不忘。 “知道了,我还会跟你抢吗?”老饕的想法他不懂,不就是肉,能有什么不同。 剑光四闪,四只带血的熊掌落地,似是尚未死绝的黑熊在断掌时胸口起伏了两下,而后归于平静。 “你背得回去吗?要不要我去村里喊人。”几百斤重的大熊拖不回去吧!这头黑熊比一般熊还要大。 “不用喊人,我可以。”今非昔比,他一提气,将近四百斤重的大黑熊被他往肩上扛,熊的上半身在背后播着,另一半拖地走,远远一看像是黑熊如人在走路。 第四章 卖熊遇贵人(1) “这……这是熊?”看到全无声息的庞然大物,容貌清俊的温醒怀惊得脸色大变,目瞪口呆,好在今日是十天一回的休沐,私塾内并无学生逗留,要不然岂不是吓坏学子,大惊失色的哭爹喊娘。 “爹,你没见过熊吗?这就是熊。” 熊身上最值钱的莫过于熊掌,一对两百两,熊皮也卖价不差,一张完整的熊皮在县城叫价一百五十两,不过刚刚杀熊又砍断熊掌,难免破坏了毛皮,恐怕只剩半价,而药铺子收熊骨,这一副骨头起码也有七、八十两,它还是头公熊,熊胆也能入药,熊鞭补男子雄风…… 不过除了肉之外,其他的温颜没打算卖,熊皮、熊骨、熊胆、熊掌她皆有用处,在不缺钱的情况下也要自家人享受一番。 “老实说,你们两个打哪弄来这一头熊的,这么大的猎物不容易取得。”他还真没见过熊,真遇上了还有命在吗? 一山猪二熊三老虎,可见熊有多凶狠,还排在老虎前面,寻常人别说见了,就连一根熊毛也模不着。 温醒怀站得老远,不敢靠近,却还要抚着下巴打量黑熊的死状,装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温文儒雅。 “捡的。”两人异口同声。 “捡的?”他一楞。 “我们在上山拾柴时见到一队身着劲装的黑衣人在打老虎,然后沿路追的时候老虎遇到熊,虎熊大战,老虎败落跑了,他们便杀了重伤的熊,取走熊掌,其他就不要了。”温颜说得跟真的没两样,可以去说书了。 “真的?”半信半疑的温醒怀盯着女儿瞧,不太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凑巧的事,还让他们捡了个便宜。 “爹呀!女儿没事干么骗你,你瞧我们两个浑身上下没三两肉,还能一拳打死熊吗?”她睁眼说瞎话。 看了看小山般的黑熊,再瞧瞧女儿和未来女婿,他呼了口气,“你们行吗?叫杀猪王来处理,咱们付他银子再送上五斤熊肉,留点肉给村长和走得近的乡亲……”吃独食总是不好,而且这么多肉也吃不完。 “先生,我能的,不用叫王大伯,就是手脚慢了些。”被推出来的风震恶踉跄了一下,他后腰还留有温颜推他的手印,沾血的。 “真的可以?”温醒怀眼露怀疑。 “行的,先生。”他重重点头,活熊都杀了,一头死熊还能难倒他吗?更别提这些年也处理过不少猎物,有经验了。 温醒怀犹豫了一下,双手背于后走至廊下,“好吧!让你试试,真做不来就去叫人,村里的叔叔伯伯都乐于帮手。” 温颜偷偷扮了个鬼脸,他们当然乐意,有熊肉可以吃,还会广而告知,让亲朋好友也来分两斤熊肉,你一块、我一块,几十两银子就没了。 因为是“捡的”,也就不好意思卖钱,以她爹的为人必然不会收银子,还会想说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好计较,平日里大家很少吃到肉,正好白捡的黑熊就一起分享,解解馋。 可她一点也不想分人,黑熊是她设计捉的,十二根铁箭和十二条铁链是她花银子让人打造,还用上师父的机关术,她以身作饵引出黑熊,再开启机关一次射出,让身中铁箭的黑熊无力挣月兑。 扣除黑熊身上的宝贝,把熊肉卖掉所得的银子还不足补贴她付出的银两,她杀熊也就赌一口气,顺便试试她设的机关是否有用,日后靠机关术赚钱。 温颜掉进钱眼里了,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明年三月风震恶去府城应试考秀才,以及她想为爹盖一间规模大的私塾,招更多的学生,找另一个夫子帮他分担工作,有人轮替他也有空闲看看自己想看的书,到外面踏青赏景。 爹这十余年来都为妻女而活,没为自己做过一件事,因此她也想当一次孝顺的女儿,让他全无后顾之忧的做他想做的事,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熊胆给我,我要做药。”医书上记载,熊胆有清热解毒,息风止痉,清肝明目的作用,她正好用来炼制解毒丸。 “给。”刀一切,手心大小的胆囊完整割下,他二话不说的递给未婚妻,她炼药,他受福,风震恶腰包里有为教不少的药丸子,分药效用油纸分别包着,有些是止泻的,有的是治月复胀的,还有防虫蚁叮咬,被毒蛇虫啮咬的解毒药,她为他准备的。 “熊心、熊肝、熊内藏就不要了,我们留肉就好。”野生的兽类怕有寄生虫,为免吃进虫子她直接舍弃。 “好。”他伸手一掏就是一盆子秽物,打水将内月复冲洗一番,洗干净了再剥下熊皮。三合院的左侧有口深井,他们就在井边处理熊屍,清风明月般的温醒怀站在一旁看两个孩子又剥皮又切肉的,他眉头微颦,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想法。 两人高的土墙阻挡外人的窥视,过往村民很难瞧见院子内小山一股的熊屍,只是看见女儿和未来女婿一人一边合力剥熊肉,他眉间多了两道皱褶,忽觉女儿太凶残了,居然连熊都不怕,她下刀的狠劲连他都肝儿颤,感觉切的不是熊肉,而是他的大腿肉。 “呃!那个……一会儿熊肉炖烂点,你娘又瘦了,你加点天麻和黄精一起炖煮,看她能不能多吃两口。”温醒怀叹了口气,长寒兄这一走,他的妻子承受不了丧夫之痛,便病倒了,拖上这些年怕是不行了,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风长寒虽然搬到天坳村,却还保持着世家公子的傲气,在村里唯一的朋友是温醒怀,两人共同的兴趣是下棋。 不过风长寒死后,温醒怀便不再下棋,知音难寻,那一副玉石棋子被容娴玉送给娘家兄弟,盼他们能为母子俩出个声,好让孩子他祖父早日接两人回府。 只可惜价值百两的玉石棋子只换回她兄弟传的四个字——勿做奢望。 看到这几个字,她又大病一场,整个人像失去魂魄一样,连服了月余的药才稍微好一点。 “好的,先生。”风震恶的回应像在背书,无平仄起伏,对于自己不想好起来的母亲,他不予评论——温颜的医术虽有长进,但难救不想活的人。 “对了,下个月十八你就出孝了,你娘大概没办法去祭拜你爹,你记得备好香烛、纸钱和祭品,到你爹坟上跟他说一声。”真快,三年过去了,孩子也长大了。 “好。”他爹死了三年吗?彷佛还在眼前,音容犹在,风震恶心神恍惚了一下,鼻头微酸。 “我陪你。” 一只小手轻握住了风震恶的手,他心头一震,眼眶发热,那只手满是血污,他却满心感动的回握。 “嗯!” 两人的手偷偷交握,没人瞧见。 肢解完整头熊后,他们先把破损的熊皮硝制一番,晾晒在后院的架子上,而后再向村长借牛车,将切好放进萝筐的熊肉盖上几片芭蕉叶和稻草搬上车,一会儿用牛车载进县城卖给酒楼,而在进城前他们先将藏好的熊掌腌制了,在山洞里放上几天再下锅炖煮,若放在厨房风干,只怕没两天就被人偷走了。 村里爱串门子的妇人不在少数,顺手牵羊更是常有的事,温颜一旦不在家,便有街坊邻居来找周大娘聊天,周大娘一边要煮学生的午膳,一边顾着火,根本没法注意背后的人做了什么。 所以温颜从不把猎到的猎物放在家里,要么直接卖掉,要么藏在只有她和风震恶知道的山洞里,不便宜偷鸡模狗的鼠辈。 只是她有个乐善好施的父亲,坚持拿出百来斤的熊肉给村人分享,他们只好留了一部分在村长家,届时由村长在祠堂前面架起一大锅烹煮,人人一碗熊肉不落空,村长和几位族老更是人手几斤熊肉,但厚着脸皮讨要几根熊骨回去泡酒,甚至觊觎熊心、熊胆、熊鞭之类的,温颜可不会答应,她也早早就把东西藏好,免得她爹又把好东西都拿去做人情,自家半分钱都没赚到,自己吃糠咽菜。 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风震恶跟温颜就要出发了,现在去县城里,约莫傍晚才会回来。 温醒怀送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帮你报名了明年府城的院试,你书要看,别为旁的事荒废了功课,你娘就等着你为她争口气。”希望风太太能撑到应考后,不要再耽误孩子了,白白折了好苗子。 风震恶怔了怔,随后双目低垂,“谢谢夫子,一会儿学生将报名费给你……” “哎!这话我不爱听,你也别提,女婿是半子,我给自己的孩子花银子不是自然的?你还跟我算得一清二楚吗?”温醒怀佯怒说。 “先生……”他面上羞红。 温醒怀笑着一摆手,看向女儿,眼里满是慈祥,“以后对我女儿好就好,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盼着她有个好归宿,不受人欺负。” “先生,我会对温颜好。” 他呵呵笑道:“我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会让先生失望的。”温颜是他想白首一生的人,他会宠着她、惯着她,让她衣食无缺。 “走了,再不走就晚了。”被风震恶抱到牛车上坐好的温颜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这一老一少也太矫情了,不过进一趟县城也依依不舍,四目相望的道别,要不是一个是她亲爹,一个是定过亲的未婚夫,她都要想入非非、化做腐女看待男男纯爱。 “来了。” 风震恶上了牛车,熟稔的往车辕旁一挥鞭,并未打在牛身上,牛眸的一声,缓缓迈开步伐,车子随之动了起来。 由天坳村到最近的县城坐车要一个时辰,若是去镇上只要两刻钟,只是价差的因素,他们宁可辛苦点进城。 一路上摇摇晃晃,摇得温颜有点想睡了,她背靠着少年的背,不自觉的睡过去,直到忽然听见一声驴叫声,她才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牛车正好从城门底下经过,交了一人两文钱的进城费,她坐到风震恶身边和他闲聊,聊不到两句,前方忽有几匹快马疾驰而至,与牛车擦身而过,她没瞧马上人儿的英姿,却双目发光的盯着四蹄上有圈雪白毛发的马儿。 笔直的马腿,健壮的身子,炯炯有神的眼睛…… “你想养吗?”看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逐渐远去的红鬃烈马,风震恶心疼的问道。 “我想要一辆马车。”有棚顶,后边开个窗户,出行方便不用向人借车。 “我们目前买不起。” “我知道。”她也是随口一说。 “朝廷的马向关外买的,我朝没有大草原可以养马,因此马匹的管制很严,价格高涨,没有门路的人是买不到良驹。”战场上退下来的痫腿马倒是有,但是没法载人或运货,大多被买来宰杀,吃肉。 “那生病的马呢?”她退而求其次。 他摇摇头,叹了声,“生病的马活不了,通常还没拉到马市就被处理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讶异的拉拉他的手,没想到他还知道朝廷的事务,以往她小看他了。 眼一垂,他淡笑,语气却有点缥缎,“我当过几年世家公子,这点常识还是有,我曾经有过一匹小马驹。”可惜没法等它长大了,在这之前他就离开了。 “风震恶……”她无意勾起他的伤心事。 “无碍,没事的,我没放在心上,今日人负我,他日我会一并索回。”风震恶目光一凛,语气坚定。 “你还想回去?”她略感失望,看来他们不是一路人。 前一世的她要房有房、要车有车,银行存款多到花不完,可是她那些钱全沾着血,身边没有半点心灵寄托,也无可信之人,她看过太多因为金钱权力而起的背叛和杀戮。 这样的生活过久了,她一点也不向往所谓的荣华富贵,觉得金钱只会腐蚀人心,造就更多的空虚。 所以这一世她虽然有能力却不积极赚钱,银子够用就好,多了反而招祸,她只想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学习武功医术机关术,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顺遂,以备不时之需,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搅动风云。 “不,只是想让他们后悔莫及,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能轻易丢弃的人。”那个女人以为她赢了吗?没走到最后,谁也不晓得站着笑的人是谁。 “你还是在意。” 他轻握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伤痛,“我爹不该死。” 要不是被诬哦,爹也不会郁郁寡欢,功名没了,前途被毁,昔日的好友避而不见,众叛亲离的感受始终是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要我帮你吗?”她能炼药,也能制毒,医毒不分家,能治病的良药对某些人而言是致命毒药。 看了她一眼,他拢起的眉头舒展,幽深的双瞳漾着笑意,“自己报仇的果实最甜美,你说过的。” 她嗔他一句,“拾人牙慧。” 他低声轻笑,“听娘子的话大富大贵。” 温颜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这话会被全天下的男人揍,你穿好防身的盔甲吗?” “我不怕,我家温颜是世间最聪慧的女子,你的话不会错。”被揍也甘愿,平凡如他得到世上最好的姑娘为妻,夫复何求,是几生几世的福报才有一生相守,他很庆幸并未错过她。 “还洒糖,也不担心腻死自己。”她往他手臂上一戳,取笑他老王卖瓜。 在闲聊中,风震恶也不忘注意四周,发现已经来到熟悉的酒楼前。 “温颜,你等我一下,我问问掌柜的要不要买肉。”现宰的野味,应该卖得出去。 “嗯!”温颜抬头一看,匾额写着悦宾酒楼。 风震恶跳下牛车,直接进了酒楼,温颜坐在牛车上,神色冷淡的观察来来去去的众生,对她而言,这些陌生人只是过客,她不会和任何人有交集。 路上行人匆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拎着猪肉招摇过市的大婶、有手摇褶扇鼻孔朝天的书生,小姑娘抱着花布从布庄走出,喝醉的老头闹着要酒喝,小娃儿舌忝着糖葫芦,舍不得一口吃光…… 咦!四蹄上方一圈白毛的红棕色骏马?这不是刚刚看到的马吗?怎么出现在这里,那边是……医馆? 不由自主的,她一跳,双脚已落地。 “温颜。” 风震恶一唤,温颜回过神。 “风震恶,那匹马……”雪白的蹄子真好看。 “你想去瞧瞧?”难得有她喜欢的东西,瞅瞅无妨。 “嗯!”马儿漂亮。 “好,我把萝筐卸下来再陪你过去,掌柜买了,一斤肉两百文,咱们带来约两百斤,应当能得银四十两。” 风震恶迅速搬下萝筐,走了三趟搬光牛车上的熊肉,过秤一秤,多出十二斤,他也没多要额外的银子,当是添头送给掌柜,掌柜乐不可支。 他回来,把掌柜给他的银锭放在她手上。 “嘻嘻,又进帐了。”可以多买一些炭过冬。 “傻气。”他笑着往她脑门轻弹一下。 “学会欺负人了呀!你好样的。”她揉着被弹的地方,不痛,但屈辱,她要报仇。 “好了,别闹了,你不是想去看看马儿吗?趁主人不在,我们凑近点看两眼。”他说了一声,将牛车寄放酒楼门口,左右瞧瞧没人注意他俩的行踪,假装逛街般地靠近。 “嗯嗯!”真刺激,像做贼一般。 两人若无其事的走到红马旁,突地一顿,停下脚步,对着马头、马身、马尾仔细的看了一遍,直夸马儿长得好…… 第四章 卖熊遇贵人(2) “你们要干什么?” 突然有人厉声一喝,没发现有人靠近的温颜吓了一跳,风震恶见状连忙将人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安抚。 风震恶看向来人,理直气壮地说:“你小声点,我家颜儿胆子小。” 颜儿?温颜瞪他,她哪时有这个称呼了,又几时变得娇贵了。 风震恶朝她一眨眼,将她的头往胸口按住,不让人瞧见她的盈盈杏眸和粉女敕小脸。 “想偷马?”不长眼的小贼。 “谁想偷马了,看看不行吗?这马太妖娓了,专门养来勾引人的是吧!”温颜倒打一耙,指称是来路不正的妖马。 面色冷厉的黑衣人又一次厉声斥责,“休得胡言,此乃西域进贡的骏马,能日行千里,岂能由着你胡乱编排。” “贡马?”一听来历不凡,她眼神立即一变,打了退堂鼓,此马的主人定是非富即贵,最好不要牵扯过深。 想着有可能是官门中人或是勳贵,温颜拉着身边少年就想离开,以他们平头百姓的身分,稍微有点地位的官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何况眼前这个人绝非一般人,威压甚重,民不与官斗。 可是两人刚一转身,拔腿要跑,另一道更冷的声音从医馆中传出,辨其音十分年轻—— “对我的马感兴趣,胆子不小,将人带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长了几颗胆……” “是。” 医馆的病床上躺了一位胸口中箭的锦衣男子,他的年岁看来不大,约二十出头,胸口的箭未拔出,仅被利刃削去箭尾,露出寸长的箭身。 因为离心口太近了,十分凶险,医馆的大夫们没人敢冒险拔箭,唯恐箭一拔人也没救了,故而出血量并不多,但是不拔箭也离死不远。 “他中毒了……”挺刁钻的毒。 跟风震恶一起被押进医馆的温颜本想装聋作哑,当个不多话的哑巴,可是一看到陷入昏迷之人的伤口,忍不住低声喃喃。 她以为说得很小声,偏偏屋内的人除了大夫和药童外,全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一听与毒有关,七、八人同时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说他中毒了?” 冷冷的声音一响起,面色冷然的众人退开,一名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十六、七岁的模样——而这声音跟刚刚叫人把他们带进来的声音相同,显然就是同一个人。 “我没开口,你听错了。”她否认得极快,不想卷入别人的仇杀中,以免惹祸上身。 “你说我耳朵出了问题。”他冷言一起,身侧类似护卫的男子二话不说的拔剑,剑尖朝两人一指。 风震恶闪身挡在温颜面前,长剑离他不到半臂远,他却没有丝毫惧怕,神色肃然地道:“我们不过路过看马一眼,你们就想滥杀无辜?” “你会武功?”袖口绣着暗色四爪龙的年轻男子冷冷地看向敢对他不敬的少年。 “会一点。”风震恶点头,但是仍无惧地与之直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绝非寻常人,就算他说不会也不会有人相信,还不如干脆点,省得引人猜忌。 夜梓冷笑,似有不屑,“在这偏远的平阳县中也有你这等身手的习武者,学了几年。” “三年。”风震恶语气平淡的说。 “三年……”他暗忖。 四周静默无声,好似多出一丝声响必血溅当场。 但是太安静了也会叫人心生不安,一旁上了年纪的老大夫不经意的咳了一声,所有人马上转头一看,看得他面上发烫,尴尬不已的的又咳了好几声,喉咙一颤,声音哆嗦地道:“他……呃,老夫是说他的伤……还治不治,再拖下去恐怕……恐怕回天乏术……” “你能治?”夜梓冷冷看他。 老大夫吓得脸一白,连连摇手,“老……老夫不行,那箭插得太深了,老夫手抖……” 他的意思是自己年岁大了,两手没力,抖得厉害,烦请他们另寻高人,他有心无力。 “谁敢拔?”夜梓又问。 被找来的数名大夫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敢上前。 救人是医者本分,自是当仁不让,可是就怕人没救成反送性命,这算谁的过失?看这位公子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样子,会不会要他们以命抵命? 大夫们谁也不敢出这个头,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赏银一千两。”夜梓认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一千两?” 听到这赏银数目,大夫们都眼睛一亮,蠢蠢欲动,这是三年也赚不来的银子,可是重新看向床上的伤患,发亮的双眼又暗了下去,染上惊惧。 他们想赚这笔银子,但就怕没命花。 又是一阵静谧。 夜梓心下焦躁,却又不能杀人逼迫大夫为伤患治疗,更怕受伤的蒋清文反而被医死了,蒋清文不能死,不仅仅因为两人交情,也是因为蒋清文是兵部尚书之子。 他目光梭巡,落到了温颜脸上,想到刚刚就是温颜说蒋清文中了毒,想必有医术在身,那么她必定有师承,也许可以请对方来救。 思及此,他开口叫唤,“小丫头……” 小丫头……是叫她吧! “有什么事?”温颜从风震恶身后探出一颗脑袋,水灵大眼一眨一眨,好似想偷核桃吃的小松鼠,全然无害。 “你是怎么看出他中毒了?”在他们看来,清文除了胸口中了一箭箸实凶险外,看不出中毒迹象。 “用眼睛看。”温颜淘气的一转灵活的双目。 闻言,夜梓横目怒视,想要挖出她亮得出奇的眸子。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也许我能解了他所中的毒。”她已经看出对方的算盘了,不把话说死,保留一些余地。 “你能解毒?”夜梓目露鄙夷,不相信一名穿着朴素的乡下小姑娘能治病,他想找的是她的师父或长辈。 “看在一千两的分上我可以试试,但是你敢让我试吗?,一温颜挑衅的眼神很不可一世,活似除了她再无高人伸出援手,不靠她就等着收屍。 夜梓再度气结,头一回遇到比他更嚣狂的人。 他忍了忍火气,目色沉如墨,吐出森冷威胁,“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温颜考虑了一下,又看了看栓马柱旁的马儿,点了点头,“我可以治,但是……” “说。”还敢跟他谈条件?可真是无知者无畏。 “外头那匹通体红棕,仅仅四蹄有白毛,黑鬃黑尾的马儿是你的吧?两千两,加上那匹马,还有事后不许派人跟踪我们,银货两讫,各不相干。”她可不想被人缠上了,祸事连连。 “你说红雪?”他思忖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出气多,入气少,命在旦夕的伤者,断然点头,“允。” 只要清文无事,他可以容忍她的无礼。 “好,我要先见到银子,三张五百两银票,三张一百两银票,两百两用十两一锭的现银。”先小人,后君子。 “怕我赖帐?”夜梓冷哼。 温颜直言,“是呀!我又不认识你,万一你说话不算话,翻脸走人,我上哪要银子。” 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要钱,夜梓脸色一阴,“本皇……我说出的话从来没人敢质疑。” “因为都被你灭口了吧!”死人当然不会开口。 他一听,脸黑了一半,“阿渡,给她。” 另一个看起来和风震恶年岁差不多的锦衣少年往前一站,一叠银票不怕贼惦记的掏出,“五百两银票三张、一百两银票三张,剩下的银锭没那么多十两的,给你五十两银锭三个和碎银,自个儿数数。” “阿恶,收。”人家不用正名,有样学样的温颜肘子往后一顶,让未婚夫收银子。 “嗯!”他接过银票一数,又把腰包打开,将碎银倒进去,见数量无误才一颔首。 看到两人配合无间,夜梓莫名升起一肚子火,不知看哪一个不顺眼,就是火大。 “这个先给他服下。”温颜取出青花底的瓷瓶,倒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黑褐色药丸,救急用。 夜梓狐疑道:“这是什么?”余有药香。 “解毒用的,我刚不是说他中毒了。”她一眼就能看出,连诊脉都不必,一目了然,伤患的四肢末梢肿胀,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是中毒的症状,她却看出来了。 “他中的是什么毒?”不问个明白他不放心,人是他带出来的,他必须将人安然无恙的带回去。 温颜轻蔑的一翻白眼,“应是箭上有毒,是西强蛇毒,我的药只能先抑制,不能完全解毒,还得先拔箭,逼出体内毒血,再服一丸清毒丸,减轻毒性,等我配好解毒药命就能保住一半。” “保住一半?”他语轻,色厉。 “想完全康复需要时间,你当有灵丹妙药一服见效,毒要慢慢的排出,急不得,再说了,谁知你们之间有没有人不想他好,暗下毒手使人一命归天。”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人心难测。 “我的人不会背叛我。”夜梓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明的阴暗,隐隐藏锋。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真是中毒?”夜梓看了看双肩一缩的老大夫,再一瞧双目紧闭的蒋清文,而后才目光阴晦的投向胆敢嘲讽他的小丫头。“好,我信你一回,谅你也不敢骗我。” 一颗黑色药丸塞入蒋清文口中,以水化开滑入咽喉,顺喉而下,不一会儿,泛黑的唇色慢慢褪去,只余惨白。 “火、刀、烈酒、剪刀、干净的白布、一盆水,要快。”温颜急速吩咐,一把锋利的匕首送到眼前,上头镶着鸽卵大的血红宝石,温颜侧头看了递刀的人,心头猛地一颤——好犀利的眼神,日后必是站在高处的人。 “阿恶,帮我一下。” 与她心意相通的风震恶光一个眼神交会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也不多话的走到她身边,取出打火石将油灯点亮,再用剪刀剪开伤者中箭部位的衣服,露出伤处。 当他做好这一些后,温颜上前,她将匕首两面在火上来回烤过了几遍,充当消毒,然后在伤口处看了两眼,确定箭入体的位置。 很久没动刀的她轻吸了口气,缓和情绪,这才将匕首尖端刺入,划开皮肉,她不拔箭,由身侧的风震恶握住突出体外的箭身。 “起。” 毫不犹豫的风震恶一口气拔出。 箭头有倒刺,一拔起连肉带出,恶臭的污血也随即喷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飞快地覆上,在伤口加压止血…… “没有羊肠线或桑皮线,伤口太深……”温颜朝伤口洒上自制的三七粉,但伤口太深太大,效果不好,污血排出后,还是有血不住渗出。 “什么意思?”箭被拔出喷血的瞬间,夜梓心口微惊,仍有些不适,没法目睹血腥一幕,尤其这人是他所看重之人。 他是出身尊贵没错,也曾下过命令取人性命,可是年仅十七的他尚未真正见过血流遍地的残酷,此时还是惊惶不已。 “他伤得重,不把伤口缝起来不易好,伤势容易反覆,更严重的是万一感染……我是说高烧不断,若没法降热,人救活了也会烧成傻子。”她没办法解说西医的知识,只能含混带过。 “想办法治好他。”夜梓口气强硬。 温颜把匕首上的血清洗一番,插入风震恶腰带内,堂而皇之的占为己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呃!用针线可否?”老大夫听过缝合术,但未亲眼目睹,他小声的插话。 “针线……勉强吧!不过我不负责拆线,七天后,找个人剪开缝合的丝线,将线抽出,再用烈酒在伤口处来回擦拭几遍,像这样……” 这可怜的家伙,算他倒楣,用针线缝合是权宜之策,当然有所不妥,但此时别无他法,只好看伤者的运气了。 “啊——” 烈酒往伤口一倒,昏迷不醒的蒋清文痛到发出令人心口一颤的惨叫声…… 第五章 感情渐渐升温(1) “主子,就这么放他们离开吗?”黑衣护卫总觉得有些不妥,他们这一去不就如鸟归山林,难以寻觅。 “不然留他们下来吃腊八粥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岂可言而无信?面有恼色的夜梓也知他目前正缺人手,有好苗子们该归己所用,但是他没把握收服两人。 “可是那丫头看着年纪小,医术却不差,看她下刀的俐落,太医院的院判都不见得有她的本事。”对于一年被袭击十来回的他们而言,有个神乎奇技的大夫随行是天大的好事,真要遇险也能及时医治。 “你认为他们有半点意愿跟随吗?”夜梓的脸色很难看,很少有人让他气到想杀人又没法下手。 他说的是“他们”,而不是“她”,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风震恶和温颜是一起的,带走一人,另一人肯定不依,可两人一并带走,只怕也是不肯,他俩对离乡背井的意愿并不高。 明显可见,两人之间是温颜说了算,风震恶是听她的,她说月亮是扁的,他也会接道扁得真好看。 看着一高一矮逐渐远去的背影,小姑娘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少年牵着马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笑,一向在人前高不可攀的夜梓有些不是滋味,心里微生妒意。 以他的身分有什么得不到,朝中大臣,百年世族当家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垂手行礼,而他们…… 他头一次遭人漠视到如此地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并非那么高高在上、令人畏怯,在那两人眼中,他与寻常人无异,除了银子比人多,喜欢当冤大头外,他就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摆饰,甚至连匹马都比不上,那两人欢天喜地的牵着马走了,连头都不回,时不时模模马儿,却没想过看一眼马主。 “这……”黑衣护卫模着后脑杓,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若是硬来,倒楣的可能是自家一行人。 小姑娘的医术不在话下,那名少年拔箭的手法快而俐落,武功定是不低,还有不差的内力,不知师承何人,真要硬碰硬,他们不见得能占上风。 看不出底子的高深莫测,随便一掏就是解百毒的药丸,蒋公子一服下解毒丸毒性立解,伤口缝合后,伤势不久便稳定下来,即使是太医也大概如此。 “阿渡,你认为呢!”他的想法向来中肯。 武周侯世子司徒渡憨笑的一回,“你管他们是谁,只要能救清文哥就是好人,池里鱼若是化龙也是升天,咱们这一走后会无期,萍水相逢的缘分何足挂齿,何况我们付了银子。” 人家医治,他们付钱,虽说大夫看起来尚未及笄,但她把人救活了是事实,于己有恩,就算做不到奉若上宾,至少也不能恩将仇报,和人结怨。 