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她超魅的(下)》 第11章(1) 外头风雪细雨不断侵袭拍打着这顶素有欧洲帐篷之王的单人帐篷,罗崇屏着一身厚厚登山防寒衣蜷缩着,御寒的顶级帐篷和好几片暖暖包也抵抗不了这零下十度的低温。 他不明白为什么气温突然骤降得这么寒冷?为什么他所有防寒装备几乎没有效果? 往日也曾两度攀登过这座山景壮丽、险峻诡谲的奇云山,不过都是跟三五专业级山友一起来,这次约好的几个山友却在行前纷纷临时有事,还劝他乾脆取消这次的登山计画。 罗崇屏是罗氏建设公司的总经理,正当壮年,他也是从小在各大工地里走跳长大的,公司的案子从城市中心到山上别墅群、温泉会馆督造……哪处不是他事必躬亲? 而且他也算是登山发烧友了,曾攀爬过国外数座知名山峰,可谓是装备齐全经验丰富。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 这座国内知名诡迷多变的奇云山,山脊背阳,连绵断崖和高低起伏的山岭中有无数迷人瑰丽的景致和森林烟岚,却也有着许多神秘骇人的传闻。 罗崇屏以前当兵的时候是海军义务役,放假的时候就喜欢只身勇闯大大小小海底海蚀洞,越刺激危险好玩的,他越想去寻幽访密,后来回到自家公司上班,他闯荡探险的地方换成了山上。 父母知道他的性子是劝不住的,也只能由着他。 可是这回,罗崇屏首次感到有些后悔了…… 他哆哆嗦嗦地努力用冻麻僵硬了的手从登山背包中翻找出密封的牛肉乾,试了半天,最后用牙齿咬开包装,这才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咀嚼。 罗崇屏尽管饥寒交迫,他却不敢多吃,因为当初准备好三天的乾粮和水,以为一定绰绰有余,可是他迷失在这座山里已经是第七天了,仅剩的食物只有一小包牛肉乾、几颗红糖姜块、半盒饼乾和一小条巧克力。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奇云山主峰上打转迷路多久,野外求生能吃的草根、野果或山鼠也难寻……食物还是要谨慎分配。 手机没有讯号,充电器内的电量也已经消耗殆尽,在他第三天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努力发出了求救信号,希望搜救队能够根据卫星定位找到他的所在地。 但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他不敢乱走,驻紮在这片巨岩下方的平坦处,原以为可以躲避骤降的风雪,但是气候却越来越寒冷刺骨,白天放眼望去也是白雾茫茫,无来径也无去路。 他开始害怕,脑子里不断出现所有曾经听过的奇云山诡异失踪事件和传说,深深恐惧着自己会是下一个。 就在此时,风雪忽然静止了…… 他一愣,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以为自己是因为太过期盼而耳朵出现了幻听。 但是帐篷也不再猎猎作响疯狂摇动着像是要崩垮,他缓缓地移动着彷佛渐渐回暖的身躯,颤抖着手小心地拉开了帐篷门链。 外头风雪山岚慢慢褪去,就像一幅动态的山水画般晕染了开来,阳光重新穿透了云层,照耀在这片旷野失落之地。 他几乎喜极而泣,艰难地、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忍不住伸展双臂朝天深深吸了一口稀薄却清新如朝露的空气。 这是风雪云雨带已经远去了吗? 罗崇屏看着这难得出现的晴空,欢喜得脑门一热,急急忙忙收拾着单人帐篷和所有物事,綑紮成了一个十公斤重左右的登山包,打算趁着天气放晴,赶紧寻找下山的路。 他没有发觉出四周的异状——明明是刮了几天几夜的风雪,为何草地上一点雪迹也无? 罗崇屏气喘吁吁地拄着登山杖,一步步迈动着谨慎又掩不住雀跃的细碎脚步,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只有十分钟,又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饥肠辘辘又累得头晕眼花的他狠一狠心,掏出那条珍贵的巧克力棒边嚼吃着,努力补充热量,希望能够让疲惫酸痛不堪的身体和双脚能再撑下去,撑到下山、回家。 最后,他总算经过有些熟悉的山势路径和那大片箭竹林,那是他当初进山来攀爬了小半天就抵达的地方。 他陡然精神大振! 太好了,按照这个脚程,他至多再花三、四个小时就能抵达山下的弯河山庄了。 就在此际,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背负着登山包的登山客身影…… 这是罗崇屏七天来第一次看到人,这一瞬间他热泪盈眶,终于能感受到自己总算是能逃出生天,回到文明平安的“人类世界”了。 罗崇屏忍不住对着前头的登山客嘶哑喊道—— “嘿!” “等一下!” “等等我!” 登山客回头,满脸落腮胡却面露狂喜之色,停下了脚步,遥遥地也扬起双手挥舞大喊—— “这边!” “太好了!” “终于有人了!” “我在山上迷路好久!” 罗崇屏血液沸腾,气喘如牛地大步大步追赶上去,终于来到了同样身穿顶级登山服、肩背专业登山包,连脸上都有着同样如释重负的激动、释然、惊喜的山友面前。 “谢天谢地,我总算有伴了……”罗崇屏这一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又哭又笑地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我终于有伴了……”满面胡须的山友缓慢抬起了被压低帽檐遮掩住的双眼,露出了一丝熟悉又古怪的笑来。 罗崇屏的笑容才到一半,在看清楚山友容貌的刹那浑身汗毛一炸,顿时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 宝寐也在看着一个人。 一个清致无双、翩若游龙,如在月上、宛在水中央的谪仙,一个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先生”。 白挚浓密如鸦羽的长长睫毛轻垂而落,掩住的不知是眸底的微笑或是羞赧,最终有一丝不自在地屈起修长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瓜。“回神。” “喔。”她傻笑地揉着头顶,就算被赏爆栗子了,可心底怎么就觉得这么甜呢? 罗老董事长和老夫人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很久了,尽管心急如焚,可就是不敢催促白挚。 而且没看到贺简和柳缰一脸慈父笑欣慰地看着这对清雅美丽得不似凡夫俗子的璧人,小儿女般喁喁私语,还不忘时时抬头对他们抛来警告眼神—— 敢打扰先生和宝小姐者杀无赦! “昨天睡得不好?”白挚看着她眉眼下方隐隐的淡青色,不知怎地有些心疼,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那柔软凝脂的肤触和个中亲昵之意令他不由一颤,被电着了般收回手,强自沉静镇定地道:“多喝点水,吃些水果有助于调整时差——” 可宝寐哪里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呀? “原来就是时差的关系,难怪我今天一直心悸得很厉害,你帮我听听?”她一把将他修长如玉的大手抓住拉了回来,娇娇腻腻地就要往自己心口处上贴—— 眼看大手就快贴上那高耸浑圆的曲线,白挚反手扣住她的小手,清俊尔雅面容微沉,玉白耳垂却烧红了大半。“别闹。” 啧,又失手了! 不过宝寐也不气馁,自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恣意调戏,是得顾虑一下“美人”会害羞呀! 她面上笑咪咪,暗中心神荡漾地想——哎呀呀他捉住我的手了,还十指交扣得牢牢的,看来今天白日把旁人的正事办完后,晚上就能来办我俩的“正事”了吧嘿嘿嘿。 她也不打草惊蛇……咳,于是笑容可掬地乖乖坐在他身边,仰头望着他,一脸“我可听话了”的娇憨讨好表情。 白挚低头看着她,险些被逗笑,心头的局促糟乱感也消失无踪,但是见她总算安分了,不觉松了口气。 ……浑然不察,自己手还抓着人家的不放。 白挚侧首望向罗老董事长,开口道:“我已经发动人手协助空警大规模搜救,据刚刚最新回报,山中起大雾,直升机目测和仪器搜索都失灵,但地面搜救人员推进到山脊处,发现其中一丛山藤勾扯下了一小条登山包的碎布,经过比对,和崇屏这次专门订购的登山背包是相同布料,全台湾也只有一个……由此可确定崇屏曾在该处休息过。” 罗老董事长又惊又喜,颤抖地道:“谢谢先生……那、那先生觉得崇屏目前应该是平安的吧?” 贺简默默翻了个白眼——真当我们家先生是csi刑事监识科学家来帮忙办案的吗?还有没有规矩了? 若非看在罗老董事长当年和白老有同袍之谊,先生也不会选择帮这个忙。 罗老夫人急着抢话道:“先生,我听说您身边这位宝小姐神通广大,不知道能不能请宝小姐帮我们找崇屏回来?多少报酬我们都愿意给!” 白挚征询了一眼看似乖乖巧巧坐在自己身边,实则整个娇软身子柔若无骨地赖在他身上的宝寐,低声问:“你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呀,”宝寐笑吟吟的月兑口而出。“看在钱……欸,你的面子上,我当然愿意帮这个忙,接这个单子了。” 罗老董事长眉头皱了皱,他虽然年纪大,但属于早期留学归国的高知识分子,崇尚科学大过于玄学,平时也最厌人迷信。 这次如果不是自己的太太宣称每天入夜都听见家里养的那只德国牧羊犬悲鸣凄凉嚎叫声,是闽南人所谓狗狗看到了脏东西才会有的“吹狗螺”,他也不会勉强同意找这位宝小姐来。 虽然他早就询问过兽医师,狗狗除了健康因素外,也会因为受到生活中某些音频声响的刺激,例如消防车和警车鸣笛声、甚至垃圾车的音乐声而导致耳朵不适,或者频率相近,就会发出绵长凄切的嚎叫声。 但是儿子登山多日下落不明,饶是见惯大风大浪又在商场纵横多年的罗老董事长心下也是逐渐惶惶,无论如何,现在无头苍蝇似的找人,总是多条路子多个机会。 不过这位宝小姐居然能被先生允许挨坐在身边……罗老董事长转念一想,心底不禁生起了几分敬畏之心,倒也不敢小觑她了。 “宝小姐,谢谢你,谢谢你……”罗老夫人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老太太,手指戴着硕大的宝格丽祖母绿蛋面戒指,激动地道:“那、那我们需要给你崇屏的生辰八字还是他曾经穿过的衣服……好开坛作法吗?” 宝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宽敞客厅一角瑟缩夹尾的德国牧羊犬上。“不忙,我先问问你们家的狗好了。” “什么?”罗氏老夫妇不约而同呆了呆。 “我问问你们家的狗,它是不是当真每晚看到你儿子回家了?”她眨眨眼。 罗老董事长面色霎时灰败如纸,罗老夫人哇地痛哭了起来。 “你是说……呜呜呜……是说我家崇屏他……他已经……” 白挚握紧宝寐的手,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有一瞬间竟奇异的心灵相通了! “伯母,宝寐应该不是指崇屏他人已经不在了。”他声音清朗地解释。 绝望悲切的罗氏老夫妇猛然抬起泪眼,哆嗦着。“真、真的吗?崇屏他……他没事?” “他有事,但还没死。”宝寐随意勾了勾手,德国牧羊犬已经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跟前,呜呜低鸣着,像是在跟她诉说、告状什么。她安抚地揉了揉狗狗沮丧垂下的尖耳朵,心不在焉地道:“你们家巴顿说,它每天晚上都看到哥哥回来了,神情恍惚,身形半透明映着荧光……嗯,看来他的三魂被拘住了,逃回来的是七魄。” 罗老董事长听得目瞪口呆,不假思索断然道:“这怎么可能?巴顿只是只狗,它懂什么?” 众人自然听得出罗老董事长勉强压抑下的话外之音——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 贺简和柳缰脸色沉了下来,b组保镖也个个眼露不善。 宝寐似笑非笑的开口,“罗老董事长,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世上总有那种以为自己艺高人胆大,可以只身去爬山潜水,最后出了事才要求爷告女乃女乃的申请救援,浪费社会资源还害旁人得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人,嗯?” 第11章(2) 罗氏老夫妇脸色有些难堪,他们何尝听不出宝寐语气中的讽刺和指摘? “崇屏……崇屏他其实经验丰富……”罗老董事长想要为儿子辩驳。 “《淮南子·原道训》有云:夫善泳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她淡淡道。 罗老董事长哑口无言。 “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宝寐没好气道:“上山下海有探险精神没什么不行,但你儿子独自一个人就敢攀登山岳,没同伴也没向导,就算不怕冲撞了山神,或是遇见山里的魑魅魍魉,也还得顾虑着刮风下雨山势险峻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意外,他登山用具准备齐全,结果临出门前就脑子忘记带了。” 罗氏老夫妇瑟缩连连,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话都说不出来。 宝寐身为上下古今纵横五千年的大妖,罗氏老夫妇在她眼里还是年轻到不行的幼崽,随口训训又怎么了? 宝寐没发现自己打从成了临堺集团的专属团宠天师顾问大佬并月兑离了社畜阶级之后,整个人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几分昔日千年大妖的气势与不羁。 尤其是在白挚身边,她好像一天比一天娇憨幼稚……低龄化? “宝小姐是我临堺集团的特别顾问,我信她。”白挚眼神幽微,面色深沉地握着宝寐的手,淡然地对罗老董事长道:“如果世伯依然心有疑虑,那么崇屏的事还是全权交由当地消防局、空警和山难搜救总队来处理,也就不用特别麻烦宝小姐了。” 宝寐仰望着白挚,心下一甜,喜孜孜地又格外小人得志样地对着罗老董事长昂起漂亮小巧的下巴道:“罗董,听到没?先生都信我了,难道你不信他?” 有先生当黑脸,她来当白脸,这个就叫趁机綑绑销售……嗯,差不多同一个意思吧! 而且训人是一回事,她才不会跟三百万酬金过不去,有钱不赚是王八蛋,傲气还能当饭吃吗? 罗老董事长一滞,冷汗瞬间飙了出来。他怎么敢质疑先生? “宝小姐,我信我信。”罗老夫人老泪纵横,抖着合掌恳求道:“求求您帮我儿子,求您救他回来……” 宝寐目光柔和了下来,凝视着罗老夫人。“老太太一片慈母心肠,我更加没理由不管了,这样吧,您来!” 她对罗老夫人招招手,笑意娇媚亲和。 罗老夫人心神一定,忙坐了过去,满眼渴盼殷切。 “自古母子连心,我取你一颗心头血,帮你寻回儿子。”她虽没生过崽,但五千年来也看遍了天下生灵、飞禽走兽的护崽之情。 “谢谢宝小姐……”罗老夫人喜极落泪,道谢不已。 罗老董事长碍于白挚在,不敢再提出半点异议,但神情看着还是半信半疑。 宝寐知道自己没真正露一手,这案主肯定觉得自己在弧?,于是玉手翩翩然朝罗老夫人心口方向虚空一点,刹那间,众人明眼可见罗老夫人面色抽疼扭曲了一下,而后一颗晶莹剔透的艳红血珠自她胸口飞了出来! 罗老董事长瞪大眼睛,指着那颗悬空的血珠,结结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 罗老夫人则是傻愣愣地看着血珠,不知怎地泪流满面,她多希望这一滴血珠,真的可以帮她找回孩子啊! 宝寐雪白小手摊开,看着血珠落在自己掌心,在肌肤上化成了一颗红艳艳的朱砂痣,而后拍拍起身。“好啦,我出发找人去了。” “谢谢宝小姐……谢谢谢谢……”罗氏老夫妇这下心服口服,对她连连合掌答谢。 “对了,合约书在这儿,两位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咱们双方就签名盖章落契吧!”她差点忘记了,忙从皮包中掏出一式两份的合约书来。 白挚低眸,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么贪财的小模样,也很可爱。 白挚主动提供直升机,所以宝寐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可以缩地成寸,转瞬即能抵达奇云山顶。 况且,这样就不那么浪漫了呀! 坐在欧洲反潜/运输武装直升机上帅气地腾云驾雾的同时,身边还有不放心自己的白美人为伴,宝寐乐颠颠的同时,脑中也没来由地掠过了一抹异样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一起这样过的。 她苦思不得,只得把脑海深处那闪着微微金色光芒的破碎记忆,归诸于应该是上次从欧洲跟他搭私人飞机回来所产生的印象吧? “给你。”嗡嗡巨大螺旋桨声响中,带着降噪耳机的白挚修长有力的玉白大手从装置柜中取出了一大袋的零食,撕开包装,放到她怀里。 “谢谢你呀!”宝寐惊喜万分,抱着家庭号包装的小琉球麻花卷,迫不及待扔了一条进嘴里嚼嚼嚼起来,幸福地笑眯了眼。“你真好。” 白挚神色还是那么淡然优雅,隐隐庆幸这次有降噪耳机戴着,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耳朵又红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对这个娇软甜腻又妩媚慵懒的女人屡屡心软,原则寸寸退让。 但冥冥之中,他莫名有种……眼前这人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感觉。 爱吃吃喝喝、爱睡懒觉还爱撒娇,有点憨有点媚还有点傻…… 正出神间,他嘴里忽然被塞了根黑糖小麻花卷—— “吃啊吃啊!”宝寐笑嘻嘻地收回手,又挖出一根放自己口中喀啦喀啦地咬着。 他素来不喜甜物,可见她眉开眼笑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唇齿间被迫含进的小巧黑糖麻花卷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于是他默默地把它吃了,并且对于被塞进第二根的时候,也没有表达反对之意。 贺简和柳缰及b组保镖悄悄地把惊掉了的下巴又扶稳了回去,赶紧往直升机舱内最角落处贴靠,假装自己一干电灯泡等不在现场。 他们俩就在这种甜蜜矜持的气氛下,把一大包黑糖小麻花卷干光了——主战力当然是宝寐,白挚从头到尾就吃了两根。 台湾高山连云叠嶂,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有两百六十八座左右,奇峰罗列层峦耸翠,或壮丽或瑰美或奇峭,其中一百座山峰按着奇、险、峻、秀之特色,被封选为台湾百岳。 而奇云山北峰险峻诡谲,山体遍布黑色板岩碎屑,临堺集团麾下驰名国际的探勘专家贝尔·兰斯这次也临危受命,他和国内顶尖的登山探险家陈晓悬就是第一时间搭乘集团直升机垂降在奇云山东侧山脊上,逐步推进搜索的救援小组之一。 上午还算晴朗的山脊,刹那间被大片雾气遮天盖地而来的包围住了,四周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气温也在瞬间骤降,冰冷的空气变得格外稀薄,伺机而动的狂风开始在山谷间盘旋肆虐。 十数名救援小组都是老练的专家了,忙压低了头,绷紧了神经,把所有身上的装备綑束得更紮实,握紧登山杖,脚下越发步步谨慎,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维持在三步间的距离,随时互相支援。 高度不断攀升,气候和环境越发恶劣,就在此时,贝尔发现自己身后压阵的陈晓悬的脚步声像是突然消失了! 尽管因为高山环境气压和运动气压双双下降的关系,艰难前进的人们通常能听见的是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和急促浓浊的喘息声,对于外在环境的专注力和察觉度,远比在平地时迟缓降低了大半。 可是数次成功攀登圣母峰的贝尔在这样的环境下,脑子依然能保持清晰,第一时间就对前面的人员喊了声,而后停下脚步,回头检查情况。 穿着亮绿镶白色登山衣,同样戴着护目镜全副武装的陈晓悬疑惑地看着他,对他比了个“怎么了?”的手势。 贝尔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做了个“没事,go!”的手势,而后继续一步步前进。 踩在黑色页岩碎片上发出的声音响动着,可走着走着,贝尔后背又出现了刚刚那种熟悉的违和感,他觉得,身后又没有人了。 贝尔汗毛直竖,他努力冷静下来,稍稍平缓调解呼息,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不是开始出现了高山症甚至高山脑水肿的症状? 头晕,脚步踉跄,判断力异常,幻觉…… 贝尔的直觉无数次拯救了他,他迅速停下脚步,大喊了前头人员—— “停下!” 可是太慢了,前面已经响起了几下惨叫声,还有山崖碎石滚落的不祥巨响…… 贝尔心一急,想冲上去,却发现眼前大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自己脚下离忽然出现的断崖仅仅半步! 他双腿发软,心脏疯狂跳动着,大口大口喘息,整个人往后退,跌坐在坚硬破碎的黑色页岩片上。 “贝尔!”陈晓悬忙上前拉扶住他。 “陈,我们必须快点求救!”贝尔满心恐慌却强自冷静地抖着手,按下临堺集团麾下科技公司研发的顶尖通讯器,对着那头不断重复求救讯息,可是就连撒哈拉沙漠和极地深处都通讯顺畅的线路,在这一刻却空白静止得像是所有信号通通被拦阻、凝结在此地此处。 贝尔的心直直往下沉…… 这座山,果然有问题。 第12章(1) “——这座山,开始失控了。”直升机上的宝寐倏地停下了吃零食的动作,侧耳倾听了什么,神色难得严肃凛冽了几分。 “我们要下降了。”白挚神情沉静如故,大手模了模她的头,而后检查了她身上的垂降装备,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她抬眼,嫣然一笑。“嗯!” 为了能够更加靠近罗崇屏失踪所在处,直升机只能选择完全无法降落的地点,其中陡峭奇峻、碎石遍布,只能让直升机尽量离地面近一点,由垂降绳索缓缓而下。 b组保镖自然是由b组组长和三名成员先行垂降至地面,而后再扈守白挚和宝寐安全落地,最后三名保镖和贺简、柳缰断后。 但就在b组组长垂降至半空中的时候,忽地不知从何处刮起了一阵狂风,武装直升机抵受不住这样的侧风切剧烈晃了晃。 b组组长处变不惊地握紧垂降绳,卷扣住下方垂降绳的腿脚更加有力地夹紧了,避免万一维系绳索的扣环一不小心被扯断后,后续将可能产生的巨大危险。 只是狂风越发猖狂,四周突然黑天暗地起来…… 武装直升机被猛烈地吹动摇晃着,直升机舱内众人心跳加速,面色发白,却依然冷静地按照专业程序试图或稳定机身或协助垂降人员。 白挚护着宝寐,大手圈扣住她小巧的肩头,在又一次猛烈晃动时,用宽肩牢牢顶住了机舱内壁,保持平衡,以免宝寐被撞伤。 她心里很甜呀! 不过宝寐对于这阵狂风也很不爽了,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嘀咕道:“好你个……还真吹不停了,当老娘是个死的吗?” 她随手弹出袋子里的黑糖小麻花卷,小手随意一捻一折,突然出现了头乌黑发亮的小狮子,鼻头宽阔龇牙咧嘴,表情凶巴巴地摇首摆尾,却又有说不出的可爱。 “风狮儿,就决定是你了!”她对掌心里的小狮子认真点头,而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活蹦乱跳的小狮子往机舱口外一扔! ……怎么这句台词那么耳熟呢? 不过众人还来不及思索的当儿,只见小狮子飞出机舱口外之后,陡然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狮子,朝着黑压压晦暗的北峰方向咆哮了三声! “吼——” “吼——” “吼——”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就在狮子怒吼过后,咻咻怒号的狂风霎时一停。 四周安静无声,彷佛刚刚翻涌腾飞的疯狂暴风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巨大狮子得意洋洋地回头对着直升机上的众人咧嘴一笑,而后讨好地又变回了黑糖口味的小风狮爷,几个腾跃回到了宝寐玉白细女敕的掌心。 “喵。” 众人下巴齐齐掉下来。 “狮子本来就是猫科动物。”宝寐揉揉小风狮爷撒娇的脑袋,却被蹭了一手的黑糖黏腻,哭笑不得……对上众人愕然的目光时,眨眨眼道:“喵什么的,很科学啊!” ……一点、都、不、科、学、好、吗? 不过下一瞬,众人又赶紧收起自己少见多怪的傻缺表情,纷纷对宝寐一阵从头到脚的崇拜吹捧,还想趁机偷偷模小风狮爷一把。 敲口爱啊啊啊啊…… “……”b组组长内心泪已成海—— 哈罗,还有谁记得半空中还悬着一个可怜弱小无助的我吗? 机舱内,宝寐拍开了那群毛手毛脚把黑糖小风狮爷模到差点糖壳都秃了的家伙,转头笑咪咪地将黑糖小风狮爷送到白挚面前,声音娇软地问:“吃吗?” 黑糖小风狮爷一看到白挚,也嗷呜在她掌心上兴奋跳着,对着白挚热情表示——吃我吃我吃我! 眼前墨发如瀑、淡雅如仙的美人公子,身上有种让人好喜欢、好喜欢的暖暖的舒服的光呀……被这样的美人公子吃掉,一定会有大大大大大的功德,是大大大大大的幸福啊! 白挚一怔,低眸看着这头乐颠颠转圈圈的黑糖小风狮爷,不禁笑了。 这一笑,如繁花盛开,光华流转,令人目眩神迷…… “不吃你。”他清泠嗓音里透着一丝微暖。“你很乖。” 黑糖小风狮爷被夸奖了,开心地团团转。 宝寐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黑糖小风狮爷,吞了口口水,也不好意思说:那不吃给我吃…… 不过黑糖小风狮爷虽然刚刚镇风止煞有功,但毕竟不是石雕铜铸,而是面粉、黑糖、水、花生油和酵母粉所制,刚刚又是一阵兴奋热情之下,黑糖都融化发黏了,带回去也不实际。 但放在此处无人信奉供养,恐怕还不到半天就碎化了,所以怎么处理,宝寐倒一时被难住了。 本来吃掉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但是她发现众人在听见她说出“吃吗?”这两个字时,那一副——宝小姐你怎么能吃兔兔?兔兔这么可爱……啊,不是,是你怎么能吃黑糖小风狮爷?黑糖小风狮爷这么可爱——的震惊脸,搞得她也没来由心虚起来。 她可是宝寐大妖,不能随便欺负弱小,她也有偶像包袱的。 白挚如玉指尖轻触黑糖小风狮爷,刹那间,黑糖小风狮爷满脸陶醉舒服荡漾,幻化成了一团小小金光闪闪,快乐地消失了。 “……?!”众人大大倒抽了一口气。 “咦?”宝寐一愣。 “先生……”贺简看呆了。“几时也会法术了?” 贺简问的,正是机舱内所有人的心声。 白挚清眉微挑。“……我不会。” “可是——” “巧合吧。”他淡然道。 尽管众人内心无数os疯狂飘过,但是先生积威甚重,谁敢说一句——我信你个鬼? 别说讲出口了,就是脑子里稍微想想都觉得是对先生的一种亵渎和不敬好吗? “小风狮儿这是……领牌照去山下派出所当坐镇风狮爷了?”宝寐瞠目结舌。 不说凡人无权也无法行帖文封神,就连最厉害的天师,或是一般的仙人也没那么大的权力能代为封赏授官,可白挚却只是轻轻地碰了下它,小风狮儿就能上任了? 白挚,白先生,他究竟是什么天大的来头? 她内心惊震万分,眨眨眼,再眨眨眼,心底那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越浓重,可她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 恍惚间,究竟是谁,轻触大地,刹那金禾如浪,枫红如霞? 宝寐忽然回过神来,发现眼前清雅无双的俊美男子正略带担忧关切地凝视着她。 “怎么了?” “没、没怎么……”她喃喃。 总不能问他,三生之前,你到底当多大的官(神仙)?而我们可是曾见过的? 宝寐只能压下满满谜团和疑惑,暂且先处置完手头上这件差事再说了。 当所有人员都安稳垂降地面时,冷冽薄弱的高山空气令众人打了个寒颤,将登山衣越发拢紧,戴上护目镜,握紧了登山杖。 破裂嶙峋的山崖峭岭,广阔沉绿的如茵草坡,直泄百余尺的崩壁,或是壮阔苍凉的山棱,这都是奇云山的峻峭和绝美之一,这片背对着大海绵延高耸的深山峭壁,变化多端,拥有令人敬畏的神秘与美丽。 宝寐看着这片山脉,目光落在看似牢牢钉在破碎蜿蜒峭壁上的拉绳,神色越发肃然,她忽然止住了大家的步伐。 “等等,我先问一下。” 众人疑惑回头,乖乖停下脚步——问什么? 白挚却始终深沉淡定、从容尔雅,高身兆如玉树的身躯穿着白色羽绒登山衣,修长的长腿着登山靴,翩然如仙中又透着一丝英气。 “听宝小姐的。” “是。” 宝寐深吸了一口气,纤纤玉指闪电般结了个法印,而后娇然轻叱一声—— “山神可在?” 一时间,四周雷电轰隆齐闪,众人震惊地僵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渐渐地,一个黑色长长影子缓缓自地面窜升而起,晃晃荡荡地落在宝寐面前,影子逐渐由虚为实,巨大巍峨…… “我的天!”连铁血汉子b组组长都不敢置信地喃喃。 浑身伤痕累累不断滴落着暗色血液的巨大玄黑蛟龙虚弱却恭敬地对着宝寐行了个礼,气息低微…… “大人。” 