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的小厨娘》 第一章 姜家食堂(1) 寅正时分,天都还没亮,姜家食堂的炉火已经烧了起来——经常进出东城口的人都知道,姜家食堂是最早开的。 卖的东西说简单也简单,白粥,油条,烧饼,馒头,几款渍菜,但说不简单嘛,口味又确实不一般,白粥润滑有米香,没焦味,油条酥脆又不会太硬,烧饼一咬下去,嚼劲十足,馒头松软白胖,渍菜最受欢迎的是桂花白菜,清新爽脆,开胃得很,另外几种腌茄子,酱紫苏,醋小黄瓜等等,也是早起人的最爱。 二十岁的姜吉时手握大杓在白粥锅中翻搅,俐落得很。 姜吉时容貌清秀,笑容可人,若是有化妆,也是人见人爱的模样,可惜左额上一道疤痕让她破了相,所以至今还没成亲。 姜吉时的父亲叫做姜大富,是个家境普通的读书人,年轻时随着朋友到江南游历,在当地跟个渔女好上了,热恋时各种甜言蜜语不在话下,渔女怀了孕,姜大富却走人回京。 渔女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在湖边靠捕鱼采莲维生,女儿也没去报户口,就喊大妞,就这样生活到大妞都十岁了,姜大富才派人来接。 渔女自然很欢喜,跟随着姜家派来的人就回京城了。 后来才知道,是姜大富病重,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大有快不行的趋势,姜老头姜婆子没办法只好请了和尚来看,大和尚一算,哎呀,这位大爷缺德啊,德行有损,这才折了阳寿,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好好补偿人家? 姜大富在爹娘的逼问下,这才说出年轻时辜负一个江南渔女,姓游,住在游家村。 姜家一听大和尚的话,有理,不然没道理年纪轻轻却病痛缠身,问清楚游氏的住处,马上请托亲戚去接了,承诺了会给姨娘的名分。 说也奇怪,游姨娘一入京,这姜大富真的慢慢好起来,为此,姜老头跟姜婆子都对这游姨娘和颜悦色,连带着对大妞都不错。 姜大富调养两个多月,终于能下床,总算还有点羞耻心,亲自给这女儿取了名字,叫做吉时,希望她一生都能躬逢吉时。 姜吉时出生十年,总算有了正式名字,入了户籍。 姜家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姜老头跟姜婆子在城东开着一个食堂,养大了姜大富跟三个妹妹,给姜大富读书,希望他能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但状元哪那么好考,别说状元了,姜大富只考上过童生,还是最后一名。 在这当中因为年岁到了,族长安排成了亲,娶的是从小认识的表妹汪氏,汪氏给他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别是姜启文,姜多金,姜多银。 一家人,钱虽然不多,家里也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帮忙家务,但很和乐。 汪氏原本以为自己嫁的是老实的表哥,老实的读书人,没想到居然有过游家村这一段,那游姨娘生的女儿比自己的长子姜启文大一岁呢,气,但也没办法,他们东瑞国律法严明,杀人害命这种事情,给汪氏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在口头上骂游姨娘,找找麻烦,立立规矩,发泄一下。 却是没想到姜大富好起来没多久,游姨娘就又怀孕了,汪氏简直气炸,自己都看得这么紧了,表哥怎么还有办法去找游姨娘?她也想过要把游姨娘的孩子弄没,但想想附近妒妇的下场,终究还是不敢。 十个月后,游姨娘生下一个儿子,起名姜识文。 孩子逐渐长大,姜大富这个没责任的人,又示范了一次什么叫做没担当——觉得愧对正妻汪氏,所以就不给姜识文上族学了。 为此,游姨娘哭求了好几次,孩子不能不认识字啊,这样长大有什么前程? 姜大富只说会再想想,然后就没了。 还是姜吉时看着不行,自己教弟弟认字——但她也只在游家村学了几百字,要说到读诗书,那是做不来。 姜吉时十五了,应该要婚配,姜家的族长自然不会不管她,可是人人知道她破了相,一问谁都不愿意,女子的面相就是家族的风水,谁要娶个破相的姑娘,倒是有个鳏夫不介意,但条件是嫁妆要三百两。 姜家族长气得仰倒,那鳏夫不看看自己穷还拖着五个孩子呢,想娶黄花大姑娘还要三百两嫁妆,想得美。 就这样拖到姜吉时十七岁上,姜老头在食堂烙烧饼时双手被烫伤,暂时不能去做事,照说应该姜大富去顶替人手,可是不行啊,姜大富要考状元,怎么能去食堂打下手。汪氏自然不愿意去做事,只说自己不舒服。游姨娘不介意抛头露面的问题,但又怕自己不在家,汪氏会克扣姜识文的饮食,就在姜婆子考虑聘人手帮忙时,姜吉时说,我来吧。 普通人家没那样多规矩,姜婆子见孙女懂事,只有欣喜的分。 姜吉时就这样开始在姜家食堂做事了,自己人,姜婆子自然把一身功夫全数传授——姜家也是有点祸不单行,姜老头烫伤双手后,姜婆子居然也在去地窖拿酱菜时踩空,结结实实跌了一跤,在地上躺到姜吉时觉得奇怪前来找人。 大夫说了,骨折,得养半年。 姜家合计合计,于是买了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叫春桃——聘人是一个月一两,买人一个二十两,但这春桃现在可以帮食堂做事,过三四年就能给姜启文当妾室,帮忙开枝散叶,那岂不是划算得很? 姜老头的烫伤先好了,然后姜婆子的骨折也好了,可是两人经过长期的休养,突然犯懒,不想再回去做生意,想着,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晚年享享福怎么了,家里刚刚有了曾孙,可爱得很,于是整个姜家食堂就变成姜吉时掌杓,春桃帮忙,另外还有个打下手的柳婆子。 当然,每天的收入是要上缴的,虽然是小户人家,但也有规矩,每个月谁该拿多少银子,都是人人明白,像姜吉时,庶长女,只有三百文月银,但她现在做生意辛苦,每天丑时起床,寅时外出,一个大姑娘又是炸油条,又是顾炉火,赚的是全家的生活费,所以姜老头会特别给她补贴,姜家食堂一个月大约可以净赚十两银子,姜老头会另外给姜吉时一两,当成她额外辛苦的钱。 很多普通人家的女孩都在帮忙家里做生意,给十分之一算是很公道的补贴。 京城里,谁家没几个故事,姜家的事情并不得值得特别拿出来一说,对来往城东的人来说,只要他们进出城门口有顿方便的早餐吃,那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入秋,街道开始出现萧瑟之气。 空气变冷,也变得乾燥。 夏日天亮得早,白露后则晚多了,要到卯正才会有天光,但这不妨碍姜家食堂做生意。 二十岁的姜吉时知道自己破相难嫁,还不如把本事学起来,将来要是长辈都去了,嫡弟姜启文容不下她这个姊姊,她有本事,尽可另外谋生。 姜吉时把面团拉长,然后放入油锅中,筷子大小的面条一下子涨大了数十倍不止,油锅中很快被挤满。 铁网一捞,便是香脆的油条。 一个背着箩筐的中年娘子进来,“一碗粥,一个烧饼。” 财神来了。 姜吉时朗声,“马上来。” 姜家食堂的白粥是隔水煮的,所以只有米香,不会有焦味,这个小秘诀是姜婆子亲口告诉她,简单,但别的摊子没想到过。 姜吉时放下粥碗跟烧饼,“周大娘,您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红枣枸杞白木耳?昨天刚从山上摘下来的,新鲜得很,我听大夫说,白木耳养肺,秋天把肺养起来,冬天就不怕咳嗽了。” 周大娘一听,好像还可以,“那多少钱?” “很便宜的,一盘十二文。” “那给我来一点。” “好。”感谢财神,姜吉时转身道:“春桃,给周大娘一盘红枣枸杞白木耳。” 春桃连忙打开酱缸挖菜。 又一个老头进来,也背着箩筐,一进来就说:“老样子。” 姜吉时连忙道:“您找位子坐,马上来。” 老头也是熟客了,每天固定一碗白粥,一根油条,一个烧饼,烧饼得再烙一次,他喜欢吃焦的。 说来姜吉时也是吃这行饭的人,来过一次的客人她就能记得,如果一直吃一样的东西,两三次她就记得。 姜老头跟姜婆子怕家传秘诀被人学去,所以做酱菜,烙烧饼的顺序,油条揉面的技巧,盐糖比例,都是用讲的,从不肯让她用纸写下来,姜吉时虽然识字不多,但对吃的有几分天赋,不过一两个月就把姜老头跟姜婆子赖以为生的技巧学个透。 不远处传来钟声,姜吉时心里一喜,城门开了。 因为时间还很早,进城门的人可能都饿着肚子,这时候只有姜家食堂还有灯,那些都不是普通人,都是财神哪。 说话间,又有一个丰神俊秀的年轻人带着两个随从进来。 龙眉凤目,美如冠玉,身着昂贵的雨丝锦长袍,腰带上系着一颗鸽子蛋大的明珠,脚踩百绣提花鞋,端得是器宇轩昂,英姿飒爽,怎么看都像画中仙般的俊雅人物,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食堂这种充满人间烟火的地方。 那年轻人姜吉时也熟,叫做朱子衿,十八岁,未婚。 朱家是城东有名的高门大户,皇商哪,直通内务府的,当家老爷朱老爷跟内务府陈大人是互相叫名字的关系,皇宫跟各位亲王喝的茶,青,绿,白,黑,黄,红,六品都是朱家所产。 朱子衿上面有个嫡兄,但早年发痘子去了,底下两个庶弟朱子沛跟朱子宣,都资质普通,所以整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朱家茶叶是青茶起家,四十几年前,以一品“凤凰单枞”的青茶成了皇商,然后开始扩大版图,每隔七八年,就会再多竞一个茶品,就这样四十几年下来,宫廷的六种茶叶居然有五种由朱家专贡,青茶是凤凰单枞,绿茶是六安瓜片,黄茶的君山银针,黑茶的千两茶,红茶的云南滇红。 白茶二十几年来都是秦家,秦家背靠五品秘书丞,并不好惹,但今年初的白茶竞贡,朱子衿凭着江南所产的一品“白牡丹”,在内务府的品评中获得优选,成为贡品,秦家气得跳脚,秘书丞也觉得没面子,但没办法,内务府油盐不进,无法疏通,说了那品白牡丹好,那就是白牡丹真的好了。 消息出来自然轰动了一把,京城的皇商不少,但这样把同一品项都把持住的只有城东朱家。 有人说朱家不厚道,要发财应该大家一起发,让一点门路给同宗啊。 但有人说,朱家的发家公可是被赶出来的庶子啊,当初赶人家出来一点亲情都不顾,现在人家好过了,想着一起发财?想得美。 故事还在后面。 那一品白牡丹的白茶送进宫后,皇上很喜欢,多问了几句,内务府连忙又让朱子衿进内务府一趟,把怎么栽植出来的说清楚,这才知道这一品白牡丹是朱子衿十二岁买了一处江南茶园,每年春秋固定去茶园小住半个月,多年不断的改株嫁接,这才种出香气高雅,颜色沉稳,回甘不涩的白茶。 皇上喜欢的,大臣自然就喜欢了,于是京中开始流行品白茶,倒是带了一波白茶的销售,别说白牡丹,就连白毫银针,贡眉,首日芽等白茶品种,都卖得不错,至于朱家江南那块茶园产出的白牡丹有多好,只有皇上跟几位有幸进入御书房的大臣才会知晓——即使是朱家,除了检验品质以外,也不敢随意拿来喝了。 朱子衿经此一役,正式闯出名号,不再只是“朱老爷的儿子”,今年京城的人说起他,是种出白牡丹的皇商朱子衿。 皇商虽然是商,但直通内务府,朱子衿来往的也都是世子少爷,朱家太有钱了,有钱的人门路多,钱滚钱,怎么赚也赚不完,世子少爷当然乐于交往,投资什么的,商人子弟门窍多,提点几句,就可以避免失败,要是能一起做生意,保证不赔,这样的人谁不乐于结交?朝廷的俸禄不过一点点,百官其实都靠着做生意过活。 朱家有钱,花钱自然不会小器,十几年前重建,琳宫梵宇,碧瓦朱甍,门口一对铜狮子,可比鹫王府门口的要大多了——东瑞国富庶,皇帝也看重经济发展,有钱人尽可以炫耀,国家并不禁止,反而真正的官户得低调点。 朱老爷想着要儿子出息,这几年慢慢把家族事业交到他身上,朱子衿也不负众望,总是做得很好,年纪轻轻就竞贡成功,成了京城引领话题的人物。 但凡事有利有弊,他一旦专心事业,那就没空成亲,最大的庶弟朱子沛都成亲,膝下也一个儿子,朱子衿的素竹院还是没有女主人。 为此,朱子衿的生母朱太太很着急,也买几个水灵的丫头塞入他房中,想着没空娶妻,那先开枝散叶也可以,没想到朱子衿却是把人都扔往后罩房,只要小厮服侍。 于是传闻又出来了,这朱家二少爷是个断袖呢,所以不娶妻妾,不去青楼。 不过问题又来了,谁家少爷断袖不买几个漂亮的小倌养在房中,朱二少爷房中既没小倌,平常也没见他进出花风馆那类小倌做生意的地方,这也能算断袖?说不定人家真的忙着生意呢,十八岁就主导竞贡成功,在我们东瑞国可是史上第一啊,朱家的白牡丹名震天下,这秦家老爷真没面子,回头怎么对老太爷交代喔…… 食堂是人潮来往聚集的地方,有人在这里吃完饭等着城门开,有人在城门等了几刻,好不容易进来找个地方歇脚顺便吃早点,人多八卦多,就算不打听,也能知道好多事。 就像刚刚那些事,姜吉时从没打听过,但就是知道了。 十七岁刚来食堂帮忙时,路人说起朱子衿是个好命的富二代,诞生在朱家,又是嫡子,就算是废物一辈子也不愁吃穿,但今年朱家的白牡丹成了白茶贡品,朱老爷变成好命的大老爷,因为儿子争气。 京城中,被养废的富二代很多,但争气的富二代很少,朱子衿才十八岁,以战绩来说,他是青出于蓝的。 姜吉时对他很有好感——这位财神给钱大方,总是一颗金珠子,不用找。 财神来了,姜吉时笑容满面,“朱二少爷,您早。” 就见朱子衿礼貌颔首,“早,照旧。” 看,这就是姜吉时对他有好感的第二个原因,有礼貌。 无礼之人太多了,有礼貌的人真的让她有好感,当然,像周大娘那样耳朵软,禁不起推销的客人,她也很有好感。 姜吉时很快的舀了三碗粥,上了油醋莲藕,渍萝卜,糖蒜,香辣黄瓜条,然后又用油纸包了十个烧饼放在他们桌角。 朱子衿出身大户人家,却不难伺候,每次都是跟随从同桌吃饭,也从不嫌她的粥太冷太热——同一锅粥,同一个时间,有人嫌冷,有人嫌烫,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有些人觉得给她做生意就是大恩惠,脾气大得很。 当然,姜吉时不会跟财神过不去,笑笑承受也就是了,傻瓜才把别人给的情绪放在心底,这些人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们说什么,她也不介意。 陆续又有几个客人进来,一下要粥,一下要饼,这个要带着吃,那个这边吃还要打包,有的不吃炸好放晾的油条,非得现炸给他不可。 叫喊的声音此起彼落,姜吉时跟春桃的手就没停过,柳婆子炸着油条,金黄香脆的油条起了一锅又一锅。 姜吉时刚刚用木杓舀了两杓糖醋葫芦,那边又有人喊着,再一盘桂花白菜。 “马上来。”姜吉时匆忙盖上糖醋葫芦的酱缸盖,又拿了乾净的盘子打开桂花白菜的酱缸盖。 “老板,算钱。” 姜吉时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两个馒头,一盘糖蒜,一个炒蛋,一共三十一文。” “算我三十文行不行?” 姜吉时赔笑,“张婆婆,我们这小本生意,真的是薄利多销,不能再低了,就三十一文,谢谢您。” “来吃这么多次也没便宜些,下次不来了。”张婆子嘟嘟囔囔的,一脸心痛的从钱袋子中数了三十一文钱。 姜吉时双手接过,“明天早上记得再来啊。” 第一章 姜家食堂(2) 说话间,只听到外面一声马鸣,一辆双头青帐山水刺绣大马车明明已经经过,又转头回来,停在食堂大门口。姜吉时略感奇怪,那马车豪华,里面的主人怎么会停在她这个小小食堂外,家里难道没下人? 刺绣锦帘一掀,下来一身富贵的公子。 容貌很猥琐,一看就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但衣饰华贵,天气才刚转凉,已经用起了貂毛围巾,腰带上别的玉佩色泽温润,这种可以当传家宝的东西,居然随意配在身上,也不怕掉了,真不知道哪来的大户子弟。 姜吉时往前,笑意盎然的招呼,“公子您早,第一次来,请问用点什么?今日入秋天冷,白粥最养喉咙了……” 话还没说完,那人伸手一挡,一副懒得跟她说话的样子,姜吉时措不及防,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跌在地上,内心满是问号,自己这是得罪了谁?她到食堂三年多,无礼之人也见过不少,但动手推她的还是第一个。 柳婆子在顾油锅,春桃手还在酱缸里,其他人看着这猥琐人衣服华贵,也不敢招惹,就在大家都很诧异不敢有所反应时,一个人率先把姜吉时从地上拉起来了,也是她没想到的人——朱子衿。 是熟客人,好客人,知道他没架子,没想到今天自己被推,第一个拉她从地上起来的人是他,没嫌她一身面粉,身分低。 “姜姑娘,可有伤着?” 朱子衿一扶她站起就松了手,礼貌已极。 姜吉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居然觉得他的声音很是关心。 果然是城东口碑极好的富二代,连对她这种普通人都客客气气的。 姜吉时转转手腕,“没事,多谢您啦——” “真是你,朱子衿。”那无礼猥琐人完全无视姜吉时,迳自对朱子衿道:“我看到你的马,原本还以为看错,但想想白雪玉兔这么名贵罕见的品种,京城哪来的第二匹?你在这种肮脏小店做什么?朱家那么大,仆人几百,没人给你这二少爷弄吃的吗?” 朱子衿不理会他的问题,“秦湘生,跟姜姑娘道歉。” 叫秦湘生的人却不以为意,“一个百姓而已,用得着吗?” 姜吉时听着也怒了,“百姓怎么着,百姓惹到你了?我的店一向乾乾净净,连油这么贵的东西都天天换的,你居然说是肮脏小店?亏你穿得人模人样,居然如此无礼,你滚,我的店不欢迎你!” 对方虽一副财神样,但如此嫌弃定是不会花钱,她自然不愿讨好。 “小爷也不想来。”秦湘生更无礼了,“朱子衿,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能种出一品白牡丹,那是去年运气好,今年江南大雨,明年的白牡丹未必有今年的滋味,且我家新嫁接出来珠茶,陈大人说了,不比你们的六安瓜片差,绿茶竞贡你等着。” 说完就要走,朱子衿却一把握住秦湘生的手腕,沉声说:“给姜姑娘道歉。” 秦湘生胖壮,身材是朱子衿的两倍不止,但被朱子衿一拉,用几次力都无法挣月兑,一时间也恼怒,“我偏……” 两个字还没讲完,朱子衿手上已经用力——他虽然做生意,但读书跟锻链体力都没落下,秦湘生房中娇妻美妾一堆,吃喝嫖赌样样来,自然是敌不过,朱子衿一用力折他手腕,他便痛得唉唉叫,也无力挣月兑。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 朱子衿这才松手。 “姜姑娘,对——不起。”嘻皮笑脸,一点都不正经。 朱子衿直接一个拳头揍上他的肚子。 秦湘生呜的一声,摀着肥肚子痛苦不堪,怒骂,“朱子衿,你居然为了这食堂的臭丫头打人,你就不怕我秦家吗?我伯公可是五品秘书丞!” 朱子衿却没害怕的样子,“你现在是要拿秘书丞压我吗?就算是秘书丞,那也得遵守我们东瑞国法,你推姜姑娘在先,我见义勇为在后,根据我们东瑞律法,见义勇为者,不罚,反倒是仗势欺压别人得打上五个板子,你再说一次,你伯公是谁?” 秦湘生吞了口口水,没想到朱子衿把律法背得这么熟——今年竞贡白茶输了,秦家没面子,伯公当然也没面子,要说朱家的一品白牡丹有多好,他才不信,还不是因为朝堂局势多变,伯公再三说了,天威难测,低调点,不要给他惹麻烦,贡茶的事情他当然会再想办法,不帮自己弟弟他能帮谁。 但秦湘生就是不服气,逮到机会就找朱子衿麻烦,这几日天气转凉,他想去城东院子泡泡温泉,这才一大早出城,没想到在城门口附近的早膳食堂看到宿敌朱子衿的马,心里觉得奇怪,这什么烂食堂,朱子衿在这干么?这才下马车出来看怎么回事,没想到只不过推了个破相丫头,就被朱子衿给揍了。 秦湘生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再嘻皮笑脸,老老实实的,“对不起,姜姑娘。” 朱子衿又踢了他一脚。 秦湘生嗷的一声,“我转头再送点东西过来赔礼。” 这还差不多。 秦湘生摀着肚子,内心奇怪,把朱子衿拉到一旁低声问:“你为什么对这臭……老板娘这么好?不但扶她,还给她出气,你喜欢她?” 朱子衿回头看了姜吉时一眼,小店人多吵闹,又有一拨客人进来,她没听到秦湘生问话,还好。 他转头对秦湘生没好气的说:“别胡说八道。” 秦湘生不服气了,“我跟你从小认识到大,你从来不这么热心的,以前宴会郑柳儿掉湖里被捞起来,你都不管她冷不冷,还说什么会哭就死不了……自己的表妹都不管,我听说祁香云特别给你做汤,你一口都不吃,老是让女子伤心,算什么英雄好汉,真正的男人就该对女人温柔体贴。” 朱子衿皱眉,“懒得跟你说。” “还有,那申鹏展生了十几个女儿,好不容易来个庶子,请客百桌,这么高兴的事情,你也不去,你人不在京中就算了,偏偏也在,偏偏也外出,偏偏去给个老进士庆生,唉喔我的老天,真是太不给申家面子了。要我说啊,你老跟那些落魄老进士来往做啥,那些人没背景,进不了朝堂的,学问不能当饭吃,你银子这样花出去,虽然也没多少,但不会有回报啊,申鹏展的姑姑去年入宫,一朝得宠,申家将来就是皇亲国戚了。” “你脑子里除了计算别人,能不能装点其他东西?” “别走,别走。”秦湘生拉住他,“我家的珠茶是高级机密,不能给你喝,不过我家今年新收的铁观音,不比你家的凤凰单枞差,你要是求我,我就给你一盒,让你开开眼界,喔不是,是开开嘴界。” 朱子衿都要被秦湘生气笑了——都是皇商,都是在竞茶,几家人自然从以前就有来往。 他跟年龄相近的赵封,田大和都玩得不错,但就是跟秦湘生玩不起来,秦湘生见到他总要发几句狠话,但偶而又会来朱家找他,都是面子情,朱子衿也没拒见,只不过每次见都觉得秦湘生毛病真的挺多,加上他又嫖又赌的,朱子衿不喜,自然更不主动往来,因为这样,秦湘生更单方面的认定他们是命运的宿敌。 朱子衿都要被气笑,什么命运的宿敌,是他朱子衿把秦湘生按在地上摩擦好吗? 他对秦家的珠茶跟铁观音都不感兴趣,从小父亲就教他,不要管别人做什么,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最重要。 他十二岁起,除了不断改株嫁接白牡丹外,还同时种了茯茶跟碧罗春。 世间上的茶叶,分成红,白,绿,青,黑,黄六种,每种底下各有数十品项,名字不同,气味不同,颜色不同。 黑茶中,他们朱家的千两茶虽然有名成贡,但朱子衿想另外做一番事业,如果茯茶有朝一日能在京城与千两茶齐名,那该多痛快,他要在每一种茶叶中,都有一款能靠着自己做到最上品。 茯茶经过六年改良,已经算小有成绩,只不过碧罗春几经嫁接,都不如预期,喝起来味道仍然是那样,不过也没关系,去年他又买了一处山坡,开始栽植龙井,跟碧罗春一样都是绿茶,就看哪一种嫁接得好,能成为他朱子衿的“孩子”。 在这小小的姜家食堂中,朱子衿突然想起,自己跟赵封,田大和玩得好,是因为他们也专心致力于家业,至于只会花钱的秦湘生,自然不是他想找的朋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只跟努力的人来往……像姜吉时这样靠着双手努力的人,就很不错。 朱子衿收起心思,一个眼神,随从中的远志立刻拿起包好的烧饼,另一个女随从桔梗则拿出钱袋,“姜姑娘。” 姜吉时虽然又因进来的客人忙得团团转,但耳朵还是打开的,连忙过来。 桔梗拿出一颗金珠子给她。 姜吉时顿时把什么不开心都忘了,“朱二少爷,远志小哥,桔梗姑娘,一路顺风。” 朱子衿看了秦湘生一眼,“还楞着干么,不走?” “走走走,你去哪?” 秦湘生早忘了自己刚刚挨揍的事情,把手臂挂上了朱子衿的肩膀,一副老朋友的样子,想当然,马上被朱子衿甩下来。 秦湘生见朱子衿懒得跟他说话,于是转向桔梗,“桔梗,你们去哪?” 桔梗虽然穿着护卫的短打服,但也只是手脚比较俐落的丫头,少爷出门,总要有人洗衣梳头,她高挑胆子大,就被挑上来了。 此刻见秦湘生问她,只说:“少爷去哪,我们就去哪。” 秦湘生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被朱子衿教坏了,没意思。” 一转头,却见朱子衿冷冷的看着他,秦湘生奇怪道,“我不过跟桔梗说几句话,至于吗?” 秦湘生的小厮小声说:“少爷,小的瞧朱二少爷的意思是让您快点离开。” 秦湘生哦的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打扰那个破相的臭丫头。 他摀着还在痛的肚子,心想,算了,给朱子衿一个面子,不跟那丫头为难了,唉,坦白说,那丫头如果不是左额有道疤,其实长得还算不错,当个姨娘也行,不过女子脸上有疤,谁看了会喜欢呢? 秦湘生不过是个插曲,姜吉时没放在心上。 不过在快收摊前,一个中年大娘进来,自称是杏林医馆的医娘,今日一开门就有张纸条包着一锭银子放在门槛上,让她过来给一位姜姑娘看看有无外内伤。 姜吉时惊呆,连忙说不用,自己好得很。 那医娘却道,不管是谁,对方已经把诊金付了,所以她一定要检查那位姜姑娘的皮肤跟骨头不可。 姜吉时自己也在做生意,深懂不挡人财路道理,她若不给诊治,来日他人问起,医娘无法交代,就得把诊金退回,岂不是白白损失? 于是带着医娘到地窖放置大酱缸的房间,那医娘细细看过她的皮肤,又是捏骨头,又让她蹲下,站起,跳跃,弄了快一刻钟,医娘宣布:无恙。 第二章 成为八卦女主角(1) 时序进入秋分,天气更冷了。 空气寒,被窝暖,起床困难,但姜吉时想着生母游姨娘还有弟弟识文的家中地位,还是奋力起来了——嫡母汪氏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看,嫡弟姜启文也把她当外人,总是直呼她的名字,更别说偶而回娘家的姜多金跟在家的姜多银这两个嫡妹,看到她眼睛就喷火。 汪氏虽然不敢杀游姨娘,但绊子也没少过,姜家并不富裕,只有两个粗使婆子使唤,家事是很多的,游姨娘有做不完的家事。 然而,这个态度从三年前开始转变,因为这个家是她姜吉时在操持,所以汪氏已经减少责骂游姨娘的次数,以前游姨娘清早服侍汪氏起床,直到汪氏躺床睡觉,才能回自己房中歇息,但现在姜老头姜婆子发话了—— “吉时现在养家,大媳妇你得对她姨娘客气一点,免得让人说我们姜家不厚道。” 汪氏再拗,也不敢拗公公婆婆,于是改了,游姨娘每逢双日去服侍她起床睡觉,单日则可以休息。 九岁的姜识文虽然还是不能去学堂,但是例银多了一些,可以买笔墨,靠着姊姊教他的几百字,也能读一些话本——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书,但胜在用词简单,姜识文看得懂,四书五经冷门字太多,没人教,看了也没用。 姜吉时每每想到游姨娘每个月能休息十五天,就觉得辛苦不算什么了,何况,除了每个月三百文的例银,姜老头还另外每个月补贴她一两,冬天生意好,甚至会给到二两,这三年下来,她已经存了快五十两银子,她打算年后送识文去私塾——亲爹可以不管儿子,但她这个姊姊不会不管识文,进学堂得一次缴六十两束修,然后每个月再一两书钱,就快存到了。 她也不求识文考状元什么的,多学几个字,多知道一点做人的道理,去大户人家当个管事的或帐房,总比在码头做苦工强,做苦工的人,晚年都一身病,她可没听说过谁算帐算出一身病的…… “姑娘,给我来两个馒头,一碗白粥。” “姑娘,给我们一人一套烧饼油条,还要渍菜,越多越好。” “渍菜都给我包上一种,带走。” 天还没亮,姜吉时,柳婆子,春桃,三人忙得团团转,炉子下不断的加煤炭,酱缸的盖子打开又盖上,盖上又打开。 生意好值得高兴,但生意太好了,好到她们莫名其妙。 不知道怎么着,这半个月来姜家食堂的生意火红得不行,除了本来进出的樵夫农妇,菜肉生意人,还多了一些看起来就不该出现在城东小店的人——他们看起来比较像大少爷,一进来都是一大串人,吃什么随便,主要是赏银大方。 每天回家跟姜老头缴当日的收银,姜老头刚开始是高兴,哟,今日生意不错。 连续几日都这样,姜老头变成,唉,怎么还这么多啊? 然后半个月,姜老头已经怀疑人生了,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准备发财了吗? 姜吉时就看着那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内心又欢喜又困惑。 姜家食堂的生意不是慢慢好起来,是突然间客人暴增,以前一天卖一锅粥,现在她每天丑时起床煮三锅都不够,炸油条的面粉也是迅速消耗,酱菜更夸张,以前一小瓮可以卖两三天,现在一天就要去地窖添两三次。 柳婆子已经受不住了,要求再多找一个人来帮手,不然她也不干了,这么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姜吉时跟姜老头商议,姜老头同意每个月多给柳婆子五百文,柳婆子这才忍下来。 一日,才开店,又涌进了一大堆客人。 姜吉时已经很习惯了,连忙招呼,白粥一碗一碗的舀,偶而被烫到也来不及敷药。 就在这时候,一辆黛色锦绣马车停下——这半个月来,华贵的马车看多了,姜吉时,柳婆子,春桃,都已经不惊讶。 不知道是哪来的少爷小姐。 就见帐帘一掀,下来一个清秀的少女,嘴角一颗大痣,颇有媒婆风采,年纪轻,一股傲慢之相。 姜吉时是天生做生意的,感觉得出来人不好惹,但也不怕,她爱银子,银子可以让她无所畏惧,“姑娘请问要点什么?” 大痣少女旁边一个丫头道:“凭你,也配跟我们小姐说话?” 呃,好吧,“请问这位小姊姊,你家的小姐要点什么?” 那丫头张嘴,却是说不出来,这破店就这么点破东西,是要点什么?又不敢替小姐做决定,一时间沉默。 就见大痣少女道:“你就是姜吉时?” 姜吉时含笑,“是。” 大痣少女打量她,然后哼的一声,“我看也不怎么样。” 姜吉时傻眼,这算啥?这年头卖个早点还要看长相? 就在这时候,在里面吃烧饼的一个贵公子出来,“哎,这不是郑小姐吗?” 叫做郑小姐的大痣少女道:“田大和?” “不是我还有谁?”田大和笑说:“我道谁呢,这么一大早的,莫非郑小姐也是……” 郑小姐一脸不爽,“我便是听人说表哥喜欢上了城东姜家食堂的姜吉时,姑姑也很着急,这便派我过来看看,却没想到这般普通。” 姜吉时一脸错愕,郑小姐?表哥?姑姑?喜欢?谁啊? 想想又觉得不高兴,这半个月莫名其妙的人潮,莫非都是冲着那个郑小姐口中的“表哥”所来,“这位小姐你说话可得有分寸,我虽然抛头露面做生意,但一向规矩,你讲得好像我跟谁不清不楚一样。” 郑小姐道:“有没有不清不楚你心里最明白。” 田大和连忙劝,“郑小姐莫这样说,子衿今年十八,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放心上,我们都替他开心呢。” 姜吉时这下听清楚了,子衿,朱子衿? 对了,朱太太不就姓郑,那个郑小姐口中的姑姑就是朱太太吧。 朱子衿喜欢她?哪来的流言啊,这阵子来店中的贵人莫不都是来看看朱子衿“喜欢”的姑娘? 原来是这样。难怪客人多得又急又怪,还个个给钱大方。 这些富二代真是吃饱太闲,造谣也不是这样造的,要是说姜家隔壁的麻二喜欢她还有点道理,日日见面,也算得上缘由,她跟朱子衿一个月不过见一两次,还是正当生意来往,这也扯得上喜欢? 姜家食堂来往的熟客多了去了,难不成人人喜欢她?真是懒得理他们。 “郑小姐,您若要用早餐,里面请,若是不要,那也别挡着门口,我不过平头百姓,还要做生意。” 郑小姐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竟然对我这样无礼!” 田大和打圆场,“姜姑娘说得也有道理,小地方靠的是翻桌率,郑小姐要不进来谈,要不买了回家吃,挡在门口确实不好。” 那郑小姐却是一脸气愤,“现在不过传言表哥喜欢她,你们就一个两个替她说话,我好歹也是忠武侯的再从孙女,竟如此对我。” 姜吉时心想,再从孙女,这是什么离奇的关系啊?何况京城谁不知道,皇商家的朱太太收留父母双亡的侄女郑柳儿,这郑小姐应该就是她,怕是父系家族不肯收留,只好依靠姑母。 寄人篱下长大的孩子还能有如此气焰,看来是过得很幸福了。 说话间,又有华贵的马车停下,走下一个年轻的少爷。 那年轻少爷一看,“田大和,郑小姐?这么巧?” 那田大和道:“刘伯光,你也来啦,莫非也是……” 刘伯光嘿的一声,对姜吉时道:“什么都来一份,带走。” 若有似无的瞄了姜吉时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众人你知我知,又是一个来看“朱子衿的意中人”的。 姜吉时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个田大和来过三次,姜吉时知道他是客气的人,于是道:“敢问田少爷,是听谁说这流言的?” 郑柳儿尖声,“你敢说流言,你敢说你没勾引我表哥?” 姜吉时不理会郑柳儿的发疯,“还请田少爷明示。” “这个……”照说,田大和脾气再好,也是殿中少监的孙子,他四品门户,本不会跟个生意女子交谈,但现在京中盛传皇商朱子衿喜欢姜家食堂的掌杓姑娘,看在朱子衿的面子上,这才对姜吉时客气,“我也是听人说的。” “谁要害我?” 刘伯光一脸八卦,“姑娘真跟子衿不是互有情意的关系?” “自然不是,女子名声至为紧要,还请两位少爷告知谣言哪来,小女子这才好找人算帐。”姜吉时握紧拳头。 田大和看她气愤,也敛起开玩笑的神情,“我是听秦湘生说的,茶商秦家,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听过这人?” 秦湘生,不就那日对她无礼,被朱子衿给揍了的人? 原来是他。 那日姜吉时收摊后,凭着一股怒气前往秦家,原本只想让门房传话而已,没想到秦湘生居然见她了。 也许是那日朱子衿真的打得他肚子痛,秦湘生对她的态度居然还可以。 秦湘生承认,话是他放出去的,也没什么,就是看朱子衿不爽,想跟他捣蛋而已——皇商家的嫡子,如果喜欢上小食堂的大龄掌杓姑娘,朱家还不翻天覆地,朱太太会吵着要他娶自己的侄女郑柳儿,朱老太太会要他娶自己的侄孙女祁香云,朱子衿只能有一个正妻,接下来不只是郑柳儿跟祁香云这两位表妹的大战,而是朱老太太跟朱太太这对婆媳的大战,光想朱子衿会头痛,他秦湘生就开心。 姜吉时一个拳头上去,她虽然是女子,但掌杓三年,力气不同凡响。 秦湘生摀着肚子,十分不敢相信,“你居然也打我?” “你跟朱子衿有仇,找他报去,拉我的名声赔下去,算什么男人?” 秦湘生想想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又道:“我伯公可是五品秘书丞,你敢打我?” 姜吉时双手叉腰,十足剽悍,“给你点教训,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告官,我东瑞律法,毁损女子名节可是大罪,你若不明白,我现在告诉你!” 秦湘生缩了缩脖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把东瑞国的律法读得这么熟,但他自知理亏,也不敢说什么,挨打虽然痛,只能模模鼻子算了。 姜吉时揍完秦湘生带着春桃回到家,一头钻进自己跟游姨娘的房间,母女俩一边刺绣,一边说说话——今日是单日,游姨娘不用去伺候汪氏。 母女俩已经打定主意,姜大富不给姜识文上学堂,自己花钱总可以,她们擅长江南的山水刺绣,跟京城的云霓刺绣并不相同,因此绣品卖得还算不错——虽然也不期待姜识文能考什么举子进士,但万一呢?也许也许,万一万一,姜识文真有那天赋,她们总不能让姜识文因为没钱而断了去学堂的路。 酉正刚过一刻,春桃来说,晚饭好了。 母女俩放下绣绷,朝大厅过去。 姜家的晚饭,照例是大家一起吃的。 自从姜启文的妻子小汪氏连续生子后,已经是四代同堂。 姜老头姜婆子为尊,姜大富是家中的主心骨,顶梁柱,虽然快四十岁了还只是个童生,但全家都觉得他有朝一日会高中状元,然后光宗耀祖,每天吃完早饭就去学堂读书,直到晚饭才回来,出生到现在,没干过一天活,连家事都不做。 姜大富的嫡长子姜启文,他喜欢邻居罗招弟,但汪氏怕罗招弟跟自己不贴心,会抢走儿子,所以要他娶表妹小汪氏,姜启文拗不过母亲一哭二闹,只好娶了表妹。