山高水长,何苦给自己树敌,他们自身的麻烦也不少。 “是呀!一别千里,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何必想太多。”庸人自扰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无暇唏嘘。 世事多变,难以预测,此时的夜梓虽有遗憾却不再挂念,他是做大事的人,眼睛只能往前,不能拘泥世间俗事。 只是他的志得意满很快受到打击,而不再相见的人偏又碰头,在他日后的帝王路留下一道深沟,叫他放不下,求不得,割舍不了,成为他心上抹不去的烙印。 风,不止,暗潮汹涌,物换星移,帝星升起。 “你们买了马?” 回到村中,这句话便不绝于耳,每遇到一位村民,他们一致的反应是张目结舌,不敢相信两个孩子买得起马,还一再追问,怀疑是“顺手牵马”,做了令村子跟着蒙羞的错事。 解释再多还是有人质疑,温颜两人索性不说了,由着人去猜测,反正问心无愧,不偷不抢,心安理得。 但是…… “啊!马?”看起来价值不菲。 “是马。”爹呀!你是鬼打墙吗?怎么两眼发直,想把马儿供起来当祖宗。 “一匹好马。”瞧瞧那腿,瞧瞧那眼,多精神。 “不是好马我还不要呢!”她一眼就相中它。 “哪来的?”好马配好鞍,他得琢磨,打一副适合人坐的马鞍,好让女儿骑出去溜达溜达。 “人家送的。”温颜笑得眼一眯,好似春风迎面来。 温醒怀一怔,“哪个冤大头?” 一开口,他便自觉失言了,尴尬地笑,不过女儿和准女婿却因为他的话而笑声连串,觉得他说得真好,万分贴切。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所见略同。 “我是说这匹马没两千两买不起吧!谁这么大方,连千金难求的马驹也转手让人。”换成是他再多银子也不给人,马有灵性,识主,一旦认主便只忠主,不会被人一牵就走。 夜梓也是刚得红雪不久,皇上赏赐的,平时都交由马夫照料,他倒是很少骑它,在他的马廐里还有不少好马,每一匹都不差,因此红雪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并未放在心上,故而马儿也并未认主,互相迁就。 这一次他心血来潮骑着它出门,是想着老是关着总是不好,这才带出来溜溜,省得闷了,哪知温颜运气好,正好捡了便宜,马儿与她缘分深厚。 幸好红雪在,蒋清文才渡过死劫,不然身中无人能解的毒,他回京也是死路一条。 “一个……眼高于顶的人。”对那人而言,世间万物皆垂手可得吧,因此不珍惜手中之物。 宠女儿的温醒怀从不怀疑女儿的话,他呵呵直笑,“那就养着,明儿个爹找人弄个马棚,也让马儿有栖身之处。 “谢谢爹。”唔!她好像忘了一件事,却想不起来。 “不谢、不谢,爹乐意得很,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做辆马车。出入方便,免得受刮风下雨之苦。”她和风家小子常进进出出怕惹人闲话,有了马车就省下不少闲言碎语,一人驾车、一人坐在马车里,谁还能长舌。 “啊!马车——”她大喊。 被她的叫声一吓,他魂飞了一半,“怎么了,闺女,你哪里不舒服,有事一定要告诉爹,不要硬撑。” “先生,勿慌,颜儿是忽然想到我们一时太高兴有马,却忘了连车架子一起买。”风震恶目光柔和的笑着,看到温颜懊恼不已的神情,他忍不住莞尔。 “咦,你不是一向喊她温颜,为何改口了?”虽说只是称谓,怎么听着就有些暧昧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小未婚妻长大了,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她的好,换个亲遁的称呼,正好显示两人的关系不同,阻断那些狂蜂浪蝶的心思…… 但对未来岳父自然不能说这个,风震恶温文道:“我想等我考上秀才后便正式下聘,先定下婚期再等颜儿及笄后迎娶,若再直呼名姓显得生分。” 夜梓的出现让他隐隐察觉到,若他与温颜没有名分,她有可能被抢走,美玉在犊难掩光华,为防万一,他得先下手为强,滴水不漏地不让人有机会夺己心头宝,他什么都能让,唯独温颜不行。 温配怀迟疑了一下,“这事你问过你娘了没?” 邻居多年,风太太的心性他也略知一二,他是十分满意端方有礼的女婿,也乐见两家成一家,可是风太太……唉!一言难尽。 当爹娘的都盼儿女好,他看自个儿女儿是举世无双,一日美过一日,活似天上仙女下凡来,但在眼人眼中却仍有不足之处——一无家世、二无良田千顷、三无琴棋诗画之才、四无权倾一方的娘家、五无家财万贯、六无亲娘…… 总之真要挑剔,他都能替亲家母列出十余条,前些日子她身子骨略微好一些,还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嘴,说她儿子的才学不仅仅止于秀才,举人、进士是探囊取物,一般人家的女儿当是匹配不上,要娶当娶世族女,光宗耀祖。 他一听十分难过,亦有些许气愤,这门亲可不是温家上门求的,他也只想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归宿、一生平顺,但是长寒兄开口了,看在两人的交情上,明知一人扶持两家相当困难他也应允了,省吃俭用的看顾风家母子,使其衣食无忧。 过河拆桥指的便是风太太,她也不想想她这些年的药费打哪来的,若非自家的帮扶,她还有命嫌弃他女儿吗?早就黄土一坏长埋地底,与夫相聚于九泉之下。 亏得她有个好儿子,不然他早断了往来,看她还有什么倚仗能说三道四。 “先生,我爹死后我便是一家之主,我爹生前定下的婚事我说了算,颜儿乃我心中所系,终其一生,执子之手,绝不放开。”风震恶拱手作揖,带着情意的眼却看向喰笑望着他的佳人,他以眼神说:心悦你,吾心如磐石。 温颜笑着,但敷粉似的面颊微微晕红。 男人好美色,女子也看脸,出身世家的风震恶原本就有一副好皮相,越长越大也越俊俏,他不像一般泥腿子一晒就黑,有着得天独厚的白玉面容,眼眸深遂,鼻若悬胆,一身的书卷气外还有令人着迷的世族气度。 说实在的,在一群土气十足的庄稼汉当中,他便是鹤立鸡群的那只白鹤,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刚穿过来的温颜不是很中意长得过于白女敕的小正太,嫌他五官太过细致,日后必是祸水人物,桃花债不断,不过相处久了也渐渐改观,发现他自制力强,处事有度,自觉性高,本来有点一根筋不够机灵,但好在一点就通,这些年磨练下来也没那般呆了,另外,他生活规律得挑不出毛病,他最多在风、温两家待着,从不上别人家做客,做什么事先问过她,与她同行。 人都有惯性,当习惯和一个人在一起了,就很难剥离另做他想,不知不觉中习惯变成依赖,依赖又升华为似有若无的感情,一旦发觉掉入情感的漩涡中已来不及抽身了。 温颜和风震恶便是互相依赖渐生了情愫,青梅竹马互相扶持,虽说还不到刻骨铭心,但此时的两情相悦已然足够,至少他们心中都有对方,不会被外面的花红柳绿所迷惑,固守本心。 “呵呵……”温醒怀干笑,总觉得这话过于夸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将自个儿的娘抛在一边。“等你考上再说,不急、不急,反正我家闺女还小,等得起……” “先生……”可他等不起,他有预感事情并未到此为止,还会再起风波,他不想两人的婚事生变。 急促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风震恶满腔热情,他倏地噤声,望向相邻的墙头,千般言语充塞心口,却说不出来。 早不咳、晚不咳,偏在他为自己做打算时咳如山陵崩,旁人真看不出其中的深意吗? 娘的心里只有自己,整天作着不切实际的梦,爹的早逝仍不能令她醒悟。 温颜说:“你先回去看你娘,顺便把药煎了,人一病痛难免乏心乏力,一会儿我煮个鸡汤给婶子补补身。”能吃就多点,只怕再吃也没几回……是药三分毒,长期服药,小病也会变大病,药毒日积月累在体内,久了积毒难散深入骨髓,一朝爆发出来,药石罔然。 温颜也曾劝告过风嫡子,要她少吃药,膳食正常,多下床走动,放开心胸不要胡思乱想,她的身子便能不药而癒。 可是容娴玉偏要和温颜对着干,将温颜的劝说当耳边风,不仅药越吃越多还擅自加重分量,不时喊胸口痛、气闷、头疼欲裂,逼着风震恶给她找大夫,但大夫一来又要死要活的喊时日无多,大夫一开药就下猛药,让她危急之际救命。 “颜儿,你真好。”也就只有她能容忍娘的无理取闹。 风震恶想差了,温颜不是容忍,而是他娘真的如自己所言时日无多了,因此她不和将死之人计较。 想闹就闹呗!她充耳不闻,过些时日就闹不起来了,她什么也不做,静待红花开尽时。 “我不好,你再不走我叫红雪咬你。”温颜亲晒地抚着红马额头,给了它一颗红枣吃。 “好,我就走。” 他笑了笑,拍拍马身,从她手中抢了颗枣子,手里拎着药包往家走。而他一离开温家,咳嗽声就停了,真叫人无言。 摇头轻叹的温醒怀看向正在喂马的女儿,脸上有几许怜惜,他当爹又当娘,难免有疏漏,委屈了她。 “爹,没事的,用不着长吁短叹,笑一笑能增十年寿,你家闺女不是能受气的主儿,人家据我一耳光我肯定揭回去。”她在村里早就恶名远播了,不少二流子都吃过她的苦头,被揍得鼻青脸肿,大半月出不了门。 “可婆媳之间的相处没你想得容易,以前风太太挺和善,会送些镇上买的糕点哄你吃,谁知长寒兄一死就变了样……”他十分后悔一时心软,让女儿担上个恶婆婆,这一嫁过去不就是吃苦受罪。 “想多了,爹,风婶子一直没变,只是你没看出她的骄傲,对我们和颜悦色底下藏着轻蔑,她瞧不起教书先生呢!不过因为风叔叔和你交好,她做做样子罢了。” 其实在她看来,什么情深意浓,什么贞节烈妇,丈夫一死就大病不起,想跟他一起去,是博取同情,让人以为夫妻情义深长,活着的一方无法独活。 真的不肯阴阳两隔为何不一头撞死棺木前,与夫同穴,只会泪洒灵堂,神魂尽失般连一张纸钱都没烧,数年来还仰赖幼小的儿子和邻居度日,被侍候着,一日活过一日? 温颜最初也以为容娴玉太深情,丈夫死了还念念不忘只为还一世情,她心生不忍帮着熬药、喂食,希望她早日走出丧夫之痛,展开欢颜。 谁知人家在做戏,演得微妙微肖,煞有其事,连看遍人生百态的她也被骗了,白费了不少关心。 温醒怀一听,怔住,久久才开口,“闺女,爹没你想得透澈,若你想悔婚,爹舍弃这张脸皮不要了,替你退婚。” 仔细回想,他也察觉容娴玉的装模作样,虚情假意,他为之心塞,原本当是好亲家,没想到是个坑,他被长寒兄坑了。 不厚道呀!亲家。 温颜笑着把另一颗红枣往亲爹手上塞,“不退亲,阿恶挺好的,这世上能纵容我的人并不多,咱们得知足。” “你叫他阿恶?”这闺女呀!傻了点,人家对她好就一头栽下去。 温醒怀吃着枣子,入口甜、心头涩,他没能给女儿锦衣玉食,住大宅子,反过来是她照顾他,瞒着他上山采山货,挖草药,改善生计,赚了银子给他买新衣新鞋,他亏欠她太多了,实在想给她更好的。 “他叫我颜儿,我喊他阿恶,很公平呀!爹呀,你就教你的书,做你喜欢的事,你的闺女不小了,懂事了,再过几年就嫁人,你不用为我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给你养老。” 她挽住父亲手臂,和他分着吃枣,父女亲情其乐融融。 “你这张嘴呀!爹说不过你,只要你过得开心,爹也心满意足了,爹还能动,不必你养。”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哪能老往娘家跑,她有这份心意他就满足了。 “偏要养、偏要养,你不让我养就跟你断亲。”她半开玩笑半威胁,板着娇俏小脸使性子。 “闺女……”他苦着脸,笑不出来。 “爹呀!你让人给我打辆马车,一会儿我画张图给你,照着图做……”她风风火火的,迅速转开话题,不让爹张嘴。 “喔!好……”马车是该做一辆。 “我去炖鸡汤了,加了天麻和蔘须,你给我喝上一大碗,不许剩下。”自个儿的老爹也要补补。 “你不是要送到隔壁……”他身子很好,好些年也没得过一次风寒,鸡汤留给女儿,她太瘦了。 “送是要送,但不缺你一口,阿恶在山里逮了两只山鸡,我全炖了,当是他孝敬你的。”要不是不想太高调,让人找借口上门讨鸡,他们一天捉十只、八只不在话下,养在鸡舍天天吃鸡,烤鸡、炖鸡、手扒鸡、荷叶鸡…… “还是今天别去送了,刚才她还……”温醒怀想到容娴玉不喜自家闺女,就不想让她去,何必上赶着贴人家冷脸? 看出父亲的心疼,温颜淘气地朝他一眨眼,“爹!她越不想看见我越要往她跟前凑,说不定病一重就气死了。” 她说要气死人当然是说笑的,好解开父亲心中的郁闷,不过她往那边凑,也确实是刻意的,容娴玉明里暗里嫌她不够端庄,少了大家闺秀的温婉贤淑,她偏偏炖汤端菜的展现贤慧,让人气闷在心却说不出一句不是,还得夸她心善人美好姑娘。 “不许胡说八道,我闺女可是心地最善良的的人,怎会做出不敬长辈的事……呃!不会真被气死吧!”他不放心又添一句,他相信女儿虽然会胡闹,却不致伤到人,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要闹出事来没法收拾。 “好了,爹,我先去杀鸡,你等着吃就好。”她善良?当爹的都眼瞎,看不见自家孩子的凶残。 第五章 感情渐渐升温(2) 温颜一蹦一跳的往厨房走去,她到的时候周大娘已照吩咐杀好鸡、去掉鸡毛,就等她切块,下锅炖煮。 不到一个时辰,香浓的鸡汤味已满溢院子,还飘到隔壁,躺在床上喝着苦药的容娴玉也闻到了,她惊觉饿了,肚子咕噜噜的,她不禁想着,怎么回绝温家丫头炖的鸡汤,再瞒着小辈偷偷喝光。 只是等了许久,鸡汤味越来越浓,香得她可以吃下一只鸡,邻家的丫头还不见人影,她心下有些不快。 果然是乡下养大的孩子,没教养。 她才这么想,屋子外头传来温颜的声音,她一听差点气晕过去…… “……阿恶,吃鸡腿,再喝口汤,你都瘦了,要多吃一点,你娘刚喝完药,肯定又吃不下去了,这汤我炖了很久,你小心烫,你娘不疼你,我疼你,咱们要过一辈子的……” 容娴玉又病了。 虽然她本来就病恹恹的,两三天请一次大夫,红泥小火炉上熬的汤药从未断过,但好歹还能坐起来说两句话,缝缝补补,刺个绣什么的,不用人扶也自行如厕,洗漱、梳头做得来,且会抹些香粉添点气色。 但这一次她是真病了,气病的,汤药灌不进口,昏昏沉沉醒不过来,整日梦叹,像在和死去的人对话。 之前吃太多药了,几乎什么药都吃,吃成药罐子了,因此大夫再开药也起不了作用,只能任她忽笑忽哭的说着胡话,勉强用中空的竹管灌食。 她会突然生病,原因无他,正是儿子的事情。 秋去冬来,又过了一年,府试即将举办,风震恶也要应试,但因去府城路途遥远,怕路上没个人照应,出了意外无人知晓,所以温颜请缨跟着去。 本来是温醒怀要陪着他,可是温颜觉得温醒怀这个只会读书的人去,还不知谁照顾谁,便劝住了他,又说服他让她去。 可容娴玉不愿了,她打算等儿子考上秀才后为他寻一门贵亲,所以不想让村子以外的人知晓他已有未婚妻一事,温颜要是跟儿子一起去府城,那她还怎么换媳妇,找个令自己坐享清福的大家闺秀? 换媳妇这件事情她想了许久,自做主张,悄悄写了一封信给她嫂子,让嫂子掌眼,替她挑个好人家的女儿为媳。 所谓“好人家的女儿”指的是家境富裕,出身地方上的大家族,最好族中还有当官,父兄皆小有名气,女子端庄大方,陪嫁田产、庄子和三进宅子,压箱银子上万两。 可想而知是痴心妄想,她嫂子连信都懒得回,可是她仍兴致高昂的幻想着儿子迎娶高门大户的小姐,她好有面子重回风府;风风光光的做她的二少夫人。 然而风震恶跟温颜对于她的拒绝都没听进去,于是她病倒了,病得不轻,床榻离不开人,眼看着恐怕要把儿子耽误了,又错过一次应试。 不过温颜专治她这病,在她耳边说着她儿子决定不读书了,一误再误他也心灰意冷,考虑借钱买块地,从此种田当个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 一听要做最下等的农夫,一辈子回府无望,病到只剩一口气的容娴玉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能吃、能坐,还能为儿子收拾行李,赶他出门应考,命令他不中秀才不准回来。考上秀才能免了粮赋役,官府还会发给钱粮,见官不跪。 不过,秀才只是科举的起点而已,往后的乡试、会试乃至于殿试,重重的关卡考验着读书人的学识和才智。 朝廷重文轻武,当今圣上特别重视科举,求才若渴,毕竟版图辽阔,每年需要的底层官员也偏多,每一科都会有不少新科进士出炉。 但新科进士们,不见得每一个都能被任用,且不说层层考核是否能通过,选官也是需要人脉的,若是既无家世又无靠山,更不懂得圆滑处世,哪怕名次再好,恐怕也只是一生修书的命。 无论如何,这一场府试对风震恶是重要的。 既然容娴玉不再找确,风震恶便赶紧带着温颜一同去了府城,路上很是顺利。 院试分三场考,每一次温颜送风震恶进了考场,她就忙自己的事,总算有时间好好休息,在客栈睡觉。 “颜儿、颜儿,醒醒……” 睡得正香的温颜忽被推醒,她睡眼蒙胧地揉揉眼睛,看见站在床边的俊秀少年,有些讶异的咦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没进考场?”是他身子不适还是与人口角,他一向很能忍,绝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而误了大事。 “考完了。” 她一怔。“考完了?” “我两天前便进了考场,考完最后一场了。”风震恶说得好笑,难得看到她傻傻呆呆的样子。 院试要考三场,前两场各考一天,第三场策论考两天,考完之后中榜便是秀才。 当初他考完府试后要直接考院试,谁知父亲病故,他因热孝在身不得应试,故而往后延了几年。 “不会吧!”一脸惊讶的温颜捂着脸,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浑浑噩噩过了两天,丝毫不觉时光飞快。 因为只是陪考,无所事事的她睡了吃、吃了睡,把自己当猪养。 “你累了,多睡一会儿无碍,这一路陪我赶来府城也没好好休息,才会一放松便垮了。”她嘴上不说,可风震恶看得出她一直担忧在心,怕他对自己要求太高而失误,不能照平常水准答题。 “不行不行,我得想一想,我这些天到底做了什么……”她猛摇头,想让自己清醒点。不许她自虐的风震恶双臂一伸将人抱住,“我又没怪你,你在自责什么,反倒回客栈看到你,我着实松了口气,幸好你在,没出去惹祸生事,省得我满大街找人。” 一听他如释重负的取笑,迷糊过日的温颜不满地往他胸口一捶,“什么叫我惹祸,分明是别人撞上来找我麻烦,我顶多不逃避,把人教训一番而已,说得好像我天生是祸害。”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放你一人,府城这么大,万一走丢了我怎么办,没了你我活不了。”他是真的怕,府城不比县里,人多事情也就多,以她的性子很难袖手旁观。 看他说得真心诚意,闹着脾气的温颜也不好再任性,“滚开,不许碰我,你别想趁机占我便宜。” “不滚,我抱我娘子天经地义,等回去后我就正式下聘,把你变成我的。”日子太难熬了,等她及笄还要两年。 翻了年,温颜十三岁了,逐渐长开的眉眼秀美清丽,灵慧剔透的双眸好似泛开的春水,盈盈漾波,令人神往,益发娇艳的小脸粉白水女敕,轻压弹手,像是出水芙蓉花。 看着一日比一日好看的未婚妻,风震恶非常不安心,若不早点将她娶过门,他会时时吊着心,唯恐一错眼人就不见了,让他遍寻不着。 他会武功,但她轻功比他好,若她真要跑,他铁定追不上,唯有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两人才能走得长久。 “谁是你娘子,不要脸。”她轻笑着,假意推人,实则贪恋他怀中的温暖,将头偎在他肩头。 “我是不要脸,要你就好。”他偷着往她脸上一亲,呵呵低笑,属于男子的那份霸道展露无遗。 年前遇到夜梓那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那人看温颜的眼神令他颇为忌惮,因此他一反常态不做君子,时不时举止亲遁撩拨她的心,让原本已有的感情升温,变成炽热火焰。 他要她感同身受,他的身边不能没有她,她是他眼中的光,失去她,他形同行尸走肉,一无所有。 “越来越无赖了……”她低语,笑声浅浅,对他的情意默然接受,前一世的事她快要忘光了,只求这一世的圆满,虽然他只有十六岁,却让她有着找到家的归属感。 连生枝,双生花,并蒂莲。 其实他们俩在相互扶持中产生感情,她了解他,他包容她,两人在朝夕相处中已离不开彼此,如同连根生的双生树,枝极交缠,分不清哪一根枝干由哪一棵树长出,交叉盘缠复生在一块,两棵树连成一棵云状大树。 “无赖才娶得到婆娘,只要是你,我痴缠到底。”风震恶抱着就不放手,有些眷恋,心猿意马。 “谁是婆娘?”她不快的一瞋。 “我的颜儿……” 他不满足只是抱着,心头一热朝蹶起的粉唇一覆,贪心不足地一吻再吻,好一会儿停下了,两人都有一点气虚,四唇一分开,水眸与黑瞳对视,同时脸颊发烫地笑出声。 “你是我见过自制力最强的人。” “遇到你便不战而降,兵败如山倒。”她不晓得他得用多大的力气克制才能不逾矩,忍住对她的种种绮念。 温颜轻扬唇角,笑得如花绽放,“变坏了,就会哄我。” “不哄人,我说的是心底话,这辈子能与你相遇,我都觉得是上天的垂怜,让我遇见这么好的你。”他轻握柔白小手,心有浓情的借由手心交握传到她心中,让她听见他的心只为她跳动。 她心想,如果在另一个时空,他肯定是撩妹高手,撩到她心坎里。 温颜嗔了声,“好了,别闹了,我刚想起我在铁铺里订了一套刀具和一组银针,明儿个你陪我去取回。” 以前没银子,她不做多想,反正用不到,等攒够银子再说,她不急,又没打算行医济世。但是那一回在医馆救人,她发现真有不足处,救别人可以尽人事听天命,保持心情平和,要是自己人出事呢!她不准备周全的工具救命,眼睁睁看他们断气不成。 她在县城找铁铺问过,老铁匠很生气的将她赶走,毛发细的银针考验工匠手艺,他做不出来,全县城也没人会做。 不死心的她辗转又问了多人,最后有人告诉她在府城有一名手艺人是宫里出来的,听说没什么东西是他做不出来的,叫她不妨去问问,也许能找到她要找的人。 正好到了府城,温颜送未婚夫进了考场便四下打听,走了一天才找到门面不大的铁铺,老铁匠六十有余了,打铁的是他收的义子,她求了好久又给了他自绘的图纸,看到内含机关的老铁匠两眼一亮,勉为其难为她开炉打铸。 “刀具和银针?”她想做什么。 见他面有不解,她解释,“刀具是用来切开皮肉,以便治伤和切除异物,它们和一般的刀不一样,比匕首小但精巧,而银针用来针灸,我想试着用针灸通穴,日后谁病了就能针灸救急,少喝些苦得要命的汤药。” “你是为了我娘?”她的病是心病,治不好。 温颜不点头也不摇头,由着他误解。她岔开话题,“你还有几天放榜?” “七日。” “那就看完榜单后去铁铺取货,然后回村。”府城虽热闹她却待不住,她习惯小村子的平静和宁和,岁月静好。 “你不怕我没考上?”风震恶朝她鼻头一点,装出考得不如人意的沮丧神情,有可能马前失蹄。 她眼一瞅,往他手背一拍,“要是连你都名落孙山,那就没人能中秀才,除非舞弊。” “对我这般有信心?”他笑问。 温颜把人推开,瞧瞧他俊逸面容,故意板起脸道:“你是我看中的,若是此回没上榜,回家跪搓衣板。” 闻言,他放声大笑,再次将她抱住,“颜儿,你太有才了,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还没成亲呢!乐个什么劲。 温颜懒得纠正他,见他笑了,也忍不住一笑,“得了,别乐过头,陪我上街逛逛,到了府城不买些东西回去说不过去,买支簪子给你娘,省得她跟我们呕气,再买一刀宣纸,给我爹挥毫,还有你的砚台都磨平了,该换个新的……”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扳着指头数着,想的尽是身边的人,连村长的小孙子都想到,买几颗糖给他,她事事周到,唯独没想过为自己买件衣裙,多朵头花,或是姑娘家用的胭脂花粉,素面朝天,甘之如饴。 会心一笑的风震恶眼底藏着爱意,他喜欢看神采飞扬的温颜,有她在身边的每一天他都有如置身蜜罐里,甜得胸口满满只有她,愿从此比翼连枝,化做蝴蝶双双飞。 第六章 报仇的信念(1) “中了?” “是中了。” “案首?” “嗯,榜单上第一名的名字是风震恶。”如假包换,无可取代,明明白白的三个字清晰可见,没人涂改。 “真……真的是我儿,他是案……案首……头名……”兴奋到说不出话的容娴玉两眼发出异彩,似在打着什么主意,面色红润到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发生。 中了案首,不只村里人高兴,纷纷上门恭贺,送上贺礼,镇上的商家、大地主、大户人家也人到礼到,将风家里外挤得水泄不通,门庭若市。 就连知县大人也命师爷送来纹银一百两,祝贺风震恶高中榜首的同时也勉励他再接再厉,中个解元,他是县里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又是府城第一,考上举人易如反掌。 看到塞满屋子的贺礼和不该收的赠金,风震恶是倍感头痛,有些礼实在太贵重了,不是现在的他承受得起,想退却又不能退,全是人情,退了一人若是不全退,他受之有愧,可是退了别人的好意又会得罪人,叫人进退两难。 做人难,难如登天,他在收与不收间左右为难。 可是他母亲却恰恰相反,满到装不下的礼金、礼品让她笑得嘴都阖不拢,一下子病全好了似,不仅能下床招待客人,还一脸神清气爽病容全消的精神样,逢人便说自己儿子是世家子弟,很快就要回京,让大家有空去京里找她。 此情此景看在温颜眼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未来婆婆的举动太过异常,恐会招来祸端。果不其然。 在半个月后,容娴玉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她喜孜孜的拆开信封,可信上的字字句句让她脸上的笑意渐失,最后苍白如纸,看完之后泪流满面,凄厉地大叫一声—— “不——” 她吐出一口淤血,人往后一倒不醒人事,乐极生悲,不到三天便撒手人寰。顿失亲娘的风震恶忽觉孤寂,无所依恃,如同大海中一艘孤舟,摇摇晃晃不知方向,在海面上漂流。 虽然他晓得母亲被药毒侵害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但身为儿子的孝心仍希望她多活上一段时日,他可以苦一点,忍受她时不时的无理取闹和自以为为他好的作为,只求阎罗王能晚些带回她。 可是这小小的愿望却是落空了。 看着漆红的福棺,挂满院子的白樟随风飘扬,檀香味入鼻的香烛袅晏白烟上升,焚烧后的纸钱味……他有点傻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他娘死了,跟他爹一样,含着冤屈和不甘而死,他们在阖眼的那一刻是否后悔,为了尘世俗事而枉送性命。 许久不曾开过口的风震恶面色憔悴,双膝着地跪在母亲灵堂中,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和温颜摺的莲花,蓦地,一道素白的身影来到,陪在一旁跪着。 “别伤心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时候风震恶最需要的是陪伴,所以她陪着他渡过最艰难的一段。 从容娴玉气绝、净身、换衣、入殓,她一步也没离过,三天来她始终陪在风震恶身侧,以儿媳妇的身分帮忙烧纸、上饭,早晚三炷清香,停灵待葬……村里的妇人也来帮帮手,处理丧礼事宜。 “安慰人的话我不会说,什么节哀顺变太敷衍了,我只说一句,你还有我,你不离、我不弃,陪你一直走下去。”温颜心疼地看着他,知道他的悲伤藏在心底,再多的眼泪也补不满心里的空洞。 她老实承认,她不喜欢准婆婆,太矫揉造作、以自我为中心,没想过丈夫和儿子的感受,活在自个儿编织的美梦中,一再消耗亲人的耐心,把自己跟别人都推到悬崖边。 只是她也不想她死得太早,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何必为了一时的不顺心,继而钻进牛角尖再也走不出来。 “颜儿……”喉咙发苦的风震恶轻握温颜小手一下,而后看向摆放厅堂的棺木,他的眼眶发烫,泪水却流不出来,脑海中回想起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一阵鼻酸涌了上来。 “人死了就解月兑了,不用日日喝着苦药,怨天怨地怨荣景不再,风婶子去了叔叔身边也算夫妻团聚。”温颜柔声劝慰。 “嗯!”他由鼻腔发出轻声,仍能听出不舍的哽咽。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得振作起来,不可自暴自弃失了本心,人一迷惘很容易走错路。”温颜轻抚他的脸,希望他好好哭一场发泄发泄。 他面色沉重的点头,“我知道。” 温颜吐了口气,她不想伤口撒盐,可是他有知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于是,她还是开了口。 “有一件事,也许你想知道……”她说时有些难过,为他而难过,有这样的娘真是……死者为大,她不好多做评论,只陈述事实,“你娘前几日给京里送了一封信,内容写了什么没人知晓,是里正伯伯帮忙寄的,里正伯伯昨儿来上香说的。” “她又给我祖父写信?” 风震恶再难过也不免恼火,怎么没完没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自取其辱,亲生儿子过世都不闻不问,岂会在意守寡的媳妇和不是养在身边长大的孙子,他们母子还是风家人吗? 也许祖父早就忘了嫡长孙长相,在祖父心中只有杜月娘母子,她才是他的心头爱,掌中宝,正室和嫡出子女全是碍着他们两情长久的绊脚石,离他们越远越好。 “嗯!不过回信的不是令祖父,而是……”她顿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让他知晓,增添他的伤痛。 “说吧,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望着安静的红木棺木,他最亲的亲人躺在里面,死不瞑目。 “写信之人自称是风家主母,不过我猜应该是令祖父的妾,几年过去了再无人阻她出头,因此升为平妻,与你祖母平起平起,只是祖母她……她在家庙修行……” “什么?”