宝寐娇艳的脸庞有几分难看愤然之色,她盯着玄黑蛟龙道:“蕴自天地,出于湖渊,你就是此山的山神?” “回大人,是的。” “你怎么混得这么惨啦?”她忍不住有些生气。 玄黑蛟龙苦笑。“大人,天上一日,人间千年,时代更迭,沧海桑田……人类对于大山的敬畏信仰已然薄弱如纸,况炸山、挖石、伐木……大山之内亦是生灵涂炭,小神护持了此山八百年,至今已力气几尽,又抵不住山中邪祟,实在有愧。” “你惭愧啥呀?”宝寐气呼呼地瞥向一旁的人类。 该惭愧的是我们…… 一干人类内疚羞愧地低下了头。 “多谢大人垂怜不究。”玄黑蛟龙碧绿绿的龙目中泪光隐隐。 宝寐叹了口气,无比理解上班族的辛酸,尤其还是责任制的。“算了,你也尽力了,还是先疗伤比较重要,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累死了自己,也就轮下一个山神来上任……不过这样的苦差事,我怀疑还有谁敢来呀?” 临堺集团的众人此刻万分感同身受…… 啊,不对,他们集团奖惩制度公正丰厚严明,还是大大胜过外面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企业。 思及此,众人同情的目光悄悄地望向巨大漂亮却落魄凄惨的玄黑蛟龙山神。 “顽皮。”白挚微微一笑,眸光有一丝宠溺地看着她,而后才抬头凝视着那对上自己目光时,不知不觉立正站好的玄黑蛟龙。“山神何名?” “回……的话,”玄黑蛟龙战战兢兢中难掩受宠若惊,强抑着喜悦,伸出的威武狰狞爪子都有些激动地发抖,只是当发觉因力量流逝而无法化为人身,所以也没办法跟白挚握手时,忍不住有一霎的沮丧。“小神名虯。” “球?”贺简月兑口而出。 “虯。”宝寐第一时间捅刀,嘿嘿笑。“虯髯客的虯,蜷曲之意,或上古所指有角的小龙。小虯今年还很年轻呢,贺助理你平常也要多读读杂书才好呀!” “宝小姐说得对。”贺简身为头号狗腿……咳,铁粉,当然马上认错。 其他人则是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没抢先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咳咳咳。 就在宝寐对贺简上每日一字小课堂时,无人发现白挚负手身后,闭上双眼,额心电光石火间似有一金光乍然闪过。 玄黑蛟龙·虯只觉刹那间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丰饶、浩瀚、激昂,集天地硕硕而来,自龙首双角倾灌而入…… 就在那么零点零零零一秒之际,千疮百孔气息奄奄的虯,自骨骼至血肉筋脉鳞片锐爪瞬间被强大的能量充满、修复、还原了! 虯满心狂喜的发出一声长啸,龙吟声深沉悠远、昂扬震撼又响彻云霄,四周山脉彷佛也为之轰轰颤动。 “耶?”宝寐瞪大眼睛,“小虯你……好了?怎么好的?” 难道是她最近多干了几件好事,功德业绩有多攒一点,所以越发魅力惊人、更上层楼,光看她盛世容颜无双美貌一眼,就能迅速充电满载,电力高达100%吧? 哎哟,这样多不好意思呀,她美成这样,自己偶尔也是会觉得有点儿负担的啦! 宝寐喜孜孜地捧着小脸蛋儿,双颊臊红害羞得慌。 不过几秒后,她就觉得不对劲了,瞥向身侧人澹如菊、雅致如清风明月的高大美男子—— “先生,难道你……”她缓缓地眯起美眸。 白挚低头看着她,心下一跳,竟莫名有一丝束手无策的忐忑。 “……又跟我抢生意?” 他一怔。 “你身上都那么多功德之光了,分一点给我赚是会怎样啊?”她娇艳小脸气呼呼的,但鼓着腮帮子女敕女敕圆圆的模样,却令他不自觉心里软了一软。 “我动都没动。”他清眸里透着丁点笑意。 她瞅着他,“还是很可疑啊……” 就在此时,虯忽然化身为一名身穿黑衣的颀长刚毅青年,英俊沉肃,对着白挚和宝寐躬身下拜。 “谢两位大人。” “嘿,你看!”宝寐手叉腰一脸愤慨。 白挚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撩人得令宝寐霎时筋酥骨软,有种湿了——咳,当然不能明说是哪里——的晕麻麻感觉。 “别生气。”他模模她的头,轻声地道。 这一刻,宝寐别说生气了,她连自己的魂儿荡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被眉目如画、眸光专注的他这么一凝视,大手这么一模狗头,什么叫色授魂与……这就是色授魂与啊啊啊啊啊! 心肝儿呀,把我连人带命都给拿去吧嗷呜…… 第12章(2) “两位大人,那邪祟之处可否由虯带路?”刚毅青年恭敬地拱手行礼。 临堺集团的众人,尤其是b组保镖全员,突然有种自己的饭碗要被抢走了的危机感。 幸亏宝寐豪爽地一挥手,“不用不用,有邪祟是吧?收拾邪祟是我的强项,放着我来!你刚痊癒不久,别一不小心跟人动手又把小命送掉了。” “可……”虯浓眉微蹙。 “不用可了。”她上下打量了虯一眼。“在这里镇守了八百年也不容易,期间还被炸断过一次龙尾吧?啧啧啧,真是太惨了,这都是职业伤害啊!” “……”虯无言,下意识揉了揉还有些侧弯的龙骨……呃,脊椎。 “难得我来了,你就去开个小差,下山喝喝啤酒唱唱ktv什么的,调剂调剂身心,现在人间还挺热闹好玩的。对了,建议你一定要去办支手机,我看这边虽没几座基地台,但是以你的本事,想来连上卫星啊网路啊也不是问题的啦。”宝寐兴致勃勃地跟新小弟分享现代新知。 “……”临堺集团一行人傻眼。 “弄懂了手机,记得加我好友,我往后带你和文春谣打手游、追剧,文春谣是谁?哦,那也是我的一个小弟……” “我们出发找人了好吗?”白挚大手温柔而坚定地放在她细致的后颈上,像拎小鸡似地默默将她提溜了一个方向,低眸问,“走这边?” 不知怎的,他就是不喜有人拉走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嗯嗯,走这边,这边脚程比较快。”她果然马上被先生的美色所迷,晕陶陶地就忘了要再跟新小弟叨叨絮絮。 虯本想跟上去服侍两位大人,却看见高大皎洁如琼玉的俊美清冷男人轻飘飘回眸给了他一个眼神。 虯霎时一凛,忙乖乖留在原地,不敢上前打扰。 那位大人……究竟是谁?怎有如此庞大浩瀚、壮阔慑人的帝威? 宝寐取的那颗心头血,此时化为一只小小的赤红萤火虫飞舞在前头领路。 山路崎岖蜿蜒危险,但有宝寐在,随手画了如履平地符,一一贴在众人身上,那陡峭歪斜几乎呈九十度的山路,一下子变成了刚铣刨加铺过后的柏油路般,又大又平坦又好走。 宝寐小姐就是最强外挂啊啊啊啊! 于是他们短短三十分钟内,就抵达了小小赤红萤火虫指标出的黑黝黝山洞前。 那山洞位于被大雾遮掩的半山腰间,洞口团团飘出白烟,猛一看像是阳明山那处会冒出硫磺喷气孔的小油坑,只不过这里却没有半点刺鼻的硫磺味,反而是某种黏腻腻冷冰冰的,蛊惑又危险得……叫人心头不住发寒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闪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一幕好像经典港片“暂时停止呼吸(殭屍先生)”里面,那只殭屍隐藏的洞穴…… 不过他们有宝寐小姐,自然是纵横四海,大杀四方,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宝寐小姐,有殭屍吗?”连贺简都兴冲冲地问。 柳缰抚了下额——到底是在嗨什么啊喂? 不过,真的……是殭屍作祟吗? “抱歉,让你失望了,不是殭屍。”宝寐瞄了贺简一眼,“不过比那个猛一百倍喔,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好、好意外呀!”贺简僵住,连连乾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离那个看着就不祥的洞穴远一点。 “是熟人。”白挚幽深的目光望着那头的洞穴,忽然开口。 “熟人?谁?”宝寐一愣,眼神敏锐瞅向他。 白挚顿了顿,露出一丝沉吟。“在波奈城堡……曾经也感受到过这种气息,不过这里的稀微薄弱多了。” 她若有所思,“这里,住着一只幻魔。” “幻魔?” “嗯,上古历经三次大战,据闻最后一次是在西周时期,神族虽元气大伤,魔族也是死伤无数,遁入九幽八荒中后,就销声匿迹了将近三千年。”宝寐神情有些严肃,常见的妩媚笑意也消失不见。“后来在人世间时有妖魔作祟,也就是些散兵游勇……可是幻魔不同,它是魔尊座下豢养的宠物,阴邪强大,能布幻阵,迷心智,致善人嗜杀,令父屠亲子,叫手足相残,还能滋养壮大出人性内心深处最肮脏邪恶的念头,使之成魔。” 众人听得面色凝重神经紧绷,也不自觉生起了一丝惊惧忧虑。 白挚眉眼沉静,晏然自若。“幻魔难抓吗?” “抓是不难抓,不过罗崇屏的肉身和三魂都在它手里,现在有点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儿。”她刚刚稍稍开了点神识,自然能掠过无数重重幻阵迷障,看见被困在洞穴地底深处的罗崇屏,皱眉道。“而且这山上罹难的登山客也不知何时被幻魔吞食成了它的一部分,被迫成为了伥鬼那般的存在。” 伥鬼,相传就是被老虎吃掉的人,后来罹患斯德哥尔摩症,变成了被老虎役使为恶之鬼。 若换作以前……唔,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又美又飒又无法无天的宝寐,才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忌讳,随随便便请来天雷一家伙轰下去,别说幻魔了,连遍地鸡毛都得全部烧光光。 但是现在不行啊,不说天道盯着她吧,就是罗崇屏还没真的葛屁狗带呢,她收了人家爸妈的钱,难道能够只负责把魂魄抢到手送回家,就算交差了事了吗?会被告上法院的好吗? “我们应当如何协助你行事?”白挚低头看着她,沉声道:“你只管调配。” “是,宝小姐,我们都听您和先生的。”众人挺直了腰杆,悍然不畏地道。 “既然是幻魔,那么我们人越多越容易中招,”宝寐难得有点烦躁,她看了看众人,又掐指一算,眉头皱得更深了,“况且你们先前派来的那支人马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白挚眸光冷峻了起来。 b组组长也有些焦急,冲口而出,“贝尔这样的探勘专家……应当不会出事吧?还有其他人都是经验老练——” 宝寐叹口气。“他们命中有山难之劫,又遇上了幻魔布阵,更是雪上加霜……不过既然我们来了,小虯也痊癒了,想来也是给留了一线生机吧!” 众人面露喜色,满眼期盼恳求地望着她。“请宝小姐务必救他们一条命。” “是好几条命,不是一条命。”她咕哝。 总觉得自己这趟生意有点吃亏,收一份钱,打好几份工……要不是明面上的新台币酬金没增加,但冥冥中还是能积攒功德点数的,她都想翻桌了。 白挚也微微舒了口气。 宝寐忽在雪白掌心绘了一道灵符,待上头光芒一闪而逝,下一瞬众人突然感觉到头顶天空似有气流盘旋回荡,就看天空隐隐约约风云涌动,而后自云中腾飞奔驰而来的玄黑蛟龙又化身为沉默刚毅青年,落在了众人面前。 ——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像在看最刺激精彩的imx电影啊啊啊啊! 众人心荡神驰,热血沸腾。 “虯啊,拍谢,你还没下山遛达吧?”宝寐对自己的出尔反尔还是很羞愧的,生平最讨厌那种给了假又临时招回加班的上司,没想到今日自己也充当了一回这样的机车上司。 “虯在,请大人任意差遣。” 宝寐霎时感动得乱七八糟,都有点冲动想事后把这位山神小弟给拐来当助理了……瞧!这效率!这态度!是所有老板最垂涎三尺的优质人才啊! 额心突然被只修长指节轻敲了一记,她哎哟一声,模着额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清雅俊美的白挚对她笑得有些……危险? 她吞了口口水,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心虚,不过求生欲还是让宝寐赶紧一本正经地对虯道:“虯啊,要麻烦你带他们几个猛男去山的另一边救另外一支队伍,幻魔的『魑魅离幻阵』你知道吧?它把人困在里头就是等着要激发他们的哀惶、恐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消融炼化他们的和魂魄吞吃作肥料,但我这头也忙着,那边就交给你了喔!” 哎,感觉自己业务量越来越大,可是难道她要为此招募团队、创办公司吗? “请大人放心。”虯朝她拱手,壮志昂扬。 那幻魔占据山脉一处为恶作祟时,自己正值伤势严重、灵气消散大半之际,只能勉强护持着这座大山大部分生灵及登山客不受幻魔狙击,可终究是力有未逮。 但是现下不同,他经大人治癒,如今灵气充沛丰盈,能腾云驾雾、行云布雨,诛杀邪秽,自然不惧幻魔布下区区“魑魅离幻阵”。 下一瞬,虯又恢复巨大蛟龙真身,等着要载贺简一行人。 “这、这、这真的可以吗?”贺简战战兢兢。 连沉着如柳缰都有点同手同脚,迟疑的目光再三求证于宝寐。 “上上上!”宝寐催促地摆手,跟赶小鸭似的。“『龙猫』看过没?『神隐少女』看过吧?一样那样坐就对了。” ……这能一样吗?不是冒犯龙威吗?不会遭雷劈吗? 一众菁英颠颠儿像踩在云端上,飘飘然又小心翼翼抓着冰冷又坚硬的龙鳞爬上了蛟龙的背上,觉得自己完全是在作梦。 “抓稳了,没安全带,滚下来不负责啊!”坏心的宝寐边挥手拜拜还边补了一句,吓得贺简差点一个倒栽葱。 直到巨大蛟龙腾飞消失在山的那一端,她才转过头来,对上白挚微笑眸光时,吐了吐舌。“我、我开玩笑的啦,虯哪会让他们真的滚下来?好歹是修行近千年的蛟龙呢!” 他替她把落在颊边的一绺顽皮发丝勾回耳后,目光专注。“你有把握吗?” “杀幻魔吗?小菜一碟。”她嫣然笑道。 “如果有危险,”他沉默了一下,方才道:“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伤及自己的性命。” 她睁大眼。 “——包括我在内。” 她呆住——这句话……为什么也那么耳熟? 宝寐恍惚了一下,按捺住心中不断扩大荡漾开的疑惑,“呃,你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当然如果是魔尊在此的话,我自然得忌讳几分,不过听说魔尊当年……就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大战中已经殒落,所以安啦!” 他眸光微闪。“那就好。” “不过说也奇怪,罗崇屏既然倒楣遇上了幻魔,怎么还能有七魄逃回家报信?”她喃喃自语。 白挚缓缓望向半山腰上的晦暗山洞。“也许,是个圈套。” 宝寐心一抽紧,顿时火大了。“靠!幻魔还学会抛饵了?它这是想抓谁呀?不会是我吧?它不知道『自投罗网』四个字怎么写吗?” ——老娘几千年没发威,真当老娘是吃干饭的了? 第13章(1) 罗崇屏浑浑噩噩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底深处,混浊得令人窒息的微弱空气不知从哪里的小小裂缝中飘来,勉强维持住他一丝生机。 他感觉到有人……有好几个人蹲在他身边默默盯着他,相同的麻木,浑沌,惊惧,痛苦,迷茫…… 像是老鼠或某种鸟类的吱吱啾啾声从那几个人嘴里发出,他瑟缩颤抖了起来,可是已经太多天没有进食,寒冷、饥饿、恐惧……还有缺失了的七魄,都让罗崇屏完全没有思考能力,他像是被剖开了一半的动物,只能绝望地等待着生命和血液流乾…… 他不能思考,可身为人类和来自躯壳最基本的颤抖畏痛却不断不断地囓咬着他,他紧闭的双眼泪水滑落,是懊悔也是绝望。 “吱吱……” “……吱……快醒……” “起来……” “……再晚……” “就来不及了……” 耳畔的吱吱啾啾声,犹如坏掉的留声机中那时不时忽快忽慢的音轨…… “……啾啾啾……被吃掉……” “会被……吱……吃掉……” 罗崇屏想挣扎醒来,指尖却是连动都动弹不了。 远处,地渊深处却有巨大的吼声咆哮震动而来,他却醒不过来,睁不开眼,逃不了……逃不了了…… 而同一时刻,与白挚相伴踏入洞穴的宝寐却一个不小心就中了招! 她回头正要牵白挚的手,提醒他千万跟紧自己别掉队,可没想到看见的却是光果着白玉坚实胸膛的白挚。 ——沃的老天鹅耶! 他一头如墨长发不知何时已然披散于背,身着薄如蚕丝蝉翼的古代雪色长袍,却是未系腰带,风华绝代流光致致地敞露出美好年轻阳刚身段。 容貌是俊美绝伦,身材是诱人犯罪…… 她目光不害羞地从他漂亮的男性锁骨,游移到那欺霜赛雪却精壮的光滑胸膛,两点殷红如茱萸的……线条强劲优美的八块肌……紧窄的狗公腰……啊……白色丝绣长裤松松地系在下腰际,那人鱼线……那该死的人鱼线……她要是不把指尖从上头缓慢抚模描绘下来……还对得起自己吗? 等等,更重要的是—— 她灼热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松垮裤腰正下方,因为轻薄雪白的丝绸布料而根本掩饰不住的又大……又长…… 就算还是冷静状态,依然超级雄伟壮观到令人想喷鼻血啊啊啊啊! ——试问这谁忍得住?谁忍得住! “宝寐。”他伸手抚模着她的脸颊,嗓音低沉吐气如兰似麝。 她抖了一下,忍不住一家伙就模上了他的月复肌——炽热,紧实,像是上好的皮子包裹着铁块,还能明显感觉到指尖下那绷紧的肌肉线条。 头顶上方的男人难耐地申吟叹息了一声,猛然朝自己身下重重一压—— 她顿时倒抽了口气! 嗷呜嗷呜好刺激啊啊啊啊! …… “——宝寐醒醒!” 她眼前一花,脑中有三秒钟的空白。 啥? 白挚颊边微生红晕,清眸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她,大手紧紧扣住她的小手,阻止她自己月兑了一半的裤子…… 因着她动作太快,势态太猛,连蕾丝小裤裤都褪到半边儿……那惊鸿一瞥……平坦小月复上的可爱小肚脐…… 白挚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灼热得震颤嗡动,却还是极力维持住清冷淡定从容。 可他也是个男人,尽管过去三十多年来冷情如斯,但对上眼前这个爱点火的……妖精,他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欲的,人。 低头看着她从着迷般恍惚酣醉,嘴唇嫣红,娇喘连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强自按捺住体内不断叫嚣奔腾的火焰,坚决地帮着她拉起、穿上了裤子,直到她雪白翘臀完全被包裹住,他的手才慢慢松放开了她…… 冷静点! 他闭上了眼,又重复做了几个吐息,这才勉强稍稍消停一些些。 宝寐眨眨眼,又眨眨眼,痴迷的瞳孔总算恢复了正常…… “我湿了。”她小脸沮丧。 “咳咳咳咳。”他瞬间呛咳得惊天动地。 她哀怨地瞅了他一眼…… 哪里有什么半果?哪里只穿一件亵裤?明明就是登山装完完整整,连拉链都拉到最上端……可恶! 宝寐如何不知道自己刚刚那是陷入幻魔的阵法了,可是她一点都不介意啊,而且这该死的阵法也太没路用了吧,要是真让她把人给睡了,这才能称得上是好阵法嘛,现在这样的……完全是差评!扣分! “……”晦暗处的幻魔——怪我罗? “你,还好吗?”白挚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含笑中带着浓浓的无奈,大手模了模她的头。 她的幽怨更深了。“你如果再晚个半小时……不对,起码两个小时再叫醒我,那我就很好。” 他很想假装听不明白她暗指的是什么,但是她欲求不满的小模样实在太明显了,一时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小时……你确定我这么『快』?”事关男性尊严,而且他着实想小小教训一下这个小丫头。 女孩子家家,不是应该矜持一点吗? 但是白挚错了,自己面前这小妖精就不知道“矜持”二字怎么写,“浪”字倒是没人教就自己会了。 只见她美眸一亮,性致勃勃地问;“不然我们现场来一发?” 他呛住。 “你是怕被幻魔还是别的什么看见我们野战吗?”她眼放狼光,跃跃欲试。“别担心别担心,我也会布隔离阵啊,保证天上地下无人能见,就连pm2.5都能隔离——来试试?” 她的兴致冲冲立刻面临白挚咬牙切齿地大手一扣,连人带小脑袋全揽进了怀里,拖着往洞穴深处走。 “继续出发!” 不过他的臂弯宽阔又暖和,还有着一丝无可掩饰的温柔,宝寐失望不能当场嗯嗯啊啊之余,还是忍不住在他怀里偷偷笑了。 没关系,今天睡不到,还有明天呢! 喜孜孜呀喜孜孜…… 下一步,潮湿阴冷的洞穴忽然血腥味浓厚翻涌如海…… 宝寐握紧白挚的手,瞬间戒备。 一望无际的洞穴有弯腰驼背的古怪黑影不断来回窜动着,哭号声,喋喋声,由远至近而来。 “救我……” “好烫,好烫……” “我的腿断了……呜呜呜……断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个又一个黑影像是残破不堪的四肢被拼凑出来的身躯,一下子堆叠成巨大如兽的恐怖影子,一下子哗啦啦跌落粉碎一地,而后又扭曲挣扎着捡起来,再拼凑一次…… 巨大鬼魅可怖的影子越来越逼近、越来越逼近,血腥味浓厚到犹如柏油般厚厚地涂抹在鼻端之际。 那些,是曾因幻魔而导致山难的登山客亡魂。 ——喔,不是,还是幻觉。 宝寐面不改色,她将白挚拦在身后,轻轻松松地扔了一把红艳艳的业火出去! 轰地瞬间业火触影即燃,漫天熊熊大火之中,野兽受伤的痛苦愤怒嚎叫声响起,随着怒吼声是一阵扑面而来的腥臭—— “来得正好!”她啊哈一声。 本来还怕幻魔一直盘踞在地底之中,围在罗崇屏身边不走,自己动起手来杀伤力太大会殃及罗崇屏这条池鱼,但没想到幻魔三千年前负伤掉落人间以后,大约是伤到脑子了……咳,总之自己愿意送上门就好。 业火虽然威力强大,能烧毁世间一切邪秽,但幻魔毕竟不是鬼怪,而是修炼成魔的兽,还是魔尊当年座下的爱宠,几簇业火至多烧其皮毛、伤筋动骨,却是杀不了幻魔的。 宝寐脚尖蓦然一点地,自地面忽地有噼哩啪啦紫光闪动的雷火球,对着前方的幻魔展开天罗地网、扩张蔓延地包围了上去。 幻魔生有六足三角,浑身鳞片如麒麟,每片都漆黑如最骇人的噩梦,它浑身一抖,抖落了无数鳞片,如万千箭矢般击碎、引爆了雷火球! 霎时洞穴中万丈白光一闪,令人睁不开眼。 这头幻魔,升级了? 宝寐心下一凛,不过好战的雄心也腾地燃烧了起来,嘿嘿一笑,纤纤指尖对准自己白女敕女敕掌心就想划破,藉之引血绘下“杀破符”! 白挚看见她指尖毫不犹豫就要割开掌心肌肤的刹那,眼神冷峻了一瞬,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让那指尖划开他的大掌—— “用我的血!” 宽大的掌心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她一颤,“先生?” 他对她微笑。“继续。” 宝寐心口又是酸又是甜又是暖胀……她的心肝儿啊啊啊啊! 不过幻魔这个王八蛋,竟然害她的心肝受伤了,漂亮无瑕的肌肤眼看着有可能留疤——她宝寐大妖不发威,当真以为是粉圆了吗? 她心疼地低头吻了吻他被自己划破的掌心,未曾察觉到他酥颤了一下,迅速为他施了个止血复原术法,而后对着扑咬而来的幻魔恶狠狠比了个中指! “我x你仆街!” 倏地,气势汹汹狠戾扑来的幻魔在半途重重滑了一大跤! “……”白挚。 “……”幻魔。 然后猝不及防间,宝寐不知何时变出了把折凳在手,冲过去对着幻魔就是一阵狂殴猛砸狠拍! “我打你个小人头!我打你个小人脚!” 幻魔被打得嗷嗷叫,想抱头鼠窜偏偏没处躲,只能龟缩在角落被宝寐越打越小只,最后缩成了黑乃油鼠大小。 然后黑乃油鼠·幻魔就被宝寐最后一记杀气腾腾的好折凳拍扁,烟消云散! “呸!”宝寐折凳一扔,叉腰对着地面那小团黑炭痕迹冷笑。“跟你姑女乃女乃叫阵呢,没出去打听打听我宝寐是哪号人物吗?” “哪号人物?”一个低沉清朗的嗓音在她头顶出现。 “当然是——”她脑中卡了一下,对啊?是哪号人物?她的原形是啥来着? 足足五千多年的岁月流光啊! 她又在人间浪太久,近几年又被3c产品荼毒甚重……嗯,所以这年头记性不好忘性大,都是正常的……吧? 白挚叹了口气,郑而重之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修长大手隐隐有些透冷。“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别教我担心。 她心儿一哆嗦,腿又酥软了,嗷呜嗷呜地马上巴在他臂弯处,黏得紧紧。“哎呀人家其实刚刚也好害怕呢!你模模看模模看,小心肝儿都——” 但白挚早就识破她毛手毛脚的企图了,在她小手趁机抓住自己手掌又要故技重施往她高耸的胸乳方向碰去时,闪电般握紧了她邪恶的爪爪,红着耳朵强自镇定道:“我们要救人了吗?” “——救人?哎,对喔,要救人要救人。”她眼看美色不可得,只能转为投向金钱(酬金)的怀抱,聊胜于无啦! 就在宝寐解决完幻魔,和白挚把地底半死不活的罗崇屏救上来之际,虯也将先前部队安然救回,虽然一个个都被吓得有离魂之症,但对于宝寐来说自然是小意思,含了口矿泉水一人喷一脸也就无事了。 宝寐顺便从背包里掏出一包鳕鱼香丝,撕开包装后抓一把在手,只见鳕鱼香丝根根顶头冒出点点星火,上下左右优雅肃穆地搧了几搧,只见淡淡海洋和香火气息奇异地弥漫荡漾了开来。 “宝小姐,您这是?”贺简果不其然又是头一个问出口的好奇宝宝。 “喔,随手渡化一下魂灵。”她手上那一把鳕鱼香丝短短几秒就烧到底了。 “……这、这也行?”贺简和众人目瞪口呆。 “没什么不行的呀,没听古人说过:『有情饮水饱,诚心最重要』吗?”宝寐睨了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菜鸡一眼,慢条斯理地娇软软道:“人生在世,千万别太拘泥于形式,江湖走跳要懂得随时变通,像眼前这把鳕鱼香丝,你们觉得它是鳕鱼香丝,它就是鳕鱼香丝,我觉得它是香,它就是香,如果我说它是香,而你们看它是鳕鱼香丝,那就表示你们眼睛有业障,是假的!懂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顿时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宝小姐的开示要听,不管听不听得懂,总之有听有保庇。 一旁玉树临风的白挚无奈地揉着眉心——自己的下属们一遇上她,智商总是会被迅速拉低,感觉临堺集团的菁英高管,素质颇为堪忧。 宝寐忽悠完了众人后,眺望着远在百里外正朝这方向飞行的武装直升机,等着等着,原来还端庄笔直的妖娆娇躯就渐渐站得有些东倒西歪了。 “怎么了?”白挚修长指尖有些微痒地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不住替她把额前一小搓乱翘的浏海呆毛模模压平。 她抬头,强抑下妩媚猫眼浮起了层潋灩波光的水色汪汪,下意识就着他的手娇憨贪恋地蹭了蹭。“累。” 他心尖微微颤然酥痒了一下,低垂的眸光掩住了幽微炽热的什么。“嗯。” “嗯是几个意思呀?”她嘟嘴,有点闷。 他顿了顿,“上直升机睡。” “可人家更想在你怀里睡呢。”她逮着机会又开撩了,爱娇地眨巴着眼儿。 四周临堺集团众人忙四下张望假装看山景…… 哎哟这奇云山果然好漂漂啊! 第13章(2) 他的回应是面无表情地把她头上的毛线帽再往下压了压。 “嗷呜酱紫好像银行抢匪——”宝寐哎哎哎地忙抢救自己的造型。“人家就不那么美了啦!” 白挚目不斜视,大手继续搭在她的小脑袋上,用绝对霸气强制的掌心一力降十会……嘴角浅浅上扬。 让她忙着操心偶像包袱,就没心思再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调戏他了。 只不过—— 后来在武装直升机载他们离开山巅的刹那,闭目养神的白挚还是假装没发觉装睡偷偷儿蹭滚进了他怀里的宝寐,小手又溜进他衣衫下沿钻了进去贴在他结实月复肌上…… 他胸膛心脏隐隐约约跳动得较往日炽烈一些,默默地拉过大衣将她(和她邪佞的小魔爪)掩住,藏在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下。 也将直升机上一众单身狗们万分艳羡景仰的视线隔离开来。 “……”可怜的单身狗们遭受了来自老板无情致命的十万伏特撒狗粮攻击。 白挚黑长浓密如鸦羽的睫毛轻轻垂下,凝视着装睡装得小嘴儿频频兴奋地抖动,俨然一副“我睡着了我都不知道我的手手在干嘛我真的控技不住我既几”的无辜小模样…… 他没有发觉,自己的微笑有多么地纵容和宠溺。 可下一瞬,白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清眸锐利如箭地射向机舱窗户外万里苍穹的某一点…… 恍有黑暗,伺机涌动。 回到台北,宝寐兴高采烈地收下罗家的报酬,看着网路银行上面又多了好大一笔数目的存款余额,她在沙发上乐得滚来滚去。 “大人……”一个秀气却肤色雪白透青紫的女人恭恭敬敬地捧着一锅枸杞养生汤。 “春谣你来啦。”她笑咪咪地坐起,深深嗅了一口气。“好香啊!” 文春谣腼覥又喜悦地将热腾腾的汤放在她面前,将大汤匙和筷子奉到她手里。“大人尝尝看,这雁鸭是我抓的,很滋补的。”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老是吃你的喝你的——”宝寐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块肉质紮实鲜美的禽肉,嚼到一半突然愣住。“等一下,你说……雁鸭?” “嗳。” “该不会是从你家附近……植物园抓的吧?” 文春谣略微僵硬的点着头,笑得越发羞怯。“大人喜欢吃吗?下次我还去抓,反正很近。” 宝寐有一丝艰难地吞下了美味的雁鸭肉,心情有点复杂,拍了拍文春谣硬邦邦的肩头。“那个,谣啊……植物园是有监控的,呃,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植物园的雁鸭是公家的,不能随便抓……你没被发现吧?” “大人教导得好,我现在移形换影大法练得还不错……那个,不能抓吗?”文春谣苍白透青的脸色看起来绿了,惶惶道:“我、我想着那些雁鸭老是飞来飞去……还以为是可以随便吃的。” 