小汪氏入门三年,生下了智哥儿跟喜哥儿,两个男孩都白白胖胖,健康活泼,全家除了姜启文之外,对小汪氏都十分满意。 小汪氏带着智哥儿来了,姜老头跟姜婆子带着喜哥儿来了,汪氏跟姜多银一前一后,等姜大富跟姜启文从学堂回来,就能开饭。 又等了大概一刻,这才听到姜大富跟姜启文的声音。 就见格扇一推,姜大富一脸红光,姜启文也是满脸兴奋。 汪氏鉴貌辨色,笑说:“老爷跟启文这是怎么啦,喝酒啦?” 姜大富呵呵一笑,“下午同学起哄,非得要我请饮酒,所以在高家酒铺赊了三两银子,你明日过去还一下。” 汪氏心中骂了一声,想开口念几句,但看儿子启文也喝了,这一骂连儿子都要一起被念,只好忍下,“什么高兴的事情,大白天的喝酒?” “吉时,吉时啊,我的好女儿,真给爹争气。”姜大富慈祥笑着,好像自己从以前就是个好爹一样——同学跟他说了才知道,没想到那个鼎鼎大名的皇商朱子衿居然喜欢上自家女儿,怎么能不高兴啊,姜家要飞黄腾达了,以后没钱了就跟女婿疏通疏通,据说朱家有金山银山,这样富裕的家庭,给他们几千两聘金不过小事一件,以后他们姜家就可以盖大房,请下人,这样他姜大富也算光大了姜家。 姜吉时却是不知道自家亲爹在打着裙带关系主意,想着,爹讲的是这几半个月收入的事情吧,以前一个月只能净赚十两,这半个月净赚三十两都不止了,唉,就算不像话,那也是她的爹,是母亲这辈子的依靠跟想望,爹能知道自己争气,内心还是有点安慰的,于是道:“那也没什么。” “唉喔,怎么叫没什么,可希罕了,可辛苦了,这要是事情顺利,我们姜家就要发达起来,看看以后亲戚谁还敢看不起我。”朱子衿的岳父呢,想想就很爽。 “靠别人怎么会是方法,终究还是得靠自己。”女子可顶半边天。 “说的没错,吉时丫头,你就是靠自己的好榜样。” 姜吉时心想,是啊,一天卖三锅粥,因为忙,手上大小烫伤无数,但靠着自己挣银子,又踏实又安心,“以后我还会这样做的。” “说得对,就得这样。”把朱子衿的心抓得牢牢的。 “爹,您怎么啦,我卖粥又不是第一天,怎么今日为了这喝酒?” 一旁,姜启文倒是忍不住了,“姜吉……姊姊,那个朱家,什么时候派人来提亲?”这是他第一次叫姜吉时姊姊,姜吉时是讨厌的,但银子是美的,路上父子俩说起能当上皇商姻亲,好处说不完,两人都乐疯了。 姜吉时被弟弟姜启文一问,内心一整个不舒服,那个秦湘生嘴巴怎么这样大,不过半个月,就渲染得这么多人知道了——姜家食堂原本也算城东的八卦聚集地,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八卦女主角。 还好她没意中人,也没打算嫁人,不然名声尽毁,以后怎么办?朱子衿又不可能因为她名声有损就娶她,朱家耶,听说围墙都比官户的还要高上三寸。 看到姜大富跟姜启文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心想,这误会可大了,得说清楚,免得他们想得太美,反而不读书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第二章 成为八卦女主角(2) 汪氏一怔,什么提亲,就那破相丫头还有人要?她嫁出去了,姜家食堂怎么办?谁来工作养他们全家,不管是谁,她这嫡母都不允许,于是问:“什么朱家?” “娘,就是城东皇商朱家,现在京城都在传,朱二少爷对姊姊情有独钟呢。”姜启文喜孜孜的回答。 汪氏张大嘴巴,“皇皇皇皇商朱家?” “是啊。”想起姜吉时的聘礼,姜启文都快飞起来,“听说有好几个登徒子在食堂骚扰姊姊,那朱二少爷以一敌四,把那四人都打得跪地求饶,其中一人还断了胳膊,威风凛凛,众人都拍手叫好,还让家中会武的食客轮流到食堂去吃东西,好保护姊姊,说了让姊姊等他,待江南之事处理完毕,就上门提亲——朱二少爷冷淡的性子我也有所耳闻,能给姊姊出气,那想必是非常喜欢,娘,我们就等着朱家上门提亲,跟皇商当亲戚。” 汪氏又惊又喜,“原来是那个朱家,那聘礼得有多少啊?” “朱家年收十万两银子,给我们一万两银子当聘礼,也不算过分。” “一万两!”汪氏摀着胸口。 小汪氏也跟着惊呼,“夫君没开玩笑,一万两?” 一万两?他们姜家可要发财了,喔不,可要发家了,以后跟着朱家做生意,子子孙孙都不用愁。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一向刻薄的汪氏马上换了脸孔,只不过板着脸久了,笑起来有点不自然,“吉时,你可得赶紧生孩子,如果是女儿,就带着大笔嫁妆嫁给家里的喜哥儿,如果是儿子,就娶多金的琪姐儿,当然聘礼要多,这样你妹妹晚年日子才好过,知道吗?” 嫡女姜多金十七,已经出嫁,就嫁在隔壁巷子,所以常常回娘家。 姜吉时简直傻眼,不过一个流言而已,姜家已经在想着要怎么吸乾朱家的血,姜家不是自诩书香门第吗? “不是的。”姜吉时开口就想解释,“我跟朱二少爷——” “爹知道。”姜大富打断了女儿的话,模模胡子,笑咪咪的看着小儿子,“我看,识文也该是进学堂的时候了。” 就见游姨娘眼中惊喜,“老爷可是说真的?” 姜识文也是满脸高兴,“爹没骗我?我可以进学堂?” “该进,该进。”姜大富笑意盎然,“你九岁了,现在进学堂虽然有些晚,但好好读书,还是能读出个前程。” 姜识文大喜,“姨娘,我可以进学堂了。” 游姨娘当场红了眼眶——姜大富觉得愧对正妻汪氏,所以弥补的方式是不让她的儿子进学堂,孩子无辜,但姜大富只让她别争,说家和万事兴。 现在乍听到儿子能进学堂,多年梦想成真,游姨娘如何不高兴? 姜识文脸上的喜悦更藏不住,他也想读书,话本中的那些少爷后来都考上状元,光宗耀祖,风光得很。 若是从前,汪氏跟小汪氏这对婆媳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一个庶子而已,读什么书,光是入学束修就要六十两,以后还要每个月一两的书钱,家里哪来的闲钱给他读书,但现在不同,把姜吉时嫁给朱家,马上有白花花的银子,而且等姜吉时当了太太掌家,又可以把朱家的中馈挪一点给姜家,朱家那么豪奢,哪怕只是一点,姜家都吃喝不尽了,当然要对游姨娘跟姜识文好一点。 汪氏马上就坐到游姨娘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脸姊妹亲热,“妹妹这几年也辛苦了,我想,以后就不用来服侍我起床睡觉,你也好好休息,我房里还有一罐人参片,回头拿来给你,你每天含一片,养养身子,这样以后冬天就不会怕冷了,你是南方人,最怕京城的雪天,这姊姊都知道,以前过去都不用再提,以后我们就当好姊妹。” 游姨娘不过是个乡下渔女,性子朴实的很,见汪氏突然示好,也没怀疑,只以为是自己运气来了,老爷跟太太今日都对自己母子三人好,于是乖巧的说:“知道了,太太。” 汪氏假装责怪道:“怎么还叫太太,叫姊姊。” 游姨娘怯怯的喊了一声,“姊……姊姊。” “是了,以后我是你姊姊,你是我妹妹。” 姜吉时见自己姨娘受宠若惊的模样,内心心疼,知道姜大富跟汪氏之所以态度丕变,完全是以为朱子衿喜欢她。 她现在也说不出口那是误会一场,别的不讲,至少等弟弟进入学堂再说,束修缴了,总不可能要学堂吐出来,姜大富跟姜启文还在同一个学堂里,真要退学跟学堂讨回束修,姜大富跟姜启文也不用做人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姜大富就算生气,也只能硬着头皮让识文继续去学堂。 然后是家里的事情,汪氏不用游姨娘服侍了,这样的大恩,汪氏自然会到处去说,届时就算知道误会一场,也不好意思再叫游姨娘去服侍——家里的两个粗使婆子只是过来帮忙,并没有打卖身契,晚上会回自己的家,若是汪氏白天又叫游姨娘去服侍,那两个粗使婆子也会八卦的。 好消息跑得慢,但八卦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一天就飞越整个京城。汪氏为了自己,为了万一有一天姜大富或者姜启文高中,自己当上官夫人,为了避免被人抓住小辫子,是绝对不会再让游姨娘去服侍了。 退后一步说,自己也没骗他们,是他们听朋友起哄,然后想得太美——回京十年,她已经太懂姜大富跟汪氏了。 他们会等朱家上门提亲,至少可以等一两年,然后还不敢跟她这个准新娘子翻脸,因为内心抱持着期待,她呢,只要在朱子衿上门时再对他亲切一点,维持住流言就好,等再过个几年,识文长大,她也存够了钱,一家三口搬出去,她另外开个食堂维持生活,再给识文娶个媳妇,也能一家和乐,到时候再也不用看姜家脸色。 快到冬至,姜吉时更忙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很多人都是来看朱子衿的意中人,她知道别人误会,但也因为这样,弟弟能进学堂,姨娘能好好休息,有这样大的好处,她觉得误会也没什么,名声不要紧,反正她额上有疤,是不可能嫁出去的。 在江南时,为了保护一个瘦弱的玩伴,被两个小乞丐围殴,她以一敌三,头上挨了一记石头,登时血流如注,两个小乞丐被吓跑了,她要保护的小玩伴则放声大哭。 小玩伴叫做包子,六岁大,听说是京城贵人,病后瘦弱,来江南养身体,取个糙名字,希望他好养活。包子就住在里正家,每天跟里正的孙子招福钻狗洞出来跟他们玩。 第一次见到包子,她很惊讶,怎么有人这么白。 夏天,每个孩子都晒成黑炭似的,从京城来的包子的皮肤,真的像包子一样白。 说起江南种种,包子,阿祥,阿四,招福,大莲,真是好玩的事情说不完,每天吃饱玩,玩累了吃,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忧愁,当时还没入姜家户籍,只叫做大妞的她,也从来不曾有人笑她没爹。 包子说有爹也没什么,他有爹,可是他爹有好多姨娘,他的亲娘很烦。 她没读书,包子用树枝在沙地上教她写字,她就这样认得了大妞,认得了江南,认得了梅花府,知道云霞飞鹭怎么写,知道求子观音怎么写,包子也教了他的名字,笔画不多,很简单,但时间太久她忘了。 到京城后,有爹了,然后姜启文,姜多金,姜多银会笑她姨娘不自爱,还没过门就跟人生孩子,她既是长女,自然力气大,就揍人,然后那三人又会跟亲娘汪氏告状,汪氏就会打骂游姨娘,这时候姜老头跟姜婆子又会出来说——好歹接回游姨娘,大富的身子这才慢慢康复,别对游姨娘太过分了。 一家子没一刻安静。 姜吉时很希望姜识文快点长大,这样他们就能搬出去——游姨娘性子弱,非得有个依靠不可,只有等弟弟成长为依靠,她才会愿意搬出来…… “吉时啊,吉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姜吉时拉回现实。 一看来人,眼珠子差点凸出来,“爹?” “不是我还有谁?”姜大富笑容满面,“我的同学非得在出外踏青前过来看看你,你就给我们上一点白粥烧饼,不用特别招呼了。” 他们这次赶早出门,就是为了出外踏青,吟咏初升朝阳与晨雾。 姜吉时就看到姜大富带着七八人,年轻的不过二十几,老的还满头花白头发,众人都是一脸八卦的看着她,一个甚至还月兑口而出“要是我家丫头争气就好了”。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安慰,“这是缘分,我看姜兄家要时来运转了。” 姜大富也不委婉,直接拱手,“客气,客气。” 姜吉时心想,算了,为了姨娘跟弟弟,我忍。 一行七八人进入食堂,顿时拥挤起来。 春桃过来小声说:“怎么连老爷也这样?” 姜吉时叹了一口气,“去装烧饼,一盘两个。” 然后她自己舀白粥,一碗一杓,不多不少。 此时传来敲钟声,城门开了。 姜吉时振奋了一下,城门开,会再进来一拨人,这些都是她未来的希望,什么都是假的,手艺跟银子才是真的。 “姑娘,三十文给我配一份早点。” “两个烧饼,不用白粥,给我水,我还要四个烧饼带走。” “烧饼夹油条一份,白粥两碗。” 姜吉时,春桃,柳婆子忙了起来。 姜吉时正在舀粥,瞥见有人进来,连忙扬声招呼财神爷,“您早,请问要……点……什么?” 尴尬,太尴尬。因为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朱子衿。 朱子衿看来也是在城外等着进入的人,袖子口都沾了露水,但气色很好,头发梳得整齐,一身云锦丝袍,腰带上则别了块冰晶玉,最主要的是脸,五官神采飞扬的,怎么看怎么舒服,虽然已经看好几年了,姜吉时还是每次都会赞叹一声,真是画中人物。 皇商朱二少爷喜欢上姜姑娘的事情,是这个月来城东主要的八卦,这下子主角出现,让目睹的人又惊又喜,吵吵闹闹的小店瞬间安静,人人睁大眼睛,许是心中有定见,怎么看朱子衿都觉得他含情脉脉,怎么看姜吉时都觉得她娇羞怯怯,且不论身分天差地别,只看脸的话还算满登对。 朱子衿没被诡异的气氛所影响,还是态度朗然,“姜姑娘早,照旧。” “……好。” 食堂内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声音不大,但姜吉时年轻耳朵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是朱二少爷,是朱二少爷本人,他在看姜姑娘了。” “唉喔,我看那眼神,如果我老婆子年轻四十岁,肯定要嫁给朱二少爷。” “这朱二少爷确实喜欢姜姑娘,眼睛里都是感情,我今年六十几岁了,吃过的盐都比山高,我不会看错的。” 姜吉时觉得超级尴尬——万一朱子衿以后都不来了,她不就少了一笔收入?他不只脸蛋美,他给的金珠子更美啊,这些大婶婆子,论长短都不会小声点的吗,食堂这么小,当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吉时端了白粥过去,试图解释,“那个……不是我自作多情,是那日那个秦少爷放出的风声……” 朱子衿歉然道:“这事情说来是我给姜姑娘惹了麻烦,与那厮有过节的是我,不是姜姑娘。” “你知道?” 桔梗笑说:“自然是知道,我家少爷虽然离京,京城大小事情每日都是快马送到江南,少爷已经让人去揍了秦少爷一顿,只是没想到秦少爷有本事放火,却没本事灭火。” 是啊,姜吉时也有感觉传言越传越开,这半个月,居然有人从城西特别过来吃早餐,要知道,城东城西的距离就算搭马车也要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候,姜大富过来了,一脸兴奋,“您就是皇商朱二少爷?” 姜吉时大急,怕她爹说了什么,然后朱子衿又拒了,弟弟识文的上学梦就没了。 第三章 朱太太松口(1) 朱子衿就看到一个中年读书人朝自己走来,兴奋得脸红,“朱二少爷,我,我是姜吉时的爹。” 朱子衿虽然是第一次见,但生意人应对自然周到圆融,“姜老爷。”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都快是一家——” “爹。”姜吉时打断了自家亲爹,“您快点吃完,好出去踏青,晨雾要散了。” “难得见到朱二少爷,我还吃什么早餐踏什么青哪,我就想跟未来女——” “爹。”姜吉时一脸尴尬的再度打断,“您吃早餐去吧。” 朱子衿十二岁上开始做生意,自然不傻,那流言据说传得厉害,连祖母跟母亲都去信江南问了,姜老爷自然也有听说。 那头一句没说完的想必是“快是一家人”,至于后一句想必是“未来女婿”。 朱子衿莞尔,姜吉时的爹哪怕有一点心思,都会跟他装作不认识,好显得自己清高不爱财,这么明显的示好,他倒是不反感。做生意,不怕有话直说,最怕有话不说。 姜吉时推着自家亲爹,“爹,您回去跟同学坐,朱二少爷是我的客人,让人家好好吃饭哪。” “我这不是想给你撑腰嘛……” “我的腰好得很,不用您撑……” “女儿啊……” “爹您吃饭吧。” 姜吉时好说歹说把姜大富按回板凳上,擦擦双手,尴尬的跟朱子衿解释,“对不起,我爹喝多了。” 朱子衿也没去戳穿,这一大清早,天都没亮,哪来的酒肆,这丫头不想自己跟他爹说话,原因也不用多问,想必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 他是不介意的,看样子她也不介意……她不介意就好。 朱子衿不着痕迹的看了姜吉时额头上的疤痕一眼——不大,但已经足以让她婚事不顺了,要不是当年…… 就见姜大富跟同学们一阵窸窸窣窣,同学有人嫉妒,有人羡慕,总之那里就是有一种氛围,大家在看姜大富的皇商准女婿,姜大富一脸得意,只差没用白粥乾杯。 至于食堂其他客人,因为能亲眼目睹八卦,所以吃完的大家都不走了,一下子看外面,一下子又看姜吉时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瞄了朱子衿,想着得好好看清楚,回去就可以跟人说啦,皇商少爷爱个掌杓女,戏曲都不敢这样演。 朱子衿八风吹不动,跟以往差不多的时间用完早膳,然后起来。 桔梗付完金珠子后,朱子衿无视所有店内热切的眼光,直接问道:“姜姑娘的渍菜可是祖传手艺?” 姜吉时认识他三年多了,但说过的话只有“您早”,“照旧”,“谢谢朱二少爷”就没了,这下突然冒出第四句话,姜吉时有点意外,而且还是在城东流言的风口浪尖,他居然不避嫌,真奇怪。 所幸生意做了三年多,反应也不慢,于是回覆,“是我祖父祖母所传。” 朱子衿颔首,“我这次去江南,在州府中吃到了渍果,觉得味道不错,姜姑娘不妨也研究一下。” 姜吉时有点困惑,“渍果?” “果物。”朱子衿解释,“苹果,葡萄,梨子,樱桃,用一定的糖盐比例腌起来,糖多,盐少,快的话腌渍十天就能卖,不但跟白粥馒头搭,若是糖盐少放一点,还能当零食,也可以加入玫瑰,桂花等,增添不同香气,果物混着花香,味道着实非凡。” 姜吉时原本听不懂,听到中间眼睛就亮了,对欸,蔬菜可以腌渍,怎么水果就不行了?渍苹果,渍樱桃,感觉好香啊!咸一点可以当小菜,淡一点可以当点心。 朱子衿继续说:“姜姑娘若是把冬日的橘子渍起来,等夏天贩售,尝稀有是人的习性,那生意岂不是好多?” 姜吉时猛点头,是啊,夏天若能吃到冬天才产的橘子,谁不会买个一个半个回去吃,冬天的橘子一个五文钱,夏天的橘子一个五十文都有人买。 在冬天卖樱桃,夏天卖橘子,这岂不是大发? 虽然会有其他人学,但不怕,只要自己能做得好吃,哪怕整条街的人都卖一样的东西,她也能存活下来。 朱子衿继续说:“我吃的当时问了几句,那知州大人请厨娘口述,管事的记下,一共二十几张纸,我放在行李中,明早派人给你送过来。” 姜吉时笑逐颜开,“谢谢您,朱二少爷。” 能给知州当厨娘,手艺肯定不简单,别小看渍物,盐糖少一瓢多一瓢,味道都是天差地别,有知州厨娘的食谱,省去她好几个月的功夫,也省了不少食材。 姜吉时喜孜孜的,想到又可以发财,整个人开心得不行,完全不知道眼中有光的自己在别人看来多有爱。 食堂里的客人都兴奋了,看哪,那姜姑娘望着朱二少爷的眼神,闪闪发亮,这不是真爱,什么叫做真爱? 朱二少爷日理万机的人,吃完饭不走,还站在蒸笼前跟姜姑娘聊天呢。 几个心软的大娘婆子,甚至开始在心中跟老天祈祷,别因为身分差距拆散这对有情人。 朱子衿原本想说到这里就好,但看她高兴,忍不住又多讲了,“不少大户人家的老太太都吃早斋,姜姑娘也可以试着去跟厨房掌事毛遂自荐,中书侍郎,国子助教,内寺伯,律学博士这几户人家都是一日三餐吃素,不妨先从这几家下手,尤其中书侍郎,位居正四品,若是他家的老太太都吃你们姜家食堂的渍菜渍果,有了这名声,东西就好卖得多。” 姜吉时不太有自信的接话,“可是我不过是个食堂掌杓,普通老百姓一个,怎么进得了中书侍郎家的大门?” “不用怕,中书侍郎家的老太太一心向佛,慈善得很,连带门房都对人客气,我跟你说的这几户人家,都是待人和善的,即使面对陌生人,门房跟厨房掌事也不会无礼,姜姑娘倒是不用担心……”朱子衿说着,就看到姜吉时眼睛越来越亮,小鹿一样瞅着他,内心一跳,然后又装作镇定的接着说:“尽可上门。” 朱子衿说完这些,这才带着下人走了。 原本安安静静的食堂这下又喧闹起来。 别人的八卦实在太精彩了,原来流言都是真的,皇商朱二少爷真的对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 看看,那含情脉脉的眼神。 看看,那殷殷切切的交代。 看看,江南回来一趟还有礼物呢,虽然听不清楚,但依稀彷佛好像听到朱二少爷说“我明天给你送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黄金珠宝,还是珍稀首饰。 朱家就这么一个嫡子,身分没话说,今年带着一品白牡丹竞贡成功,本事没话说,姜姑娘的好日子要来了。 姜吉时此刻只想着发财,没留意到那些闲言碎语,一转头,看到自家亲爹拿着白粥碗,跟着同学举起,然后说:“我以粥代酒,谢谢大家的祝福,乾。” 瞬间又觉得肩膀重了。 不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朱子衿今日对她特别好,但一定要让爹赶紧把识文带进学堂去,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免得朱子衿哪日想到要解释解释,姜家知道亲事没望,哪还会让识文去学堂读书? 话说回来,朱子衿说要把渍果的食谱给她,他怎么知道她识字?而且问都不问,就笃定她识字一样? 朱子衿回到家,换下露水沾湿的衣服,又重新梳过头发,这才去拜见父亲朱老爷。 朱老爷见到儿子回来,自然是高兴——有钱人家不怕财损,就怕孩子不争气。 他的四个儿子当中,最聪明的其实是长子朱子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全家都希望他考个前程,让朱家一跃而成官户,从此朱家光宗耀祖,但九岁的时候发痘子去了,子衿其实也不错,但比不上子海,所幸这几年表现也算争气,十八岁就引导竞贡成功,在同龄世代,已经是独领风骚。 至于子沛跟子宣……也罢,没见识的姨娘生的儿子,自然是被姨娘养废了,没用不说,眼界还小。子沛今年十六,连帐本都不会看,骂他,他还会说“我跟二哥兄弟情深,他又不会赶我出门,我看什么帐本”。子宣十四,赌是不敢赌,但吃喝嫖可没少过,青楼谁不知道朱子宣大爷赏钱最大方,也是一样振振有词表示“有赚就要花,银子有流动,钱才是活的”,听听,什么歪理。 见到最争气的儿子,朱老爷的脸色当然是好的,“这趟去可有什么收获?” “茯茶的味道更沉了些,再嫁接个四次应该就差不多,倒是种龙井的那块地,冬雨下得太多,怕是品质普通。” “也行,你才十八岁,不急。” “对了爹,我听说秦家的珠茶味道绝佳?可比我们的六安瓜片。” 朱老爷皱起眉,“你听谁提的?” “秦湘生亲口告诉我,那厮藏不住话,肯定是有点成绩忍不住想炫耀,还说他家的铁观音不比我们的凤凰单枞差,儿子派人去探茶了,他家的珠茶跟铁观音,的确有一批是没批出来卖,直接收到京城仓库。” 朱老爷沉吟,“我再找陈大人打听打听,凤凰单枞是我们朱家的发家茶,绝对不能让人给比下去。” “陈大人是不是年前要收金家小姐当贵妾?到时候我们礼物送大点,自然好问话。” 朱老爷露出欣赏神色,“跟爹想到一块去了。” 虽然内务府油盐不进,也不可能收了银子就昧着良心,但打听打听还是可以的,秦家背靠秘书丞,在京城也风光了二十几年,这样的人家不会甘心失败,一定会找时机,把失去的要回来。 但他们朱家也不是吃素的,能拿下六种茶叶的竞贡名额,不会只是运气,老天知道子衿为了那品白牡丹付出多少心力,竞茶娇贵,雨水跟太阳都得刚刚好,为了确保品质,那一大片茶园的茶株,遇到春雨跟冬雨连绵,还得架起雨棚,引水下山,免得把茶叶给淋坏了,就连朱老太太都笑说,子衿是把那片茶园当成亲儿子在照顾了。 父子俩不说后宅之事,说的都是生意,男人嘛,生意才是大事,“跟沈家要合作一起出海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沈家也有那意思,只不过没想到有人也想插一手,说巧也巧,是秦边河。” 秦边河就是秘书丞的儿子,也是秦湘生的再从伯父,考了二十几年没考上,家人终于放弃,让他学做生意了。 朱老爷皱眉,“怎么又是秘书丞,我们朱家是跟秘书丞八字不合吗?不是他们家的人跟我们抢生意,就是跟他们家的亲戚跟我们抢生意?” “儿子也觉得巧,不过我们有现银,那秦边河却只想以『五品秘书丞』之名入乾股,沈家自然不愿意,后来还是给儿子拿下了。” 朱老爷欣喜,不只是因为拿下生意,而是因为看到儿子为人不骄不躁——沈家的海船一向是赚钱项目,只不过运气不好,给个嗜赌的败家子继承,才一年多就把二十几年的家底败光,现在宗主作主,软禁了那败家子,让那败家子的庶弟掌家——沈家已经没什么钱了,东山再起,势必需要金钱挹注。 是,沈家是落魄过,但那庶子一向有贤名,即使沈家穷得揭不开锅时,庶子的几个贴心下人也不愿走,可见为人。 这趟由沈家族长放话,欢迎投资合股,沈家是没钱了,但本事还在,东瑞国的商人圈子,蠢蠢欲动。 朱老爷不用想都知道,子衿费了多大的劲才得以签下这纸合约,连京中五品秘书丞都惊动了,何况地方官,知州不想吃?县太爷不想吃?驻守的将军呢?只怕也难抵挡银子的诱惑,想参一脚,有多少人想插手海船这块稳赚不赔的大饼,但子衿没说中间的辛苦波折,只说结果。 很好,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世间的事情都是这样,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父子俩又说了一会,朱老爷原本想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姜家食堂的丫头,但想想,一个爹去管儿子喜欢谁好像很奇怪,于是只道:“你这一去快一个月,快点去看看老太太跟你母亲,她们都想念你得很。” 朱老太太还在佛堂抄写经书——老太太每天吃完早膳,就是抄写经书,抄写经书其间,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扰。 朱子衿于是朝母亲朱太太的院子去。 朱太太久未见到儿子,自然很欣喜,问一路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她是一个妇道人家,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她只知道要自己的儿子吃得饱,睡得香。 拉着儿子的袖子,朱太太絮絮叨叨半天,都是家里事。 说朱子沛的姨娘白氏因为生了德哥儿,所以对主母何氏不恭敬,被何氏打了个开花,朱子沛心疼白姨娘,打了何氏一巴掌,这行为已经宠妾灭妻,何家上门讨说法,老太太作主,让朱子沛给妻子何氏鞠躬道歉,然后把白姨娘送往乡下,德哥儿给通房秋菊扶养。 又说朱子宣花了五千两买了个头牌的初夜,他没现银,直接写欠条,打手印,青楼的人上门催款,被老爷知道,挨了十棍子然后禁足,并且跟京城的青楼放话了,以后朱子宣的欠条,找朱子宣要,断手断脚也可以,总之,朱家是不会再给他善后了。 然后说许姨娘生的朱婉儿十五了,也该订亲,但她这个嫡母实在很为难,朱婉儿一心想嫁给五品以上的门第当正妻,想也知道不可能,八九品门第还能说说,五品以上那是万万行不通。朱子宣被禁足并没有让生母许姨娘收敛一点,反而给老爷吹枕头风,说她这嫡母不尽心,让她被老爷骂了。 又说朱珂儿跟朱嫣儿,都是通房的女儿,朱家规矩,通房生了儿子才能当姨娘,杨姨娘许姨娘都是生了儿子才有名分,朱珂儿跟朱嫣儿的通房母亲却还想着例外,尤其朱珂儿的母亲,都快三十了,还天天往老爷的书房钻,想再怀上儿子,被打了也不怕,偏偏她是打小伺候的,情分在,又不能像白姨娘一样往乡下扔。 第三章 朱太太松口(2) 朱太太碎念着,朱子衿听着,知道母亲是太寂寞了。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先收个通房,让通房怀上孩子,母亲会好得多,但他就是不想——他心里有了姜吉时,所以不想身边有别人。他第一眼就认出她了,她是江南的大妞,可是她没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包子。 跟着大哥一起染痘子后,大哥去了,他勉强活下来,却因为体弱,被大夫建议送到南方温暖之处疗养。 爹忙着生意,母亲还思念着死去的大哥朱子海,只有祖母偶而来信,身为一个六岁的孩子,朱子衿已经懂得遗忘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被爹娘遗忘了,担心自己会在江南这小村落过一辈子。 附近有几个坏孩子,也会笑他,说爹娘把他扔在江南不管,不会接他回去了,这时候他总会觉得受伤,然后大妞会追上去打坏孩子,直到把他们打跑为止。 养病的日子自然是难过,同龄的孩子也嫌他弱,又嫌他讲话是京城口音,不想跟他玩,只有大妞不嫌他,什么好吃好玩都分他一份,成了他养病岁月的最大寄托。 大妞大了自己两岁,是当地的孩子王,大妞要保护的人,自然很快融入圈子。 他教大妞写字,大妞带他烤鱼。 刚开始只能在巷子附近,后来身体好了,可以跟着一起跑进山里,饿了就打野兔野鸡,喝溪水,大妞手脚俐落,连树上的鸟蛋都有办法掏下来,几个小孩简直玩疯,直到日头将尽,这才下山,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好快乐。 在江南的一年多,是他最无忧的岁月。 不知不觉病好了,爹娘还是一封信都没给他,他都已经快记不起来京城的繁华时,朱家派了人把他接回京。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妞却像是习惯了离别,跟他交换了离别礼物,然后带着一群萝卜头,挥手跟他道别。 他也没想过会再见。 事隔多年,他已经懂得人际关系的复杂,他的妻子不见得要他喜欢的,但必须是家族所认可的——发家公虽然是庶子分出,但他们这一脉现在也有上百人,加上工人数千,这么多家庭的生计,都系在他身上。 自己是朱家的希望,也是母亲的寄托,大哥过世后,母亲打击过大,身子就一直不好,动辄昏倒,常常半个月卧床不起,吐血更是家常便饭,几次大夫都说要有心理准备,他也不能为了自己,就拿母亲的健康来换,母亲生他养他,费尽千辛万苦,他不能刺激母亲——母亲的愿望,是他能娶个门第相当的大户千金,姜吉时不会是母亲心中的理想媳妇,或者,连给他当姨娘都不够资格,且姜吉时那个从小当老大的脾气,又怎么肯区居人下? 朱太太说了半日,丫头换了两次茶,这才道:“对了,我听说你对城东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去信问了你又不回,是怎么着?” 朱子衿只道:“也没什么,儿子还有事情,母亲休息吧。” 朱太太却是不放开儿子的袖子,“子衿,你我母子,什么事情不能说?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只要……只要……”朱太太有点艰难,但还是把话说了,“只要你不是好龙阳,一切都好说。” 朱子衿无奈,“娘,儿子是事业忙,今年的竞贡虽然胜出,但三年一竞,秦家又不是吃素的,我自然得悉心准备,您想到哪去了?” “那我给你的丫头你又不要?” “我连正妻都没有,要什么庶子?庶生嫡前,家宅不安。” “那你倒是给我娶个媳妇回来啊。” “我都说了,我忙。” “儿子。”朱太太一脸忧愁,“你是不是……跟赵封……我听说赵封房里好几个小倌,对男人很有一手,你可别被骗了,男人嘛,还得娶妻生子才是正当。” 朱子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拿赵封当朋友是因为他性子爽快,他喜欢小倌,这跟我无关,娘,您别想太多,儿子没喜欢男人。” “那你又不成婚。”朱太太半气半怒,“说来你刚刚还是没回覆我,你对那个姜姑娘到底怎么想的,娘让柳儿去看过了,想着如果人品可以,就买回来当通房,但柳儿却说她品貌皆不端……” 朱子衿忍不住替姜吉时说话,“您别听郑柳儿胡说八道,姜姑娘十几岁就掌杓养家,很不容易。” “养家?她家里人呢,爹娘呢?哥哥弟弟呢?” “都是一群茶来伸手的读书人,靠着姜姑娘一杓一杓卖粥,这才撑起一个家,您又不是不知道,郑柳儿自小娇生惯养,一向看不起穷苦人,姜姑娘自立更生,自然不入她眼。” 朱太太突然一凛——儿子在帮那个姜姑娘说话了。 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她还不明白吗?他对那个姜姑娘肯定有好感的。 柳儿说,姜姑娘破了相,容貌鄙陋,还言谈粗俗,虽然不明白儿子喜欢哪一点,但无论如何是个女子,能传宗接代的,总比好龙阳好。 “儿子,娘问你,是不是真喜欢姜家那个小姑娘?喜欢就跟娘说,娘一定给你弄进来。”要女儿抛头露面卖粥的小户人家,百来两也就够了。 “娘,这事情您别管。”他不想让母亲受刺激,也不想说姜吉时配不上自己。 朱太太心想,那就对了,儿子对自己一向孝顺,会让她别管,表示自己在意,所以才不想他人插手。 破相女子……但好歹是个女子…… 配得上子衿吗?先买回来再说吧。 干活的女子身子都壮实,说不定很快就能怀上,到时有个可爱的孙子,谁还管生母破相不破相。 “子衿,你也别瞒我,就是喜欢那小姑娘吧?我知道你这几年每次下江南都不在家里吃早饭,原本以为你是一早起来不饿,我现在想想,分明就是为了在食堂吃特意空着肚子,你都十八岁了,娘现在什么也不求,门当户对那些都不用去计较,只要是个能生养的姑娘,那就行。” 朱子衿心里一突,母亲这是不再执着门第之见了? 以前欧阳家的小姐跟他示好,欧阳家虽然不富有,但欧阳老爷是司竹副监,正八品的位置,母亲都还嫌。 朱家门第的嫡子,至少能娶六品的小姐,或者嫁妆四万两左右的商户,当然,他们的聘金也不会少。 母亲一直很重视门当户对,就连当初给他买的那些丫头,虽然是落魄门户,但也都是书香之后,母亲现在不坚持了吗? “娘虽然不喜欢朱子沛,但他膝下的德哥儿确实可爱,小婴儿白白软软,还一股女乃香,看着杨姨娘每天抱着孙子去给老太太请安,小娃哼哼唧唧的活泼得很,娘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你什么时候也给娘生一个孙子?姜姑娘若是不错,娘什么都不计较了,你快快收了,赶紧生孩子。” “儿子担心母亲身体。” “娘以前计较,现在不计较了。”朱太太着急,“总之,快点给我生个孙子,谁生的都可以。” 朱子衿有点高兴,又有点想笑,第一次看到端庄的母亲这样子,“儿子知道了,谢谢母亲。” “那你是不是回头就跟姜家商量过门?” “还得等姜姑娘同意呢。” 朱太太不以为然,“跟他爹买下来就是,我瞧着这一般门户,两百两也就差不多了,不然给姜家三百两,让他们挑个好日子从角门进来。” “儿子尊敬她,不想让她这样过门。”朱子衿一边说,一边注意母亲的神色——既然是喜欢的女子,就不想她委屈作妾,但也不能太过刺激体弱的母亲,总之慢慢说,若是母亲表情不对,马上住口就是,“儿子要她心甘情愿过门,心甘情愿……嫁给我。” 朱太太瞠目结舌,“嫁?” 朱子衿点头,“嫁。” 朱太太顿了顿,“好,那你得保证给我生个孙子,要孙子,孙女我可不要。” “母亲,这种事情是老天爷的主意,谁能保证。” “那也简单,若是她两胎不得男,你就收了柳儿,你要是喜欢祁香云也可以,总之,娘一定要有男孙,这朱家总不能传给朱子沛。” 朱子衿回到房中,遣了丫头下去,内心已经无暇再去想秦家的珠茶跟铁观音,而是在他的坚持不婚中,一向重视门第的母亲让步了。 他可以娶姜吉时——前提是姜吉时愿意,大妞从小就是孩子王,有自己的主见,他当然可以跟姜大富买下她,但这样的婚姻不会美满和谐。 真没想过会这样见面——他六岁到江南游家村,八岁离开,后来他写信去却是没有回音,等他开始学习茶务,父亲开始给他安排人手,让他培养起心月复,他派人去了游家村问,得到的答案却是搬家了,搬去哪里没人知道。 天下那么大,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知道大妞母女搬去哪,何况那时他才十二岁,能做得很有限。 失望,当然很失望,大妞是他养病岁月中唯一温暖的光。 然后三年前一次出城,他因为前一日喝多了,所以没在家吃早膳,等车行到姜家食堂,闻到那米香面香,突然又觉得有点饿,所以返头回去吃。 那个掌杓的姑娘他一看就知道是大妞——她京话虽然已经说得不错,但还是带着江南的尾音,还有,额头有从发际延伸出来的疤痕。 