悲愤中的风震恶忽地站起。 温颜拉着他的手,要他冷静,“也许儿子都不在了,因此心灰意冷吧!记得你说过,你祖母的娘家有人在朝身居四品官,相信没人敢动她,那个女人想对付的是你们……” 风老爷子风定邦原本娶妻薛氏,岳父为吏部侍郎,夫妻感情和睦,鹈蝶情深,生有两子一女,谁知没几年远房姑母偕女前来投靠,表妹杜月娘年方十六,貌美如花、肤白胜雪,一双桃花眼特别勾人,表哥、表妹眉来眼去,没多久就勾搭上了,两人暗通款曲,表妹便有了身孕。 因为孩子,也因为风定邦的喜新厌旧,移情别恋,风府多了一名贵妾,过了不久生下风震恶的三叔风长雍。 “……你大伯家的女儿早早被逼嫁,嫁了个关外富商,大伯母在女儿嫁人后回了娘家,而后二婚嫁给丧妻的缲夫,也离了京,最后一张信纸写着,逐出家门便不是风府子孙,族谱上早已除名,叫你娘勿再纠缠,否则天下将无你们母子容身之地……” 后路已绝,所以他娘不再有任何希望,才会绝望的不想活。 “把我从族谱中除名,凭什么?”他双手握拳,因怒气而全身颤抖,若是杜月娘站在他面前,他定会一手拧断她颈子。 除了犯重大过失,污及家族名声,族长和各耆老商议开堂会,由族中大老决定此子孙留不留。 在没开祠堂议定之前,谁也无权删除风家族子孙的名姓和身分、地位,而女人……更遑论是平妻,在族规中只有男人能入祠堂,妇人只能在外面等候,由妾升平妻仍不是元配,她何德何能拿得到族谱,并擅自除名。 “她写是这么写,但真假有谁知晓呢,你也别太当回事,听听就算了。”她不信一个妇人能只手遮天,也就一朝得势了,想逞威风,给人下马威,一吐被人压在底下的怨气。 “我想去一趟京城。”他想替他娘据那女人一巴掌,将爹娘牌位送进风家祠堂供奉,永享后人香火。 “现在还不适宜,你在守孝,而且你三叔在六部当差,听说是个员外郎。”民不与官斗,目前的他们势弱,还不能与之相争,需要时间累积实力,将其击倒。 风震恶握紧了拳头,咬牙道:“我娘不能白死。” 他买了好药回来,至少还能拖上两、三年,娘亲不该死在别人的恶意谎言上。 他以为娘亲还能等,以他的能力一定能中进士让她诰命加身,日后坐着轿回风府炫耀炫耀,让那些认为他们已经山穷水尽的人瞧瞧,不靠风府名头母子俩也能过得风光。 可是她不等,也等不了……娘亲死前有多怨恨才不肯闭眼,他当儿子唯一能做的事是帮她完成遗憾。 “我知道,你想还以颜色,只是你要成长才能应付扑面而来的恶狼。” 他们真的太弱小了,她爹只会读书教书,他们就两个人,除了老头教了他们一点武功外,要人脉没人脉,要银子没银子,连打架都没人家府里人手多,暂时还无法硬碰硬。 “颜儿,你帮我。”师父说她机智过人,狡猾似狐,心眼多得数不尽,当她的敌人下场非常惨。 水眸如镜轻闪了一下,温颜把他的手放开,“怎么帮,杀了他们吗?” 杀人对她而言如探囊取物,不是难事,问题是他想让人死吗? “不,我想他们跟我爹娘一样失去一切,忿恨不休却又不得不像狗一般求我。”爹的恨、娘的怨,他们一家的家破人亡,他都要一一讨回,让爹娘心中的不甘得到宽慰。 她想了一下,提议道:“过得比人好才是真正的报复,让人仰望你,仰你鼻息过日。” “我们去『亡魂谷』。”风震恶双目凌厉。 温颜一听,惊愕地瞠大了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疯了。” “颜儿,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我不拦着你了。”他也去,两人联手搜括。 她没好气的瞪他,将害死他娘的书信往他怀里一塞,“我不帮你找死,一口棺木装个死人就够了。” “亡魂谷”顾名思义是死人居住的地方。 天坳村附近的山后面有座绵延百里的峡谷,据说数百年前曾有两军在此交战,死伤无数,因为山谷两端被巨石封路,活着的人出不去,便埋骨谷中。 几个朝代灭亡,又几个朝代兴起,原本寸草不生的沙砾谷地有了人血浇溉,人肉腐烂为土,人骨风化后成了养分,因此渐渐生出奇怪花草,有红有绿,五彩缤纷,有的有毒、有的能治病,满谷花草香。 老人们口耳相传,说亡魂谷白日美景如画,夜里阴风惨惨,还伴随着刀剑声和死人的呜咽,喊着要回家,但没人真正见过谷里的亡魂。 去年有一回她练轻功,追着一只大黑鹰跑,老鹰越飞越高,她也越追越紧,不意闯入一处白烟四起的黑山,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事情不对。 这座黑山是座火山,喷气孔不时的喷出浓烟和热气,温度之高足以将人蒸熟。 幸好她追的大黑鹰不晓得为何在山脉周围绕行,而她刚好身上有季不凡给的紫玉箫,她便将紫玉箫往上空一抛,身子一纵踏箫而上,捉住飞行中的老鹰双爪。 多了个人,有点载不动的大黑鹰往下一沉,但它也不想烧成鸟干,因此卖力的向上拍翅,往东飞了三十几里,大黑鹰才在悬崖峭壁上的鹰巢降落。 不知身处何处的温颜找着出路,忽见谷底繁花似锦,于是下谷查看,想着也许有路离开,谁知这竟是荒废千年的药谷,虽偶有杂草野花丛生,但成千上万种药草在谷中野长野生,茂密到她无从下脚。 她顺手拔了几株药草,又挖了两根萝卜似的人蔘,还有一些只在医书上看见的珍稀药材,一待就待到傍晚,大黑鹰又在崖上叫,似在提醒她快走、快走…… 出不了谷的温颜将主意打到大黑鹰身上,她用藤蔓编成绳,施展轻功上了悬崖,抛出草绳套住大鹰,让它带她飞过火山。 那只老鹰差点被她折腾死,等她落在原来的山头已过了子时,全村子的人拿着火把入山寻人,她被冲在最前头的风震恶找到,那时的他红着眼眶,一副快哭的模样,见到她立即紧紧抱住,谁来拉也拉不开。 大概是怕了吧! 她对于那些药草念念不忘,很想回到那儿采药,可是那只大黑鹰再也没有出现过,亡魂谷的传说依然是传说,鬼魂游荡的地方。 “颜儿,我不想抱憾终身。”他们二房受的委屈太多了,身为人子若坐视不理,他还是个人吗? 母亲的死让风震恶心态扭曲了,他想他若有很多的银子便可做很多想做的事,即便撼动不了风家这棵根深的大树,至少也要剥去一层树皮,让人知道他是啸月的狼,有口咬人的獠牙。 因此他想到亡魂谷,那是获利最快的捷径,灵芝,何首乌,人蔘,以及数也数不清药草,他何愁无银可用,满地是黄金,俯拾可得。 他没想过亡魂谷的险恶山势和岩浆环绕的可怕,只想要报仇、报仇、报仇……将负过他们一家人的人踩在脚底,感受他们曾经受过的羞辱。 “你……”她气到嘴唇发颤,觉得他太胡闹,可是看见他眼底隐忍的泪光,升起的怒气像退潮的潮水,一下子消失了,只留下怅然,“让我想一想,我也不是无所不能……” 她是人,不是神,能力有限……蓦地,温颜脑海中浮起一物,她想她应该做得出来。 “颜儿,谢谢你。”只要她肯帮他,这事便成了一半。 “先别谢,我还不晓得能不能帮到你。”她不想被赶鸭子上架,可是面对牛脾气,一心复仇的未婚夫,她于心不忍,没法子冷眼旁观,眼睁睁看他做傻事,自毁前途。 “我收到你的心意了。”他嘴角一扬,笑得令人心疼。 什么鬼心意,他想得真多……温颜在心里一啐,目光看向明明暗暗,即将熄灭的香烛。 人死如灯灭,还强求什么。 “该起灵了,你们……呃!你的灵位捧好,颜丫头,虽然你还没过门,不过风家就只剩一人,我和你爹提了,引魂幡你来拿,跟着送葬队伍上山头……”也没人了,只好由她来,不得已。 习俗由长子捧灵,次子手拿招魂幡,无子由族中男丁来替,若无男丁也可以由女眷做,但温颜是未过门的媳妇,照理说还不算女眷,拿起白幡似乎对亲爹有所不妥。好在温醒怀是通情达理的人,对自家的学子和半子一向相当爱护,知道事出无奈便通融了。 “我拿白幡?”温颜无比错愕。 村长招着手,抬棺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走入停棺的厅堂,“还楞着干什么,看好时辰下葬,再不出发土都干了。” 他指的是墓土,棺木放入墓坑后掩埋的泥土。 “真把我当男丁用……”她嘀咕着,拿起放在棺木旁边的白幡,照着道士说的往前走,边喊亡者名字,表示要出门了,跟紧。 “起灵——” 一声起灵,棺木缓缓抬起。 “摔盆。” 一只泥盆摔成碎片,摔完泥盆的风震恶转身捧起娘亲的灵位,灵牌上“容娴玉”三个字映入眼中,他双眼迅速模糊了,泪光涌动…… “走了,送亡者上山——” 人不多,寥寥几个,除了几个抬棺者,也就道士,村长带着几名帮忙填土的村民在送葬队伍中行走。 温醒怀远远落在后头,他不是来送葬的,而是上山探望老朋友,风长寒埋在地底,他带了壶清酒与好友共饮。 第六章 报仇的信念(2) 以为很远,但走没多久,就到了山头。 一座座的坟墓有大有小,有的久到看不见墓碑上的字,有的连墓碑都裂开了,露出埋得不深,已腐烂的棺木。 不过一眼望去,有座砖砌的大墓十分显眼,前头的墓碑是用上好的石料雕刻而成,刻字宏伟大气——风公长寒之墓。 “停——” 漆黑的棺木停放在半新的坟墓旁,一人深的大坑新土未干,道士拿着八卦罗盘测量方位,比划了几下才开口一喊。 抬棺的再次将棺木抬高,慢慢往长方坑里下棺,轻轻响起触地声,往生咒一遍又一遍,送着往生者魂归幽冥。 “亡者亲众覆土。”摇着招魂铃的道士又喊。 风震恶捧着两手土往棺木一洒,忍不住的泪水往下滑落,他哭得像失去双亲的幼鸟,呜呜哽咽,久久不肯离开,看着母亲的棺木双膝落跪,扒着地上的土一捧一捧往墓里撒去。 撒完土的温颜见状也眼眶一红,滴了几滴眼泪,将完全失去理智的未婚夫扶起,带到一旁,轻声抚慰。 他泪流满面,哭得好像天地间仅剩一人。 填土的人把土一铲一铲往坑里倒,几个大男人很快把墓穴填满,还将墓土踩实了,不会因雨水冲刷而崩裂,一新一旧两座墓碑并立,立碑人皆是风震恶。 葬完容娴玉,村长和其他人都走了,就留下一对小儿女,和感慨人生无常的温醒怀,他将一碗水酒倒在旧坟前。 “先生。”红着眼的风震恶走上前。 “怎么了,还难过吗?”他不会安慰人,只递给小辈没喝完的半碗酒,人一醉了就什么不用想。 他摇头,又点头,“我想在热孝中和颜儿完婚。” “嗄?”两父女的表情一致,惊愕。 “我只有一个人了,我想跟你们住在一起。”空洞洞的屋子只有风的回声,他觉得好孤寂。 温醒怀犹豫,“这……”闺女才十三岁,似乎有点小。 他抢先说:“我愿意当上门女婿,和她一起孝顺先生,在她及笄前只有夫妻之名,不圆房。” 温家父女的神情都是感慨,看他的眼神透露出一样的意思:可怜的孩子,失恃之痛让他彻底疯了,他们要体谅他。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鸟,但不是鸟。 “滑翔翼。” “它有何作用?”样子有点奇怪。 “飞。” “飞?”这么笨重的东西飞得起来?温颜神秘一笑,带着风震恶去试飞。 事实证明它能飞,而且一飞好几十里,像是鸟儿在空中飞翔,拉动几根绳索便能转向,从空中俯看地面,原本很大的东西变得很小,花了几天也搞不清楚方向的地形,从空中看得好清楚,山谷纵横明明白白。 在试飞两次后,风震恶实在是对滑翔翼着迷了,看着新婚妻子的眼神特别炽热,似要将她烧成火人…… 先前听说风震恶要娶温颜时,众人以为他疯了,居然要在热孝中迎娶年仅十三的小姑娘,娶了又不能做什么,干熬着不是更痛苦? 可是风震恶简直是强抢民女的恶霸,他直接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进温家,不管不顾非要和温颜睡同一张床,逼得泰山大人不得不妥协,办了几桌酒菜宴请村里人,简单地行了个婚礼,对外宣称两人已是夫妻。 住进温家后,风震恶渐渐从丧母之痛走出来了,毕竟多了两个亲人,枕双被暖小娇妻,他脸上的笑意明显变多了。 不过温醒怀和温颜却是愁眉苦脸,虽然一日三餐没什么改变,毕竟平日也送饭到隔壁,但他能不能要点脸呀?动不动爹、娘子的喊,喊得他们压力好大,唯恐亏待了他。 然而他根本不把两人的意见听进去,照样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待,他将温家私塾改成三间屋子,两间放他从风家搬来的物件和中秀才时他人馈赠之物,一间改建成私人书房,放的是他的书和文房四宝。 既然占了温家私塾,那就得还岳父大人一个教书地方,因此自家的二进院便成了新的温家私塾,请人大刀阔斧重新修整了一番,多了可借书、抄书的书房,学生游乐、放松的起居室,以及睡个午觉的休憩间。 当然,上课的地方也由一分为二,也就是说有两间教室,温醒怀可以多收些学生,再请一位饱学之人做夫子,不用他再独撑,后院的厢房可供新夫子居住。 这一连串举动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让人不好不接受,风震恶这一招是用了苦心,简直把自个儿都卖了,“上门女婿”一说传言甚嚣尘上,他还引以为荣,逢人便自称温家童养夫。 温颜是好笑又好气,彻底服了他,他能这般将脸往地上踩,她怎么能不成全他,至少诚心到位,这妖孽她收了。 而滑翔翼试飞成功之后,这对小夫妻就要前往亡魂谷。 “一会儿你小心点,底下的热气会突然喷发,你得闪身躲避,不可飞得过低,手边这个拉扞一拉便会上升……”为防万一,出发之前,温颜不厌其烦的解说。 滑翔翼在她来的那个年代很普通,拥有不少爱好者,还组成飞翔俱乐部,她为了工作所需也学过一阵子,还曾经拆解研究过,确保自己在天上飞时不会出意外。 而眼前两架滑翔翼是经由季不凡教的机关术加以改良过,很多现代材料在这里找不到,她只好另找他物代替,并一再反覆试验,由距离近到远距离的试飞,确定无碍才有今日熔岩山脉的飞行。 其实她还是很担心,凡事没有绝对的安全,风震恶又是没飞几次的新手,若有个突发状况怕他反应不及。 “……还有呀!你给我看好了,右手边有红、绿两根拉杆,若是遇到大型鸟类的攻击,红色这根拉紧便会伸出长达一尺半的利器,我放了十五根,能将百来斤的重物穿透…… “绿色的是控制尾翼,我装了毒药,它会喷出黑色浓雾状的东西,一旦被追赶不休便拉它,不管身后动物有多庞大都能瞬间坠地,免去危险……” 温颜的心里压了一颗石头似,沉甸甸,她眉间的褶痕越积越深,不曾松开,快拢成峨嵋山了。 她的担忧并非平白无故,虽然已许久没再见过比人还庞大几倍的黑鹰出没,但不表示它并不存在,上回她掉到鹰巢里看到两颗巨蛋,若没被大蟒蛇吃了,肯定已经孵化了,经过这段时日羽翼已丰,应该也能在天上飞了。 “颜儿,你放心,我都听进去了,不会扯你后腿。” 温颜叹气,但事到临头了,也不可能让风震恶打退堂鼓,两人分别做好出发前的准备,轻拉飞行杆,顺利升空的风震恶朝熔岩山脉飞去。 底下的绿荫很快被浅褐色土地取代,越飞越远,地面的颜色越深,几乎呈现一片黑。 因为他们飞得高,白色烟雾碰触不到两人,一缕缕像龙卷风从地底冒出,蔓延整片连株草也不长的黑色大地。 不过飞得久了就会感受到四周的热度逐渐升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已汗水直流,很快地湿了一身。 “小心,有巨鹰飞来……”温颜大喊,她无时无刻的警戒着,出过无数次任务的她向来谨慎。 “我来。”风震恶兴致勃勃,想试试娘子研制的武器。 “吓吓它们就好,别伤了它们,那只体形最大的黑鹰救过我,不要伤及性命。” 温颜抬头看了过去,心里默默地说:又见面了,大黑鹰。 鹰也有灵性,大概是认出她了,带头飞的大鹰抬头长鸣一声,似在打招呼,后头两只小的偏了偏头,看看长得和它们不一样的“鸟”,其中一只还往下飞,朝他们的翼架一抓,两架滑翔翼一左一右散开,鹰爪子落空。 另一只小鹰见状也飞过来,一鹰追着一架滑翔翼,不时用鹰喙啄向看起来“好吃”的肉,追逐了好一会儿。 快飞过熔岩山脉了,大黑鹰又叫了一声,追不到“肉”又差点被射伤的小鹰恹恹地朝大鹰飞去,两小一大的老鹰消失在天际,空中留下拉长的鹰啸声。 “阿恶,左前方两里处有块突出峭壁的灰白色平石,我们在那边降落。”有惊无险,终于到了。 容娴玉过世过了百日,时节已到六月底七月初,天气依然炎热,即使没有熔浆的热度,天气还是很热,阳光炽烈到人都快月兑一层皮了。 山谷中花草的茂盛有调节气温的作用,两人一落在离谷底还有一段距离的巨石上,底下的风往上一卷,顿时凉快多了。 “这里就是亡魂谷?”看来真壮观,远远望去,居然是一亩左右结着红色果子的人蔘田,这些人蔘最低也有百余年了。 “你小心点,不要踩到安眠于此的先人,有的骨头风化了但形状仍在,我上次就踩着了好几具屍骸……”不过大多早已腐化成泥,只有少部分的白骨还勉强有个形体,一踩下去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骨头碎裂声。 “居然还有?”传闻中不是几百年前的战争了? “谁知道为什么还有呢,毕竟那场大战也是传闻,谁也不知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总之小心点走吧。”固定好滑翔翼,温颜一马当先地下了山壁。 风震恶没有温颜草上飞般的绝顶轻功,但练了几年功夫,身手也不差,温颜下到谷底没多久,他也抵达谷底,与她并立站在长满药草的山谷中,有些草药长得比他还高。 当归、淮山、天麻、杜仲、北杏、玉竹、何首鸟、土茯苓、百合、罗汉芝、田七、冬虫夏草、灵芝、鸡血藤、白芷、王不留行、金线莲、五爪金英、蛇舌草…… 咦!那是人形果吗?听说是仙人种下的仙果,能延年益寿,增加一甲子功力,食之白发转黑,七旬老者瞬间年轻五十岁,看来二十出头,亦能返老还童,炼制长生不老丹。 看着两人高,挂果数十颗的人形果树,风震恶不自觉将手伸出,想摘几颗放入收集袋。 他和温颜各带了三只麻袋大小的收集袋,大袋里又有巴掌大的小袋子,用来装根茎类草药和果实,另外又有十几个小荷包,收集珍稀药草的种子,回去后可以试种。 “别碰,有毒。”温颜适时提醒。 “有毒?”它不是药吗? 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她扯了几片人形果叶往袋子里放,一边解释,“它是红色的,表示尚未成熟,未完全成熟的果子含有剧毒,碰一下全身肿胀,皮肤发黑,未能及时医治皮肉会胀破,流出黑色脓汁,三日内不治身亡。” “什么颜色才叫成熟,你摘叶子不会中毒吗?”叶片是心形,一面红、一面绿,十分怪异。 “叶片可以解毒,果实颜色转为全黑便可摘取,你要是不慎中毒了,将叶片揉碎挤出汁,涂抹在碰触处即可。”老头给的百草药典上有详细记载,还有制药的丹方。 “它要多久才会成熟?”叫人看了眼热。 “三十年。”她随口一说,摘下百叶兰可以治病的紫色花苞,百叶兰晒干后磨成细粉和其他药草混合便可治喉疾。 他一听,错愕不已,“颜儿,这玩笑不好笑,你知道一颗人形果有多值钱吗?有价无市,万金难买。” “俗了。”药是用在治病,不是论斤论两的卖,再者,还得担心怀璧之罪,就算摘了人形果,敢拿出来卖吗?轻则居无宁日,重则家破人亡,即便是皇家也不择手段去抢。 “是很俗,谁叫咱们缺银子。”风震恶自我调侃,看到泛滥快成灾的药草,他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了,眼前各种药草不是药草,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开花一百年,结果一百年,成熟一百年,下一次开花我们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这棵人形果应该不只一千年了,结一次果子不容易,你就别打它主意了,不如地上瞧瞧有没有漏网之鱼,没有被鸟兽吃掉。” “它不会坏?”一颗果子放一百年怎么可能不坏。 “落地不碰触到泥土,人形果可以保持百年不腐。”书上说的,她自个儿也没见过,姑且相信吧! “真的?”风震恶却是认真了,连忙低下头在人形果树四周寻找,只要找到一枚他就富可敌国了。 温颜早就不理会他的疯子行径,兀自找着她想要的药草,几口麻袋也快装不下去了。 “找到了,颜儿,找到了,你看这是不是人形果?”黑得发亮,约半尺长,手、脚、头都有,形似人的样子。 温颜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运气不错。” “那倒是,遇到你不就是我的福气。”他不忘讨好小娘子两句,不致得意忘形。她心里被洒了一把的糖,甜得发笑,“快挖两棵大人蔘,卖人蔘还比较实际,我们时间不多了,得在太阳下山前离开,不然山谷内会布满令人窒息的瘴气。” 温颜发现有些药草的叶片上留着瘴气的气味,既然白天不见有瘴气,必定是入夜才有。 “好,我来挖人蔘,你去摘种子,我们开辟一处药田,以后就卖药草……”他已想好了日后的规划。 第七章 救下五皇子(1) 看着风震恶,温颜微微皱眉,“走了,别贪心,采多了重量太重,飞不起来……”药草是采不完的,犯不着为了贪多而得不偿失。 “再等我一下,这片血灵芝我一定要从树上铲下来……”比他脸还大的血色灵芝岂可放过,就算不卖银子留着娘子炼药也成,他娘当日若能含上一小片血灵芝,人就不会死了,至少有七成希望能救回。 用利铲对着树皮使劲的挖,挖得面色涨红的风震恶想到死去的母亲,一时心中悲怆,不小心就把手掌划伤了,流出不少血,他低头吮去,不让温颜发现他受伤了。 “一会儿飞不动我可不等你,你就等着被熔岩山脉吞了吧!”她没好气的瞪人,一朵灵芝而已,值得他这么拼命?她袋子里有品相上乘的黑灵芝,一朵可敌三朵血灵芝,她摘了连成片的十三朵。 “我就来了,可别扔下我,好娘子,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走。”他一急,直接将灵芝扳断,虽然缺了一角不够完整,但用来炖汤或是入药还是不错的,他将灵芝往袋里一扔便跟上走在前头的小女子。 只是……有点沉重。 在上了滑翔翼后,风震恶才霍然明白温颜适才的意思,他挖的大多是较为值钱的根茎类药草,因此小小的一袋就十分沉重,身为习武之人拿在手上还拎得动,可是连人带物往滑翔翼一放,赫然发现整个人往下沉,连滑翔翼也拉不高。 这会儿他真后悔了,不该不听娘子的话,以为采越多越好,不枉费冒险走这一趟,毕竟能来一回不容易,贪心的未顾及后果。 反观温颜是行动自如,不见丝毫笨重感,她的袋子比风震恶的麻袋多,可是看起来却没有一点重量似的,风一吹跟着飞起来,与扶杆同向往外飘。 “丢掉一袋,不然你过不了熔岩山脉。”都说了别太贪,他却还是抵挡不住内心魔鬼的召唤。 她第一次发现亡魂谷时也跟他一样,想将此地占为己有,将所有入眼的珍稀药草全带走,就算自个儿用不完也不让给他人,自诩是药谷的主人。 只是后来她想通了,千百年来亡魂谷一直在这里,它属于天底下的有缘人,只要有人能到达此处,便可得到土地的馈赠。 “不,我可以……带得回去。”他牙根咬紧,扯动拉杆使其升高。 温颜是姑娘家,年纪又小身子轻,加上她几口麻袋装得是植株、种子居多,草叶类较轻,所以受到的重量影响不大,可风震恶已是成人体形,男子的体重原本就较女子沉,他连袋子的重量加起来是温颜三、四倍,想像她这样忽左忽右的飞行是不可能的事,他根本是拿命在开玩笑。 看到底下的滑翔翼偏左偏了一下,差点重心不稳翻过去,心口一抽的温颜惊得脸都白了,冷抽了口气。 她忍不住焦急地喊道:“阿恶,别犯傻了,要是你掉下去了,什么都没了,还逞什么强!” “不会的,你信我一回……” 才刚一说,一进熔岩山脉的边缘,一股热气往上冲,差点冲击到飞得低的风震恶,他惊呼一声用力拉动杆子,借着热气飞开,这才没被烫到身子。 “你再不扔,回去就和离。”她开口威胁。 “娘子……”他这般贪心地挖药,除了为赚钱累积报仇的本钱,也是因为他是男人,养家活口是他的责任,不能全依赖她,他不是吃软饭的。 “别叫我,我等着二嫁。”早知道他嫌命太长,她就不该答应他热孝成婚,直接将人赶出去。 “温颜,收回你的话。”他急了,话语带上几分怒气。 “丢不丢?”她操纵滑翔翼,飞到他前头,脸色冷漠,好似只要他敢摇头,她立即头也不回的飞离熔岩山脉。 “你……好,我丢,你不许走。”他一咬牙,默然的解开最沉的一袋,它笔直的往下掉,而袋子刚一解开,滑翔翼就往上升了十余尺,那种毛发快烧起来的热痛感骤然消失。 至于落地的袋子,在三个呼吸间忽然冒出烟,天上的两人见状,暗暗吓白了脸,这要是人在热土上行走,大概很快就熟了。 “颜儿,好娘子,是为夫错了。”知道自己做错的风震恶先低头,他终于明白冒烟的山有多凶险,明白温颜都是好心好意。 她头一偏,“一个月不要跟我说话。” 她生气了,做为穿越者,活火山的危险再清楚不过了,人不能与大自然去斗,求一时的侥幸,偏偏风震恶怎么也不听劝告。 “不行,我受不了,我一天……不,一个时辰没听见你的声音,我会像烟火一般在天空爆开。”风震恶装可怜,追在小媳妇后头求谅解,姿态放得相当低。 不听、不听、不听……回去她就把滑翔翼毁了,不管他再怎么要求她也不会再带他飞上天,被他不怕死行为吓到的温颜真的气到全身都要冒火了。 “娘子,别气坏身子,我保证下次一定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绝无二话。”先哄好自家娘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会有机会。此时的风震恶没想到再也没有以后了。 其实他并非财迷心窍,只是一时繁花迷了眼,因即将到手的财富而忘了本心,不过他很快就清醒了。 “颜儿,真的跟为夫呕气吗?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怕我因身外物而丧身,不过你要对我有信心,我还没跟你圆房,绝对不可能让自己死。”他信誓旦旦,说的话却让人红了脸。 圆房?温颜脸上又气又臊,羞红一片,她自认为脸皮不薄,也是禁得起言刀语剑,可是一遇到什么也不顾,张口一通心底话的风震恶,她真的自叹不如,一张脸皮都被磨薄了。 一前,一后,两人飞过高耸的山脉,热得将人融化的黑山被远远抛在身后,迎面而来是徐徐凉风。 日落西山,余晖映日,燃烧的红云高挂半边天,飞鸟成群往林子飞,白额吊晴老虎也回到它的山头栖息,天未暗,北方第一颗启明星已然升起…… 蓦地,一阵兵戈交击声从底下响起,正要降落的两个人听见刀剑声响,同时低头往下一看。 “莫管闲事,我们走。” “可是被追杀的那一拨人往我们练武的林子去,娘子,这事管不管?”风震恶打趣,他很清楚林子里有什么。 “什么?”温颜想到她刚做好,但没开启的机关,要是被人闯进去破坏了,她努力快半年的成果不就白费了。 “咦!前面那几人看来眼熟……” 因为离得远,看不清楚,风震恶没认出来那就是夜梓一行人,在他说话的同时,有两人为护主而死,背后中了数箭落马。 夜梓咬牙,悲痛地道:“青狼、东僖……”他们跟了他很多年,他……护不住他们……护不住……他太没用了。 “主子,别回头,快走,你身上有伤……”黑衣护卫迅速挥剑,斩断飞向他们的箭,但是仍有一枝箭漏掉了,穿透他的肩胛骨,留在肩上。 “你先看看阿渡的情形,他伤得比我重。”要不是为了救他,阿渡也不会胸前被砍中一刀,一行十八人骑马出京,如今死得只剩他们五人,眼看着又有人中箭,恐怕他要命丧于此了。 黑衣护卫驭马靠过去问道:“世子爷,你还撑得下去吗?” 另一匹黑色骏马上趴了名年轻男子,正是司徒渡,他身上不断流着血,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无力的垂下,另一只手抱紧马颈。 “我……我还好,护住五……五皇子……”他死不打紧,但不能让京中那些人得逞,否则武周侯府将全府覆灭。 “别说话,保存一口气。”夜梓焦急地说,眼中闪过自责和狠戾,真要赶尽杀绝,半点兄弟情也不顾了,当初他就不该心软,养虎为患,纵虎归山,他犯了对敌人仁慈的大忌。 “呵,我想我不行了,你……你别管,自己、自己走,记……记得给我爹带、带句话,不孝子先……先走一步……”司徒渡眼中有泪,他想着被他拖累的亲娘,因他是五皇子一党而遭人惦记、陷害,他只来得及送娘亲最后一程,娘亲遗言交代,要他离京城越远越好。 “别胡说,我一定会带你回京,让你成为天子之下第一人,我以夜家的列祖列宗起誓。”他不能再失去了,他的母妃,他的皇子之位,以及为他而死的兄弟…… “你这是何苦……”司徒渡一口气上不来,吐了一口血才缓过来,但气息微弱,随时有可能断气。 “阿渡,你用命护我,我定不相负。”有朝一日他登上那个位置,必定封他为王,同享一世荣耀。 五匹马继续疾驰,却只余三个人,另外两个人已经牺牲了,而身后的追兵不下百名,长弓在手,紧追在后。 “主子,你们先走,属下来引开他们。”不能再迟疑了,否则一个也逃不掉。 “牛统领……”夜梓声音沉痛。 牛统领神色坚毅,“您活,我们才有生路,请主子为我们保重。”他们的家眷,以及数以万计的追随者,全系于他一人。 看到不断为他舍命的人,夜梓心中的痛无法言语,“我何德何能,你们……你们……我不会忘记……”不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他通通记在心里,每一张染血的面孔,都是碑上的烈士。 “主子请下马。”牛统领找到一隐密处,他先下马将马上的武周侯世子扶至树后,再屈膝恭请效忠之人。 “你……小心……”千言万语却难以说出口,夜梓知道对方的举动是九死一生。 “是,属下还要当您的先锋官。”牛统领俐落地上了马,目光坚定,彷佛前方等着他的不是刀山箭雨,而是姹紫嫣红的仙境。 明知死路一条,吾勇往乎。 “好,我等你。”夜梓被他的气势激励,神色转为沉稳坚定,铿锵有力地说。 马蹄声哒哒,由近而远。 望着逐渐离去的背影,面色发白的夜梓扶着几欲昏厥的司徒渡往茂密的草丛一躲,他尽量屏住呼吸,不让人发觉两人。 牛统领前脚刚走不久,杂乱的脚步声随即而至,敌人追着马蹄印子向前疾行,不知疲乏的双脚步履轻盈,踏雪无痕,一行百人或持剑,或背弓,眼神冷锐,杀气腾腾,行走身姿似出身军旅,敏捷而迅速,锐利从容。 显然,这是一批从军中调出的精兵,个个背脊挺直,目光如炬,习惯于日夜不歇的行军,未完成任务是不会放松,给人铁血士兵的感觉,又似特意训练出的死士。 两人屏气凝神,直到这一行追兵远去。 “五皇子,我们真的能……逃……逃得过太子的追杀吗?”没想到看似敦厚的太子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为排除异己私下诛杀令,让他们从京城一路逃到平阳县。 “听天由命,老天要我们死,我们就活不了,祂若不想我们死,总会给我们一条活路。”夜梓其实也有受伤,眼前略显模糊,一路逃进山林,他十分疲惫,不过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怕一倒就再也起不来。 看着五皇子沮丧的神情,痛得想放弃的司徒渡想起死去的娘,“你想念宁妃吗?” 一提到死去多年,被皇后害死的母妃,夜梓眼中闪过恨意,“不敢想。” 因为他还未替她报仇,手刃敌人,他没脸去想。 