自承大人所传授鬼修后,她隐隐察觉自己对天地间的感应远胜过对现代社会的感应。 简而言之,就是反璞归真,丛林法则。 打猎什么的,不就是打到就归自己的吗? 文春谣神情有一刹阴沉——况且,她昔日不就是软弱得像头人人可欺的猎物,这才会沦落到遭受凌辱死于非命的惨况吗? “谣啊,时代不一样了。”宝寐美眸微微一闪,对于眼前秀气女子心口深处那小团魔障自然看在眼里,也知道这是修行必经过程,只拍了拍她的肩头,摇头晃脑地叹道:“不说千年前吧,就说一百年前,本大妖想吃什么就抓什么,管他是熊掌还是獐子——咳,总之我们要懂得与时俱进,心存善念,爱护环境、保育动物,由我们做起!知道没?” “多谢大人教诲,春谣下次不会了。”文春谣刹那警醒,一脸悔愧。 “嗯嗯,我们要做好孩子。”宝寐夹起雁鸭腿边啃边点头。“今天这只我就帮它超渡了,让它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鸭了。” ……这说法好像哪里怪怪的? “大人慈悲。”文春谣满眼孺慕。 “呵呵,好说好说。”宝寐笑得有点心虚,眼神儿偷偷乱飘,赶紧转移话题。“谣啊,你最近功法练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瓶颈?” “谢谢大人,我近来按照您传授的功法,静心持诵,吸取月华,白日已经能够撑着遮阳伞出来买两个小时的菜了。”文春谣感激万分,想起自己总算能再逛逛菜市场、超市,就觉得幸福满足得不得了,眼底那一缕阴森也消散了不少。 宝寐一口雁鸭汤险些卡进气管里,好不容易顺利咽下后,难掩面色古怪。“你就这点人生追求?” “嗯,我喜欢逛市场买菜煮菜。”文春谣羞涩地道:“还有刺绣、烘焙、打扫……这样很没出息吗?” “……不,很贤慧。”平常一点也不贤慧尤其最讨厌打扫的宝寐忍不住给予满满的肯定,然后美丽灵动妩媚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呀转,计上心头来。 文春谣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明明她已经对冷热没有任何感知了。 宝寐不怀好意地凑近过去。“那个,你看你虽然已经不用进食,可以靠吸收月华和喝露珠过活,收到了一栋别墅作为赔偿,有个栖身之地。但是养房子耗钱啊,水电瓦斯总要付吧?还有每年的地价税、房屋税,很可观的……你有没有考虑找个工作?” “谢谢大人为我着想。”文春谣感动得都快哭了,可惜殭屍没有泪腺。“但是我现在这样……能找什么工作呢?万一被人发现我是……怎么办?”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平常修炼之余来当我的钟点管家?煮三餐、打扫环境的那种?”宝寐兴奋地对着她猛抛媚眼。“我现在有钱了,可以比照外面的管家薪资再加三成,还有三节奖金跟年终奖金——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大人是我的恩人,我愿终生服侍大人,不用钱。”文春谣满眼虔敬道。 “不行不行,我们一码归一码。”她才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伪君子呢! “可我是大人的弟子——” “哎,没有喔!”她赶紧澄清。“你是我的小弟,不是徒弟。” 宝寐后来想想,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收徒在冥冥之中是结下更深的同脉因果,日后除非行禀疏文上告天地,解除师徒关系,否则将来春谣是跟她绑在一块儿了……那怎么行? 五千年来她逍遥自在惯了,收几个小弟还成,收徒弟就太麻烦了,还是能免则免。 “大人……” “别撒娇了,撒娇也没用。”宝寐抱着那锅枸杞雁鸭汤,挥了挥大汤杓。“当小弟也得领薪水,就这么决定了,我可是有社会责任的好大妖。” 文春谣叹了口气,只得顺服恭谨地道:“都听您的。” 宝寐一喜,放下吃光净空了的汤锅,擦擦嘴就要去拟合约。 她最近可喜欢拟合约了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门铃响起。 “我去开!”文春谣动作奇快,一秒变身管家。 宝寐舒服地又瘫回了沙发上。算了,反正小弟也没那么快跑,合约什么的确实也不急啦! 自从银行帐户里存款饱饱起,宝寐对于废宅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咳。 “大人,是临堺集团的柳特助。”文春谣略显闪躲地领着几个大男人进来,为首的英俊男子一入内就摘下雷朋墨镜,必恭必敬地对宝寐行了个礼。 “宝小姐。” “嗳。”一看到眼前几个高大剽悍菁英,她心情反而有点闷。 看到他们就联想到他们家的先生…… 昨天回到台北,她还没来得及假借腿酸腰疼之类的赖在他身边不走,好进行她的十八模大业,南非那边一通电话来,白挚歉意而温柔地模模她的头,然后又搭机飞走了。 ——她的“情敌”真是遍布全球,哼哼! 宝寐想到这儿就有些无精打采。“今天怎么来啦?” “先生让我们从今天起照三餐加消夜和点心,帮宝小姐送餐。”柳缰微笑道,对身后几个大男人示意。 送餐? 宝寐耳朵尖儿瞬间竖高。 只见一字排开的高大西装菁英帅哥,一一打开了手中的硕大雕漆铜胎珐琅保温盒,摆放到宝寐跟前的桌上。 苏州卤鸭、龙井虾仁、糖醋桂鱼、花雕凉鸡、蟹酿橙、瑶柱碧绿菜心、腐乳酱肉小割包…… 她眼睛亮了起来。“这怎么好意思呢呵呵呵呵,我正好觉得有点饿呢,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嘿嘿嘿嘿。” 欸唷,怎么笑得有那么点猥琐呢? 可没想到他人虽出差了,却安排了员工来定点定时投喂她,这是不是表示……他已经把她当宠物或自己人或心上人啦? 这种暖暖的,甜甜的,被豢养照料宠爱着的滋味,已经睽违多久没有过了? 宝寐纤纤指尖轻抚过那雕漆铜胎珐琅盒……金丝宝蓝珐琅蝶恋花,彷佛即将落在国色天香的红色粉色牡丹花瓣上,又或者已然采完了蜜儿,身姿轻盈绚丽,正欲翩然飞离。 她妩媚爱娇地侧首,若有所思,嘴角漾着一丝神秘依恋的浅笑。 雪白凝脂如玉小手拈起了乌木镶金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桂鱼入口,酥女敕酸甜,香透味蕾,再取一枚嫣红虾仁,清甜中透着淡淡茶香。 “嗯……”她满足的叹了口气。 宝寐娇懒又馋嘴可爱的憨然模样,看得几个大男人一阵怦然心动,又马上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恭立,不敢再有半分遐思。 宝小姐可是宝小姐,还是先生的宝小姐……别说是生出倾慕痴迷荡漾的心思了,就是稍微想上那么一想,都是大大不敬啊! 而文春谣这几次“服侍”以来,又怎么会不知宝寐大人的大胃王食量呢?刚刚那锅枸杞雁鸭汤,确实只够大人当餐前汤喝。 文春谣暗暗盘算——身为一个好小弟,看来以后给大人带的食物分量要再翻上三倍才算够孝敬,不然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自己小弟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宝寐大人是她的再生父母,将她从绝望痛苦、人不人鬼不鬼的行屍走肉中拯救出来,复她神智、聚她魂魄、凝她躯壳,不管是弟子还是小弟,她都要终生追随大人。 “大人,听说碧潭上游桃花湾处水清苔绿,天然孕养着极好的淡水鱼,连一丝土味也没有。”文春谣悄悄睨了那几个大男人一眼,殷勤地道:“我过几天就去钓一些回来给大人煮酸菜鱼、香辣笋壳鱼、破布子蒸鲢鱼。” “好的呀!”宝寐乐呵呵。 柳缰被宝小姐家这位据说正在鬼修的“小弟”白那一眼,没来由一阵汗毛直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殭屍什么的……有点惹不起啊! 第14章(1) 越接近秋末冬初,北台湾气温越发下降,尤其靠近山区水气丰沛,阴雨绵绵,潮湿寒冷得令人光是想到出门二字就开始浑身哆嗦。 桃花国小对岸山村里,一个小身影牵着另一个更小的身影,背着书包,套着廉价的塑料黄色雨衣,慢吞吞又有些艰难地踩着泥泞小路往前走。 “姊姊,我们今天不会迟到吧?”国小一年级的瘦巴巴小女娃抬头,依赖地望着大自己三岁的姊姊,有些愧疚又瑟缩。 早上她有点赖床了,因为天气好冷好冷,她还是好困好困…… 如果她们迟到了被老师罚站,都是她害的,呜。 “不会啦,木伯伯会等我们的。”小女孩绑着马尾,套着宽大雨衣还是看得出其中的瘦骨嶙峋,唯有一双大眼睛乾净而温暖,安慰着妹妹。 “嗯嗯。”矮墩墩的小女娃牵着姊姊,用另外一只空着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女乃声女乃气地又道:“姊姊,我肚子饿。” 小女孩轻颤了一下,攥紧了妹妹的手,还是很有耐性地哄道:“等一下去学校,姊姊到福利社帮你买一颗茶叶蛋喔!” “茶叶蛋好吃。”小女娃小鹿般的大眼仰望着姊姊,吞了口口水,不忘问道:“姊姊也吃吗?” “姊姊不饿。”小女孩对妹妹一笑。 小女娃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小小声道:“那,安安也……不饿。” 小女孩看着妹妹,鼻头一酸,忙佯装开朗地道:“别担心,姊姊有钱,安安吃一颗茶叶蛋够吗?姊姊帮你买两颗好不好?” “是爸爸昨天晚上有回来了吗?”小女娃眼睛亮了起来,兴奋欢快地脚下蹦了蹦。“爸爸这次去上班好久好久哦,我都想爸爸了……欸?可是早上爸爸怎么没在呀?” 今天早上一样是姊姊叫她起床的,帮她刷牙洗脸,帮她绑小辫子,还泡了一碗香香的面茶给她喝…… 小女娃有点困惑。 “是啊,爸爸昨晚回家了,还给我们零用钱。”小女孩睫毛低掩住一丝什么,嗓音飞扬。“不过爸爸又出去赚钱了,爸爸好辛苦的,我们要乖,安安要乖,别让爸爸担心我们,知道吗?” 小安安一听到爸爸又出门了,小鹿滚圆纯真的眼儿霎时黯淡了下来,半天后才闷闷地道:“安安有乖。” 可是她真的好想爸爸呀…… 隔壁邻居的小华说爸爸只是个打零工的工人,是穷鬼,赚不到很多钱,一点都没有很厉害……她可气可气了,还跟小华狠狠打了一架。 爸爸才不是笨蛋小华说的那样呢,她爸爸又高又强壮,能够一把扛起她跟姊姊玩飞呀飞呀的游戏,而且爸爸还会带她跟姊姊去钓鱼,抓溪虾,爸爸还会帮老板盖很大很大的房子,她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她讨厌小华,还有小华的阿嬷……还有村子里好几个很爱讲人家坏话的伯母婶婶。 老师说好孩子不能讲人家坏话,伯母婶婶她们就是坏孩子,不对,是坏大人! 她们都在偷偷讲她家的坏话,说爸爸没出息没路用,说爸爸根本就讨不到老婆,说她跟姊姊其实都是爸爸外面抱回来的…… 小安安都听得懂大人们话里的恶意,她知道这些大人瞧不起爸爸,瞧不起她和姊姊,可是她才不稀罕,她也不喜欢这些“坏大人”呢! 她只要有爸爸和姊姊就够了…… “姊姊,我会很乖。”小安安挺起小胸脯,志气满满。“我这次也要考一百分……小华那么笨,他只能考鸭蛋,不及格,所以我比他厉害!” 听着妹妹有些颠三倒四的慷慨宣言,小女孩忍不住笑了,欣慰又安心地模模她的头。“嗯,安安最厉害!” “姊姊也厉害。”小安安崇拜地对着姊姊眨巴眼睛。 姊姊考试都是第一名,还拿了好多奖状,爸爸每次就会开心得买超商的热狗面包给她和姊姊一人一个,爸爸还会小心翼翼地把奖状仔细贴在墙壁上…… 小安安也要考第一名!贴墙壁上! 渡船头终于到了,小女孩牵着妹妹,看着撑着摇橹在渡船上对她们微笑的熟悉高瘦身影,忍不住松了口气,亲近礼貌地打招呼。 “木伯伯早安。” “木伯伯早安。”小安安也赶紧跟着喊了一声。 “小平,小安早安。”木伯伯慈祥地弯腰扶抱着两个小女娃儿上了小木舟,“来,小心坐好,伯伯要摇船了喔。” “好!” 山水两岸,细雨绵绵,天色透着几分苍茫,安静的桃花湾水面澄澈碧涟涟,随着摇橹划破了水面,涟漪泛起,惊飞起了不远处的水鸟。 这里是新店少数仅存的摆渡船头之一,一百多年前因着北台湾货运交通多半走水路,此处又位于新店山区和平地交接之地,汉人和原住民货物交易后就会从这里运送到板桥、新庄…… 两岸的居民多数仰赖人力摆渡横跨新店溪,摆渡人这个行业在当时颇为蓬勃发展,最高曾经设有十三处渡口。 但是随着交通发达,经济富庶,乘客也越来越少,通常是父传子子传孙的摆渡人这份工作,逐渐赚不到钱,从当年木质小船能一天载运数百名甚至上千名居民客人往返,到现如今一天也载不了十个客人,收入不到两百块。 百余尺的溪水距离,五分钟摇橹能过,但是冬天湿冷刺骨,夏天太阳酷晒,小黑蚊肆虐,木伯伯年纪也大了,儿女们总劝他退休,别再做这么辛苦又利润薄弱的工作。 但是木伯伯只要想到这两名孤苦贫困的小女孩,如果没有坐他的船,就得天天靠着双脚绕山路走上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桃花国小,入夜后才能够走回到山村里的家,就自然而然熄了那个退休的念头。 木伯伯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慈善,他只是不忍心。 小平和小安不像别的小朋友,她们没有爸妈骑车开车载着上下学,山村居民优惠的公车五元车资,来回就得十元,对于这对小姊妹来说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他是曾经偶然在校门口亲眼见过小平紧张地掏着口袋里的零钱,抠抠擞擞地来回数算,才犹豫着帮妹妹买了一支黑轮。 渡口摇橹船费是二十元台币,二三十年来都没涨,可是木伯伯总骗她们说,山村居民搭乘小木舟有区公所补助,不用钱的,所以这对懂事的小姊妹每天才能安心地坐上他的船。 她们俩是极为体贴又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上次还去挖了一袋子鲜女敕的新笋送他,说谢谢伯伯平常的照顾。 木伯伯那一刻心口又酸涩又柔软,暖洋洋得像是大冬天喝了一口热热的桂圆红枣茶。 不过…… “小平,下回如果再有挖笋子的话,伯伯帮你拿到山下卖,”木伯伯摇着橹,慈蔼关怀地叮咛。“卖了钱,你留在身边用,用不着就存着,知道吗?” “好。”小平乖巧点头,眼底有点小小失落。“伯伯不喜欢吃笋子吗?” “不是不是,伯伯当然很喜欢吃小平和小安送的笋子,只是挖笋子很累,又得早起,你和妹妹还小,平常还是要睡饱一点,而且伯伯家里什么都有,你不用特别送伯伯东西……”木伯伯面对着这么善良的小女孩,连安慰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谢谢伯伯,小平知道了。” 木伯伯看着小女孩,叹了口气。 小木舟荡漾着顺利抵达了对岸,木伯伯依然小心地半扶半抱着两个小女孩上岸,对她们笑道:“放学后,一样在这里等伯伯啊!” “好……”两个小女孩使劲地对着他挥手,小小脸庞笑容灿烂。 但这是木伯伯最后一次看见小平小安两姊妹。 小安国小一年级,只要读半天书,可是她都会在学校等着四年级的姊姊一起放学回家。 这天木伯伯在溪岸边等到了天黑,还是没有见到两个小姊妹。 他晚上心神不宁的回家,不断说服、安慰自己别瞎想,有可能是学校的老师顺路载俩孩子回家了吧? 比如桃花国小的训导主任,看着凶巴巴像是角头老大,但其实面恶心善,对于弱势家庭出来的孩子总会多几分关怀。 可是等到木伯伯第二天清晨在上游渡口载了三个欧巴桑过溪去菜市场后,又赶回到了山村这头的渡口,生怕叫两个小姊妹等急了。 但没想到他在渡口等候了许久许久,直到日上三竿,却还是没有等到两个小女孩出现。 木伯伯胸口隐隐有着说不出的莫名发慌,他坐立难安地在小木舟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劝自己别神经质,也许是小姊妹俩的爸爸回来了,带她们出去玩。 对了,昨天不正是连假前夕吗? 木伯伯长长吁了口气,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望见对岸有两三个观光客在招手,他赶忙又摇橹过去了。 只是第三天,第四天…… 木伯伯一早起床就莫名心神不宁,他习惯性地穿好了外套,戴上了御寒的帽子,系上腰包,拎起让乘客投钱的小铁盒,骑着机车穿过清晨厚重的雾气寒风,来到了自家渡口。 小木舟孤零零地停泊在渡口,溪水面白雾蒸腾,雾气中好像躲藏了什么…… 木伯伯揉揉眼睛,熟悉地跨上小木舟,做起准备工作。 他留意到今天是学生们收假后的第一天,小姊妹俩一定又是早早出门上学,所以乾脆也不去上游载客,而是直接摇橹到了小山村这头的渡口。 只是一分钟一分钟过去,眼看着都快上午九点半了,还是没有看到小姊妹俩的身影。 最后还是决意系牢了船绳,上岸往山村方向走。 无论如何,他还是要打听清楚怎么回事,万一是两个小姊妹生病了在家没法去上学又没人照顾,他多少也能帮点忙。 这座隐没在山里的小村子大部分是石头屋和砖屋,偶尔还能见到一两间早年货运繁荣时,特别建造的闽式大房子,但大部分都是数十年来因潮湿和年久失修而显得分外破败苍凉的屋舍。 木伯伯知道这座小山村,有本事的年轻人早就已经搬去新北市区或台北市谋生去了,少数还住在这里的都是老人与小孩。 小姊妹的爸爸不也是在村子里过不下去了,所以时时外出打零工,一个月也回不了家一次。 不管社会多进步,国家多富庶,艰苦人们依然苦苦在角落底层挣扎,只求得一口热饭。 木伯伯率先跟最靠近村口的一间老房子树下挑菜的老太太打听。 老太太有一只眼睛白内障严重,眼球呈现严重灰白,呆滞死死望向木伯伯的刹那,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四周湿冷的空气似乎更加渗人了…… “谁?” “就、就是你们村子里的小平和小安,两个姊妹……她们爸爸叫阿荣,是做工的。”木伯伯努力挤出笑容好脾气地问,“您知道她们吗?” 老太太手里的菜被折成一段段,绿色的汁液染满了苍老乾瘪的指头,因为铁质遇空气而渐渐透着黑色。 像血锈一样。 “走了……都走了……”老太太模索着篮子里深绿色的菜豆,又摘折了起来,缺了牙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木伯伯脚底直冒凉气,本能就想马上转身逃离这座晦暗阴湿得黏腻骇人的小山村。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但是一想到羞怯又乖巧的俩姊妹,木伯伯还是硬生生撑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谢过老太太,不死心地又往上坡路上走,他就不信一家一家问,一家一家找,在这不到二十几户住家的小山村,会打探不到小平和小安。 第14章(2) 木伯伯连续找了两三家,不是大门深锁就是里头有人,却是藏在深幽幽阴暗未开灯的屋内,防备至深地隔着纱门盯着他,怎么也不肯开门或出声。 木伯伯手脚冰冷,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吓的。 可是每每想放弃的时候,小平和小安腼覥又灿烂的笑容又跃现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又坚定地朝前迈进。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木伯伯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 山村很小,大约不到二十分钟就能走完,但是他却不知不觉在这里无头苍蝇似地绕了一个多小时。 紧闭的家家户户,越来越暗的天色,沙沙作响的竹林窃窃着幽暗不祥的闇语…… 木伯伯冷汗直流,双脚有些发软。 “小平!小安!”他再也忍不住大喊了起来,下意识拔腿狂奔。 不知道是终于受不了这压抑可怖的氛围想逃,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够惊动、找到两个小姊妹! 倏地,一个小男孩带着满满恶意笑容地出现在路的尽头,对着惊魂未定的他道:“喂!阿伯,你要不要来玩一二三木头人?” 木伯伯本来看见有个活人的时候,绷紧颤抖的心脏陡地一松,可还来不及如释重负一笑的当儿,忽然看见小男孩旁边出现两个、三个、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男有女,脸上那抹恶作剧的狞笑越来越深,越来越靠近。 “很好玩的喔,那两个垃圾、脏鬼不识相,不想玩,你要不要来玩啊?” 木伯伯不敢置信地瞪着这群国小生,心下又惊又怒又发毛。“小朋友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你们家长和老师没有教过你们要有礼貌吗?对了,今天不是应该要上学吗?你们怎么没——” “大抠呆(大胖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们?” “老猴,死老猴!”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小五或小六生年纪的小女孩不屑地尖声笑骂。“嘿,我认得他,他就是那个会载那两个垃圾去上学的死老猴!” “我妈说他也是个穷鬼,没路用,只会天天撑船,载一个人才二十元,跟乞丐一样跟人家乞讨……”另一个小男生像是为了要讨好那名小女孩,忙不迭地指着木伯伯的鼻头嘻嘻哈哈嘲讽讪笑道。“死老猴!死穷鬼!” “你们——你们——” “哈哈哈哈,死老猴!大抠呆!” 大大小小孩子们残忍地拍着手,浓重得几乎透着恶心腥臭味的邪恶霸凌言谈举止让木伯伯一个大人都招架不住。 向来敦厚好性子的木伯伯脸色也变了,怒气冲冲地道:“我要跟你们的家长讲,让家长好好管教你们,免得你们这么小就长歪学坏了,将来毁了自己的人生,还成为社会上的毒瘤——” “哈哈哈哈哈哈,死老猴生气了!”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们?” “老狗,怎么不去死?” 大大小小孩子们非但不怕,还嚣张地哈哈大笑起来,恍惚间,他们童稚的脸庞和矮小的身躯仿若笼罩了团黏答答的黑气,地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兴奋地扭曲变形…… 贪婪……嗔怒……愚痴……傲慢……猜疑……人性深处劣根的五毒,不知何时,已不再专属于成人背负上的恶业,不知何时,已在幼小生灵稚女敕空白如纸的心智上,日渐腐蚀…… 校园霸凌,关系霸凌,言语霸凌,肢体霸凌,性霸凌,网路霸凌……究竟在什么时候,如瘴气弥漫,一点点一寸寸,吞噬了人性中的善与美,如病毒肆虐,逐步感染扩大…… 这些孩子,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正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拉进地狱深渊里啊? 木伯伯气急败坏又伤心,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纯朴的山村,这还没成年的天真小孩子们,为什么会变得跟野兽——不,甚至比野兽还可怕? 下一瞬,木伯伯眼角炸起了一阵剧痛,他惨叫着摀住右眼缩成了一团,踉跄后退。 “小华,你的bb弹射中他了!你真屌!” “给我给我,换我了!” “这个老猴臭嘴巴,看我打烂他的嘴!” 眼球刀割般的痛苦,泪水和血水滑落,木伯伯勉强睁开了另外一只完好的眼睛,模糊看过去那不断朝自己逼近的孩子们,满脸兴奋狂热狰狞嗜血,恍若像是披挂了一层人皮的……恶鬼? 木伯伯吓得肝胆欲裂,跌跌撞撞就往反方向奔逃,试图逃离身后那些喋喋尖笑着追上来,眼底尽是血腥猎杀的“孩子们”! 特制的bb弹如同真实的子弹般不断击中他的后脑勺、背、腿……上了年纪的木伯伯呜咽着气喘吁吁涕泪纵横,脚步越来越迟缓越来越踉跄…… ……杀了他…… 只要你们高兴,想怎样都可以……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他就是老不死的,没用的垃圾,杀了他,干掉他…… 你们还未成年,不会有事的…… ……你们只是在跟他玩游戏,你们只是在玩…… 眼下杀人无罪…… 你们往后还有可教化的可能…… 越来越浓重的雾气里,暗影如魅,低微蛊惑……大大小小孩子们狂热着追逐着,最后还是逮住了木伯伯。 因为其中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情绪亢奋地捡了根粗壮的木头狠狠地砸上了他的后脑勺! 他们彷佛猛兽群围住了终于无力垂死挣扎的老弱猎物般,居高临下狠戾欢快地注视着他,那种可以主宰大人的生命,那种高高在上的滋味美妙得如同吸食了最上等的迷幻药和毒品。 那声音彷佛出自雾气,又彷佛来自他们的灵魂深处,不断诱惑着、刺激着、鼓舞着、认同着他们…… “不……”致命的晕眩和沉沉恐惧之下,木伯伯痛苦地申吟着,试图想阻止……甚至是求饶。 他不想死……他害怕……死亡……而且……而且这些……明明还只是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其中一个小女孩赤红着眼,兴奋之余又有一丝惴惴不安。“他……他会不会死啊?我们这样……『玩』他,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要是真的跟大人们说了……警察会不会来抓我们?” “那就让他没有办法告状。”一个精瘦的小孩舌忝了舌忝嘴唇,眼球犹如野兽般散发着幽幽绿光。 “对!”小华满意地瞥了那个精瘦如猴的小孩一眼,阴恻恻道:“我们在他身上绑大石头,推进溪水里……他浮不起来,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我们真的要……要把他弄死吗?”一个紮着辫子的小女孩怯怯问道。 “你不会是怕了吧?你是要跟大人告状吗?”小华满眼戾气地瞪向她,辫子小女孩颤抖着吓红了眼,连忙死命摇头。 “那你第一个来!从他的头用力打下去!”小华拿过那根染血的粗壮木头,递到了辫子小女孩面前。“你以后还想跟我们玩的话,就证明给我们看!” “我……我……” “你想跟那对垃圾姊妹一样吗?”小华昂首,血红的眼里是沉沉的威胁。“那你以后就是我们的敌人了,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辫子小女孩一向依附霸凌者,就是害怕自己成为他们眼中下一个受害者,所以她一直选择当旁观的那个人……她在旁边助阵吆喝,却从来不敢真正动手,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的“首领”小华今天却要她亲自动手…… 她哆嗦着,脸色青白中透着浓浓的害怕,发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根被迫塞过来的粗壮木头。 呜呜呜……她、她不敢……她不想杀人……会被警察抓走,会下地狱的……可是她更怕如果不听小华的话,以后在学校、在村子里,她随时会被霸凌,甚至杀死的! 辫子小女孩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哽咽抽噎地抓着粗壮木头,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无力抵抗的残叶,还是一点点挪动脚步靠近木伯伯。 木伯伯隔着被鲜血染红刺痛的瞳眸望过去,眼神悲哀绝望得连一丝求生意志也无。 他想,自己今天真的得死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泥土地面忽然窜出了两双冰冷的小手,吃力地猛然将木伯伯沉重的身躯往上一撑一推! ——伯伯快跑! 木伯伯被这股不知哪来的巨大力量一带,骤然起身跌跌撞撞往外冲! 大大小小孩子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奄奄一息的猎物居然还有逃月兑的力气,一个反应不及,等他们回过神来时,竹林白雾恍惚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木伯伯恰好自那道狭窄的口子狂奔了出去! “干!他逃了!” “快追!” “给他死!” 头眼鲜血直流的木伯伯一路踉跄跌绊,强撑着一口气穿过竹林白雾,整个人力竭虚月兑地跪倒在溪岸青草丛里,熟悉的水气和泥土味道钻进了他鼻端…… 他勉强睁开未受伤的眼,模模糊糊像是瞟见了自己家熟悉的小木舟,小木舟边伫立着一个秀气窈窕却面色苍白的女人,那女人冷冷地瞥过来,发出了一声—— “咦?” “救……命……” 然后木伯伯就晕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第15章(1) 宝寐撑着下巴,对着手机那头视讯中的俊美清冷男人,嘟了嘟嘴巴。 “你什么时候回国呀?” 寻常人要是走这种“撩了就跑”的套路,是很容易被人误会是渣男的啊! 若不是他拥有帅到举世无双的美貌,又有硕大到(消音)的(哔哔哔),还有总叫人心神荡漾的这样那样……不然几次受挫下来,她都有点儿想要转移目标了。 想她堂堂五千妙龄的宝寐(魅)大妖,居然日日求睡一个男人而不可得,消息要是传出去了,往后她在三界里还怎么混哪?她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吗? 手机萤幕还是小了点,所以她看不见视讯彼端的白挚,身后是一个宽阔的会议室,里头各色人等西装笔挺,绕着马蹄形的大会议桌,人人屏气凝神,不敢打扰先生和宝小姐通电话。 “明后天会再去巡视几座钻矿场,”白挚长长的睫毛掩住一丝舒心愉悦的微笑,低沉地道:“最迟一个星期内回国。” “喔。”她叹了口气,有点儿闷。 “很无聊吗?”他眸底深处藏着的笑意越发温柔了。 “嘿啊,你都不回来给睡……”她无精打采地老实道。 视讯彼端的白挚沉默了几秒钟,清清喉咙道:“想接案子的话,柳缰那里随时可以帮你打下手。” “接了,处理好了。”她娇娇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随手抓过一桶焦糖口味的爆米花一枚枚往嘴里塞,甜软嗓音含糊不清地道:“太简单了呀,一件是兄弟两个争遗产,搞得家中老娘棺材板都压不住了,老太太天天晚上叫他们起来尿尿……” “……”白挚抚额,忍俊不住。 “还有一件是某富婆托我帮她斩老公的桃花,斩个芭乐啦!”她越讲越火大,娇憨柔媚的嗓音都气呼呼了。“她老公外面养三个小情人,她在小倌馆,喔,现在叫男公关公司了——长期包排行前三名的牛郎,我都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到底谁比较婬乱!” 他清俊面庞微沉,“柳缰的错,不该拿这些肮脏乱七八糟的案子给你。” “欸,不过好处是事情简单、工时短,酬金可观啦!”宝寐塞爆米花的动作一顿,有点心虚的乾笑。“就是,嗯,有点没挑战性。” 身为大妖,执行起业务来也是需要成就感的。 “——而且,我想你啦!”她嚼着甜甜的爆米花,小声嘟哝。 白挚眼神霎时温柔如水,片刻后轻声道:“我最慢大后天回家。” “真哒?”她眼睛一亮。 “嗯。” “嘿嘿嘿嘿嘿……”她喜孜孜傻笑。 “带礼物回去给你。”他低沉道。 “好啊好啊,我要一箱南非辣肉乾(biltong)!”她吞着口水,兴奋万分。 “……”他原本想的是带这次a区钻矿里开采出的,那颗原石十九点六克拉,经临堺集团南非珠宝公司完美圆形切割后,最后重达六点八克拉的珍稀顶级红钻石。 天然彩钻本就稀少,火红纯净的红钻更是当世罕有……而她妖娆娇艳天真的气质,最适合佩带这枚璀璨如火的珍贵红钻。 而自古,赤红是五行中火德之象征。 “那个……辣肉乾不好买吗?”半天没听到他的回应,宝寐有点讪讪。“我是看网路上说约翰尼斯堡国际机场有在卖……” “我会带辣肉乾回去的。”他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还有红钻。 亏得助理识相地退到了会议室角落,不敢偷听先生和宝小姐情话绵绵(咳),不然肯定会深深为每克拉价值高达一百五十四万美金的珍贵红钻掬一把同情之泪。 ……竟然被一箱辣肉乾给比下去了。 “对了,你身边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她突然想起。 白挚不动声色。“比如什么?” “就是,比如身边认识的谁谁谁又中邪了,或者某些妖魔鬼怪旷男怨女想觊觎你的美色之类的?”宝寐一本正经的话里有着三分掩不住的醋味儿。 他笑了。“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她眨眨眼,手指摩挲着下巴。“唔,不大对劲啊,最近怎么这么安静?连你妹那边都没动静了?” 他心念微微一动。“你感觉到什么?” 宝寐有些迟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道:“没事,不管是谁,应该是看我宝寐大妖法力高深,所以自知打不过我,乾脆通通望风而逃了啦哈哈哈哈。” 游离在他们四周的,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和晦暗,就像臭水沟里的小强一样,造成不了多大的威胁,至多就是恶心人…… 但她是谁呀?她可是上下五千年妙龄好大妖,至今打遍天下无敌手,她怕谁来着? 不管那一丝丝缕缕似近似远若有似无的恶意和窥探是来自于哪号人物,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只要别觊觎她男人,别犯到她手上来,她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瞧见。 这天地、这世界又不是超大型无菌室,有点脏东西也是在所难免的,总要给人点生存权嘛! 如果没有垃圾,那扫把还派得上用场吗? 呃,这比喻好像哪里怪怪的…… 白挚看着视讯那端乐呵呵没心没肺正大啖爆米花的小女人,明白她所知道的,定然远比自己隐隐约约中察觉到的更多,但……既然她不怕,他也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他总是能护着她的。 “我大后天就回国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咛,“在此之前,照顾好自己。” “安啦,”她笑嘻嘻。“哪个活腻了敢自己送上门被我捏爆的?没看我闲到都只能帮人斩斩烂桃花,排解家庭纠纷了吗?” 唉,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当年,独孤求败想必就是这种心情了。 他眸底又浮起了一丝笑意。“嗯,你乖。” 你乖。 宝寐浑身酥茫茫地一颤,刹那间连骨头都软了…… 嗷呜—— 她好想,好想隔空取物,把手机萤幕上视讯的那个美男子一把抓出来狠狠地扑咬舌忝吻上去啊啊啊啊! 恋恋不舍的结束了视讯电话,宝寐把吃空了的爆米花大桶往旁边一放,改搂着软绵绵的抱枕在长沙发上滚来滚去。 “哎呀呀人家青春的好空虚啊……” 滚到一半,突然发现不大对劲—— 宝寐抬头,恰恰好和一脸愧疚尴尬的文春谣以及她手中拎着的一头脸血污又呆滞的中年阿伯对上! ——靠! 宝寐花了三秒迅速正襟危坐,并且在文春谣结结巴巴想开口道歉及解释时,动作慢腾腾地变出了一支长型金属笔。 “看这边!” 光芒一闪过后,文春谣和木伯伯有一霎的眼神恍惚,刚刚三秒前的记忆已然被洗劫一空。 变出mib的记忆消除笔是宝寐这影痴的恶趣味之一,下次她还想考虑考虑养一只惊奇队长家同款的橘猫(goose),然后训练它抓妖怪呢! 不能跟上时代流行脚步的大妖,不是好妖……是这样说的吧? “大人……” 她回过神来,看着满脸写着“我会不会给您添麻烦了”的文春谣,再看了看惨不忍睹的阿伯,美丽的眉毛高高挑起,若有所思。 “欸,你遇魔了?” 木伯伯从呆滞恍神状态中勉强醒来,可整个人还是三魂七魄都不大附体的模样,脸上与后脑勺的伤口痛楚相较之下都有些麻木了。 “你身上,有魔的气息。” 文春谣大惊失色,立时警戒地瞪向木伯伯,随时准备只要他一有对大人不利的征兆,就立马抬手灭了他! “春谣,你今天可做了件大大的好事了。”宝寐上下打量了木伯伯,纤细指尖翩然如蝶舞地在他面前闪电般画了个符,只见无形中黏贴在木伯伯眉心的一缕晦涩尖叫了一声,刹时被焚烧殆尽、消散无踪。 木伯伯受伤的眼球慢慢痊癒了,后脑勺的伤势也止血,涣散的视力终于恢复了聚焦。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这个问题就得问我们家春谣了。”宝寐笑吟吟地望向文春谣。“你在哪里捡到他的?” “碧潭上游桃花湾附近。”文春谣得知自己没给大人制造麻烦后,顿时舒了口气,战战兢兢的态度也松弛了些。“大人,他是从桃花湾一个山村逃出来的,满脸鲜血淋漓,受伤得很重,我本来想将他送医的,可是他整个人的状态很怪异……而且山村那头不知何时大雾深锁,我心里竟有些毛毛的……” 文春谣身为鬼修中的殭屍,本身就是半人半屍的鬼物,能够令她感到发毛的,自然更加不寻常了。 “唷?”宝寐一脸兴味盎然。“怎么个毛毛的?” “就是……好像我只要强行破开大雾而入,就会……”文春谣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被吃掉。” 宝寐美眸亮闪闪,兴致勃勃倾身向前。“这么厉害呀?” ——嘿呀,这可比帮忙斩烂桃花、代为修理不肖子啥啥的好玩多了。 文春谣看着跃跃欲试的宝寐,忍不住心里又是一阵崇拜。“我相信大人更厉害!” “那当然。”她得意昂起美丽妩媚的小脸。 木伯伯听着眼前秀气却浑身透着凉气的恩人,以及她口口声声尊崇至极的美丽“大人”之间的对话,他一个机伶,陡然趴跪了下来,热泪夺眶而出。 “求大人帮忙救人!” 宝寐挑眉。“你不是被救出来了吗?别怕别怕,我等会儿帮你再绘个驱魔咒,安个定魂符,就没事儿了,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接下来七天离湿气和水气远一点,去南部晒晒太阳,多晒太阳就好了。” “不,不是,我不是说我——”木伯伯哽咽着,满眼恳求地急急把小平和小安姊妹俩失踪、还有山村诡异小孩霸凌过程的事全说了。 不知怎地,他直觉眼前这美艳和气的年轻小姐绝对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尤其是能被他的救命恩人口口声声尊称为“大人”……只要她愿意,一定一定能救回小平和小安的! 木伯伯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好想了,他只能紧紧攀附住这个念头,这根救命浮木。 而浮木·宝寐·大人听完了他颤抖呜咽的诉说后,神情也有几分严肃冷峻起来,嘴角笑意消失一空。 她不忍心坦言告诉木伯伯,若按照他所说的那样,正危急时彷佛听到了小姊妹叫他“快跑”,甚至好似感觉到有两双小手从地底硬生生将他推扶起身……那么,这对小姊妹应当是不在人世了。 一群入了魔的霸凌小孩,连他一个成年人都不放过了,何况一对孤苦无依的小姊妹? 宝寐凝视着满眼期盼焦灼和哀求的木伯伯,那句“不忙,反正人已经死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瞥了眼听完后也一脸愤慨的文春谣,想了想,吩咐道:“春谣,麻烦你跟柳特助说明这个情况,请他尽快找出这对小姊妹的父亲。” “是,大人,我马上联络。”文春谣重重点头。 “木伯伯,劳驾你带我回到那座山村吧!”宝寐眨了眨眼,小手倏然摊开掌心,一朵艳艳业火腾空燃烧着。“你怕吗?” “好、好的。”木伯伯以为自己眼花了,吃惊地盯着不知是法术还是幻术的这一幕,吞了口口水,定了定神。“不,不怕!” 她眼神柔和了一霎,微笑道:“你是个好人,生善念,起善行,天道自然不会辜负你的。” 无形中,有几点小小功德金光落到了木伯伯的头顶,消失在他体内。 木伯伯一怔,有一丝腼覥拙朴地道:“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能做的……只希望小平和小安这对乖巧到让人心疼的姊妹真的平平安安的,那我就放心了。” 宝寐对于人类这种生物的至恶黑暗和至善光明见得多了,自然就看淡了,可就算看淡了,也不代表她就能无动于衷。 她掩住叹息的冲动,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只不过区区十几个入魔的小孩好解决,她隐约从中嗅闻到的,却是一抹旷古隐晦的邪恶危险气息…… 宝寐若有所思。 最近遇到的,一件件一桩桩,由点到线,由线至面,像是串连着指向某一个方向…… 她拈指数算,冥冥之中却只见深不见底的黑,遮住了影影绰绰的、有些似曾相识的残暴阴毒。 ——是老熟人吗? 唔,但综观纵横上下五千年来,她宝寐大妖结过的怨,揍过的妖魔鬼怪可多多了,若认真要回想搜寻,就是拿全球第一的超级电脑来帮忙数也数不完吧哈哈哈哈。 木伯伯看着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娇艳小姐一副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欢快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安心好还是该替谁捏冷汗好。 南非c区钻矿。 巨大的钻矿一圈圈呈螺旋状由高至低、由浅而深探入地底,每天有上万名采矿探勘工人在此工作。 临堺集团麾下的矿业公司对于员工安全的照顾和给予的薪资及福利,向来是举世数一数二的好。 白挚始终相信,唯有人,才是企业的中心。 所以当先生搭乘直升机抵达c区钻矿视察的消息传来,在地面上的数千名员工已经迫不及待停止了手头上的活儿,纷纷热情恳切地引颈期盼。 直升机带起了狂野的旋风,缓缓地降落地面,在b组保镖前后包围随扈下,高大修长清冷俊美的长发东方男子轻跃而下,黑色墨镜掩住了深邃清眸,在c区负责人万分恭敬的迎接引领下,缓缓走向c区。 “报告先生,”c区钻矿专家德拉米尼激动至极地快步迎来,“刚刚挖掘出了重达一百三十三克拉的黑钻原石,且经过仪器检测,应该是极为罕见的俄罗斯套娃钻石!” “俄罗斯套娃钻石”这个名词,是出自俄罗斯东部矿业小镇nyurba挖掘出的一颗神奇的,外部零点六二克拉钻石中包裹着内部零点零二克拉钻石的白钻。 经过钻矿公司科学家使用红外线、拉曼光谱和x射线等等仪器检测得知,这颗套娃钻石大约有八亿多年的历史。 套娃钻石的形成几乎可说是奇蹟,如果临堺集团c区钻矿今日挖掘出的这颗黑钻经琢磨、检测后确定是套娃钻石的话,将一举跃升为全球钻石史上第一大的套娃钻石。 就算经过琢磨去除掉大部分的杂质,最后能保留钻石最纯净的克拉数约莫有三十克拉左右,那也是世上顶级富豪们争相竞拍的收藏品,初估价值至少十亿美金以上。 对于身价千亿美金富可敌国的白挚而言,十亿美金算不上什么,但是这颗稀世奇珍的套娃黑钻石,将成为临堺集团南非矿业公司的镇店宝之一。 连带也能让南非矿业公司的股票往上狂飙,一向分布全球、独占鳌头的临堺珠宝行,在业界越发能将同行远远甩在身后。 ——临堺者,君临天下,无边无界。 而黑,为五行之中水德象征之色,是以昔年秦朝举国上下尚黑,帝王从宫殿到服饰俱以黑色为尊。 他沉吟,眸底掠过一抹深思。 ……不过,既有一只象征火德的红钻给宝寐做戒指,那么这象征水德的黑钻便给她镶嵌条项链配戴,他记得临堺珠宝行的伦敦、北京、华盛顿特区旗舰店,就分别有镇店之宝的黄钻、浓彩青绿钻、白钻。 黄帝为土德,崇黄色,木克土,夏朝便为木德,崇青色,金克木,商朝为金德,崇白色,火克金,周是火德,崇红色,水克火,秦为水德,崇黑色……这是古代五行变化之学,取其相互克制,生生不息。 她身分玄妙特别,这天地所生孕育之物,送给她锦上添花最是适合不过了。 “很好。”白挚颔首,赞许地微微一笑。“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应该的!”德拉米尼和c区负责人被先生肯定了,满脸受宠若惊,兴奋地连连搓手。 “——让巴黎工作室那边配上鸽血红宝石,设计成菱形项链吧。”白挚侧首对贺简吩咐道,“还有,c区所有员工加薪三个月,一级主管以上人员和发现黑钻的员工,均加薪十个月,调薪两成。” “是。”贺简迅速记下了。 “谢谢先生。”德拉米尼和c区负责人又惊又喜。 看着先生清雅的举止脚步轻盈愉悦了不少,嘴角也淡淡上扬,贺简忍不住悄悄落后了两步,圈着嘴巴小小声对b组保镖组长道:“跟你赌一年薪水,先生又是想到宝小姐了,这条套娃黑钻项链肯定是给宝小姐做的。” “不跟你赌。”b组保镖组长剽悍粗犷的脸上大写着——当老子瞎呢,这不明摆着吗? “我也好想有先生这样的男朋友。”贺简嘀咕。 “你敢跟宝小姐抢男人?”b组保镖组长瞪大眼睛。“咳,不对,应该是说,你居然胆敢觊觎先生的美色?” 贺简吞了口口水,大大一抖。“哎哟我随便乱说的……有点同事爱,千万不要讲出去啊!”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挨揍的比例都不相上下。 “……贺助理,你至今还没被踢出公司顶尖菁英助理line群组,跟套娃钻石一样实属奇蹟。”b组保镖组长啧啧称奇。 “……不要人身攻击好不好?!” 木伯伯一晃眼,自己居然已经从大稻埕那间乾净古朴的老房子回到了溪岸临山村入口处。 依然是天阴绵绵雨,可往山村入口方向看去,浓浓大雾已经全面笼罩锁住了前方。 好像,整个山村已经被吞吃掉了。 他不由汗毛直竖。 木伯伯下意识想后退,双膝发软,后脑又开始隐隐抽痛。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美艳妖娆女子穿着红色薄薄线衫和黑色紧身牛仔裤,足蹬皮靴,黑发不知何时高高梳起了马尾,衬着她雪白无瑕的小脸,越发透出一抹逼人的英气来,他顿时心安了下来。 “你祖上三代都是摆渡人呀?”宝寐娇软的嗓音慢条斯理地问。 “哎,对,是的,是的。”木伯伯忙应道。 宝寐嫣然一笑。“摆渡也是项功德活儿,助人过岸,纵横交通……嗯,有祖德庇佑,难怪你在那里头能顶那么久。” “原来如此……”木伯伯闻言感动不已,有点想哭。 “这山村,从根子里被蚀坏了。”她抬眼望向大雾弥漫的山村方向,笑容敛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惜了。” “宝小姐,那小平和小安还救得出来吗?”木伯伯急了。“其他人我顾不了,可是小平和小安我是一定要——” “本来你可以不用来,但那对小姊妹才认得你,你也才认得她们……免得我误伤了。”她淡淡然地挥了挥手,“我们进去吧!” 木伯伯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鼓起勇气跟着宝寐往前走。 第15章(2) 随着宝寐慵懒漫不经心的脚步,一步步向前,大雾猛然自四周褪化逃散开来,像是被炽热烈火烧着了的棉花糖,热度刚刚逼近,就迅速融化了。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间、一处处破败腐朽东倒西歪的老旧屋舍……山村里连声狗吠鸡鸣也无,好似没有半点活物。 木伯伯不敢置信地瞪着这一切,明明……明明几个小时前还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木伯伯上下牙齿喀喀颤动作响,面色灰白。“稍早前,还有个老阿嬷,还有……有的屋里有人……还有那些、那些残暴的小孩……” 宝寐环顾四周,皱了皱小巧挺翘的鼻子。“有魔物洗劫了这里,活人不存,鸡犬不留……应该有三天了。” 木伯伯脸色惨白成纸,身子摇晃如抖筛。“那、那我看见的,那些、那些——” “都不是活人。”她简单明了地道。 木伯伯看起来像是快窒息了。“那……小平和小安呢?” 宝寐美丽的容颜面无表情,彷佛凝霜般冻结着一丝隐含悲悯的冷漠,忽然道:“嗯,那些霸凌成惯性的小屁孩坏了心,入了魔,自然而然就召唤了真正的魔来。” 木伯伯简直快喘不过气来,惊恐万分。 “这叫自掘坟墓,还连带帮自个儿抄家灭族万劫不复了。”她嗤了一声。“被魔吞噬灵魂中最后一丝可能善念纯粹灵性的,如果不是从此成了邪物,互相吞吃撕咬成为鬼蛊,最后成为魔尊的乾粮。就是沦为魔界最低劣下等的魔奴,从此不见天日,只能躲在肮脏暗处鬼祟行事……若遇上了五营神将,随随便便就能打得它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说人不人鬼不鬼了,就是想做鬼,想重新轮回都没门儿! ——那些小屁孩脑子灌水了吗? 霸凌起人来时,一副爽歪歪的贱德行,个个拿自己是天王老子能任意拿捏受害者的恐惧,但就没想过就算阳间的法律一时之间治不了他们,偶尔能叫他们诡辩逃月兑得过,也还有天道如炬,还有冥府的律法如炉,等着将来“请”他们畅游八重大地狱,体验一把上刀山下油锅拔舌头等等惊险刺激、尖叫声不断的“游戏”。 别说不信则无,哼哼,十殿阎王们的风采,等他们亲眼见着了就知道有多、厉、害了! “那、那小平和小安……”木伯伯泪水直流,他只想着这两个孩子能够好好儿的。 她还来不及回答,忽地柳眉一挑,“来了!” “什、什么来了?”木伯伯仓皇不安。 宝寐小手一翻,轻轻巧巧地将掌中金色光芒往木伯伯眉心一拍。“待一旁看着!” 木伯伯茫然了一瞬,蓦地发现自己变成了路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头,硬邦邦傻乎乎地僵蹲在原地动弹不得。 破败的屋舍间摇摇晃晃窜出了许多眼睛绿幽幽,半躬着身犹如猿猴般泛着青紫和臭味四溢的“人”。 有大有小,但几乎是老人和小孩…… 其中领头的是那个叫小华的顽劣男孩,它眼睛有别于旁人的绿幽骇人,而是带着血腥的红,还有深深的戾气与恶意。 它一开口,就是贪婪邪恶的狞笑。“啊……是美女……” “吵死了!”宝寐才没空听一个恶心巴啦的臭小鬼在这边叭噗,打酱油的就别在这边抢镜头了。 “你竟敢——”它大怒。 宝寐看着成群结队狰狞扑咬过来的邪物们,都有点想叹气了,感觉自己好像穿越回了“吸血蝙蝠事件”同一个摄影棚,呃,是同一个场景。 难道她宝寐大妖大杀四方的威名还没有宣扬出去吗?怎么还有人会以为使用群殴团战的方式就能灭了她? 她穿着靴子的足尖往地上一跺,刹那间无数根竹笋自泥土中迅速暴涨,狠狠穿透了邪物们的脚底,霸道地将它们直勾勾钉在地面上! 邪物们痛得剧烈挣扎扭动惨嚎,试图想拔离那被当作钉魔针使用的刚硬竹笋却无果,且那根根竹笋竟还不断地吸收着它们体内的力量…… 它们惊骇万分地眼看着自己身体越缩越乾瘪……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的死亡恐惧,再度笼罩…… 小华不甘心地死命想挣月兑,满脸黑色死气逸散,大喊道:“魔尊救我……” 魔尊? 宝寐心下一凛,随即冷笑了。 唷嗬!果然是老相识啊……难怪有着熟悉的味道呢! 她索性也懒得跟这些小鱼小虾扯皮了,玉白小手灵巧结印,霎时间,空气中乍然绽放一朵浑圆如满月、白如千堆雪的优昙,祥瑞之气缭绕…… 满山村的腐朽魔邪恶臭味顿时被这传说中三千年一开的灵瑞之花清净消弭一空! 隐隐约约中,似有冰冷闷哼声响起…… 在众邪物灰飞烟灭的弹指间,小华稚女敕却狰狞的脸庞盛满死不瞑目的惊悸愤怒绝望—— 它不敢相信,明明自己已经蒙魔尊垂青,获取了强大的、能左右人生死的力量,为什么在对上这个美丽凶残的女人时,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 宝寐冷眼看着逐渐瘪缩破碎的幼小男孩身影,嗤了声。“凭你,还没资格问我是谁,换你家主子亲自来,我倒还有兴致跟他扯两句。” 小华最后缩成了针尖大,如微弱的香头眨眼间熄灭在无情的狂风中,连一点痕迹也不见。 “能投生为人何等不易,”她一点也不同情这个年仅八九岁的小男孩,“好好的书不读,安生的日子不过,居然把自己搞到连灵魂的残渣都不存,别说下辈子还巴望能转世投胎当人了,就连当昆虫的机会也没有……还祸及爸妈爷女乃祖上十八代,我真是为你家祖先掬一把同情之泪。” 有这种后代子孙,当初还不如生颗贡丸呢! 但话说回来…… 宝寐面露深思地望着已经远遁消失的某处,心中非但没有松了口气,反而升起了三分警戒。 如果真是那个老东西重返三界了,他的目的和手段又怎么可能只这么小打小闹的?今番种种,倒像只是小小试探。 想当年,魔尊可是搅得三界震荡大乱,几乎濒临崩溃,若非——若非—— 她陡然一顿,脑中有一刹的空白,好像电脑读档读得正顺畅,突然g了。 “宝小姐?宝小姐?” 她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目光落在那颗石头上,“喔,对,架打完了,差点忘记把你变回来。” 宝寐朝着石头轻轻一点,木伯伯瞬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一脸震惊恍惚地望着她,显然对刚刚那场“大战”余悸犹存。 “没事了。”她笑咪咪安抚道。 “那村民们……他们……”木伯伯半天不知该怎么说。 她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破败的房舍,“以后会成为又一桩北部山村灵异失踪怪谈吧!” “就、就这样?” “你想报警也可以的呀!”她眉眼弯弯。“只要你能想好警方能接受的说词,那我没意见。” 木伯伯登时哑口无言。 她嫣然一笑,拍拍木伯伯的肩膀。“那个不是我们应该担心的事,还是先找出那对小姊妹吧。” “对对对。”木伯伯面露急迫之色。 宝寐做了个“请”的手势,木伯伯瞬间看明白了她的意思,鼻头一酸,难过至极地哽咽了。“她、她们难道已经……” 她眸光温柔而怜悯。 木伯伯单手摀着脸,别过头去,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着,好半天才勉强回过身来,湿红着老眼。 “你是她们熟悉和信任的人,由你招魂,好过我强行来。”她温和道。 木伯伯颤抖着,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含泪对着空气中喊道:“小平!小安!你、你们……别怕,木伯伯来了,你们……快出来!” 他沙哑苍老的嗓音在空气中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死寂的山村,连半丝风都没有,远处的竹林沉沉地伫立着,彷佛能沉默到亘古去。 “小平!小平,你听见了吗?别怕,伯伯请了很厉害的姊姊来帮你们,你们安全了!”木伯伯呼喊中已经有了明显的哭声。 宝寐自始至终不动声色,美丽的眸子静静落在村子里那株老榕树底下。 渐渐地,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手从透明到模糊……宝寐假装没注意到老榕树的根须偷偷地托着小姊妹一把。 这老榕树约莫有两百多岁,已经长出了浅浅的灵智,智力和能力和幼幼班的小朋友差不多……也亏得它稚女敕守拙得不起眼,才没有惊动魔尊。 也亏得是这老榕树不忍心护持住了这小姊妹俩的魂魄藏于自己错综复杂的根底之间,否则小姊妹俩不是被魔尊炼化成魔奴,就是被一干魔物吞噬殆尽。 小平和小安面色苍白,惊魂未定,却在看到木伯伯的刹那忍不住眼睛一亮,手牵着手奔飘而来。 “木伯伯!” 木伯伯想抱住这对小姊妹,却穿过了空气…… “伯伯,别难过……”小平反过来安慰热泪纵横的木伯伯,清秀瘦小的脸上有着一抹不符年龄的成熟和沧桑,隐隐像是看透了这残忍的世情。“至少……我和妹妹一直是在一起的。” 被小华他们追逐霸凌打死埋屍在村子里,她自然深深地怨恨痛苦惊惶,可是,至少她紧紧搂着妹妹,她护着妹妹……至死都没放手。 她是等不来爸爸跟超人一样会突然出现救她们,可是……可是无论生或死,无论去到哪里,她都会保护妹妹,她不会让妹妹孤零零的一个人害怕。 只是……她好希望自己能顺利长大啊! 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贫穷,可以出人头地,只要她认真读书,以后可以靠着奖学金去读很好的学校,毕业后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赚到钱就可以随时带妹妹去吃麦当劳,帮妹妹买好看的小裙子,还能孝顺爸爸,让爸爸不用那么辛苦去打零工,流血流汗,辗转在一个工地和一个工地之间…… 好可惜啊! 小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悲伤的泪水在眼圈里打滚,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善良的小女孩尽管一路遭着命运种种不公的折辱伤害,却依然没有让仇恨怨毒腐蚀了高贵洁净的灵魂,这是何等珍稀难得。 宝寐凝视着这小女孩,千年来早已见惯世间善恶的心也酸疼揪扯了一下,目光越发柔和起来。 可惜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哄小孩儿,否则小女孩这般灵性根骨,倒也是修道的好苗子呢…… “那个——”她清了清喉咙。 如果小妹妹好好求一下自己,也不是不能再考虑收小弟的啦! “姊姊在哪里,安安就在哪里!”豆丁似的小安安紧紧揪着姊姊的裙摆,女乃声女乃气地坚定道。 宝寐低头看着小豆丁,一滞……买大还送小,她觉得她有点顶不住啊! “宝小姐,您可以帮帮她们吗?”木伯伯泪流满面,深深恳求道。 小平和小安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躲,隐隐约约感受到眼前这美丽得像是在发光的大姊姊很强大很危险……但、但好像不会伤害她们…… 宝寐还真是认真的思忖了下把家里改造成“降妖伏魔幼儿培训班”的可能。 但是她懒…… 还是算了吧算了吧,至多帮这对小姊妹投胎的时候找个好人家,也是功德一件了。 宝寐目光落在战战兢兢又难掩崇拜偷瞄着自己的小姊妹上,忍不住嫣然一笑。 刹那间,恍若百花盛放、春光璀璨…… 小姊妹们看得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倾慕地挨挨蹭蹭了过来,仰望着这真的会发光的大姊姊。 “大姊姊……是仙女吗?”小安安女乃声嘀咕惊叹。 “不是呀,”她微微弯下腰,对着小矮墩眸光流转妩媚至极地眨了眨眼睛。“大姊姊是大妖哦,整整五千多岁了呢!” “哇……”小安安满眼敬仰。 她霎时被这小矮墩脸上的震惊崇敬之色逗乐了,欢快地咯咯笑道:“小女圭女圭真有眼光,嗯,大姊姊待会儿送你和你姊姊一份礼物吧!” 小安安害羞地笑了,扭了扭单薄的小身子,但依然乖巧地先望向自家姊姊一眼,得到姊姊迟疑后点点头的同意后,才开心地咧嘴道:“谢谢大姊姊。” “谢谢大姊姊。”小平也敬畏恭顺地对宝寐行了个礼。 宝寐凝视着这个成熟懂事到令人心痛的小姑娘,心下微叹——妈的,魔尊越来越堕落了,这么小的幼崽也下得了手? 就算要干架也得找势均力敌的对手,背后阴人又是哪招? 啧啧啧,这年头真是道德沦丧啊…… 就在宝寐狠狠月复诽魔尊的当儿,忽然熟悉的直升机螺旋桨挥动着巨大叶片的声响在天空中由远至近而来。 放眼当今天下,也罕见有临堺集团这种拿各款直升机当公司车使用的企业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大气粗四字可形容,而是——老子就是有权有钱爱怎么帅气就怎么任性——的概念了。 她喜欢。 宝寐眉开眼笑地仰望着直升机来到了山村上空,她随手一挥,刹那间茂密的大片竹林咻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突然出现的空地。 “……”木伯伯瞠目结舌。 “……”小姊妹俩一脸呆滞。 “……”老榕树哆嗦了一下粗壮的树干和枝叶,感谢老天没让大人刚刚的手随便往它这头一挥。 