江南时,有三个乞儿欺负落单的他,后来大妞出现,仗着身体俐落壮实,挑着竹竿以一敌三打了起来,却不想那小乞儿有人拿了路边的石头就往大妞额头上猛砸,大妞被砸得满脸血,留下了一道疤。 朱子衿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当时自己被吓哭,担心大妞会死,大妞反过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小时候的自己真的太没用了,老是哭,所以他长大后从来不哭的,肩膀够宽,扛得住事情,自然不会哭了。 分别十年,算算,大妞现在应该二十岁,跟十岁时还是长得很像,江南语软,京话中带着一点江南尾音,说不出可爱。 当年他矮大妞半个头,现在换自己比她高了,甚至隐隐看得到发旋,也不知道是自己长得太高,还是大妞长大就是这么娇小。 他内心震撼又惊讶,但见大妞没认出自己,也没贸然相认——万一大妞已经成亲,那岂不是害了对方? 后来自然派了人去询问,她现在不叫游大妞,叫做姜吉时,是童生姜大富的庶长女,住在城东的清水胡同,十年前的夏天接回来的,已经拜过祖先,底下有一个嫡弟,两个嫡妹,一个同母庶弟。 算算,就是他回京城不久,她就被姜大富接回了,时间接近,所以他的信她都没收到,因为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自然是静悄悄,才会打听不出来。 办事先生跟他说,姜吉时因为破相,女子破相,家宅难安,于是门户相当的都瞧不上,愿意娶她的条件又太差,不是有数位子女的鳏夫,就是年纪四五十的老读书人,游姨娘怎么样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这种人,姜吉时自己也不愿,于是亲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朱子衿觉得有点高兴,但想到自己不过收到欧阳家小姐的信,母亲就气晕,卧床两三天都不起,欧阳家还是八品官呢,他要怎么跟母亲说,喜欢上一个掌杓娘子?如果为了自己的婚事不管母亲死活,那也太丧心病狂。 母亲受不得刺激,他只能趁着有事,看看姜吉时一眼。 只能看看,不能有些什么,毕竟也怕给她惹麻烦,女子名节至关紧要,如果传出什么,他是男人还无妨,姜吉时怕是要完蛋。 朱子衿开始养成一种习惯——每次出城回程,都会去姜家食堂吃早餐,看看她也好,看看她就觉得很开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一边偶而看看姜吉时,一边应付母亲的要求。 不能娶姜吉时,他就不想招惹她。 母亲生他养他,这辈子为他操碎了心,他不能不孝。 他真没想过有一天,母亲会跟他说门户不重要。 第四章 大妞包子的相认(1) 半个月后,小寒到来,京城下起漫天大雪。 送炭郎忙得不停歇,今天王家,明天李家,每一家都在叫炭,下雪的日子太冷了,呵气成冰,没烧炭根本睡不着。 内务府陈大人纳金小姐为妾那日,朱家送了纯金镶东珠的薰香球,据说金姨娘很是喜欢,天天摘了梅花放进去。 隔几日,陈大人回礼来了,是陈大人的心月复亲自送来的,一包珠茶,一包铁观音——都是秦家孝敬。 朱老爷跟朱子衿两父子煮壶,泡茶,不得不说,那味道确实不错,茶汤温润,香气高雅,妙就妙在回甘时还有股沉香,虽然还比不上朱家的凤凰单楼跟六安瓜片,但也是难得的好滋味,再嫁接个几次,层次还会有变化。 朱老爷皱起眉,“秦家虽然这一代不行,但毕竟发家二十几年,家底本事还是在的,看来他们还是要翻身。” 朱子衿道:“爹莫担心,儿子也不是吃素的,未来几年肯定加倍努力,把六茶的上贡资格牢牢稳在手掌心。” 朱老爷笑着点头,“正是如此。” 两父子对着秦家的珠茶跟铁观音又闻又看,结论都是:硬仗。 开业难,守成更难。 白牡丹虽然是朱子衿的心血之作,但能合评级名士们的口味,也有三分运气,往后只能更加小心。 品这茶主要也是知己知彼,做皇商的,最忌讳自满,自满就是完蛋的第一步。 父子又商议了一下,打算买下西南府的两座山坡头,用来种植滇红——竞贡是不赚钱的,赚的只是名声,银子还是得靠自己做生意,现在他们朱家是六茶皇商,铺子的生意自然好得很,东瑞国境内,朱家茶园五十多座,靠着皇商这块招牌,茶叶硬是卖得比别人贵三成,却还是供不应求。 想到未来蓝图,各种远景,都觉得心情大好,发家公当年是庶子分家,只拿到一点财产,而今子孙争气,有这成绩,他们这支成了朱家最繁荣的,每年清明,都由宗主跟朱老爷并肩拈香,修祖坟都得看朱老爷意思,毕竟各支阮囊羞涩,只有他们这支财源滚滚。 除了这些,也说了一下朱子宣的事情,花五千两买个头牌初夜实在太不像话了,是不是该把他送上山,吃吃苦,这样他才知道朱府的日子多舒服。 朱老爷忍不住又想问京城这两个月的八卦,可是他一个大老爷,总不能问儿子“你是不是喜欢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这太不像话了,这话老太太可以问,妻子朱太太可以问,但他这个爹是不能问的。 唉,子衿现在是他三个儿子中最争气的,他当然会想看到他传宗接代——至于杨姨娘所说“让二少爷收了德哥儿当儿子,长房有后,老爷您就不用着急了”,他是喜欢杨姨娘,但他不糊涂,德哥儿是子沛的庶子,给子衿收养,那等于子衿将来的钱银都要给子沛的儿子一份,子衿才十八,又不是八十,干么去领养弟弟的庶子。 父子俩聊了半日事情,朱子衿这才离开父亲的书房。 一出院子门口,头上都染上一层雪花的桔梗便靠过来急道:“二少爷,姜姑娘的食堂没了。” 朱子衿停下脚步,“什么叫没了?” 姜吉时的食堂生意这一个月来更好。 原本就不错的生意,因为八卦流言而集中了更多的客人,他把食谱送过去后不到十日,姜家食堂就推出了渍橘子跟渍金枣,他也命人去买了,味道着实不差,酸酸甜甜,果香四溢,很适合早餐开胃。 后来又推出溃柿子跟渍葡萄,一样受欢迎。 甘咸甘咸,又有香味,谁不爱? 虽然也有人学着做,但一来味道不对,没姜吉时做的好吃,二来他们没办法像姜吉时那样早起,寅正时分就开店,在下雪的日子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母亲跟他说不在意门第,谁都好,快点进门传宗接代之后,他开始为了冬茶忙碌,何况还有船运的事情,跟沈家要商谈——朱家出所有的本金,沈家出人脉跟航海技术,分成怎么分,那就是学问了。 男儿应以事业为重,所以朱子衿这一忙,就先把跟姜吉时的可能性放着——还有一个原因,他也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姜吉时。 会让男人耽搁正事的女人,长辈是不会喜欢的。 他想着等过年后,他会天天去姜家食堂吃早膳,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问她——大妞,你想起我没?我是包子,我们分别时交换的红手串,我还留着。 他不想强迫大妞,他想要大妞自己愿意。 那他就得付出时间。 现在太忙了,年前好多官府要送人情,都得亲自去,京城大小官都得打点,这些都是学问。 朱子衿只想着自己的行程,没想到会有意外。 桔梗道:“就是没了,给烧没了,听说是半夜起的火,也没人知道什么原因,被个打更的发现,这才喊人来,但什么都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当时姜姑娘在店里准备东西吗?” “倒是没有,奴婢收到消息,就来长松院门口等了,少爷是不是要过去看一下?” “派人跟查老先生说,我晚点再去拜访他。” 姜吉时颓然坐在烧黑的台阶上,只剩下地窖的几缸酱菜,大门,墙壁,后面放置面粉的地方,油桶,什么都没了。 冬雪不断落下,在她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她虽然只穿着袄子,却是不冷的样子,眼神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朱子衿一下马车,看到的就是雪花中的姜吉时。 就见她抹抹眼泪,然后站起来,拿起扫把开始收拾——食堂里什么都被烧坏了,然后又被水龙喷,又是火痕,又是水渍,脏乱得很,担子跟蒸笼也都被烧坏了,面粉被水龙一喷,当然也不能用,二三十袋的面粉都要报废,等清理乾净,重新盖过,再等它乾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两边墙壁还各被烧破一个大洞…… 朱子衿走下马车,“姜姑娘。” 姜吉时回头,脸上出现一抹意外,但还是打起精神,“朱二少爷……我的店没了……难得这两个月生意这样好……谢谢您给我的食谱,很有用,等我重新开张,会再继续卖的……最近不卖早点了……” 朱子衿听她语无伦次,知道她打击过大,但大妞从小要强,自然是不会示弱,于是温言道:“报官了吗?” “报了。” “官府的人什么时候来查?” 姜吉时脸上一片窝火,“有个衙役来,只看了一眼,就说是天乾物燥,自然起火,我说昨夜下着雪雨呢,天气潮湿的很,连炭都点不太着,哪来的天乾物燥,他却是不容我说话,自行结案了。” 姜吉时是普通人,都看得出来有一处火特别大,那个地方特别黑,分明有人放火,那衙役居然说自然起火。 朱子衿知道,因为姜家是平头百姓,平头百姓别说屋子烧了,就算人肚子上一把刀戳着死了,那都是自然死亡。 在京城,没靠山最好不要出事,不然只有自认倒楣的分。 但他在,他知,自然不会让大妞吃亏——大妞也从来没让包子吃过亏。 以前阿强打了野鸡,硬要“交换”他身上的玉佩,他当时大病初癒,人小体弱,只能交换了,大妞知道后,把阿强打了一顿,将玉佩要了回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说,以后要是有人讹他,尽管告诉她。 以前他是病人,被大了两岁的大妞保护着,现在他十八岁,已经是个有肩膀的男子,这次,换他保护大妞。 “姜姑娘怕是不知道官府流程,我陪姜姑娘再去一趟吧。” 姜吉时听到意外的希望,眼睛一亮,“可以吗?不会耽误您?” “不耽误,我喜欢姜家的白粥,如果姜姑娘不卖了,我会很困扰。” 姜吉时被他逗乐了,“朱二少爷真爱开玩笑。” 皇商朱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怎么会贪她那一碗白粥,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朱子衿对她一向客气。 她虽然可以找人,趁着过年休息重建,但明明有人放火,却不找出凶手,她不甘心,他们姜家小门小户,所谓的姜家食堂,也不过就横宽几步路的大小,她做的是早起人的生意,跟其他天亮才开门的早餐店客层不重复,是谁这样和她过不去? 朱子衿领着姜吉时上了马车。 小厮远志扬鞭,马车辘辘朝衙门前进。 天气寒凉,马车内点着银丝炭,很暖,还弥漫着一股幽幽茶香。 外冷内热的,姜吉时一进来还打了喷嚏,又一个,再一个,然后尴尬一笑。 朱子衿莞尔,“不要紧。” “朱二少爷见笑了。” “谁不打喷嚏呢?”朱子衿打开抽斗,“还有一段路,姜姑娘不如一起来下棋?” “我不会下棋。” “无妨,我们用黑白棋走三子棋。” 姜吉时又觉得奇怪了,这朱二少爷知道她识字,又知道她会走三子棋——乡下小孩的玩意儿,三子一线,那就算赢了,很简单。 姜吉时现在因为店没了心痛,因为衙门的态度发怒,又因为朱子衿愿意陪他走一趟,而有了希望——到京城这十年,她也懂得背靠大树的道理。 朱家虽然不是官户,但朱老爷朱二少爷来往的都是侯爷世子,衙门或许会看在这点上,认真查她的食堂为什么会失火。 三子棋简单,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不知道下了第几盘,马车停下来了。 朱子衿一跃而下,姜吉时不娇贵,也自己跳了下来。 那衙役早上才看过她,吵了一架,现在自然记得,“怎么又是你,不是说了天乾物燥吗?还来纠缠做什么?” 姜吉时还没开口,朱子衿已经说话,“我们今日不报官,来找萧大人聊天的,麻烦通报一声,我叫做朱子衿。” 那衙役虽然对姜吉时没好态度,但眼色还是有的——朱子衿神色清朗,眉目如画,额上束发冠玉,色泽温润,穿着罕见的纯白貂裘大髦,脚下一双飞云靴,缝着一颗一颗细碎的小金珠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说不定还是个世子什么的。 找萧大人,那不是他们衙门的顶头上司吗,朱子衿?朱子衿?隐隐约约有印象,这是几品门第家的人?京城贵户太多了,不是一个小小衙役能认全的。 衙役势利,见朱子衿衣饰华贵,不敢刁难,飞也似的去报告萧大人。 虽然没有拜帖,也来得很临时,但萧大人居然放下手边的东西,说快请。 姜吉时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跟着朱子衿进了衙门后府——这可不是前院,后府除了官人,闲杂人是不能进出的。 萧大人胡须花白,十分客气问朱子衿怎么突然来了,又问起过几天金声侯世子办的诗会,他可要去,朱子衿道,当然会去。 萧大人年纪大,看得也多,知道年末这人人忙碌的时间,绝对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也开门见山,“朱二少爷今日来得匆忙,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本官商量?” “商量不敢,是有事相求。” 萧大人捻起胡须一笑,“朱二少爷客气了。” “这位姜姑娘是是后生的朋友,在城东开了一间小食堂,今早被火给烧了,后生想请萧大人给张纸条,好方便査案。” 萧大人一听就知道,自家人又吃案了,吃百姓的案?行,但这个姑娘跟朱子衿是朋友,朱子衿又是京城富二代中,跟官二代玩得极好的人物,参加侯爷世子的诗会,参加郡王的婚礼,这面子自然要给。 于是笑说:“小事情。” “后生多谢萧大人。”朱子衿行了一个礼。 姜吉时见状,也连忙行礼。 “年末事多,本官就不留你中饭了。” “打扰萧大人。” “不妨,过两日诗会,再跟你一较长短。” 姜吉时胆子虽大,但那是土生胆,要见官爷可是紧张的,见到朱子衿谈笑间就把事情说明白了,内心对他又有不同的看法,不只是富二代,还是个能跟官爷平起平坐的富二代,最主要的是器宇轩昂,看着舒服,不像那个秦湘生,一股子猥琐劲。 出得衙门后府,姜吉时轻声说:“谢谢您啦。” “姜姑娘不用客气。” “要的,您这样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你要真想谢我,就别再喊『您』,我听着瞥扭,以后就说『你』,『我』可好?”就像大妞跟包子一样,你啊我啊,多好。 姜吉时却是有点犹豫,“这样太失礼了。” “不会,你要真心谢我,就别把我当外人,我们可以是朋友。” 姜吉时大惊,她可从没想过要跟个贵人当朋友,“这不太好,传出去会是我姜家失礼。” 她不在乎丢爹的脸,大弟姜启文的脸,但她在乎丢姜识文的脸——识文已经进学堂了,有了同侪,上的是启蒙班,年龄比同侪都大,没办法,谁让他九岁才进学堂。 但能进学堂是好事,而且姜大富那个管不住嘴巴的人,已经让整个学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是父子关系——皇商朱子衿对姜吉时关怀备至,这可是姜大富几个同学在姜家食堂亲眼所见,看朱家二少爷态度那样热切,朱姜二户成为亲家也是迟早的事情,不趁现在巴结,要什么时候。 于是姜识文虽然年纪大些,却没有被排挤,毕竟京城是个势利的地方,只要有办法在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找到靠山,那就什么都不用怕。 姜吉时想着弟弟,顾虑道:“我知道您的好意,不过真的不行,我的名声如果不好,会连累弟弟的。” 朱子衿顿了顿,“就你我二人的时候这样,别人不知道的。” 姜吉时内心一阵怪异——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到底是在哪里? 上了马车后还在想,马车开始走了之后也在想,一边玩三子棋一边继续在想,看着朱子衿的眼睛,好像似曾相识……但又觉得好笑,都认识三年了,什么似曾相识。 慢着,她好像想起来了。 当年还住在江南游家村的小伙伴,包子。 包子听说是京城贵人,来江南养病的,住在里正家,吃好喝好,乡下孩子想吃肉就去捕鱼,打野兔,这算简单,可是有时候想吃点心,那却是万万没办法。 包子总会拿里正太太的点心出来给她,荷花酥,美人卷,桂花定胜糕……对乡下孩子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滋味。 她虽然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但还是懂得一些道理,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包子只给她一个人,这样万一阿莲他们知道了,要说她不够义气的。 当时包子说:“就你我二人的时候这样,别人不知道的。” 后来每次包子偷里正家的点心给她,都是这样一句,听了两年,虽然是很普通的话,却留下印象。 好久没听到这句了,真怀念。 全村的人都知道里正家的小贵客喜欢荷花酥,为了这个,里正太太隔三差五就下厨做,却不知道包子对东西没有特别的偏好,什么都可以,是她喜欢。 夏日,他们会跑到有树荫的河边,一口一口吃着荷花酥,渴了就喝河水,等吃完把手脸洗乾净,这才去找阿莲,招福他们,那些点心时间,成了大妞跟包子的小秘密,除了他俩,谁也不知道。 不过她保护包子可是自愿,跟点心无关,就算不吃那些东西,她也会保护包子的,谁让他看起来就一副很需要被保护的样子。 不知道小伙伴们可好。 包子当初被接回京不久,姜家的亲戚就来了,她也没等到包子的信,包子原本说要写信给她的。 说来孩子时的自己还挺认真,跟包子交换的离别礼物是一条红线手串,是活结,要是包子将来年纪大手腕变粗,拉移一下活结,就能继续戴,上面一颗象征平安的菩提珠,不值钱,但心意到了。 包子给她的是扎实的金手蠲——前几年游姨娘伤风,嫡母汪氏说吃两瓢伤风散就好,死活不肯请大夫,后来她把那金躅子一钱一钱剪去当,给游姨娘看病,多亏那金躅子,游姨娘才好起来,最后一钱换了十片人参,游姨娘每天含一片,补补精神。 没那枚金蠲子,可能现在姜家就只剩下她跟识文相依为命——姜老头跟姜婆子对她其实不错,尽量公平,也没苛待,但汪氏是姜婆子的姨甥女,再怎么样,姜婆子还是疼汪氏多,只要汪氏哭泣,就不太会说重话了。 人生真是太难说了,若是有人十年前跟她说,她以后会到京城,还会独自掌管一家食堂,她绝对不会相信,不过事实就是人生难料…… 第四章 大妞包子的相认(2) “姜姑娘,你又输了。” 姜吉时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想往事,心不在焉,一下子让朱子衿连了一条线,于是收回白子——说来,这棋子的普通知识也是包子教的,黑色尊贵,所以黑子为尊,地位高者持黑子,跟包子玩时,当然是由她这个大了两岁的小姊姊持黑子,但今日与朱子衿对弈,她是很有自觉拿白子的。 就见朱子衿也伸手拈回黑子,姜吉时就看到他手腕上一条红绳,是活结样式,简单系着一颗菩提子。 她忍不住瞪大眼睛,有没有这么巧啊,她刚刚想起送给包子的离别礼,就看到一模一样的东西。 朱子衿这富二代手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值钱的东西,菩提子随树落下,寺庙附近落得到处都是,根本没人会去捡。 朱子衿捡着黑子,姜吉时就看着那个红线手串,怎么活结打的是江南样式啊,京城的活结不是这样打的。 那菩提子的颜色偏黑,不就是游家村观音庙旁那棵的颜色吗,她听庙中的大和尚说,这颗菩提树的树子特别深。 再仔细看朱子衿,模模糊糊,隐隐约约,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觉得有那么一丢丢像包子…… 您是包子吗——这样问好失礼啊。 请问您的手串是哪来的——关她什么事情。 您可知道游家村——好像还可以。 慢着,若是包子,为什么不来认她? 也不是,包子会长大,自己也长大了,十岁到二十岁的距离很大,包子可能也认不出来,何况包子只认得游大妞,也不认得姜吉时啊。 到底是先入为主的关系,还是真的回忆涌现,她现在看朱子衿不是有一丢丢像包子,是有三分像了。 朱子衿的眼睛沉静如湖水,包子也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只不过当初那个瘦弱的包子怎么变成这样修长高大?想当年包子那样小小一只,可朱子衿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现在身穿白色貂毛大髦,昂首阔步的模样,姿态非凡。 姜吉时没看到那红色活结手串就罢了,一看到简直坐立难安,江南款式,偏黑的菩提子,算算年纪,也对得上,想起背景,也对得上,她已经忘了姜家食堂的事情,现在就想弄明白,朱子衿是不是包子。 “朱二少爷,您可听过荷花酥?” “知道。” “那喜欢吗?” “不是太喜欢。” 姜吉时心中嗷的一声,那应该不是了——当时自己把荷花酥分成一半,跟包子一人一半,包子可是吃得很乐。 两人都不会一口咬下,那样几口就没了,而是一瓣一瓣摘荷花瓣下来,含在嘴里,慢慢等糖化开,这样吃得比较久。 小孩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话,她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跟包子到底在说什么,天天见面还能唠一个下午。 唉,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京城那么大,哪有这么刚好…… 朱子衿眼中含着笑意,“不过我有个朋友很喜欢。” “这么巧,我也喜欢。” “我常常带一个给她,然后她会分成一半,她一半,我一半。”朱子衿态度谨慎,一字一句的说:“在河边聊一个下午,也不会累。” 姜吉时忍不住瞪大眼睛,高兴中又有点怀疑,“游家村?” “南天府。” “您听过胡招福跟马大莲吗?” “我还知道钱二楞跟孙发财。” 姜吉时大喜,“包子?” “大妞!” 姜吉时笑逐颜开,喜色难掩,“你是包子?” “你是大妞!” “你身子都大好啦?” 朱子衿这几年做生意,固然做得风生水起,但那也代表在漩涡中心,大家关心他的下一步,除了母亲朱太太,没有人会问起他身体好不好,没想到跟大妞相认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身体可大好了。 虽然是历经十年才又相认,但大妞还是那个大妞,“我很好,我现在比你高了。” “知道啦,我小时候身高抽得快,反而后来不长了。”姜吉时乍见小伙伴,那是喜悦难言,“你还带着这手串?我是从手串认出来的。” “前几日看到,就戴上了。” 事实上,是他上个月回京城,知道母亲不再重视门第之见,对象是谁都可以,只要他快点传宗接代就好,他才把这手串拿出来戴。 刚才收黑子,也是有意的把手串露出来,想看看大妞记不记得,但没有多期待她能想起来——大妞并不是一个细心的小姑娘。 没想到她想起来了,他很高兴,他回京城这十年来,除了白牡丹竞贡成功那次,他很少这样笑过。 就见姜吉时道:“你还记得我。” “当然。” “亏我记忆好认出这手串,不然我们俩永远别想相认。” 朱子衿也不解释,只是含笑说:“你记忆好。” 姜吉时小得意,“那是。” 她一发现这人是幼年玩伴,登时也不拘谨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她就是轻松很多。 朱子衿只能远观,不可亵玩,但包子可以,她还敢捏他脸呢。 姜吉时想到过去三年,忍不住好笑,他们可是光着脚抓鱼的关系哪,“朱二少爷您早”,“照旧”,“谢谢您朱二少爷”是怎么回事,他们应该是“包子你来啦”,“给我吃的,越多越好”,“好咧”这样才对啊。 游家村真是好时光,她太怀念了,当时每一个人都构成她生命中的美好,而这些美好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包子。 她那白弱绵软的小包子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大包子了。 姜吉时笑咪咪的,“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十年不见小包子,原本想问一句成亲没,突然又想起,京城人都知道朱子衿还没成亲,于是道:“怎么还不成亲啊?” 朱子衿一阵好笑,“你怎么开始包打听了?” 她也不生气,姜吉时跟朱子衿有不可逾越的距离,但大妞跟包子是什么都能说的关系,她现在整个人靠在迎枕上,肢体语言轻松得很。 他喜欢这样,对他恭敬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大妞也把他当外人,他喜欢当年那样什么都能说,一个说不上来就追着打的游大妞。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自己也没成亲,还问我。” 姜吉时都不拘谨了,朱子衿就更不会了,在自己的地盘,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是让朱府的人看到自家二少爷这样跟人说话,恐怕都会觉得二少爷被掉包。 他虽然不至于不苟言笑,但也不是可以随意说笑的人。 在下人眼中,二少爷就是二少爷,云上之人,绝对不能随便。 “我没办法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我姨娘让我别委屈自己,我想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姜吉时理所当然的样子。 姜吉时还有几句话没讲——看她爹姜大富靠着爹娘养到快四十岁,她怕,看到嫡弟姜启文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她也怕。 其实她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就在游家村,当时的游氏没丈夫,游大妞没爹,但她们过得很好,后来到京城有了丈夫有了爹,反而过得憋屈,那还不能叫丈夫呢,算是主人,姨娘是下人,全家都能使唤,根本不算家人。 姜吉时度过了游家村那样欢乐的十年,又过了在京城压抑的十年,她真不觉得不成亲有什么,姜大富有正妻,有嫡子女,有妾室,有庶子女,他养家了吗?没有,靠着吸姜老头跟姜婆子的血,这样到快四十岁。 亲爹很没用,已经成亲的嫡弟也很没用,成亲的嫡妹三天两头挨揍,姜吉时真的不会对婚姻有太大的向往。 但这涉及到家庭丑事,说出来识文也没面子——他已经进学堂,有同学,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圈,她这姊姊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不要拖后腿。 “二少爷,姜姑娘。”前头拉车的远志传来声音,“姜家食堂到了。” 朱子衿道:“官府那边既然要派人来查探,你就不用打扫了,尽量保持原状,衙役才好判别,天气冷,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家吧。” 虽然说,皇商爱民女的八卦已经传开,她的家庭地位也因此而上升,但她不想他送她回家,被嫡母汪氏跟弟媳妇小汪氏看到,因为那对婆媳肯定会为了讨好这个“未来女婿”说出很多不像话的事情,丢脸。 姜吉时掀开帐帘,跳下马车。 朱子衿也跟着一跃而下,“雪大,你自己小心点。” “好。” 朱子衿解下大髦,给她披上——其实乍见她在雪花中,他就想这么做,可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只是个客人而已,她怎么可能会让他把大蹩披在她的肩上。 现在不同,他们可是大妞跟包子。 让他失望的是,姜吉时退后了一步,“披这这大髦回家不好交代。” “倒是我想得太少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包……朱子衿。”既然都知道他是谁,她就恭敬不起来了,很自然的直呼其名,“今天谢谢你啦。” 第五章 怀念的荷花酥(1) 有萧大人的纸条,衙役自然不敢怠慢,先是从漆黑处找到油渍,断定了是人为纵火,接着在断垣残壁中又找到一块布,估计是放火之人逃跑时,不小心被陈旧的门板边缘给勾破的,还顺带划破了皮肤,流了不少血,可见伤口不小。 接下来就是查这块布,黑色,质料不错,不像普通门户,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下人的衣服是有规定的,春秋季各两套,于是去査,谁家下人裤脚破了,还有颇大的伤口带血,有悬赏,告发之人可得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可是下人十个月的月银,如此一来,告发就踊跃了,这一査,查出来城东三户人家中,有三个下人都是如此,个个有理由说不是自己。 衙门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量那门板的高度,离地四寸,其中一人叫蓝天养,他的裤子破损就刚好离地四寸,腿上伤口表面参差不齐,一看就是破门板刮的,而且他的手臂还有火伤水泡,应该是纵火后来不及跑,自己也被烧到——姜家食堂失火的那个夜晚,跟他同房的人作证,半夜起夜没看到他。 至此,蓝天养抵赖不得,只好认了。 到这里,也就是收押官府,赔偿了事,但尴尬就尴尬在那人是朱家几百个下人之一——蓝天养说,是表小姐郑柳儿的符女乃娘给了他二十两,让他去做这事。 符女乃娘当然说自己没有,可是蓝天养却还留着包银子的手绢,官衙再一查,绣工跟符女乃娘的手艺如出一辙。 符女乃娘不想被关,和盘托出——是小姐郑柳儿让她这么做的。 因为听说二少爷朱子衿喜欢那掌杓娘子,虽然后来知道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可是二少爷也不否认,听说这次从江南回来,还给那小贱婢带了昂贵的礼物,隔天一早就派人送去,自己却是什么都没有,心里越想越气,于是拿了二十两,让符女乃娘找人放火。 朱家都傻眼了,这什么跟什么——郑柳儿父母双亡,朱太太怜惜这侄女,才接进府中,朱老爷想着,朱家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一个人,何况自己长年不在家,子衿也开始接掌家族事务,朱太太太寂寞了,养个侄女陪陪她也好,没想到会惹出这出,放火烧人屋子,那可是犯法的。 朱子衿就更无言了——他知道郑柳儿喜欢自己,随着年纪长大,更是花招百出,送手帕,送补品,不小心掉进湖里要表哥救,想要造成肌肤之亲然后逼他成亲,奈何老天对他不错,那日郑柳儿落湖时桔梗在,桔梗水性绝佳,救个女子上来小事一桩。 自从他发现郑柳儿大胆至此,他就更敬而远之了。 他可以收几个小妾,但绝对不能娶郑柳儿。 他的妻子必须光明正大,不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萧大人也很客气,着人来问,这是办下去,还是算了? 照朱子衿的想法,当然办下去,郑柳儿才十五岁就如此无法无天,以后还得了? 但朱太太又是晕倒,又是苦求,丈夫长年不在,大儿子死了,小儿子一年也有半年不在家,她实在寂寞,这些年只有柳儿承欢膝下。 朱太太道,没人死伤,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好好赔偿姜家,姜家应该不会追究,要是把郑柳儿送官,名誉尽毁,她一辈子就完了。 面对母亲的恳求,朱子衿只能退让——真没想到跟大妞相认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去请她看在他的分上,当没事。 过年前,各府要亲自送礼,朱子衿事务繁忙,但还是要找时间亲自解释,这是人家的生计,事情重大,总得当面取得姜家人的谅解,这才是道理。 直接上姜家不妥——流言是一回事,授人以柄是一回事,姜吉时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怎好让男人亲自拜访。 于是约了在闻香楼等。 桔梗带回回信,上面一个简单的字:好。 闻香楼二楼的临窗座位。 “什么?”姜吉时瞪大眼睛,“是你表妹?” 朱子衿愧然,“是。” “她为什么要害我?” “她自小骄纵,只怕有什么不顺心。” 姜吉时也想起来,那日那个什么……郑小姐,对吧,前后有两位给钱大方的客人喊她郑小姐,她身材高,衣饰华贵,耳上一对大珍珠晃啊晃的,嘴角一颗大痣,来到她的食堂莫名其妙对着她就一句“我看也不怎么样”,然后又说什么表哥喜欢她,姑姑不放心之类的……唉,慢着。 姜吉时试探的问:“你表妹是不是听了那个什么秦湘生的话,喜欢你,又误会你喜欢我,所以来烧我的食堂?” 朱子衿无奈已极,“大概就是这样了。” 姜吉时哦的一声,“我就说嘛,我虽然爱银子,算钱从不去零头,但真的有困难,我也会通融下个月再给,向来与人为善,模黑早起,天亮收摊,从不跟人抢生意,谁会跟我过不去,原来是你招桃花。” 朱子衿被她调侃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微一顿才道:“柳儿虽然姓郑,但长年住在朱家,也算朱家人,她的错事我这个表哥理应替她承担,我出重建食堂的费用,另外补偿营业损失一百两,货物损失三百两,这样可好?” 给多了,怕大妞心里不舒服,于是算了这个优厚但不离谱的金额。 大妞爱钱但不贪财,从小就是取之有道。 真的想要钱买其他东西,她会去鱼堂帮忙杀鱼,换得十文,其实她去观音庙缠着贵太太乞讨,凭她长得可爱,一下子就有了,但她也不要,宁愿刮鱼鳞喷得满脸都是。 “行,我知道现在天冷,工人不好请,可你得在两个月内帮我盖好,一百两补贴生意损失很足了,但我不想没事做。” “我知道,我会尽快。” 姜吉时还想说什么,但想想算了——虽然很窝火,但放火之人可是包子的表妹,她若执意报官就是在为难他,他们是朋友,自己不能为难他。 没他的帮忙,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谁要搞她呢。 然而姜吉时终究没忍住——朱子衿是皇商,但包子不是外人,于是道:“话说回来,你那表妹喜欢你要跟你说,为难我算什么?” “她自幼父母双亡,我外祖母在她八岁过世,她伯母看她不顺眼,伯父懦弱,保护一个侄女都没办法,我母亲不忍心弟弟唯一的女儿这样受委屈,所以接来府里,京城有很多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跟远房亲戚,她们没有娘家,没有嫁妆,最好的出路是给表哥当贵妾,我的表妹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心思更大,想当正妻——我的妻子不用门当户对,但势必是要我喜欢的。” 姜吉时比了个拇指,“最后两句我喜欢。” “我对她仅只有表兄妹的情谊。” “那她不退而求其次?”没嫁妆没背景的表小姐,当个贵妾后半生也算有依靠了。 “我从小看母亲跟爹的姨娘怎么互相折磨,不想自己未来也那样,我喜欢的,一个就够了。” 姜吉时忍不住哇了一声,“我要是你表妹,可就更喜欢你了,非得当上正妻不可。”难怪会为了一个流言火烧她的食堂。 不过脾气这么暴躁,情商又这么低,包子脑子装水了才会喜欢这种人, 她想想又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朱子衿点点头,表情就是在等她说。 “她得亲自跟我说对不起。” 就见朱子衿对桔梗点点头,桔梗意会而去,不一会,带上来一个穿着杂毛狐裘的少女,嘴角一颗大痣,不是郑柳儿是谁。 姜吉时这下也傻眼了,这么快?莫非今日朱子衿出门就带着郑柳儿?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朱子衿道:“我今日带她出门,就是为了跟你道歉。” 就见郑柳儿瞥瞥扭扭走过来,喊了声,“表哥。” 姜吉时发现刚才跟自己谈笑风生的朱子衿不见了,脸色变得有点冷淡,“还有呢?” “姜……姑娘。”郑柳儿一脸委屈。 朱子衿不去看她,只道:“跟姜姑娘道歉。” “我……”郑柳儿疠疡嘴,一个屈膝礼,“姜姑娘,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糊涂,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回。” 朱子衿不太满意,“就这样?” 郑柳儿眼眶一红,“表哥还要我说什么,我已经纡尊降贵跟个民女道歉了……” “自己做错事情还有脸哭?要不是母亲两次晕倒,你现在已经在大牢里。” “表哥……” 姜吉时就佩服这些名门贵女,说哭就哭,那眼泪滚滚,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爷,她可是纵火主谋呢。 朱子衿冷着脸,“道歉完了,就回去反省,桔梗,你送表小姐回去,马车给她,我自己会回去。” “表哥不跟柳儿一起?” 朱子衿脸色一沉,“还轮不到你管我的事情。” 就见郑柳儿恨恨的看了姜吉时一眼,跟着桔梗去了。 姜吉时有点诧异,郑柳儿无脑归无脑,总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何况还有她这个外人跟下人桔梗在,他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给。 原来任她搓圆搓扁的包子,在这几年已经变成这样了。 想想也是,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威严,怎么御下。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放火烧屋在我东瑞国是三个月牢刑,我会把表妹送到尼姑庵,让她在那里反省三个月。” 姜吉时惊讶,“这样朱太太肯?” “总不能只有你吃亏。” 这话听得姜吉时舒服,“朱子衿,这事情别传出去,一来你母亲不用担心你表妹的名声,二来,也不怕你笑,我爹跟我嫡母见钱眼开,我怕他们上门讹你。” 朱子衿温言道:“好。” “好啦,知道是谁跟原因,我内心也放下大石,总的来说不是无缘无故就好,我也该回去了。” “大妞。”朱子衿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小食盒,“给你。” “这什么?” “几样点心,我让家里厨娘做的。” “不是昂贵的东西我就收啦。”姜吉时笑说:“你也快点回家吧。” 姜吉时回到家里,意外的看到一个人——她爹姜大富是也。 她都快以为自己看错了,大中午的,她爹不在学堂,在家干么? 姜吉时这几年掌家,大有一家之主的趋势,自然不比其他小门户的女儿,见到自家爹在客厅烧着炭饮茶,一副享乐的样子,奇怪道:“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您怎么在家?” “唉哟,吉时,爹的好女儿。”姜大富一跃而起,“我听说朱二少爷打算请衙门的萧大人当主婚,也带你去见过人了,听说萧大人很喜欢你,还要收你当乾女儿?” 姜吉时傻眼,这什么跟什么,加油添醋也该有个限度吧,怎么前几天走一趟衙门,今天就渲染成这样,“没有的事情,您别胡说。” “那朱二少爷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姜吉时很想说他不会上门提亲,但想想,美梦越晚醒,爹就对识文越好,识文这两个月才尝到父爱滋味,每天都很高兴。 于是只装糊涂的说:“爹您还没说为什么在家?” 姜大富叹息一声,“读不下去。” “女儿也知道读书无聊,但读不下去也得读啊。” “我只要想到能成为朱二少爷的岳父,我就啥都不想干了。” 姜吉时无言,这还真够坦白了,凭良心说,如果自己不缺银子,她也只想在家当咸鱼,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翻来翻去就好,但事实上他们就是小门户,缺银子,缺名声,缺一棵可靠的大树,“爹您不读书,那就去找个记帐先生的活计来做,两个弟弟读书都要银子,等智哥儿四岁时也要送到学堂启蒙,都要钱。” 姜大富一脸宠溺,“爹干什么活计呢,不是有……有那个嘛……” “哪个?” “那个呀。”姜大富挑了挑眉。 “哪个?”姜吉时糊涂了。 “就是……”姜大富一副“女儿你怎么明知故问”的样子,压低声音,“不是有你的聘礼嘛。” 姜吉时瞪大眼睛,“我的聘礼?” “你的聘礼足够我们姜家吃喝三代了,爹想着到时候就买几间铺子,几个下人,当起大老爷,当然了,要把祖坟修一修,告诉祖先们,我姜大富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总算靠着女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 姜吉时知道,游姨娘跟姜识文这几个月的家庭地位陡升,都是因为姜家幻想着自己要跟朱家成亲,解释清楚后,肯定不会这样了,哪怕识文去学堂的事情撤不回来,回到家中,嫡母汪氏也不会给好脸色。 姜老头跟姜婆子嘴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也是期待的,吃苦了一辈子,当然也想晚年当一下老先生跟老太太。 就在这时候,汪氏出来,看到姜大富一副懒散的样子原本没好脸色,但一看到姜吉时,那是马上开了花,“唉哟,吉时回来了,天气这么冷还外出,真是辛苦了。”连问她去哪里都不问了。 汪氏跟儿子姜启文商量过了,等朱家下聘,就马上造册,分成三份,姜老头姜婆子合拿一份,汪氏跟姜大富拿一份,姜启文跟小汪氏拿一份。 姜启文的那份当然是要最大,最好,毕竟长子嫡孙,到时候也不买铺子,就跟着朱二少爷一起做生意,他们投资什么就照顾照顾姜启文,这样姜启文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然后等姜吉时生了孩子,就都跟表兄弟姊妹成亲,生女儿,就带着大笔嫁妆嫁给姜启文的智哥儿,生儿子,就出大笔聘金娶姜多金的琪姐儿跟妙姐儿,反正朱家有金山银山,给他们挖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如果姜多银跟姜吉时一起嫁过去当平妻,那就更妙了。 想到悠闲风光的晚年,汪氏现在看到姜吉时,那不是眼中钉,那是财神爷,比对公婆还要恭敬上三分。 汪氏连忙道:“出去半日也累了吧,去看看游姨娘,顺便让游姨娘出来吃饭。”然后眼睛描到她手上那个描金翠鸟小食盒,问道:“出去买零食啦?” 姜吉时故意道:“朱二少爷给我的。” 汪氏跟姜大富马上笑开花,汪氏完全没有昔日的刻薄,现在就是一个慈爱的嫡母,“年轻人多走动走动,反正食堂烧了,最近也没事,就赏赏雪什么,我听说朱家有船的,下次让朱二少爷开船带你去散散心。” “好。” 第五章 怀念的荷花酥(2) 姜吉时回到跟游姨娘共用的房间,就看到游姨娘在绣花——相认那日就跟游姨娘说了,又遇到江南的包子了,就是朱子衿。 游姨娘自然惊讶万分,她是信佛之人,只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想起京城的流言,想着,莫非女儿跟他真有这缘分? 流言虽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但缠缠绕绕,命运居然在十年前的游家村就缠在一起,这不是命数,什么叫做命数? 也许女儿会有个好归宿。 都二十岁了,姜多金都已经三年抱俩,吉时的婚事却还没着落,想想就气人,吉时虽然额上有疤,却是不大,一道而已,京城人不知道为什么迷信成这样,觉得女子破相对家族风水不好,年貌相当的不愿意娶,愿意娶的又不像话,不是大龄庄稼汉就是带着孩子的缭夫,还要三百两嫁妆才考虑让她过门,欺人太甚。 姜吉时过去把绷子拿起来,“姨娘,今日天气阴阴的,都看不清楚,别绣了,当心坏了眼睛。” 游姨娘见到女儿,露出可亲表情,“我就打发打发时间。” 姜吉时牵着游姨娘的手来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有荷花酥四朵,粉色橘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得十分精致。 游姨娘自然知道女儿小时候爱吃,但这江南点心在京城不多见,或者说,从没在点心铺子见过。 游姨娘笑说:“哪来的?” “包子给的。” “要说朱二少爷。” “对我来说,那就是包子,真不知道他哪弄来荷花酥,姨娘,您也尝尝。” 姜吉时拿了一朵给游姨娘,然后自己拿了一朵,跟小时候一样,一片片撕下花瓣,让它慢慢化在口中。 包子有心,她确实想念荷花酥。 熟悉的滋味一入口,马上回到小时候,河水,鱼虾,林子中的野鸡野兔,烤肉的香味……心想着朱子衿真好,还记得她以前喜爱的点心。 游姨娘拿着荷花酥,却是没有马上吃,“大妞,你跟朱二少爷……” “我跟您说了,没有的事情,所以还是要赶紧赚钱,将来万一启文容不下我们,我们至少有银子可以傍身。” “可是我看他对你也不错,年末了,连我们一般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何况是皇商,他还陪你亲自去报案——对了,今日约你出去,可是有结果?” 姜吉时三言两语把在客栈的事情说了,末了道:“姨娘,我虽然还是愤恨不平,但这结果我也能接受,谁能想到主使者居然是他表妹,他是我朋友,我不想为难他,可是他也没让我吃亏,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要去山上住尼姑庵三个月,房冷床硬,一日两餐,还没下人服侍,够她受了。” 游姨娘一喜,“我看朱二少爷很替你着想啊,不然皇商家里的人,我们又是平头百姓,怎么可能动得了她。” “所以我也就接受了。” “大妞,娘总觉得这朱二少爷可能真的喜欢你呢。” “我?” “是啊,不然派个下人跟你联络就好,何必亲自走一趟,人越富贵,时间越矜贵,他要当面给你解释,还要给交代,那不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 姜吉时二十岁了,不是当年游家村的大妞,想了想,这朱子衿确实对自己挺好,去江南吃到渍果,还会帮她要食谱——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厨娘就靠手艺为生,要人家讲出食谱也没那样容易,她照食谱做的渍果,一两次就成功,糖盐比例完全没问题,可见那厨娘没藏私。 对了,她的食堂烧毁那日,她才刚报官失败,都来不及打扫,他就出现了,还带她直接进衙门找萧大人——之前没想到这个,现在想来,越想越奇怪,他是不是有派人在留意她啊,不然怎会这样刚好?年末了,他应该很忙,怎么可能刚好路过。 郑柳儿主使放火之事,他也是尽力了,赔偿,让郑柳儿道歉,给郑柳儿处罚,彷佛怕她心里不痛快似的。 他对郑柳儿冷冰冰,却对自己语如春风。 荷花酥是江南点心,她入京十年,中间也去过一些点心铺,却不曾再看过,他……会不会特意找了江南厨娘来做? 朱子衿对自己……对自己…… 不是她臭美,想想的确不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他在闻香楼跟她说“我的妻子不用门当户对,但势必是要我喜欢的”,现在想来,好像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 游姨娘道:“不是姨娘贪财,但我也算看着包子两年了,这孩子性子好,如果你能嫁给一他,姨娘也就放心了。” “姨娘,您怎么凭着这些荷花酥,就觉得朱子衿对我有那想法?” 游姨娘莞尔,“姨娘今年三十五了,这都不明白,不是白活了吗?你想想我们每日吃食,中餐总是简单,晚餐总是丰盛,太太作的主,没把人放心上,谁管他吃什么呢。” “可是我看嫡母对爹总是不耐烦的样子。” “但还是有感情的,你爹爱吃鸡,我们家若吃鸡,一定是晚上,不然你爹吃不到,太太若没那感情,哪会记得丈夫爱吃鸡。”游姨娘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别看表面,多想想里面。” 姜吉时听母亲这话,看着手中的荷花酥,“姨娘,可是我也不是顶尖美人,还破了相,连个平头百姓都介意,他真不会介意吗?” “要说来,你额上会留疤,还不是为了救他。” “我也不是要他感激……” “皇商朱子衿年少成名,京城谁不喜欢,可是喜欢的是他吗?喜欢的是他的财富,他的权势,他能带来的荣耀,所以他不希罕……你俩自小相识,一起玩了两年,他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许他要的就是这种踏实,当初他瘦弱生病,你能陪着他玩,现在他风光无二,你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姜吉时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人的感情很微妙,她以前对朱子衿就是看一个有钱大爷,没太多想法,自从知道他是包子,也不拘谨了,也不恭敬了,可以直呼其名,并且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 至于朱子衿喜不喜欢自己,这无法断定,她只知道,朱子衿对她这样和颜悦色,对郑柳儿没一点好脸色。 朱子衿就算不到喜欢她,但自己对他而言绝对是特别的了。 十年前的离别礼物,那么不值钱的菩提子,他还戴在手上呢…… 那天晚上因为姜大富饿了,所以没等姜启文跟姜识文从学堂回来就先开饭,桌子上一只白斩鸡。 就见小汪氏很自然的把两只鸡翅都夹在小盘子里,说丈夫喜欢,留着等他回来吃。 姜吉时又想起房中的荷花酥,以及游姨娘那句“没把人放心上,谁管他吃什么呢”。 虽然年前工人难找,但朱子衿银子多,居然也让他找到八个匠人,把烧得破烂的旧食堂拆了,趁着一日历法上适合动土木,这就盖了起来。 老天爷很赏脸,除了冷,没下雨也没下雪,连工人都说,冬天难得有这样适合施工的好天气。 姜吉时自然是待不住的,天天过来看,总是坐在对街的台阶上,一看一个时辰,也不累,至于买下来的丫头春桃,则因为没开店的关系,游姨娘就让她在家里帮忙绣花赚钱,毕竟也是一个人力,不用白不用。 匠人习惯了——哪户人家不监工呢,所以也任她待着。 到第三四天,姜吉时又来看施工,却见得朱子衿从转角过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觉得有人在看她,一转头居然是朱子衿。 就见他在融融的冬日阳光下,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包子病弱,朱子衿倒是人高马大的很。 姜吉时站了起来,太阳下眯眼对他笑,“怎么了?” “听说你天天监工,过来看看你。” “也算不上什么监工,只是我在家里待不住。” 朱子衿很敏感,“家里怎么了吗?” 想到家里的事情,姜吉时一阵窝火,正愁没地方发泄,朱子衿这一脸诚恳的问候,她哪还忍得住,“我爹这几日不去学堂读书,我祖父祖母说不读书了,那去找个活计,他也不肯,就天天赖在家里,才三十几岁就这样,也不知道他想干么。我嫡母昨天来找我哭诉,说我爹跟宋寡妇好上了,还想把宋寡妇娶进来当姨娘,让我作主,我爹是生我的人,又不是我生的人,我怎么管他。” “我是庶女,她是嫡母,一个嫡母跟庶女抱怨这个实在很不像话,就算我在当家,但那也是我爹,这天下只有爹管女儿,没有女儿管爹的,退后一步说,我嫡母整天在家吵闹骂人,对我爹都没好脸色,只会讽刺他考不上秀才,虽然说是爱之深责之切,但那也太难听了,我有时候都觉得很伤自尊,何况是我爹,心里喜欢我爹有什么用,心里喜欢,嘴上羞辱,那还不如不要喜欢。” “当然,我也不赞成把宋寡妇抬进门,家里就那么一点地方,讲现实点,宋寡妇进了门,连房间都没有,难不成要识文来我们房间打地铺吗?我爹就是耳根子软,宋寡妇温言软语几句,就忘了自己是谁,不读书,不工作,三十几岁还想着娶邻居寡妇,昨天晚上还问我有没有银子,他想给宋寡妇十两当作压岁钱,我每天寅正起床做生意,祖父一个月也只多补贴我一两,他一出手就要拿十两给宋寡妇。” 姜吉时心情不好,劈里啪啦说了一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真是说太多了——但朱子衿没有不耐烦,一脸认真的听着。 姜吉时心里一动。 包子真喜欢她啊? 她刚刚凭着一股怒气说了一堆,又无聊,又不像话,他一点不想听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带着很温和的眼神,好像在讲:你说,我听。 自己哗啦啦的倒着垃圾,他也没叫她住嘴。 她是没成亲过,也没跟谁特别来往密切,可是戏曲里都这样演,《金钗记》中谢生喜欢上张娘子,对张娘子的一切都感兴趣,那怕再微小的事情,对谢生来说都是大事。 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她越想越像那回事。 朱子衿温言道:“你嫡母应该去找你祖父母作主才对。” “我祖父母肯定觉得没什么,我家才两个孙子,他们都嫌太少,尤其我祖母,也没少暗示过要给我爹再娶姨娘,要不是我家以前家境普通,怕是早就娶了。” “现在不普通了?” “现在?”姜吉时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窝,“现在人人以为你对我有好感,一堆人抢着要把女儿给我爹跟我嫡弟当姨娘,就连我小弟识文才九岁,都有人上门说女圭女圭亲。” “你不喜欢跟我扯在一起?” “我……”唉,包子这小狗被抛弃的表情是咋回事,有点可怜,是包子的脸,不是朱子衿的脸,“我这不是怕以后嘛,万一……那不是……” “什么万一,那不是?”朱子衿似乎很执着的要答案。 姜吉时一脸尴尬,“他们都是冲着朱家的好处来的,可是你跟我那是流言,又不是真的……先说,我从这个流言有得到好处,所以没带给我困扰,我是怕带给你困扰啊,你跟我不同,你家里的人肯定……” 想也知道不能接受啊。 朱子衿现在的名声,可以娶六品门第的嫡女了,何必跟个食堂娘子沾上边? 第六章 不速之客上门提亲(1) 两人说着话,这时候一辆明黄色的双头马车冲过来,车夫挥鞭打马,一路叫嚷着“滚开,撞死不赔”,嚣张已极,路人纷纷走避,朱子衿见情况危急,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拉了姜吉时就往旁边避去。 拉急了,重心不稳,双双往雪堆上倒去,姜吉时原本以为要摔的,却没想到摔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双手臂护得她安好,回过神,这才发现朱子衿被自己压在下面——她伏在他身上,头就埋在他的颈窝。 姜吉时第一次这么近看朱子衿的脸,内心有种奇异的感觉,她书读不多,想到的也就是戏曲中形容书生的样子,风度翩翩,文质彬彬,其他的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真好看哪,那眼睛,好像碧莲潭的湖水,深幽不见底。 姜吉时心里跳了一下。 又想着,三八啊,跳什么跳,给我恢复正常。 奈何心不由自主,又蹦跳了好几下。 莫名想到他特意找给她的荷花酥……游姨娘说了,不喜欢一个人,谁去记得他吃什么啊。 之前的不敢说,但今天她能确定,朱子衿就是过来看她的。 他来看她…… 姜吉时没被人喜欢过,发现有人可能……真的……应该喜欢自己,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妙,有着高兴,有着不可思议。 姜吉时最想嫁人的时候是十六岁,后来就失望了,接着认清现实,开始努力赚银子,没去想将来,可是现在忍不住想起将来,虽然姜大富不像话,姜启文不像话,这些都导致她对婚姻越来越不抱希望,可如果是朱子衿——那句“我的妻子不用门当户对,但势必是要我喜欢的”真的很有肩膀啊…… 慢着,姜吉时,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是在想什么? 姜吉时拍拍胸,把诡异的感觉拍散,这才想到,啊,不对,包子还被她压着,连忙起来,“哎,你有没有怎么样?” 朱子衿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没事,你呢。” “我都压在你身上了,哪会有事?”姜吉时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太满意,“大白天的街上都是人,这样驾车未免离谱,我们东瑞国是没王法了吗?” 朱子衿做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是安定郡主的车。” 姜吉时睁大眼睛,“安定郡主?” 安定郡主今年十六,她的父亲是是皇帝的胞弟敬亲王,她的母亲则是敬亲王妃,哥哥是世子,身分尊贵无比,正因如此,个性刁蛮,在京城圈中评价不是太好,之前听说想嫁给个侍卫,想当然也知道不可能,侍卫被处死了,敬亲王妃另外给她许了一门亲事,说给太子太师的嫡孙,一品门户,配得上郡主,却没想到安定郡主绝食不嫁,弄得敬亲王妃没办法,亲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之后,安定郡主行事越发夸张,俨然是个小暴君,别说撞伤平头百姓,就算撞伤官户少爷也是没处可申冤的。 朱子衿曾经在四皇子举办的春猎中看过安定郡主的马车,明黄色,旁边绣以盛开的牡丹九朵,当时就是因为行径嚣张,所以这才记下。 姜吉时马上闭嘴——一个衙役她都惹不起,何况是安定郡主。 朱子衿见她知道厉害,也就没再吓她,“京城阶级分明,你说话行事要小心,若是有事情尽可来找我,虽然我无官无爵,但办法还是能找的。” “你对我真好。” “那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子衿噎住,朱家教养森严,加上幼年被送去江南养病,他不是一个很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十五岁那年认出大妞,他都可以三年不提,足见忍功一流。 母亲注重门第之见,他却喜欢上出身平凡的小玩伴,原以为两人没有可能,可是万万没想到朱子沛的庶子会先来报到,然后母亲被小婴儿打动,心态上有了转变——谁都好,什么出身都可以,总之快点,她要抱孙。他这才敢跟大妞相认,当然不只是单纯的相认,他喜欢大妞,他要娶她。 但他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样,只会笨拙的表达关心,却无法直接说出口。 现在突然被问,饶是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朱子衿,也不禁想了一下才回答,“你小时候帮着我,现在换我帮你,应该的。” “应该的?” “我们是朋友啊。” “这样啊……”姜吉时心想,难道是自己三八自作多情,朱子衿没喜欢过自己,就是单纯人好为了报恩? 留意食堂动静是为了报恩,火烧后第一时间出现是为了报恩,带她去找萧大人是为了报恩,今天特别来看她是为了报恩? 她又不是救了他一整家人,哪有这么大的恩惠…… 就在刚刚,她才对他有了那么一点小心思,不知道为了什么,她不太能接受“我们是朋友”这理由。 京城人都在说,皇商朱子衿喜欢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他也不解释一下,任凭流言越传越大,都不觉得困扰吗? 她是有从这流言得到好处的,他又从这流言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 身分差异大,搞不好家里已经鸡飞狗跳——莫非这男人口是心非? 想到戏曲《兰花记》的卢生也是这样,明明爱表妹爱得要死,就是一句话都吭不出来,直到表妹设计,这才说出真心话。 自己这样想会不会太厚脸皮? 报恩?自己对他来说并没有恩啊,他们只是一起玩了两年而已,这算哪门子恩惠? 可他坚持是朋友,自己也不能说啥啊。 真遗憾,自己刚刚内心怦怦跳,却没得到想要的回应。 也是啦,想这么多干么,就算他真喜欢自己,朱家那门第,自己进得去吗?进去最多也只是个姨娘,退后一步说,就算能进去,有办法存活下来吗?他们姜家小门小户的,嫡母以往都把游姨娘往死里整了,何况高门大户,姨娘是下人,死了都不用交代。 唉,真可惜,不然凭着包子现在这张俊秀出尘的脸,她都可以看上三天…… 雪开始落下了。 匠人头子过来说,落雪了,得等雪停。 至于雪什么时候停,只有老天知道。 朱子衿解下纯白的貂裘大髦,要给她披上——这是他第二次解衣服要给她披上了,第一次她婉拒了,说男女有别,但这一次她却觉得可以,虽然两人之间什么也不是,但她心里怦怦跳呢,说不害臊也好,她就是想穿他的大髦。 大髦很暖,还带着他的体温,原本还有点发抖的姜吉时瞬间暖和起来。 身体舒服了,心思也活络了,看着朱子衿那张好看的脸,想起他温和的语气,跟这阵子对她的尽心尽力,姜吉时决定不去想他说的“因为我们是朋友”这句话,人会做出违心之论,但时间不会,付出了时间,就代表那很重要。 朱子衿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太多时间。 婚姻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岁月悠长,总能培养出感情来,如果是朱子衿,她觉得应该是可以好好过下去的。 就算是姨娘身分过门……但只要他不娶正妻就好了啊。 《紫簪记》上演的,赖生宠爱焦姨娘,于是一直不娶正妻,直到焦姨娘生了第五个孩子,赖家没办法,只好让赖生把焦姨娘给扶正了…… 慢着,姜吉时,你在想什么? 你可是游姨娘的支柱,姜识文的希望,居然满脑子想着嫁人,不应该——可是小女圭女圭多可爱,虽然她对姜启文没太多的姊弟之情,也不得不承认,智哥儿是可爱的,姜多金带着琪姐儿跟妙姐儿回来时,她也会忍不住逗上一逗。 能成亲有个依靠,生娃养娃,想想很美好啊,何况想想怎么了,又不犯法。 姜吉时现在能理解郑柳儿为什么会执意想嫁给朱子衿了,不只是个依靠,跟朱子衿相处,是会越来越喜欢他的。 就像她刚开始只是高兴找回小伙伴,加上这阵子找匠人,签合同,调木材,跟画图先生讨论新食堂的建造方式,朱子衿没有一次不来。 他长得好看,气质温润如玉,看多了,等时间一到,自然内心就怦怦跳了。 唉,美色果然有用,小时候她跟包子玩了两年,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他长大了,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喜欢…… 就在姜吉时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双头青帐山水刺绣大马车停了下来,帐帘一掀,露出一张猥琐肥胖的面孔,不是秦湘生又是谁。 姜吉时看到他,就想到那日他一进门就把自己推倒在地,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露出嫌恶的表情。 朱子衿更简单,“滚。” 秦湘生跳了下来,“别这样,我们一起长大的,老是看到我就叫我滚,我伯公好歹是五品秘书丞,这样对我?” 朱子衿依然没好脸色,“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秦湘生也不生气,“我车上有我家新产的珠茶,要不要上来尝尝?多次嫁接,现在成品就连邰老夫子都说完美,味道不比你家的六安瓜片差。” 朱子衿似笑非笑,“我家的六安瓜片是贡品,敢问邰老夫子从何处饮得?若是不曾饮得,又是如何比较口感差异?” 秦湘生哑然——其实邰老夫子只说了味道好,根本没提朱家的六安瓜片,只不过他刚刚想踩朱家,所以加了一句,没想到就被抓住语病。 可恶,这朱子衿的脑袋怎么会这样好使? “我们朱家的六安瓜片是绿茶中的绝顶,你们秦家省点心,还是想想怎么好好照顾你家的首日芽吧,我的白牡丹争气,你们秦家的首日芽要是不加把劲,三年后的白茶竞贡,只怕还是我的白牡丹引领风骚。” “你!”秦湘生明显被激怒,食指指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好样的。” “比不过秦少爷吃喝嫖赌。” 秦湘生听了这讽刺之言,简直气炸,看到姜吉时披着朱子衿那件有名的白狐大髦,忍不住发话攻击,“你什么都好,就是品味不好,这样一个抛头露面的掌杓娘子也要?” 朱子衿神色一凛,“道歉。” “我,我跟她道歉,她不是抛头露面吗?她不是掌杓娘子吗?我说错了哪一句话要道歉?” “秦湘生,我给了你机会道歉的……”朱子衿语气渐低,威胁性十足。 就见秦湘生胖硕的身体退后了两步,想起他众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商场手段,吞了吞口水,然后道:“姜姑娘……失礼了。” “就这样?” 秦湘生拱手,“姜姑娘大人大量。” 朱子衿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没事你就滚吧,放话的事情少做,三年后我们内务府见高下。” “我刚买了一批异域舞娘,晚上要不要来我家见识见识?” “不去。” 秦湘生踏着梯子上了马车,然后又探出头来,“那异域舞娘真的别有风情,连田大和那种书呆子都说好,你真不来看看?” “不去。” 秦湘生啧的一声,“没意思。” 他放下帐帘,马车又走了。 姜吉时道:“这厮真对你又爱又恨。” “都是做茶叶生意,自然是认识的,不过他太喜声色,又爱拿秘书丞伯公出来压人,自然玩不到一块去,他对你的轻蔑之言,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不会的。”做生意呢,每天找麻烦的客人要多少又多少,她要认真事事生气,还真没办法开门做生意。 她早就习惯了,一笑置之才是最聪明的,何必为了刻薄的人惩罚自己。 朱子衿叮瞩她,“下雪了,这就回去吧。” “这大髦……” “你穿着。” “我太矮了,这大髦下襦都拖地了。” “洗洗就好。” 姜吉时心想,天气这么冷,连大髦都给了我,还说当我是朋友呢? 好呗,朋友就朋友。 姑娘家还是要含蓄点,即使内心怦怦,总不能问他,你喜欢我不? 不过今天倒是挺高兴的,因为啊,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他。 第六章 不速之客上门提亲(2) 姜家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年。 因为姜大富想把宋寡妇收房,汪氏大闹了好几天,后来姜老头跟姜婆子发话,喜欢就当个外室,家里都没地方住了,还收姨娘呢,姜识文过了年就十岁,总不能让他去跟游姨娘睡,姜吉时,春桃挤一间屋,不像话。 姜大富不死心,又提了跟族长借钱盖后院,振振有词,等吉时嫁入朱家就有一大笔聘金可还,族长是肯,不过姜老头跟姜婆子不愿意——收姨娘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何必跟人借钱,说出去都笑死人。 然而姜大富依旧不死心,又跟姜吉时开口,说只要六十两就好,姜吉时当然一两也不会给他——宋寡妇巧舌如簧,还没过门就哄得姜大富这样一心向她,等进了门,游姨娘还有好日子过吗? 就这样吵吵闹闹,直到大年初十。 姜吉时跟游姨娘在房中绣花,姜识文在一边读书,温暖的炭火烧着,隔绝了窗外的大雪严寒,姜吉时心想,这就是这回过年最温馨的一刻了,不然他爹一直为了六十两跟她吵,有够烦。 只不过这样的宁静也没多久,外面就喧嚷起来,姜吉时心想,爹又在吵着要把宋寡妇收房吗?她要不要先去把宋寡妇打一顿,打得她乖一点。 却见汪氏慌慌张张进来,脸上狂喜,又是讨好,又是急切,“唉哟,母亲的好女儿,好吉时,快点到大厅来,有客人呢。” 姜吉时心里一跳。 会不会是……朱子衿来看她…… 姜家对朱家可希罕了,只有朱子衿出现,汪氏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他来看她…… 那不是附近的人都知道了…… 他……这样还说只把她当普通朋友……口是心非,哪有人对普通朋友这样好,过年呢,团聚的日子,何况朱家家大业大,都不知道多少亲戚人情,听说大户人家初一到十五,天天待客,早上一户,下午一户,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才初十,年还没过完呢,他就来啦。 姜吉时心里窃喜,但表情还是很镇定的跟汪氏行礼,“母亲。” 汪氏笑容满面,“不愧是我们姜家的女儿,吉时,你真行。” “母亲说笑了。” “不说笑,不说笑,我真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我们姜家要翻身就靠你了。”汪氏高兴得鼻孔都撑大了。 上回见汪氏如此兴奋,还是小汪氏生智哥儿的时候,当产婆那声“恭喜,是个带把的”声音传出来,汪氏也是瞬间鼻孔撑大。 汪氏爱财,数十年如一日,就连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看到汪氏的表现,姜吉时更确定了,是朱子衿没错。 算算也十几天没见,他想自己啦? 姜吉时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但就是很高兴,想着这样真好,虽然他不擅言词,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但她懂啊,一个人会在自己最忙的时候,无惧流言来看她,她对他的重要,不言而喻。 只要他看中她,给他当姨娘也是可以的。 姜吉时模了一下额上的疤,她向来不在乎这个,可是现在她突然有点希望疤痕淡一点,小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够大了,她希望差异能小一点…… “吉时,还楞着做什么。”汪氏笑咪咪过来挽她,“到客厅啊,游姨娘跟识文也来,是好事呢,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姜吉时起身,忍不住看了一下黄铜镜,装扮太素了,头上一支简单的银钗,深蓝色的交领上衣跟同色马面裙,黑色袄子,上面没有任何刺绣,铜镜虽然古老,还是映出她额角上的疤痕。 第一次,她想有漂亮的衣服穿,如果自己能穿上杏色,或者青翠的衣服,气色应该好的多,她没有头饰,没有耳环,连胭脂都没有。 真想漂漂亮亮的见朱子衿…… 话说回来,要是朱子衿只想见漂漂亮亮的人,早就成亲了,以朱家的财势,多的是美人示好…… 算了,她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喜欢的势必是她身上的特质,而不是她的外在。 银钗,黑袄,蓝裙,这样也行。 朱子衿,我来见你啦! 快到客厅时,已经听到姜大富呵呵笑的声音,大声得彷佛想让隔壁听到一样,“……您真是太风趣了。” 姜吉时就想,哇喔,能让她爹那个无聊人觉得风趣,朱子衿是说了什么? 