夜梓从不相信皇室中人,也很少有交心的朋友,他只相信权力,相信人要站在高位,才能让别人敬畏自己,日子才能够顺遂,他的目标便是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成为万民之主。 当年,他与尚未成为太子的皇后之子处处争锋,可是他生母已逝,失了一股助力,在争储之路落了下风,被皇后和国丈联手派往西南镇压起兵造反的土司。 等他凯旋归来之时,太子之位已定,而皇上突发旧疾无力主政,在皇后枕边风的推波助澜下,皇上下令由太子监国,主掌朝廷政事,皇上则到行宫养病。 没人料想得到太子接手的第一步,竟然是陷害忠良,将非太子党羽的官员加以莫须有罪名,有的调识、有的外放,有的连降三级,有的发配边关,有的直接关入大牢。 亲五皇子的派系也遭到牵连,一夜之间风声鹤唳,死伤无数。为了斩草除根,太子还派五千禁军围住五皇子府,不让任何一人进出。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府中有囤粮也不能应付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行,若是半年以上便有断粮之虞,人将活活饿死。 因此夜梓必须突围,想办法离开,他若不走会连累更多的人,然而太子的用意便是逼走他,好趁机杀了他。 “我想我娘。”司徒渡的眼眶红了,溢出思亲的泪水,说实在地,他还不到十七岁,是个孩子,需要亲娘。 闻言的夜梓鼻头有点发酸,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母妃的音容,她死时他才六岁,根本不懂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愿再说这些令人绝望的事,眼看着追兵没有返回的样子,低声问:“阿渡,走得动吗?我扶你。” 司徒渡连摇头的气力都没有,只有苦笑,“你……一个人走吧,不……不用管我,我只会……会拖累你……” 这一次真的不行了吧!他的血快流干了,如果有来生,他希望当个农家子弟,不再生在动贵人家……太累了,一辈子都在算计,从出生到死亡。 “说什么傻话,要不是你背着我,我走得出皇宫大内吗?太子才会因此找上你,将你视做我的党羽。”他闯宫想见父皇,却被假传圣旨的皇后重责一百大板,若非阿渡找来数名大臣怒斥皇后干政,他可能已被打死了。 司徒渡以为自己笑了,实际上却只是虚弱地动了动嘴角,“我本来就是……五皇子党,众所皆……皆知,就算我那天什么都不做,太子也迟、迟早将屠……刀指向我……”他是逃不过的,太子什么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按兵不动想一网打尽,不漏失一条漏网之鱼。 “不说了,来,我们离开这里,你的伤我会找人医治……”夜梓情绪起伏,此刻才开口说话就咳出血来。 司徒渡的伤是看得见的外伤,若能及时上药,做适当治疗,这一关不难渡过,而夜梓是内伤,伤及内腑,若无好药调理,再静心休养数月,只怕凶多吉少,危在旦夕。 “五皇子,你先顾好你自己,我……来世再与、与你并肩作战……”天怎么暗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飞过上空,司徒渡却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眼前发黑,大限将至,他闭上眼睛等死,希望能再见到母亲带笑面容。 “不行,一起走……”夜梓咬牙拉起司徒渡,就算是死也要带上他。 “想走到哪里去呀!五皇子。”阴恻恻的狞笑声骤起,似在讽刺两人临死前的无谓挣扎。 夜梓脸色阴沉如墨,“东方问,是你?”太子居然派他出京? 面如冠玉的男子嘻皮笑脸地说:“看到下官很意外吗?下官很感谢五皇子的提拔,但良禽择木而栖,下官也感念太子殿下的赏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过是做出正确的选择。夜梓冷冷嘲讽,“果然是禽兽。” 东方问是他一手扶起的京官,当年以探花郎的身分入朝为官,他十分看重,寄予厚望,一朝却成了咬人的蛇,让他成为可笑的东郭先生。 果然人皆不可信,前一刻为他赴汤蹈火,下一刻也会为了自身利益背叛! 因为这件事,日后夜梓登基为天隆帝,对任何人都带着三分防备,即便是和他一起打天下,助他称帝的结拜兄弟也生起猜忌之心,整日想着削爵、夺权,唯有死人不能成为后患,多疑成了帝王的心病。 东方问听出他的意思,脸色微变,旋即却又露出感慨神色,“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并不明智啊,其实下官也为殿下惋惜,万里江山就在眼前,可惜不属于你。” “哈哈……君臣一场,就让臣送你上路吧!”他手一扬。“给我杀——” 东方问身后十余名蒙面杀手持刀剑齐上,他远远站开,面带微笑的观看这场单方面的屠 “啊!”血溅三尺,哀嚎声骤起,倒地不起的竟是黑衣人。东方问仓皇张望,“谁,谁敢杀我的人……” 第七章 救下五皇子(2) “唔!痛……水,给我水……我要水……” 一碗带着淡淡药味的糖水送到嘴边,咕嘟喝水的男人有点神智不清,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有心无力,喝完水后,他又沉沉的睡去,四周宁静得让人非常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股鸡汤香味中醒来,入目的是腰粗的屋梁,交错的横木支撑着屋顶,隐约还能看见一片片青色屋瓦,重重叠叠,屋子四个角落没半片蜘蛛网。 这是平民百姓的住家吧!看得出家境并不富裕,但也不致差到无米下锅,十分朴实的摆设,怡然自得的过日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莫名的,躺在床上的夜梓忽然想到这句话,尚未见到屋子的主人,他便觉得是个雅致的隐士。 “娘子说得没错,果然醒了。”可以摆摊算命了,掐指一算,丝毫不差,说午时三刻醒便这时辰醒。 “你是……”朦胧间,夜梓看见一名男子背着光,推门而入、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置一碗一盅。 “风震恶。” 夜梓两眼微眯,望着越走越近的人影,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明,“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似曾相识。 “两千两白银。”人助、天助,算他运气好。 “两千两白银?”什么意思?他完全想不起是怎么一回事,神色狐疑的颦眉。 “去年在府城的医馆,胸口中箭的伤者。”风震恶不想说得太明白,由着人去回想,他看此人十分刺目,好似猫鼬与蛇,天生相克。 闻言,夜梓的眼睛忽地睁大,“是那个小姑娘救了我?” 他没忘了双眸特别清亮的小大夫,第一个让他吃了闷亏都无法讨回面子的人。 “是我们救了你们。”风震恶扬声强调,报恩要记对恩人,不要妄想借着救命之恩接近他的娘子。 听到“你们”,夜梓霍然想起还有失血过多的司徒渡,“我那位朋友呢!他还活着吗?” 夜梓想起身寻人,风震恶托盘一放将人压回床上,“他的情形比你好,两天前就清醒了。” 两天前…… 夜梓皱眉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他拿起托盘上的人蔘虫草鸡汤,让受伤的人自己喝,他不是侍候人的下人。 夜梓一讶,“五天?”怎么可能,他也就胸口中了一掌,有些气闷难受,其余都是刀剑划过的小伤,上点药就成了。 “你以为我骗你吗?另外那一个是刀伤,流了不少血,切去腐肉再缝合,开点补血的药,他气色好得像抹了胭脂,要不是怕伤口裂开还能打套拳。”他说得夸张些,但司徒渡确实已无性命之虞,只要好好休养便能痊癒。 “那我呢!”他明明没什么伤,却感觉气血凝窒,似有什么阻塞了筋脉。 “你自己都没发现胸口多了一道血手印?”他到底是多迟顿,居然没察觉要命的一掌。 “血手印?”夜梓拉开衣襟,低头一视,惊愕。 为什么会有掌印……对了,太子身边的人朝他拍了一掌,当时他只觉得痛,不以为然,没往心上放,只顾着逃命。 “娘子说这叫寒冰掌,中了寒冰掌的人寒气入身,全身的血和气脉会像冰一样的慢慢凝结,等到寒气攻心时,你也就变成冰人了,不用再喘气了。” “娘子?”他眉头一蹙。 风震恶面有得色的炫耀,“娘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又称正室、元配,死后与我同穴而葬的女子。” 听他洋洋得意的话语,夜梓哼了声,抬杠地道:“你这么早成亲?” 风震恶眼神一黯,略带伤痛地说:“我娘去世,我们在百日热孝中结成夫妻,若再等上三年对她不公。”也是他的私心,唯恐迟则生变。 夜梓一听,心口微痛,母妃的死是他一辈子也抹不掉的伤口。 “节哀顺变,世上无长生不死……”夜梓劝慰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不对,他隐约记得那个小大夫便是此人的小未婚妻,小小年纪医术精湛……难道,他口中的娘子,是她? “你和谁成亲?”夜梓冲动问出口,却忽然不想知道,心头发闷。 “当然是我娘子。”风震恶故意说得语焉不详。 “那个小大夫?” 果然早下手是对的,瞧他那副贼相,肯定心怀不轨。 风震恶故意道:“当然是她了!还能是谁,我就只有一个未婚妻。” “她不是……尚未及笄?”记得当初见她,她不过十三、四岁左右,眉眼还没长开,还是天真可人的小姑娘,就是脾气不太好。 “是呀!不过不妨事,娘子说早结晚结都要结,反正又不会换夫。”这话他听得乐了一整晚,起床还在傻笑。 “你真是禽兽,怎么不得了手!”他冷嘲,不屑。 风震恶笑笑地把他喝完的鸡汤收回,换上汤药,“喝吧!不想死就一口饮尽,你以为你的内伤好了吗?” “你……”无礼庶民,竟敢对皇子不敬。 “你该庆幸你付了那两千两诊金,娘子用了那笔银子请人铸了一组银针和一套刀具,这段时日她勤加练习、学习医术,这才及时阻止了你的内伤恶化,以及那一位的流血不止,再一次救人于危难。”他左眉一挑,意思是:你知道该怎么报恩,虽然我们施恩不图报,不过我们也要吃喝,谁叫我们是俗人。 “你想要多少?”夜梓直接了当的开口。 “看你的命值多少?”风震恶也不拐弯抹角,当面锣对面鼓的商量,不用太多废话,明明白白的讨论实质好处。 隐约地,屋中有男人对男人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阿恶,他药喝了没……咦!你醒了,我还担心自己的医术出了问题,怕你沉睡不起。”那就麻烦了,他们家开的不是善堂,没法长期收留一名植物人。 打扮简单,却有若清晨露珠般清新可人的温颜笑颜如花,会说话的水眸漾着动人的秋色,她一出现,原本胸口痛的夜梓心跳漏了一拍,突有满园春花开的悸动。 “小大夫?”她长得更加娇美动人了,一点也不像乡下姑娘。 “我叫温颜,你可以叫我温大夫,或是风家娘子,我成亲了。”温颜的态度很亲切,却又带着距离感,不让人过分亲近,彷佛隔山隔水般朦胧,似近又似远。 “跟他?”明知故问的夜梓语气多了不信,好似在说:何必糟蹋自己,你值得更好的,当女人要懂得选择。 “是呀!他是风震恶,我的夫婿,是他把你们两位扛回来的,我可不行。”要不是她收过他两千两诊金,又算是熟人,她会选择视若无睹,见死不救,她学医是兴趣,是为了自救,在乱世中更好的生存下去。 “扛?”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的字眼。 “对,像抓山猪一样一边一个扛在肩上,你们沉得像屍体,没把你们埋了要感激涕零喔!”差一点,这两人得重新去投胎了,幸好遇到她,又正好她从亡魂谷回来,带了不少治病医伤的药草。 闻言的夜梓眼角一抽,小姑娘……不,小娘子说话真不客气,直接扎人心窝,他果断的岔开话题,“我那朋友好些了吗?” “比你好。” 夫妻说法可真一致,他眼皮又抽,咬牙问:“好到什么程度,可以下床行走吗?” “你们想走?”温颜脸上的神情是嘲笑。 “我们有急事,不能逗留太久。”京里的事一片混乱,人人自危,他得重组涣散的阵营,一个回马枪打得太子措手不及。 “请便,想死不怕没鬼当,祝你们早登极乐。”黄泉路上两人结伴同行也不寂寞。 “我们都醒来,伤势也在复原了不是?” “那一位的刀伤都入骨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走不了,否则日后阳寿不长,而你表面伤不重,实则重击内腑,没有半年以上的疗养,寒气会遍走全身,三年内身体是暖不了,即便盛夏时节也寒冽不已……”他得拔除寒气,入体的寒气早已流窜奇经八脉,遍布四肢百骸,幸好遇到她,不然连一线生机也渺茫。 “三年后就好了?”他满脸希冀。 “是呀!好了,人都死了,魂归西天,还能不好吗?”温颜最不喜欢这种费了大功夫救回来,却还不知珍惜身体的人,忍不住讽刺。 夜梓一听,面皮黑了一半,抽搐了几下,“换言之,我最少得在这里待上半年,不然性命不保?” 温颜摇摇头,“你也可以不待,只要有好的大夫和一处温泉,你一天要泡三回,一次约一个时辰,而且不能受寒,一旦受寒前功尽弃,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夜梓把目前的处境在脑中过三遍,想着该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片刻后,他态度变了,客气地说:“以后麻烦两位多照料了。” “诊金。”风震恶可没忘记这事,虽然他们这回带出的药草足以令人致富,可银子没人嫌多。 夜梓眉头一拧。“没有。” 他身上从来不带银子,只有象征身分的玉牌,但他不能给人,还有用处,它能调动江北二十万的兵。 温颜倒是不知道风震恶已经跟对方讨诊金了,不过他不讨,她也是要讨的,此刻就不吭声,让风震恶出面。 “没有是什么意思,想赖帐。”为了救他,不知用了多少上了年分的药材,若不给诊金岂不是亏大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生性正直的风震恶被温颜带歪了,多了丝算计。 “目前给不了,但我一定会给。”夜梓的语气中多了怒意,天下是夜家的,他会欠钱? 风展恶双手环胸,“那就做工抵帐,还些利息吧!我岳父的私塾缺了位夫子,你来代劳。” “我?”他讶然。 “没错,是你,咱们总不可能平白供你吃供你住,还帮你治伤一年吧?你不知道,我娘子说,等你醒来之后每隔三日要泡一次药浴,一次约半日,半年内寒气可解,不过要真正好全,不会时不时打摆子,得整整泡上一年,给你用的药材可都是钱。”想到要日日对着他,风震恶顿感人生苦闷,日子难过。 “一年……”他思忖着。 温颜补充两句,“寒气这玩意不可小觑,要不是我们这儿靠近熔岩山脉,有一种特殊的烈火石辅佐,你的内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烈火石是种极为特殊的石头,散布在熔岩山脉,似乎是这个世界特殊的产物,入手彷佛握了火焰一样炙热,在另一个时空,她没听说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夜梓无奈,“我明白了。” 他这句话等于暂且同意了风震恶的说法,当夫子抵债。 略略停顿了下,他想到一个疑点,打量着他们问:“……你们是怎么救我们的,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呢!”东方问不会那么简单放过他,必定会继续追杀,他们不过两个人,如何能够带着他和阿渡逃出那百人的追逐。 “人哪!死了九个,其余负伤而逃。”他们居高临下,以滑翔翼上的武器加以射杀,威力十分惊人。 “你们杀的?”夜梓很是意外。 “我娘子和我都会点武功,杀了你们也是绰绰有余。”风震恶的意思是要夜梓安分点,敢轻举妄动死无葬身之地。 “……”夜梓听得眼一眯,目光锐如剑。 第八章 上京赶考去(1) “横九竖七……”这一步棋绝对没错,他看得很仔细,不可能再输了。 “你确定要下在这里?”这孩子太躁进了,性情急,只想攻、不会守,把弱点暴露在外人眼中。 “没错,山长,你要输了。”咧开嘴笑的司徒渡像个孩子,快十九岁了还傻乎乎的,学不会隐藏情绪,说穿了,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横冲直撞,直捣黄龙,一拳将人打倒在地的莽夫是个猛将,可是少了谋划和才智。 “是吗?”执白子的温醒怀面色暖暖,一子定江山,挡住他的退路,兵败如山倒。温醒怀成了“怀德书院”的山长。 话说当时温颜和风震恶从亡魂谷中带回无数珍贵药草,他们卖了一些得银不少,于是买下村后的山头,以及山脚下靠河岸的那三千亩荒田,用极低的价格,连他们都料想不到地价那么便宜,还能免税三年,跟白送没两样。 两人向外雇工,用放火的方式围烧土地上的杂草杂树,烧成草木灰当肥料,种起温颜带回来的药草种子。 一开始周遭几个村子的村民都说小夫妻疯了,要买田就买良田,好歹能种水稻和麦子,多少有些收成,一大片送人都不要的荒地买来做什么,真是傻到无药可救。 谁知不到一年,说两人傻的村民被打脸了。 药草分多年生,一年生、半年生,最少也有三个月长成的,三千亩土地分成多个区域,分别种植生长期不一的药草,不到一年,三个月可采收的药草已采过三回,半年生的也收成了一回,堆积如山的药草看来十分可观。 温颜本身懂医,因此将采收下来的药草先炮制一番,提升药性,再由风震恶拿着炮制的药草直接去了府城,找上大盘药商与之商谈,将自家所产的药草大量售出。 看到品质优于市面上的药材,大盘药商欣喜若狂,便签下合约长期合作,药商自个儿来拉货,不用卖家送货。 药商也怕同行发现这批好货和他抢,用厚利隐瞒下来不让其他人知情,他好独占一本万利的货源。 因为价钱开得高,小夫妻也赚了不少银子,两人想尽点孝心,便在自家山头较为平坦的半山腰盖了能收数百名学生的书院,由温醒怀担任山长,另聘夫子数名教授君子六艺,取名为“怀德书院”,意为心怀天下,德治弗届。 而原本相邻的温、风两家则推倒重建,盖成颇有绮丽江南风格的五进大院,宅子虽大,仆人不多,也就房门、马夫、厨娘、打扫的丫头和跑腿的小厮,不到十人。 不过长工倒是很多,足有百名,用来打理药田,除草、施肥、采收、播种……药田旁一排两层高的高脚竹楼便是他们的住所,挑高的下方可摆放农具和其他杂物。 夜梓和司徒渡这一住不只一年半载,而是足足住了将近两年,期间夜梓为了调派人手布局而出村数回,不幸又遇到给了他一掌的高人,虽然伤得不重却引起内伤复发,不得不加重药量连泡三个月药浴,一日不落空, “等等、等等,先生,这一次不算,我没看到这里还有一子,我重新再下……”明明赢了呀!怎么又输了。 “起手无回大丈夫。”老是赖皮,悔棋无数。 输不起的司徒渡理直气壮的拿回已落子的黑子,“我不是大丈夫,宁为小男人,你家的上门女婿不是常说他是小人,娘子为大,顶天立地为红颜,一怒发冲冠。” 温醒怀好笑的睨了他一眼,“那是小俩口的情趣,打情骂俏,女婿肯定又做了什么惹恼我闺女,才自我贬抑哄人开心,好的不学偏学些坏的。还有,他不是上门女婿,只是孝顺,不想我老了没人奉养才住在一起,这孩子很有心……” 也是闺女福泽深厚,碰上个肯真心待她的男子,不然以她那爆脾气,有几人容忍得了,还不吓得屁滚尿流的逃跑。 看到女儿女婿上一刻吵吵闹闹,下一刻又好得蜜里调油似的,他心里的重担可以放下了,不用担心他们夫妻失和,女儿被退货。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烟雾弥漫处传来,“我看是笑里藏刀、内心奸诈,十足十的黑了心肝,若是有心为何不等上三年,非要在热孝里成亲,温大夫当时根本还是孩子,哪晓得什么是夫妻,你们都被他骗了。”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狼,不安好心。 烟雾弥漫处,是一口半人高架高的大木桶,底下隔着铁片在烧火,使桶了里的水不冷却,一直维持在不烫伤人又蒸出一身汗的热度。 原本浅褐色的药汤在泡过一个时辰后,渐成深褐色,一个月前倒掉的药汤是乌铜色,表示寒气入身积成毒素,泡药浴可以同时排毒和祛寒,双管齐下。 泡在水里的夜梓已由脸色发紫到面色红润,脸上、身上汗流不止,随时要补充加盐的白水,胸口血红的手印淡得只剩下手形的轮廓,艳到快滴出来的血色己然消失。 对于夜梓的评论,温醒怀温和地说:“他一个人孤零零怪可怜的,反正我早拿他当儿子看……”打小看到大的孩子,品性能差到哪去,只要不像他娘那般凉薄,看重家世,他又何必为难他,让他失望。 温醒怀是个宠孩子的人,不只自家闺女宠上天了,其他孩子他也疼宠,在他眼中每个孩子都秉性善良,即便走错路了也能导正回来,没人天生是恶人,为非作歹不知错。 风长寒临死前托孤,把儿子交付给好友,认为责无旁贷的温醒怀自是一肩担起责任,风震恶不只是他的学生,还是女婿,让他更是怀抱着十二万分的爱心看待风震恶,在他看来,本身是个秀才,对闺女好、对他恭敬,实在没什么好挑剔。 人贵在知足,贪求太多反而失去更多,人心如初,戒急戒躁。 夜梓嘲讽,“博取同情的伎俩倒是用得精。”温家人最大的弱点是心软,很少揣测他人的用心,信则不疑。 盯着夜梓泡药浴,随时调整柴火的风震恶终于开腔,“你是嫉妒还是羡慕,挑拨我们翁婿之间的天伦之情真是可耻,你不能因为自己没人要而将矛头指向我,你这是恩将仇报的行为。”背后议人是非者便是下作。 正在陪温醒怀下棋的司徒渡一听“没人要”,噗哧一声笑了,在没出事前,五皇子可是京城女子眼中的香莳铮,人人抢着要,一见到他便尖叫连连,扯袍子拉手想和他亲近。 “咳咳!”笑什么,小心将来娶到凶婆娘。 听到殿下威胁的轻咳声,笑得正乐的司徒渡顿时呛到,他咳得更大声,一张方正的脸都咳红了。 “你欠我们家诊金还没还,请保重身子,万一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憋死了,我们还得倒赔一副棺材。”他说错什么了,居然不给面子,咳得像不久于人世的肺痨病人。 “你是讨债鬼。”两个欠债的同时朝他一喊。 被说成讨债鬼,风震恶不怒反笑,拱手向上一敬,“好说好说,你们再过几天就要走了,这一年多吃我们、住我们、用我们的,以及药费、治疗金,自个儿算算该给多少,别说我坑你们的,亲兄弟都得明算帐。” 何况他们不是亲兄弟,只不过一时兴起被发酒疯的司徒渡拉着对月结拜,夜梓老大,风震恶成了二哥,司徒渡最小,满像回事的磕了三个头,醉得站都站不稳。 酒醒之后大家都不太乐意提起此事,有点心塞,怪只怪中秋十五的月太圆,温颜酿的桃花酒太好喝,大家一喝就上瘾,停不下来,原本是一杯一杯,后来换成一碗又一碗,最后整缆子抱起对饮干杯…… “我爹很抠门,我的月银还没你家一亩药田卖出的药草银子多,先欠着,等我继承家业再还你。”他很穷的,堂堂武周侯世子没银子花。 “你在咒你爹早死?”不孝子。 司徒渡一怔,苦笑,他没娘了,不能再失去爹,虽然他爹胆小怕事,遇事只会当缩头乌龟,但有比没有好。看看嘴臭的风震恶,费尽心机娶了个小娘子才有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满足了。 “我给你个官当。”夜梓霸气的说,一旦他拿到那个位置,会需要很多有脑子的臣子。 纵使他很不愿意承认,但是风震恶的确是聪明人之一,有勇有谋,进退有方,能屈能伸还善忍,他能堂堂正正以理服人,也能使出千般手段,达成目的,他是个能臣,也是个谋士,有他在一旁辅佐,何愁大业不成,他和温颜都是红尘奇人。 “不用,我可以自己考上去。”他相信他有能力往上爬,不用依靠他人的关系走后门。夜梓并未向风震恶等人透露身分,只言遭仇人追杀,不过看他的姓氏和行事作风,他们早猜出他是谁,只是看破不说破,不揭开那张薄薄的窗纸,任由秘密永远是秘密,谁也别去碰触。 大事未底定前,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凡事谨慎小心,不暴露自身实力。 “有志气,不过到了京城,你若遇到事可以来找我,我好歹能帮你遮遮雨、挡挡风。”时间一到,夜梓从浴桶里起身。 因为都是男人,他也没有什么不好见人,光着身子让人拭去一身的药液,再套上内里衣袍,穿戴整齐,他从暗卫中调人充当小厮,服侍他的生活起居。 “你完成布置了吗?”风震恶面色平静的看着夜梓。 他目光一闪,笑得极冷,“怕被我拖累?” “是很怕,我若去京城不会是一个人,万一你尚未将那些人摆平了,我们去找你不是很危险。”倒楣的成为别人的箭靶,身穿百孔,欲哭无泪。 “放心,那边的事情我处理的差不多了,父……父亲的病好了,他的另一个儿子没法再掌理府中大小事,他做过的某些事我父亲非常不满意。”若非皇后是他亲娘,太子之位早就被搦了。 夜梓安排蛰伏京城的人手潜入宫中调査,假冒太监的小管子经过多方査探,才得知皇上中了千机毒,这种毒不会立即令人丧命,而是慢慢地失去神志,陷入昏迷。 知晓此事时,皇上已经中毒半年了,若是皇上一死,太子登基,加上皇后家族控制大半朝中大臣,想要有所作为的夜梓再无机会。 因此他将皇上的状态告知医术精湛的温颜,向她求助,温颜一想救治皇上对她有利无损,便找齐九十九种强身健体,解毒的药材,翻出医书上的药方,花了七日熬制出两粒雪白药丸。 夜梓连夜派人送药进宫,皇上服药后不久便清醒了,只是之前的毒害太深,伤及五脏六腑,想要恢复原本的健康绝无可能,因此寒毒尚未完全清除的夜梓急着赶回京城,以免皇后再出招,他鞭长莫及被她得逞了。 “世事无绝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别以为天衣无缝便可万无一失,小心阴沟里翻船。”皇家的阴私多不可数,肮脏龌龊,什么下流事都做得出来。 夜梓冷视,“狗嘴吐不出象牙。”没一句好话。 风震恶对他的恶言满不在乎,还有心情说笑,“狗嘴能吞出象牙就值钱了,我围个场子让人付费入场观赏,狗吐象牙是奇景,神犬呀!吐出的象牙也能卖银子,一举两得。”他还巴不得养只能吐象牙的狗,人不出出门日进斗金了。 “俗人。”满口的铜臭。 “你不俗别吃饭,餐风饮露当神仙。”活在世间谁不俗,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你……”他真想一拳打歪风震恶的鼻梁,用鼻孔睨人太嚣张了。他不信狡猾如狼的风震恶不知他真实身分,却屡屡出言不驯,挑战皇族权威。 温怀德头疼地一揉额侧,“好了、好了,别斗嘴了,你们两人天生犯冲吗?怎么每回一见面就像仇人一样,不咬对方一口就觉得被亏欠了。”两个人都很优秀,容貌出众,却是水火不容。 “先生,狗才互咬。”看戏的司徒渡不忘添把火。 “闭嘴。” “你才是狗。” 夜梓和风震恶两人脸色不快的发出吼声。 三天后,村口送别。 “夫子,我们会想你的。” “夫子,你要回来看我们。” “夫子,别忘我们种的树。” “夫子,你的痔疮好了吗?” “噗哧……” “以工抵帐”的夜梓当过一段时日的夫子,因此孩子们知道他要走了,便向师长请假,送他一程。 原本是很感人的送别,偏偏其中一个哭得大声的孩子忽然冒出一句叫人哭笑不得的话,夜梓真不知该怎么答,一时之间,噗哧的笑声此起彼落,冲散了不舍的心情,哭脸变笑脸,互相你推我、我推你的打趣。 闹了一会儿,孩子们回书院上课了。 “有人来接你们了,还不快走。” 在这拨送行的人当中,风震恶是唯一开心的,他最希望夜梓等人离开,省得他提心吊胆,防着大尾巴狼偷鸡。 村口外一里处有座不高的小山丘,山丘旁边种了三棵杨柳树,杨柳树下约有二十几名劲装男子,有人骑马、有人站在马旁,似在等待他们的主子。 夜梓淡淡地说:“不用你赶,我会走,不过我要和『弟妹』说两句话。”所有的人当中他只舍不得她,她让他感觉到人生很充实。 风震恶往他面前一站,伸手往他胸口一挡,“既然是弟妹就不用多讲,我的小娘子不容你觊觎。” “你配不上他。”她值得更好的,夜梓私心的认为。 “我是她最好的选择。”没有谁配不上谁,他们之间是谁也介入不了的两心相守,她要的,他给得起。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人,都得往高处走,越走越高才是正理,他身边的女人都想要尊贵荣耀,万人之上的地位。 风震恶却丝毫没有动摇,认真地跟他说:“就算你拥有天下,对她而言还是太小了,因为她只能待在四方墙里,像飞不出去的鸟儿一样被囚禁。”天底下最残忍的地方莫过于皇帝的后宫,为了得到同一个男人而争得你死我活。 夜梓默然,无法反驳,他的确给不了温颜最想要的东西,而她也不要他能给的。 面对外貌娇艳且能力超凡的温颜,是男人谁能不动心?可是在江山和美人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因为为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已有太多人为他牺牲了,他必须为他们负责,担起上位者的责任。 “走吧!别让人等你太久。”风震恶这话有双重意义,从夜梓被逼退出京城至今,有一些人日夜期盼他早日回归。 “嗯!千山万水,等你。”总会再见。 “不必。”后会无期。 夜梓忽地笑出声,似是想到什么而发笑。 “喏,这个给你们。”温颜拿出两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这是什么?”司徒渡好奇的摇了一下。 “别摇,里面是药,有止血的、解毒药、被蚊虫叮咬或是月复泻,我在每个瓷瓶上都贴着小纸条,一看便知用法,另外红色瓷瓶中只有一颗,救急用的,真的到生死关头再用。”能救命的,她偷偷用掉人形果炼制的,一共有九颗。 “哇!仙姑呀!谢谢你,我正想讨些灵丹妙药却不好开口。”司徒渡欢喜坏了,如获至宝的抱紧。 “谢谢。”夜梓暗喜在心却言简意赅。 “省着点用,你们仇家太多了,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救下你们。”总是相识一场,不想他们死于非命。 “温颜,你要不要跟着我们走。”没能忍住的夜梓开口一问。 “你很想死吗?”脸色一沉的风震恶将温颜拉开,自个儿往前一站,怒视说话不得体的混帐。 夜梓一笑,冲着他摇头,“看在温颜送药的情义上,告诉你一件事,依照朝廷的科举制度,为双亲守孝只须二十七个月便算出孝,不用守孝三年。” 闻言,他黑瞳微眯,“你是说我能参加今年的秋阐,中举后便可以考明年的春阐?”换言之,他不用多等一年。 “所以说,风震恶,咱们京城见。”他笑着挥手,大步走向等候他的人,一人牵马往他靠近。 “鬼才见他。”多大的脸呀! 杨柳树下的人全上了马,夜梓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破空一挥鞭,率先纵马先行,司徒渡尾随其后,其他人也策马跟上。 马蹄踏地黄沙飞,烟嚣尘土漫人眼。 第八章 上京赶考去(2) “终于走了。”温颜轻笑的搂住夫婿臂弯,有外人在,做什么事都不方便,两人许久没亲昵,她也憋闷了许久。 “是呀,走了,真不容易,每次看他色迷迷瞧你的模样我都想挖出他的眼珠子。”风震恶的话语酸溜溜。 她一听,大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要对我再好一点,不然我有可能变心,移情别恋。” “我对你好,你是我的,我今生今世只对你一个人好。”他伸出双手环抱她,以鼻轻蹭她头顶。 “我记住了,如果你敢负我,小心我活切你,让你清醒的看见我剖开你的胸口,取出还在跳动的心。”君若无情我便休,无心之人何需心,她临别赠礼,取心。 听着血腥话,他一点儿都没害怕,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亡魂谷,上回好多药草没来得及采。” “不去了,你也别再想,我把滑翔翼毁了,谁也去不了。”想起上次,她心有余悸,语气强硬的回答他,她不能容忍他在她面前出事。 “娘子……”风震恶急了,想说服她改变心意。 亡魂谷是去不了,但是温颜将大部分可以人工培育的药草种子摘回来了,三千亩田一开垦便可种植,虽然年分不如亡魂谷的母株,但是用心培植仍有药性。 她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两年卖掉的人蔘、灵芝和其他传说中的药材已引起若干人士的注意,为了自保,不能再有过大的动作,以免让人知晓自家收藏的年分长的灵芝和人蔘比出手的还多。 人都是贪婪的,别人有,我也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一样要有,因此她不想锋芒毕露,免得自取灭亡。 风震恶说了几回再去亡魂谷她仍不为所动,索性也不提了,专心准备秋阐,想一举拿下举人功名,不用再等一科。 而努力是有回报,他这些年都没忘记读书,备考期间更是努力,在他终日手不释卷的勤勉下,不但中举了,还是解元,把天坳村的村民乐坏了,村里终于有人成器,中了举人后便期盼着他中状元,为村子争光。 怀德书院也因此声名鹊起,大家都想,解元是温山长亲自教出来的,表示他的学识不在话下,今日能教出一位解元,明日不能有第二个吗? 因此十里八乡望子成龙的爹娘纷纷将孩子往怀德书院送,原本一百五十名学生的书院爆增两倍人数,学舍不够用,远道而来的学生也没宿舍可住,最后只好再盖新校舍,聘请更多学有专长的夫子,维持君子六艺皆重视的校风。 新校舍盖好时,春阐也即将到来,身为山长的温醒怀走不开,只好由温颜陪同上京赴考,只是两人都不习惯有人跟在身边,因此丫头、小厮都不带,就只带车夫,小俩口乐得独处,没有长辈管着。 “还有几天到京城?”整天待在马车里哪里去不了,闷都快闷出病了,她觉得浑身发痒,快长岀蘑菇了。 擅长机关术的温颜早把马车做了一番大改造,旁人看来不过是朴实的青帷马车,没什么好侧目,也不会想多看一眼,可是真的坐到里面才知道什么叫极致的享受,不仅加装弹簧减震,也结合另一个时空的科学原理,设计了暖气,待在车内不需要用手炉。 从平阳县出发到京城是初春,天气依然有些冷,温颜才特意在马车内加装暖气系统,只是她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制作出来的暖气系统在控制上有些不顺畅,有时会忽冷忽热,发出奇怪的噪音。 “三日。”主要是走得慢,一见到好玩的她便要下车看看,玩上一会儿方肯上车。 “还要三天呀!”她痛苦地申吟一声,头朝下趴着就不起来,像只顽皮的小狐狸滚动两圈自娱,马车车壁一拉下便是卧铺,所以温颜怎么滚都无妨,她还特意叫人做成榻榻米,冬暖夏凉。 风震恶好笑的捏捏她鼻头,“你要是从现在起不闹着下车玩,我叫铁头让红雪跑快些,一天半左右就能到了。” 西域名驹成了拉车的骏马,相信红雪也要哭吧! “算了、算了,别贪快,还是边走边看吧!反正我们不急。”他们提早出发,就为了看一路风景。 “要不你先睡一下,等你睡醒了也到了下个乡镇。”刚好去逛逛,吃点东西,买她喜欢的小首饰。 她苦着脸,杏眸黯淡,“睡不着,外面太亮。” 白昼睡觉太堕落了,且这会儿睡饱了,夜里睁着眼更惨,独自无眠。 “天黑了,睡吧!” 一只大掌覆住她的眼,让她看不见车窗外射入的光。 “自欺欺人。”她轻笑。 “又何妨,咱们只是小老百姓,又不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没必要委屈自己。”他手掌挪动,揉着她的发,感受勾在指间的柔软,淡淡发香似春天的水气,清雅幽淡。 “阿恶,你对我真好。”如果能一直继续下去,她的到来就没有遗憾了。 前一世身为国际杀手的温颜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她不太容易信任人,即使心里住进一个小竹马,她还常想着一句话——人心易变,因而患得患失。 “又说傻话,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不对你好又要对谁好,娘子不能见异思迁,见到野男人就抛弃我。”他故意逗她,一只手往她婀娜的小蛮腰模去,意图分明。 “不行,你要赶考,不能在这关头胡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去年五月及笄,但她觉得十五岁实在太小了,在她那年代还是中学生,依然没跟风震恶圆房。 能拖就拖是温颜的想法,最好拖到十八岁以后,这具身体成熟了,不过她感觉是不可能的事,打从他俩成亲,睡在同一张床后,他的手就越来越不规矩了,不时的模模揉揉,抱着她的后腰蹭呀蹭,蹭得她身子都热起来。 “就模一下,保证不乱来。”她腰好细,大腿好软,没抹香脂的玉颈闻起来比抹了香脂还香。 他的保证根本是纸上画,没一个是真。 温颜瞪他,“不许模,我们在马车内,被人听见了还要不要做人。” “小声点不就得了,娶妻两年余,如今还是童子身,还不憋死我。”娇妻日日睡在他身边却吃不得,他的煎熬有谁知。 温颜捂嘴低笑,“谁叫你答应我爹不圆房,君子要言而有信,不然我爹打死你,追着你满山跑。” “我后悔了。”他宁可挨顿打,也不愿有花不折空叹息……一把心酸泪呐。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再忍忍,左右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等你考完回了家,咱们再谈这件事,你会撑过去的。”她笑着安慰他。 “娘子好狠心……” “啊!”他捉起她的手往胯下放,昂然的巨物让她不自觉惊呼一声。 “姑爷,姑娘,怎么了?” 听见车夫铁头的询问,温颜更加羞恼了,扒开风震恶的手,气恼的把他推开,起身坐到车窗边,把车窗帘子撩开一半,看着窗外景象,就是不看他。 “原来已经入镇了。”难怪车水马龙声渐大,她都开到烧饼的味道……温颜吸吸鼻子,感觉香味飘过来。 “饿了?”瞧她那馋相,像村长的孙子。她重重的点头,一副没吃到天就要塌了的样子。 “铁头,先把马车停下,你找个阴凉的地方等我们,等我喂饱你家姑娘再去找你。” 唉!自己没吃着肉反而要荷包大失血,罢了,这就是为夫之道、为夫之道,唯妻命是从。 “是的,姑爷。”铁头将马车在路边,让主子下车。 两家并一家后,门口的匾额挂着“温宅”,下人们喊温醒怀老爷,风震恶总不好再叫老爷,而因他常说自己是倒插门的,下人们索性改口唤他姑爷,他自个儿也乐意得很,以温家姑爷自居。 车一停,先行下车的风震恶侧过身扶娘子,两人还装模作样的礼让一番,做出贤夫良妻样子,可是太过虚假了,各自打了哆嗦,干脆不玩了,手拉手往烧饼摊子走去。 “老板,两个烧饼。”温颜道。 “好咧!两个烧饼,太太要芝麻馅的,还是花生馅?” “烧饼还有包馅?”夹油条最对味。 “是的,本摊子才有。”小贩自豪,他就是凭这个有不少回头客。 “那给我红豆馅的。”软糯甜细。 小贩动作一顿,干笑道:“没红豆馅的,红豆比较贵。” “换夹肉的,我喜欢牛肉,羊肉也行。”她不挑。 小贩直接苦笑了,“肉太贵,买不起。” “你卖烧饼把夹馅当噱头,结果什么馅都没有,那我吃什么……算了、算了,我买烧饼不要馅,两个。”温颜比出两根手指头,葱白纤指柔腻圆润,宛如美玉雕就。 “可……我的烧饼的特色就是有馅,没有不包馅的……”小贩急了,冷汗直流。 “你不会把馅挖出来吗?这么直性子怎么跟人做生意。” 她说完,自个儿挑了两个烧饼就走,身后的风震恶问了价钱,付钱之后追上去,一个吃烧饼皮,一个吃芝麻内馅,三、两口也解决了。” “娘子,糖炒栗子,你不是最爱吃,给你买一包放在车上吃……还有糖蒸酥酪、焦卷糖包、元宝糕,都来一份?” 风震恶不怕她吃不完,就怕吃不够,宠妻不手软。 “好了、好了,买太多了,你真把我当猪了……”嘴里说着埋怨话,她心里的甜蜜却快满出来,不住的笑。 “我家娘子貌美如花,宛如天仙下凡,吃再多也不会胖,就算变成猪了,也是世上最风情万种的猪。”情话不用钱,他拼命洒,手上拿了一堆吃食仍用身子护住娘子,不让来往路人碰撞上她,十足的疼老婆。 她轻笑,吃着油炸果子,“贫嘴,好听话说了一堆,也不怕人笑话了。” “在我眼中你最美,没人及得上,不说实话难不成要说假话,心意若不说出口,你又哪知我情比海深,纵使沧海桑田,我对你的心意也永不枯萎,你就是我的心肝。”他趁机往她唇上一咬,抢她嘴边的油炸果子。 脸一红的温颜轻推了他一下,“别闹了,在街上……” “小心!”忽地一柄断剑飞过来,神情一变的风震恶眼明手快的丢掉吃食,将妻子往怀中一拉,闪身避开,锋利的断剑从他面颊擦过,一撮黑发被削断,被风吹走。 四周的路人见状纷纷避让,就露出了拿着兵器的一群外族打扮的人。 风震恶眼神冷冽,“谁家这么不道德,断剑乱扔,要是伤到人赔得起吗?我家娘子是镶玉嵌金,一根寒毛都不能碰。” 那些外族人对风震恶的话不以为然,不过一个书生也敢大放厥词,当下有一人手持弯刀,攻向风震恶,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他们可没时间跟这小子纠缠,还要揪出那个女人杀了呢! 然而风震恶不闪不避,用食指中指夹住弯刀,轻轻一扳,断成三截,只剩刀柄,让人为之惊愕,对方正目瞪口呆,又被风震恶一掌打退。 “你……你敢管塔塔族的闲事!”一名身着外族服饰的粗壮男子口音怪异,手指指人。 “路见不平有人踩,我最见不得有人指着我夫婿。”温颜话一落,一道银光闪过,一截血指头掉落地上,她笑着收起镶了宝石的匕首,从别人手里坑来的就是削铁如泥。 温颜身法极快,竟是一瞬间就飞掠逼近切了对方手指,又退回风震恶身侧,若非她把匕首收起,还以为她未曾移动过。 “你们敢和我们作对,找死!”一把大锤往两人袭来,威力凶猛而凌厉,被击中者非死即伤。 风震恶目光一厉,以掌做剑,使出天山绝学——先天剑诀第七式横扫千军,一个个壮硕如牛的异族人如草叶般飞起,摔到围观众人的脚前,滚球似的滚成一堆。 他们依然不甘,想要反击,可是一时之间竟然爬不起身,而就在这时,巡逻的兵丁被人找来了,呼喝着要来抓人。 风震恶和温颜眼尖,早就发现了兵丁前来,两人并不想浪费时间,趁隙离开了,可是万万没想到,有人一直留心着他们的动作。 他们才转进一条小巷,一名血人似的女子就冲了过来…… 第九章 天降麻烦事(1) 温颜撩着车窗帘子,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感叹了声,“终于到了。” 京城,我们来了。 风震恶也看着车外景象,眼神深深,“是到了,和我小时候一样繁华,只是身分不同,过去认识的人如在云端,高不可攀。”物换星移,物是人非。 温颜伸手握住他大手,“你要回去看看吗?” 他嘴角一勾,面露苦涩,“还回得去吗?只怕尚未跨过门槛就被人轰出来,自取其辱。” “那就别去了,你不是让人在京城买了宅子吗?咱们直接让马车往宅子去。” 进京应试的学子多如牛毛,举目可见,唯恐到了京城无处落脚,风震恶未雨绸缪委托先行入京的同窗代为买下一处宅子,等他应考时便有地方安置。 再者,客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住在自己的宅子,也免得温颜被人冲撞,被人欺负……呃,反过来欺负人。 他说错了,温颜之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准把一干勳贵、世家子弟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她脾气真的很不好。 “嗯,在桐花胡同,往西大街方向,再走一炷香就到了。”他一顿,看向马车的一角。“她呢?” 不是他心如铁石,天良尽丧,而是他一向不喜与娘子的两人世界多出一个人,好不容易将一名贼心不死的家伙踢走,才过了几天快活日子,别又来个不识相的,妨碍他勾引娘子的大计。 “姑娘,进京了,你要去哪?”温颜问着马车一角缩成一团的茜色人影,心里暗自叹息不该多管闲事。 三日前,他们路过一座小镇,被一群异族人拦下,他们本无意救人,只想教训敢在他们面前张狂的他们,三两下就让人的牙全没,留下黑黝黝的牙洞,谁知才离开现场,这个全身是血的姑娘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随即双膝落地叩谢救命之恩,而后恳请他们送她一程,顺路。 当时她心里就想,哪儿顺路了,一点也不顺,他们的马车又不载人送货,凭什么送她,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谁知这女子一说完便晕倒在地,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路人指指点点好像是他们伤的,害得她跟阿恶不得不硬着头皮救人,将人搬上马车做一番诊治,总不能真让她流血过多死在马车上。 而这女人一晕就晕了两天,昨日晌午才清醒,喝了稀粥上了药,伤势看来好多了,人也恢复元气。 “我……我无处可去,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女子嗫嚅的说着,微带哽咽和强忍的泣声,丫鬟胭脂为了保护她这个主子死了,纵使胭脂会武,也抵不过围杀,剩下她一人孤零零的。 “你不是说上京找人?”风震恶不耐烦的瞪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本来不擅言语,有些木头,但在温颜年复一年的教下,不只多了月复黑和毒舌,连脾气也见长,除了自家娘子和岳父外,谁也不能得他好言好语的对待。 “我……我是上京找人,但我不知道他住哪里……” “姑娘,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也知道你本身就是个大麻烦,而我们不过是进京赶考而已,没本事护住你,京里随便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都有可能是个官儿,我们招惹不起。”温颜委婉的说出自家的不便,请她谅解。 女子低下头,面色黯然,“我晓得。” 早在母妃被杀时她就该觉悟,一直自以为是天之骄女,可以任意蛮横,跋扈无礼,谁知是一场骗局。 温颜把一个小包袱递给她,“我这儿有二十两银子你先拿去用,虽然不多也凑和着,找间小客栈住下也能用上半个月,还有我给你准备的药,红的内服,蓝得外敷,照我说的话去做很快就能好。”救了她就不想她死,当是积功德吧! “谢谢,我……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收下银子,她表情发苦的打算下车,但到了车门边又回头,“我叫段轻烟,救命之恩定当回报,这个玉佩是我的随身物,给你了。” 莫名被塞了一块凤凰图纹的水青玉佩,温颜错愕的看向跳下车的女子,她步履蹒跚却走得飞快,一下子就不见人影,温颜想把玉佩还人的机会也没有,望着人来人往兴叹。 “玉佩看起来很值钱。”足以抵诊费。 “你又想换银子了?”掉入钱眼了。 风震恶笑着搂住娘子玉肩,在她唇上一啄,“非也、非也,这不能卖。” “不能卖?”难道是假玉? 看出她眼底的疑惑,他又笑了,“看到玉佩上头的凤凰没?这是皇室佩饰,只有皇室中人才可以配戴,一般百姓若用了便是逾制,轻者抄家,重者满门抄斩。” “这么严重?”不过是个图纹罢了。 “皇家人向来高高在上,不容冒犯。”所以他才非常讨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夜梓,太孤高冷傲了,自以为天下第一人,适合孤家寡人,没兄没弟,没骨肉亲情。 “你怎么看出她和皇家人有关?”她顶多从举止言谈中感受到出身不凡的家世,非富即贵。 眼神一暗的风震恶语带嘲讽地说:“我祖父是文昌伯。” 她一怔,“是公、侯、伯、子、男的伯爵吗?令祖有爵位在身,你是勳贵之后……” 这……太荒谬了,堂堂文昌伯竟将嫡子逐出家门,那他是想把偌大家业交给庶子吗?这不合情理。 莫怪风婶子生前千方百计要回府,想尽办法也要公爹认同阿恶,将他接回伯府悉照料,日后好继承爵位和家产,让她享荣华富贵。 “勳贵之后又如何,还不是如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被放逐。”祖父的狠心无可宽宥,他爹娘两条命就毁在祖父的冷漠无情,以妾为妻混乱尊卑,逐嫡立庶无视礼法。 “阿恶,别难过,我们会过得比他们更好,让他们上门来求我们。”凭他俩的聪明劲,这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 一个狡猾似狐,一个阴险如虎,两人狼狈为奸……呃!夫妻同心,小小的文昌伯府算什么,他们连夜梓都敢敲诈。 五皇子回京后,除了稳固自身的地位外,还不忘给“恩人”送诊金,顺便定下军中用药,他接掌了虎贲营,掌军十万,负责京城的防卫和九门兵士的调动。 因为药好,所以温颜敢开高价,比市面的伤药价高两成,夜梓面不改色的付钱,还要求有多少要多少,不许卖给他人。 “嗯!我信你。”她向来说到做到,比他这个大男人还霸气,有妻如她是他幸,当珍之、惜之,视若珍宝。 “是信你自己,未来的状元公,等你功成名就之日就跨马游街,胸前挂朵大红花,招摇过市的打马从伯府大门经过,咱们朝门口扔鞋,表示不屑。”羞辱他人,人必自辱,而后人辱。 听到她愤愤不平地描述,忍俊不禁的风震恶一脸笑。“对,用鞋子扔,将他们踩在脚下,敢栽赃我爹,欺负我娘,还说我野种,我就让他们看看野草也能蔓延成灾,让他们无处容身。” 该他的,谁也拿不走。 欠他的,终究得还。 “喏!心情是不是好多了,瞧你一进京就情绪低落得有如泡在冷水里,冷冰冰的不发一言,两眼无神的望着车窗外,我都想泼黑狗血替你收魂。”温颜说到最后嗔怪了声,看得她心里急,想打开他心里的结。 “娘子,你是我的灯。”没有她,他会迷失茫茫人海中,她是救命绳索,时时缚在他身上拉住他。 “少油嘴滑舌了,赶紧回家,这几日因担心那姑娘被人发现而牵连上我们,我不敢睡得太沉,这会儿有点困了,想找张大床好好睡一觉。”身子太紧绷,僵硬如石。 “好,我陪你睡。”他兴致勃勃,迫不及待的“睡一觉”,同床共枕,妙不可言。 温颜睨了他一眼,“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如果敢吵得我睡不好,家法处置。”跪搓衣板。 他顿时小男人似的装委屈,“就抱着你睡,绝对不会动手动脚,君子重诺,岂可失信于娘子。” “要是睡着睡着就发春呢!”他常干这种事,非要她用手帮他才能消停。风震恶就是无赖地抱着娘子狂吻,“我也没办法,控制不了,娘子太诱人,为夫做不了柳下惠。” 他打小就喜欢她,对她情有独钟,好不容易定了亲、娶过门,他还能无动于衷吗?没马上化身饿狼扑过去已经很克制了,他对她的渴望如野火燎原,眼看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尽找借口。”面红耳赤的温颜推不开他,只好顺从的依偎宽厚胸膛,弯弯的菱嘴微微一扬。 少了段轻烟这个隐患,眼皮沉重的温颜渐渐阖上眼,耳朵听着丈夫规律的心跳声,她睡着也在笑。 等温颜一觉睡醒时,发觉自己躺在黄花梨木雕花海棠架子床上,床头边有座半人高的漆红多宝柜,一面镶着西洋镜子的梳妆台摆放在窗边,窗外有棵树,才发出女敕芽。 咦!她睡了一天吗?看这天色要近午了,日头高挂,而他们是申时一刻进城,显然是昨天的事。 唉,她可真能睡,幸好上头无公婆,不然真成了懒媳妇。 温颜看着外头高挂天空的日头,暗暗有些愧意,身为人家的妻子她太颓废了,根本是个欺压丈夫的恶婆娘。 她拢了拢发丝掀被下床,脚一落地,忽然觉得被子的花色很眼熟,这不是放在马车上的那一条吗?新宅子没被褥不成…… 这还真被料到了,男人办事真有些粗心大意,当初风震恶让人买宅子时只说了一句最好附家什,太旧的不要,死过人的也不要,半新不旧可,旧的东西质料若是不差也可留,其他衣物类、旧帘子、桌巾什么的全都扔。 那位同窗性子很直,以为只要家什,别人用过的旧物全都不要,因此老翰林告老还乡留下的枕头、棉被、床帷、布幔等一律送往慈幼院,就留下什么都缺的空宅子,等新主人重新布置。 这是一处非常清幽的江南林园式三进院,一进院是门房、下人房和招待客人的会客厅,以及煮点小食的茶水居。 二进院是正堂、书房、男主人寝室,东边三间厢房可做客房,右边两暗一明是近侍侍候主人时所用。 最后的三进院是后院,也是占地最大的院子,除了女眷的绣楼、闺阁外,还有一座花园和人工挖掘的小湖,面积不大却可行舟,湖中养了鱼、种了荷花,岸边植柳三、五株。 不过风震恶看了不满意,他觉得夫妻分房睡不合理,因此打算春阐后再大肆改建,小湖要再挖宽、挖深些,湖中央弄座小岛,小岛上植花种树,盖间冬暖夏凉的木屋,搭座活动式桥梁,平日不用时可收起,需要的时候再放下。 当然,改建的大方向还是要由娘子决定,她满意才是最重要,毕竟银子在她手上,她要不同意也盖不成。 “你这屋子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什么东西也没有。”要不是打扫得很干净,都要以为是鬼屋了。 面有怒色的温颜在书房中找到风震恶,他正弯着腰搬书,将箱笼内的书册全放上书柜,他已完成了三排。 “娘子,你来得正好,我刚想和你提这件事,一早我把宅子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缺了不少摆件和日常用品,一会儿我们去饭馆用个膳,以后把缺的物件买齐。”真的缺太多,连他看了都深觉不可思议,他们是要住下来,不是买了再转手好赚一笔。 “你不是说交给你没问题,我只管享少女乃女乃的福,你会把一切都打点好。”温颜头一次这么生气,火都冒到头顶了,觉得男人的话不可听信,他们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 一睁开眼,感觉还不错,天气晴朗、风光明媚,鸟儿在枝头互啄羽毛,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是一看到盖了好些天都有些霉味的被子,心口就不对劲了。 想喝水,没水也就算了,连壶、茶杯也不见了,净面用的架子、盆子、布巾有原物的印痕在,实物一样俱无。 她想应该没下人烧水,凡事得亲力亲为,就到了厨房想升火煮茶,但是到了一看,她整个人震惊不已,这是遭贼了吗?灶口的两口大铁锅被人撬走了,别说一根柴,所有的锅碗瓢盆、筷子和铲子也不翼而飞,别提油盐等调料。 搬家搬得这么彻底还真少见,怎么不连砖瓦一起拆了,要是成了一片空地倒好些,原地重建自己想要的宅子,也省得被这乱七八糟的作法气个半死,花了银子找罪受。 “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我心疼,其实仔细一听也不算太差,我们俩都是有主见的人,不喜欢太陈腐,太过流俗的物件,整个宅子都搬光了才好放你我喜爱之物,不用头疼厌恶之物往哪搁。”他说得头头是道。 温颜想了想,气消了一半,却还是蹶嘴道:“又得花银子了。” “反正你不是还想买铺子做生意吗?这两天我先陪你逛逛京城,买齐了我们缺的,顺便看看哪里有合适的铺子,若你瞧价钱可行就买下来,娘子做主,我给你当跑腿的。”他谦卑再谦卑,哄娘子展欢颜。 “你不用看书了?”他是来考试的,而非游手好闲。 风震恶自信一笑,“只要根基紮得深,不用临时抱佛脚,也就几日光景,影响不大。” “好吧!那就从最基本的棉被和米粮买起,鱼、肉、菜蔬和碗筷……对了,两口大铁锅和一口小锅,我得列张单子,不然哪记得住……” 到京城头几天,风震恶两口子没有急着去贡院看考场,而是坐着马车大采购,东市买布料、西市买粮食、南市打铁铺、北市人牙子,总之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足不沾地。 等到布置得差不多了,人也累垮了,一动也不肯动,一张罗汉榻两边躺人,一个面向上躺成面条状,一个四肢大张,趴得像只青蛙,没人开口说一句话,因为累到没力气。 “谁做饭?”她已经动不了。 “……郭家的。”应该姓郭。 “郭家的?”她想了好久才想起是刚买的下人。两户人家共十名下人,实在多了。 原本他们想买的是壮劳力,好在家里做事,原先看上姓郭的一家人,父母都很年轻,不到四十,三子一女分别是十八、十六、十二、十岁,六个人五十两很便宜,男的当管家,女的管厨房,老大干粗活,老二是小厮,小儿子当跑腿,十二岁的女儿清洗、打扫。 谁知另一户姓赵,父亲病了,母亲体弱,一儿一女骨瘦如柴,一副快驾鹤西归的样子,人牙子不想亏本,十两银子当添头随便卖,风震恶二话不说就要了,还讨价还价降到八两。 反正家里什么都不多,药草最多,娘子懂医术,还养不回来吗?顶多花几天功夫多搭建几间下人房安顿人手,没损失什么,还有赚到的感觉。 “我吃不下。”没胃口。 风震恶不同意,柔声劝说:“回来时我就吩咐下去了,煮点粥,加些火腿,你喝点垫垫胃。” 温颜有气无力的点头,她没想过逛街购物比练功累,她在林子里跳来跳去也就流了一身汗,泡泡热水梳洗一番全身舒畅,可走了一天只是买买买,竟然脚疫手麻,浑身疫痛,没一处不疫软得想造反,一动就疫到骨头里了。 其实泡个热水澡再用银针疏理筋脉,疫痛很快就舒缓了,可是她累到只想躺平,不肯移动,只好继续受罪,等待从头到脚的疫早日过去。 “姑爷、姑娘,粥已经煮好了……”刚来的郭家的还有点不适应,战战兢兢嗫嚅道,她不懂家里的规矩,也不知道家中成员有哪些人,故而跟着铁头喊,而两位主子也没纠正。 “放着就好,一会儿我们就用。”风震恶较重体面,他坐得端正,才让下人进屋。 “是。”郭家的把粥放在桌上,脚步放轻倒着出屋,没惊动快要睡着的女主人。 第九章 天降麻烦事(2) “娘子、娘子,起来喝粥,喝完再睡。”空月复不行,伤身,她最禁不起饿了。 “我想睡……睡觉……”好累、好困,她果然不是逛街的命,要是有网购就好了,上网订货不用出门。 “乖,先不睡,张口,我喂你。”看她眼皮子又往下垂,好笑又无奈的风震恶将人抱坐怀中,一口一口喂。 “咸粥……”还不错,吞得下去。 “嗯!这火腿腌制了三年,是你最爱的口味,微咸带点烟燻味,煮在粥里就化开,火腿味浓郁。”因为她喜欢那味儿,他才特意叫下人煮一锅,她一次能吃两碗。 “这味道真香,我醒了……咦!什么声音?”温颜才说清醒了,耳中忽然听见脚步踩过瓦片的声响。 “上面有人。”风震恶指指屋顶。 她抬头一看,蓦地,一个人从上头掉下来,见天了,屋顶破了个大洞。 “还想跑——” 接着,又有一青一黑两个人影从破洞跳下来,举剑向着先前掉落的……女子? 她沉着脸道:“请问你们在干什么?”拆房子吗? “温颜!” “怎么是你?” 追着女子的两名男子听到颇为熟悉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回头一看,随即面露讶异,无比惊奇。 “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来吗?什么时候禁止市井小民进出京城了,不要一副见到鬼的模样,真难看。”真是天降横祸,老天不开眼,冤家路窄……夜梓深深看着温颜,“你们?”听起来真刺耳,彷佛划清了界线。 风震恶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当下很故意的咳了两声,“咳!咳!知道两位的眼睛一向长斜了,没看到在下这么大个人也是情理之中,在下一点也不怪你们,目盲之人连自个儿的脚趾也瞧不见。”明天到庙里上香,祛晦。 “你不讽剌会肠穿肚烂吗?”看到风震恶,夜梓像吞了十只虫子似,一肚子酸水往喉头冲。 “二哥,你来了呀!怎么不通知一声,我们好给你接风。”司徒渡的反应截然不同,他非常高兴的喊人,差点忘了正在追人,手舞足蹈的拿着剑乱挥。 “别攀交情,我和你不熟,二哥不能乱叫。还有你,板着臭脸做什么,我没欠你,反倒你欠我不少,什么时候还。”他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不勤俭持家怎么养他家娘子。 “哼!”夜梓冷着脸。 “别以为你『哼』就可以赖帐,还有我家的屋顶记得叫人来修,这宅子我刚买下不久,你们好歹送个贺礼来,至于人就不必来了,我家厨子厨艺不好,来了也没饭吃。”他的意思是只收礼、不宴客,有事没事别来串门子。 随着五殿下东山再起,他们如今又成了各家的座上宾,怎么风震恶还不欢迎他们了? 司徒渡眨了眨眼,“二哥,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若你想走仕途的话……”他们绝对可以让他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在京里横着走。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们吃掉我五根百年人蔘、五朵血灵芝,还有我的人形果,在帐不还清之前,不管你们是谁,我都不欢迎。”这才是他最肉疼的,几百年才有的人形果,就这么没了,叫他心口疼了好几个月,一遇到欠债的,难免原形毕露的风震恶多了些狭路相逢的小情绪。 