直升机降落,舱门开启,柳缰带着一个高瘦黝黑惶恐而茫然的年轻人下来。 说是年轻人,可为了省钱而理得短短的平头却掺杂着星星点点的灰白发,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的粗糙脸庞有着为生活奔波劳苦的疲惫,痕迹深深刻划在这个大约三十出头岁的男人脸上。 宝寐本来冷眼看着,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为小姊妹俩被父亲忽视、疏于照顾而忿忿不平,但是在这一瞬间,她却有些不忍亲眼目睹接下来的场景。 她深吸了一口气,娇媚清艳的脸庞对上神情恭敬的柳缰时,忽然有些僵硬地道:“那个,这里交给你一下,好了以后叫我。” 柳缰一怔,随即瞥见那个一见到小姊妹后,本来露出惊喜灿烂笑容,后来发现小姊妹忽明忽灭模糊透明的身影,顿时大受打击,面色惨白颤抖摇晃的年轻人……登时明白了。 “是,宝小姐。”他恭谨而神色黯然。 没想到宝小姐要他找到人,是为了让这年轻人回来送自己一双女儿一程。 宝寐默默地负手踱步离远点儿,却仍然听得见身后那痛苦到濒临疯狂的悲鸣嚎哭声…… “爸爸的小平小安啊……” “为什么会这样……不……不能这样……” “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该死……” “爸爸没有照顾好你们……呜呜呜……” 那是,孤兽失去幼崽的极致伤恸绝望…… 公元三百四十六年,她当时在巫峡之巅便亲眼所见,率军上溯长江攻打蜀国的晋将桓温,其麾下部将捉了只小猿猴上船戏玩,母猴见状心急如焚,奋不顾身地沿岸追赶,硬生生跟着船只追了一百多里,最后竭尽全力纵身跳上船后气绝身亡,部将剖开母猴后,只见它月复内肝肠寸断…… 那一瞬,宝寐受到的震惊撼动完全无法以言语形容。 那也是她头一次领会到《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里所说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是什么样的涵义。 今天,也一样。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这五千多年来,见得人世间分合流离善恶混乱太多太多,心早就已经硬了。 身后男人的痛哭失声和小姊妹俩哽咽笨拙的安慰,这一刻彷佛父女重逢,却已是天人永隔…… 宝寐出神地盯着那株老榕树——小榕表示瑟瑟发抖——十分钟后,美艳娇甜却无表情的面庞渐渐地变化了。 是,人世无常,天道轮回,因缘果报,纵然她身具大法,却从来也没有忧国忧民的好兴致,更无地藏王菩萨那样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慈悲心,她堂堂大妖,不祸国殃民就已经很够意思的了,又哪里管得来亿万生灵的所有闲事? 平常做做生意,累积累积功德之光是顺便的,她还真没那种为了谁就动不动舍生取义的“仁义道德”偶像包袱。 她今天只是……只是听不得身后那几个哭哭啼啼,教人头疼罢了。 “算了算了,算我怕了你们了。”她嘀咕,霍然抬眼。“今天这笔买卖,老娘就赔本送了!” 宝寐狠一狠心,纤纤十指如飞影般地做出了繁琐瑰丽奇幻至极的手印来,而后自丹田引而上一枚暖意融融的珠圆玉润红光—— 让小姊妹俩还魂续命,小菜一碟! 她谁呀?她可是芳龄五千年的宝寐大妖呢! 第16章(1) 正在c区看着专家小心翼翼检测那颗套娃黑钻的白挚,胸口没来由剧烈绞痛了一瞬,英俊脸庞凛冽紧绷了起来,目光如炬地直直望向窗外。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落地窗,千万里之外的东方彼端,似隐隐有风雷蓄势待发涌动! ——天雷劫? 尽管心头绞痛感只是乍然一现又消失无踪,白挚面色却越发冷峻难看,甚至依稀有了一丝破天荒的慌乱。 宝寐。 “我要马上回国。”他猛然侧首疾声吩咐,眸光冰冷而锐利。“调黑鸟之子来!” “是!”贺简惊愕,还是立刻迅速去安排了。 黑鸟之子是当今世上飞得最快的超音速隐形侦察机,时速可达七千四百公里(六马赫),最初的设计是无人机的概念,但临堺集团在介入投资后,便将其中一架研发为可搭载一名飞行员的战斗侦察机。 一行人簇拥着白挚疾步而出的当儿,b组保镖组长还是忍不住急促关切道:“先生,您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还是改调派——” “不用了。”白挚淡然而果断地道。 b组组长忠心耿耿,可知道焦灼也无用,先生已经决定了的,就没有人能改变。 ……或者,这世上也唯有宝小姐,能够改变先生的心意和决策。 话说,能够让先生愀然变色的……难道是宝小姐出了什么事? b组组长心下一惊,但马上又推翻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宝小姐如此强大,谁能对她不利?又有谁敢对她不利?况且如果真的有状况,柳缰那头也会第一时间禀报给先生的…… 就在b组组长和所有随扈大惑不解的同时,玄黑色流线如箭的黑鸟之子侦察机已经停妥在c区矿场外的停机坪上。 所有人不敢再劝,只能火速联络台北方面……无论如何,都出动了黑鸟之子,还是得先知会相关单位一声,否则等黑鸟之子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机场,还以为造成了重大国防漏洞呢! 白挚清雅昳丽淡漠的脸庞目光冷肃,上好羊脂玉般的修长大手迅速解下西装外套,随手一掷给了贺简,不知何时发带断了的如瀑黑发在非洲狂风中猎猎翻飞,如同燃烧着黑色巨大火焰,清冷又隐怒的杀神。 刹那间,全场屏气凝神,空气彷佛也被这样危险凝结得触之即碎! 这彷佛是,他们首次见到淡定优雅清贵的先生身上迸发出了一丝不再压抑匿伏的肃杀之气。 众人战战兢兢地服侍白挚穿戴上了侦察机专属的特殊飞行服和配备,神色恭敬而紧绷地目送他亲自驾驶黑鸟之子闪电般起飞划破长空,疾射而去! 宝寐吐出了一颗莹然红艳流光璀璨的红色圆形火焰,翻手就将小姊妹俩被埋在地底的屍首起了出来,而后看着腾空的红色圆形火焰,开始跃动到屍首上空…… 忽地,两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大人万万不可!” 苍白俊俏的白衣青年和肃穆冷漠的黑衣青年满头大汗,拼命挥舞着手中的iphone,还隐约可见手机壳背面上画的是古朴而神秘的锁魂链图形。 宝寐嘴角微抽搐了一下。 地府……果然很同步更新啊! 不过大黑大白今天有点不一样啊,光天化日这么好兴致,出来勾魂都改走显露真身路线了? “大人,您这是……这是想藉内丹帮她俩修身补魂还阳吗?”白衣青年颤声问。 “我不是想藉内丹帮她俩修身补魂还阳。”她眨眨眼回道。 白衣青年和黑衣青年闻言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到宝寐娇软慢吞吞地道—— “你们最近上网在追古装玄幻剧吧?动不动就把内丹吐出来又吞回去又吐出来,然后突然被人夺走从此引发仙魔大战虐恋情深什么的……嘿嘿,想不到大黑和大白你们俩竟有颗少女心呢!” “……哈?” “安啦,我的内丹才没这么弱,随随便便帮两个小人类修身补魂还阳就得出动到我的内丹,那我还混什么?”她笑咪咪慢条斯理道。 大黑和大白突然有种一腔好心白白被狗子吃了的憋屈感,不过谁也不敢哼哼出声——开玩笑,面前的可是宝寐大妖,他俩还不够她一根手指头揉碎的好吗? “那这颗是……”大白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猜?”她狡狯地挑眉。 大白一窒。 终究还是大黑可靠些,沉肃地道:“大人,还请不要模糊焦点,内丹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不能违背天道,让亡者还生。” “是啊,大人,生死簿上,这小姊妹俩原本是寿终正寝的命格,可日前遭受魔物虐杀,生死簿自然重新删除原有纪录,浮现的便是小姊妹俩魂归地府,重新安排等候投胎。”大白也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一本正经地道。 这种“我是地府高级主管我骄傲”的范儿,却让宝寐不知怎地想起了某个不太靠谱的贺姓助理,咳。 “嗯,”她故作沉吟,而后嫣然一笑,美丽的笑脸有点贼贼贱贱的。“但是你们预备怎么阻止我呢?” 大黑和大白闻言脸色大变。“大人——” 远处,天际忽然隐隐有雷鸣…… 宝寐蜻蜓点水地瞥了那方向一眼,娇艳妩媚的笑容里有一丝强头倔脑的坚定。“你们要不要假装一下路上塞车,赶不及来劝我?” “大人!”大黑和大白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懒洋洋地道,随兴地袖子一挥,“去吧!” 大黑和大白还来不及反应,瞬间被一袖子抽飞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城门要失火了,池鱼少殃及一只算一只。”她咕哝,掏出手机拨出号码。“喂?虯啊,快来快来,最慢三分钟,来帮我个忙呗——” ——两分五十八秒后,只见玄黑色的虯龙迅速飞至山村,强行载走了一众目瞪口呆的人类。 宝寐如何不知随意强行干预阴阳因果,就算事出有因,依然必引九雷动。 她望着远去的虯龙影子,欣慰一笑,边布下阻绝阵法边叨叨絮絮。“没事儿,小case,哪只妖平生没遇见过几回皮卡丘……呃,雷劫的?劈着劈着也就习惯了。” 值得吗? 宝寐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今天只是想要这么做,就这样做了。 她混迹在人类世界千百年,尤其是这最近的百年来,自己不知不觉也沾染了人类的习惯,遇事先盘算设想三分,有没有好处、划算不划算。 因为爱恨分明的妖,被骗久了,再不懂得学会掂斤论两,那还活得成吗? 君不见《聊斋志异》中那些痴心的傻气的、tooyoung,toosimple的花妖、狐妖、蛇妖……又有哪个不是拿了真心换绝情? 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些人与事不能拿值不值得来估算的。 宝寐神情愉悦中透着一丝温柔的感伤。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此刻远在地球遥远另一端那个如清风润玉的男人。 哎呀!如果不小心当真被九雷劫给电得茫酥酥了,自己还得沉睡养伤一百年才能醒呢,只是当百年过去,他自然是不在了。 好可惜…… 宝寐心头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牙痒痒的惋惜,咕哝。“好可惜没睡到他呀,像白挚这样的,千年也出不了一个说。” 但抱怨归抱怨,她手中的红色浑圆火焰依然将面色青白灰败死气沉沉的小姊妹俩包裹覆盖了起来,有无数彷佛是血液、经络……如朱红丝线灵气充沛地一步步穿梭织补着。 宝寐自然也可以像电影或电视中那样,戏剧性地施个咒就把小姊妹俩变活了,可是没有灵气织补完全的躯体,就算不是诈屍,日后也病体耗弱,没几年就油尽灯枯了。 所以说,需要出动到九雷来劈她,当然就是因为她真正要搞大事啊嘿嘿嘿! 她要把这对小姊妹俩应得的人生、福报全部归还给她们。 人类渺小如蝼蚁,但不是每次蝼蚁都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的…… ……十分钟过去了,小姊妹俩身体逐渐恢复生机,面色从青紫惨白转为红润,冥冥之中生死簿上黑色铸铁般的古篆体记载也徐徐改变,重新浮现了原有的命数。 下一瞬,宝寐左右手同时一招,招来一脸迷惑茫然的小平和小安魂魄,蓦地往静静躺在地面上的躯壳上一摁! 刹那间,光芒万丈灼目难当…… 几秒后,倏然强烈至极的地动山摇起来,那是天地之怒,雷霆之惊—— 何人强行逆天,颠倒阴阳? 就在小姊妹俩懵懵懂懂地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时,宝寐嘴角噙着妩媚笑意,美眸凝聚着严肃之色,瞥见了天边那蜂拥而来的大片紫色闪电,二话不说迅速地将小姊妹俩一把托起,轻喝一声—— “去!” 小姊妹俩初初还阳,还没搞清楚状况,只感觉身子像风筝般轻飘飘地被美丽大姊姊往天空一抛! 玄黑蛟龙身影忽明忽灭地闪现,默契之至地窜出来接住了小姊妹俩,而后忧虑地急急望了宝寐一眼。 “走!”宝寐娇叱,双手运起风云,猛地施力送虯疾飞一程! 九雷快到了,四方精怪当退避百里之外,否则九雷可是逮着谁就劈谁,半点也不客气。 宝寐昂然伫立于空地上,负手以待。 她一妖做事一妖当,才不要那么狼狈地躲闪,多难看的呀,要能硬扛过去才叫真正的女汉子呢! 顷刻间,天地俱暗,紫色闪电笼罩四面八方轰隆隆汹涌劈落而下,挟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 宝寐闭上了眼,咬牙硬着头皮预备承受那椎心刺骨剥肉剐魂的巨大痛苦降临—— 在铺天盖地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威猛重劈落的刹那间,天际隐约划过了一个小小黑色的影子,比闪电还快,疾速得只见一抹残影掠来! ……宝寐! 空气紧绷电流窜动,她已经感觉到第一波雷霆触及肌肤骨髓的电麻剧痛感率先在体内狠狠爆炸,四肢百骸血管神经末梢皆传来极度疼痛,她贝齿紧咬得几乎牙龈出血,憋着气低喘着—— 要命,真他妈的痛死了呀喂! ——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叫她?还是自己已经被劈到出现幻听了吗? 宝寐苦中作乐的想。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在眨眼间接连轰击下来,有什么在她的顶上被炸得粉碎,痛到脸部抽搐浑身哆嗦抖动,还在担心自己这一瞬肯定都没那么美了的宝寐,还来不及愕然抬头,有股温暖强大的力量和怀抱突然紧紧揽护住了她,将所有剧烈滚烫的痛楚全阻绝了在外! 她呆住了…… “闭眼,别看。”一个低沉清朗严峻又透着一丝温柔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大手坚定地捧着她的后脑勺,将之贴靠在自己胸膛处。 淡然清澈如明月朗风的气息沁入她鼻息心间,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魄和伟岸,令她心能欢喜颤抖,令她身能安心依靠…… 好像千年之前,她就是这么被他牢牢守护着的。 宝寐没看到,九九八十一道排山倒海而来的狂猛雷霆,只劈了第一、二、三道,一遇上白挚……就哑炮了。 她更加没看到,天空威胁密布的紫色雷电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登时默默咻地消失无踪。 如果这一幕旁边能标上个括号,里面肯定写着——对不起走错了。 白挚清眸微微一挑,望着天际,似笑非笑。 “别怕,我回来了。” 第16章(2) 三天后,贺简和b组保镖是随后搭湾流私人飞机回来的,还带着白挚稍早前吩咐准备好的那一组黑、红、青、白、黄五色(五行)钻石首饰。 他们回到了临堺集团,在轻敲门,得到白挚沉声回应后,恭敬地打开门—— 看到的居然是苦着脸坐在一套紫檀木桌椅前在写毛笔字的宝小姐? “……《道德经》我能不能只抄三遍?”宝小姐小脸哭唧唧。“抄完三遍就有一万五千多个字惹。” “抄十遍。”先生批示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头也不抬,清隽如玉的英俊脸庞淡然而坚定。“提醒你以后还敢不敢不拿自己的小命当回事。” 宝小姐哽住了一下,美丽娇俏媚态憨然的脸蛋扁了扁小嘴,最后还是乖乖地喔了声,龇牙咧嘴地揉揉酸痛的手腕,继续认分写。 她不敢嘟哝,后来还不是救活小姊妹俩了,而且地府都保持缄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了,九雷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呃,总之,地球又恢复和平了,三界四海八荒依然美好(??)呀! 只除了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一直被她有点被电麻的脑袋忽略了……究竟是啥呢? 宝小姐手一个太过用力,墨汁又在雪白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大点点。 “哎哟。”她瑟缩了下。 呜,都一百年没用过毛笔了,这软忽忽的笔触手感,好难的呢! “那个,其实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而且我还有中打检定证照……”宝小姐三十秒后又不死心地抬头,乾巴巴陪笑道。 先生挑眉。 “……写毛笔字挺好的。”宝小姐连忙挺直腰杆,“静心修身,挺、挺好的。” 先生眼底笑意一闪而逝。 正踩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走进去的贺简和b组保镖们,感觉自己被狠狠喂了一盆狗粮…… “东西到了?”白挚搁下笔。 “嗳,是。”贺简和b组组长忙恭谨送上前。 宝寐边从头写下“道可道,非常道”……不忘偷偷瞄这头。 虾毁?虾毁?好好奇哦! 白挚眼神一扫而来,她霎时像触电般——这次是心口麻酥酥的那款——抖了抖,又忙正襟危坐,装自己依然很认真在抄经。 等贺简和b组组长都退下后,宽敞幽宁的办公室内又是一片安静…… 宝寐小巧雪白的耳朵动了动,听见办公桌那端的白挚又继续批着文件,时不时在电脑键盘上敏捷灵活地敲击过一连串指令。 她忍不住偷偷儿地又瞄向这如玉般的高大清俊男人,小心肝儿又不自禁酥软了一下,下意识舌忝了舌忝唇瓣—— 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干嘛不一起做点乾柴烈火快活的事呢? 她也好想肉儿贴着肉儿,心儿贴着心儿,好好体会一把“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的滋味呀! 不抄了! 宝寐忽然狗胆包天地甩下毛笔,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穿着高跟鞋的小脚蹬蹬蹬地扑向办公桌后方的高大男人。 白挚一怔,反应不及地被团软玉温香扑了个正着,不假思索地接住了她! “我要吃肉!”不对,她娇声女乃气地嚷嚷:“——我要吃掉你!” 他诧异地盯着她,长如鸦羽的睫毛微眨了眨,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她丰润小巧柔软的芬芳唇瓣堵住了嘴巴。 “……”他心一颤。 宝寐贪婪软腻娇痴又有一丝笨拙地对着他又是舌忝吻又是吸吮,跨坐在他修长强劲的大腿上,小手倒是灵活俐落得不得了,擒贼先擒王地猛然扯开他的西装裤腰,一下子模溜进了他的裤腰里,“大王”—— 嗷呜—— “宝——唔——你等——唔,等——”他有些慌了神地想拦住她的孟浪闯祸小手,可上头被她吻得发晕,只得强抑着喘息和越来越炽热的呼吸,咬牙撑住那一波波不断激烈拍打冲击上来的热浪,试图跟她讲道理。“这里是办公——室——而且白昼不得宣——婬!” 可身上这无法无天软绵绵娇腻腻的小混蛋就是偏不讲道理…… 白挚耳际红得彷佛要滴出鲜艳的血来,清俊如玉的双颊更如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混蛋会这么不按牌理出牌,光天化日之下明明乖乖抄写着《道德经》还能…… 发情。 而能够点燃他身上火焰的,也唯有她而已。 好似遥控器就被她操纵在手上一般,只要一碰触一撩拨,他所有的清冷自持通通都见鬼的消失无踪! “你……”他忍住了一声愉悦酥爽销魂的闷哼,哑声喘息咬牙挤出话来,“还是不是……女人?” 欸? 宝寐小脸气鼓鼓地隔着丝质衬衫狠狠咬上了他。“我不是女人,我是你的剑鞘!” 嘶……还真是什么荤话都敢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学坏的? 白挚又好气又好笑,额际已经被她逼出了豆大的汗珠,背脊快感如浪潮般不断攀升,劲瘦的腰肢一颤,紧抿的唇瓣再抑不住的微张,吐出了灼热至极的低吟来。 ——该教训小混蛋了! 宝寐莫名地,有些心慌意乱地想缩回手,她、她……她……会不会受不住啊? 刹那间,她忽然被腾空抱起,惊呼一声改揽住了他的颈项—— 等等等等! “要干嘛要干嘛?”宝寐吓到结结巴巴。 “干——”他清冷俊美的面庞欺近,含住她小巧柔软的耳垂,低沉沙哑慢条斯理地说完下一个字。 宝寐心跳差点停止! 啊啊啊啊啊……他他他怎么有办法顶着这么一张风雅如静水明月、瑰丽如烟霞梅树的谪仙脸说出婬词秽语? 还该死的迷人…… 这一秒,宝寐大妖险些·卒。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有色心无色胆的,心心念念要睡人家,可他从容不迫慢慢悠悠地随口轻吐两个字,就能瞬间撂倒她。 宝寐有些傻头傻脑胡里胡涂地被他轻松单手抱坐在矫健有力的臂弯上,像抱起小女圭女圭般大步往办公室内部的休息室走。 看不出白美人颀长高身兆玉树临风,力气居然这么大? 但是接下来宝寐就再也没时间也没精神更没体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亲身用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深深地、深深地体会到—— 他有多、勇、猛! 这一个漫长的午后加晚上…… 在历经酥爽淋漓宛如爆炸般的极致欢爱之后,两人最后终于从巅峰缓缓回到了人间。 白挚长发披散在宽肩后,热汗肆流,素来喜洁的他这一刻却不介意两人身上黏腻腻,香唾交缠,吞吐吸吮…… 彷佛要将她整个人融入骨髓之中紧紧搂抱着,好半晌后他才声音慵懒地在她颈窝间低笑。 “下回,教你《素女经》中的『玉房秘诀』。” 第17章(1) 山村居民神秘失踪惨案和新北市山区上空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漫天雷电,在各大新闻台整整轰动喧嚷了一个多礼拜,居民失踪事件最后成为警方也头痛的悬案。 而那场气象雷电异状则和失踪惨案同时成为各谈话节目的灵异话题,帮许多名嘴创造了半个月以上的通告费收入。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却都沉默不语…… 木伯伯经过这件事病了一场,后来结束了这祖传三代的摆渡人工作,让那艘小舟静静地停泊在溪岸边,成为另一段走入流光的历史。 小平和小安被宝寐复活之后,考虑到她们毕竟年纪幼小,有许多事如果不遗忘,恐怕会成为生命中的鬼魅阴影,所以宝寐还是手一挥,洗去了她俩脑中那番惊恐被害的遭遇记忆。 她询问过小姊妹俩的父亲,要不要也顺道封了这段记忆,但只见那个历尽沧桑的年轻爸爸静默了半晌,含着泪对宝寐道—— “谢谢大师,但是我想永远保留住它,我要提醒自己,我曾经差点就失去了我的孩子们,我以后要更加努力保护她们,让她们过平安顺遂的好日子。” 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那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宝寐美眸掠过了一丝欣慰。 “我想带着她们跟我一起南下打拼。”小平小安的爸爸黝黑脸上满是坚定。“我以前都是睡在工地里,但我不能让孩子跟我睡工地,我会去租一间雅房,帮孩子们转学……以后我在哪里,她们就跟我在哪里。” 宝寐很肯定他作为爸爸,虽然生活贫困艰难却依然想给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也知道南下重新开始,对他们并没有想像中容易。 这对小姊妹再怎么说,也算是和她有缘……尤其,她们的生机还是自她元神中分出去的,这份因果牵绊,对于小姊妹俩是一辈子的。 她想了想,仰头对陪在自己身旁风华绝代安静的美男子——也是豪气冲天的大霸总白挚——道:“先生,我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淘气。”他低眸,嘴角温柔宠溺笑意一闪而过。 哎呀她骨头又酥了…… 要不是此刻正在临堺集团旗下的五星级大饭店咖啡厅,附近的几桌都是a组保镖和特助随扈,对面又有个战战兢兢坐着的小平小安爸爸,宝寐还真想“悍不畏死”地饿羊扑虎……咳咳咳。 她憋了又憋,忍了又忍,最后按捺下沸腾滚滚的荡漾春思,只偷偷地在桌子下方两人十指紧扣之时,用小指尖儿撩拨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刹那间,白挚劲瘦的身躯一个绷紧,似笑非笑地撇眸而来—— 又想要了? 宝寐霎时一噎,蓦地想起自己几天前从中午整整被……到隔天下午的“床榻十二时辰(二十四小时)”,余爽……呃,余悸犹存。 不行不行,就算是双修阴阳合和,她也确实被他浇灌滋补得被第一道雷劫劈伤的经脉都修复如初,甚至修为还暴涨了五百年以上……但、但着实累死个妖啊,她事后瘫在床榻上足足耍废了三天,被他亲手喂(不是另一种“喂”)了三天,这才勉强下得了床。 她小脸难得羞臊得红霞朵朵,忙装作一本正经地坐好。“谈正事谈正事。” 白挚眸底笑意微微,却在看向小平小安爸爸的时候恢复了清冷尊贵淡然,只是语气因着宝寐的缘故,多了一丝温和。“我让人打听过你施工的技术和工作态度。” “是,是。”小平小安的爸爸越发诚惶诚恐。 “带过你的工头和老板都对你非常肯定。”他淡淡地道:“临堺建设台北总公司目前有十大建案正在进行,建设公司在松山、北投、淡水、三芝和板桥都有员工宿舍,离学区都不远,生活机能不错,你选其中一间,带着孩子搬进去——贺简的秘书会帮你办理后续的入职准备。” 是的,全球员工百万人以上的临堺集团大老板,手底下的助理自然也有各自的秘书群,如此才能应付庞大的工作量。 小平小安的爸爸呆住了,不敢置信…… 自己这是、这是有幸成为临堺集团旗下建设公司的板模工了? 小平小安的爸爸瞬间激动到热泪迸发,一个铁铮铮的汉子登时哭成了泪人儿。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谢谢宝小姐……”他呜咽难抑,忙站起来连连鞠躬道谢。 这个豪迈踏实的爸爸红着眼眶鼻子却整个人像是刹那间年轻了十岁,所有对人生的希望、热爱与活力又回来了。 目送他离去,宝寐舒服地往身边男人怀里一靠,抱着大盘子挖着一整颗十寸重乳酪蛋糕吃,笑嘻嘻。 “做功德就是这么神清气爽呀!” 他轻轻挪动坐姿,揽着她的柳腰,好让她偎得更舒适些,低沉嗓音里却有一丝严肃的谴责:“往后,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侧首过去,眨眨眼。“没事没事,九雷都劈不坏我呢!” 肯定是自己可爱了五千年,连九雷都舍不得她,所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吧哈哈哈哈。 白挚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有点牙痒痒的——既想狠狠吻昏她,又想打她的小。 天雷劫非比寻常,若非…… 罢了。 他喟然轻叹,自家的小混蛋,自然还是要好好惯着的。 总之,有他在。 宝寐很快就吃完了十寸的重乳酪蛋糕,还喝了特大杯热拿铁润润喉,白挚很熟练顺手地又把刚刚送来的烧烤肋眼牛排推到她跟前。 “吃点咸口的,解腻。” “嗯嗯,”她眉开眼笑地扑过去,开始切起香喷喷油香肉汁四溢的牛排,塞了一大口,满足至极地咀嚼叹息起来,含糊不清地道:“好好粗……” “咳。”白挚正啜饮一口水,险些呛着。 “咦?”她从满盘肉上抬头,眼露疑惑。 “没事,吃你的。”他手轻轻搭上她的小脑袋,来了一记模头杀。 宝寐心肝儿都快要化了…… 当天晚上,白挚又出差了。 他出发前轻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宝寐内心天人交战了好几十秒,最后还是忍痛上前抱紧了他的狗公……呃,劲瘦窄腰,小脸埋进他温暖宽大的怀里深深吸了好几口他的男人香,这才抬头—— “这次就不了,我还有很认真的事情要办。” 他清眸深邃幽然,似有深意。 她被他看得一阵心虚发慌,娇媚艳丽的脸蛋渐渐有个囧字浮上来…… 终于,他低叹一声。“等我回来再办不能吗?” 宝寐不知怎地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但是怎么可能呢? “你放心啦,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她嘿嘿笑,眼神有点儿飘。 白挚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模模她的小脸。“我把柳缰他们留给你用,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联络我。” 她心里暖得发烫,猛点头。“嗯嗯,我乖。” 他顿时勾唇一笑,宛若万千梅树香雪海绽放,刹那间令人又是一阵目眩神迷…… 嗷呜—— 她的她的她的……这美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通通是她的! 本来坚决留下来的宝寐差点又心志动摇了,忍不住踮高脚尖扑上去勾颈熊熊吻住了他,辗转缠绵地刷一波喇舌—— 白挚俯头就着她,大手圈着宝寐不盈一握的小腰,深刻拥吻了良久良久,直到心跳狂野,气息撩乱,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宝寐看着他上了湾流私人飞机,挥了挥手,垂在身后的波浪青丝随着飞机喷射引擎的推动潇洒飞扬…… 在巨大引擎声响中,漂亮的湾流私人飞机起飞,渐渐远去在天际那一端,她望着那已经小到几不可见的小点点,才甘愿回过头。 “宝小姐。”柳缰和b组保镖们垂手侍立。 高大强健的b组组长已经帮她打开了银色捷豹(哨兵)防弹轿车的门。“宝小姐请。” 她坐了进去,还没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宠妃的滋味,就先盘算着待会儿是要去城隍庙跟城隍爷打听打听,还是找阿土(土地公)问问呢? 但魔尊的下落,好像也不是在这两位的业务范围内啊! 宝寐一路上着实认真地苦恼了一把。 还是再偷偷把哮哮call出来?不行,杨哥肯定有防备了……而且对方可是魔尊,一个弄不好,万一害哮哮被炖成狗肉汤怎么办? 照理说魔尊重现降世,这是惊动三界的大事,众神诸仙们也该召开个紧急战略会议来讨论因应对策才对吧? 此时此刻,宝寐忽然有点能体会身为编制和体制外人员的心情了…… 内部消息不灵通,很麻烦呢! 最后,她还是决定柿子找软的捏……咳咳,是找好商量的友人探听一二。 身穿滚金边黑袍的英俊男人一脸困扰地坐在她面前,强忍着捏眉心的冲动。 大稻埕老宅中,文春谣在送上茶水后就战战兢兢地原地消失,看样子应该是逃回她植物园那栋别墅了。 英俊男人嘴角抽搐了下,终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宇间。 “来来来,喝呀喝呀。”宝寐笑得可亲切娇媚了。“还是你想喝海尼根?金牌台啤?金门高粱58趴的?” “谢谢宝寐大人,不用。”后面两个字从齿缝中迸出,隐约有磨牙的迹象。 “还是可乐?雪碧?”宝寐已经拿出手机了,热情地点开了“吴柏毅(ubereats)”的外送平台app。“啊!还是今晚你想来点珍珠女乃茶加——” “宝寐大人,您这样不怕有广告嫌疑吗?”英俊男人已经放弃抵抗了,破罐子破摔地轻哼了声。 “我又没有收他们的钱。”她差点被转移话题,眨了眨媚态中透着天真的眼儿,笑吟吟道:“阎罗呀,咱们商量件事好不?” “宝寐大人,您知道您上次搞的事,让我地府今年度的总考核被扣了好几大分吗?”阎罗深深吸一口气。 不能发飙,不能翻桌,对自己没好处,而且也打不……嗯。 “哪件事?”宝寐还是有点小羞耻心的,讪讪地抓了抓头。“是抢……拿业火那件?还是不小心打翻孟婆的汤那件——” 糟糕,这是要算旧帐来了?听说几千年来,地府阎罗办公室里有一整墙面书柜专门记载着她的“丰功伟业”,该不会阎罗今天就要向她证实这个传闻了吧? 阎罗鬓边的青筋清楚可见浮现。“……小平和小安,这件。” “喔喔喔。”她恍然大悟,莫名松了口气。“哈哈哈哈,只是在说这件喔,没事啦没事啦,九雷都劈过我了,两清了。” ……现在重点不是在说地府年度总考核因受她的连累而扣分累累吗? 阎罗咬牙切齿,这可是事关年终功德金光奖金—— 算了,这位大人向来天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而且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别妖、别魔、别鬼、别怪摔几个大跟头,她五千年来能够这么“克制”,只偶尔搞搞事,自己就应当知足了。 “宝寐大人今日有何事寻我?”阎罗还是言归正传,免得再扯下去自己得被迫去吃硝化甘油或是速效救心丸。 “对,有正事找你。”宝寐正经八百地看着他,“你可知,魔尊回来了?” 阎罗僵住…… “你这表情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狐疑地眯起眼。 “魔尊不是已经失踪数千年了?”阎罗肃然地回视她,神情严峻紧绷。“且据悉,当年大战,魔尊被削魂夺骨,仅余一缕魔气逃出……就算单凭着这缕魔气元神,也不可能几千年就能再度修炼回复。” 天地自有运行之道,太过逆天的存在通常不被允许……例外的,恐怕也就只有面前这位姑女乃女乃了。 宝寐皱眉头。“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魔尊,也没有真正跟它打到架,可是这次新北市山村一事,确实和魔物有所牵扯。” 阎罗神色凝重。“大人,实不相瞒,我上任不过千年,且碍于职权,天界之密自然不是我等能——” “我懂。”她表示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美丽小脸有些同情之色。“大官们往往很难理解基层首长在执勤上的为难和心情。” “……”他其实不是想说这个。 “好烦呢,如果连你也不知道魔尊的下落,也不知从何找起,那我不是得一直防着它在背后放冷箭吗?”她颇为苦恼。 阎罗也有点焦虑,他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我回去求教地藏王菩萨?” “好啊好啊,有什么内线消息要马上跟我说喔!”她把手机递到他跟前,两眼亮晶晶。“加个line好友吧?” ……有点不想加好友怎么办? 阎罗陷入犹豫矛盾,然后没来由感觉到四周空气越来越冷,随即二话不说掏出黑色苹果手机,页面也是暗黑色的,点开line—— “大人请扫qrcode。” 宝寐这才满意地扫码,回了个“太港动了”的贴图。 “……”阎罗无言以对。 “已读不回很没品哦!”她弯弯笑眼里露出一丝杀气。 阎罗只得赶紧回了一个“安安”贴图。 第17章(2) ——于是一个时辰后,身心俱疲的阎罗终于回到了地府办公室,唰唰唰地火速批准了一大批恶鬼被罚上刀山下油锅且立刻执行的许可证,报复完了社会……咳,是主持完正义,发挥了公权力之后,马上赶去拜见地藏王菩萨。 佛光普照慈悲为怀的地藏王菩萨闻言沉默了许久,而后宽仁慈祥地道:“莫忧急,此獠自有神收。” “菩萨?”阎罗愣了愣,满眼写着求解。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 宝寐娇慵地瘫在沙发上吃烧仙草加红豆芋圆,正无聊地滑着手机,却看到阎罗回覆的讯息—— 菩萨说:莫忧急,此獠自有神收。 她坐了起来,恭敬万分地领受地藏王菩萨的开示。喔喔,然后呢? ……阎罗很乾脆地回了六个点点点。 啥意思? 阎罗那头迟疑了一下。菩萨微微一笑。 宝寐哑口无言,对于慈悲浩瀚如海的地藏王菩萨,她个人是非常尊敬的,所以连内心的os都不敢有,只能默默地回了一句—— 好叭。 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烧仙草加红豆芋圆,她长吁短叹了会儿,后来也很快就释怀了。 “罢了,不就是魔尊嘛,”她继续捧回烧仙草开吃,嚼嚼嚼。“来一次砸一回,我宝寐大妖怕过谁呀?” 至多是觉得有点烦躁的小困扰,毕竟她总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和魔尊、大战甚至和白挚……之间是有不可告人(还是不堪回首?)的纠葛。 偏偏这些纠葛又被尘封在她记忆识海中点阅不开,这种滋味就像一个作者花了好长的时间呕心沥血写了非常精彩刺激感天动地惊艳绝伦的前五章,然后——不知道为何突然不见了,从word中消失,还搜遍d槽c槽也找不回来。 但它明明就在那儿,明明就存在过的,可是内容到底写个啥子东西,有些什么神秘莫测的伏笔,还有多少酱酱酿酿的纠葛……偏生打不开、看不了,这种挠心挠肺的感觉,很痛苦啊啊啊啊! 宝寐吃完了烧仙草,心情不太美丽地又去开了一大包海苔片来咬,咬着咬着,忽然手机响起。 “宝小姐!” “怎样怎样?又有案子有钱赚了吗?”她霍地跳起来,精神抖擞。 果然这两天的烦躁,还有一大主因就是给闲的…… “白婈小姐和赵岩失踪了!求宝小姐相救!” “没问题!”她忽然愣了愣,摩挲下巴。“这两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又是柳特助你家亲戚呀?” 柳缰卡了一下。“……宝小姐,白婈小姐是先生的妹妹,赵岩是先生的助理,您上次出手解救过的。” “想起来了。”宝寐笑得有点尴尬心虚,咕哝。“不过也很少遇到这么倒楣的回头客啊!” 明明是紧急时刻,柳缰却不知怎地有些不厚道的想笑。 “车子已经在外头接您了。”他清清喉咙,专业严肃地道。 “好哒!” 赵岩是这半年来被指派到白婈身边照顾她的助理,拥有超强的武力,是跆拳道黑带,还是自由搏击的冠军得主,但是这样的身手在遇到上次的山魈后,被证明了事实上好像没什么卵用…… 但这绝对是非战之罪。 坐在bmw防弹轿车上的宝寐喀拉喀拉地吃着科学面,忍不住好奇地问:“先生家这个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柳缰顿了顿,有些犹豫。 这是白氏家族的秘辛,他也只大略知道了其中一二,但先生的家事是绝对机密,通常是绝不可泄漏的。 然而面前问的人是宝小姐啊…… 柳缰吞了吞口水,冷峻英挺的脸庞首度出现了个大写的“为难”二字。 “不能问吗?”宝寐一脸兴味盎然。 “这……” 宝寐其实也不是非强人所难不可,她点点头,单手捏碎了一包科学面,正打算撕开包装的当儿,副驾驶座的柳缰忽然视死如归地开口。 “宝小姐,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她唰地撕开了包装,乾燥的面香扑鼻而来,闻言愕然——柳特助该不会……误以为她捏碎科学面还有什么别的“暗示”(恐吓)吧? “好的呀。”她嘴巴塞进一小块乾面,笑咪咪的。 “……”柳缰眨眨眼,英俊的脸庞有点呆。 “你们先生这位妹妹感觉有点难搞啊!”她嚼着科学面,面上却没有半点担忧之色。 柳缰尴尬笑了笑。 那倒是,再难搞的人一遇上宝小姐……通通都变好搞了呢! “对了,人是在哪失踪的?” “三芝。前天白婈小姐去探望她的母亲,今天中午十二点整,收到赵岩发出的紧急求救讯号后,就再也联络不上他们了。” “你们有人上门先去查看状况吗?”几次接触下来,宝寐大概清楚临堺集团内部的保安俨然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最擅长军事化处理所有紧急状况。 “f组的组员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三芝白夫人居住的海边别墅,里头经过清查,空无一人,但——”柳缰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发现了不寻常的异状,请宝小姐看一下,这是f组稍早传回的现场照片。” 她接过了ipad低头一看,娇媚雪白小脸透着一抹沉思。 宽敞又绮丽豪华的房间内,到处矗立堆放着高高矮矮用过和未用过的白蜡烛,有的烛泪堆叠,有的微微歪倒,镜面上还用口红画了一圈又一圈繁复渗人的花纹和不知名的文字。 “喔,”她眨眨眼,笑吟吟地把ipad递回给柳缰。“没事,不过就是有人以血咒招魔罢了。” “这叫……没事吗?”柳缰表情有些古怪。 “小意思啦,见招拆招呗。”她耸耸肩。 柳缰因着她的悠然惬意,心也越发稳当了起来。“所以白婈小姐和赵岩现在不会有危险吗?” “嗯,”她屈指算了算,想了想。“死不了啦,不过——” “不过什么?”柳缰心倏地高高悬了起来。 宝寐指尖在雪白掌心里画了个金色的符籙,闪了一闪,而后又瞬间熄灭。 柳缰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这倒巧了。”她兴味深长。 柳缰满脸写着大大的问号。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她微微一笑。 “……是。” 纵然柳缰满月复疑惑,但他们对宝小姐一向也是信心满满的。 一行人驱车来到了三芝海边别墅,这是有名的富人度假区,别墅群的主人们通常非富即贵,但是警卫在远远看到柳缰的车时,早就肃然起敬帮忙开了遥控铸铁大门,小跑步上来问安。 “柳特助——” “我们直接进去。” “是、是。” 不知为何,当他们车子开进绿意盎然宛若古代园林的中庭时,天际和海面上忽然起了乌云团团、北风阵阵……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柳缰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并下意识迅速望向宝寐——充满信任和依赖。 她回以嫣然一笑,仰望着天际海面,以及放眼望去整片别墅群忽然笼罩在一片黑色阴影中。 凡人眼中看不见,但她轻易能看见一栋栋别墅攀爬着或腥红或黏稠或乌黑的不名物蠕动着、吞吐着该栋别墅。 其中有几栋穿插其中的小别墅却乾乾净净、清白如故,看着格外孤零零得可怜。 “啧啧。”她挑眉。 那些攀爬着腥红黏稠乌黑之物的,都是象征着别墅主人曾做下的、沾染上的恶业……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啊! 她倒懒得管这些,总之各人造业各人担,但今天这些恶业蠢蠢欲动,隐成阵法包围之势—— 这是针对她来的罗? “待会儿,”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把f组人员也撤出来,你们就走。” “宝小姐——”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柳缰心一凛。“不行!我们要保护您。” 她眉眼弯弯。“谁保护谁呀?” 当然…… 柳缰汗颜,还是挺胸道:“先生吩咐过,要我们随扈,绝不能让宝小姐单打独斗——就是跑跑腿,打打下手也行。” 一提到是“先生吩咐过”的,宝寐心里忍不住甜蜜蜜了起来,笑得跟灿烂艳阳下的牡丹花似的。 这种被捧在手心上呵护的感觉,美滋滋啊! “那好吧。”她笑嘻嘻点头,随意地在他们身上撒下大把大把平安符,就跟不要钱的一样。“走!干架去。” 柳缰等人松了口气,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第18章(1) ……秦淮缓缓流呀,盘古到如今,江南锦绣,金陵风雅情呀!瞻园里,堂阔宇深呀,白鹭洲,水涟涟,世外桃源呀…… 白婈母亲居住的别墅门前,f组人员面色凝重地等着宝寐到来。 他们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身经百战的,听到空无一人的别墅内却不知从哪传出细细妖娆妩媚,犹如五○年代女伶刻盘在留声机里的歌声,尽管脚底生凉背脊发冷,却依然严守岗位。 但宝寐一到,几名大男人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谢天谢地您终于来啦”的感激神情来。 宝寐眨了眨眼,看着他们背后各自有个隐隐约约若即若离的影子……那是他们即将被撕裂抽离的生魂。 f组人员生魂双目有些痴怔,时不时留恋至极地回头往别墅内部方向望去,恍恍惚惚,迷迷离离…… 若非他们灵台那股正气依然摇摇欲坠的镇着,恐怕早就已经魂魄离体毙命当场了。 “咦?这次的艳鬼很大只呀!”她模模下巴,玉手霍地快如闪电般一一剑指点在他们额心上,吐气疾叱——“驱!定!” ……驱鬼! ……定神! 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几名f组人员有些发冷混沌的脑门蓦然振聋发聩般嗡地一震,随即神清气爽耳聪目明起来。 f组人员面面相觑,而后齐齐望向宝寐——宝小姐??? “你们,不错。”她笑吟吟点头道。 虽然一头雾水,但f组人员依然受宠若惊,几个大汉咧嘴傻笑得跟孩子似的。 嘿嘿嘿嘿……被宝小姐称赞了呢! “……”柳缰等人有点羡慕。 宝寐环顾众人,嗓音娇软而认真地道:“等一下进去后,看见什么都不要当真,都是幻觉,是业障,假的,知道吗?” “是!”众人心下凛然,肃声道。 “宝小姐,那我们能做什么?”柳缰沉着问。 “看戏。” “欸?” 宝寐缓缓地把袖子往上卷,露出了一节雪白凝脂玉臂,纤纤十指慢慢屈指握拳…… 这双小手啊,已经很久没有真的赤手空拳打断谁谁谁的骨头了,还真有点手痒呢! 一踏入大厅中,处处可见名家设计的高贵时尚法式风格,彷佛一个小型版的凡尔赛宫。 垂挂水晶灯,瑰丽的浮雕,一扇扇晶莹剔透的镜子……仿造凡尔赛宫中知名的镜厅,红丝绒面的皇家沙发,却又摆了黄花梨木屏风和多宝格,上头有乾隆时期的蓝色珐琅彩宝石鼻烟壶、法国古董陶瓷美人女圭女圭…… 陶瓷美人女圭女圭栩栩如生,娇艳的小嘴,水灵灵的大眼,好似会说话。 “这位白夫人,身家不错呢!”她上下打量,啧啧称奇。 柳缰迟疑了一下,才道:“白夫人是老家主最宠爱的外室,也是唯一一个为老家主诞下子嗣的,所以按照白氏家族家规,安置产业一栋,现金一亿。” “福利挺好的嘛,”宝寐蓦然一顿,发觉不对。“咦?那先生不是老家主的孩子?” “呃——”柳缰登时卡住。 她疑惑。“不对呀,如果先生不是老家主的孩子,又怎么会继承临堺集团?还是你们临堺集团当家的是立贤不立嫡?” 柳缰装死状态中。 “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我随便问问的。”她笑咪咪的摇手,“这个不重要。” “谢谢宝小姐。”柳缰长长吁了口气,露出笑容来。 可下一瞬间,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看见对面的镜面中出现了白夫人的身影,面露惊恐,无声呐喊,双手紧紧推抵着镜面,疯狂搥打着,想破镜而出! “白夫人!”柳缰迅速抄起一张单人皇家红丝绒沙发椅就要往镜面上砸去好救人! 众人一愣,也立时反应过来要配合…… 宝寐小小翻了个白眼,脚尖猛地往光滑粉彩大理石砖面一点—— “定!” 刹那间,所有人动作全部被点了穴般地一动也不动,唯有双眼冒出惊诧茫然之色,其中尤以柳缰为甚。 她没好气地道:“不是跟你们说都是幻觉,都是业障,假的吗?这个万年哏大家都用过多少次了呀?要听呀!” 众人恍然大悟,几个大男人顿时像一群闯祸的哈士奇般地心虚愧疚样,蠢萌蠢萌的。 但是,谁会知道眼睛的业障来得这么快啊啊啊啊? 大家明明刚刚不是还在愉快的聊天吗? ……正准备被“救出后”好楚楚可怜偎倒在救命恩人怀里,以方便施展媚功吸乾阳气的“镜里白夫人”一僵。 这个剧本,不对呀! 下一秒,众人发现自己又恢复能动作了,二话不说全跑到宝寐身边,齐齐鞠躬道歉—— “宝小姐,对不起,是我们错了。” “嗯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栽某?”她语重心长,还撂了句台语。 “知道了,宝小姐。”二哈们连连点头,十分受教。 “……”镜面里的“白夫人”。 ——x的!到底还有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恐怖又可怜的镜中人”了? ——踏进阵法成为陷阱猎物的人麻烦有点自觉好吗? ——这么不配合英雄救美或尖叫逃跑还自己乱加戏到底有没有尊重猎杀者的心情? 就在主仆们相谈甚欢时,大厅里所有镜面刹那间砰地巨响,碎裂成千千万万片,锐利危险的玻璃碎片杀气腾腾地向众人喷射而来! 刚刚上过一课的二哈们非常处变不惊,连眨眼睛缩躲的动作也无,搞得宝寐也不太好意思跟他们说这次不是幻象,是“白夫人”真的生气了,要杀人了。 碍于不能打脸自己的份上,宝寐只得不慌不忙地悄悄手负于背后,结了个繁琐的手印,布下结界护住众人,顺手放出一大蓬业火,完美地将沾染了魔气和血气的玻璃碎片轰地烧了个乱七八糟! 众人只看见“幻象”极其逼真地在他们眼前炸成了一大片刺激惊人的烟火弹,忍不住哗地赞叹起来。 “白夫人”又惊又怒,顾不得气恼那些蠢笨如猪又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二哈(直男),她眼睛赤红如火,迸裂出了一目三瞳,戾叫了一声! 顷刻间,镜厅十数面镜子交映出的重重空间霎时开启,众人眼前一花,忽然发现各自被吸入了一面幽暗的镜内,黑暗,窄迫,冰冷…… f组组员尽管骇然万分,终究是训练有素地试图搥打着镜面最脆弱的边角处,希冀能击破这诡异的镜内空间破镜而出! 但是不管他们怎么抡起虎臂奋力敲击,将他们和真实世界隔开了的透明冰凉镜面依然坚硬如巨岩钢铁。 而且,他们尚未发现有片诡异的黑影从后面慢慢地接近了自己…… 柳缰则是发现自己和丰满娇艳充满了成熟女人魅力的白夫人“共处一室”。 他浓眉蹙起,神情冷漠,戒慎地盯着那个对自己扭腰摆臀、仿若熟透果子般醉香诱人的女人。 白夫人今年五十了,过去尽管身段保养得穠纤合度,但下垂的眼皮和松弛的面部肌肤经过几次“进厂维修”后,早就变得光滑紧绷如蜡人般,下巴削尖得宛若蛇精女,精致却虚假得可怕。 但是今日的白夫人却不一样了…… 面颊粉扑扑,细致晶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眼妩媚,一颗小巧朱红的泪痣坠在眼角下方,越发明艳婉约动人。 就连雪白如天鹅般的玉颈也恢复二三十年前最青春的状态,平日需要用bb霜和乳液粉底层层叠叠涂抹掩盖的颈纹也消失无踪。 如果是不认识的男人,或者会在她刻意释放的性感魅惑中被迷了心智,但是柳缰看着眼前的白夫人,只觉心底阵阵发寒。 红粉骷髅…… 这是柳缰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形容词。 “你想要我吗?”美丽的白夫人素手缓缓抚模着自己,从高耸的酥胸往肚月复方向,充满了浓浓的暗示。 柳缰不发一语,眸中警戒之色更深。 白夫人轻轻叹息。“以前……总是有无数男人争相讨好我,想得到我,他们说我是他们见过最天真美丽的女孩子,说我乾净无邪得像朵白山茶花……后来的老家主也常常模着我的脸,说是我的美害他破了戒……” 柳缰眯起了眼。 他其实…… “都说岁月不饶人,可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不应该变老变丑……”白夫人娇滴滴地自言自语,忽地笑了,抬眼对上柳缰。“你看,我恢复青春了,这是我这朵女人花最娇艳盛放、最美好的时刻,只要能踏出这间别墅,就会有无数男人再度倾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我看得出,你不是甘心屈居人之下的。” “……你想不想胜过白挚,翻身作主,将他踩在脚底下?” “……只要给我一点你的精血,我就能给你这世上最极致的欢愉,还能让你掌握这世上最大的权力,成为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他看着白夫人水蛇腰扭动着万种风情地走近自己,伸手就要抚触上自己的胸膛,汗毛一炸——惊急之下想也不想地抬起长腿踹了下去!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听老太太的忏情录,而且谢谢您的『抬举』,但美国总统大选已经结束了喔!”柳缰不愧是先生的终极助理心月复之一,关键时刻永远不掉链子,而且还不忘“耍幽默”讽刺了她一把。 白夫人不敢置信地迅速后退,身影鬼魅得不似人类,口中再次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至极如凶鸟的戾叫声,柳缰本能地摀住了剧痛的耳朵。 “你这有眼无珠,给脸不要脸的——”白夫人暴怒地扑了过来,美丽尖小的脸庞蓦然长出了长长的喙,恐怖又危险至极地就朝柳缰穿刺而下—— 宝寐看着突然变成了阵眼中心的镜厅,方才破碎的重重镜面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如初,且把众人吞噬了进去…… 她神色有一点严肃了起来。 唔,感觉这是有备而来,而且她好像很大意的就这样踏进原本最不该成为陷阱的陷阱了呢! 宝寐不慌不忙地模了模下巴,透过灵台识眼一一看着被囚于镜面空间里的人—— 一、二、三……十个人,若再加上失踪的白婈和赵岩,那么恰恰好是十二人。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第18章(2) 《黄帝阴符经》所称:八卦甲子,神机鬼藏……指的是奇门遁甲的玄妙之处皆在八卦和甲子之中。 眼前看似九宫八卦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她若自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再从正北“开门”杀将进去,就能轻而易举破了此阵。 但加上九宫之后,十天干和十二地支组合而成六十花甲子,九九无极数,变换万万千,只要一个不小心,眨眼间休门就能成伤门,开门化为惊门,生门自成死门…… 这阵法,还以十二生人为阵脚,暗藏道家五毒——贪、嗔、痴、疑、慢,佛家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此刻,这十二个人正在自己的镜面空间里体会熬受着…… 如同她识眼所看见的,白婈漂亮稚女敕的脸庞痛苦扭曲着,正深深经历着“求不得”的苦楚和怨恨……求而不得的嫡出身分,求而不得的父母兄长认同,求而不得的暗恋无疾而终。 白婈年轻貌美家世富贵不愁吃穿,她却兀自沉浸在“求不得”中,钻了牛角尖,入了噬心魔,在自己的灵魂浇上一钵钵滚烫的热油…… 执念越大,魔性越强……在她踏足的阵脚上倾生命源源不绝灌注力量在其中。 赵岩则是“爱别离”……原来,他默默喜欢上了这个自己奉命随扈的刁钻任性又可怜的娇小姐,但他不能表白,不能忘却自己的身分,不能辜负先生的嘱托。 他只想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她,陪伴、宠纵着她,能陪多久是多久……但万万没想到一踏入了别墅后,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婈被白夫人一把抓住扯进了镜面里,他则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往后扯向了另外一个镜面! 赵岩心智坚毅,耗尽了精气神在努力对抗着那不断被释放扩大的心痛与惶恐……他的阵脚处忽明忽灭,犹如灵魂在被烛火寸寸凌迟般灼烧着。 宝寐静静地伫立着,她彷佛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神力和能量渐渐被这十二阵脚吸取消耗抽离…… 啊,这种滋味,好几千年都没有过了呀! “原来,猎杀的对象是我吗?”她微微歪头,喃喃像是问着幽微暗处的谁,又是像是自言自语。 ——又是老相识吗?或者,是同一个老相识? 电光石火间,她脑子自动冒出了个不合时宜的老笑话—— 人生四大喜事最怕,久旱逢甘霖:一滴。他乡遇故知:债主。金榜题名时:看错。洞房花烛夜:不举。 大海阴郁翻腾着,乌云厚厚重压着,在海面之上忽然有一个修长纤细的身影缓缓踏浪而来,四周涌动着乌黑色、死灰色、惨白色的雾气,恍若欢呼簇拥着它们的王者归来。 宝寐蓄势待发,娇艳妩媚小脸却依然言笑晏晏,招唤出了业火红莲交织成一袭防弹衣,完美地隐形贴合在自己身上,巧妙地阻绝了那试图吞噬吸取她神力的十二阵脚。 业火红莲专业科目就是除阴邪魔秽的,再加上她宝寐大人独特的大妖魅力(力气的力),想要把她当手摇杯里的全糖少冰珍珠女乃茶一样吸光光…… 拍谢喔,现在的她至多是全糖被吸成了七分糖,少冰被吸成了去冰,实际上热量全都在,几千大卡紮紮实实杵在这儿,她怕谁来?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特意大费周章弄了这么个几乎失传了的远古阵法来对付自己? 修长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自海面、陆地、穿透落地窗登堂入室,来到了旋转着无穷无尽幽冥黑色的阵眼中心。 眼前一晃,宝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脏悸跳了一下! 乌黑灰白雾气迅速散去,露出了玉白清俊面无表情的…… 白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宝寐不敢置信地仰望着面前这自己最熟悉的男人,她的男人。 不对,“白挚”白玉般俊美的脸庞透着一缕黑色的邪魅和漫不经心,额头隐隐约约有着一对峥嵘犄角,微微内弯着,尖锐美丽危险骇人…… “不对,你,是魔尊?”她脸色终于变了。 “魅儿,”魔尊轻叹。“你居然忘了我了?” 宝寐卡住—— 等等,等等……她拿到的剧本不是这样的,而且这种优秀迷人反派和清俊绝伦男主共争一美艳妩媚女主的戏码虽然看起来很爽——尤其女主就是她——可自从言情小说百花争鸣万箭齐发这些年来,这类的桥段已经是老哏中的老哏,功力稍微不那么好一点的作者都不敢随便拿来写了好吗? 写得好是可歌可泣,写不好就是糊穿到地心底去了…… 她可不担任傻白甜的白莲花渣女主! 总之,宝寐才不承认自己是那种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喜新厌旧或者是享受左拥右抱、齐人之福,所有霸道总裁都爱我,心意不坚定的妖呢! “揪豆!不要随意跟老娘攀关系喔,我好不容易才把喜欢的男人搞到手……咳!”她一本正经地表现出忠贞不二的认真脸。“不要诬赖我的清白,我虽然喜好美色,你的美色确实也挺不错的,但我是有职业道德的,一次只睡一个男人,想引诱我3p什么的,办不到!我才没那么重口,你找错人了!” “……”魔尊莫测高深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一丝龟裂。 四千多年来,人界已经混乱至此了吗?连妖都不再纯粹是妖,而是被人污染成了人妖……了吗? 不过这片大地,越来越适合成为魔界的沃土了。 魔尊深深地、贪恋地吸了一口气。 贪婪、浊恶、愚蠢、自私、毒舌、谩骂、自以为是、唯利是图、唯我独尊……这种种味道,腐臭得何等熟悉美好啊! 烂吧,坏吧,恶念蚀刻到了骨子里,黏稠黑暗得黑白不分、是分不明……这是,魔族们最喜爱的、滋养的食物。 宝寐盯着这张和白挚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不知不觉升起了一丝不安和颤抖的沮丧。 