汪氏掀开布帘,率先走出,姜吉时跟着出来——瞬间揉了揉眼睛。 不是,一定是看错了。 但……自己才二十一,眼睛好得很…… 可是,但是…… 秦湘生怎么会出现在她家? 不是朱子衿,是秦湘生? 姜吉时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吃蜜饯龙眼,结果入口却发现是蜜饯黄连一样,期待与现实是两端的反差。 秦湘生耶,他们又不熟,何况,他怎么知道她家的? 秦湘生推过她,还轻蔑她是抛头露面的掌杓娘子,她对秦湘生不只没好感,还有很大的恶感。 于是走过去,“你来我家干么,快走。” 姜大富吓了一跳,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一样,“吉时,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位秦少爷是上门提亲的。” 姜吉时一楞,“提什么亲?多银吗?多银不是已经跟蔡家交换了八字?” “不是多银。”姜大富笑吟吟的说:“是你啊,女儿。” 姜吉时十分惊讶,“我?” “是啊,你。”汪氏笑咪咪的,“唉哟,女儿,你原来跟秘书丞的侄孙也有缘分,秦少爷今日是特地上门提亲的。” 姜吉时内心的火蹭得起来,毫不客气,“秦湘生,你搞什么鬼?” 秦湘生笑得嚣张,肥肉在脸上不断抖动,“古来说亲,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刚刚已经得到了姜老爷跟姜太太的口头允许,你祖父祖母也是同意的,等惊蛰过后,我就一顶粉轿迎你过门当贵妾。” 姜吉时转过头,知道自家爹不可靠,知道嫡母见钱眼开,但姜老头跟姜婆子一直对自己不错的。 秦湘生婬名在外,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何必卖女儿。 游姨娘看秦湘生那人品,顿时就不喜欢,“老爷子,老太太,求您们再考虑考虑,吉时……别的不说,留在家里还能帮忙赚钱呢。”知道说人情打动不了姜家人,所以游姨娘用银子,银子可以打动每个人。 姜大富没好脸色,“有人问你了吗?你闭嘴。” “老爷” 汪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妹妹,你就听我们的,吉时是我们姜家的长女,我们不会害她,秦少爷是秘书丞的侄孙,你知道秘书丞多大的官,五品呢,再者这秦家之前也是皇商,生意那是顶尖的好,吉时过门又是贵妾,妹妹啊,你享福的时候到了。” 游姨娘着急,“求太太再想想……”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姜老头开口,“不用想了,我作主,吉时惊蛰后过门。” 游姨娘一急,眼眶就红了,姜识文一看自己姨娘哭泣,虽然是十岁的孩子也忍不得,“我姨娘又没说错什么,祖父何以要这样跟我姨娘说话?” 面对孙子,姜老头的脸色好看一些,但也不算多好,“大人商量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姜启文心情好,面对生气的弟弟也耐着性子,谁让他是姜吉时的同母弟弟,自己自然要客气点,“祖父别跟弟弟生气,弟弟你也是的,姊姊都二十一岁了,能有这样的前程可是老天保佑,你怎么不替姊姊高兴呢。” 姜识文道:“那怎么不把三姊姊嫁入秦家?” 就见姜多银一脸害羞,“也要呢,一起过门,等大姊怀上孩子,就会给我开脸,我也当秦少爷的姨娘。” 姜识文哑然,这已经超出一个十岁孩子能应付的范围。 姜吉时知道,姜家的人已经财迷心窍,于是直接面对主要原因——秦湘生。 她心里又惊又气,自然神色不善,“秦湘生,你搞什么?你又不缺姨娘通房,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秦湘生欲起来,却没想到身子太肥,被椅子卡住,又用手顶了顶,这才顺利从椅子上起来,“我高兴。” “我对你不会有好脸色,也不懂温言软语,这有什么好高兴?” “老实跟你说吧。”秦湘生不怀好意的笑了,“只要能看朱子衿头疼,我就高兴,所以这才迎你过门。” “这关朱子衿什么事情?” “关关关,我跟朱子衿认识十几年,还不明白他吗?他喜欢你,我先一步把他喜欢的人弄到手,到时候约他来家里谈事情,再让你出来给他倒酒,看到他想而不得,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姜吉时骂道:“你有病!” “我有的是钱,不是病,只要能让朱子衿糟心,别说只是娶个破相女子,就算你是男的,我也要了。” “你跟他有恩怨,应该找他一较长短,娶一个女子当报复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啊。”秦湘生双手一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我的伯公是五品秘书丞,我私人的小库房,有白银五万两,至于我家的中馈,你不难想像有多少,虽然你进门只是贵妾,我还是会把排场给你,一千两给你当安家银,另外,你的兄弟如果有考中功名,也不用苦等吏部安排,我伯公可以帮忙——我的条件这么好,你兄弟的前程都包了,你就别想太多了,你要是逃了,你的姨娘跟弟弟会被打断腿的。” 姜吉时一凛,这秦湘生居然连她想逃都想到了。 姜大富嗯哼一声,想假装威严,但脸上就是讨好,“吉时,秦少爷给的条件优厚,你也别说爹不疼你,你过门就是贵妾,与一般姨娘不同,何况还有多银跟你作伴,自己的妹妹,总比外人贴心。” 一心爱慕虚荣的姜多银马上说:“是啊姊姊,我们一起过门多好哪,姊姊你都二十一了,快点生了女圭女圭,给我开脸,我也想当姨娘,吃香喝辣过日子,还有啊,爹说了,知道你疼春桃那丫头,春桃也跟我们一起过去。” 姜吉时皱眉,“蔡大郎呢?” 姜多银瞥嘴,“我和蔡家不过也只交换了八字而已,都没婚书,何况蔡大郎就是一般人,人品怎么跟秦少爷比,嫁给蔡大郎,我要早起煮饭,还得帮忙卖鱼,下午得洗全家衣服,上面除了公婆,还有太公婆要伺候,七八个弟妹要照顾,就是个帮生孩子的下人而已。” “跟着秦少爷可不同了,秦少爷答应了,只要我伺候过了,不用等生儿子,马上当姨娘,给两个丫头,去蔡家是伺候人,去秦家是给人伺候,我当然选择去秦家,傻子才去蔡家呢。” “可是蔡大郎对你一片心意,你之前也是有回应的……” “我的傻姊姊,蔡大郎若是能娶公主,也不会娶我啊,不都是穷人互相迁就而已吗,现在靠着姊姊能当秦少爷的姨娘,姊姊可千万别说不,这关系着我们姜家的命运。”姜多银振振有词,“有了一千两安家银,我们姜家就可以翻身了,再者,大哥跟识文苦读考试,我听说就算考上了,也得有人脉安排,这才有官做,现在秦少爷有秘书丞这条路可以安排,姊姊就算不替大哥想,总该替识文想一想。” “是啊。”对姜吉时一向慈爱的姜婆子也开口了,“也不是把你送到别人家吃苦,秦家高门大户,你能进去,是我们姜家修来的福气,你可得好好伺候秦少爷,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好报答他的恩惠。” 姜吉时脑门一下冷,一下热,虽然知道姜家不像话,可是没想到这么不像话,明明是卖女儿还装出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姜吉时转而对秦湘生道:“我跟朱子衿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要他不痛快,不如好好发愤,两年后竞贡上赢他,这样才能让他不痛快。” “那还得等两年呢,多久啊,可是我只要收了你,马上可以让他不痛快,你说说,我是选两年后呢,还是选两个月后?” “但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只是互看不顺眼,互相讨厌罢了。” “我不在意谁喜不喜欢谁,我只在意能不能让朱子衿糟心,他糟心,我就开心——你的食堂烧了,他不但帮忙找匠人,还怕你是女子吃亏,三天两头去帮忙监工,你知不知道见萧大人一趟,他事后得送多大的礼?不知道吧,你以为事情就像表面那样简单?萧大人见他,是他的面子没错,但萧大人给纸条,那是看在事后会有礼物的分上,萧大人正六品的官位,礼物可不能太寒酸。” 姜吉时楞住,朱子衿没说,她也没想到这个,原来一张纸条学问这样大,朱子衿事后还得送礼?他什么都没说,她还以为只是一两句话之间的事情…… “你也不用委屈,我对女人一向不错,要是朱子衿将来还对你念念不忘,又跟我低个头,我或许会考虑把你送给他,让他捡破鞋也很有趣。对了,我刚刚说打断你姨娘跟你弟弟的腿是真的,你别看我好说话的样子,我秦家一向要面子,你如果敢跑,别说你姨娘跟你弟弟,你全家我都有办法送进大牢里。” 汪氏唉哟了一声,赔笑,“秦少爷说笑了,我们吉时怎么会跑呢,那么好的前程,求都求不来,还有多银,也得请您照顾了。” 就见姜多银讨好,“还请秦少爷多多怜惜。” 秦湘生最喜欢看人低头,姜多银这低头,他就乐了,轻浮的模了姜多银的小脸,然后解下随身玉佩赏了过去,就见姜多银双手接过,喜孜孜的。 秦湘生一脸得意,“我说话算话,吉时小姐是贵妾,多银小姐是姨娘,贵妾安家银一千两,姨娘安家银五百两,真金白银,轿子上门那日银货两讫。” 姜老头问道:“那我家启文跟识文的前程:,…” “放心,我伯公是五品秘书丞,跟吏部交代一声,姜家公子要发派不过小事一件。” 姜老头跟姜婆子都放心了——男孩才是家中的脊梁骨,女孩子家本来就要为家里牺牲,何况秦家富裕,吉时跟多银是去过好日子呢。 第七章 请郡王当保媒(1) 秦湘生走后,母子三人回房,气氛自然槁木死灰。 游姨娘虽然疼爱姜吉时,但她一个姨娘,哪有说话的分,只能急得掉泪,一看到女儿就哭。 姜吉时内心窝火,还要反过来安慰游姨娘,“也不是马上过门,距离惊蛰还两个月,我再想想办法。” 游姨娘不断的捶胸口,“大妞,我的大妞……” “姨娘别哭。” “大妞啊……那个秦少爷一看就不是好人……为了让朱二少爷糟心这才要你,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于你……” 姜吉时不想进秦家的门,可是又无法一家三口逃,逃走之人没有户籍,没户籍不能买屋,不能买地,不能科考,不能做生意,孩子世代无名,识文一辈子都废了,她不愿意为了自己,就废了弟弟一辈子。 她也不能提前把自己嫁出去,秦湘生说了,要打断游姨娘跟识文的腿,除非嫁的是秦湘生惹不起的人物,例如…… 姜吉时眼睛一亮,“姨娘,我出去一下。” 游姨娘红着眼睛,“天气这么冷,你要去哪?” “我去去,很快就回来。” 姜吉时去了朱家——她想到会见她,肯出手的人,只有朱子衿。 朱家门房还算客气,帮她通报了,却没想到一个管事娘子回话,说二少爷早上接到江南急信,马上就出发了。 姜吉时问什么时候回来,那娘子却说不知道。 能不能给个江南地址,方便她写信? 管事娘子道,江南茶园四十几座,她只是个下人,不知道二少爷要去哪里。 连问了几个问题,那人的回答都很含糊,只是个管事娘子,把院落的下人管理妥当就是了,哪知道这么多。 姜吉时说不出心中失望,想到两个月后的惊蛰,又是一阵心烦。 就这样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姜家食堂那条街上——虽然朱子衿请到八个匠人来重盖,但过年家家户户都休息半个月,那刚刚盖好地基的地方又覆盖上一层白雪。 原来以前寅正就起床煮粥的日子不算苦,要嫁入秦家才真的让她有口难言。 朱子衿,你快点回来,我现在只能希望你要我了——进入朱家虽然也是前程未卜,但比起秦湘生,朱子衿可好了一万倍不止。 姜家不是正常人,秦湘生都说看到朱子衿糟心他就高兴,这样竟觉得把女儿给他没问题,然后还买大送小,连姜多银一起打包了。 姜大富还是那个姜大富,年轻的时候靠爹娘养,老了想卖女儿求金银,说来当男人真好,十三岁考上童生,就这样游手好闲到现在,小时候的同侪不是考上秀才举子,有了功名,就是认分去找个帐房的工作,只有姜大富,有好爹好娘好女儿,出生到现在,连个茶杯都没洗过。 姜吉时失望的回到家,客厅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姜婆子,一面嗑着瓜子,一面喝着热在小炉子上的茶,一看就知道在等她。 她勉强喊了声,“祖母。” 姜婆子语气温和,“去哪里了?” “外面走走。” “是不是朱二少爷不见你?” 姜吉时见祖母已经猜出,便没有否认,“他不在,去江南了。” “吉时,祖母知道你喜欢朱二少爷,可是人家没那意思,我们姜家也不能一直等着,现在有秦家这个大好机会,自然是把握当下。” “他是没说过,不过如果不喜欢我,何必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她二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下着大雪的天气,他把自己御寒的狐裘大蹩给她,宁愿自己挨寒也要暖和她,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她都不懂,那真白活二十一年了。 口头上的喜欢谁都会说,行为上的喜欢那才叫无价。 嘴巴上说说谁不会,姜大富当年在游家村,甜言蜜语哄得游姨娘从了他,然后十年不管,要不是生病濒死,被大和尚说缺德,只怕真把她们母女留在游家村一辈子。 姜婆子叹了一声,“男人哪,没开口要你过门,说再多的事情都不算。” “我不想进秦家的门。” “我知道,但你是我们姜家的女儿,就得替整个姜家着想。”姜婆子招招手,让她过来自己身边坐,“姜家虽然不富有,但好歹有房,还有个小店。我嫁给你祖父时聘金才三两银子,我其实也没喜欢他,长得不好,走路还一跛一跛,一个男人站起来还没我高,可怎么办呢,家里弟弟要娶媳妇,没钱,只能把我给卖了,我为了自己弟弟,那也是二话不说就嫁了。你进入秦家,只要启文跟识文振作,将来也能科考当官,八品也好,九品也好,那都是官爷,到时候你有两个官爷弟弟,在秦家后宅就算不是正妻,也没人敢招惹你。” “可是我讨厌秦湘生……” 姜婆子一脸奇怪,“过日子跟喜欢讨厌有什么关系,有地方睡,有三餐吃,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何况你还是贵妾,过门不用劳动,有什么不好?” “祖母有曾经很想见一个人吗?” “有,不过想念比不过饭碗,对我来说,弟弟跟肚子最重要,你也别想着情情爱爱,就算启文对你不好,但识文总是你同母弟弟,你身为姊姊,自然要照顾他。” “秦少爷我瞧着只是脑子不好使,打人那些应该不至于,你过门快点怀孕生孩子,有了寄托,日子就过得快了,你会发现不过转眼孩子就长大,你要当婆婆,然后当祖母,然后连孙子都要娶妻,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不想这样一辈子……” “这样已经算很好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春桃给启文当姨娘,想给她一门她心甘情愿的婚事,我答应你,你过门那日让春桃也跟你一起过去。” 姜吉时知道跟重男轻女的姜婆子说不通——祖母心里还是有她的,想安慰她,只不过那些安慰没用而已。 过日子怎么会是一碗饭,一张床的问题,她宁愿跟喜欢的人喝粥住破屋,也不想跟讨厌的人吃山珍海味住在三进院子。 她实在无法想像这辈子跟秦湘生绑在一起。 原来,连独善其身都是难事,姜家想把女儿压榨出金条来。 如果能进入朱家,别说没名分,就算当个丫头她都愿意——如果她是进入朱家,想必秦湘生没那个胆去动游姨娘跟识文。 朱子衿,你在哪?赶快回来啊。 然而,一向对姜吉时不错的老天爷,这次却没听到她的祈祷,她天天去朱家问,那门房都已经认识她,远远看到人就摇头,表示他家少爷还没回来。 元宵过后,太阳出得好,姜家食堂本来就不大,很快的又重新盖好,姜家人却说让姜吉时别去工作了——马上就要有一千五百两的安家银,去什么呢,让秦少爷知道了,还以为他们姜家刻薄他的贵妾呢。 就在雨水时分,一日姜吉时正在绣花,春桃进来,一脸奇怪的说:“小姐,刚刚有人敲门说要找我。” 姜吉时一脸好笑,“找你就去啊。” 春桃虽然是买来的丫头,但其实也是住附近,偶而春桃的亲娘会来找,塞个零食什么的,姜家人只是脑子不好见钱眼开,但不会丧心病狂不准人家母女说话,春桃的母亲跟弟弟每个月都会来的。 春桃打开手掌心,里面有个打结的纸条,“她说自己叫做桔梗,是朱二少爷的人,这纸结要给小姐。” 姜吉时连忙拿过来,里面只简单四个字:别怕,等我。 没属名,没落款,就算被别人拿走也不用解释。 朱子衿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困境?他还在江南吗?还是回到京城了? 姜多银因为自己即将进入秦家当姨娘,很得意,炫耀得四周邻里都知道,姜家觉得姜大富是童生,他们好歹算是读书人,还是要有书香世家的样子,所以最近不怎么准姜吉时出门了。 姜吉时没管,出去过一次,回来发现游姨娘跪在神桌前,两个膝盖都冻紫了——姜大富现在已经很好的掌握了控制女儿的方法,就是责罚游姨娘。 姜吉时气得跟姜大富吵了一架,姜大富只是懒懒的说:“你不出去,我自然不罚她,爹的好女儿啊,爹这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吗?你都要进秦家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抛头露面。” 姜吉时气得整个人发凉,扶着游姨娘回房间,让春桃赶紧去请大夫——她现在有五十几两积蓄,请大夫不用看嫡母脸色。 她不心疼钱,但心疼游姨娘的膝盖。 别怕,等我。 这几日的烦躁不定,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四个字的当下,都好了。 既然他说别怕,她就不怕。 既然他说等他,她就等他。 时间过得很快,进入了雨季,一日雷声隆隆,远远传来闷天巨响,像是要把天劈开似的,整夜没停过。 春雷响,惊蛰到。 “吉时啊,吉时!”汪氏大呼小叫的过来,“快点来客厅!” “秦湘生?我不见。”她知道今天是秦湘生的媒婆上门的日子。 东瑞风俗,别说是贵妾名分,就算只是姨娘,都要有媒妁之言,双方得打契约,若是正妻,就给聘金,若是贵妾姨娘,就给安家银,男女义务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这是对女子的保障。 今天是惊蛰后第一个好日子,秦湘生的媒婆一定会上门。 唉,朱子衿,你再不来,等交换了八字跟安家银,那就等同有了法律效力,即使王公贵族出马,那也大势难挽回。 “唉喔,不是秦湘生,是奉华郡王。” 姜吉时一楞,“奉华郡王?” 虽然她只是平头百姓,但也知道奉华郡王的——兆亲王的嫡长子,别说兆亲王看重,就连皇上都很喜欢他,从小是太子伴读,将来太子即位,那就是一代权臣,前途不可限量。 奉华郡王来姜家? 可她也不希罕啊,“那关我什么事情?” “唉喔。”汪氏挤眉弄眼的,“那不跟着朱二少爷一起来的嘛。” 姜吉时眼睛一亮,“朱子衿来了?” “来了来了,说自己是茶商朱家,介绍了同行的少爷说是奉华郡王,母亲虽然没见过郡王,但那派头一看就是,靴子上好大的夜明珠,可以当传家宝的东西居然缝在靴子上,母亲想都没想过,快点出来。”汪氏笑咪咪的转而对游姨娘说:“妹妹就不用出来了,奉华郡王在,不方便。” 游姨娘也知道自己是下人,主人家来客,关下人什么事情,姨娘就该有姨娘的本分,这样冲上去跟主人讨论事情着实不妥当,讽刺的是春桃反而可以跟着,她本来就是丫头,丫头跟着小姐,理所当然。 姜吉时听得朱子衿到来,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半,“姨娘等我,我去去就回。” 姜吉时到了客厅,这才发现有多乱——朱子衿带着奉华郡王上门,还有个骆官媒,然后秦家的媒婆也在,姓毛,是个私媒,人矮声音大。骆官媒跟毛媒婆在争执谁先到。 姜家众人见两个媒人上门,背后又都是大户人家,又喜悦,又困惑。 姜大富道:“两位,别吵,别吵,我除了吉时,还有个女儿多银,不如你们一人一个领回家可好?” 骆官媒双手投腰道,“那当然不行,我们是来求娶姜家大小姐的。” 毛媒婆一挤,“姜大小姐早就跟我家秦少爷说好了。” “谁说的,婚书有没有,八字有没有?” “口头定了,那就是有。” 骆官媒哼了一声,“口说无凭谁不会?” “姜老爷可作证啊。” 你一言我一语中,姜吉时隔着人看着朱子衿——他也正含笑的看着自己。 烦躁的心都定下来了。 媒婆吵媒婆的,朱子衿也不管众目睽睽,直接朝姜吉时走来,略带歉疚的说:“我们朱家不只做茶叶生意,最近还做了海船,这趟南下除了茶园,还顺势出了海,到了邻近海域的国家一趟,直到回港才收到消息,这么慢给你答覆,不是故意让你等着。” “我明白。” “但我一收到消息,就写信给奉华郡王了,他答应当我的主婚。” 姜吉时乍听以为听错,“主婚?” “大妞。”朱子衿言词恳切,“我要娶你当正妻。” 姜吉时心里大喜,但又有点迟疑,“我除了煮粥渍菜,什么也不会。” “我陪你一起学。” “我比你大两岁,额头上还有疤。” 朱子衿伸手抚模她的疤痕,眼中有着怜惜,“说来,这疤痕还是因我而起……” 姜吉时有点不太满意,“我不需要你报恩。” “报恩有很多种方法,但不足以让我娶一个人。”朱子衿道:“跟你在一起那两年,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跟你相认的这两个月,也是我这几年最快乐的时候,在跟你相认知前,我没想过要成亲,大妞,我想陪着你,也想要你陪着我。” 他说得十分诚意,加上五官好看实在占便宜,姜吉时刚刚炸起的毛马上被顺平,“我只是个掌杓娘子,不后悔?” “不后悔。” 第七章 请郡王当保媒(2) 两人说话,刚开始没人注意,后来姜大富首先注意到,然后骆官媒跟毛媒婆也注意到,接着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大客厅从吵吵闹闹你二言我一语变得安安静静,就听着他俩说着看似平淡,却又饱含岁月浸润的求婚誓词。 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早在孩提时代就定下的缘分。 奉华郡王首先鼓起掌来,“好缘分,好缘分。” 朱子衿对姜吉时招招手,带她到奉华郡王前面,“郡王,这位姜姑娘就是我要娶的女子,姜吉时。姜姑娘,这位是奉华郡王。” 姜吉时行礼,“民女见过郡王。” “不用多礼。”奉华郡王大概快二十的年纪,“我跟子衿是朋友,姜姑娘就是我的弟妹,不是外人,无须行礼。” 姜家一听奉华郡王居然说“不是外人”,忍不住都吸了一口气。 皇上的大侄子,兆亲王的嫡长子,太子伴读,这身分何等尊贵,居然跟他们家吉时说“不是外人”。 那不就是说,是自己人? 姜大富一楞,然后马上笑开花,“唉哟,唉哟,爹的好女儿,乖吉时,不愧爹从小教导,真给我们姜家长脸。” 这这这真是意外的关系,他过两天约同学出来要怎么炫耀,奉华郡王跟我女婿可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汪氏想到儿子姜启文的前程,马上也乐了,“要的要的,郡王客气,我们吉时可不能不懂礼数。” 姜多银更是兴奋,“正妻?朱二少爷要娶我姊姊当正妻?那我是不是也跟着姊姊?还是当个姨娘吗?朱二少爷有贵妾了没?” “那自然是贵妾。”姜启文接着说:“姊姊当贵妾,你当姨娘,现在姊姊当正妻,你当然是贵妾。” 姜多银乐了,这朱二少爷比秦少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还是跟着朱二少爷好,何况还是贵妾呢,秦家背靠五品秘书丞,郡王爷是几品?不管几品,那都是皇家人,品级绝对比秘书丞还高,而且朱家还是茶叶皇商,六种茶叶的贡品都包了,这秦家去年丢了白茶,已经不再是皇商。 皇商又比商家好,看请来的媒人就不一样,秦家请的是私媒,朱家请的可是官媒,等她进入朱家当贵妾,要天天吃龙虾,吃鲍鱼! 姜多银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来。 就见姜婆子点点头,“多银,既然是贵妾,就要有贵妾的样子,不准再这样嘻笑,不像话。” “就是。”姜老头接口,“未来夫君面前,不要这样放肆,不然人家会以为我们朱家没把女儿教好。” 饶是奉华郡王从小入宫,什么都看多了,但看到这一家人顺竿爬的速度,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下,这天下居然还有比卓太尉脸皮更厚的人? 他跟朱子衿认识这两年多,一直谈得来,主要是合作布匹生意,前年虽然只小赚了八百多两,但去年却赚了三千多两,银子是个好东西,朱子衿说,等明年上了轨道,会更好——这世界上,交朋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赚银子,郡王为从一品,但朝堂给的俸录却很少,不做生意根本无法生活。 两人合作,朱子衿出本钱,出脑子,出钱出力,他这个郡王出一张嘴,疏通各官府,方便行事,获利五五分,因为有布匹生意这个联系,他当然愿意当朱子衿的保媒跟主婚,出一张嘴而已,再简单不过。 退后一步说,朱子衿这人还是可以的,有读书,有文化,琴棋书画都懂,一手草书写得行云流水,从商是太可惜,不过谁让朱家两个弟弟不争气,朱家现在本脉旁支上百人,不能没人撑起这个家。 他也想过朱子衿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朱家府上有两个表妹,一个朱老太太那边的侄孙女祁香云,一个朱太太的侄女郑柳儿,他都在朱家看过。 祁香云十分爱哭,一顿饭可以哭三次,他记得当时祁香云说“表哥,吃点鱼吧”,朱子衿冷脸说“我不吃鱼”,祁香云那眼泪说掉就掉,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十分令人倒胃口。 郑柳儿善妒又无脑,明明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却自以为是千金大小姐,他们几个男子在说诗论文,还妄想着过来平起平坐,哪根葱呢,他是把朱子衿当朋友,但不代表朱家都是他的朋友,郑柳儿不过读过几本书,就想在他们一群人面前卖弄才学,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愚蠢。 他以前会觉得,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表妹,朱子衿收了房,给个姨娘名分,让她们晚年有个依靠,也可以安慰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但真的见过祁香云跟郑柳儿,他就觉得不可能了,王府随便一个大丫头都比他们俩好,要不是自己的妹妹年龄太小,不然他还想把妹妹许给他。 朱家有大户的生活品质,又没有官户的尔虞我诈,虽然应酬多,但也没听说哪家主母应酬太多生病的,朱子衿只是比较让人猜不透,但不要太计较的话,日子是可以过得很不错的。 然后前几天收到朱子衿的急信,他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毕竟两人合作布匹生意进入第三年,一个月三四次书信往来,都很一般,朱子衿会在书信中夹着上月的简易出入帐,顺道告诉他,哪批桑麻进了染纺,哪几船货要进入哪一州,他再飞信过去打点,然后等着分润就好,急信?第一次看,结果大意外,居然是请他当主婚跟保媒,朱子衿信中隐约的说这趟南下买了一个濒倒的染坊,可以把布匹生意扩到江南——主婚是正事,后面的提词,就是许诺给的好处。 朱子衿是聪明人,他不讲情,讲钱。 讲感情最伤感情了,讲钱银清楚明白,多好。 所以他身为奉华郡王,这才纡尊降贵到个童生家里提亲——三分是看朱子衿的面子,七分看在将来的分成利润。 话说回来,这姜吉时不知道何等人,京城商圈人都知道,朱子衿在商言商,也不曾见他为了事情这样着急。 他知道朱家跟沈家合作海船生意,算算时间,朱子衿是命人快马送信到他府里,他自己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毕竟只是商人,骑马打猎那是消遣,要快也没能多快,送入王府的信是请武人专骑,一路换马,日夜兼程,比起一般马车能快上四五天。 这阵仗,居然只是为了提亲。 且他的未来“弟妹”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甚至额上有疤,不过朱子衿在面对她时,会显现出一种名为温柔的表情。 他没见过朱子衿这样温柔。 朱子衿最多就是温和,谦谦君子一个,对谁都不错,但没有对谁特别好,但他对这个姜吉时确实不错,破了各种例,外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他明白。 “姜老爷。”毛媒婆道:“您这样不厚道,明明跟我们秦家说好,现在又拿不定主意,是觉得我们秦家好欺负吗?” 姜大富楞了一下,赔笑,“当然不是,毛媒婆,你看我们姜家也就平民百姓,别人不欺负我们都万岁了,哪有我们欺负他人的分?” “那你今日说说,姜大姑娘归谁?” “这……”姜大富龟缩了,虽然跟奉华郡王当自己人很好,但秦家他也惹不起,不敢说不要,也无法说要,就像同时看到两个金砖,偏偏只有一只手能抓,抓了这块,另一块就飞了,但他真舍不得啊,想把两块金砖都放在怀中,“我看这样,骆官媒,毛媒婆,我现在两个女儿,姜吉时,姜多银,你们一人领一个回去吧,就单脚斗鸡,谁斗赢了就先选,这样最公平。” 姜多银马上道:“我可以。” 汪氏赔笑说:“多银是妹妹,姊姊让妹妹,多银先选吧。” 姜婆子放下茶杯,“吉时是姊姊,姊姊先,我们是书香世家,长幼有序才是道理。” 姜吉时一脸尴尬——虽然知道自家人离谱,但没想到能离谱成这样,谈婚事还单脚斗鸡? 却见毛媒婆马上把右脚缩起,呈现单脚状态,“好,斗鸡就斗鸡,谁怕谁?” 骆官媒却道:“我有保媒,何必跟你斗鸡?” “哈,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不用……” 朱子衿忍不住,“都别吵了。” 他声音低沉,虽然不大,确有威吓之效,吵吵闹闹的小厅堂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虽然是大眼瞪小眼,但再没人敢说话了。 就见朱子衿对着姜家长辈一揖,“晚辈城东朱家朱子衿,今日请奉华郡王当保媒,求娶姜家大姑娘姜吉时,秦家给的条件我都能加倍给,除了不需要姜多银跟过门。” 姜大富犹豫,“那多银的安家银……” “照给。” “那就是说聘金三千两,启文跟识文如果有考到功名,会安排出仕?” 朱子衿点头,“没错。” 姜大富看了看奉华郡王,就见奉华郡王点点头,“本郡王作主。” 姜大富吞了吞口水,翻倍啊,吉时,爹的好女儿,于是双手一挥,“我宣布,大女儿姜吉时许给朱家为正妻。” 姜吉时忍不住一笑——虽然过程荒腔走板,但结果是好的。 她忍不住拉拉朱子衿的袖子,“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我会好好学,你也得给我点时间。” “放心,我不催你。” 姜吉时觉得有点害臊,胸口有种怦怦的感觉,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已经体会了极怒极乐,然后是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原本想着进入朱家最多当个姨娘,包子对自己可好了,给的是正妻名分。 想当年在游家村办家家酒,她演的可是新郎官,矮小瘦弱的包子给她当新娘,没想到长大后反了过来,在她人生遭遇大危机时,他出面了,请了更有身分的人出来,让势利的姜家马上抛弃对秦家的口头承诺。 正妻,这既令人忐忑,但又有点期待,他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虽然也是前程未卜,可她一点都不担心……啊,不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包……朱子衿,你要娶我,你家人可知道?” “不知道。” 姜吉时着急了,“你请了郡王当保媒,又请了骆官媒,万一家人不允许,那……” 硬娶,会造成朱家关系紧张,没人会好过,不娶,那等于是耍了奉华郡王一回,也是大大不妥。 朱子衿却是一点都不着急,“老太太跟父亲都不管我的婚事,我的母亲只要我赶紧成婚,传宗接代,对于媳妇没有太多要求,放心吧。” 下海船接到信后,他除了派人送信给她跟奉华郡王,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只是马车再快,也是花了十余天。 最后几天真的是远志跟桔梗轮流驾车,不睡不停,这才勉强在惊蛰后的第一个好日子抵达,跟奉华郡王会合后就匆匆来到姜家,没来得及回家先跟母亲朱太太说一声。 不过他不担心,母亲已经改变,不再要求门当户对,只要求赶紧生孩子。 小时候的他们,一起笑,一起玩。 长大后的他们,一起前进,一起成长。 当然对女子来说,无论对方是怎么样的家庭,成亲都会是人生的大改变,不过如果新人是包子跟大妞,他觉得他们可以携手度过很多困难。 是他们的话……套句大妞打野兔时最爱说的话——“看我的,保证没问题。” 第八章 成亲三年抱俩(1) 婚事就这样定下来,只是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因为朱子衿不要姜多银跟过来,汪氏着急,月兑口而出“如果不要多银,那吉时也不过门”,然后当场被姜婆子打了后脑杓,命令她把话收回去。 汪氏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姜多银,又看了看婆婆兼姑母的姜婆子一副准备发怒的样子,硬拗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毛媒婆气得要命,到手的媒人钱就这样没了,但在奉华郡王面前也不敢放肆,只能悻悻然的走了。 奉华郡王当然不会多待,亲手替他们写了婚约书,盖上见证性质的郡王印章,这就打道回府。 朱子衿留着跟姜家人客气了一下,姜大富拼命想打听朱家有多少财产,朱子衿只是迂回的说过得去,不会亏待姜家女儿。 中间汪氏见缝插针,不断说姜多银好话,奈何朱子衿都不想听。 姜多银也不知道是戏曲看多了,还是自己想到的,突然扑通跟姜吉时下跪,求姊姊给个前程。 姜吉时固然有惊吓,但也没心软——她自己一个人嫁到朱家都有很多事情要面对了,还带个惹祸精?退后一步说,她也不想跟人分享丈夫啊。 就见朱子衿道:“今日晚辈求娶,乃是真心诚意,只想夫妻二人白头偕老,姜三姑娘切莫再说。” 他虽然才十九岁,但十二岁上开始谈生意,言词之间已经隐隐不由得人拒绝。姜多银一怔,一方面没脸,一方面失望,一个跺脚,往房间跑了。 姜家人除了汪氏,都松了一口气——跟朱家多好的亲事啊,千万不要为了姜多银,搞得大家不愉快。 然而这段在姜家小客厅发生的事情,很快的渲染开来,姜吉时就奇了,到底谁嘴巴那么大,这事说出来秦家没面子,秦家应该不会说,朱家也不是张扬的门户,应该也不会讲,到底是谁? 又奇怪,又疑惑,一日弟弟姜识文从学堂放学,给了她答案——渲染的不是别人,姜大富是也。 姜大富之前因为觉得自己即将成为大户姻亲,所以不去学堂,待那日订婚之事尘埃落定,想想太得意了,又去了学堂,把过程炫耀了一遍,其中当然加油添醋,话越传越开,这个加一点,那个添一点,姜吉时听到的版本已经变成朱子衿跟秦湘生为了她,在姜家大打出手,双双挂彩,还闹到朝堂,皇帝在上,奉华郡王跟秘书丞针锋相对,丝毫不让,就为了姜吉时。 姜吉时都傻了,这什么跟什么啊,骆官媒跟毛媒婆的几句口角居然演变成这么夸张的后续,她爹到底为什么要胡说八道啦。 