一说到人形果,夜梓显得不自在,“一个男人老是对点小事叨叨念念的,你怎么比女人还罗嗦。” 他这话就得罪人了。 温颜立刻冷笑驳斥,“女人碍着你了,没有我这女人,你的命早就没了。”哪有机会大放厥词,蔑视女子。 “温颜,我说的不是你。”他越描越黑,且又心虚,因为他身边多了几个女人。 在夜梓这年纪,早应有婚配,由皇上指婚,迎娶高门千金为妻,另配侧妃、侍妾数名,只是他前两年因与太子兄弟阅墙,一度“下落不明”,婚事自然搁置。 先前回宫,他的亲事掌控在皇后手中,皇后可不想给他增加助力,迟迟不相看亲事。 不过皇后再专权也敌不过宗人府,由辈分高的皇室中人掌理的宗人府是管理皇室宗亲事务,掌管族谱,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号、世袭爵位,丧葬婚嫁。 由于帝后迟迟未下旨为夜梓选妃,宗人府便出面择合适人选,交由皇上圣裁。 目前已择定章太傅之女章蕙兰为正妃,两侧妃为吏部侍郎之女司青鸾,奉国将军之女苏楠,但是对于夜梓而言,要不是她们的父亲对他的登帝之路大有助益,他不会任人安排终身大事,他脑海中时不时浮起的是另一张含嗔带娇的容颜。 江山与美人,身为帝王的一大考验,而他终究选择了江山。 “你是说我不是女人。”他存心羞辱她!温颜杏目圆竖。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他词穷,恼怒地瞪视挑他语病的温颜,不论他说是或不是都不会有好结果。 风震恶实在不想让夜梓继续跟他娘子说话,“你别说了,省得她啐你一脸,我家娘子是不是女子问我最清楚了,她当然……”他可没龙阳之癖。 “你闭嘴。”夜梓气恼得青筋浮动。 “少说一句。”温颜没好气地往丈夫手臂上一掐。 “二哥,你是来考试还是搬来京城定居,以后可以多走动。”性子直的司徒渡看不出两位结义兄弟私底下的较劲,他是真的高兴能再见到风震恶,在天坳村他受到的照顾甚多,叫人永难忘怀。 “别叫我二哥。”听来怪瞥扭的。 “他来考会试。”顺便报仇,温颜保留这句没说。 “娘子,你不要再理会他,这是个傻的。”没脑子的草包,为人卖命却不懂给自己留后路。 “谁傻,你才傻,你全家……”看到温颜用眼刀砍他,司徒渡吓得连忙改口。“你全家就你一个傻的,还傻人有傻福被黄金蛋砸到头,娶到世间独一无二的无双女。”他冷汗直流,背都湿了,说起好话来是不喘气,连着来。 温颜满意一点头,“说得深得我意,可堪造就。”嘴甜的人走到哪都吃香,司徒渡再接再厉,必成大器。 风震恶目光一瞥,冷冷嘲弄,“你不傻怎么会把剑给收了,我以为你们正在追人。”搞不清楚事情轻重缓急,将来如何掌兵? 正要悄悄溜走的女子身子一僵,在众人目光中停顿两个呼吸,旋即要夺门而出,哪知她刚一动,夜梓与司徒渡已如离弦之箭来到她身旁,厚刀薄剑齐齐往她雪颈一架。 “还想跑?”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不自量力,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趁着太子出宫时刺杀的原因,留个活口才没杀你,不要认为我们追不到你。”比起夜梓的一句话,司徒渡的话显得冗长,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没打算跑,是你们一直在后头追着,我很害怕才跑的。”她不想死,不想死得无声无息。 “那你刺杀太子是为什么,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若非他和五皇子察觉有人躲在路边,意图不轨,抢先出手阻拦,她早被万箭穿心了。 “我……我是……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似有难言之隐,无法道与外人知。 “段轻烟……”温颜轻唤其名。 早忘记段轻烟声音和容貌的风震恶眉头一锁,不太高兴已经消失了的人又再度出现,他直觉又是扰人的麻烦。 “咦!”十分狼狈的女子骤然抬起头,露出被青丝盖住的柔媚娇颜,琥珀色的眼珠子像是猫瞳。 温颜目光沉静,“我救你不是让你去送死。”刺杀不是她该做的,连几个外邦人都对付不了了,还敢当街刺杀。 她苦涩的说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司徒渡抢着问话。 不是温颜说话,段轻烟便闭口不言,把司待渡急得都想求她了,涎着脸叫她一声:姑女乃女乃,别摆架子了,你离死只有一步。 夜梓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审视着她,确认似地道:“你姓段?” 段轻烟倏地眯眼,露出防备之色。 “淮南王段淳之女段轻烟。”他记得是这个名字,据说淮南王之女三年前死于暴民攻城之中。 司徒渡惊呼,“什么,你是那个叛臣之女?”她居然还活着。 这句话戳中了段轻烟的痛处,她怒瞪着他,厉声驳斥,“我不是叛臣之女,我母妃是南山长公主,先帝的女儿,和皇上是兄妹。”她拥有皇室血脉,是皇家女儿。 夜梓语气冷酷,“但你父王确实反了,他和南夷勾结,自立为王,目前占据淮南十二县七府六城不肯归还,还与南夷往来密切,互称兄弟,数年不曾缴税于国库……” 年年发文催缴,年年毫无下文,逼得朝廷派兵讨伐淮南,战争打了几年还在打,淮南周遭府县的百姓因大量征兵和催粮而苦不堪言,百姓们携家带眷往外逃,以致于人口锐减,土地荒废,难民一年比一年多,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段轻烟尖叫道:“那是他一个人的事,与我们何干!母妃为了规劝他,反而被夷儿梭杀了,我和弟弟被囚禁多年不见天日,我们被关在地牢里,只有母妃生前的女官关嬷嬷给我们送饭,照顾一二,不然早已饿死牢中!” “夷儿梭是谁?”夜梓没听过。 “八荒部落的少族长。”生性凶狠,嗜血冷酷。 “哪来的八荒部落?”夜梓不解。 段轻烟眼眶含泪,“八荒指的是蛮荒的八个部落,如今由夷儿梭一统为八荒部落,他父亲虽是酋长,但掌有实权的人是他,段淳那个傻子是与虎谋皮,早被夷儿梭掌控。” “那你找太子做什么?”温颜困惑地问,听半天也没听出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段轻烟很冷静的说:“因为我发现太子从五年前就和夷儿梭签定秘密协议,太子提供八荒部落所需兵器和粮草,而夷儿梭则送上部落里的黄金和粉色珍珠供其招兵买马,买私人军队,八荒部落中有个月儿湖,湖中产有名为月光见的贝壳,一颗月光见中有七到九颗粉色珍珠,夷儿梭每年给他十万颗珍珠……” 温颜跟风震恶没想到段轻烟会就这样大剌剌地说出秘辛,脸色齐齐一变。 风震恶上前,把娘子护在身后,冷声道:“打住,你们要问什么,把这女子带走再问,我跟颜儿还没当爹娘,还想要长命百岁,你们想找死,想说些什么秘密,随便你们,但离我跟娘子远一点!我们就怕被灭口。” 夜梓斜睨他一眼,扭过头,却是看着段轻烟自顾自地问下去,“此事当真?” 他虽然这么问,心中却已经信了五分,毕竟太子这些年出手阔绰,收买不少朝中大臣为己用,如果不是有额外的财路,他哪来的本钱。 风震恶看夜梓这样,气得咬牙。 他知道夜梓不会杀他们,只是想要把他跟颜儿拖下水,才大胆开口阻止他们继续说,谁知夜梓却变本加厉! 看风震恶又要打岔,温颜忙拉住了他,因为打岔也没用,夜梓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拉他们上贼船,而且在她开口道破段轻烟身分时,事情就成定局了,他们就听吧,其他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没有被其他三人注意到,段轻烟已经开口回答。 “千真万确,不然我也不会被人追杀,我的丫鬟……”段轻烟抽噎了声,没办法说下去,胭脂不应该死的,她已经订亲了,就要嫁人,可是却……因她而死。 夜梓却毫不动容,冷声继续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依她所说,地牢不可能无人看守,那种状况他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逃出,她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如何能逃月兑,还能够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 段轻烟低声说:“我弟弟受不了长年的拘禁,一头撞死了,他死后,关嬷嬷怕我步他后尘寻死,为了保住母妃仅剩的血脉,她买通看守我的人,带我和丫鬟从王府地道离开,我走了两天两夜才走出地道,地道外是一座大山,我沿着山路往东直走便出了淮南……” “看来吃了很多苦……”听她讲述逃离的经过,司徒渡忍不住心生怜惜,同情小郡主。 温颜突然问:“我有个疑问,你们两位为什么那么刚好碰到前去行刺的『自己人』?”未免太过巧合。 她之所以会说“自己人”,完全是因为她知道夜梓他们巴不得太子马上死,双方都想要弄死太子,不是自己人是什么? “什么……什么『自己人”,我们不过是……呃!碰巧路过……”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儿,司徒渡心虚的跳起来,不若夜梓的神色自若、不动声色。 温颜嘲讽的勾唇,“是你傻还是我傻,这种傻话以后不要再说出口,显得你更傻。” “我哪里傻了,我不傻……啊!你踢我?”太没良心了,他陪他跟踪夜里悄悄出门的太子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居然踢他腿肚。 将腿一收的夜梓面无表情地说:“的确无脑。” 司徒渡跳脚,“你这话过分了!” 第十章 为太子制造麻烦(1) 东宫。 “什么,又被截了?” “……呃!是的,太子殿下。” “这是第几回了?”居然一次又一次,没人拦得住。 “……”不计其数。 东宫属臣不敢回答。 “查出是谁干的吗?”无论是谁都要将之碎屍万段,坏他好事者不得好死,千刀万刚不足泄愤。 “这……”那些人行动过于迅速,只在于劫货,不杀人,抢了就走,四散而逃,别人无从追起。 “废物、一群废物,本宫要你们何用,连胆敢与本宫作对的人也解决不了……”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找出的一条暗道,却在一时疏忽下毁于一旦。 盛怒下的太子一脚踢开他信任多年的暗卫首领,原本温文敦厚的外表变得狰狞,让人觉得爱民如子的慈和眼神迸射出令人心头发寒的戾气,彷佛一眨眼便成血色大地,屍横遍野。 他在暴怒、他在愤愤、他在气恼,他在怒火中燃烧,在顺遂了十余年后,他由皇子成为今日的太子,本该一切在他的掌控中,可眼看着只差一步的帝位,他怎么也到不了。 是谁?是谁阻烂了他的鸿图大业? 又是谁一夕之间推倒了他就要到手的万里江山,明明有着母后为他谋划,国丈外公倾一族之力助他扫荡所有障碍,他是千秋万载,唯我独尊的人上人,为何还有人敢挡他的路,与他不死不休的对抗下去。 “太子殿下,不是我等疏于防范,而是对方太过阴险狡诈,多次埋伏在我们经过的途中,出奇不意的现身,叫人防不胜防,中了他们的计策……”他们也是莫可奈何,损失惨重,多次遭受羞辱。 “意思是你们脑子不如人,想不出好计谋吗?本宫倒是高看了你们,赋予你们至高的权力,结果却让本宫颜面尽失,断了一本万利的财路。”或许是他太仁慈了,让人忘了他本性凶残,他是时候出手了。 一见太子眼眸透红,暗卫首领心惊不已,“请太子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会揪出藏身暗处的卑鄙小人,令太子殿下高枕无忧,不再为此事发愁。” 其实他心里并无太多把握,也有些技不如人的惶恐,每一次行动他们都布置得天衣无缝,连一只虫子也不可能近身,几年下来从未出过差错,为东宫博取不少好处,连带着暗卫的地位也提升不少。 谁知数月前悄然运一批精良武器出京,就在城外的姑婆山遇到一批拦路打劫的山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草丛中钻出,他们意不在人,而是十大车的货,以鹰爪钩将驾车的暗卫勾下车,立即有人补上,大喝一声连马车带货一并劫走。 等他们回过神时,人已扬长而去,想追也追不上,平白损失兵部刚打造出来的十万枝箭和千把斩马刀。 原本以为是意外,凑巧被流寇盗匪拦个正着,他虽懊恼却未放在心上,想着下一次再谨慎点,不要被人半路拦截。 谁知从淮南那边进来的黄金和珍珠也被劫了,夷儿梭的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几十具身着异族服饰的屍体高挂在人来人往的官道边树梢上,死因竟然是一箭透胸,再无其他伤口。 是什么人的箭术如此卓越,一箭夺魂,他的暗卫营调查了十余日一无所得,恍若天降神兵,一举夺人性命。 如此叫人应接不暇的突袭层出不穷,不是像地穴蜘蛛从地下掀土而出,便是从空中俯冲下,鹰一般神速,亦有乔装得和山壁融为一体,突地泥人从山壁出现,倏地扑向车队。 从未见过的战术让人无从防起,暗卫们根本不知晓敌人藏身何处,又会用什么方式现身,常常提心吊胆老半天没见着人,却在放松喘口气时凭空出现,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说真的,不只他的手下人心惶惶,连他也心慌意乱,惶恐不安,深怕幽魂般的敌人再次潜伏身边。 “你认为你办得到?”一再的失手已经让他非常不耐烦,他不想看到失败,既然是办不好事的废物,那就该扔了。 暗卫首领眼底一闪惊慌之色,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成千上百的手下。 他连忙磕头,“属下定会尽力。” 太子冷笑,“本宫要的不是尽力,而是对方肢离破碎的屍首,暗一,本宫没有菩萨心肠,杀起人来如修罗。” 这是威胁,同时是对暗卫首领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的令东宫处于劣势,以往用黄金喂饱的臣子们开始起了异心,有了另投他人的盘算,为了稳固他的太子之位,不能再有丝毫容情。 “是,属下明白,不会再有所失误。”看来得使出杀手钢,倾巢而出,将其一网打尽。 “去吧!本宫不想看到你人头落地。”太子的意思是,这是暗卫首领的最后一次机会,是生是死自己决定。 暗卫首领面色一凛,表情冷肃的离开。 他一走,织金垂地锦幔后面走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她眉尾往上扬,显得凌厉,薄唇轻抹胭脂,艳丽无双,唯独眼尾藏不住的细纹泄露她的年龄,已不年轻了。 “知道是谁干的吗?”皇后冷声问,她同样在意那些钱财,不仅仅因为要用钱财巩固权力,也因为少了那些珍珠,她这些日子似乎老了一些,她用珍珠磨成粉敷面,可令面色光亮透皙。 太子面露凶相将手上的白玉魏狱砸碎,“除了老五还有谁,他一直不满东宫之位被我占了,想尽办法要拿回去,他以为凭他一己之力能扳倒我吗?痴心妄想。” 皇后劝告,“皇儿,骄兵必败,切忌心浮气躁,目前是我们占上风,你更不可轻举妄动,皇上的身子骨拖不了多久,只要你静下心等待,很快就都是你的。”他是正统,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母后,不是我心急,而是那些老贼不安分,我不过晚几天给他们银子,一个个索命夺魂似的催促,说是阮囊羞涩办不了事。”太子说得咬牙切齿,他只是要他们上奏推举他上位,让父皇退位养病而已,结果一个个临阵退缩,没人肯当领头羊。 “呵呵……皇儿,你的历练还是太浅了,看不出有人在后头唆使吗?那些人咱们培养了多久,怎么可能不站在你这边,从龙之功有谁舍得放手。”那些人早早选边站了,事到如今,站了太子党的已经没机会改变阵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若有事,他们一个也跑不掉,每个都得陪葬。 “母后是说又是老五在背后搞鬼?”太子脸上满是戾气。 打从老五死里逃生回京后,他便事事不顺,处处受人压制,连一向宠爱他的父皇也不喜他,有意无意的冷落,反而常召见老五。 他才是太子,日后的皇帝,夜梓凭什么跟他抢,再抢也不过是他指缝间漏下的细屑,有何可张狂的。 “也许是他,或是小九,别忘了德妃的娘家是第一皇商金家,他们有的是银子供出小九和你一争天下。”人脉、武器、粮草、兵马都要用到银子,金家拥有江南三大米仓,他们用粮食控制军队并非难事。 “小九也掺一脚?”太子冷笑,倒是小看那小子了,闷不吭声咬掉东宫一块肉,反过来疼得吭不了声。 “小九和德妃掺和在里面是肯定的,不过母后不认为他们母子有通天本领劫走你的东西,定是另有其人。”她也看出蹊跷,作案的手法太过诡异,简直是出奇制胜。 “所以还是老五所为,他的嫌疑最大。”太子不作第二人想,认定是夜梓,唯有他敢不隐藏其野心。 “不只是他,只要是皇家子嗣都不得不防,会咬人的狗不一定会叫,你也要分心留意看来全无心思的那几个。”她也会替他盯着,不让人有机会趁虚而入。 想到谁都在觊觎他的位子,太子更加烦躁,觉得若是皇上早早驾崩,自己如今已经坐上皇位,这一切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如此一想,太子皱眉问道:“母后,父皇的毒是谁解的,你不是说最多半年便会山陵崩吗?可他还活得好好的。” 明明用了药却死不了,一天比一天健朗,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能上朝,批阅奏章,把他的监国之权夺了。 一想到皇上行动自如,还能召貌美嫔妃侍寝,原本气色不佳的皇后更为阴沉,“不用管是谁,想让他死的法子还很多,母后会再想法子,不会牵扯上你,皇上一死便是太子登基,谁也改变不了。” 天子之位只有皇儿可得,她不允许发生变故。 “母后,接下来儿臣该怎么做?”一冷静下来,太子又恢复往日的谦和,神态温润如玉。 皇后眉头微蹙,略加思忖后说:“当务之急是稳住朝中老臣,拢络后起之秀,这一次的科举选出不少后起之秀,你从一甲、二甲的进士中挑选出可用的人才,施点小惠为己所用。” “你是指状元风震恶,以及榜眼、探花?”太子说得嫌恶,这三人中,他只看好风震恶,榜眼太老,五十多岁了,探花郎在大殿之上居然朝他抛媚眼,简直有辱斯文。 其实是太子误会了,探花郎刘其琛是长年用眼过度,因此对远处之物看不清楚,他常要眨眼缓和眼睛的不适。 “他的背景很干净,上无双亲,亦无参与党派,只有发妻一名,也是年少可欺,所以你只要给点小惠,状元郎便会像池里的小鱼,朝你游过去。”鱼饵下得足,不愁不上钩。 “嗯!是条好鱼。”他目光冷冽,嘴角一丝阴阴冷笑。 一条好鱼吗? 被太子和皇后当鱼的风震恶可不这么认为,他最讨厌的便是被人当棋子摆弄,而且温颜是他的命,谁敢动他娘子他便跟谁拼命,偏偏太子太自以为是,尽出昏招,当男人都,过不了千娇百媚的美人关,竟想着给新科状元赐美妾。 这下子,温颜气坏了,风震恶自然也被惹毛了,当下拒赐还直接面朝皇宫方向,只道愿为百姓尽心,只替百姓为官,打脸太子。 实际上,在夜梓暗中的操弄下,风震恶不入翰林院,他去了户部,任正六品主事,专管银钱。 “你,等等。”一名六旬老者从背后唤住要下衙的风震恶,满脸严肃。 “有事?”回过头,他眼神一闪。 “你是长寒的儿子?”看那模样像了七分。 “先父是风长寒,请问你是……”分明认出了对方,风震恶却是心中冷笑,他们不熟。 “先父……你爹死了?”老二他……不在了? “是呀,死了好些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说得吊儿郎当,好像死了父亲跟换牙差不多,痛是一时的。 “为什么没知会我?”老人很生气的挥手。 风震恶故作讶异的睁大眼,“请问您老是谁,我家死了人为何要告诉你,难不成要送奠仪?你太客气了,不过死了个被逐出家门的不肖子,用不着劳师动众,我那眼中没伦理的祖父都不指望他送终,有妾生子在面前尽孝已心满意足,管都不管我爹了。” 老人一听,整张脸发紫,差点气厥,厉声吼道:“你娘呢?” “也死了,你想给她上坟?”他笑得特别和善,老人问话,有问必答,表现出尊重之意。 “什么?”死……死了?怎么两夫妻都死了,他们才三十出头。 老人震惊极了,满月复的怒气凝结于胸,上不去、下不来,隐隐生疼,疼到挺不直腰,上身前倾,捂胸。 “还是我拜祖父养的老虔婆所赐,写信把我娘气死了,妾就妾还装什么平妻,以庶代嫡混乱家风,色诱宠妾灭妻的祖父,一个妾居然作威作福害死嫡子,赶走嫡妻,可见祖父多色令智昏,看见妖妇就挪不开腿,直接给她当儿子孝顺去了……” “你……你胡说,明明是大妇无容人之量,她……”呃!元配做了什么,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大妇为何要有容人之量,若是为人夫者不起色心,一碗水端平,为妾者哪敢爬到大妇头上,总归是男人的错,无能,没法做到妻妾和睦相处就别纳妾,搞得死了儿子丢了妻还洋洋得意得一贤惠美妾,让其出门交际。”有正妻的人家恐怕会笑话家风不正,家族子弟无脸见人,连当官的也会遭到牵连,丢官降职。 老人闻言,当下气到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请赐教。”他一脸陌生,请老人自报家门,一副他初入官场,认识的人并不多,还是牛犊子的态度——初生之犊不畏虎,张狂得很。 目前还是皇上在位,但曾受毒害的身体已然败坏,无法长期专注在国事上,因此朝中由太子和五皇子分庭抗礼,除了少数的中立派,大多已分党结派,由两派人手互相牵制。 而风震恶因太子的不懂事而表示拒绝依附,已经给人意气用事的印象,他便更深化这种印象,故作不可一世样,让人以为他空有才识却不知人情世故,可拉拢不宜重用,以免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如此反倒迷惑了太子一党,方便他暗中行事。 “我是你祖父。”文昌伯风定邦怒气冲冲,由红转黑的脸色布满阴郁,对孙儿的满嘴胡话感到怒不可遏。 话一说完,风定邦以为孙子会诚惶诚恐的下跪认罪,高呼“祖父宽宥”,没料到他只是目露困惑地上下看了一眼,语气讶异地说—— “我没有祖父,老人家认错人了。” 风定邦一听,气呼呼的吹着胡子,“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居然让你背祖忘本,风长寒是我儿子,你便是我风家子孙。” 风震恶冷然一笑,“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何需愚孝,我记得我爹是被我祖父逐出家门,扬言他不再是风家人,若敢再进家门便打断他双腿,一辈子当乞丐。” 若非祖母赠金,一家三口人真要饿死街边。 第十章 为太子制造麻烦(2) “我……我是一时气话……”事过境迁,他气消了拉不下脸找回儿子,想着儿子若在外面过不下去自会回头认罪,而非硬着颈子死不低头。 “呵呵……我考上案首时,母亲去信请求宽恕,老虔婆回信已将二房除族,换言之,我和你已形同陌路,莫再厚颜无耻认亲,在我心中,我祖父已死。” “什……什么除族,没有我的同意,岂可任意把子孙从祖谱上除名,没这回事。”明明还在祖谱上,过年开祠堂祭祖时仍看见二房父子的名字,写在已故长子的下方。 “那你就要回去问问贤名在外的平妻,她逼死我娘,这仇我不会放过,希望她喜欢我送她的第一份礼。”复仇的花朵才刚开始结果,很快地果熟蒂落。 “什么意思?”他忽然很不安。 “我大伯死了,我爹也死了,凭什么三叔还活着,杜氏不是想让风家断子绝孙吗?我成全她。”想到爹娘的死和受尽屈辱,想想杜氏儿子如今的下场,认为自己不是好人的风震恶有种报复的快感。 “长雍的腿是……是你做的?”他身子一晃站不住脚,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 “你是说三叔的腿断了吗?这事可与我无关,谁晓得他是不是跟他娘一样爱偷人,偷到不该偷的人,人家不像我祖母那般仁善,把丈夫让人还忍受丧子之痛,从此避入家庙,青灯常伴。”做过的错事总要付出代价,得到多少,就得吐出多少,祖母的痛,杜月娘也得承受一二! “你……你怎么连你三叔也下得了手,大逆不道,老天爷会劈死你……”一想到小儿的不良于行,风定邦老泪纵横。 老父疼么儿,老三风长雍与长子风长雨相差十四岁,自幼就最得父亲疼爱,出生没多久风定邦就想将爵位传给小儿子,但因元配娘家人的反对,他才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 但他的枕边人杜月娘可不觉得荒谬,想着若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都没有了,文昌伯的位置不是她儿子的还有谁。 于是她精心策划,安排一场又一场的意外,最后不惜把自己也赌上了,彻底搬开儿子面前的拦路石。 “我是跟你学的,伯爷,虎毒不食子,你都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女人害死你的亲儿,那我有什么不忍心?那可是仇人之子,杜月娘的手上沾着连同大伯在内的三条人命,你说她睡得安稳吗?”半夜不怕鬼敲窗? “你……你……逆孙……”他脸红得发涨,咻、咻的发出哮喘声,心里念着平妻么儿。 风震恶看似端方有礼的靠近他耳边,小声的说道:“若有一天我位极人臣,便是文昌伯府覆灭时。” “你……你不会得逞的……”老天爷不会不开眼,让不敬亲长的孽畜翻天覆地。 风震恶大笑,“我是五皇子的人,很快的,要变天了,买口好的棺木备着,不知文昌伯府谁会先用上。” “五皇子……”他喃喃自语,双手发冷。 被拿来当枪使的夜梓很快得知这一番对话,一脸阴沉地等在风震恶离开时的必经之路,一把勾住走过转廊的风震恶肩颈,将他拖往隐密处。 夜梓怒道:“你在发什么疯,为何当众说你是我的人,你不怕惹祸上身。”这家伙出事无妨,不能连累温颜。 “放手、放手,男男授受不亲,我可是要为我家娘子守身如玉,你不能仗势欺人,要我屈于人下,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还要清白名声做人。 夜梓脸红了,被气红了。 他磨着牙道:“跟你说正经事,别跑题了,你在干什么,真把自己当靶子了,虽然我和你互看不顺眼,可是我也没想你死,还是因我的因素而被杀鸡儆猴。” “你认为我应付不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既然登台了就好好玩一场,别辜负人家布下的局。 夜梓一顿,将头转开,严肃地说:“太子还好对付,贪功冒进,自信过剩好吹嘘,目光浅薄,别人一激很容易就出错,但皇后是埋在沙里的蛾子,她不显山不露水的藏着,等人一靠近便举尾一螫。” 风震恶一笑,笑得让人好想群殴,“那不正好,由我去引开太子党羽的注意,你好趁机搜集他和八荒部落往来密切,甚至是卖国的证据,一举拿下他和皇后两人。” 闻言,夜梓双眼一眯,“原来你是做这打算。”太冒险了。 “我有我要讨的公道,你有你要争的帝王位,我们各取所需,你不用觉得对我亏欠,我自得其乐。”想到文昌伯黑如泼墨的脸色,他心里解气不少,爹的屈辱,娘的怨气,多少得到补偿。 那一晚,夜梓和段轻烟的对话他跟温颜都听完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无法逆转,那就只好想办法为自己争取最多的利益。 “温颜呢!”他将她置于何处。 一提到娘子,风震恶的表情甚为古怪,“你真以为她如外表柔弱,连桶水也提不动吗?夜梓,你错了,她狠起来连你我都自叹不如,咱们伏击太子车队的计谋全是她想的,包括地里埋火药、纸鸢载人、丢掷烟雾弹……” 夜梓微微讶然,旋即又露出赞叹神色,果真是她,才智过人。 “我助你成帝,为你平定江山万里,你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非分之想吧!”风震恶斜着眼暗示,想得到就必须先舍弃,好事不会集于一人。 夜梓不做回答,只眺望远处,白云苍狗,岁月匆匆,这世上最无法预料的是人心,因为它随时会变。 “娘子,我好累。”风震恶闭着双眼,躺在妻子腿上,他人未老,眉间已出现皱纹,让他看起来更成熟稳重。 经过一年的布局,他已由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升至正五品的郎中,掌理的财务更多,经手的银钱更是流水般。 然而那些银钱一两不失的进入国库,没人可以将手伸进百姓缴纳的税金中。 他在帮五皇子守住日后的财源,不致一上位就面临国库空虚,无银可用的窘境,同时也防止太子国库通私库,私自取用朝廷的银子壮大自身,把百姓的银子当是孝敬他的。 自从被发现私卖武器后,太子再也没有办法将兵器往外运送,自然也无法获得丰厚报酬,黄金和珍珠没有了,他手边的财源也断了,户部那边又拿不到银子,他真的愁到头发都快白了。 所以守住银两进出的风震恶首当其冲,即使他上头还有左、右侍郎和户部尚书,可是一搬出五皇子,他们也就鼻子一模干自己的事,和银子有关的事他一点也不马虎,这才成了太子下手的对象。 于是他每一次出门就像在打仗,先要防武力袭击,而后是阴谋诡计,还有假借宴席设局,今日我设宴,明日他邀约,后日同僚游湖,赏花会来不来……诸如此类多不胜举。 风震恶本人并不在意,他乐得出尽风头,成了京城的名人,无人不知、无人不识,连司徒渡看了都为他着急,问他需不需要人摆平。 直到有一天他负伤而归,看到寸长的伤口,温颜真的火了,谁敢发帖请她丈夫赴宴,她便上那人府上放火,把宴客的水酒和餐点一把火给烧了,连烧了七家后,京城也安静了许久。 而太子……呵呵,他一夜之间库房内的珍藏全被盗了,只留下“一枝花到此一游”的字条,欲哭无泪的他真的停歇了,因为他连暗卫也养不起,四下向依附他的人要银子。 “累了就把手边的事放下,好好的休息几日,我们在城外的庄子修整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摘果子、拾鸡蛋、烤肥鸭了。”她打造了休闲农场,有山有水,有生态园区,鱼儿水中游,山禽野兽满地走,果园、菜圃一应俱全,想吃什么自己弄。 