糟了个糕……面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她揍得下去吗? “你要干什么?”她深吸气,加重语气的问:“你到底要什么?” 魔尊微微地笑了。“……原来你竟都忘了?” 她眯起眼,越发戒慎不爽地瞪着他。 “四千八百四十年前,我就是他,而你就是我们的。”他缓缓露出了雪白尖锐的獠牙,昳丽清俊的脸庞透着浓浓邪魅蛊惑笑意,竟半点也不违和。就像,这张脸,本来应该会有的样子。 但这怎么可能呢? “……魅儿,寐儿,你忘却了自己是司睡之妖,忘却了自己是怎么缠绕着我们,因我们而生的吗?”魔尊嗓音低沉如梦境耳语。“如珠似宝,寤寐思服,缱绻绸缪,抵死欢欢。” ……如珠似宝,寤寐思服,缱绻绸缪,抵死欢欢。 远古上锁的记忆,彷佛有一寸什么被撬开、松动了…… 她和他,男人和女人,白袍翩然垂落,肌肤相触,雪色冰晶宝榻上,高大和娇小肢体交缠着…… 很像她,又像他……侧首,背影,男人赤果的宽肩,女人柔软的腰肢,炽热的汗珠淋漓,喘息着、嘶吼着…… 她小脸血色蓦然尽褪得一乾二净。 不。 没有,她没有……这不是真的,她不会背叛白挚,她没有那样……她不是那样的……妖…… 为了你,入魔也甘心…… 男人的叹息,似乎就在她耳边响起。 宝寐无法抑止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气息混乱,头脑浑沌…… ——我没有,我不是,不要乱讲。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是我的,他也是我的……” 魔尊不知何时已经贴近她身前,端起她小巧美丽的下巴,玉白俊美的面容底下隐隐流动着凝黑的魔气死息……俯身低首,一点点地靠近…… 十二阵脚盘旋着庞大的晦暗痛苦疯狂贪欲恍惚绝望,空间凌乱破裂,天地气流倒逆…… 隐隐间,已然可听见群魔乱舞狂欢庆祝…… 远处,大海蓦然拔地而起卷起了数十丈高的海啸,地动山摇! 四周响起了凄厉不祥的警报,宝寐身上的手机也发出了哔哔哔急促、刺耳、重复的,国家级警报鸣笛声! 而在此时,地府也被波及了。 冥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八级以上的大地震,刀山铿锵乱颤欲倒,油锅沸腾泼溅翻倾,望乡台砖面逐渐出现了裂痕,奈何桥发出嘎嘎申吟…… 阎罗紧紧抓住了梁柱,英俊的脸庞露出罕见的惊悸。 亿万千地府良善子民和众恶鬼或恐惧或兴奋或害怕或期盼地仰望着上空地界—— 人界。 而天界,众神俯瞰,神情凝重,屏气凝神,冷汗滴滴而落…… 祂们想出手庇佑保护众生万民,可是这段因果纠葛却是早在四千多年前大战时,就已铸下的铁律,三界无可违背—— 死结,唯有亲手系上者,能解。 违者,三界秩序崩乱,虚空破碎…… 第19章(1) 湾流私人飞机抵达松山机场的刹那,地面忽然由轻微到剧烈晃动了起来。 “先生,小心!”a组保镖组长猛然抓扶住了白挚。 白挚眉心骤然一阵剧痛,他顾不得开始摇晃得厉害的机舱内部,闭上双眼,灵犀乍绽—— 彼端,那个娇软熟悉的嗓音颤抖而厌恶地痛楚呢喃…… ……不,不是的,不会的! 他心口狠狠绞拧抽紧,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睁眼厉声道:“联络柳缰,宝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宝寐稍早前还撒娇地line他,说正坐上柳缰的车要去进行“本日好人好事任务”了,晚点跟他联络…… 一想到宝寐可能正遭遇到什么不可知的、不可抗力的危险,他整个人又惊又痛,体内血液几乎沸腾燃烧起来! “先生,政府刚刚发出国家级警报,太平洋群岛地底火山爆发,八级大地震引发海啸……预计再过十分钟会抵达北部,我们飞机必须立刻起飞!”a组保镖组长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先生的安危,果断地喊道。 “立刻联络柳缰!”他目光锋芒如最危险的刀锋,迅速取出手机试图拨打给宝寐。 但手机没有讯号,彷佛被什么无形的外力给活生生斩断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来没有这么惶惧和不安过…… 心脏一突一突地,好似就要狂跳迸裂而出,又像是被谁狠狠地掐握住了命脉。 a组保镖组长见先生变脸了,吞了口口水,只得赶紧用临堺集团独家研发的通讯器联系柳缰。 可是柳缰那头也是讯号全无…… a组保镖组长慌得冷汗湿透衣,正心急如焚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飞快地在通讯器上输入了一组代码,而后一个小红点出现在了萤幕上,微弱,却是一线曙光! “先生,找到柳特助了!” “他们在哪里?”他急促低喘,气息狂乱。 “白夫人位于三芝的别墅。” 他眸光一暗。“马上赶过去!” “是!” 白挚勉强自己坐回座位,修长大手轻颤着几乎扣不准安全带,心跳如擂鼓,面上神情却冷厉得令人心惊胆寒。 白夫人…… 他想起白家老家主跪在自己跟前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已的那一幕—— 先生……主上……求求您,阿护只有这么一个心愿…… 是阿护对不起先生,是阿护该死……辜负先生了…… 阿护自幼蒙先生大恩扶养长大,若非先生,阿护……阿护早死一百次一千次…… 阿护知道,她不值得,她是我命中的劫……可阿护认了…… 我真的,喜欢她…… 以后她诞下子嗣,只求主上留她们母女一条性命,阿护会远远放逐她们,不会给先生添麻烦…… 然后呢? 他低首,目光清冷悲悯地注视着这个六十年前捡到的孩子,如今白发苍苍皱纹满布,惭愧却又执念痴意深重地仰望哀求着自己。 这就是,人类的爱与执? 他淡然了三千年,遗忘了三千年,或许也不知不觉地寻找了三千年,一直冷眼旁观着朝代更迭、沧海桑田。 自从转生以来,他像是摒除了七情六欲,可在那一刹那,也不禁沉默了片刻。 ——你当年希冀寻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我已经破例了一次。 老家主发抖了起来,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又羞惭得涨红了。 白挚眸光如月华,澄净而冰冷,飘渺而高遥不可及…… ——我生生世世打造商界王国,许下百岁富贵之诺予所选中之人,此人须得舍弃凡间情爱,百年之后,可助之羽化修炼,月兑离凡胎轮回之苦。 ——而当年,你答应了,立了血誓,如此方成今朝第三十代的白家“新家主”。 老家主白护冷汗涔涔,瑟缩成了一团。 ——我依稀记着自己,承诺了一个女子,如有来生,必定要让她衣食无忧、富贵无边、日日喜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会将她护于羽翼之下,捧在心尖之上…… 白护哆嗦地跪地垂首,心脏剧烈收缩着、惊惶着、绝望着。 ——我白挚历代累积下来的银钱钞票,金山银山,只为给我的女孩儿欢愉富足之用,而你,是三十代家主之中,唯一破了我的规矩的。 白护几乎喘不过气来,白发散乱,皱纹遍布的老脸因恐惧而扭曲。 ——你违逆了自己立下的誓,今遭反噬,与人无尤。 先生……我……我……不想死……求先生饶我一命……那对母女、那对母女我可以不要了,我让人结束了她们,请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 白挚目光淡然地落在这张自己从幼小稚女敕看到年轻爽朗、忠心耿耿一直到如今苍老枯槁、面目全非……的老迈丑恶脸上。 ——原来这次,是我识错人了。 他缓缓地转身离开,在白氏老宅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听见了里头响起的嘶哑悔恨哭嚎声…… 不是每个凡人,都经得起考验。 许是天意,是他自幕后现身于人前的时候到了。 后来,“老家主”暴毙而亡,新的家主白挚正式入主临堺集团。 君临天下…… 顾念着最后一丝香火情,他没有动白护的兄弟子侄,甚至于白护的外室和其女儿,他也给予庶支应有的福利享受。 但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缕心软,狠狠地反捅了自己最深的一刀! 白挚眉心千年来的禁制在忧急攻心间已然崩溃瓦解了,无数无数的思绪、吉光片羽、喜怒哀乐……及浩瀚无垠的力量彭湃汹涌、连绵不觉地迅速在他每颗细胞每寸血液中充盈沛然起来! 三千年来,最后遮掩住他的那障目一叶彻底被掀开了—— 电光石火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能不老不死,自己究竟是谁? ——他是白挚,白招矩,抑是上古西方金德白帝,掌管天下西方,五行应金,主秋丰收之神! 他自封元神转生降世,三千年来苦苦找寻的女孩儿,就是那个四千八百四十年前最爱顽皮娇憨地扑在他身上搓揉磨蹭、上下其手的…… 他的宝寐。 就在天摇地动,群魔呼啸,三界不安,魔尊得意愉悦,唇瓣即将印在心智恍惚散乱的宝寐唇瓣上的刹那—— 霎时间,黑、红、青、白、黄五色五行光芒大闪,魔尊被眩花了瞳眸,微微一眨…… 宝寐也被同样的五色光芒惊动唤醒了,颈项耳垂指间轻轻一凉一坠,她愕然地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察觉身上的异状,看见离自己这么近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清俊脸庞,二话不说抡臂尻了下去! “你?!”魔尊被尻得措手不及,惊怒茫然交加。 “不要拿我男人那么皎洁漂亮的脸做出这么猥亵的表情——”她方才被魔尊言灵禁咒阵法笼罩住了的脑袋,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清醒得不得了,气呼呼地道:“而且我男人才没你那么黑呢!水货!差评!” “……”魔尊有一秒钟的怀疑起了魔生…… 什么鬼啊?! 可是宝寐比他更生气,趁他恍神反应不过来时,纤纤指节上象征火德的硕大红钻戒指不知何时幻化成了格斗拳术家专用的指虎,恶狠狠杀伤力凶猛地揍向魔尊的肚皮! 魔尊一个不留神被揍得痛缩成了虾状,惊喘着迅速消失在原地,而后远在镜厅另外一角,杀气暴涨地怒视而来—— “你这贱人!居然敢动我?” “动你就动你,难不成还要翻黄历看良辰吉日啊?”她越火大,脑子越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明空灵透彻……该想起的不该想起的,通通都想起来了! ——好你个xxx(哔哔哔)! 魔尊直觉地一抖。 宝寐指着魔尊的鼻头,暴跳如雷。“我通通想起来了,你个雌雄同体的——” “闭嘴!”魔尊面上戾色大盛,方才所有的深沉多情全被乌云密布取代,四周寒气凛冽气温骤降,修长纤细的身后蔓延出了无数张牙舞爪黏稠黑暗的魔影鬼爪,朝着所有镜面扑刺而去…… “住手!”宝寐脸色大变,急急结手印,身上五色宝石五行光芒乍然迸发,璀璨夺目地成了四面的光墙围堵住了所有的魔影鬼爪! 铿地一声,霎时发出金石交击又刺耳疼痛的嘎嘎挠抓声…… 那光墙逐渐被一寸寸地刨薄、彷佛就快要被拆解撕裂开了。 宝寐不敢置信地瞪着这一幕,她强自抑制着惊慌狂悸的心跳,哼地一记冷笑,十指翩然如蝴蝶飞舞般又放出了业火红莲,窜烧上那魔影鬼爪。 “去吧!把这些浑球烧它个生活不能自理!” “你毁不了它们的,况且,阵法已启动,谁都阻止不了了……”魔尊暴戾地、畅快地大笑了起来,神色间充满着无比狂妄餍足的滋味。“本魔尊吸取了现世人类浑沌所有的恐惧、贪婪、忌妒、仇恨、尖刻、自大、丑恶、冷血、绝情……这些孩儿们,是本魔尊源源不绝的能量来源,你,抗衡得了这整个世界的所有『魔』吗?” 宝寐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出血。 “极恶降临之日,诸魔餍食之时……孩儿们,大口大口的吃吧,咬吧,我们的时代来临了……” 魔尊阴恻恻如夜枭般喋喋吟咏,展开如黑色巨大翅膀的双臂,无数的魔影鬼爪贪婪地撕咬着那已然脆弱薄如春冰蝉翼,摇摇欲坠的光墙。 远处那海啸巨浪已经推涌着从数十丈到百丈,挟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而来! “是咩?善恶消长你说了算喔?”她冷笑。“现在民主社会,你问过全球零岁以上拥有投票权的人了吗?” 魔尊窒了窒,眼珠血色弥漫腥气泛滥,獠牙狠狠一磨。“魅儿,你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本魔尊想要的,通通都会夺到手,不管是这个三界、天下……还是你和他!” 宝寐眼角抽搐了一下。“你个双插头,胎哥鬼(台语:肮脏鬼)!” 魔尊怒极反笑。“等我先吞了你,再噬了他,这三界还有谁能与本魔尊为敌?本魔尊,绝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 “哎哟撂狠话耶,我好怕怕喔!”她翻了个妩媚漂亮至极的白眼。“可你没听过『主角胜于嘴炮,反派死于话多』吗?” “……”魔尊突有种脑溢血的冲动,眼眶更红,眼球更凸了。 ——那张神似白挚的脸顿时只剩了三分像。 尽管非常不合时宜,但宝寐还是没来由一乐——好欸,这样她下手殴打起来也就更加没有心理障碍了。 “你——” 第19章(2) “你不知道老娘纵横三界闯荡江湖走跳社会除了神力妖力强大之外,最厉害的就是我最会嘴吗?”她昂起小下巴。 魔尊的脑血管几乎寸寸断裂! 她趁这个当儿,猛然输出所有的业火红莲护住十二阵脚内的生灵,身上配戴的五色宝石能量光华齐齐迸射向大地五个方向—— 乾兑为金、震巽为木、坤艮为土、离为火、坎为水,金木水火土,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东方木生火、南方火生土、中央土生金、西方金生水、北方水生木,东南中西北,五方神兽,祥瑞共生! “勾陈!”她娇喝一声,“去撂你兄弟来,我们群殴开砸,干大事的时候到了!” ……勾陈之象,实名麒麟,位居中央,权司戊日,盖仁兽而以土德为治也! 刹那间,大地中央吼声窜出,咆哮而广阔威远…… 下一瞬四方神兽自天地之间齐声应和,震天动地,光亮大生! “……这,怎么可能?”魔尊难以置信。 她纵然是三界罕见难寻的司睡大妖,也无能、无法、无权召唤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勾陈来投,供以驱策—— 自上古以来,唯有五方帝君能下此诏令! 难道……白挚……白帝元神真身苏醒了? 那,自己还能困得住他,抓得到他,还能得到他吗? 魔尊脸色难看至极,一咬牙,十指利爪暴涨,猛烈地朝地面阵眼发力一催—— 十二阵脚内血气蔓延,申吟惨叫不绝…… 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黑暗、绝望、污秽、恐惧、贪嗔、私欲、悲伤、仇恨……浓稠如柏油恶臭如腐肉,和海啸融合为一,如千万厉鬼狂魔呼号喋笑汹涌地朝人间世界逐步逼近…… 五方神兽咆哮着、威猛地猎杀扫除着地球七大洲疯狂涌动的万千魔物阴邪,肉眼不可见的远处,巨大剽悍的青、赤、白、黑、黄虚影,随着青龙腾、白虎啸、朱雀鸣、玄武吼、勾陈昂,穿云裂石、沸天震地! 妖邪魔秽却随着已然崩坏的人性心魔不断滋养而生,祥瑞神兽们悍然吞咬着、撞击着,浑身伤痕累累,那魔物便伺机跳跃攀抓住,从伤口处迅速腐蚀而入…… 这一切彷佛集合了所有灾难电影中的可怖场景,所有人类惊恐奔逃、或茫然四顾,恐惧懵然绝望地仰望着天空…… 老天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场全球数十亿人同时在作的,一场骇人绝伦噩梦吧? 浩劫发生短短不到一分钟,八级以上超强地震已然震垮了许许多多建筑物,有无数人被压在倒塌的建筑物中,哀鸿遍野,哭声连天,到处都是呼救声,消防车警车和救难车凄厉地鸣笛着,危险至极地穿梭在被震裂开的地面上,争分夺秒的试图抢救每一条生命……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魔尊的震惊过去,他呼吸着全球急速攀升的血腥,感受着数之不尽的亿万生灵痛苦煎熬的气息……啊,这滋味多么甜美,充满了力量…… 纵使五方神兽供以她驱使又如何? ……已经来不及了。 昔日,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而后,四千八百年前大战,天柱倾颓破碎,三界危殆不安,白帝自抽神骨,自封元神,毁去天人灵根,以保住天地无极。 原来超凡入圣、万劫不灭、因果不沾,且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白帝,殒落无踪…… 当时受创严重,险些魔魂灰飞烟灭的魔尊存着一口气,逃遁入虚冥无名之界,那是三界中夹缝的空间,最危险、冰冷、痛苦、窒息,犹如人类所谓垃圾和乱葬岗的灰色之地…… 他足足养了数千年,凭藉着一丝一缕从人界吸取的战争、饥荒、旱灾和水灾所带来的种种滋补……点点滴滴地修复了自己的魔体,恢复了自己全盛时期的五成。 挣月兑出虚冥无名之界后,他潜伏在人界最晦暗的每一处,靠着髓食人类的恶,逐渐茁壮…… 他要找到白帝招矩,找到司睡之妖魅者,他毕生最想得到的……最最贪恋渴望想一寸寸将之嚼碎了吞进他体内和灵魂深处,水乳交融、化为一体。 拥有他们,成为他们。 纵使毁了这三界,这天地……在所不惜。 “从了本魔尊吧!”魔尊美丽又邪恶可怕的瞳眸里露出了深深的痴迷狂热,沙哑蛊惑地对着宝寐勾魂一笑。 “从你个大头鬼!”宝寐正全神贯注调动全身上下每分妖力,试图破阵。 她已隐约听见,朱雀在绝绝哀鸣……玄武巨大的龟背遍体鳞伤…… 宝寐心痛难抑,泪水夺眶而出。 “魅儿,你是我的,帝君也是我的,你们都是我的,莫抵抗了。” “这些卑微愚蠢无能的凡人只不过是蝼蚁,最是忘恩负义,你们又何必一次又一次为了他们,做出徒劳无功的牺牲与奉献?” 魔尊的语气里有幸灾乐祸也有无可辨认的厌恶愤恨,毛骨悚然的笑声隐隐有血泪。“他们忘得多快啊?上一回是,这一回也会是——至今,心中犹念着神灵的,还有几许人?” 这片大地之上,假神之名,行魔族亦不屑为之的种种恶行者,族繁不及备载。 可空虚痴妄愚昧可悲的人们啊,不正是最崇拜最喜欢这样的“神/魔”吗? 既如此,就让他们都真正成为魔族的奴隶、饲料吧! 魔尊嘴角扬起了一抹豪恣放纵猖狂的笑。 宝寐沉默了三秒钟,下一瞬气急攻心破口大骂: “——你有病逆?” “——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不好吗?是咸酥鸡不好吃吗?珍珠女乃茶不好喝吗?还是好莱坞的电影看得不够爽?北投乌来绿岛温泉泡起来还不够你酥的啊?” “——明明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好吃好喝好玩的,值得大家为之开心奋斗努力快活的人与东西,你凭什么像个无病申吟的酸民小屁孩在这边哭唧唧地说全世界对你不好,你要毁灭全世界?” “——你有上过一天班,体会过社畜为五斗米折腰的煎熬吗?你有被老板半夜十二点丢资料line你,跟你说这个东西不赶,明天早上八点前弄好放在我办公桌上的惨痛经验吗?” “——人类是渺小如蝼蚁,可蝼蚁吃你魔界大米了啊?” “——对!人类很多是又愚蠢又自私又贪婪又爱在那边搞政治乱捞钱发明核弹对准你家我家大家的邻居天天叫嚣威胁着所有人一起完蛋,面对这堆杂鱼,老娘也好几度想要一个个抓来摁在地板上磨擦呀!” “——可是人类大部分还是敦厚善良,心软又傻里傻气,有时候呆萌呆萌,有时候女乃凶女乃凶的,但必要时却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守护这片家国天下,不惜捐身,只为了能够让其他人能顺利活下去……” ……为了保护家人,不得不赴死南洋的军夫们…… 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傻傻待在原地,担心把拔回来找不到他的小冬冬…… 为爱忍受恶婆婆刁难甚至丧失生命的春谣……乖巧懂事不责怪命运多舛的小平和小安…… 还有凛然不畏死,赤胆忠心的临堺集团这些大男孩…… 人类,还是很好很好的。 宝寐浑然不知热泪已然爬满了双颊。 “……没想到,你真的变坏了。”她嗓音瘖哑哽咽,一抽一抽地吸鼻子。“变得这么这么坏了。” ——本大妖真是,对你太痛心了。 “我和帝君,是为了这群乱七八糟却好玩可爱得不得了的熊孩子,才会不得已遗忘对方,走失了对方数千年之久的……我都没唉了,你唉个屁?”宝寐纤细的雪白指尖都要戳到他鼻头上了,自己却是泣不成声。 ——被迫大脑d、c槽里最美好的记忆遗失了数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历经无数朝代崛起消亡…… ——浑浑噩噩忘了自己的男人,还被迫为餬口从威风八面的大妖沦为人间社畜……这种感觉有多痛苦,他又知道吗? 魔尊呆呆地注视着她的眼泪,顿时愣怔懵然,无法反应…… 九州大地之上,人类扑天盖地的哭嚎求救哀叫,天涯山海之端,即将伤重乏力坠地的神兽…… 眼看着黑暗就要吞噬所有,海啸已经冲破海岸! 一个清泠冷冽如玉的声音淡淡然,却挟带着至高至寒至遥至阔万古磅礴气势,浩浩然涤荡而来,骚动混乱的天地瞬息一静—— “垩鮨(恶齐),你(你)又执迷自毕,没齿不悟了!” 宝寐顿觉周身沉重狂暴的压力一消,自阵法启动后便犹如雷电在她血液经脉中噼哩啪啦流窜焚烧的痛苦,在这熟悉清润得令她想哭的嗓音中,顷刻间化作了无足轻重的微风轻拂、浮云淡薄而逝。 她鼻头一酸,下一秒已被那温暖宽阔的胸膛紧紧地环抱住了。 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寐寐,我来了,莫怕。” 第20章(1) 四千九百年前,上古,白帝仙府显纪…… 那长发白袍帝君面容清扬温雅,举止若朗月疏风,一抬手一侧首都可折枝入画,如春日高山之巅那抹唯一不化的轻雪。 此刻仅只手持金剪,轻轻裁修去雾气缭绕翠绿莹莹中挂着金色小果子的盆栽,修长如玉指尖,上下翩跹间,自然令人心醉。 他青丝如瀑,以雪玉钗半束于脑后,清眸低垂,仿若一意专注在那盆栽之上。 彷佛,没发觉身后自己亲手雕造的宝榻顽皮地流光璀璨一闪一闪,有个小小妖娆娇媚的幻影一下子在榻上滚来滚去,一下子小脑袋趴在榻沿,撑着下巴,眨巴眨巴着美眸对着自己面露垂涎。 此宝榻原身为三珠树,出于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 白帝招矩百年前偶然踏云行过赤水,见此树随风扭腰摆臀摇头晃脑,叶珠叮叮咚咚煞是可爱,他驻足静静观之,嘴角微扬,半晌后方悄然而归。 此三珠树在厌火北不知几许年,已然懵懵懂懂长出灵窍,但凡九乌艳阳出,就在阳光下慢悠悠地舒展浑圆小巧玲珑淘气的叶珠,摇呀摇,晃呀晃地,通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吊儿郎当、惫懒味儿。 这时,三珠树下赤水岸间那只不到八寸的电光蓝色小垩鮨鱼儿就会欢快地摆动着尾巴,跟着绕圈圈。 清晨雾霭袅袅间,三珠树满满枝桠叶珠抖着抖着,瞌睡连连东倒西歪,叶珠都快垂进赤水里打湿了还不觉,白帝叹了口气,只得大袖一拂,送一阵清风托住了它满头的小叶珠们。 万年来,天界九霄之中,白帝从未见过如斯娇慵倦懒又狡狯机敏如小泼皮的灵物。 不知何时起,他但凡经过厌火北,必会亲至赤水,带一掌心显纪府中芳流霞泉浇与它。 偶尔,一两滴芳流霞泉也会落入了赤水,浅浅涟漪中教小垩鮨鱼儿也尝了个滋味。 它果然很喜欢香甜甘美不输琼浆玉液的芳流霞泉之水,在他悠然浇淋之后,便欢悦抖擞地用满满叶珠对着他依恋地磨蹭…… 恍惚间,白帝还以为自己养了只爱撒娇的狸奴。 可万万没想到,西冥天极妖兽作乱,他亲自前往收服,不过短短十日后,再归来,却只见到了被九雷劫劈得珠叶破碎、奄奄一息的三珠树。 焦黑了大半的三珠树,在见到他的刹那,横倒在地的恹恹枝桠终于强打起了最后一丝精神,颤抖迟缓地瑟瑟挨蹭而来。 它努力将唯一没有被劈焦的一颗娇艳叶珠送到他的手心。 ……给您。 白帝顿了一顿,慢慢地接过了那枚艳丽得像心头血的叶珠,冰凉的,却异样地灼痛了掌心。 ……我不想只当一株珍木,站久了好累的啊,都不能到处走来走去,我想……成人……不然成妖也好呀。 白帝低眸看着它渐渐软弱无力乾枯的枝桠,灵台识海中听见的娇软稚女敕懒洋洋嗓音也越来越低微—— ……我也想腾云驾雾,想跟您一起……帝君,外面的世界……很、很好玩吧? “不好玩。”他低声道。 ……九雷好凶哒……劈得真疼…… 白帝的手一颤,心神闪念,搭住枝桠就要为它输入灵气,可是三珠树枝桠已经尽数枯槁成灰,死气逐渐蔓延向树干。 帝君,您帮我起个名字吧……您是这天地间对我最好的人……起了名,要记得我呀……帝君,您的手真温暖,不知道身子抱起来是不是也这么暖…… “魅,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他紧握着娇艳叶珠的拳头贴着自己奇异寸寸抽紧的心口。“你叫寐魅吧。” 后来,他带回了三珠树躯干和那尾苦苦挨在边上怎么也不游开的小垩鮨鱼儿。 小垩鮨鱼儿养在琼灵水玉缸,三珠树则被他亲手打磨雕刻,做成了一张和他身形相当的卧榻。 如斯,体魄相依,肌肤交触,他用他的身养着它,帝威神性日日浸润…… 直到有一天,他瞥见那被自己炼化镶在宝榻上的艳红色叶珠在隐隐发光,光芒欢喜游走在宝榻的每一分每一寸。 他心猛地一咚。 而后,一个娇女敕女敕柔若无骨的小家伙从身后蹦了上来—— “嘿嘿,终于抓……抱到您啦!” 虚虚的,凉凉的,好似曙光乍现晨下的轻雾,尚未凝结完全的薄雪,又似甫新生的,软嘟嘟小兽…… 柔软地在他心上轻轻搔抓了一下! 自那时起,天上诸神众仙都知道西方天帝的显纪仙府养了个娇憨俏魅、无法无天的小崽崽…… 她乖的时候,能蹲在太乙真人的炼丹炉前帮忙顾丹火,乐颠颠帮忙种药草,勤劳得让太乙真人都想把这么贴心的小崽崽收为自家的小囡囡。 可当小崽崽一皮起来,她能挖墙脚钻狗洞,偷喝光怒目金刚私藏起来打算就着油炸花生米享受的琼浆玉液,被怒目金刚抡着金刚降魔杵追着打小屁屁…… 这小崽崽,简直祸害了——咳,搞得天界鸡飞狗跳,神不聊生。 叫诸神众仙又爱又恨又气又好笑,一边嘴里骂着“今天非得炖了炼了这只小妖崽替天行道”,一边却在小妖崽溜到自己仙府时,忍不住轮番搬出私货投喂,什么人参果、千灵丹、万妙酒、仙瑰糖、火兽肉脯……把个小妖崽喂成了天界第一大胃王。 况且,还有个“主子”白帝更是对她宠溺无边,护短护到没天没良了。 她把二郎神的哮天犬骑出去跟东方十八仙洞府的小仙们玩骑马打仗,等二郎神杨戬去领犬的时候差点心肌梗塞—— 那只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还少了好几搓毛,偏偏还欢天喜地尾巴猛摇的……的…… 还是他凛凛不凡、英武无双的哮天犬吗? 小妖崽还要火上浇油,依恋亲热地搂着哮天犬的脖子,眉开眼笑。“哮哮今天好腻害啊啊啊啊啊,哮哮最威,哮哮最棒!哮哮咱们明天再去!继续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嗷呜!!!”好耶!!! “最爱哮哮惹!”小崽崽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埋首狗颈乱搓揉。 “嗷呜嗷呜嗷呜!!!”哮哮也最爱小崽崽了!!! “……”真·主人·杨戬已经气到不想讲话了。 转头马上去到显纪仙府白帝跟前告状,却万万没想到诸神众仙心目中至为景仰崇拜倾慕信服,是诸神众仙心中最美的那一轮白月光的白帝,却是清俊雅致对着他微微一笑—— 二郎神心都酥了。 “阿戬,你看她玩得欢喜吗?” “回帝君的话,她自然可欢喜了,嘴巴都笑咧到耳朵了。”二郎神犹自忿忿。 不欢喜的是东方十八仙洞府被打得鼻青脸肿唉唉叫的小仙们,还有他这个哮天犬主人! 白帝眼神温柔,嘴角轻扬。“嗯,她欢喜就好。” 喀地一声,二郎神的心都碎了。 ——您还是我以前认识的景仰的崇拜的倾慕的信服的那个帝君吗? ——帝君您清醒啊啊啊啊,别被某只小妖崽迷惑了心智,从此手拿霸总路线图一条黑路走到底啊啊啊啊! “还有什么问题吗?”白帝嗓音温和,清眸温雅。 “……没有。”杨戬打算回家好好思考一下人生……呃,神生。 等浑身狼狈却嘻嘻哈哈得胜归来的小崽崽,迎接她的依然是清冷尔雅俊美,眉目如画笑意盎然的白帝。 “给你留了赤枣补血圆神汤,快些去洗漱,出来喝汤,嗯?” “嗷,最爱帝君惹——”小崽崽娇软嘟嘟的身子又飞扑上来,抱着白帝颀长劲实的完美体魄一阵欢快地磨蹭,并不忘偷偷上下其手。 手感好好喔,不愧是她家帝君……嗷呜,是魅魅的,通通都是魅魅的! 白帝身姿僵硬,努力克制着那不断被怀里小混蛋撩起的无名炽热火焰,羞臊又酥麻,陌生得令他心慌,却又莫名喜悦满足…… “你,去洗漱。” “洗漱完也可以吃帝君吗?”她仰头,微微上挑的妩媚眼角透着一股天然魅色娇态,却也只为他而生。 白帝罕见地呛着了,玉白双颊陡生霞色,有一丝窘然地忙指尖轻捻,将小混蛋的衣领一提,嗓音坚定,“莫淘气!” “喔。”她神情有点失望,嘟囔。“时机还没成熟吗?还不能吃吗?可是人家巫山女神姊姊明明说——” 白帝揉了揉眉心,觉得有必要找巫山女神好好谈一谈“绝不可向未成年者提及的二三事”了。 “去、洗、漱!” 小崽崽见白帝额角青筋微冒出,忙识相地一溜烟儿跑了。 白帝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竟憋出了一身热汗,心口那彷佛要野火燎原的燥热,也终于得以稍稍压抑平抚下来。 眼角余光,陡然瞥见了小垩鮨鱼儿猛地一头钻进了水里。 他目光清寂凛澈,若有所思。 垩鮨是一种一天能变性二十多次的小鱼,冷艳又轻灵,狡狯又好奇…… 隐隐约约间,白帝感觉到了什么。 