但她也没办法解释,跟谁解释去,因为话就是姜大富放出来的,街坊会说,唉哟,就是她爹啊。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就在各式各样荒唐的流言蜚语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姜家食堂已经重盖好了,但这回连姜吉时都觉得自己出嫁前不要做生意为好,姜家想着马上到手的三千两,也不在乎那小地方了,就放着长蜘蛛网呗。 姜吉时现在在家里是太后一样的存在,姜老头姜婆子对她嘘寒问暖,姜大富汪氏对她呵护倍至,就连以前对她大呼小叫的姜启文跟姜多银也不敢轻易招惹她,人生第一次觉得很畅快,她原本想作主放春桃回家去,又想春桃如果跟着她进入朱家,将来能许给管事或者帐房,比回家能嫁的人要好多了,便继续把春桃留在身边。 朱子衿天天写信给她,有时候好几张纸,有时候只有几个字,只有几个字她也不生气,他肯定忙,这么忙还写信给她,那是心里有她了。 快到清明的时候,有一日姜启文中午就回家,全家人奇怪——姜大富是没望了,姜启文还年轻呢,何况有有奉华郡王这个关系,考上举子就有官做,这么大的诱因,怎么还不好好读书? 却见姜启文一脸兴奋,他听同学说朱家今年上贡的白牡丹品质比去年更好,被皇上用来招待外来使臣,那使臣本就醉心东瑞文化,这一啜更不得了,离去时主动跟皇上要求再赐与些好茶叶。 外国使臣求东瑞国之物,让皇帝很有面子,皇帝嘉奖了内务府选物得当,以后白茶都不用竞了,就这品白牡丹吧,内务府陈大人又赶紧派人告诉朱家这个好消息——皇上下金口不竞白茶了,那以后朱家就是世代皇商。 姜启文一听,哪有办法继续读书,马上到大街上去打听,饭馆的说书先生已经讲得口沫横飞,那个外国使臣是多么惊讶,那品白牡丹的滋味又是如何清雅。 姜吉时又替朱子衿高兴,又替自己烦恼——朱家门户那样大,自己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怎么想都不太行啊。 就在她觉得婚事有点不太妙的时候,一日桔梗上门,领了个中年姑姑,说是来教她大宅礼仪的。 姑姑姓贾,在朱家待了二十几年,朱家几个小姐都是由她启蒙。 桔梗很含蓄,但也说得明白,知道姜家小,实在也没多余的屋子给贾姑姑住,所以贾姑姑每天已初来,酉正走。 姜吉时觉得包子真的是好包子,她才想到这问题,他也想到了,而且马上替她解决。 贾姑姑知道她会写字,每天都要她抄笔记,很多东西要记,譬如说,朱家的阶级,官商关系,逢年过节的礼物来往,朱家在现在家族的地位,未来婆婆朱太太身体不太好,媳妇得多费心。 朱老爷有两个庶弟,都已经分家了,长子朱子海九岁病故,三子朱子沛只是普通没出息,四子朱子宣是相当没出息,之前花了五千两买个花魁的初夜,被禁足到现在,朱老爷没有打算放出来的意思,许姨娘天天替儿子求,也是没办法。 大女儿朱婉儿已经十六了,瞧不上商户,瞧不上八九品门第,一心想嫁给五品以上的家族,朱太太实在没办法,后来也懒得替她张罗,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朱婉儿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朱珂儿跟朱嫣儿,三个小姐都是庶出,朱婉儿好一点,生母是许姨娘,朱珂儿跟朱嫣儿的母亲因为只生下女儿,到现在都只是个通房。 朱子沛已经成亲,娶的是何家小姐,何氏前阵子刚刚被诊出有孕,所以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养胎。 朱子沛有个庶子叫做德哥儿,是白姨娘生的,不过白姨娘被送去乡下,德哥儿现在是个叫做秋菊的通房在扶养。 朱家还有两个表小姐,一个叫做祁香云,一个叫做郑柳儿。 祁香云是朱老太太那边的侄孙女——祁家没落,朱老太太想帮娘家一把,只要朱子衿娶了祁家女子,有朱家这个姻亲,祁家还能维持二十年的面子,祁家最漂亮的女儿是祁香云,于是就被送过来了。 祁香云原本不愿意,听说那表哥病弱呢,还被送到江南养病,没想到见到朱子衿时,一眼就定住了,就算不为了家族着想,也想嫁给他,于是找了个好日子,就从祁家搬到朱家,现在跟朱老太太同住松柏院。 郑柳儿是朱太太那边的侄女,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表哥当正妻,但大表哥朱子海已经有了女圭女圭亲,就把目标放在二表哥朱子衿身上,虽然中间分隔两年,但郑柳儿心思不减,朱子衿病弱时都愿意嫁了,何况疗养回来健康万分,郑柳儿就更要嫁了。 贾姑姑说,朱老太太逼得紧,朱太太也会逼儿子,幸好二少爷扛得住,因为在她看来,这两个表小姐都不行,小鼻子小眼睛,二少爷是将来要当宗主的人,她的妻子会是宗妇,宗妇得有宗妇的器量,不能笨,但更忌讳装聪明。 姜吉时的笔记写了厚厚的一叠纸,越写越心惊,想着,自己有办法吗……但贾姑姑说,朱家已经算很简单了,只要有心,当朱家的媳妇不难。 每次她觉得怕怕的时候,晚上接到朱子衿的信,突然之间又不怕了。怕什么,她可是游家村所向无敌的大妞啊,朱家的人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吃了她不成?何况,包子会帮她的,看,他不是把贾姑姑送来了吗? 别怕,大妞,你可以的。 朱子衿似乎知道她的不安,信每天都不会断。 既然已经有了婚书,成亲之前就不宜再见面,不然会惹人笑话,姜吉时是不在乎笑话的,可是现在她关系着朱家,她在乎朱家的名声。 谷雨后的第一个好日子,朱家终于正式上门提亲了。 姜吉时有点忐忑,门户差异大,怕朱家不接受,也怕朱家人自己不出现,只派一个亲戚代表来提亲,如果是这样,自己还要嫁过去这个不欢迎自己的家吗。 意外的,朱家的宗主宗妇来了,朱子衿的父亲朱老爷跟母亲朱太太都来了,朱老太太年纪大,身体微恙,所以没有出现。 姜吉时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朱子衿,觉得他又更好看了些,事业成功让人神采飞扬,朱子衿双眼清明如湖水,嘴角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走路背挺腰直,更丰神俊朗。 还是很难想像当年那个瘦弱的包子变成现在这样,但缘分好奇妙,十年,从江南到京城,他们又遇见了,亏得她记忆好,在马车上认出那个菩提子,不然只怕再卖十年粥,她都不会知道赏钱大方的朱二少爷就是当年的小伙伴。 姜吉时今年二十一,朱子衿十九,都是大龄了,两家人的烦恼也都差不多,谈起来倒有点和乐融融的意思。 朱太太的表情很疑惑,似乎是不懂儿子为什么要娶个破相女子,但儿子终于要成亲了,也是好事,朱子沛的那个德哥儿真是可爱,媳妇过门最好赶快怀孕,她也想尝尝当祖母的滋味,小婴儿又香又白,只是想像一下,心都软了。 于是在姜吉时行礼时,朱太太褪下了翡翠蠲子给她,经过贾姑姑的教学,姜吉时已经知道要双手接过,并且马上戴上,这才表示尊重,千万不能推辞。 然后朱太太突然伸手模了模她裹在冬衣里的腰跟,然后笑容满面的说:“好孩子,这样刚好,可别为了成亲节食,太瘦不好。” 姜吉时哑然,她最近压力大,吃胖了……看来朱太太是对她长的那圈肥肉很满意了。 朱家的聘礼是布匹六卷,茶叶六斤,香料六盒,蜡烛六枝,冬瓜饼六两,红纸六张,象征六六大顺,至于聘金则是说好的三千两。 姜家的嫁妆是小火龙,百子被,莲花枕套,南北货,大饼,子孙桶。 比是完全不能比,姜家人脸皮厚,不觉得有什么,朱家人也很镇定,彷佛两家家世相当,姜吉时知道,朱子衿肯定出了不少力气,不然正常人一听到这样的聘礼跟嫁妆,早就跳起来开骂了。 姜家想早点拿到聘金,朱家想赶快抱孙,对于婚事的日期倒是有志一同:快。 随行而来的办事先生挑了八月一个好日子,天气凉爽,新娘也比较不辛苦,准备时间只有五个月,虽然有点紧,不过钱多好办事,朱家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喜服买现成的也没问题,总之快点过门就是了。 那天在好时辰结束前,朱子衿总算绕到她身边,“等我娶你。” 姜吉时含笑,“好。” “还有一件事情跟你说。” “我听着呢。” “我的白牡丹很受到皇上喜爱,被选为送往邻国的礼物,以后白茶不用竞,年年都是我栽植的白牡丹。”他忍着没在信上说,就是想亲口告诉她。 姜吉时抿嘴一笑,没跟他说自己早知道,而是像小时候一样,跟他比了个拇指,“以后也要继续这么出息。” “那是一定的。” 姜吉时忍笑,就见朱子衿苦苦压抑的得意,自己还是多夸夸他,“真厉害呢,出身皇商世家是长辈的本事,十八岁当上皇商是自己的本事,现在不只内务府,连皇上都点头了,以后不竞白茶,可是京城头一回。” “那是。” 这消息太好,饶是朱子衿这样不喜欢炫耀的人,也是忍不住高兴的。 祖母原本很反对的,后来他说,两人一写婚书才几天,就有这样一个好消息,可见姜大姑娘旺夫,祖母一向的迷信在这时候总算有了正面作用,这才不再反对。 至于他爹当然是不反对的,只要世家世清白的好姑娘,那就行,家境一般?没关系,我们朱家有钱,何必去计算什么聘金嫁妆。 然后他母亲很高兴,再三问他是结实的姑娘家吧,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吧,什么?真是那个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也好,劳务的女子身体壮实,孩子更健康。 事情就这样定下。 两家忙了起来,事情一多,时间就过得快。 春末,雨季总算结束。 端午,包粽子,拜祖先。 夏天真的到来,每天都很闷热。 然后立秋,总算清爽了些。 过了处暑,天气转凉。 姜家忙得陀螺一样的五个月,姜大富懒散得不像话,姜家已经完全放弃他了,主力都放在姜启文跟姜识文这两兄弟上——考上秀才,考上举子,让奉华郡王安排前程,这样姜家就可以变成官户,听说官家夫人可以享诰命,姜老婆子,汪氏,小汪氏都幻想自己穿着诰命服的样子,乐不可支。 第八章 成亲三年抱俩(2) 终于,到了八月一日。 朱姜联姻,大喜。 姜吉时一早被叫起来拜祖先,就是全福夫人给梳头,唱了十梳歌,祝福新人身体健康,白头偕老。 然后就在房中等,只听得外面一阵喧闹,迎亲队伍来了。 姜启文背了姜吉时到客厅,虽然盖着红盖头,姜吉时还是听得出来宾客非常多,因为从余光都可以看出人总共里外站了三层,听说连姜家九族都来了,真要命,平常不来往,一知道她嫁得好马上过来认亲戚,这到底是…… 媒婆把牵红放在她手中,她知道牵红的另一端是朱子衿——从今天开始,就是她的丈夫,他们将祸福相倚,休戚与共。 她的一辈子都要跟这个人绑在一起。 小时候玩家家酒,他们拜过无数次堂,真没想到有一天会正式的,真正的拜堂。 媒婆推了推两人,两人朝着姜老头,姜婆子,姜大富,汪氏下跪,磕了头。长辈们说了一些场面话,朱子衿一一允诺,然后搅着她站起来。 朱家的是八抬大轿,姜家的小巷子进不来,姜吉时由姜启文背着,要背上花轿,放了鞭炮,泼了水,女方这边才算完。 姜吉时这时候不得不佩服姜家祖传的厚脸皮——三十几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从兄弟堵在门口,要新郎给银子这才放新人过小巷,还美其名为闹喜。 姜吉时很想从姜启文背上下来,自己打出一条路,但想着亲戚跟邻居都看着——她是不在乎颜面,游姨娘跟识文还要在这边继续生活。 就听见一个大娘子的声音,“各位哥哥弟弟,一人拿一个荷包,沾沾喜气。” 丢脸。 总算上了花轿,又听见放鞭炮的声音,轿夫一声“起”,她就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过门很不容易,她被颠了大概一个时辰,这才再度听到鞭炮声。 众人欢呼着,新人来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后被送入新房,朱子衿交代了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就去了。 姜吉时一个人坐在洒满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床铺上,她的陪嫁只有一个春桃,她忐忑,春桃更忐忑。 后来贾姑姑出现,给她介绍了一个岑娘子,说是照顾二少爷起居的管事娘子,岑娘子说,二少爷吩咐了让二少女乃女乃吃饱,别饿着了。 大喜之日,也不好端什么饭菜,就端了一大盘的四喜饺子,姜吉时一早起来到现在确实也饿了,就把一盘饺子吃个乾净。 就这样无聊的坐着,到了下午,也没朱家女眷进来看她。 奇怪虽然奇怪,但老实说也轻松不少,她自己成亲都紧张得要命,这时候还要应付那些女眷,肯定没办法。 就这样到了夜幕低垂,一阵放肆的喧闹之声由远而近,姜吉时又是害羞又是紧张,心想朱子衿过来了。 格扇一下被打开,嬷嬷的声音传来,“快,把二少爷扶到床上。” 姜吉时一把抓下盖头,站了起来,“怎么了?” “回二少女乃女乃,二少爷喝太多,醉倒在宴席上了。” “快点,把他扶上来。” 两个下人架住人高马大的朱子衿,七手八脚把人放到喜床上,喜床上还有莲子桂圆等物,他大概躺得不舒服,申吟了一下。 姜吉时想,怎么醉成这样,连醒酒汤都没办法喝的样子。 想想也没办法,“我来照顾就好,你们下去吧,把门带上。” “是。” 新婚之夜,新郎却醉得不醒人事,哎。 话传出去,搞不好就变成新郎对她不满意,所以喝醉逃避…… 姜吉时伸手去替他解喜服,手才刚刚碰到腰带,突然就被握住了,她一怔,下意识的去看朱子衿的脸,却见他睁开眼睛,一脸笑意。 “你没醉?” “装的。”朱子衿握着她的手,“不然无法月兑身。” 喜烛摇曳,衬得他的脸分外柔和,姜吉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大妞,你现在是我的娘子了。” “嗯……” 朱子衿坐了起来,在她措手不及的时候,就在她左脸上亲了一下。 姜吉时心里砰的一声,下意识捣住了刚刚被亲的地方,只觉得又热又烫,也不是不舒服,就是耳朵热。 “大妞,你也亲我一下。” “我……亲你?” “对。” 看到朱子衿一脸期待,姜吉时慢慢靠过去,突然又觉得害羞,忍不住转头,“不行,我做不到。” “噗。” “别笑,我们女子又不像男子……” “不是笑话你,我觉得你真可爱。”朱子衿捏着她的下巴,这回在右脸的地方又亲了一下。 姜吉时两边的脸都被自己捂住了,“你……怎么一直亲我……” “我心里高兴。” “……”姜吉时说了几个字,声音如蚊,细不可言。 “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也……” “什么?” 姜吉时豁出去,“我也很高兴啦!” 朱子衿笑出声,“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左手牵着她的手,右手拿起蜡烛,就到屏风后的小书案,上面放了个盒子,盒子不大,烛光掩映下,仍看得出木盒色泽光亮,看得出来主人是很珍惜的。 可是朱子衿给她看个盒子做啥呢? 她正在奇怪,却见他打开盒子,拿出了一个东西——一方小手帕。 在朱子衿的眼神鼓励下,姜吉时接过那块小手帕,打开,一般的棉布,绣的是玲兰花。 姜吉时奇怪,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但她还是记得,这是自己的手帕,“怎么在你这里?” “你给我擦眼泪的,后来我没还你。” “我给你擦眼泪?”姜吉时更奇怪了,包子小时候是爱哭没错,但她也很珍惜自己的手帕,每次都是直接用手帮他擦的…… 慢着,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日包子被三个乞儿欺负,她冲上去打人,其中一个乞儿拿了块不小的石头就往她头上砸,她被打得血流满面,三个乞儿一看,怕得一哄而散,包子扑上来抱着她。 “大妞,你别死!” 她自己都很惊讶怎么流这么多血,但包子实在哭得太惨了,拼命嚎,眼泪鼻涕都出来,她大概是太不忍心,所以拿出了自己唯一一条手帕给他擦眼泪。 她的疤痕就是那次受伤留下的,可是她没怪过包子,要怪,怪打她的乞儿。 想到他把她的东西留了这么久,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这样留着。” 朱子衿只是笑着拿出第二个东西——红线菩提串。 这她记得,是他们的离别礼物。 他们对分别都很重视,所以都送了东西留念。 姜吉时有点抱歉,“你送我的金蠲子给当了,我姨娘生病,没办法……” “能帮得上忙,挺好的。” 然后他又拿出一片枯叶,枯叶是有一次他们玩拜堂游戏时的婚书——这她真的怎么样都记不得了,乡下孩子都是随地捡东西替代,这片乾掉的树叶居然曾经是他们的婚书?不可思议。 还有一幅长生画牌,他说这是观音庙的庙会时,他们一起排了好久的队,这才拿到的。 这姜吉时有印象,那年庞员外花钱请人做了三百幅长生画牌,说是念过佛,开过光,放在家宅中,可保佑孩子无病无灾,众人一听念过佛,还开过光,这当然要去请回家啊,当大家想的事情都一样的时候,就只能比谁比较能排队了。 他们一群小萝卜头可是大清早就跑去,当然也顺利拿到了,人人都乐得很…… 可是她不是很细心的人,拿回家没多久,就不知道放哪去了,没想到朱子衿到现在都还留着。 这小盒子,都是跟她有关的东西。 姜吉时心里暖暖的,从刚刚被亲的怦怦心跳中,变成一种柔软的感觉。 未来不可知,但她现在觉得勇气十足。 不安消逝,她现在对未来满是期待。 “我们先喝合誓酒。” 朱子衿献完宝,拉着姜吉时就往桌子边走,桌面是两片剖半的乾葫芦,他在两个葫芦瓢中倒了酒,然后端起来——葫芦身中有红线系着,不能隔着太远,两人靠近,绕过双手,然后喝了葫芦瓢里的酒。 姜吉时没怎么喝过酒,只觉得这酒味香甜,好喝得很,正想再喝第二口,朱子衿却把她的葫芦瓢拿走了。 “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我是装醉才逃过他们敬酒,可别我逃了,你却真的醉倒。” 姜吉时低下头,忍不住脸红——以前觉得自己是扛起姜家的一家之主,早没了女儿姿态,今日成亲这才发现,还是害羞得很。 朱子衿牵着她的手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模自己的扣子,“娘子给我解衣服,然后我给娘子解衣服,可好?” 岁月攸转,不知不觉三年过去。 姜吉时生了两个女儿——朱满,朱梅。 第一胎是入门两个月就怀上,朱家从朱老爷跟朱太太夫妻都很喜悦,马上把她叫去,嘉奖了一顿,嘉奖的内容也很实际,朱老爷给铺子,朱太太给银子。 最乐的就是朱子衿,她都不知道人可以自恋成这样,拼命夸自己好厉害。 当然,姜吉时开始经历不知道是男胎还是女胎的忧虑,朱家这样子,势必是要个男孩的,但朱子衿说,大妞生的都喜欢。 十月怀胎,生下了满儿。 公公婆婆虽然失望,但态度也还好,产婆倒是会说话,先生女,后生男,姊姊带弟弟。 朱太太原本想把孙女命名为招弟,被朱子衿给阻止了,出生的时候是满月,那就叫做满姐儿。 姜吉时很喜欢,满,圆满,希望这孩子一生圆满。 然后大概过了一年,又怀上,朱家全家紧张,然后又是个女娃——全家只有朱子衿跟姜吉时为了这孩子高兴。 朱子衿取名为梅姐儿,亲热得很,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是找妻子,拉拉手,说说话。 院子中的下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二少爷在外面是很清冷的,但回到院子看到二少女乃女乃,那马上热情如火。 朱子衿跟妻子说完话,就是抱抱满姐儿,抱抱梅姐儿——虽然女娃不值钱,但那可是朱子衿的嫡女,朱子衿宠着呢,谁敢怠慢。 姜吉时觉得日子还是可以的,虽然祁香云跟郑柳儿很烦,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祁香云胆小爱哭,曾经不只一次上院子找她这表嫂“谈心”,然后总是会以哭泣收场,老太太会很不高兴。 朱老太太本就偏爱自己的侄孙女,加上对她这孙媳妇不满意,有时候会叫她过去骂一顿,但姜吉时被汪氏骂了十年,根本不怕骂,只要不打她,其他的都好说。 至于郑柳儿胆子比较大一点,来找表嫂“谈心”时会针锋相对,但某种程度来说,姜吉时的存在让郑柳儿出了一口气——自己跟祁香云拉锯多年,总怕表哥娶了柔弱的祁香云,现在自己得不到,但祁香云也得不到。 而且三年前自己让人火烧姜家食堂,被表哥送上山住三个月,一日两餐,没有下人,她连洗脸水都要自己打,洗澡更别说,因为她没力气打水,足足有三个月不曾洗澡,自己都觉得自己臭气冲天,三个月,她瘦了十几斤。 她虽然很讨厌姜吉时,但要说做什么危害她的事情,却也是万万不敢了。 第九章 生不出儿子的压力(1) 大雪纷飞。 庭院里百花凋谢,只有红梅绽放,为银妆素裹的院子添上一点颜色,空气中暗暗幽香,照说应该有人替它写诗画画,但实在太冷了,并没人有心欣赏。 京城的冬天,天寒地冻的冷。 姜吉时抱着六个月大的梅姐儿,旁边靠着一岁多的满姐儿——两个女儿是她的心肝宝贝,没生孩子前都不知道孩子这样可爱。 满姐儿像朱子衿多些,至于梅姐儿就像自己多些了。 真神奇,小孩子会长得跟爹娘这样像,尤其满姐儿睡着时,鼻子会一动一动的,双手握拳且伸出被外,那跟朱子衿睡着时一模一样,虽然已经看了一年多,姜吉时还是觉得很神奇。 “二少女乃女乃。”岑娘子进来高兴道:“二少爷回来了,先去见老爷,说等会过来。” 姜吉时一喜,“知道了。” 今年初的红茶竞贡跟上回一样,由朱家以一品“云南滇红”拔得头筹,明年一月是黑茶竞贡,朱子衿半个月前特意下江南,为的也是家族生意。 满姐儿抬起小脸,“娘,爹爹回来了?” “是啊。” “那怎么不先来看我们呀。” 姜吉时对女儿那是满满耐性,“爹爹跟祖父有正事,当然是正事要紧。” “那我们不算正事吗?” “娘把你当正事,好不好?” 说完,把梅姐儿放在踏子上,伸手去挠满姐儿痒痒,满姐儿一下笑了起来,躲来躲去说好痒,但又不肯离开母亲身边。 两母女玩了一会,梅姐儿突然哭了,姜吉时一闻,梅姐儿拉了臭臭,连忙叫丫头拿温手巾过来,抱着梅姐儿去耳房,亲手给她换了。 院子的下人都已经习惯,这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就是亲手照顾孩子,连女乃娘都不请,自己给喂饭,自己给洗澡,自己给哄睡,虽然不像大户人家,不过这样养出来的孩子跟爹娘很亲。 抱着梅姐儿回到卧房时,格扇开了。 伴随着一阵冷风进来的是朱子衿的声音,“我回来了。” 满姐儿喊了一声,“爹。” 然后就爬下床铺,小脚奔到屏风外。 就听到朱子衿说,“爹身上冷,别过来。” 然后听得满姐儿嚎了一声——姜吉时想也知道,满姐儿一定马上扑上去,但朱子衿从朱老爷的书房到这里,走了一段路,全身都是冰的,满姐儿肯定被冰到了。 “过来,跟爹烤烤火。”朱子衿道。 果然。 又过了一会,他这才抱着满姐儿进来。 夫妻相见,自然有一番喜悦。 朱子衿模模梅姐儿的头,但梅姐儿才六个月大,快一个月不见爹,已经把人忘了,此时突然被模头,整个人僵住,然后往母亲身后滚过去求保护——还不会爬,只能滚动身子。 这不是朱子衿遭遇的第一回,以前满姐儿也这样对过他,心里知道没办法,孩子还小,又一个月不见,会忘记也是正常。 姜吉时伸手把梅姐儿抱过来,问朱子衿道:“这次去江南可顺利?” “不错,茯茶都生得挺好,明年黑茶竞贡,我想把千两茶跟茯茶一起送上去。” 皇室的商品竞贡那有一定的规则,今年竞贡白茶跟红茶,但白茶已经在两年前由皇帝亲口下旨,固定由朱家贡白牡丹,所以今年只有红茶竞贡,一共五十几家投竞,照例由朱家的云南滇红拿下。 至于明年要竞贡的黑茶跟黄茶,现在的贡品分别是黑茶的千两茶,黄茶的君山银针,都是朱家茶叶。 特别处在于上贡的千两茶是朱老爷培育出来的品种,朱子衿今年打算把父亲培育的千两茶,跟自己培育的茯茶,一起做黑茶竞贡,万一茯茶胜出……虽然一样是朱家茶,但感觉上有点怪怪的。 姜吉时想想,“这样……父亲会不会觉得……” 朱子衿笑说:“这你就不懂男人了,青出于蓝乃是人生乐事,爹还说要让母亲上寺庙点烟花,希望由我的茯茶胜出。守成,那是先人出色,创新,那才是自己的本事,年轻一辈的本事越大,家族气势就越旺,对生意可是大大的有帮助,你想,守着祖宗铺子的二代,跟自己开铺子的二代,哪个声望更好?” “爹不介意就好,我觉得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和乐那才重要。” 平心而论,朱老爷算是好公公了,儿媳妇连生两女,婆婆朱太太都时不时暗示她要给丈夫纳妾,朱老太太更是三不五时叫她过去骂,倒是公公一句话都没说,对满姐儿跟梅姐儿也算不错。 夫妻二人说了一会生意的事情,朱子衿叫来岑娘子跟春桃,让她们把满姐儿跟梅姐儿抱去耳房,明显是夫妻要说话,岑娘子跟春桃自然手脚很迅速。 很快的,房间只剩下朱子衿跟姜吉时。 朱子衿一脸讨好,“大妞,想我不?” 姜吉时就想笑,每次回来都这样,每一次。 真不知道他性子怎么会跟脸这样不一样,脸是清冷清冷的,可一旦房中没下人,讲话可就大胆得很。 饶是已经听了三年,还是内心怦怦。 “想。”姜吉时拉起他的手,“每天都想。” 朱子衿高兴了,靠过来吻了吻她。 烧着炭火的室内温暖如春,分别一个月,两人自然是想对方的。 朱子衿亲完,又伸手把她抱住,“以前觉得自己拼,成亲之后才觉得那不算什么,现在才叫拼,想给你,想给满姐儿跟梅姐儿最好的,让人人都羡慕你,不是嫁入高门,而是因为丈夫有出息。” “你对茯茶把握这样大?” “七成吧,不过还得看点运气。” 竞贡的严格程度可不比科考低,各种防弊都做得彻底,皇帝的吃穿物品,内务府也没人有那个胆接受贿赂,银子虽然美,但人头更美。 姜吉时真喜欢看朱子衿神采飞扬的样子,她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茶叶,这才有办法承受那样频繁的舟车劳顿,她也想过要不要搬到江南,这样他省事多了,但想想也不行——他是朱家的长子嫡孙,他若搬家,一定是举家迁移,可朱老太太的娘家人都在京城,朱太太的娘家人也都在京城,她姜吉时的家人也都在京城,她们没办法跟家人分开。 她虽然不想姜大富跟汪氏,但她会想游姨娘跟识文。 姜识文去年已经考上童生,启蒙晚,才读了三年多的书就能考上童生,被夫子夸奖了,家里也热闹了一番。 唉,说到姜家真的是……一言难尽。 她几次交代,不要做生意,不要借钱给人,不要去赌,她的聘金可保姜家三代无忧,偏偏姜大富好大喜功,耳根子又软,朋友起関就投资,今天这个朋友盖客栈,明天那个朋友盖青楼,短短三年,居然就去掉两千多两,当然都血本无归。 她回家探望游姨娘时,嫡母汪氏来找她哭诉,她有什么办法?汪氏后来还要她保证,将来会照顾姜启文跟姜多金,姜多银,让他们三兄妹衣食无忧,她保证个屁?名义上的家人而已,她只会保护游姨娘跟识文,其他的人落难,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对汪氏说,她唯一能保证的是,如果汪氏对游姨娘不好,她有办法让出嫁的姜多金跟姜多银都生不如死。 她听说朱太太以前很强调门当户对,也是有其道理,彼此门户相当,行事就不会离谱,因为今年六月多的时候,姜大富大概发现女儿的聘金去了三分之二,突然,真的是突然跑来朱家找朱子衿,说要投资朱家的茶叶,还要朱子衿多介绍郡王跟一些官家少爷给他认识,他想要多一点的人脉。 姜吉时在一旁听到都懵了,朱家茶叶做得好好的,又不缺钱,何必要你投资,何况你投资的钱还是朱家的聘金呢。 郡王跟官家少爷是路边的路人吗?这么好认识? 丢脸。 那天姜大富跟朱子衿磨了很久,朱子衿好说歹说才把他送走。 姜吉时真的是觉得脸都没了,还是朱子衿安慰她,总是你爹。 唉。 朱子衿模模姜吉时的肚子,她生了梅姐儿后,肚子始终消不下去,就一块肥肉那在边,朱子衿反而爱模得很。 “我们第三个孩子,就取叫朱茯吧。” 姜吉时笑着打他,“梅姐儿这才六个月大,就想到第三个去了?” “茯姐儿,也挺好的。” 姜吉时大急,“是茯哥儿,我下一胎一定生男孩。” “大妞,你别着急,哥儿姐儿一样好,我又不是守旧的人,不用一定要长子嫡孙,你若舍不得女儿远嫁,我们就招赘,我当家,我作主,谁敢说话?” “朱家就靠你了,你不能没儿子的……” 朱子衿一听,就知道是老太太口吻,大妞因为连生两女,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是遭受极大的压力,后宅之事,男人越管越乱,他只能多多劝慰,却不知道老太太已经把大妞洗脑成这样了——他不能没儿子。 笑话,他们朱家也不过是商人,又不是有皇位要传承,为什么一定要有儿子? 抱着妻子,朱子衿劝慰,“老天若是不给我儿子,那也没关系,我已经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再来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那都是我的血脉,我喜欢就好。” “我想……祖母几次跟我说,让我收了祁家表妹跟郑家表妹……” 要问姜吉时,她自然十分不愿意,但现实摆在眼前,自己的肚皮就是不争气,怎么办呢,老太太说,子衿大好男儿,总不能无后啊。要纳妾她也是不愿意,可心中有愧…… 虽然满姐儿跟梅姐儿可爱,但将来要嫁人的,就算招赘,也怕遇上白眼狼,姜吉时就听说过,包家给独生女招赘了房姓男子,过了二十几年,包老头跟包婆子都过世,家里只剩下包娘子,房姓男子,以及包娘子生下的包大郎,包二郎。 房姓男子临终前交代儿子包大郎,等包娘子亡故,让包大郎改回姓房,记得祭拜房家祖宗,后来包大郎在母亲过世后,真的改姓房,年年祭拜房家宗祠,却是不去管包家宗祠长满蜘蛛网。 这种事时有所闻,若是朱家招赘,又遇上这种事情,朱子衿这支就真的绝后,再也无人祭祀。 三年前,姜吉时死活不愿带姜多银一起过门,因为不想跟人分享丈夫,但在历经连生两女之后,心态已经有了转变,说矛盾也好,她真的需要朱子衿有一个儿子,他那样优秀的人,该有个儿子继承衣钵,把朱家茶叶更加的发扬光大。 祁香云爱哭但人不坏,郑柳儿对她不恭敬但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两个表妹年纪都不小了,姜吉时知道,如果她愿意喝这两个表妹的姨娘茶,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会很高兴的。 可是那就代表了朱子衿要跟表妹睡……这感觉……唉……不会说,她爱女儿,但朱家需要一个儿子。 总不能像杨姨娘说的,真的过继朱子沛的儿子吧,朱子衿又不是生不出来,何必过继弟弟的儿子? 是她太自私吗?或者就像老太太说的,怀上满姐儿时就该选几个丫头开脸,大家一起开枝散叶,朱家才能兴旺……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朱子衿好笑的捏她的脸,“让我收了香云跟柳儿?你这小脸还能更苦瓜吗?不愿意的事情不用勉强自己。” 姜吉时愁着脸,“我的脸很苦瓜吗?” “都苦出汁了,我要真收,只怕你要天天哭。”朱子衿笑着点点她的鼻子,“成亲三年还会嫉妒,为夫甚慰。” 年前,一日难得清闲,又没下雪,朱子衿带了姜吉时出门透气,他就是要告诉老太太,他们的感情好。 不管是祁香云还是郑柳儿出嫁,他都可以陪嫁大笔嫁妆,但要他收她们两人当妾室,那是万万不可能,他在人前都必须是朱子衿,只有在大妞面前,可以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傻包子。 也许是好天气的关系,市集上颇为热闹,虽然路上有积雪,但只要不台风,天气还算可以的,何况今天还出了太阳呢。 两人在市集上并肩而行,在这个摊子买了波浪鼓,在那个摊子买了布老虎,又买了两串糖葫芦,夫妻一人一串,边走边吃,好不惬意。 朱子衿看着兴致高昂的姜吉时,笑说:“像不像以前?” “我正觉得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做过这件事情,你一说才想起来以前我们常去市集,只不过那时我们都只买吃的。” “不知道卖糖人的有没有出来。” 姜吉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她第一次带包子去庙会,包子真的是贵人不懂民间事,买了糖人也舍不得吃,然后天气太热,糖人开始融化,包子哭得好惨,她连忙说“快吃啊,融到手上就真的啥都没了”,然后包子边哭边吃,样子好笑极了…… 第九章 生不出儿子的压力(2) “闪开,闪开,撞死不赔!” 一辆明黄色的双头马车奔驰而来,车夫一边挥鞭,一边嚣张的大喊。路人纷纷走避,朱子衿也拉了姜吉时靠着路边。 姜吉时就看到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通过,明黄色的帐子,上面绣有牡丹几朵,有点眼熟,忘了在哪看过…… 正在思考,却在下一个瞬间,看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画面——马车翻了。 不知道轮子碾到什么,一个不平衡,车速又极快的状况下,翻覆。 车夫被甩出去,撞了个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朱子衿月兑下大蹩,大喊一声,“前三个把大夫喊来的人,给五两银子!” 然后快步朝那倒下的车子过去,姜吉时连忙跟上。 大概是炭盆倒了,遇到木头,燃烧出一些黑烟,众人围成一圈,见这马车华贵,都不敢靠近——万一把人救出来,马车中的人却死了,那要算谁的错,是他自己被摔死,还是要算路人救治不当?为了避免麻烦,众人只围成一圈,任那马车冒出的黑烟越来越大,却是没人敢动手。 就在这时候,朱子衿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帐帘,拖出一个满头是血的女子,那女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丫头,张眼,气若游丝的说:“求……我家郡主……” 姜吉时连忙月兑下大髦,跟着帮忙了起来。 马车很大,但因为车速太快了,倒下来的时候整个裂开垮掉,连续拉出两个大丫头,这才拉出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女子。 那个满面是血的丫头连忙爬过去,“郡主,郡主。” 郡主还醒着,直喊痛——马车内取暖的炭炉倒在她的腿上,裙子被烧了个大洞,都能看到的小腿,上面有大面积的水泡。 朱子衿连忙把自己刚刚月兑掉的大髦盖上,郡主也好,平民也好,女子在这世道艰难,要是被人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肌肤,未成亲的,会亲事不顺,已经成亲的,恐怕也会被丈夫责怪,故先把她的肌肤遮起,至于路边的雪太脏,就不取来敷伤处了。 安定郡主道:“快……送我回敬亲王府,重重有赏。” 朱子衿却不理她,又钻进闷烧中的马车抱出第四个受伤的女子——也是满脸血,已经昏过去了。 安定郡主睁眼,大怒,“先把我送回敬亲王府!” 姜吉时道:“这位姑娘,主人家是命,下人也是命,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总不能自己月兑了险就不管别人,我夫君已经让人去请大夫,大夫很快就到。” 安定郡主看到姜吉时,一怔,“你是谁,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可是堂堂安定郡主。” “郡主莫急,我夫君赏了五两跑腿银,两个胡同外就有医馆,大夫一定就在路上,我也是常场?伤。”姜吉时伸出自己的手,“京城的伤药很好,好得快,也没什么疤痕,郡主不用担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哪来的人腿这样快,直接把大夫跟药箱都背着过来了。 