目前尚未向外开放,也就自己人知晓,去年种的葡萄今年已开花结果,虽然接枝长得快,但第一年的结果并不理想,微酸,拿来酿酒还行,若吃在嘴里就得眯一下眼。 其他枣子、柿子、苹果、香梨、甜橘、樱桃等果树是随意种下,种得不多,一种十来棵,也就是应景,看来好看,想吃的时候就有,不用专程去买,让人享受田园雅兴。 “没办法放下呀!我的好颜儿,这一、两年是走不开,皇上……应该撑不了多久。”五皇子和太子之争正激烈,他们不能走,一走怕会出现变故。 “我炼制的药不能让皇上多活几年?”她已经拿出看家本领了,华佗再世也比不上她,她用的是现代医术,融合古代药理。 风震恶双目微睁又闭上,“呵呵……为了帮太子登位,皇后是无所不用其极,她也不知向谁打探到食物相克法,她让御膳房准备不能一起用的补品,试毒的太监一吃,没毒,皇上便用了。” “所以皇上的情形更糟了?”也真是够糟心了,天家无亲情,夫妻、父子都是结仇来,各使心机。 “本是无毒,对身子有益,可是一相融就多了微毒,毒性太轻太医也诊不出来,等到毒入心肺也来不及了。”要不是有娘子的延年益寿丸救急,皇上早成了先帝。 “没人査出是皇后动的手脚?”留着一颗毒瘤在,大家都不安心,不晓得何时又有人受害。 冷着脸,他反手抱住娘子细腰,“皇上对皇后仍有余情,不想办她,而又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她所为,连太医都判断不出什么和什么相克,验的时候无毒,又怎么能怪罪中宫之主,她只是皇后,不懂药理。” “等等,他们不会把罪推到我头上吧!”因为她会医术、会制药,还开了一间四方药铺,她最常接触药草。 温颜这一年也很忙,她买田置地种药草,庄子、铺子也没落下,看上的就买,顺便和人合作开了八方茶居、四季酒楼、金玉满堂首饰铺,接着还有一间点心铺子准备开张,她用的是现代行销法,因此赚银子如流水,日进斗金,滚滚而来。 如今在京城她的名声比守财奴丈夫还大,甚至还有“天下第一悍妇”之称,但因生得美,容貌过人,大家也能包容她的凶悍,只看见她美若天仙的娇颜。 不过忙里还是能偷闲,在某日的夜里,她被有备而来的夫婿吃了,成亲多年终于圆房了。 当丈夫的很坏心眼地笑了,“皇后倒是想把你拖下水,有我和五皇子在,她根本没机会开口,司徒渡也在场,冷嘲热讽的话没少说,皇后被说得没脸,怕我们真的往下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她做过的事也被扯出来……” “所以她只能哑巴吃黄莲,自个儿吞了。”温颜抚着丈夫的头发,接下他的话。 风震恶面色柔和的吻着妻子手腕内侧,嗅着她淡雅体香,“我说过我会护着你,这一生一世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一丝一毫,皇后不行,太子更加不可能……” 他日五皇子成了皇帝,他会带颜儿走得远远的,绝不会留在京城这个是非地,风震恶冷然的黑瞳中幽光闪烁。 闻言,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老头前些日子找你了是不是?” 她口中的老头指的是两人的师父天山老人季不凡,这些年师徒们偶有联络,但很少见面,通常是老人家从天山下来,看看徒弟们的武功有无精进,再指点一二,然后带几罅温颜醸的酒和一些小吃食回山,朝廷政事与江湖人无关。 而温颜是个胆大的,直接开口要了十年才开一次花的天山雪莲,而她要的不是一朵、两朵,一口气批发九十九朵,因为只有这么多,她一次清货。 天山一片鸡飞狗跳,近千门众叫苦连天,差点集体下跪请她手下留情。谁叫她身为季不凡的徒弟辈分很高,连天山掌门都得喊上一声师姑,因此面对她这种土匪行径也莫可奈何——不只雪莲她要,还开出长长的单子要走三车天山才有的稀有药草。 他无奈苦笑,“师父说他年岁大了,想要一个娃儿玩,叫我们赶紧生个小女娃或小胖子,他好把一身绝学传下去。”孩子是生来玩的吗?师父这话可不妥当,娘子她……唉!师父,自个儿保重,徒弟尽力了。 果然,温颜听完立刻柳眉倒竖,“那个死老头又欠抽了,整天待在冰天雪地的天山把脑子冻坏了,上回在熔岩山脉拿的烈火石还有几颗,把它们全往他被里扔,烫死他。”人老不知羞,连徒弟房里事也管。 季不凡的顽童性子也就温颜治得住,偏偏不长记性似的,好了伤疤忘了痛,每回无聊了就来逗弄爱徒几下,再被气得跳脚,骂骂咧咧的嫌小徒不孝,为老不尊的“偷”了人家的好东西走人。 他就像个孩子爱玩、不讲道理,我行我素,对人好坏只凭一时喜恶,可温颜就对他胃口,她越对他板着脸恶言相向,他越是满意的笑逐颜开,说是臭味相投。 “娘子,我们也该生一个了,你看我都老了……”他颦起眉,装出老先生的模样,还清了清喉咙。 “现在生合适吗?”温颜有些为难,皇位一日未定,身为五皇子党的他们便是别人的眼中钉,随时会有性命之危。 虽然针对风震恶的刺杀不若往日多,但是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一时的风平浪静就不会再掀风雨了吗?万一出奇不意呢! “合适、合适,娘子什么时候生都合适,不是有为夫在。”才说累的男人忽然生龙活虎,一翻身将妻子压在身下,动手解她的腰带和衣裙,活力十足地像刚吃下人蔘果。 “又哄我,你祖父不是刚上书要你认祖归宗,你还得和他打官司。”多个孩子麻烦多,抢不了孙子抢曾孙,有个“人质”在手,孩子的爹娘能不回吗? 风定邦的三儿子腿废了,不良于行,他好不容易捞上的官职也没了,朝廷不任用身有残疾者为官,因此他一时受不住,整日寻死觅活的,一日见四下无人,还真让他死成了。 儿子一死,杜月娘也垮了,镇日以泪洗面,再也顾不得和谁争来争去,儿子无后,争了也无用。 三个儿子全死了,风定邦就只剩风震恶一个后人,他不把人找回来继承香火,日后谁给他养老送终、延续香火? “皇上都那样子了,他上书有何用,何况我早做了温家的上门女婿,他哪来的孙子奉养膝下。”人作了孽,天会看得见,他不是只要他的白月光,无视糟糠妻吗?那就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 忽然了悟的温颜抱着丈夫亲吻,“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太奸诈了,我爹居然同意你倒插门。” 风震恶笑而不语,喘息声渐重,没什么事比翻云覆雨更重要。 第十一章 宫廷剧变(1) “快走、快走,要宵禁了。” “宵禁?” 卖豆腐脑的看邻摊卖菜的还不走,赶紧拉拉他,“怎么傻乎乎的,没见天要变了吗?你要不是城里人就尽快出城,接着几天别进城,要乱了……” “天气很好呀,万里无云。” “哎呀!说你傻你还真傻,这天指得是……”他往皇宫的方向一比,皇上是老百姓的天。 “什么意思?”乡下人对朝中政事一无所知,他就是背着筐来卖菜,赚几文买肉钱。 “看到没,穿着盔甲的是禁卫军,还有打城墙边经过的黑甲士兵是虎贲营,他们上头的不是同一人……”看见街上的士兵越来越多,卖豆腐脑的小贩也不敢逗留,挑起收拾好的担子往老百姓居住的东街走去,头也不回,保命要紧。 见状的菜贩子也走得极快,赶紧出城,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是街上的人都走光了,肯定是大事,他再不走有可能走不了,银子没赚到不打紧,不能把命赔进去。 也就一会儿功夫,铺子关门,大街小巷一个人也瞧不见,有好奇的人拉开一条门缝偷看了一眼,随即又关上。 明明是盛夏,热得叫人汗流浃背,可家住京城的人却觉得背脊发寒,冷汗直流,彷佛白雪纷飞的冬天提早到来,由脚底直往头顶窜的冷,家家户户紧闭门户不敢外出。 风府之中,小夫妻待在寝房里,风震恶靠坐床头,温颜在他身边。 “皇上怎么了?”事到临头了,温颜反而平静了,气定神闲,静观其变,该着急的人不是他们。 “不清楚。” 她不满地横了一眼,“你怎么会不清楚,你不是参与其中,敢用话糊弄我。” 风震恶苦笑的看着妻子微隆的小月复,“我哪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前几日皇上还很高兴五皇子妃生了嫡长子,特意赐了名,还说要在宫里办满月酒,让皇后去准备。” “过了。”好心办坏事。 “过了?”什么意思。 “圣恩过隆。”对五皇子而言并非好事。 两人青梅竹马,心意相通,风震恶一听便听出她话中之意,“你是说皇上对五皇子夫妇太过看重,反而引发皇后和太子的不快,母子俩心一狠,决定向皇上下手。” “有可能,要不然不会两方的人马都动起来,调动各自的兵马预做防范,唯恐对方抢先一步。”温颜摇摇头,当皇上有什么好,众叛亲离,妻子不想他活太久,儿子们都盼着他早死。 “你夫婿我也被坑了一把。”他手一摊,手心多了一块暗红色铁牌,铁牌中间有一个字——虎。 “这是兵符?”温颜脸色一变,怒火往头上一冲。 “你那好妹妹段轻烟亲自送来的,说是司徒渡托她拿给你的礼,我以为两人好事近了,不疑有他的收下,等她一走我打开匣子,里面放着这个。”风震恶苦笑,他一看就楞住了,有种有人往脸上扔刀子的感觉。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风震恶原本想置身事外,谁知不好安心的夜梓阴了他一把,若是紧要关头他没带兵出现,夜梓兵败这个锅谁要背? 他不能真任夜梓输了这一局,否则真要成千古罪人。 夜梓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日后坐上九五宝座也绝对是心胸狭小,他要唾弃他,打小人,打得他面目全非。 对于被未来的九五之尊阴了一事,手握虎符的风震恶是打心眼不豫,他和妻子成亲多年,真正成为夫妻不到半年,而妻子又正好有孕在身,在这时候他怎么可以离开她? 这世上没有人和事比妻子更重要,一无所有的他只剩下她了,不能再失去。 只是京城里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他顾了妻子,他们有可能见不到明天的日头,小小的一块铁牌承载着无数人的生命,重得他不敢放下。 “等这事了结后,也该喝他们的喜酒了。” 温颜完全没想到,这两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火水不容,到最后竟会互看顺眼,惺惺相惜,在对八荒部落发兵期间日夜相处而产生情愫。 南夷那边的情形和地势没有比自幼长在淮南的段轻烟更清楚,皇上的身子状况不容许夜梓离京,因此由司徒渡带领二十万大军前往剿乱,不仅要平定淮南叛军,还要将夷儿梭打回南夷,不再犯境。 而段轻烟便是以戴罪之身陪同前往,将功赎罪,得以洗去叛国之女的名声。 其实这仗也打了很久,超乎夜梓等人的想像,不过在风震恶、温颜的暗送计谋下,两军交战频传捷报,打得夷儿梭不得不喊停战,表明求和,使心眼的差事司徒渡是一窍不通,故而带着段轻烟班师回朝,另派文官前往交涉。 可就在司徒渡回京不久,皇上又中毒了,这一回连温颜都束手无策,他的千金之躯原来就被毒害得千疮百孔,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就像纸紮的人儿,轻轻一戳就破了。 想要他死的人没有半丝手软,夜梓一派声势日渐壮大,司徒渡又大胜归来,他若再多活一年半载,对太子一党来说十分不利,为了自身利益,他得死。 温颜能做的事只有让毒性不再蔓延,暂时控制不毒发,可若有个情绪波动引发毒性攻心,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无命人。 闻言的风震恶哭笑不得,看着妻子的神情有着拿她没办法的柔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到喝两人的喜酒,到了决战关头人人自危,稍微一个疏失便是万劫不复。” 眼前看来是夜梓占上风,不少朝臣已倾向他这一方,登位有望,至少在百姓心中众望所归,安民方面做得比太子好,也比他得人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 只是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多次向枕边人下毒而不被发觉,可见也是手段了得,如此心狠手辣的人不会留一手吗? 这是夜梓和风震恶所忧心的。 所以暗中有暗,夜梓出奇招命人将兵符送到风震恶手中,毕竟他虽是任文职却身手不凡,京中武将能打败他的几乎没有,算是夜梓在最后一战的伏兵。 “我这是苦中作乐,不然等待太让人心焦了,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全城百姓都在等,整个京城上空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阴霾。 看她面有疲色,心生不舍的风震恶让她往胸口一躺,“眯一下吧!真要有事我喊你一声。” 温颜摇头,“睡不着。” “不睡着也要为女儿着想,把心放宽,我们都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出世。”大手覆在明显突出的小月复,感受新生命的孕育。不多不少,正好满三个月,胎稳的日子。 她笑着一嗔,“你又知道是女儿了,也许是儿子。” “不,是女儿,我家月儿告诉我的。”为人父的傻气在他身上展露无遗,坚决认为妻子肚里的是个小棉袄。 她有些吃味地说:“月儿?”那是谁。 “我风震恶的长女风灵月。”他要把她宠上天,让她成为无恶不作……呃!是无所不能的小仙女。 因为风震恶太宠女儿了,把女儿宠成一方恶霸,许多人私下叫她玉颜煞星,在大家以为她嫁不出去的时候,居然有个傻子找上门求亲,自称是一见钟情,愿以三座矿山为聘礼下聘,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她失笑,“孩子都还没生出来哪知是男是女,万一是带把的,你取这个名字不是被你儿子怨死。” “不,一定是女儿,我们父女连心,对不对呀!小月儿。”风震恶将耳朵贴近妻子小月复,像是和月复中小小人儿打招呼。 “傻乎乎的……”哪有平日的沉稳。 温颜嘴上嗔着,却很高兴丈夫喜欢女儿,这样亲匮的举止,让她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一家人幸福的感觉。 他坐正身子,笑嘻嘻地说:“这是第一个孩子,以后我们最少生五个,凑足五根指头。”谁说五根手指头长短不一,他一碗水端平。 温颜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空,那个时代大多数都生得少,一听要五个孩子,她顿时惊得差点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母猪吗?” 他呵呵笑的双臂环住妻子,“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几年生一个也就生齐了。” 是呀!一辈子……他和她的一生一世。 她目光柔和下来,换了个话题,“怎么会想到『灵月』这个名字,挺文雅的。” 他回想过往,唇边带笑,“还记不记得我们来京城的途中经过一个叫『灵犀城』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风景如画,你闻到香辣烤鸭的味道非要下车一尝,那时候月亮刚刚升起,我便想,日后我若是有了孩子,便要以月、闻、灵、犀、城命名。” 只是天不从人愿,他们只有四个孩子,老三是男孩叫灵灵不合适,便以“凌”代替,取名风灵凌。 她一听,噗哧一笑,乐得忘记动乱将起,“没个正经,居然这么草率的取名字,我真服了你。” “哪有草率,我很认真。”见她笑了,风震恶的心也安了一半,他最担心的不是夜梓争位落败,而是妻子太过忧心,伤了自己。 “好,你认真,不过你是我温家的上门女婿,孩子姓风是不是搞错了。”她目光流盼,带着促狭,看他如何解释。 压根忘记这件事的风震恶脸皮也厚,立即不要脸的抱紧妻子,狡辩道:“温、风本是一家,姓什么不都一样,你我还分得出彼此吗?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对我。” 天哪!这人未免也太无耻了,无耻无下限,但是…… 她轻轻一叹,“我想我爹了。”另一个宠女儿的人。 看她眼底的失落,他心里跟着难受,安慰她道:“爹不是和几个朋友出门游玩了,三、五年内不回天坳村,他要去看看三山五岳,游遍五湖四海,写本游记流传于世。” 岳父大人肯看得开他也为他高兴,为妻女而活的他终于为自己活一回,找了三、五好友同行,打算用双眼看尽所有美景,感受各地的风俗民情,以脚丈量走过的土地。 “不知他有没有带够银两……”出门在外,银子很重要,无钱逼死英雄汉。 风震恶一指点住她唇瓣,“照顾好自己,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人身,若是老担心这、担心那,以后生出来的女儿也愁眉苦脸,你对得起她吗?” 明知道孩子不可能如他所言的长了一张苦瓜脸,不过母亲的心情确实会影响月复中胎儿,温颜深吸口气,把不该烦心的事一股脑全抛了。 “好,听你的,从今日起我只负责养胎,其他的事一概不理。” “嗯!好娘子,把你孩子顾好我就安心……” 当当当当当……丧钟响。 温颜喃喃道:“皇上他……”驾崩了,龙驭宾天。 “太子马上要动了。”风震恶眉头紧锁,手中的虎符倏地握紧。 “那你……”真的要去吗? 温颜突然有种“悔教夫婿觅诸侯”的怅然,原本他们只想考个功名好让文昌伯府瞧瞧,被伯府赶出府的子孙亦非池中之物,一朝冲向云霄,令文昌伯府望尘莫及。 可是谁晓得无意间救起的少年竟是当今五皇子,在时势变化之中,风震恶不仅投入麾下,甚至还结拜为兄弟,这滩浑水不踵不行,不为兄弟也为日后仕途平顺。 如果风震恶不在京城这事还好说,当不知情便一笔带过,远水救不了近火,谁也怪不得他。 但此时此刻人就在城里,还可以说是夜梓的心月复,深谋远虑又巧献奇计的军师,他不领兵襄助又有谁成? 风震恶深深看着妻子,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 男儿当顶天立地,无畏生死,有所为,有所不为,哀戚的钟声一停,各方隐藏的势力也动起来,他不出面,又怎能压制底下这波暗朝汹涌,无数的“颜儿”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妻子有孕在身,和她同怀有身孕的女子又岂是区区数人,她们和她们的孩子都不应受到皇家争权夺利的伤害。 两人心意相通,温颜自然看出了他的决定,她不禁呢喃,“你……你要去调兵遣将了。”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的胸口塞得慌,不想他走。 人都是自私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与己有关,向来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温颜也有些慌了手脚。 不是不相信丈夫的身手,他有足以自保的高深武功和智谋,可是刀剑无眼,谁又能确保万无一失,敢逼宫起事的皇后、太子不可能没有后手,就是不知道隐藏于何处。 “颜儿,我要你记住一件事,这一辈子我只爱过一个人,我有幸娶了她为妻,你就是我心里深爱的人,我要你答应我,不论外面多么风声鹤唳、杀声连连,你都不能踏出府门一步,听见了没。”府里设有机关,一碰触必死无疑,待在府中,定能保她平安。 “如果你有危险呢?”她不可能置之不理,眼睁睁看他去死,她对他的爱不亚于他,他们说好了不管去哪里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丢下谁。 风震恶露出自信满满的笑脸。“我有老天庇佑,不会有事,反倒是你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你等我回来。” “阿恶……”鼻子一酸,温颜没想过她也有泪盈满眶的一天,为人担忧,为人心急,她也是人,也会恐惧失去至亲至爱。 “傻娘子,哭什么?还信不过你一肚子坏水的相公,别人万箭穿心扎成刺猬,我连滴血也不会沾上,还能学人在城头上弹琴,一人能退千万兵马……”他话说到一半,忽闻府外传来大批兵马经过的声音,他面色微微一变。 “你等等,我给你拿几样东西。” 看他脸色变化,温颜下了床,一手按住小月复,迈开步伐。 在风震恶眼里看来,不过眼前一花,人又站在面前,风震恶暗暗惊讶妻子的轻功又精进了,实在了得。 “这给你,收好。”她又是匕首又是腰带的,还有造型怪异的扁平长方形匣子,外观看来平凡无奇。 “这是……”有点沉重。 温颜拿起从夜梓那坑来的镶宝石匕首,她指着把柄多出来的黄玉,“它是暗器机关,你从这里按下去会射出三枝细箭,箭头都淬了毒,可连用三次,而黄玉捏碎有解药,以免误伤,腰带内藏着七种毒药,是粉状的,你站在上风处往下一撒,起码倒下一半…… “至于这匣子是“百花飞舞』,里面有成千细如牛毛的毫针,它一次能射出百枝致人于死的细针,像百花盛开般在风中飞舞,美得叫人目眩,同时也致命,再无生机。” 拿了防身武器,换上便于行动的武士袍,不敢再看妻子一眼的风震恶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 温颜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在背后开口—— “风震恶,我和孩子在等你,你给我活着回来。” “嗯!”他重重颔首。 第十一章 宫廷剧变(2) 天渐渐暗了,盛夏的天气居然起风了,还风声萧萧,骤然让人感觉到压迫性的冷意。 还不到夜晚,天边飘来一大片乌云,它就阴着,不下雨,云层低得快要碰到皇宫的屋顶似,白天像晚上一样,昏暗不明,地上卷起丈高的风沙,使得京城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浓重地令人发颤。 蓦地,铿铿锵锵的刀剑碰击声骤起,杀声、吼声、呐喊声接踵而至,凌乱的脚步声由百而千,竟在风宅门口砍杀起来,还有人不敌撞向门板的声响,越来越惊心动魄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几乎近在身侧。 藏好家中财物的温颜让下人们躲到柴房下方的密室,里面有够用三天的水和干粮,以及用布幔围起的茅厕,她顺手打开前庭、后院的机关,让人有进无出。 准备妥当后,她再看了一眼自家宅子有无疏漏,刚走到房门口要入内,一枝火箭由外而内朝堆柴的柴堆射去,见状的她抬腿一踢,将箭踢回去,便听见一声中箭的惨叫。 有了第一枝火箭便有第二枝、第三枝、第四枝、第五枝……连接十多枝火箭叫人应接不暇,但温颜也不是吃素的,一火大,跳上了屋顶,从上而下看清楚底下的动静,她一发狠掏出怀里的药包,朝正往箭上点火的人一把撒下大量白色粉末…… “啊!这些是什么……好疼好痛……我看不见了,血……我吐血了……” 另一边,皇宫之中,战斗正到了关键的时刻。 “老五,你还是别做垂死挣扎了,你虽带了五千名虎贲营兵士前来救驾,可我们有两万名禁卫军,如此悬殊的兵力,你还能冲出重围,以弱敌强吗?”太子说着,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呵呵……无疑是异想天开,以为他们真没防备,会轻易让人带兵进宫吗?真是太天真了。他们早就设下陷阱请君入瓮,一举除掉后患,只要老五一死就没人和自己争位。 皇上寝宫前的中庭飘满艳红色旗帜,上面写了个“东”字,表示是太子的军队,不论这些人以前是谁的人,如今都追随太子,愿为鞍前马后,效一己之力。 一身凤袍的皇后坐在缀着金色铃兰花的凤凿上,意态风流地看着大门紧闭的天子寝宫,太子站在鉴驾旁,意气风发的仰起头笑着,手里拿着当年他刚做太子时皇上赏赐给他能驱邪避凶的玉龙宝剑。 这对至高无上的皇家母子以胜利者姿态自居,皇上已死,新帝未登基前,一国之母最大,就连在寝宫内护屍的五皇子也得毕恭毕敬的喊她一声母后,如有不敬视同不孝。 所以胜券在握,有何可惧。 太子的喊声从门外传入,只让皇上寝宫中的夜梓冷笑。 “太子哥哥,你要悬崖勒马,及时醒悟,勿要再听从母后的教唆,弑父叛国是唯一死罪,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只怕父皇也饶不了你。”呵呵……只是花架子的禁卫军能敌得过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士兵吗?鹿死谁手犹是未知数。 面色冷厉的夜梓并未将两万名禁卫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禁卫军不过是京城世家为府中不肖子弟安排的去处,平时应卯,露个面而已,混个职位敷衍了事,不被说游手好闲。 人多没用,得有真本事,他想真要动手,外面的人肯定不够杀,他得再逼一逼,看皇后、太子身后还有多少兵马。 “既然叫本宫一声哥哥,老五,本宫奉劝你,不用在那白费口舌挑拨,本宫的人早就送出消息,未时四刻父皇宾天了,你说他要怎么饶不了本宫,倒是你,还不快打开宫门,让我等见父皇最后一面,你霸着殿门不开是何用意。”困兽之斗罢了,还想张狂到几时。 “太子哥哥真是爱说笑,父皇明明活得好好的你偏咒他死,我才要问问你有何居心,居然带这么多人逼宫。”也算有点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收买墙头草。 太子一听,不太高兴的沉下脸,“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门打开,本宫可以考虑留你全屍。” 夜梓的语气分外不屑,“这话留给你自个儿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以为你做过的事无人知晓吗?和八荒部落勾结的证据在我手上,想让我公诸于世是吧!”条条都是罪,太子为自身私利将百姓送予南夷,任其屠宰。 与虎谋皮,终将自食恶果。 “本宫是太子,一国储君,父皇一死便是由本宫即位,你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对本宫指手划脚。”一等他登基,天下就是他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谁敢管他。 “呵!你好意思自称是太子,为君之道是爱民如子,一心为社稷谋福利,可是你做了什么,要我一一细数吗?”只怕他也没脸听,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也怕列祖列宗来揪耳朵,无颜再见先人。 被说得面色臊红的太子恼羞成怒,“少说废话,成王败寇,如今丧钟已响,天下百姓皆知父皇驾崩,你再隐瞒还能瞒到几时,明日百官上朝见驾,你能让父皇亲临吗?”无疑是痴人说梦,死人岂会复活。 他用的是夷儿梭给的秘药,无色无味,无人察觉,连用三次才会一并爆发,毒一走遍全身只须一刻便药石无效,四肢痉挛眼球翻白,抽着抽着就没了声息。 即使事后验出中毒也找不出毒的种类,夷儿梭那边并未给他解药,中了毒必死无疑。 “不对,皇儿,他在拖延时间。”皇后忽地脸色难看,气急败坏地朝正在洋洋得意的太子大喊。 “拖延时间?”他愕然。 “五皇子的党羽有谁未到?”她问。 太子思索了一下,神色立即变得阴暗,“风、震、恶。” “是他?”官职不高,官威不小的状元郎,几次扣住太子的请款,不让他取用国库银两挪为私用。胆子不可说不大。 太子不屑地说:“他应该起不了什么作用,小小的户部官员而已,还能调动千军万马吗?”京中的兵马大多掌控在他手中,连五城兵马司也被他的人控制,风震恶上哪调兵。 皇后却不敢小觑,一脸阴沉地说:“老五手上有三营的虎符,骁骑营、虎贲营、龙腾营,三营兵马二十万。” “什么?”二……二十万?太子大惊。 “骁骑营就在南城外的十里处,从城外调兵到入城只需一个时辰。”而老五光拖着不开门已过了半个时辰。 太子一听也慌了,连忙叫人攻门,“生擒五皇子,官升三级,赏银万两,若是死了,本宫封万户侯,赐五进大宅和皇庄一座,田地千顷……” “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精神抖擞的禁卫军个个亢奋得很,合力推倒门庭石柱,再抬起柱子撞门,一下又一下,喝声入云霄。 跟夜梓一起待在宫中的司徒渡听着外头的声响,冲到夜梓身旁,焦急地询问,“五皇子,我们是攻是守?” 眼看敌军就要破门而入了,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干脆冲出去做殊死战。 “再等一等。”夜梓神色平静地回到寝殿内,坐在龙榻旁,静看皇上彷佛睡着的容颜,他心中说不出是悲痛还是哀戚。 “还要等多久,再等太子的人就要进来了。”他们可以战死,不能憋屈死,太窝囊了。 “等!” 司徒渡险些要跳脚了,真是急死人了,太子都快杀到眼前来了,五皇子还如入定般无动于衷,莫非是怕了对方的气势,未战先怯? 须臾,一个虎贲营士兵冲进来。 “报,宫门被破。” 夜梓目光一闪,拿起手边的配剑,“跟本皇子杀出去,用太子的血送父皇一程。” “是。” 司徒渡这才松了口气,和其他人齐声大喊,跟着夜梓往外冲去。 夜梓等人士气大振,势如破竹,杀得刚冲进寝宫的禁卫军几乎无还手之力,很快地,一地的屍体,血流满地,将白玉地砖染红了,鲜艳刺目。 宫门外躺着重达数百斤的石柱,手持刀剑的士兵一拥而上,面对人数众多的禁卫军也无所畏惧,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凑一双,不怕死的尽管来,杀蛮子都不手软,何况是没见过血的软脚虾。 “去,把本宫的私军也调来,就不信他们能以一敌十。”见到禁卫军节节败退,太子仍无忧色,调动东宫私兵。 一会儿,三万银甲军浩浩荡荡出现,将已有伤亡的虎贲营士兵重重围困,他们的武器可见较为精良,闪闪发光,叫人见了心生胆颤,不自觉的怯战。 “老五,让哥哥给你送终,你一路好走,去地底和父皇团聚。”太子一说完,做了个“攻”的手势。 太子私军冲进虎贲营士兵阵型中,对着兵士一阵砍杀,为了拉开被三人夹击的司徒渡,夜梓手臂上被割了一道伤口,他换另一手持剑还击,一把三尺长剑却往他胸口一刺。 