若执念起,自于天地间种下因果…… 白帝缓缓走近琼灵水玉缸,于缸前伫立,旷远幽深而冷然的眼神落在水面之下。 “垩鮨,你(你)天生灵根,可成就大善,亦能生成大恶,”他淡淡然道,“切莫执迷自毕,没齿不悟。” 小垩鮨鱼儿在水下哆嗦了一下,鱼尾游移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帝君,我也心悦您。 白帝眸光如月练,似柔实冷,不为所动。 ……也心悦魅魅。 白帝眼波犀利起来! ……我想要您,想要魅魅,为什么不行? 小垩鮨鱼儿懵懂而天真残忍的问话里,有着无可错认的痴迷与偏执霸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易过,我执难摧…… “本帝君和魅魅之间,没有第三人可插足。”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是我不够强大吗?只要我够强大,就能得到你们两个了吧? 它恋慕帝君又恋慕魅魅,忌妒帝君又忌妒魅魅,眼看着生生即将把自己逼成了魔! “不畏你(你)强大,可吾却不能允你(你)藉词魅魅,心魔滋长壮盛,为祸颠覆三界。” 白帝眼神一冷,玉石般皎洁的大手轻轻屈指,就要掐灭孽缘魔生于此瞬间—— “吃饭饭吃饭饭!垩垩你也吃饭饭了没有呀?”娇软欢快的嗓音由远而近地蹦来。 他手势一顿。 魅魅粉嘟嘟的柔软小手依恋地攥住了他的大手,没心没肺地抬眼咧嘴笑呵呵。“帝君也吃饭!” “魅魅……” “嗳!”她小脸笑容可掬。 “这垩鮨——”他低首凝视着她眸底的单纯欢悦,迟疑了一下,轻声道:“许是不该留了。” 寐魅睁大了美丽精灵的双眼,有一霎的茫然迷惑和不安,眼圈儿微红。“为、为什么呀?” 他沉默。 “垩垩不乖,做错事了吗?”她有点怯怯可怜,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我跟垩垩说啊,我说一说它,它好好改过……垩垩最听我的话了,它会乖的,您别不要它。” ……也,也别不要我。 她有些惶惶然。 白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 “如果垩垩真的不乖,做坏事了,那——那——”她水灵璀璨的大眼睛霎时黯淡了下来,松开他的手,局促忐忑地抠着自己的小手。“做坏事就是要负责,要被罚……应该的,应该的,哈哈,哈哈。” 他心口蓦地酸软,细细绞疼成了透不过气来的闷痛。 小崽崽还在恳切地深作检讨。“真的很对不住啊,那我带垩垩回厌火北,我好好教它——”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慌,方寸大乱。 寐魅抬头眨眼,澄澈大眼睛里满是真诚。“帝君,您是为了垩垩好,为了我好,我都知道的。” 他心狠狠一揪。 “其实厌火北也没很远啦,我会常常回来探望您的,我都还没吃到您呢呵呵呵呵。”她故作欢快洒月兑地乐呵呵。 “不要走。” 寐魅一呆。 “这里是你的家。”他眼神深深望入她的瞳眸里。 “可是……” “垩鮨,也留下。”他眸光低垂。“我会管教它。” ……然后继续宠纵着你。 “帝君?”她大眼睛忽闪忽闪。 他轻轻地抚上了她的小脸,而后紧紧地将她收揽进了怀中。 ——从今尔后,纵然洪水滔天,一切由他背负擎护。 誓起从心,万古不灭。 这夜,她和他,男人和女人,白袍翩然垂落,肌肤相触,雪色冰晶宝榻上,高大和娇小肢体交缠着…… 很像她,又像他……侧首,背影,男人赤果的宽肩,女人柔软的腰肢,炽热的汗珠淋漓,喘息着、嘶吼着…… “……如珠似宝,寤寐思服,缱绻绸缪,抵死欢欢。” 他爱怜至极地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额发,郑重落吻。“——祝好梦,我的寐魅。” 第20章(2) ——仙府殿外,琼灵水玉缸刹那黑气浓浊大盛! 小垩鮨鱼儿汲取厌火北之气,赤水之沛沛,得芳流霞泉滋养,受帝气浸润,痴缠执念缠绕膨胀,一朝心魔大成,煞气直冲九霄裂动天地。 成魔成尊,毁天灭地! 黑气肆无忌惮狂妄呼啸破显纪仙府门,所到之处,大开杀戒……首当其冲的邻近西天随护众神将在甫打照面间,感受到黑色修长纤细身影隐透着一丝熟悉的帝威,反应不及,一一被灭杀当场! 待白帝闻讯降临,西天神境已然屍横遍野,人界更是因着上界崩裂,致使江河逆流、山崩地裂,大旱洪水肆虐着整片大地,无数生灵涂炭…… 魔尊自显纪仙府而生,受显纪仙府而丰,而白帝那一刹的心软,更是间接铸成助长恶因孽果,是以魔尊之手杀戮的每一条生灵,每一分鲜血,白帝都得承担一半的血债天罚! 他环顾四周残破的仙骨,灰飞烟灭的神灵,还有下方人界百姓啼饥号寒,流离失所…… 白帝垂首,清俊脸庞苍白透明如雪,一绺长发紊乱飘落在额前。 “……帝君,都是我害的。”寐魅的小脸惨白一片,颤抖地抓着他的手臂,泪如雨下。“是我……是我没管好垩垩。” “不,它是天生恶齐之胎卵,雌雄同体,可化男化女,为善为恶,只在它一念之间。”白帝握住了她的手,温柔清冷的眉眼里有着一丝不可察觉的不舍和决绝。“且,若有错,也是我姑息之罪。” “帝君无罪,这一切,该寐魅来扛!” 她毅然决然挣月兑开了他温暖的手掌,刹那间飞身投坠向下方满目疮痍的人间大地—— “寐魅!” 他黑如鸦羽的纤长睫毛狠狠一颤,可下一刻反手伸向背脊,断然抽出了自己万古灵体中的神骨! “……帝君不可!” “……帝君万万不可!” 五方天界诸神众仙骇然惊急地惨然痛喊。 白帝以神骨支撑天地,阻止天塌地陷…… 失去神骨脊椎的白帝颀长玉树般的身躯颓然弯倒了下来,他眼神温柔坚决,口中清远悠长地吟诵起远古天地清净渡化咒…… 以西方白帝造化通灵之魄,至真至圣之神,经历万劫之功,孕养万物之德,定天地,宁九州,安三界! 天地清净渡化咒一止,纷乱天地瞬间为之一静—— 一弹指六十刹那间,天地修复化生,大地万物春回…… 而天上一霎,人间一年,正在人界豢养魔物狂兽,四处屠戮狂欢的魔尊霎时痛得嘶吼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黑色魔气寸寸化为乌有。 “不——”魔尊哀号。 白帝招矩则是力竭而尽,转眼间落入天人五衰之境,玉树临风身姿凋零,如流星般急速坠落人间…… 他勉强抬起逐渐透明消失的手,自封元神,自对灵魂深深烙印下永世不灭誓诺—— 寐魅,惜这一生你我夫妻欢缘太也短暂,如有来生,我必要让你衣食无忧、富贵无边、日日喜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由着你闹天闹地,只要你欢喜…… 我,会将你护于羽翼之下,捧在心尖之上…… 祈求天道,让吾找到她。 ……垩鮨(恶齐),你(你)又执迷自毕,没齿不悟了! 魔尊垩鮨惊恐绝望地身躯剧烈发抖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贵为上古五帝,神骨已抽离,仅只于被封存的一缕元神,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强大可怖的力量? 难道这就是,帝君苏醒,王者归来的无穷界无穷极? 而白帝……白挚只淡淡地看了魔尊一眼。 帝威气势磅礴,只一个眼神,瞬息将两股颤颤、颤抖不已的魔尊当场爆裂粉碎、化为灰烬! 既然千年渊孽因果前昔已偿,取其性命,本就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所谓魔尊垩齐,不过跳梁小丑而已。 白挚收回了目光,专注温柔而炽热地紧拥着心爱的宝寐,他满眼怜爱目不转睛,彷佛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帝君……”她泪汪汪地仰望着他,哭得眼泪鼻涕一塌胡涂,却越发娇憨可爱得令人心颤。“我通通都想起来了。” “我的寐魅真棒。”他眸底尽是娇宠怜惜,轻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垩垩太坏了,无可救药。”见到他,犹如找回了主心骨,宝寐依恋撒娇又满满信任倚赖的道:“这次你让垩垩为灰烬,真是太解气了。” “嗯。”他浅浅一笑。“开心吗?” “开心!!!可是外面世界都快裂光了,还死了好多人……”她又想嚎啕大哭了。“还有柳缰他们……变成阵脚了,都快要被这个该死的启动起来便关不掉的阵法吃掉了,我东奔西顾应接不暇,妈的我好弱啊……呜呜呜……其他神灵们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明明就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啊啊啊啊啊!” “你不弱,我的宝寐是最了不起的大妖。”他险些被她逗得绷不住,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柔声道:“没事,神灵们已然被解除禁制,赶往四海八荒除魔抚民了——你听,外头是不是很安静?” 她小耳朵动了动。“咦?” 不止外头鸣笛声警报声消失无踪了,地震也停止了,就连嚣张冲击岸边的数百丈海啸也消声匿迹,大海恢复了碧蓝蓝的纯真无邪样。 她灵台识眼一扫——耶?刚刚躲进海里的是哥吉拉……呃,不是,是神鳌吗? 神鳌也出来镇场子了? 五方神兽也欢乐地或翱翔或腾飞或摇摆庞大的身子,和诸神和众神兽一起扫荡捕杀魔物们…… 这才叫“聚众围殴”,爽啦! 宝寐不知道,此时此刻就连冥界地府中都架起了大大的电视墙,正在live转播人界热血沸腾的战斗实况,孟婆都不煮孟婆汤,而是趁机卖起了啤酒…… 各地土地公们抡着拐杖,打地鼠般搥打着抱头鼠窜的魔物们…… “好耶!给它们好看!”阎罗和第十殿转轮王欢呼,互相来了个男人之间的击掌。 “……”孟婆翻了翻白眼。 ——男人们看起足球赛(大误)的狂热度都一样啊! 而置身人界别墅阵眼中心的宝寐,收回了灵台识眼,一脸茫然。 “怎么……会?” 白挚低头微笑。“白帝下诏,万神齐应……仙友们很给面子罢了。” 宝寐目瞪口呆,随即窃喜暗嗨了起来—— 哎呀原来自己的男人已经越来越强大厉害到突破天际线了呢!欧耶! “时辰差不多了。”白挚如玉似竹的漂亮指尖拈了个剑诀,轻抵眉心,正要颂咒。 “等等,你要做什么?”宝寐一脸紧张万分,猛地扣住了他的手。 他、他该不会又要抽哪里的神骨、拔哪边的灵髓来牺牲自身,用以补天救人了吧? 不可以!她不答应! 白挚低眸看着她惊悸哆嗦想哭的小脸,自然灵犀感应,知道她担忧自己,胸口不禁一阵暖意融融。 “我不会有事的。” “你上一次也这样说——”她喷泪说得咬牙切齿,“不对,你上次没有这样说,但你还是出事了,拔神骨什么的多痛啊,我那时候自由落体到一半全都看见了,就是来不及飞回来阻止你而已!” 白挚笑了,宠爱安抚地揉揉她的小脑袋瓜,深情而郑重地道:“这次,我不会再舍得丢下你了。” 宝寐还是怕得浑身发抖起来,拼命摇头—— 她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可是自己不过是让小平小安姊妹还阳,就已经引来天道不满,九雷劫降罚,这次他想干的这一票那么大,让全球因此次枉死的生灵重而复生…… 她脸色惨白发青,紧紧攀住他的手,坚持执意地道:“这次,我宁愿被骂自私,我就是自私了——可我不要你有事,我要你好好的,我不想再弄丢你了。” 他蓦然俯来,深深地吻住了她。 她痴住了,下意识紧搂住了他的窄腰,泪水滑落…… 白挚一掌捧着她娇女敕的小脸,吻得更缠绵更缱绻,腾出的另一手优雅地轻轻一弹指! ——嗯,传说中无限手套的套路,他也会。 弹指间,白光乍闪,流金灿灿,亿亿万万数之不尽的金色精丝灵线灵巧地在天地间穿梭如织,奉西天之帝,司秋之神谕令—— 万物复苏,丰饶硕硕! 地球,又缓缓地恢复了运转,大地绿意盎然百花齐放,屋舍建筑回复如常,亿万人口生机重现…… 番外篇 番外篇一 这场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城市到处潮湿阴冷,这股寒气彷佛时时威胁着要钻进人的骨缝子里去,吸着髓,吐着冰,直到将人们从头到脚凝结成霜雪。 人人穿裹着或又轻又暖的羽绒服,或厚或重的大棉衣,努力抵御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冬日凄风冷雨。 时值黄昏,一个身材高瘦神情疲惫的男人撑着伞,一手拎着公事包和沉甸甸的购物袋,走进大楼时,忽然被柜台的大楼管理员叫唤住—— “张先生!” 他抬头,疲钝的目光有些迷茫。 “张先生,大楼有住户在反应……”中年管理员脸上有点烦躁之色,却又强忍着。“可不可以请你妈妈别再乱制造噪音,影响上下层住户的居住品质?” 张先生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我会跟我妈妈说的,不好意思,打扰了其他住户……也给你添麻烦了。” 中年管理员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丝,他看着这个被生活和工作重担几乎压垮肩膀的男人,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张先生,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有没有考虑把老太太送疗养院,还是请个看护?” 张先生沉默不语。 中年管理员讪讪笑道:“我也不是教你不孝顺啦,但是老人家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危险,像我们这个年纪厚,上有老下有小,不上班全家就得喝西北风,有时候不是不想在家侍奉父母,但是时代不一样了,孝顺也要用对方法,你说是不是?” 张先生低垂着头,边收拾着不断滴水的雨伞,脚下动也不动。 见状,中年管理员心灵鸡汤分享得越发起劲了。“你可以跟你妈妈和太太商量一下,现在国内的看护虽然人手不足,但还可以申请移工啊,我表弟他就是专门在做这个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谢谢,我先上楼了。” 中年管理员愕然,看着张先生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他忍不住哼了声嘀咕。“啐!不识好人心……下次别想我再帮忙跟住户解释,你们夫妻自己看着办!” ……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也有些时日没遇到过张太太了,该不会是夫妻俩吵架,张太太一怒之下回娘家了吧? 中年管理员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真相,要不张先生这阵子怎么会憔悴成这样?而且还天天自己买菜回家煮? 中年管理员虽然嘴碎了点,但心地还是挺善良的,想想又有点同情起张先生了。 唉,中年男人们的苦闷与劳累啊,只有彼此才能懂…… 电梯上升到了九楼,电梯门开启—— 张先生拎着公事包和购物袋的手紧了紧,他刹那间竟有不敢跨出电梯门,只想疯狂摁回一楼按钮的冲动! 可是对面那扇冰冷钢铁大门已经传出了模糊又熟悉的叫唤。 他脸色一寸寸发白,最后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走出电梯,微微颤抖的手指勉强用钥匙打开了门。 “……老公!老公!老公你回来了没有?老公!老公我好无聊啊,老公!” 一个苍老嘶哑又带着某种恶意兴奋的女声不断从一扇半开的房门内跳针般响动着。 就像一个坏掉了的,却始终电力饱满的收音机,一次次重复着亢奋、暴躁、幽怨、恶毒……的魔音传脑。 砰砰砰! 又是一阵敲击的吵杂声音,张先生苍白着脸色,忙把公事包和购物袋往乱糟糟的客厅里一扔,大步抢进房间里—— 妈! 可是这一声“妈”却如鱼骨卡在喉头,当他看着那张已不复慈祥的皱纹老脸时,越过房门的脚步又僵止于床沿前,不敢再近。 “老公,你回来啦!老公我一整天都在等你回来,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一下班跑去哪里了?是去找小三了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这样对得起我吗?啊?”下半身瘫在床上的老妇人乾枯如鹰爪的手猛捶着床沿,双眼赤红,忽咧嘴笑,忽扁嘴哭,尖喊道。 张先生恐惧地看着床上这个……“人”,他不知道究竟该称呼她“妈”?还是“老婆”? 眼前这一幕简直像噩梦,不,是这半个月来就是一场无止无尽的可怖噩梦…… 半个月前,也是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雨,那天黄昏他太太又和他一阵激烈的争吵,后来甩门而去,他那和蔼慈爱却坐着轮椅的妈妈,哆嗦着身子缩在厨房里,特制的灶台前一锅虾皮蒜炒高丽菜已经发出烧焦的味道……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力感,抓着自己的头发慢慢蹲了下来。 自从父亲去世后,他把独居的妈妈接到家里来,这样没完没了的争吵就天天出现在自己家庭生活中。 他原来有些骄纵任性却还是挺体贴的太太,一日日尖酸刻薄起来,跟他吵妈妈移动轮椅时发出的声音惹人烦,妈妈都看那些没营养又没格调的八点档,妈妈吃饭喝汤的时候会不小心滴到衣服,看起来脏死了…… 张先生对太太是有愧疚的,因为当初和太太的家世有点差距,自己是努力考上公务员,才勉强得到岳父的认同,同意下嫁女儿。 那时候岳父和太太也说了,他们是公务员世家,家里有的是房子,女儿陪嫁一栋房子是小意思,唯一的条件就是婚后公婆不能来同住。 张先生还记得,那个条件让住在中部沙鹿的爸妈神色有些黯然,但还是温顺地同意了。 “亲家,我们两个老的身体还不错,我们也习惯了住沙鹿老家,不会去北部给他们年轻人添麻烦的。”张老先生强颜欢笑。 “是啊,亲家公,只要他们俩夫妻过得好,我们做长辈的就安心了。”张老太太回过头去掩饰地擦了擦,眼角那隐隐泪光已然不见。“而且老家这边亲戚朋友老邻居几十年了,大家感情都很好,还有人可以聊天……我们要是去北部也不习惯。” 儿子是他们这一生的挚爱和骄傲,他们愿意倾尽所有,只求让儿子开心、幸福。 张先生那时庆幸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父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忐忑不安,喜悦地望向自己如带刺娇艳玫瑰的心爱女孩。 后来,还是父母卖了家里的农地,筹措了一大笔钱让他付这间两房两厅的婚房的头期款,他们说,娶了人家的掌上明珠,自然是要好好照顾疼爱的。 张先生在市政府上班,薪水还不错,公务人员贷款又有优惠,所以每个月缴贷款和养家还是没问题的。 太太婚后就辞掉了建筑师事务所特助的工作,因为她早就受不了被建筑师们呼来喝去差遣的日子。 他们也过了两年甜蜜恩爱的夫妻生活,但是他坚持不收受贿赂,所以领的一直是那份固定的死薪水,时日久了,太太开始抱怨连连,说谁谁谁在那个位置上,光是一年三节厂商送的礼金就收到手软……说那不是贿赂,那只是“规费”,如果他自命清高、不同流而污的话,上级也不会看他顺眼,不会信任他。 可是张先生始终记得自己考上公务员时,父母引以为荣的骄傲和满足,还有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诫与提醒—— “当上公务员,就是对民众负责任的开始。” 况且,他从来不是个胆大包天的人。 太太越来越轻蔑挑剔怒其不争的眼神,让他一天比一天还要疲于应对。 真正压垮他们夫妻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年前父亲病逝…… 他们回中部办完父亲的后事,有一刹那他想把孤零零的母亲接到家里来照顾,可是他太太冷漠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内心的懦弱,还有害怕夫妻关系又雪上加霜的念头,让他偷偷避开自己的太太,做贼般匆匆递给了母亲生活费后,就赶紧驱车载着太太回北部了。 他一路牢牢扣着方向盘,泪流满面…… 身边的太太则是兴高采烈地肯定着他的做法,还娇滴滴地道:“你是知道我的,我跟老人家合不来,我也不会伺候老人,我自己的爸妈都还不用我照顾呢!” 那一瞬,张先生狼狈羞愧得甚至没脸看后照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如果父亲天上有知,一定会恨透了他这个不孝子……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把母亲接到家里,他深知自己就会永远失去妻子了。 接下来的大半年,张先生尽管照常上班下班和太太过日子,但是午夜梦回,他常常惊醒,梦见死去的父亲流着血泪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梦见母亲不小心在家门口跌倒了,或是病倒了也无人知。 ——直到有一天早上,胆战心惊的他终于接到了彷佛预料中的那通电话! 亲戚家的婶婆打来痛骂他一顿,说他妈妈中风了,被紧急送医,他这个儿子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阿母? 经历了一阵兵荒马乱,他只记得自己被太太狠狠掴了两个巴掌后,满颊火辣辣剧痛,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我要把我妈接来台北。” “你要是把你妈接过来,我们就离婚!”太太冷笑,坚决地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妈自生自灭吗?”他第一次跪倒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痛哭得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他太太有一霎被吓住了,好半天后才勉强同意。 “但是我不要伺候她,我们各过各的。” “谢谢你……谢谢你……”他含泪感激万分地紧紧抱着妻子。 母亲被接到台北来,幸亏只是轻度中风,左手不灵活,也不能久站,他帮母亲买了一架轮椅,还把客房打扫得乾乾净净。 他看着慈祥的母亲时,强忍着鼻酸,宽慰着母亲安心住下……当天晚上,张先生终于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张老太太知道媳妇不太喜欢自己这个婆婆跟他们同住,所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甚至为了让媳妇高兴,这三个月来她勤快地接手家里所有的整洁和烧饭洗衣等工作。 还劝张先生说,家和万事兴,妈妈也喜欢在家里有事做,就当复健。 张先生看着母亲和太太的脸,终于再度懦弱地当了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这样一切都很好,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如履薄冰的日子依然是幸福的假象,半个月前,母亲不小心把媳妇应该手洗的一件丝质衬衫洗坏了,张太太大发雷霆,当下就要赶婆婆回老家! 张先生努力帮母亲向心爱的太太解释,但是张太太这次寸步不让—— “今晚不是你妈滚!就是我走!” “你可不可以讲讲道理?”他几乎又要向太太跪下来哀求了。 “你妈不滚是吧?”张太太嚣张而狰狞地吼道:“好,我走!” 张太太甩门一怒而去,后来一个多礼拜都没有音讯下落。 他急了慌了,打给岳父岳母也找不到人,被盛怒又担忧的岳父岳母找上门打骂了一顿……可是就连报警,警察也找不到他太太。 岳父岳母指着他妈的鼻子破口痛骂了一个多小时,说都是她这个老不死的婆婆虐待媳妇,他们的女儿才会离家出走不回来的! 当天,张老太太二度中风。 可是等到老人家好不容易苏醒过来,张先生惊恐地发现母亲却变成了……变成了…… ——不知为何灵魂被困在母亲苍老且瘫痪躯体中的,他太太。 张先生起初不敢相信这么荒谬惊惧离奇的事,他宁愿是母亲为了惩罚自己,为了吓自己,这才扮作他太太。 可是那娇滴滴又尖利刻薄的嗓音,许多他们夫妻之间才知道的秘事,都实实在在从“母亲”口中说出…… “你、你的身体到哪里去了?”张先生失魂落魄颤抖地问。 “张太太”一抖,皱纹满面的老脸浮上了层深深的恐惧,语气狂乱地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公你快帮我,帮我把我的身体找回来,帮我换回来,我不要待在你妈这么恶心破败的身体里面,她那么老,随时都会葛屁……你去找天师!去找法术高深的和尚道士!随便你找谁,帮我换回来……” “——我妈呢?”他嘴唇青白,热泪盈眶血红,哆嗦地问。 “什么?”“张太太”一呆,随即勃然大怒。“这时候你还在管那个老不死的?如果不是她害的,我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到底谁才是你老婆?” “你……”他痛苦煎熬地闭上了眼。“你才是我太太,可是……可是那是我妈啊!” “我才是跟你一辈子的,不是你妈!”“张太太”大吼大叫,疯狂如妖物。“我不管,我不管!换回来,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把我们换回来!” 张先生惶惶绝望举目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老公!老公!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张太太”的尖厉嗓音又把张先生从这半个月来的噩梦中唤醒……他深深打了个寒颤,看着面前这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母亲,反而越来越像变老了的妻子的老脸。 不,噩梦没有醒…… 他俩的这场噩梦,或许只有互相折磨到其中一个倒下死去为止。 张先生不知道,在大楼外的一家星巴克中,一个长相娇艳举止娴静的女子静静看着落地窗外的,自家这栋大楼。 她对面是一对宛若神仙璧人的夫妻。 “……不忍心吗?”神仙璧人中的妻子宝寐大妖笑意吟吟,妩媚妖娆地偎在玉树临风般的清冷俊美丈夫身边,挑眉问。 “——想换回来?”清冷俊美的白挚淡淡地问。 举止娴静的女子一震,视线回到这对恩人夫妻面前,温柔而感伤地摇了摇头。 “不,这样很好。” 所有的爱与恨,消磨耗损到了极致,都有止尽之日。 每个人,也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是荆棘苦难,还是繁花似锦,都是自己的抉择…… 临堺集团少年们·line群组番外篇 临堺集团首席助理保镖长群(18) 帅到眉边(贺):报告!报告!宝小姐……咳,夫人预备出发了! 只给背影(柳):收到,极光百货1~29楼已经全面清场—— 肌(b长):收到,顶楼停机坪也准备好了,随时恭迎夫人大驾! ps:我们家夫人今天依然是全场最美最飒最靓的崽! ~(≧▽≦)/~ 只给背影(柳):……肌,别抢我的话。 肌(b长):阿柳,是你自己不够快哒~(贴图:呵呵呵认命吧) 只给背影(柳):也对,男人像你这么“快”的确实少见。 肌(b长):那当……等等,(/‵Д′)/~╧╧ 只给背影(柳):兄弟,有隐疾不要忍,有可能是你吃的高蛋白补错地方。 肌(b长):屁个高蛋白!老子浑身上下都是一场场肉搏战打出来的! 事关保镖尊严,柳特助,有种出来单挑!(咬牙切齿) 只给背影(柳):多谢关心我有种没种,但让你失望了,我没那等癖好。 肌(b长):?????? 八国叭啦(藤):阿柳,欺负四肢发达的同事有点胜之不武啊! 肌(b长):就是说嘛(挺胸)~看!这世上还是有正义的。 叫我好汉(c长):……(贴图:掩面)。 嗷嗷嗷呜(d长):……(贴图:完了这智商)。 风度佳(司):我怀疑我加入了个假群组…… 面无表情(a长):b,今日随扈夫人任务完成后,明天到我办公室报到! 肌(b长):不、不是,老大我做错了什么?Σ(°△° |)︴ 面无表情(a长):自己想。 踏平前浪(e长):老大!老大!这题我知道,这题我会做! 只给背影(柳):噗~ 八国叭啦(藤):噗~ 风度佳(司):噗~ 面无表情(a长):……你们两个,明天到我办公室,谈、一、谈! 踏平前浪(e长):老大我是无辜的!!!!!!! 肌(b长):等一下等一下,老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啊啊? 只给背影(柳):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坏惹…… 风度佳(司):对!非常坏! 八国叭啦(藤):对!完全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帅到眉边(贺):报告!报告!夫人即将抵达,直升机三分钟后降落! 面无表情(a长):恭迎夫人! 只给背影(柳):恭迎夫人! 八国叭啦(藤):恭迎夫人! 风度佳(司):恭迎夫人! 肌(b长):恭迎夫人! 叫我好汉(c长):恭迎夫人! 嗷嗷嗷呜(d长):恭迎夫人! 踏平前浪(e长):夫人最漂酿! 风度佳(司):心机鬼!团殴他! 面无表情(a长):+1 帅到眉边(贺):+1 只给背影(柳):+1 肌(b长):+1 叫我好汉(c长):+1 嗷嗷嗷呜(d长):+1 〃 〃 〃 〃 (以下全数+1) 踏平前浪(e长):……等等!弟弟我可以解释!!!!ΣΣ(?Д?;) 全书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听说她超魅的》上作者:蔡小雀 02、《听说她超魅的》下作者:蔡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