朱子衿救出最后一个昏迷的女子,又出赏金,让围观的大娘婶子把几个姑娘抬进旁边客栈的厢房,昏迷的车夫也请汉子抬进来。 刚刚安置好几个受伤的姑娘,这时候,又有三个大夫背着药箱赶到了,刚好一人治一个。 朱子衿给钱大方,跑腿的人很乐,帮忙抬人的嫡子也很乐,大夫们看这架势,知道自己的诊金也不会少,更是用心把脉——快过年啦,谁不想在过年前多赚点银子。 三个丫头都昏死过去,姜吉时只能去告知唯一清醒的安定郡主。她就说嘛,那个牡丹花马车这么眼熟,原来是之前看过,看来这几年车夫越来越嚣张,才会快到把车子都翻了。 姜吉时敲了两下格扇,没等回应就进去,大夫已经给伤处敷了药,正在写药单,安定郡主脸色不太好看,想想也是,手掌大的灼伤,痛都痛死。 姜吉时道:“郡主,我夫君已经派人去通知敬亲王府了,您再忍忍,王府的马车很快就来。” 安定郡主虽然跋扈,但也知道是眼前女子的夫君救了自己,不然等路人报官,官府的人来,自己一行四人只怕早被翻倒的炭盆闷烧而死,那时候可不是敷药了事,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姜吉时。” “救我的人是你的夫君?他叫什么名字?” “夫君名叫朱子衿。” “朱子衿?好像听过。”安定郡主想了一会,“我想起来了,奉华哥哥的朋友,奉华哥哥还给做了保媒,娶的就是你?” “是。” 安定郡主撇撇嘴,“倒是好命,让奉华哥哥亲自作保媒。” “是夫君爱惜。” 安定郡主伸出手,模着模她额头的疤,“这疤痕怎么来的?” 姜吉时心想,不愧是郡主,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完全不管别人隐私问题,但她也不想多说:“小时候顽皮留下的。” “朱子衿没嫌弃?” “夫君海量。” “他人倒是不错,难怪奉华哥哥把他当朋友。”安定郡主哼了哼,大概是腿痛,又嘶了一声,“你生孩子了没?” “两个姐儿,大的叫朱满,小的叫朱梅。” “庶子女呢?” “没有。” 安定郡主很奇怪,“你生不出儿子,怎么朱家不逼你吗?朱子衿扛得住家里压力?” 姜吉时忍不住骄傲,“夫君一向有肩膀。” 朱老太太不喜欢她,朱太太则想抱孙子,两人都或多或少在逼她给朱子衿纳妾室,也不用外面的千金小姐,就收祁香云跟郑柳儿吧,她理智上同意,感情上又不同意,所幸朱子衿有肩膀,一力承担。 说起丈夫,姜吉时脸上不自觉的露出骄傲神色。 安定郡主很是奇怪,“你生了两个女儿,他也不纳妾室?” “是。” “朱子衿也算是个人物了,无后,朱家人真不会说话?” 姜吉时只觉得,嗯,果然皇家人物,想问就问,这算隐私了,但郡主想知道,她也不能不说,于是委婉道:“长辈们都能体谅。” “你在后宅,无不无聊?” “有两个女儿,孩子从早到晚都有事,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些不是有下人帮忙吗?” “自己来,女儿才会跟自己亲,女乃娘养大的,长大后就什么都听女乃娘的了,我们自己给喂饭,自己给洗澡,孩子跟我们比谁都亲。”说起女儿,姜吉时脸上出现温柔笑意,神色之间满满宠爱。 安定郡主怔了怔,往后一倒,棉被一拉,“我累了。” “好。”姜吉时也不生气,“郡主休息吧,敬亲王府的人一定很快就到。” 朱家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年。 初一开始,是各亲戚的拜访,今日初一拔头香的,当然是宗主跟宗妇,一大早就来了,直到快晚饭才走,诚意十足,中间说了今年清明祭祖的事情,所需费用当然由朱老爷这支负责,宗主宗妇笑容满面——有钱又大方的亲戚,谁不爱。 初二,姜吉时回娘家,姜多金跟姜多银也都回姜家,各自带上丈夫跟孩子,姜多银跟姜多金虽然生有儿子,但丈夫不争气,尤其有了朱子衿这个连襟,更是好吃懒做起来,整天只想着要妻子回娘家拿钱,说反正那么多聘金,姜家也花不完,自己帮忙花用,也是替岳父母分忧,几个孩子也因为满姐儿跟梅姐儿穿得特别富贵开始攀比,姜吉时一概不理,抱着女儿直冲游姨娘的房间。 母女见面,自有一番亲热,游姨娘说起识文很认真读书,先生说过两年可以试着去考秀才了,姜吉时很是安慰,离去前又塞了两百两银子给嫡母汪氏,说是给她的压岁钱。 汪氏笑得那个诚心,直说自己会好好照顾游姨娘跟姜识文,让她放心——拿钱买母亲跟弟弟的好日子,姜吉时是很愿意的。 回朱家的马车上,姜吉时自然对朱子衿多种道谢,想也知道,她跟游姨娘母女说话,朱子衿就是被岳父跟连襟缠着,都是一群巴望着朱家钱银的家伙,想投资做生意啊,想一起做海运,听说朱家跟沈家的海运那是蒸蒸日上,不如也分股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有甜头,有钱大家赚才是道理麻……朱子衿想必应付得很辛苦。 回到家,自然有朱家的女儿在等着,也都是回娘家的。 朱婉儿虽然之前宣告非五品以上门户不嫁,但后来年纪实在太大了,折腾不起,还是嫁给了一个九品门户的嫡子当正妻,现在已经生下一个儿子,朱珂儿去年秋天嫁入布商周家,现在大着肚子,两人都是在丈夫的护送下回来。 虽然是庶女,但爹跟哥哥是皇商呢,夫家也不敢怠慢,听说朱家来往的都是王公贵族,少惹微妙。 朱珂儿跟郑柳儿表姊妹俩从小交好,因此看姜吉时不太顺眼,见哥哥领着一家子进门,笑说:“哥哥什么都好,就是缺个儿子。” 那犬丽个妹妹离公前,朱了衿照例金给人红包,他却把准备好的刚个 |,了都给了朱婉儿。 朱珂儿傻眼,“大哥,那我呢?姊姊两个,我都没有。” 朱子衿轻轻松松的说:“你大哥我不只缺儿子,我还缺心眼。” 姜吉时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被朱老太太瞪了一眼。 朱珂儿大悔,原来是自己多话。 朱婉儿连忙打开匣子,一个匣子一张地契,看地址是闹区的铺子,一下得了两间铺子,朱婉儿大喜,“多谢大哥,大哥大嫂顺顺利利。”竟是连“早生贵子”都不敢说了,就怕戳到她大哥。 初三,朱子衿的两个叔叔上门,都是庶子,朱老太太不喜了这才分出去,但跟朱老爷兄弟感情还是不错。 两个叔叔没什么出息,就是靠着分家时的几间铺子收租,当然朱老爷也不是小器的大哥,两个弟弟举家二十几口上门,早就准备好了大红包,荷包是五十两面额的银票,晚辈拜年一人一个,怀孕的女子可以拿两个。 朱老爷另外给两个庶弟一个大红包,朱子衿跟姜吉时说过,那个红包很大,有一千两,足够两户叔叔整年的开销。 朱老太爷过世前,就交代儿子朱老爷一件事情,两个庶弟才学平庸,让他照顾弟弟衣食无忧。 初四开始到元宵,有各式各样的亲戚朋友上门,朱子衿天天见客,姜吉时也天天招待贵客的女眷。 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差不多,非常矛盾,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很可怜,但一个获得独宠的女人很令人羡慕,在后宅大家都不容易,但姜吉时被养得白白胖胖,完全不像经历过后宅不宁的模样。 就在元宵那日,敬亲王府的长史上门,说是敬亲王跟敬亲王妃有命,让他送礼物到朱家,谢谢那日朱二少爷义举,救了安定郡主。 朱家众人这才知道,朱子衿那日带妻子上街逛逛,还当了一回英雄。 亲王府的长史乃是四品官衔,朱家不敢怠慢,几个男子都出来招待了,长史离去前,求见了朱老太太。 朱老太太当然不会拒绝,开了门,请长史大人到花厅谈。 谈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总之谈了满久。 那天晚上吃晚饭,朱老太太明显兴致很高,居然连吃两碗饭,朱子沛的妻子何氏道:“老太太可是遇上了喜事?” 何氏自从前年生了对双胞胎男婴,一跃而成了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媳,说话底气十足。 朱老太太眯着眼睛点头,“是好事。” 朱太太赔笑,“老太太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同乐一下。” “原本也是吃完饭就要说的,既然大家想听,那老身就先讲——我们家要有喜事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把目光移向朱子宣——七个妾室,没正妻,因为他花五千两买个花魁初夜,门户相当的姑娘不敢嫁,敢嫁的,朱子宣又嫌配不上他。 要说喜事,只有朱子宣了吧。 却见朱老太太吱的一声,“不是子宣,是子衿。”朱子衿很镇定,“老太太莫不是忘了,孙子已经成亲。” “傻孩子。”朱老太太慈爱的说:“安定郡主看上你了,愿意纡尊降贵,成为你的贵妾。” 第十章 平地一声雷(1) 这几个字说来轻描淡写,但对朱家来说却是平地一声雷——朱子衿疼爱妻子,连外人都知道,老太太这是要强逼娶贵妾? 姜吉时更是矛盾起来,自己生不了儿子,难道让朱子衿这支真的绝后?招赘也不保险,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时有所闻,朱子衿还是要一个自己的儿子这才妥当,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肚子,只有一圈消不下来的肉,没有儿子…… 朱子衿需要一个人继承衣钵,但跟人分享丈夫……唉,虽然说有钱人谁不娶几个小妾,但她光想就受不了。 好矛盾,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多了一个“妹妹”,可就是高兴不起来,转过头看朱子衿,也没高兴的样子,甚好,还算安慰。 就见朱太太一脸喜悦,“老太太说的可是真的?” 朱老太太笑咪咪的,“王府长史亲自跟我说,哪有假?说敬亲王跟敬亲王妃本不同意,禁不起郡主软磨硬泡,这才点头,不管正妻还是贵妾,都没有女方主动提起的道理,所以王府派长史来说,让我们主动上门求结缘,还有,虽然妾室不能比正室,但毕竟是郡主,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朱老爷模着胡子,大乐,“那是自然,我们就派一队八人粉轿,前后各一喜队,聘金,喔不是,是安家银就给多一点,总之让敬亲王跟敬亲王妃满意。” “那可不。”朱太太喜孜孜,笑容诚心,“郡主乃皇家之人,一定有福气,子衿很快就会有儿子的。” 虽然安定郡主名声不好,之前还想嫁给一个侍卫,但怎么说都是郡主身分,若家中有这样的贵妾,对朱家来说大大有好处——敬亲王可是亲王,可以袭九世,如果郡主生下朱子衿的长子,那关系三代之内不会改变。 朱家人上上下下都很乐,除了朱子衿夫妻。 朱老太太笑说:“长史告知郡主在养伤,让我们先上门打贵妾契约,明天就让办事先生来一趟,算算日子。” 朱子衿放下筷子,“老太太见谅,孙儿不想娶贵妾。” 朱老太太脸沉了下来,“别糊涂。” 朱太太急劝,“子衿,你胡说什么,这多好的一门结缘,郡主没让你休妻再娶已经是大恩,不要不知道好歹。” 却见朱子衿转头问母亲,“我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却想着破坏我夫妻感情,是谁不知道好歹?” “子衿。”朱老爷不太高兴,“说话小心。” “是啊大哥。”朱子宣道:“郡主都肯当贵妾了,你待想怎么样,那是敬亲王府,我们只是皇商,惹不起,大哥还是去迎过门吧。” 朱子衿冷冷看了他一眼。 朱子宣脖子一缩,不敢再说。他以前风流帐太多,导致现在婚事不顺,如果能成为皇亲国戚,身分好歹往上提一提,郡主的小叔说出来多有面子,所以也不管这不是庶子能说话的场合,就直接开劝,但现在被嫡兄瞪了,自然不敢顶嘴,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家以后是朱子衿扛,自己得乖点,才不会被分出去。 “这事不必再讨论,这回我站郡主那边。”朱太太道:“打听打听,等郡主伤好,就上门打契约,问结缘日。” 朱子衿淡淡的说:“我不同意,也不会去。” 朱太太生气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我是母亲,难道一个结缘都作不得主?” 姜吉时心想,你那么喜欢郡主,那你自己收郡主为贵妾啊,看给朱老爷添个贵妾,你愿意不?自己不愿意的事情逼儿子倒是很顺手,但身为媳妇,还是一个没儿子的媳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敢想,不敢讲。 面对母亲发怒,朱子衿却不退让,“儿子二十二岁的大男人了,难道自己的后宅有谁都作不得主?” “你可是我儿子!” “儿子感谢母亲,也孝顺母亲,但愚孝不是真孝,儿子事务忙碌,不想后宅不安。” 朱太太简直炸毛了,但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衿持着一张脸,怒气冲冲。 朱老太太放下汤匙,又用手帕抿抿嘴角,把目标转向姜吉时,“孙媳妇,你自己说,这桩结缘是要,还是不要?” 姜吉时一脸为难,“老太太……” “你生不出儿子,又不给子衿纳妾,现在安定郡主愿意成为贵妾,你还不满意吗?你不想想凤晨郡主喜欢陈少爷,可是直接把陈少爷的妻小都毒死了,以正妻之姿风光下嫁,安定郡主这样大器,不但不杀你,还让你保有正妻的地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老太太……我知道自己生不出儿子……” “好啊,你还知道是自己生不出儿子——” 朱子衿打断,“老太太,我们都才二十出头,本就打算继续生,您别急着催,何况子沛已经有三个儿子,我们朱家也不是无人祭祀。” “你挣来的家业呢,也要传给子沛的儿子?” “如果孙儿真的无子,那家业传给子沛的儿子,孙儿争来的,给满姐儿跟梅姐儿当嫁妆。” “那岂不是便宜了外姓人?不行。”朱老太太黑着脸,“这事情不容你拒绝,也别怪我手伸得长,三年已经太久了,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时间。” “祖母,我东瑞国法可没规定一定要生儿子,何况生男生女是老天的意思,怎么能怪吉时?” 朱太太眼圈一红,“我生的好儿子,为了妻子顶撞祖母,忤逆母亲,真是好孝顺,我真欣慰。” 见到朱太太哭泣,朱子衿也放软姿态,“任嬷嬷,给太太擦擦眼泪。” 在后面布菜的任嬷嬷连忙拿出手帕,给朱太太擦了擦。 姜吉时愧疚已极,为了自己,朱子衿跟朱老太太还有朱太太杠上,现在是吃饭时间,满屋子人,话传出去,朱子衿不知道要背负多少骂名。 朱老爷也不甚愉快,“只不过娶个贵妾而已,事情就这样多?让祖母生气,母亲哭泣,你就当孝顺一回不行吗?” “此乃愚孝,儿子不能遵从。”朱子衿十分固执,“但我们一定还会再生的,若下一胎还是女娃,到时候再说。” 朱太太擦着眼泪,“又是到时候再说,上一胎也是这样讲的,你是一直要用这个糊弄我们吗,那可不是普通人,那个是安定郡主,敬亲王的嫡女,娶了她,对整个家族大大有好处,母亲又不是要你爱她,应付应付还不会吗?” “儿子在外面天天应付人,不想回家还要应付。” 僵持之下,朱老太太开口,“孙媳妇,你自己说,你是能保证下一胎一定是儿子,还是不能保证?” 姜吉时回答,“孙媳妇……不能保证。” “那我再问你,有个肚子帮忙生孩子,是不是比较有可能生出儿子?” “……是。” “好,你也知道是,那你肯不肯?” “……我……我……” “孙媳妇,做人凭良心,我们两家门户差异这样大,我说话了没?你进入我们朱家,什么例行规矩都不懂,我说话了没?你的父亲跟弟弟老是惹麻烦,仗着是我们亲家招摇撞骗,老是要子衿去收尾,我说话了没?你连续两胎都是女儿,我说话了没?我就让你收安定郡主为贵妾,有这么难吗?你什么好处都想占,什么亏都不肯吃,这是当人媳妇的道理?” 姜吉时哑然,老太太说的都对,主要是她自己很愧疚,她不是没想过要收祁香云或者郑柳儿,但总是白天想得开,一看到朱子衿的脸,她的独占欲又涌上来,这么好的丈夫,必须是她一个人的。 现在想想,朱家确实对自己很宽容,如果安定郡主能给朱子衿生下儿子,对朱家的生意来说,更是如虎添翼。 看了看朱子衿,他却彷佛懂得她在想什么一样,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到他那样温柔的模样,姜吉时却更矛盾,想让他收个贵妾帮忙开枝散叶,但又不想跟人分享他,她不知道该不该劝他收了安定郡主,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 “祖母,父亲,母亲,还记得我当年染痘痊癒,因为身体过弱,被送到江南养病的事情吗?” 朱太太想起死去的朱子海,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又掉下来,“当然记得,你莫不是在怪母亲没跟到江南照顾你?” “当然不是,染痘凶险,若不是母亲不分日夜的照顾,儿子只怕好不过来,只是病后体弱,京城天冷,不得不到南方温暖之处养病,京话跟江南话完全不一样,儿子初到江南,那是一句话都听不懂,所幸遇到吉时,她教我说江南话,跟我玩游戏,等春天身子好一些,又开始带我抓鱼打猎,因为每次奔跑,身子壮实得快——我从没说过,我那时是很寂寞的,爹跟母亲都没来信,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江南,那时候吉时给我很大的安全感,觉得自己不孤单,这天下还有人跟自己作伴。” 朱子海过世后,朱太太沉溺于悲伤之中,已经无暇去管在江南的二儿子,而朱老爷忙碌生意,更没空了,这中间只有朱老太太会去信,朱子衿当时不过一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爹娘没信给他,而写一封信需要多少时间呢?不需要多少时间啊。 “里正家的下人都在说,朱家不要我了,我当时年幼,无法分辨事实,只觉得难过不已,只有吉时每天来找我玩的时候,我会忘记自己被抛弃这件事情,她跟我交好,就像姊姊对待弟弟,不含任何目的,白天的时候都很快乐,晚上想京城时,只有想着明天要去哪玩,我才能好过一点,跟她在一起总是无忧无虑——以前是,现在也是,比起儿子,我更希望看到她能过得简单开心。” 朱老太太皱眉。 朱老爷跟朱太太却是有点愧疚,他们都觉得他当时不过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所以什么也没跟他解释,没想到他会以为自己被遗忘了,一个孩子以为自己被家人抛弃,那该有多难受,他过了两年这样的日子。 “祖母,爹,娘,安定郡主虽然说愿意以贵妾的方式过门,但她是皇家儿女,又怎么会甘愿屈居人下,想必是要千方百计把吉时弄走的,我现在过得很好,妻子是自己爱的,满姐儿撒娇,梅姐儿可爱,我对人生没有什么不满意,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想办法赚取,而不是靠着贵妾给我好处,那么看的模样,我做不来。” 朱老爷沉吟了一下,“那敬亲王府那边,要怎么给交代?” 朱子衿正色道:“儿子会亲自上门解释,他虽然是亲王,但我东瑞国有国法,难不成还能逼人娶女不成。” 朱子衿隔日就上了敬亲王府,亲自求见安定郡主,把话委婉说开,安定郡主只说知道了,也没为难,大抵也是面子问题,为难,就显得自己太在乎,那样为免难看。 解决了,朱子衿当然要做一件事情,邀功。 晚上跟姜吉时并肩躺在床上,说起今日的事情,他记性好,他说了什么,安定郡主说了什么,都一一道来。 “郡主没为难你?” 朱子衿摇头,“没有。” 姜吉时奇怪,“她要嫁你,想必是钟情于你,这样的情况下被拒绝,她又是金枝玉叶,怎受得了。” “郡主以前外出打猎,没想到遇上危险,被个侍卫给救了,就吵着要嫁给那侍卫,敬亲王二话不说,把侍卫全家给杀了——” 姜吉时知道这个传闻,此时听到还是倒吸一口气,“这么野蛮?那侍卫又做错什么?” “郡主当时才十四岁,引得郡主动心,身分又不配,自然是大错,我看郡主大概是缺少安全感,所以每回被救了就想嫁。” 姜吉时想想也有道理,当时马车翻覆,连带炭盆闷烧,若是不救人,就等着被烧死,朱子衿救的可是四条人命。 对一直清醒的安定郡主来说,朱子衿根本天降神兵。 她身分尊贵,又长得沉鱼落雁,根本不缺丈夫人选,但她要的不是门当户对,要的是肩膀,所以才会快二十岁还没成亲,这时朱子衿出现了,把她从闷烧倒塌的车中救出来,还有比这更打动她的时候吗? 只是凡事都有意外,没想到朱子衿不想攀这个富贵。 姜吉时握着朱子衿的手,然后拉到嘴边一亲。 突然的亲热让朱子衿很乐,“怎么了,这么热情?” “幸亏你坚持,我都快坚持不住。” “怎么?我这么好的丈夫,真要跟人分享?” “当然不愿意,但看母亲那样失望,老太太说的也没错,朱家对我很好,可是我又做了什么?” 朱子衿伸手模了模她的脸,“你给我生了满姐儿跟梅姐儿。我之前没想过成亲,真的,大妞……其实我一直记得你,你跟小时候一点变化都没有,我第一眼看到你,在听你说话时的江南口音,我就知道是你了。” “真的?” “真的。” 姜吉时不敢相信,“不是我在报官回来的马车上先认出那菩提子手串?” “我更早。”朱子衿洋洋得意,“我当时想,是大妞,可是想着相认了又能怎么样,我的母亲那样重视门第之见,她身子又不好,我们是不可能的。” “慢着慢着,你认出我,然后就想娶我?” 朱子衿点头,姜吉时忍不住噗嗤一笑,虽然很多人成亲前都没见过面,但这样刚刚一认出就想到婚事的,怕也只有朱子衿了,看来,包子真的很喜欢大妞,所以都没考虑过他们已经分开十年的事实。 “从认出你之后的三年来,每回进出东城门口,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就算不能成亲,看看你也好……大妞,相思是会加重的,就在我觉得自己到忍耐边缘的时候,没想到母亲会跟我说,已经不在乎门第之见,只要我快点成婚就好,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觉得人生圆满了。” 姜吉时真的愧疚了,自己过去只把他当成赏银多多的财神爷,没想到他想了自己三年,“婚前我其实也很忐忑,因为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心中的理想妻子,可是不安归不安,却是从来没害怕过,我想因为那是你的关系。” 最后两句哄得恰到好处,就见朱子衿一喜,“对你,我永远也不会变的,一直是游家村那个包子。” 姜吉时心里甜滋滋的,奇怪,外人都说朱子衿不苟言笑,他明明嘴甜得很,晚上关起门,放下帐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也不知道哪学的,他说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那我也一直当你的大妞。” “所以不要觉得愧对我,我的大妞是无所畏惧的,女儿也很好,不要觉得对不起我,皇商表面风光,其实背地也需要周旋各种角力之间,我在外面很是劳神,回到家只想亲亲你,逗逗孩子,我们之间不需要有第三个人,就算她能保证生儿子,我也不需要,不是你生的,我不希罕。” 第十章 平地一声雷(2) 时序进入早春。 万物复苏,百花争艳,树梢又出现青翠的女敕芽,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朱家迎来好消息——黄茶竞贡,黑茶竞贡,再次成功。 黄茶这次赢得凶险,朱家的君山银针跟周家的泉城绿进入第四轮,名士蒙眼盲喝是五五分,然后待放凉了,因为周家的泉城绿略有苦涩,所以由朱家的君山银针再次夺下黄茶贡品的头衔。 是喜事,但朱家父子也不敢太喜,这回真有运气的成分在了,周家这几年崛起,实力不容小觑。 再说黑茶,说来有趣,这是少见的一家两品,朱家同时送上朱老爷的千两茶跟朱子衿的茯茶,进入第四轮,由朱老爷的千两茶胜出,分数也接近,朱子衿再努力个几年,说不定就可以翻盘。 而背靠秘书丞的秦家这次信心满满推出霍山黄芽跟三尖茶,都没能进入第四轮,据说秦老太爷气得跳脚,把秦老爷跟秦湘生都叫去骂了一顿。 朱家是太风光了,人人羡慕。 就在这时候,有人举报朱家偷卖贡茶,这种流言每到贡品竞贡时间都会有,衙门都听烦了,只是随手抄录一下,就让那举报之人回去。 原本以为跟过往的栽赃陷害一样,都是不了了之,没想到秘书丞却在朝上提起这事——皇家威严,不容有损,可得好好査查。 皇上一听有理,下令查。 朱家就好笑了,所有的贡茶都封上封条,编有号码,就在京郊的仓库里,要査尽管去查。 没想到一日朱家正在吃晚饭,衙役破门而入,说奉命拘人,男子得上官府,女子跟十二岁以下男孩可免。 姜吉时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却也不怕——这秘书丞真的有病,秦家没出息,不督促秦家,倒是怪起有出息的人了。 就见朱子衿做了个手势,于嬷嬷匆匆去了。 “各位大人。”朱子衿拱手,“家中有老有小,还请各位大人体谅,切莫惊到老人跟孩子。” 那衙役头儿知道朱家富裕,朱子衿来往的不是郡王世子,就是侯府少爷,于是也客气,“朱二少爷体谅,我们也是领命办事。” “草民了解,敢问可有带拘役文书?” “有。”衙役头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还请朱家人看了,然后随我等前去。” 朱子衿接过后,走到朱老爷身边,父子一起看了那盖了九个大章的官样文书,上面说他们偷卖千两茶的贡茶,念在朱家一向安分守己,只拘成年男子,女子幼男可免。 就在这时候于嬷嬷匆匆来了,手上一个大信封。 朱子衿拿过,转手就把大信封交给衙役头儿,“各位大人吃些点心。” 那头儿也不客气,当场就打开,厚厚一叠都是百两银票,人人分了两张还有剩三张,那头儿便全部自己拿了,当衙役一个月不过三两银子,这下发了横财,人人高兴,自然对朱家十分客气。 那头儿说:“朱老爷跟几位少爷跟家里人说说话,我们就在这边等,不急,慢慢来。” 朱子衿拱手,“多谢大人体谅。” 朱老太太沉着一张脸,“这算怎么回事?” 她虽然身居后宅,但毕竟活得久了,见的事情多,倒也不怎么怕,只是生气自家被污蔑。 朱太太着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很快红了。 朱子衿沉吟道:“只怕是秘书丞搞的,只不过想让我们不好过而已,但我们的茯茶跟千两茶确实都有人看着,没被偷,也不怕查,我们跟官府禀明清楚即是,去去就回,祖母跟母亲不用担心。” 朱太太呜咽,“真只是误会一场?只凭着一张嘴,没有真凭实据,官府会发出文书?” “秘书丞可是五品,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母亲不用着急。”朱子衿又转而对姜吉时交代,“恐怕要几日时间,母亲虽然……但总是我的母亲,你要多多照顾。” 姜吉时点头,“好,你放心。” 朱子衿又放低声音,“若是事情不顺利,去求奉华郡王,让他想办法。” “要求到奉华郡王……” “也不用太担心,只是万一而已。” 姜吉时内心不安,朱家家大业大,来往的又都是达官贵人,并不知道官府有多厉害,但她是平民,她知道哪怕只是个衙役,都能轻松弄死一个人而不用负上任何责任,何况这回得罪的是五品秘书丞。 秦湘生之前还特别去跟朱子衿放话,说秦家的霍山黄芽跟三尖茶势必夺竞,秘书丞也是频频宴客,拿的都是秦家的这两种茶叶,人人都说好,京城都传开了,可没想到一进入内务府,蒙眼盲喝点评,连第四轮都进不去,秘书丞不去怪秦家不争气,却怪朱家挤掉名额,不给别人留余地。 姜吉时拉住他的袖子,她不怕官府,但她不安,哪怕位极人臣,妻离子散也不过皇上的一句话,何况他们只是普通人,命如蝼蚁。 焦虑都写在脸上。 朱子衿安慰,“放心,我朱家虽然不为官,但也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秘书丞想动我,还得看看自己的能力。” “朱子衿……” “我一定很快回来。” 只能说事情太不顺了,朱家男子被抓的第六天,这时候传来皇商符家偷卖丝绸贡品到南兆,罪证确凿,符家老爷已经伏首认罪,说是自己一时贪心,以为不会被抓到,这才大胆偷卖贡品。 于是皇帝大怒,查,给朕严查。 姜吉时想起朱子衿的交代,写了信进兆亲王府第给奉华郡王,朱家是心急如焚,但那信却石沉大海,几日没回音。 姜吉时着急啊,只能不管礼仪,带了一箱金元宝,亲自上门,说自己是朱家的大丫头,替主人家送信来。 打点门房,打点传话丫头,打点嬷嬷,打点管事娘子,打点丫头,一路送大元宝……求见信终于被送进奉华郡王的书房,然后她就得出去了。 那天稍晚,奉华郡王就派车子来接她。 姜吉时上马车时,朱老太太再三交代,朱太太泪眼汪汪,何氏泣不成声,杨姨娘跟许姨娘更是直接跪在地上,都是要她好好求,用力求,哪怕把额头磕破,都务必把他们父子四人带回来。 那是当然,那是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家人,她的公公,她的小叔,她肯定会尽力。 姜吉时一路不安,觉得马车怎么走得这样慢,也不知道行了多久,以为到了,却没想到是在等开侧门。 奉华郡王让她把马车直接驶进府中,算是很礼遇了,姜吉时稍微放了一点心,只希望奉华郡王看在跟朱子衿合作的布匹生意去年赚了五千多两的分上,愿意帮忙。 王府大丫头领她进入王府花园,虽然是寒春,但居然花木扶疏,庭院万紫千红,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稀奇是稀奇,但她无心欣赏,都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进入一个别院。 一个嬷嬷过来问:“敢问是朱二少女乃女乃?” “是。” “郡王吩咐了,直接进去。” 然后给她开了格扇,躬身等她进入,又关上了。 奉华郡王正在听曲,琴娘眉眼不动,继续弹,姜吉时也不敢打扰,直到弹奏完毕,奉华郡王这才看她,“弟妹来了。” 还肯喊她“弟妹”,那朱家还有救,姜吉时扑通跪下,“朱家有难,家中都是妇道人家,不懂局势,还请郡王指点迷津。” “弟妹请起。” 姜吉时拉着裙子起来,焦急,但不敢催促。 奉华郡王斟了茶,“这事情说好办也好办,说不好办也不好办。” “民妇愚蠢,还请郡王明示。” “秘书丞要搞朱家,势必已经有了相当的把握,你信不信这回内务府派人到朱家的郊区仓库,那茶叶盒数一定对不上造册?定是少了两盒,甚至三四盒,子衿虽然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但差别在他守法,不会胡来,秘书丞那老狐狸可有万千手段,当年连尚书令都吃过他的亏。” “那怎么办?” “事情往轻里说,就只是一时贪心,偷卖贡品,往重里说,就是欺君,你若想还给朱家一个清白,争一个道理,那你就必须更有底气,有更多的人愿意审时视度的帮你。我前些天跟康太师顶嘴,搞得他吐血差点死掉,老家伙在朝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皇伯父让我安静一阵子,所以我也不方便出面。” “那要如何先往轻里说,然后再争道理?” 奉华郡王微笑,“弟妹一点亏都不肯吃。” 姜吉时低声说:“民妇不管外头名声,但朱家招牌夫君也有一份,不忍心见夫君失了事业。” “只要朱家是皇亲国戚,衙门就会主动把这事情定调为偷卖贡品,而内务府在追査时,也会因为皇亲国戚的身分,抽丝剥茧,而不是只看表面,内务府要査的东西,只怕官府都使出十成力气,不管秘书丞什么时候收买了朱家下人偷茶叶贡品,还能让人隐瞒不报,那都能查。” 只要朱家是皇亲国戚?姜吉时不懂,“可朱家——” 啊,她懂了。 安定郡主。 把安定郡主迎过门,他们朱家就算敬亲王的亲家了,到时候官府势必细心查案,给朱家一个清白——敬亲王同意郡主结缘皇商当贵妾,想必是十分宠爱,拗不过女儿,既然如此,敬亲王就不会放任朱家被秘书丞整死,不过…… 姜吉时想到另一个问题,“可,可我夫君现在在大牢,结这个缘也是目的明显,郡主还愿意吗?” “安定妹妹肯定愿意。”奉华郡王道:“或者弟妹不愿意?” “民妇愿意,愿意,只怕没仪式,委屈了郡主。” “给弟妹个主意,由你女扮男装,代夫结缘,那也是美事一桩。” “我女扮男装,代夫结缘?” “是啊,妻子代表丈夫,天经地义,一来显得朱家重视,不至于委屈了我安定妹妹,二来也把消息传出去让内务府跟衙门知道,朱家可是敬亲王的姻亲,案子得好好査,人在大牢也不能亏待。” “民妇明白了。”姜吉时起身行礼,“多谢郡王指点。” “弟妹别这么说,是刚好我在反省期,不便出面,不然不用绕这么一大圈。” 第十一章 代夫纳贵妾(1) 姜吉时回家跟众人说了奉华郡王的建议——朱老太太拐杖一踱,结缘。也不管时间合不合适,有没有先行投帖,朱老太太带了姜吉时这就出门。 敬亲王府当然没那样好进,说是茶叶皇商朱家,门房只是敷衍,姜吉时走过兆亲王府一趟,已经有经验,当下从袖中拿出一百两银票打点过去。 那门房果然乐了,这就去通报。 虽然已经是早春,但天气依然寒冷,呵气成霜,雪花像倒下来的一样,朱家的祖母跟孙媳为了家中的男人,也只能捱着冷等郡主接见,当然指的是运气好的状况,有很大的机率郡主不会见,毕竟之前安定郡主有意,朱家却拒绝。 大约一刻钟又出来个嬷嬷,问她们是谁,高高抬起下巴,看不太起人的样子。朱老太太这辈子哪被人这样看过,心情自然好不起来,但想到儿子孙子都在大牢里,也 只能忍下。 姜吉时有求于人,大洒银弹,一张一张银票的给,换来那嬷嬷一声“倒是懂事”,就这样直到一个大丫头来,姜吉时认得——那日安定郡主马车翻覆,朱子衿第一个抱出来的女子。 “奴婢翠琴,见过朱老太太,朱二少女乃女乃。” 虽然她自称奴婢,但姜吉时不敢怠慢,“这位姊姊,我们想求见安定郡主,请姊姊通报一声。”说完,悄悄把一百两的银票塞入翠琴手中。 翠琴十分顺手的把银票放进袖子里,善意由衷了些,“郡主要奴婢来问,朱家既然拒绝贵妾结缘,此刻上门又是何意?” 姜吉时跪下,“平民百姓,目光短浅,只想过着懒散的日子,不知道尚郡主是多大的荣幸,也不敢隐瞒郡主,此番朱家遭难,想求迎郡主,好逃过这劫。” 朱老太太跟着下跪,“若郡主点头,我便将姜氏降为贵妾,八抬大轿迎娶郡主当正妻。” 翠琴笑道:“不知道朱二少女乃女乃可愿意。” 姜吉时在寒风中抖着身子,“愿意。” “那两位里面请吧。” 比起兆亲王府不知道怎么种出来的鲜花,敬亲王府显然自然得多,一片白茫茫,花草树木上面都结了一层透明冰珠,只有红梅跟各色山茶绽放着,随着寒冷春风而来的,自然是阵阵寒梅幽香。 翠琴带着她们穿过几个抄手游廊,就这样一段一段的往后进,终于转入一个院落,进了门,绕过一个有八角凉亭跟水池的前庭,翠琴带着走上台阶,推开格扇,没闻到炭味,却温暖如春。 翠琴解释,“郡主那日被烫伤,便害怕起炭,屋子中放的都是暖石。” 带着两人绕过屏风,一人正在美人榻上看书,衣着锦绣,满头朱翠,端得是富贵已极,房中几个下人服侍,但却安安静静。 “郡主,朱老太太跟朱二少女乃女乃带进来了。” 安定郡主放下书,看了她们祖孙一眼,两人齐齐下跪,“民妇见过郡主。” “朱子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不用行这样大礼,来人,搬两个绣墩过来。” 饶是朱老太太见多识广,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跟郡主在一个房中聊天,而朱老太太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姜吉时就更意想不到了,两人惴惴不安的落了坐,房间落针可闻。 姜吉时握紧拳头,心想,别说自己降为贵妾,哪怕直接把她降到通房,只要郡主愿意过门,她什么都不在乎。 安定郡主没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姜吉时深呼吸几口气,“郡主昔日给过结缘机会,是朱家愚蠢,不懂珍惜,这回跟老太太一起上门赔罪,求郡主再给个机会。” “现在朱家想要我过门,嗯?” 