死定了,正中心口。 两方人马都这么认为,一边惊恐,一边欢喜,但是……援兵到了。 “没我的允许他怎么能死呢?小心眼的,你欠我一条命,我施恩望报,记得还……” 一颗黑色头颅高高飞起又滚落在地,飞溅而起的鲜血溅了夜梓一脸,他不怒反笑,一脚踢向挡在他面前的男子。 “这么想我死呀!现在才来。”可恶,差点把胆吓破。 风震恶回头一笑,咧开嘴,露出八颗白牙,“你还好意思指责我,我是文官,你知道什么是文官吗?是拿笔的,不管兵戎将士,我哪晓得武将的营区在哪里,下次画张地图给我,省得我无头苍蝇瞎找,要不是我有点身手,你死了我都找不到人。” 夜梓大笑,搭着他的手臂起身,“少废话,给我开路,我要活捉太子,让他给父皇守陵。” “不杀他?”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不杀。”留个贤名。 “随你。”他们兄弟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风震恶先天剑诀一出,不见血溅先见人往后倒,前排十数人立时毙命,死时犹待错愕,不知因何而死。 一个个银甲军倒下,夜梓和他的大军一步步逼近,离皇后、太子越来越近了。 “风震恶——”咬牙切齿地说完,恨意滔天的皇后咬着下唇,又是风震恶坏他们母子大计,他和他的妻子温氏简直是两只甩不掉的吸血蛭,每次只差临门一脚之际便会钻出来破坏,让人功败垂成。 “哎呀!皇后娘娘,你怎么一下子老了十来岁,节哀顺变,别因皇上宾天而想不开,决定殉葬以彰显你和皇上的恩爱不渝,生死相随。”一剑血花飘的风震恶起手一落又是十几条人命,他脸上笑着,眼底却冷若千年坚冰。 他不想杀人,当年习武只为自保,以及保护他所爱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让师父送他的剑哭泣了,流出血泪。 “放肆,小小五品官也敢讽刺本宫,真以为本宫走投无路了,你们这些小辈还是太女敕了。”她一招手,皇宫屋顶上忽然立起一道道背弓的身影,动作极快的取箭上弓,拉弓,箭矢直指下方。 “啧,最毒妇人心。”风震恶扭头问向夜梓,“你让我带来的十万大军还在皇宫外头,要让他们进来吗?” 虽然会死不少人,至少有一半的人回不去,但一定能拿下眼前的母子两人,皇后和太子是豁出去了,不达目的不会死心。 夜梓看着与他并肩作战的男人,心中感动万分,“你能解决上面的弓箭手吗?” 闻言的风震恶像要活活掐死他似的瞪视,“你眼睛没瞎吧!瞧瞧上头有多少人,没一千最少也八百人,你让我以身喂箭,你这人的心到底有多狠,还是个人吗?” 夜梓一啐,“大男人像个娘儿们爱唠叨,要是不把他们全摆平,只怕我们一个也逃不了,你想回去见温颜吧!” “这……”风震恶的心思被说中,此时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怀孕的妻子,他更怕她不好好待在家,跑来找他。 “赶快了结,你就能丢下所有混乱回家去,我见过你的先天剑诀中第九式,毁天灭地,你何不灭天一回。”夜梓说话时神态近乎冷酷,他只要结果,不在意过程,鲜血和白骨成就他的一代帝业。 风震恶睨了夜梓一眼,冷哼,“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擒贼先擒王,捉住太子,一切就结束了,不要再造杀孽……” 一说完,他像风雨中的雷电,眨眼之间,便掠向了太子…… 第十二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1) 风震恶的手就要碰到太子之际,忽地一道冷意朝他胸口袭去,感到寒意阵阵的他立即闪开,掌风打在他身后的银甲军,那人立即吐血倒了下去。 又是一掌袭来,他再闪,一人抱的石柱多出一道凹进柱子里的五指手印,印子还隐隐结了白霜。 “寒冰掌?”风震恶说话的同时,目光扫向敌人,有着花白头发的老者看来并不年轻,但面皮白女敕光滑,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唯有沧桑的眼神看出他的年纪。 老人皮笑肉不笑,“好眼力,竟能瞧出老夫练了四十年的寒冰掌,后生可畏。”可惜命不好,是短寿之人。 “前辈过奖了,不过你的寒冰掌破绽太多,是个人都能轻易破解。”风震恶轻甩黑发,一副游刃有余,还有兴致聊天的样子。 “找死。” 被一个小辈看不起,老人如何能忍,他使出十成功力,要将人一掌击毙,谁知掌风一出,忽然感觉有东西袭来,他没多想的接下,一看是颗红色石头。 初握不觉烫手,但是手一放开,手心居然烧出铜钱大小的焦黑伤疤,痛意人骨,好似整只手臂都要烧起来似的。 “前辈!玩石头吗?我还有很多。”风震恶又掏出几颗红色石头在手上抛掷,但是仔细一看,他拿着石头的手套着火红色手套,那是只在熔岩山脉附近出没的火狐狸皮毛,火狐狸不畏火,故而用它的皮毛取烈火石不会灼伤。 “你……你卑鄙无耻,竟然用上暗器伤人?”他的寒冰掌竟然伤不了他,这小子究竟是谁,师承何人。 风震恶取笑,“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都能伤人了,为何我不能伤你。” 老人看了不远处的夜梓,眼神阴沉,“原来他的寒冰掌是你解的。”高人不入世。 “不是我。”他不抢功。 老人微讶,“是谁?” “我家娘子。”风震恶颇为得意地仰起下颚。 “女人?”他面露轻蔑。 风震恶见老人瞧不起妻子,一颗红色石头又弹指而出,袭击老人,“我娘子一根指头就能辗碎你。” “大话。”老人冷嗤,打出一掌将烈火石打飞。 “东方叟,还不杀了他,你是没本事还是老了,要是杀不了就留给本宫的弓卫。”皇后想速战速决,不耐烦等候。 东方叟是东方问的祖父,早年东方叟和皇后的姊姊有过一段男女情事,但此事因门不当户不对无疾而终,皇后胞姊为不得所爱而跳湖自尽,东方叟自觉欠了一份情,因此才会和皇后合作,一来是为还情,二来是有利可图,三则让孙子东方问顺利进入官场,得贵人扶持,然而东方叟骨子里是看不起女人的,此刻被皇后命令,脾气也上来了。 他阴恻恻地说:“杀不杀是我的事,少在那指手划脚。” 皇后主政已久,被人捧惯了,哪里能容许别人对她无礼,一听他毫不恭敬的喝斥,当下怒火中烧,“来人,放箭。” 放箭? 东方叟大怒,“你在干什么,想把我一起射死吗?” “本宫不留无用之人。”没办法将她交代的事办好,就该死了。 箭如雨下,但大多数的箭还是朝着风震恶而去,东方叟趁机月兑身,来到皇后身边,此处最为安全。 箭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来了一波又一波,旁人想上前帮忙都会被拦截在箭阵外,弓卫的目标只有一人——风震恶。 这景象把伤势不轻的夜梓、司徒渡急到不行,想让宫门外的龙腾营卫士进来挡箭,牺牲兵士的性命救出风震恶,只是他们也出不去,只要一有动静,上面的箭便会往下射,谁敢动就射谁,以致没人敢动。 眼见风震恶已中数箭,虽不在要害也是伤,两人更加焦虑,身上若插满箭像刺猬一般,人还活得了吗? 就在众人着急的时候,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随即是重物落地声。 “我的男人你们也敢动,活得不耐烦了……” 女子的嗓音轻柔,却诡异的传得很远,传进众人耳里,大伙儿四下张望,就听又是几声痛呼,然后有人沿着屋顶滚下,坠落地面。 一个个弓卫落地时已经气绝身亡。 “是谁,给本宫出来。”皇后大叫。 “你说出来我就出来,那我不是太没面子了。”随着说话声,猫似的影子一闪而过,又有人死了,屍体落地。 “你敢杀本宫的人,本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她已经拿出最后的底牌,不能再有失误。 “你都要杀我的男人了,我还不能杀你,你有多大的脸呀!”一张脸皮胜过三座山,京城高墙不及她脸皮厚度。 “你想杀本宫?”好大的胆子。 “为何杀不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山高水长埋骨处。 “你知道本宫是谁吗?”她怒喝。 “皇后……收礼。”礼字一落,一物倏地飞至,插入皇后的鬓发间,将她头上的九尾凤钗射成两截。 “你……”皇后倒抽了口气,脸色煞白。 “想活命就别再作怪,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 黑影倏然掠过,咻咻咻的声音过后,皇上寝宫中庭又多数十具屍体,他们明显的伤痕是眉心一点红斑。 “不要再装神弄鬼,给本宫现身,以为使点小手段本宫就束手无策了吗?”她向东方叟一使眼色,要他将人找出,除之后快。 弓卫停止拉弓射箭,每个人都心神不宁的看着左右,想知道是谁身手这般了得,在他们身边出没却无人发现。 而此时的夜梓也悄悄靠近风震恶,将他身上的箭削断,留下小指长箭身,以指点穴暂时止住失血,而后用两人才听得见的低声说:“温颜?” “是她。”风震恶无奈。 夜梓咬牙,“她怎么来了,你没告诉她宫里危险吗?”大家的用心良苦她完全体会不到,非要以身涉险。 “说了。”不止一遍。 “那她为什么还是来了?”夜梓瞪着风震恶,肯定是他没说清楚,她才以为有戏可看,前来凑热闹。 风震恶沉下脸,“她要是肯听话就不是温颜。” “无能。”夫纲不振。 “废物。”没他出手,世上早没了五皇子。 夜梓一瞪眼,“想办法把她弄下来,上面的人太多,她一个人不可能应付得完。” 目前还没被发现尚可故弄玄虚一番,若是让人察觉了,只怕在劫难逃,那些弓箭手不会放过她。 “没见我在想办法了吗?那是我娘子,我比你更着急。”何况她还怀着孩子,一点损伤也不能有。 可是关心则乱,两人越想让人安然无恙的落地,脑子越是一片空白,怎么想也想不出万无一失的法子,心里忧虑不安。 然而,东方叟已经找到温颜了。 “在那里,一名女子。” “射箭,把她给本宫射成筛子。”皇后语气阴毒,她要她死。 百箭齐射,朝向纵身一跃的温颜。 “不,颜儿——”风震恶大喊。 温颜快如闪电,再快的箭也追不上,纵身一跳,箭箭落空,她转身正想避过第二波箭雨,一道冰冷掌风朝她面上而来,她自知躲不过,反手开启机关,数百支黑羽朝来者射出,她这是打算玉石俱焚…… “想动老夫徒儿还得先问过老夫。” 白发飘飘如同仙人的老者从天而降,白眉、白胡,一身的白,超凡月兑俗,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掌拍出 “啊!”东方叟感觉自己被一堵墙撞到,他倒着往后飞,撞到宫墙,啪地滑下,口吐鲜血,全身骨头断裂,且他身上插满黑色羽毛,羽毛没入他的身体中,只留羽尾欢快的抖动。 “老头,你来了,我……唔!肚子,好疼……”本来踩在屋檐稳住身体的温颜忽然脸色发白,一阵寒意钻进身体里,猛烈的抽痛让她如风中的落叶往下掉。 “丫头……” “娘子——” “温……” 特别显眼的白衣瞬间移动,季不凡接住痛到快失去意识的温颜,只慢一步的风震恶也神色慌张的赶至,唯独伸出手轻喊的夜梓没动,他虽焦急却也知道轻重缓急,他有他的责任要负,无法走错一步。 “老……老头,孩子……你帮我……保……保住他……”一说完,她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娘子、娘子、颜儿,你醒醒,你不能有事,你……别丢下我,我一个人走不下去……”看着双眼紧闭,面白如纸的妻子,风震恶头一回感到心慌,急得眼眶都红了,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呜。 “别在一旁鬼哭神嚎,我给她瞧瞧,这丫头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见阎王。”眉头微蹙的季不凡三指轻放,诊其脉象,指尖的脉动让他白眉一拧,立即取出天山雪莲所制的药丸让她服下。 “师父,娘子她怎么了,你快告诉我,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她……”风震恶握住妻子的手不肯放开。 嫌他碍事,本想一掌将他挥开的季不凡看见他脸上的悲切和深情,暗暗叹了口气,由着他哭嚎,淡淡解释,“动了胎气。” “什么?”风震恶大惊,想到孩子,心头更痛。 “她被寒冰掌的寒气扫到,这一胎艰难,要么拿掉,用药浴治疗祛除寒气,要么保胎,直至生产,你们有可能只有这一个,子嗣……有点困难。”他没有说绝,保留余地,医术这一块他并不擅长。 风震恶眼神瞬间充满戾气,欲杀了东方叟报仇,但是他更在意妻子,“师父,只要对娘子好的我都无异议,就算一生无子也甘愿,她……是我的命……” 他以手覆眼,无声的落泪,一滴一滴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滙成地上的湿润,一向不喜他的季不凡也动了不舍,朝他肩膀一拍。 “找个地方让她歇歇,为师再为她瞧瞧,医者不自医,若动了胎气的人不是她,也许她能用银针把寒气逼出体外,可惜……”她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师父,我家,你跟我来,娘子她……” 风震恶想接过妻子,自己抱着,但是季不凡轻哼了一声,像抱小婴儿似的抱着昏迷不醒的徒弟——这小子自己都受伤了,逞什么强。 “带路。” “是,师父。”他以手背抹泪,目光沉沉。 师徒俩离开血气冲天的修罗场,不问不看谁得到最后的胜利,他们心里充塞着一个温颜而已,看不见其他人。 而中庭两军仍在厮杀,谁也不知,太子早在皇后下令放箭时就觉得情况不妙,偷偷逃离战场,回到东宫,要从密道离开。 但是他也不晓得,和他有仇的段轻烟一直隐身在暗处盯着他,他一走,刚好给了她机会下手,她悄然无声的尾随其后。 当温颜再醒过来时,她躺在自家的架子床上,天气热,离她甚远的窗边,有个冰鉴装了冰堆成的小山,窗外的风往内一吹,带来冰山的清凉,让屋里凉爽却不会伤着孕妇。 “温颜姊,你醒了。”一名长相清丽的女子走近,琥珀色双瞳染着喜悦,手上端着冒着热气的药膳。 “你……轻烟,你怎么来了,阿恶呢?”她最想见到的人……呃!不对,她好像看到老头子了。 一说到风震恶,段轻烟放下药膳掩嘴偷笑,“你师父说他武功太差,连妻小也护不住,捉着他去练功,你们府中又无长辈,你也没什么走得近的女眷,风二哥便让我来照顾你几天,给你弄弄补身的补品。” “他的伤……”温颜心急的问。 “不碍事了,你家一堆的药还怕他好不了吗?不过……”一说到这,段轻烟又格格的笑起来。 “不过什么?”急死人了还吊她胃口。 段轻烟扶她慢慢坐起,再舀了一勺汤吹凉再喂她,“你师父说了,当徒弟的理应孝敬师父,所以把你放在药房的药都收了,用一口大麻袋装着。” “我的药用……麻袋装?那个死老头没长脑呀!暴殄天物,那可是我用珍贵的药材炼制的,每一样最多不超过三瓶,他就这么给我打劫了。”怒火中烧,让温颜一下子恢复了精气神,中气十足地大骂。 那老头不出天山则已,一下山就四下打劫,专宰熟人! “打劫……”老神仙打劫?段轻烟听得又忍不住笑了,安抚着她,又继续喂她吃东西, “温颜姊冷静点,别太激动,小心肚里的孩子。” 温颜想起先前的月复痛,神情一变,以手心轻捂小月复,“我的孩子没事吧?之前痛得厉害。” “老前辈说多休息就能保住,让你在孩子出世前都不要像猴子一样东蹦西窜,好好养胎。”老神仙还说了一堆骂人的话,她不好说出口,以免影响孕妇的情绪。 “他才是猴子,尖嘴猴腮没个人样,以为扮成仙人就真的成仙了吗?”抚着肚子,温颜是感谢师父帮她保胎的,骂人的话也就变成了嗔怪。 段轻烟好笑的收拾吃完的碗匙,“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人在福中不知福,听说天山老人已经三十多年不曾收徒,你和风二哥竟被他看上,还是亲自传授,不少武林人士也想来拜师学艺。” “你怎么叫阿恶『风二哥』,我听着不习惯。”是不是有什么她不清楚的事发生?蓦地,段轻烟粉颊飞红,“我……呃!好羞人,我和世子爷要……要成亲了……” 她又羞又臊,整张脸红得像挂枝的熟樱桃。 “世子爷是谁?”温颜一下子变傻了。 段轻烟跺着脚,以为温颜在取笑她,“不许捉弄人,世子爷还有谁,武周侯府的那一个。” “啊!你是说司徒渡呀!”她想起来了,她一向连名带姓的喊人,一时忘了他也是勳贵,难怪轻烟改口喊“风二哥”,跟着夫君喊人。 “你别说了,挺害臊的,他说要请旨赐婚,让侯爷接受我,毕竟我曾是叛王之女……” 她爹淮南王也死了,在押解回京途中被毒蛇咬了而没人发觉,脸色发黑了押送官才晓得人已死去多时。 “谁赐婚,皇上不是刚驾崩。”温颜楞楞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昏睡的关系,她的记忆有些缺失,脑子也转得慢了,少了往日的聪明劲。 “新帝。”一道男声愉悦的响起。 “新帝?”改朝换代了。 人家恩爱不好碍眼,段轻烟悄然出屋子。 而风震恶进屋,先看了一眼离得远的冰鉴,确定屋内不会太寒凉才缓缓走向妻子,伸手环住她,“五皇子登基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便是以这个理由奉承夜梓,拱他坐上皇位。 “这样啊……”夜梓算是得偿所愿了,他们也能功成身退了。 “先帝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由皇觉寺和尚为其诵经,三品以上官员女眷进宫哭灵。”算他会做人,若让身怀六甲的妻子每日入宫跪先帝,哭得死去活来,他会是史上第一个打皇帝的人。 “你没加官晋爵?”她打趣。 他冷嗤,表示不稀罕,“要等先帝入皇陵后再封。” “从龙之功,这下子你可得意了,可以在文昌伯面前炫耀了。”说上两句酸话,让人瞧瞧有出息的子孙,却不属于文昌伯府。 “他死了。”风震恶面无表情的说着。 “嗄?”温颜愕然,难以置信。 风震恶平铺直叙地说:“那一日家家紧闭门户,唯独文昌伯府的老虔婆打开大门,想看门外情景,弄清是谁抢得先机登基为皇,一群市井流氓见状起盗心,便蜂拥而入洗劫一番,文昌伯不欲让对方拿走财物而大声喝斥,其中一人将他推倒撞到桌面,人就去了,老虔婆疯了,放火烧宅子。” 这样也好,一了百了,他也不用两难要不要拿回文昌伯府,毕竟那个地方让他觉得恶心,烧成灰烬的杜月娘是报应,文昌伯是宠妾灭妻自食恶果,两人亏待了两个嫡子一辈子,最后无人送终。 “人死了就算了,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以后有我陪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温颜捉起他的手往小月复一覆,一家三口都在,他们的心连在一起。 “嗯,有你和孩子我今生便无遗憾了。”他涩然一笑,但眼中充满美好将来的期望,光采熠熠。 第十二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2) “你无憾,为师倒是有一肚子不满,叫你练功不练功跑来偷懒,和丫头腻歪,你有把为师的放在眼里吗?”大逆不道,才学几招功夫便骄矜自大,自以为天下第一。 季不凡神出鬼没,阴恻恻的声音在风震恶背后响起,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风震恶回头,讨饶地说:“师父,你让我陪陪娘子……啊!师父,你别点穴,我动不了……”明明无一物,他身子却动弹不得,似有无形的绳索将他连绑三圈。 “有本事,你自己调动内力冲破穴道,你自己解了穴,我今天就放过你。” 风震恶苦着脸,“师父,你这是为难人啊!” “觉得为难就给为师好好练功,等你到了为师这等功力,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他做了示范,轻轻一挥手,小山状的冰瞬间碎成细冰。 他惊讶的睁大眼,“徒儿要练上几年?” “你媳妇十年可成,可是懒,而你嘛,再练三十年或有小成。”资质太差,朽木难雕,季不凡一脸嫌弃。 “啊!三……三十年……”他都老了。 季不凡冷哼,扯着风震恶后领就往外走,他解不开穴道,只能任由师父摆布,他哀怨地看着妻子,却见妻子促狭地对他眨眨眼,无声地说了句—— 好自为之! “朕赐你一字并肩王的身分,与朕同享尊荣,再赐亲王府邸一座,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皇庄两座,金银珠宝若干,三箱东珠、皮毛、药材……”夜梓论功行赏,在与太子的决战中,风震恶功不可没。 风震恶拒绝得飞快,“我不要。”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他不能再被皇上坑了,这厮太阴险了,专做暗地阴人的事。 “你不要?”夜梓挑眉。 “喔,药材留下,给我娘子,其他你收回,我用不上。” 宅子,够住,师父说他们只有一个孩子,所以不用太大。 金银珠宝……风震恶有点汗颜,他去抄家时昧下不少,因此府中的库房早已装不下了,而且最好的他先挑走了,怎好拿皇上次好的,哪天被秋后算帐,还真是说不过去。 田地……他娘子更狠,一口气拿下大半被抄的田亩上万顷,先皇后娘家和东方叟、东方问的九族实在太会藏富了,一被抄家竟然抄出堪比十座国库的家产,让夜梓一登基便国库充盈,他颁布的各项政策得以开展,还免税三年。 对于百姓,夜梓留下令人赞誉千古一帝的仁德政绩,对于敌人,他却是心狠手辣,除了东方叟毙命宫变当夜外,东方家一千两百口流放西疆,而先皇后娘家人也被削爵去官,赶出京城,终身不得回京。 太子妃等东宫女子遣返原籍,三年内不得二嫁,之后入寺为尼或再聘二家,朝廷不管,但前者年有供奉,一年一千两白银,由皇家出银子养着,而后者则月兑离皇室,依附夫家。 至于废太子……应该说圈禁吧!他的下场颇为凄凉,被挖眼、削鼻、割去舌头,仅两名小太监侍候,住在帝后陵寝旁一座皇家别院之中,美其名是守陵,先皇后遗言。 想要成为世间最尊荣的人,却只有白绫一条陪她走完最后一条路,不甘落败的先皇后选择自我了结,她不能忍受别人对她的笑话,一日夜里屏退宫女悬梁自尽。 “为什么不要?”夜梓脸色有点难看,他大赏功臣却被驳回,打脸打得太响了。 “怕功高震主。”他坦言不讳。 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被他这话气笑了,“朕怕你功高震主?你有多大的功劳能威胁朕的帝位。”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要不是娶了个旺夫的好娘子,他还是翰林院六品修撰,咬牙苦熬往上爬。 风震恶摇摇头,“这就难说了,若是若干年后你子孙不孝,再起什么不轨之心,说不定还得我……呃!还得臣出手相助,到时臣已位极人臣,皇上封无可封,还不猜忌你那张龙位不稳。” 现在皇帝也许还信赖他,但十年、二十年后呢?多疑是身为帝王的通病,很少有人能避免,一有疑心便没完没了,折磨自己也令亲者痛心。 想得远的风震恶不敢心存侥幸,他不能去赌夜梓在成为皇帝后不会变,他只能先打点好后路,要是有一天京里待不下去了,官位不高的他还能申请外放,远远避开以免招祸。 再不济也能一家三口远走他乡,大不了上天山找师父庇护,以他和妻子的辈分在天山是横着走,就算想捞个掌门当当,底下的徒子徒孙还是得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 因此要个“一字并肩王”做什么,到时想走走不了,还得替人做牛做马做到死,劳苦功高的下场是大厦倾倒,抄家灭族,比如今日的先皇后娘家,东方一族,他们就是做得太多了,皇家人容不下。 夜梓脸皮抽动,气到想踹他一脚,“你倒是替朕设想良多,连几十年后的事也考虑周详,要不首辅的位子还空着,你来坐几年,朕好看看你的斤两,看你如何功高震主。” 他一听,苦了脸,“做不了,娘子快生了,我得陪她。” 一说到即将生产的妻子,傻爹风震恶笑得嘴阖不拢,一副眼中只有妻子的模样,看得皇上非常刺目,想把他爱家、爱妻、爱女的笑脸掀下来,只剩下血淋淋的血肉。 “那你说,朕该给你什么官做?” 夜梓说这话,用意是当臣子者识相点,不要和一国之主反着来,不过风震恶不知是听不出话中意,还是故意装傻,他一脸为难的说—— “大司农吧,我娘子说想种田去。” “种田……”夜梓当下气得肝疼,种田这种事需要当官才能做吗?找几户佃农就能把地种好,用不着大才小用。“农务归户部管,你就当户部尚书,官居二品。” “皇上,臣年纪尚轻……”不足以担当重任。 夜梓知道他的脾气,根本不让他开口说话,紧接着又颁布一条诏令,让人拒绝不了。 “封户部尚书风震恶之妻温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太医院荣誉讲师,赐令牌一枚,得以进出皇宫药房而无须通报。每月一回进宫为皇上诊脉,赏一品夫人俸禄和四节礼……” “等等,为什么臣才二品,娘子是一品,臣不是矮了一截?”没有这么玩的,皇上的恶趣味太损了。 “一字并肩王是超品,你要不要?”敢在他面前讨价还价,活该他该当龟孙子,地位低于妻子。 风震恶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把头一摇,“不了,官大责任大,臣还是数数银子,给臣的娘子开后门……” “开后门?” “拙荆在京里开了七、八间铺子,城外还有田地和庄子,臣在户部可以帮她盘算盘算,年底盘帐时还能徇个小私,把下属派去给她当帐房,她结起帐来快多了,又不用付银两……”朝廷支付。 “风震恶——”当着他的面贪渎,徇私枉法,真当他死了不成。 风震恶苦恼地为君“分忧”,“要不给臣闲职,点个卯就走,臣没有权力也就不能胡闹,你不用见到臣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 “你的意思是朕长了一张早亡相,八字不重龙命轻,才会被你这妖孽气到。”他笑得咬牙切齿,额上一条条浮动的青筋,可见他是多有肚量的仁君,都被气坏了还没治罪。 “怎么越说越偏了,都成妖孽了……”风震恶小声的嘀咕,不懂皇上为什么一定要将他往高处送。 为什么呢? 其实也很简单,若没有风震恶和温颜两人,夜梓早就死了,连一个追随在他身边的武周侯世子都跃身一变为今日的靖王,那当日的救命之恩和从龙之功能不给厚恩重礼吗? 更甚者,他想让风震恶为他所用,成为他手中一把无往不利的刀,指谁打谁,平定太子余党,消弭朝中杂音,为他保驾护航,让他走得更稳、更长久。 “朕欠你个人情,户部尚书一职由你担任,再赐你定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不降爵,朕潜邸一座为定国公府,钦此,下去领赏吧,朕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 听多了,心烦。 “皇上……”人家不要不能强塞呀!我们可不可以不领赏,你的潜邸被你的女人们搞得乌烟瘴气,看来大气,实则华而不实,金玉其外却不实用,我和娘子看不上。 风震恶将实话放在心里,没机会说出口,勉为其难的收下,又和妻子商量了数日,两人创下史无前例的壮举,让章皇后和司贵妃脸色黑到不行,而夜梓气个倒仰。 他们把原五皇子府给拆了,夷为平地,原地重建高阁画楼,亭台水榭的江南屋舍,水是城外河川引进的大湖,假山成片用的是太湖石,花草树木皆为药用,有的还带有剧毒,花团锦簇一片又一片,美不胜收。 总而言之,那不是定国公府,而是一座药圃,兼国公夫人闲暇玩的机关房,闲杂人等若想进府先通报,要不被弄死了,或是被困在机关里出不来,套句国公夫人的话—— 概不负责。 “烦死了,皇后娘娘又宣我入宫,说要和我聊聊如何讨皇上欢心。”她能说直接阉了省得猫叫春吗? 又不是她的男人,问她这些简直过了头,章皇后已经贵为国母了,还有什么不满足,难道还要九五之尊跪倒石榴裙下,像条狗般任其摆布吗? 温颜实在不懂后宫女人在想什么,当初是她们心甘情愿为了权势入宫与人分享丈夫,如今得偿所愿了又想像民间夫妻一样,你侬我侬,鹣鲽情深,最好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其他人介入。 想要高高在上,又要两情相悦,世上的好处都想占遍又不愿吃亏,哪有这样的好事。 “皇上又找你了?”不然皇后不会妒性大发,寻着由头找颜儿麻烦,顺便摆摆皇后的架子,后宫女子太清闲了,该为她们找点事做。 “我没去,说我身子不适搪塞了。”时不时的宣臣子之妻入宫,他不怕惹出闲言闲语,她还担心沾上一身腥。 “不去,别惯着他,以为他是皇上就能为所欲为了,咱们不理他,”末了,风震恶关心的握握妻子的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真的身子不适,要不招太医来瞧瞧?” “不用,我只是有了。”她抿唇低笑。 “有了?”什么意思。 见他没听懂,温颜捉起他的大手往月复上一放,“有了他。” “有了他……啊!什么,有了……孩子?”他本是没在意,但一听明白妻子的话意,他欣喜万分的跳起来,两眼睁大,一会儿又怕动静太大惊着了孩子,压低声音说话。 “瞧你,一惊一乍的,又不是头回当爹。”月儿都四岁了,也是时候添个儿子。 风震恶眼中泛着泪光,“那年你受伤,师父说我们这辈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我以为……以为……” 她一啐,“听那老头说瞎话,你居然信他,医术这一块我不知强他几百倍,他是在糊弄你。” 糊弄不糊弄他不在乎,他只知日后肩上的担子又重了。 沉吟片刻,风震恶认真地说:“娘子,我们该走了。” 也得跟师父说一声,这些年,为了教月儿功夫,师父大多的时间都待在府里,师父说,小丫头继承他们的优点,却没继承缺点,他十分满意。 她看了他一眼,“决定了?” 他点头,“嗯!” 温颜微微勾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说走就走呗,反正我的行李只有你和孩子。”其他无须眷恋。 一个月后,皇宫选秀日,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少女一字排开,个个美得跟园子里的花儿似,又柔又媚又娇,无不惹人怜。 皇上心情颇好的赏花、赏景、赏美人,浑然不知他的肱骨之臣早已带着妻小连夜离京,从此山高水长,不复相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