姜吉时几乎跟朱老太太同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老太太磕头,“郡主大人大量。” 姜吉时也跟着,“此番诚心,还请郡主见怜。” “起来吧,我不爱看人下跪。” 姜吉时连忙把朱老太太扶起,安置在绣墩上,自己这才坐下。 就见安定郡主兴致盎然的看着姜吉时,“我听说朱子衿对你甚好,不但房中无他人,还为了要不要迎我当贵妾之事,跟祖母顶嘴?” “夫君……比较固执,郡主放心,等您过门后,我定劝得他好好待您。” 安定郡主扬眉,“不吃醋?” “不吃。”姜吉时肯定的说:“朱家此番遭难,若无人相助,可以上纲到欺君,我们夫妻永远没再见面的时候,郡主若愿伸手,那多见一眼是一眼,无论如何不会有怨言。” 安定郡主沉吟,“好个多见一眼是一眼,无论如何不会有怨言,我就姑且相信你吧,谁让我一眼认定他呢。” 姜吉时大喜,“郡主这是同意了?” 朱老太太更是狂喜过度,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瘫下来,姜吉时连忙扶住,又是闻香,又是揉太阳穴。 弄了一会,朱老太太这才悠转过来,喘着气说:“多谢郡主不计较朱家愚蠢。” 安定郡主啜了一口茶,道:“我今年十九,见过的人也不少,但都是一些自以为潇洒风流的蠢钝之人,朱子衿有勇有谋,配得上我。” 朱老太太双手交握,“是郡主不嫌弃,我们回去立刻操办结缘之事,子衿的正妻会代替他来迎亲,等郡主过了门,我就把她降成姨娘,把您扶正为正妻,以后生出来的就是我们朱家的嫡子嫡孙。” 安定郡主闻言,似笑非笑的问:“朱二少女乃女乃愿意?” “民妇愿意。” “不委屈?” 姜吉时连忙摇头,“一点都不委屈。” “这不好,我听说朱子衿爱妻,原本是你侬我侬的两人世界,没想到有朝一日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还害得爱妻变成姨娘,嫡女变成庶女,你们倒是说说,他是会慢慢爱上我呢,还是会对我有成见,始终不待见我?” 朱老太太道,“这……郡主不用担心,人心肉做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是不是,孙媳妇?” 姜吉时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啊,古人不是说了吗,日久生情,哪怕是猫猫狗狗,养久了都会怜爱,何况一个大活人天天嘘寒问暖。” “嗯……”安定郡主沉吟,“不过如果如此,怎么祁香云跟郑柳儿都还没收房?这两人住在朱家也挺久了吧,朱子衿没动心?” 姜吉时楞住,没想到郡主连这都打听到了,“两位表妹比较孩子气,夫君跟她们没话说,自然就比较疏离。” “朱子衿的院子是挺简单的,一个正妻,两个嫡女,不难应付,反倒是这两个表妹比较不好说,那郑柳儿听说还想强行制造肌肤之亲,以嫁给朱子衿,胆子是太大了,我过朱家门前,把她嫁了吧。” 朱老太太连忙点头,“是。” “还有……” “郡主尽管吩咐。” “哎,我既然要他心中有我,自然得受点委屈,朱二少女乃女乃不用降为姨娘,继绩当她的少女乃女乃吧,我就当贵妾,只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朱子衿只守着朱二少女乃女乃却不管我这个贵妾,这个亏我是不会吃的,我知道你们现在想利用我的皇室身分,可以,但我绝对不允许过河拆桥。” 姜吉时诚意十足的道:“民妇跟郡主保证,绝对不会,民妇一定会劝夫君,对郡主好一些,别的不说,您点头允许过门,那就是我们朱家上上下下的救命恩人,如果对救命恩人都不能好好对待,那不是白读圣贤书了吗?” “好吧,朱二少女乃女乃既然这样说,我就暂时相信,我会请父王去打招呼,把这事情先行定调为偷卖贡品,至少先把人捞出来,至于秘书丞怎么搞鬼,如何搞鬼,我自然也不会放过。”安定郡主笑了笑,“你们好好劝朱子衿,我虽然跟他没有青梅竹马的缘分,但对他确实有恩,又委屈自己当贵妾,可得对我好一点。” “是。” “好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好日子就来迎我吧。” “多谢郡主。”姜吉时喜不自胜,“民妇一定尽快来迎。” 那日回到家,朱家众女子听说安定郡主还是愿意过门当贵妾,都高兴得不得了,朱太太连念了好几声佛,这才停下。 人生真是没有早知道,朱子衿跟奉华郡王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却因为康太师气得吐血之故,奉华郡王现在被罚反省,不好打点,结果出面的是安定郡主——朱子衿一个月前在闹区救下的贵女。 朱太太身体本就不好,加上这几日忧心,一听到安定郡主还是肯,大喜之下昏了过去,朱家连忙把人背回院子,又去请大夫。 大夫说是忧虑过度,开了一服药,说是宁神用的。 姜吉时也觉得不太舒服,想着是不是风寒了,虽然时序入春,但是却还是冬天的感觉,毕竟在兆亲王府跟敬亲王府门外都等了很久,冷风狂吹,大雪狂落,还是看一看吧,救回朱家父子四人还得靠她们呢,这紧要当头,可不能生病……对了,自己把完脉,也让大夫去看看朱老太太。 没想到大夫一把脉,居然是有了,还说她这几日操劳,让她小心点,多多休息,别动到胎气。 跟着进来照顾嫡母的朱嫣儿心直口快,“梅姐儿这才七个月大呢,大嫂,您真行。” 姜吉时模着肚子,又有了? 小家伙不知道是男是女,虽然不管男女对她跟朱子衿来说都一样,但对于朱老太太,朱太太来说,那肯定大大不同。 朱子衿是长子嫡孙,一定要一个儿子。 模着肚子,姜吉时心想,好孩子,让曾祖母跟祖母都开心一点好不好啊? 躺在床上的朱太太一听大夫的话,霍地一下起来,“大夫,是真的?” 大夫笑咪咪的,“喜脉最是简单不过,阴博阳别,谓之有子,那能有错?” 朱太太一下来了精神,“媳妇,你别站着,好好休息。” 杨姨娘很识趣,马上说:“奴婢恭喜太太。” 许姨娘见被抢了先,立马跟上,“恭喜太太,满姐儿跟梅姐儿要有弟弟了。” 这话朱太太爱听,“你倒是会说。” “生男生女,一半一半,照轮也该轮到二少女乃女乃生儿子了。” 姜吉时心想,孩子,不是为娘偏心,是你祖母太想抱男孙了,也不怪她们,人老了,就怕没人拿香火。 下人自然很快把消息传给回院子休息的朱老太太,老太太以最快的速度冲来,神色很喜,但马上又愁了起来,“大夫说要多休息,你这样还有办法去帮子衿迎安定郡主吗?” “可以。” “别勉强身体,不然累到的可是我的孙子。” “老太太放心,孙媳妇这几日哪里都不去,就迎郡主那日出门,挑一匹个性温驯的小马就好。” 朱老太太跟朱太太都愁容满面,男丁本人不在,本应该由兄弟替代,但这回朱子沛跟朱子宣也进了大牢,最正式的人选只剩下姜吉时了,她在律法上可以代表朱子衿,但姜吉时有孕,可禁不起劳累,朱老太太跟朱太太想要朱家父子四人回来,但也舍不得折腾那还没出世的小娃。 姜吉时也明白,主动安慰,“老太太跟母亲放心,公公,夫君,两个小叔,我都要带回来,这孩子我也要生下来。” 朱家人那是真没办法,只能交代千万小心。 当天晚上,朱老太太就把郑柳儿嫁出去,嫁的是朱家的一个宗亲,因为准备考试,所以二十岁还没成婚,跟郑柳儿年貌相当,家境一般,朱老太太给了六百两的嫁妆,对一个依靠朱家的孤女来说,算是很多了。 朱太太自然很舍不得这个侄女,但知道是郡主的意思之后,也只能给郑柳儿多添嫁妆。 是,她是疼郑柳儿,但朱家上下还等着安定郡主救命呢,安定郡主不想要这样的人在宅子里,所以郑柳儿只能走。 过程当然不顺利,郑柳儿各种闹,还要找姜吉时算帐,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姜吉时的主意。 姜吉时懒得理她,躺在床上喝了安胎药,睡觉。 因为怀孕的关系,布置新房的事情都交给朱太太张罗。 朱家就这样捱,好不容易捱到好日子,姜吉时穿上一早做好的小号新郎服,把头发梳起,不看身高,那也是翩翩美少年。 梅姐儿还不会走,在耳房由岑娘子顾着,满姐儿已经会走,那是真的管不住,就见她扑过来抱住母亲的腿,“娘。” 姜吉时模模女儿的头,“再过两天,娘就把爹带回来。” “满儿想爹。” “娘也想,满姐儿不怕,爹很快就回家。” 婆子匆匆进来,“二少女乃女乃,好时辰到了。” 第十一章 代夫纳贵妾(2) 姜吉时代夫结缘,身着新郎服,骑着小矮马招摇过市,为了显得重视,姜家一路洒铜钱,吸引路人捡拾,热闹得不行。 贵妾虽然地位不如正妻,但对方是郡主,该有的礼俗都有。 姜吉时忍着肚子的闷涨感,给朱家迎了安定郡主这尊大佛——内务府的人自然派人来看了。 之前有流言传出安定郡主将嫁给朱子衿当贵妾,内务府跟衙门都觉得很困惑,但这种事情又不能直接问敬亲王跟敬亲王妃,只能等,若是真的,朱家父子就得从宽处理,毕竟已经是皇亲国戚,背靠敬亲王的人,再大的错事都是小事。 姜吉时牵着安定郡主上了八抬花轿,从此以后,她在后宅就多了一个“姊妹”,她真的是一点嫉妒都没有,她只想赶快把这件事情闹得全城的人都知道。 “嘿。”一个讨厌的声音传来,“看是哪个娘们抛头露面在替丈夫娶贵妾?” 姜吉时抓了一把铜钱就扔过去,“秦湘生,今日是我朱家大喜,不跟你的狗嘴计较,快让开。” “我是特意来看朱家不如意的样子,看到朱家落魄,我高兴……” 轿子中突然传出声音,“停。” 轿夫都停了下来。 “今日是本郡主的大喜之日,谁在闹事?” 四周一下子安静起来,安定郡主那可是皇太后的眼珠子,别说只是普通百姓,就连敬亲王跟敬亲王妃都得让这女儿三分,郡主给平头百姓当贵妾,这么离谱的事情都能答应,足见爹娘都拿这郡主没办法。 姜吉时回头,“郡主不用理这狗嘴之人,我们走吧,切莫耽误了好时辰。” “不管是谁,都跪着吧,入夜才准离开。” 姜吉时精神紧绷了十余日,这次难得笑了,“秦湘生,有没有听见,郡主让你跪着呢,天黑才准离开。” 心情好了起来,姜吉时扬声,“来,洒铜钱,继续走。” 就这样一路热闹到了朱家。 朱家上上下下有名分的人全出来相迎了。 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是衙门的女吏说要求见郡主,朱家精神全来了,就在等这一刻呢。 那女吏跟郡主单膝下跪,“萧大人已经开案,将朱家众人定为偷卖贡品,可能的话,也会往管理不慎的方向过去。” 朱家女子都喜不自胜,只要不是欺君,就什么都好说。安定郡主嗯的一声,“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人?” “萧大人说了,已经召回各部会吏使回来盖章,快的话亥初放人,最晚明早也会放。” 安定郡主点点头,“萧大人倒是爽快,你去回覆他,这情分我承了。” “是,多谢郡主夸奖。” 姜吉时大喜,恭恭敬敬把安定郡主牵进新房,亲自斟茶,“郡主累了一天,休息会吧,听说郡主喜欢辣,家里已经顾了两名擅长辣菜的厨娘,民妇让她们做些吃食上来可好?” 安定郡主一把掀下盖头,“你是正妻,不用自称民妇,以后我们姊妹相称吧,我听说你又有了?” “瞒不过郡主。” “我知道你夫妻情深,但我对朱子衿也有真心,我委屈自己当贵妾,朱家可别不知道好歹。” 姜吉时连忙道:“郡主放心,民妇……” 安定郡主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错,“还民妇?” “姊,姊姊一定对妹妹好,我会劝夫君常常来看妹妹的。” 那天姜吉时原本想等,但想着肚子里的小东西捱不起累,还是躺床了,只是怎么样都睡不着。 远远的传来打更的声音,这时突然格扇外有人咳嗽——深夜不好说话,咳嗽就是代表在问人还醒着吗? 姜吉时本就没睡,这下更是张大眼睛,整个人坐起来。 春桃连忙起身。 姜吉时内心怦怦跳,“春桃,我还没睡。” “是,二少女乃女乃。” 然后岑娘子跟着一阵风进来了,替朱老太太传话——老爷,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已经回府,刚跨了火盆,老太太说了,让她不用去。 不一会又有小丫头来报,已经端了柚子水让四位爷洗了手脸,现在去佛堂上香。 从佛堂出来,开祠堂了。 姜吉时就这样等着,床很暖,但她睡不着,她的丈夫在被囚禁半个月后,终于被放出来,他们等一下就能见面。 朱子衿,你可别瘦,我都打点了牢房天天让朱家送饭了,这样还瘦,那真是对不起她的一片心意。 终于,格扇再度开了,隔着屏风看不见,姜吉时探头探脑,终于盼到有人从屏风后面向她走来,不是朱子衿又是谁。 姜吉时大喜就要下床。 朱子衿连忙往前,“地上冷,别下来了。” 她端详他的脸,烛火掩映下,还是看得出有憔悴,算了,没瘦就好,“你在大牢辛苦了,明日我亲自下厨,给你煮点好吃的。” “不忙。”朱子衿露出高兴的样子,“老太太说你又有了?” 姜吉时突然有点害羞,“嗯。” “之前说了,不管男女都叫茯儿。” “这回一定给你生个儿子。” 朱子衿莞尔,“我早说过了,是男是女不重要,我们的都好,满姐儿跟梅姐儿那样可爱,我可喜欢得很。” 姜吉时心头一暖,朱子衿总是这样,她不认为他是在哄她高兴,而是真心觉得都是女儿也没什么不好,他一个大男人,也会帮忙哄孩子,帮忙喂饭,满姐儿长牙时,他还写了诗,说等女儿长大了要给女儿看。 住在姜家时,多少邻里媳妇因为生不出男娃,被自己的男人天天辱骂——没用,娶你做什么,你就是我们家的罪人……骂得多难听。 可朱子衿从不会这样,他总说,那是“我们”的女儿。 不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是我们的女儿。 虽然朱老太太不喜欢她,朱太太又气他生不出儿子,但有个体贴的丈夫,总体来说,后宅的日子还是过得挺好的。 朱子衿细细看着半个月不见的妻子,“辛苦你们了。” “也没什么辛苦,你跟公公,两个小叔能回来最重要。”姜吉时突然想起,“倒是我们的仓库得好好查一查,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朱子衿沉吟,“秘书丞敢说我们朱家偷卖贡品,内务府今天告知的结果,茶叶盒数的确对不上,少了足足十盒,不要紧,我会查清楚的,我们朱家不担欺君的名,也不担偷卖贡品的名。” 姜吉时就觉得这样的朱子衿超级好看。 没有因为权贵害怕,没有因为一时挫折低头,也没想着要自暴自弃的认了,而是说,不担欺君,不担偷卖贡品。 “不要紧,我会查清楚的。” 她的夫君真有肩膀。 姜吉时搂着他的肩膀,低低的唱起童谣。朱子衿一听,也笑了,跟着唱起来。 那是江南童谣,游家村的孩子人人会唱,唱歌跳房子,唱歌玩三步棋,简单的词句背后承载好多回忆。 外头早春严寒,屋内温暖如春,烛火掩映下,夫妻唱着童谣,嘴角都含着笑意。 朱子衿抱着妻子,亲亲她的额头。 姜吉时只觉得这一刻太好了,虽然她的丈夫刚从大牢回来,但她一点都不怕——啊,她忘了一件事情,“朱子衿……我……” “怎么啦?”朱子衿声音含笑,“吞吞吐吐的。” “我给你娶了个贵妾……” 朱子衿原本抚着她的背的手突然僵住,“贵妾?” “是安定郡主。” “什么?”声音明显提高。 姜吉时想,她就知道,朱老太太跟朱太太把好事讲了,纳郡主之事却是一字不吭,打算把烫手山芋丢给她这个妻子。 她可以不提,但她做不到。 奇怪的是现在真的不委屈,她的丈夫回来了,她很高兴。 姜吉时抱着朱子衿的腰,把事情讲了,怎么去求奉华郡王,郡王如何因为在反省期而不便出面,指点她把目标放在安定郡主身上,只有成为皇家姻亲,才能快点把他们父子四人从大牢捞出来。 安定郡主同意嫁,所以她就娶了。 “因为这样,你们才能这样早回来。”姜吉时亲了朱子衿一口,“去看看郡主吧,她没对不起朱家。” 朱子衿哑然。 半晌,这才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萧大人查清了朱家嫌疑这才提早放人,没想到是安定郡主之故,他早该知道官府办事效率没那么好。 想想的确也不寻常,他们被放出时,差役大人还交代他们别离京,如果已经查清楚,何必交代这句?分明是因为他们还有嫌疑,但不便细办。 姜吉时跟他夫妻进入第四年,自问还是懂他的——他理智上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看安定郡主,但感情上不想去。 于是劝道:“若不是安定郡主,你们父子四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来,她被拒绝过一次,也还是愿意,足见诚意,你今日能平安回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朱子衿,我喜欢你,但我不吃醋,你该去看看安定郡主。” 朱子衿道:“是该去看她,不然倒显得我朱家是鸟尽弓藏之辈。” “对我好一点,对她也好一点。” 朱子衿去了。 姜吉时躺在床上,一方面欢喜丈夫回来,然后称赞自己大度,接着又忍不住冒酸——他们现在在干么? 朱子衿会不会很感动,然后就握住郡主的手? 郡主长得那样貌美,他会不会把持不住? 唉,姜吉时你这三八,贵妾本来就会跟丈夫滚床单,本来就应该把持不住啊,不然就是不给郡主面子。 万一郡主一胎得男怎么办?那她的满姐儿跟梅姐儿在家中还有位置吗?不不不,自己不应该这样想,朱子衿肯定能护得女儿周全,这不用担心……唉,其实她在担心自己。 郡主出身高贵,又有沉鱼落雁之貌,然后还对朱子衿一往情深,被拒婚一次,这么没面子都还愿意下嫁,朱子衿会不会想想很感动?也对啦,郡主是朱家恩人,他应该对她好一点…… 姜吉时模模胸口,她不吃醋,她就冒点酸。 几日后。 书房里,朱老爷跟朱子衿正在谈事情。 “爹。”朱子衿道:“萧大人派人传口信给我,虽然我们朱家不能出京城,但若我要出城办事,他可以给我一张特行证。” “你打算亲亲自去仓库看?” “是,这件事情不亲自去弄得明白,始终不妥,我们的仓库十二时辰都有人巡逻,到底谁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偷走十盒茶叶,我们朱家一向光明正大,绝对不背这个锅。” “这事情我想就别声张了……” 朱子衿不敢相信,“我们明明谨慎对待每一品贡茶,何必让人说不是?秘书丞这次陷害得逞,人人都以为我们朱家可以踩一脚。” 朱老爷一声长叹,“下回可以查,这回不行。” “爹,在大牢里时您明明也很生气,说一定要争个是非,怎么回家才几天,你就改口要吃下这个亏了?” “别问。”朱老爷明显不想再谈,“我累了。” 朱子衿窝火,但朱老爷固执,身为儿子也不能怎么样。 后来灵机一动去问了这两天谁来找过老爷,门房说,四少爷昨晚来过。 朱子宣? 当下就让人去喊朱子宣过来自己的书房。 朱子宣一进来就跪了,他上个月去标了一个花魁初夜,花了八千两银子,原本也没想过一定要得手的,可是秦湘生那厮一直笑他没钱,他就跟着一个陌生富商竞价,就这样到了八千两,等回过神来,已经标完了。 秦湘生就在门外等他,说知道他没八千两,朱家也不会给他出嫖资,有个主意他自己看着办—— 偷茶。 他是朱家的四少爷,他能进出城郊各个仓库,竞贡的样茶已经送去内务府,那不用管,要偷的是跟样茶同批的茶,也就是万一竞贡成功,要送进皇宫的东西。 朱子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秦湘生那厮说,二哥您的茯茶这几年越来越好,这一次黑茶一定会竞贡成功,仓库的千两茶自然就是销毁的命运,他说也没干么,就是自家的茶不好,想偷我们的去充面子,我就信了,领了人进自家仓库偷了千两茶。” 朱子宣大概是看二哥没什么反应,爬过来抱大腿,“知道后来是千两茶胜出,我都吓死了,想坦白,又害怕,始终不敢讲,直到官府上门,还是没能说出口,昨天才跟爹坦白……二哥,我真知道错了,我以为只是偷几盒不要的茶叶,不晓得会害朱家变成偷卖贡品,爹把我骂了一顿,说幸好现在千两茶还是挂他的名字,他大不了以后不竞贡了……二哥,我是不是害爹提早退出茶叶经商这行?” 朱子衿这回真的无言了,偷卖贡品终身不得再次竞贡,还得罚一半的家产,只能说东瑞国规还算明理,没有祸及三代。 看弟弟一脸眼泪跟害怕,朱子衿真无奈到了极点,难怪爹怎么样都说要吃下这个亏——真要查到底,秦湘生有错,朱子宣错更大,偷准贡品,好大胆子,真要闹起来,就是杀敌三千,自伤五千,没好处的。 竞茶并没有那样简单,茶园收了晒了,把盒子编号送往京城的城郊仓库,等竞茶时,会从其中挑出一盒送往内务府,这就是所谓的样茶,也就是评等级的茶。 若是竞茶成功,那仓库里同批的茶叶都要运往皇宫。 若是竞茶失败,那就得销毁,给皇帝准备的东西,普通人是不能享用的,哪怕皇帝不要也一样。 朱子宣听信秦湘生的话,以为这次黑茶竞贡必定是茯茶胜出,所以偷了千两茶的仓库茶,想着也不要紧,赚了八千两呢…… 秦家知道自己押对了,于是赶紧通知秘书丞,让秘书丞举发朱家偷卖贡茶。 第十二章 藏在家中的恶意(1) 姜吉时听到都傻眼了,“是四弟?” 朱子衿无奈已极,“正是他。” “他疯了吗,秦湘生说这次茯茶会胜出他就信,他就没想过万一是千两茶胜出呢?我们要去哪里凑足盒数进宫?拿次等千两茶吗?被查出来那是欺君!” “他要是能想到这点,他就不是我认识的朱子宣了——他从以前到现在,就是什么也不想,一出事就喊着爹救命。” 姜吉时着急,“那现在怎么办?” “千两茶挂的是爹的名字,照说应该爹亲自去内务府领罪,缴交一半的家产,不过萧大人已经跟我通过气,皇太后说了,要从宽办理,故不会定罪为偷卖贡品,应该是朝仓库疏失的方向办,最多就是罚一点钱,对名声跟竞贡资格无碍。” “那还好……” 姜吉时暗暗骂自己,这是多亏安定郡主是皇亲国戚,还是皇太后最宝贝的孙女,朱家才能逃过这劫,所以不准吃醋…… 但就是酸。 不知道朱子衿跟安定郡主相处时是什么样子,也是跟她一样笑语嫣然吗,还是像对外人一样清冷清冷? 唉喔姜吉时,你可不能当过河拆桥的人,如果没有安定郡主,朱子衿现在还在大牢里,欺君呢,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来……可安定郡主真的好美,明眸皓齿,肤白如雪,连她这女子看了都要大赞漂亮,何况朱子衿? 朱子衿,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是最特别的那个? 想问,但又觉得不该问。 姜吉时模模肚子,大夫说一个多月,但她生完梅姐儿后没瘦下来,肚子本来就是凸的,朱子衿原本很喜欢模,但现在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还是柳腰好?安定郡主的腰那是细得不盈一握。 唉喔,姜吉时,不准吃醋。 别醋。 安定郡主是救命恩人哪……唉,可是,就是感情跟理智是两回事,她只能尽量告诉自己往好的方面想,现在只是跟人分享丈夫,要是没有安定郡主,她连丈夫都没有…… 但问一下不会怎么样吧?她就问问,她是正妻啊,问问贵妾有没有侍奉好怎么了?可是自己又想听到什么答案呢,不管朱子衿说什么,都是很堵心的。 别问…… “你跟安定郡主可还好?” 啊,还是问了。 姜吉时心想,大完蛋,因为这是个尴尬的话题,不管他说好跟不好,她都不会开心,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啊啊啊啊啊啊…… 朱子衿回答得很平常,“尚可。” “尚可是什么意思?很好吗?还是不好?”姜吉时想,反正问都问了,那乾脆问清楚一点。 朱子衿似笑非笑,“吃醋?” “不是,我怎么会吃醋,我最知恩图报了。”朱老太太都提出要让郡主当正妻,但郡主仍愿意以贵妾的身分结缘。 因为不是妻,所以连出嫁都不算,只能算结缘。 堂堂郡主,只能结缘,还不算委屈吗? 姜吉时娘家不给力,能在朱家站稳脚根,靠的还不是正妻名分,对于郡主没夺正妻之位,她是很感谢的。 姜吉时动了动嘴巴,“也不是,我就是……” “就是?” “就是……有点……别说了,我觉得自己不知好歹。” 朱子衿就看她一脸纠结,忍不住大笑抱住她,“你我夫妻,吃醋是天经地义,你再这么明理下去,为夫都要怀疑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了。” “可郡主是朱家恩人……” “但感情不能勉强。”朱子衿点点她的鼻子,“放心吧,我最喜欢的人还是你。” 姜吉时又喜又酸。 喜的是朱子衿的甜言蜜语。 酸的是,他还不是隔天过去郡主那边一次。 唉喔姜吉时,你就是太好命了才这样,像朱子沛,院子里那是已经有四个姨娘,好几个通房,再说朱子宣,虽然没有门楣相当的贵女下嫁,但不管未来的妻子是谁,都要管理起院中七个姨娘,十几个通房,七八个庶子女。 比起来,自己可是轻松多了,只有一个贵妾要共处,而且这个贵妾还出身皇族,绝对好面子,她十七岁上做生意,很知道怎么跟好面子的人相处,不管对方说什么,认同就好,只要不断点头,对方就会很开心。 退后一步说,她还独占了朱子衿三年多,他才有了这个贵妾,他都说了最喜欢的还是她,她实在不应该对现状有任何不满。 朱子衿扶着姜吉时到美人榻坐下,又转身去给她倒热在小炉子上的参茶。 姜吉时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暖暖的,是啊,没什么好计较的,纵横茶行的朱子衿回到房间,还给她端参茶呢……哎。 喀啦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觉得身体一歪,然后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就见转身的朱子衿大惊,连忙过来把她扶起。 姜吉时还在懵,“我头晕了吗?” 却见朱子衿蹲在美人榻脚,神色顿时难看起来。 姜吉时也跟着蹲下去看,却发现榻脚被动过手脚,只要在上面施加重力,榻脚的地方就会断,运气好的如她,是跌在床上,运气差的说不定就要被摔下来。 朱子衿大声喊,“岑娘子!” 在耳房的岑娘子匆匆过来,“见过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 “能进出这房中的人有谁,全部叫来院子。” 岑娘着看着塌了半边的美人榻,二少爷手中拿着明显被锯断的榻脚,又想起二少女乃女乃刚刚有孕,不敢多言,马上下去。 二少爷要见人,那人自然马上来得快,能出进房间的丫头,小厮,娘子,婆子,一共二十几个人。 岑娘子又进来禀告,“还少一个,叫做珍珠,她今天生日,按照惯例可以回家探看家人,已经派人去叫了,只是家里住得远,需要一点时间。” 快到晚上时,下人来报,珍珠匆匆回家又走了,她给家里的人一大笔银子,说要修房子跟给两个弟弟娶媳妇,还有,别说她回来过,大人原本也都咬口说今天没看到,没想到小孩子露馅,珍珠的家人见瞒不过,这才承认。 这种事情普通人都能判断,何况精明如朱子衿,肯定珍珠拿钱办事,想害姜吉时。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姜吉时每天要躺那张美人榻午睡的,她这次产后七个月就怀了,肯定没休养好,要让她出意外不是什么难事。 不管珍珠收的是谁的钱,他都会调查出来,还有,别以为跑了就没事,她跑了,家人还在呢,他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想害他的妻子,就得有赔上全家的准备。 当天晚上,衙门进了珍珠家里,以窃盗同伙的罪名把一家拘捕下狱,那户人家说五百两是女儿带回来的,但谁肯信,当大丫头一个月才一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五百两也得存四十一年,喊冤?也行,叫女儿出来对质。什么,女儿跑了?那你们就是窃盗同伙,不然这些银子哪来的。 姜吉时不得不承认这招杀鸡儆猴很有用,院子里的下人都吓到了,别说起害心,她休息前,他们都还要检查床脚,榻脚,椅脚,避免意外第二次发生。 “二少女乃女乃,安定郡主过来了。” 姜吉时一下从美人榻上弹起,“快请。” 虽然不知道安定郡主来干么,但她可是朱家的大恩人,也是自己的,要不是郡主大度,自己早就变成姨娘了,哪还轮得到她住在一进。 姜吉时站在门口相迎,原本想行礼,但又想起郡主说她们当姊妹,于是只过去,大着胆子拉起郡主的手,“外头冷,郡主快些进来。” 丫头很快的把房中的炭盆撤走,安定郡主被烫伤过后,怕炭,大丫头翠琴已经主动告知,朱家上上下下也都会注意。 姜吉时把安定郡主拉进屏风中,那是她的小书房,她识字不多,平常会在这边练练字,不会的就问岑娘子,这四年多下来,认识的字已经达三千多,要看诗书还没办法,但一些乡野奇谈倒是可以。 她是一个女子,小书房的布置自然十分温馨,有花草盆栽,虽然外头寒春,屋子内却绿意盎然。 丫头很快上了养生茶跟四蜜,葡萄,山楂,杏子,樱桃,都是姜吉时喜欢的口味。 姜吉时笑道:“郡主有事情可以派人叫我,不用亲自过来的。” “我既然进入朱家,自然遵守朱家规矩。”安定郡主挥挥手,“都下去吧,我跟吉时说几句话。” 郡主喊她吉时喊得好顺口,姜吉时也觉得这样挺好,因为不管喊她二少女乃女乃,还是喊姊姊,感觉都好生疏,喊名字感觉像朋友。 “我听说,你的美人榻被人动过手脚?” 姜吉时心想,原来是这事情,“是,也是我治家不严。” “那个珍珠我找到了。” 姜吉时瞪大眼睛,“郡主找到了?” 安定郡主点点头,“我想自己才入门不久,就出了这件事情,我的嫌疑最大,所以大前天动用衙门的人,他们手脚也算快,今早就在城南抓到了,是给我审呢,还是你自己要审?算了,你大概也是不擅长此事的,我审吧。” “那有劳郡主了。” 安定郡主端着双手,看向她的肚子,“你的肚子倒是大得快。” 姜吉时惭愧,“说实话,是夫君回来我放心,吃太多了,孩子这才两个多月,正常人都还看不出异状呢。” “原来如此。”安定郡主一笑,“你跟朱子衿是从小认识的,你们都玩些什么?” “乡下孩子,就是打打猎,捉捉鱼,我们住的地方叫做游家村,靠着一座大山,山里有野鸡野兔,我们是买不起猪肉牛肉,朱子衿是吃烦了猪肉牛肉,我们常常上山打猎,野兔又大又肥,山鸡的味道也不错,游家村那里有座观音寺,初一十五有市集,大家常常带了几个铜钱去吃糖人,烤串,总体说来大概就是这些事情,每天重复,小孩子懂得不多,这样就很高兴了。” 安定郡主听得心驰神往,“听起来倒是有趣,我从小在皇宫跟着皇祖母生活,直到七八岁上,这才回到敬亲王府,所以我跟父王跟母妃都没那样亲,他们疼爱哥哥,疼爱妹妹,但是尊敬我,我大龄不嫁,拿我没办法,我要嫁给朱子衿当贵妾,还是拿我没办法,其实哪怕他们吼我一次,把我当女儿一次,我都不会这样失落。” 姜吉时劝道:“敬亲王跟敬亲王妃心中肯定是爱郡主的,我也是当了母亲后才知道孩子在父母心中有多重要,自己的血脉,那是拿什么都不换的,就算郡主是在皇宫长大,那也是敬亲王跟敬亲王妃的孩子,不会不爱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罢了,敬亲王何等身分,为了郡主还特地走了一堂衙门,足见疼爱之情并不少。” 安定郡主微笑,“你怎么不趁机落井下石?说父母没见到孩子感情自然淡这种话?我听了会很难过的。” “可是我不希望郡主难过,郡主是朱家的恩人,没有敬亲王的交代,我们朱家的男子不知道何时才能从大牢出来。” 安定郡主审视她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表情,“你很感恩我?” “言语不足以形容,哪日郡主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会危害朱家,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重情重义,难怪朱子衿喜欢你。” 姜吉时奇怪,“郡主何出此言?” “他虽然放回来那晚就过来看我,但也老实跟我说了心中只有你,又说人与禽兽不同,洋洋洒洒一篇大道理,总之,他要睡小榻。”安定郡主嘴角带笑,“他两天来一次我房中,给了我面子,可是却碰也不碰我……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姜吉时心里复杂,又感动,又惊讶,然后又觉得郡主可怜——堂堂一个郡主,怕朱子衿不高兴,委屈自己当贵妾了,没想到朱子衿居然睡小榻? 一方面觉得朱子衿对自己真好,一方面有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郡主——照道理说,郡主可真没对不起任何人,她不应该这样被对待。 可是自己真坏,居然还偷偷高兴…… 姜吉时,你没良心。 “郡主莫急,我再劝劝夫君。” “刚刚你说,如果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你一定尽力?”安定郡主含笑,“我现在就有一点,以后初一十五我都要出门,你陪着我。” 姜吉时点头,“这容易,只怕郡主觉得我说话无趣。” “怕什么,我说话也无趣的很……” 安定郡主的话语被一阵从耳房传出的哭声给打断。声音又大又了亮,震天价响。 姜吉时歉然,“是满姐儿,她从小被照顾得太好了,一点点尿湿就要哭,郡主海涵,她换乾净了就好。” 安定郡主笑了笑,“把她带来吧,我想见见朱子衿的长女。” 姜吉时于是扬声,让照顾的嬷嬷换乾净后把小姐抱过来。 不一会,就听见小孩子的脚步声,答答答的,跟大人不一样,小孩子踩地步伐小,所以声音急促。 “娘。”天冷,满姐儿裹成球,一跳一跳的朝母亲走来,伸手抱住母亲的双腿,然后把头放在母亲的膝盖上撒娇,“娘。” 姜吉时抱起女儿,“有没有睡饱饱?” “有。” “那还哭哭,羞羞。” 满姐儿缩着脖子笑了。 “郡主,这就是满姐儿了,满月那日出生,所以叫满姐儿。”姜吉时摇摇孩子,“叫郡主。” 这是满姐儿第一次见到安定郡主,但她是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孩子,自然也不会怕,于是软软的喊了一声,“郡主。” 安定郡主褪下一个镯子,“给她以后长大玩儿吧。” “那就替满姐儿收下了,满姐儿,谢谢郡主。” “谢谢郡主。”满姐儿眼睛看着蜜饯,女乃声女乃气的,“娘,我想吃这个。” 姜吉时挑了一个杏子给女儿,“小口咬,慢慢吃。” 满姐儿点点头,果然小小口的咬,小小口的吃,乖巧得很。安定郡主很惊讶,“这么小的孩子听得懂?” “在郡主面前卖乖呢,满姐儿可精了,她在学走路的时候常常跌倒,旁边有人她就哭得像杀猪,旁边没人一点事情都没有,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安定郡主好笑,“怎么会这样,梅姐儿也是?” “梅姐儿还不会走,现在才有一点会坐的样子,大概再半个月就会——” 第十二章 藏在家中的恶意(2) “姜吉时。”安定郡主打断她,“你女儿的脸不太对。” 姜吉时连忙低头看孩子,刚刚粉女敕粉女敕的孩子,现在嘴唇却隐隐发紫,小女圭女圭还卖力的吃着那颗杏子蜜饯。 “娘。”梅姐儿啦着舌头,“娘,这蜜饯苦苦。” 苦?蜜饯怎么会苦? 满姐儿的嘴巴怎么会变成紫色? 姜吉时伸手就要把女儿手上那个拿过来尝,却被安定郡主一手拍掉。 安定郡主扬声,“叫大夫!” 姜吉时这下反应过来,蜜饯有问题,连忙伸手挖女儿喉咙,想催吐,满姐儿却哭了起来,“不要,好痛!” “乖,让娘把坏东西挖出来……” “娘,我肚子疼。”满姐儿打了个嗝,嘴角血丝跟着滑下来,“我……我肚子……疼……” 朱子衿接到“家里有事,速回”的口信——朱家从来不曾发过这种口信给他,所以不管他是不是正在跟城东商行会长说事情,这都马上告罪回来,大丫头在门口等着,说满小姐急病,请了大夫。 他快速的回到院子,还没打开格扇,就听到一阵低声谈论的声音。 花厅上,朱老爷在,朱太太在,杨姨娘,许姨娘,何氏在,祁香云也在,居然连安定郡主也在,朱子衿心中一沉。 祁香云怯怯的喊了一声,“表哥。” 朱子衿没理她。 朱老爷道:“满姐儿跟二媳妇在里面,你进去看看。” 这阵仗,真的……满姐儿的急病是多急? 一进去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满姐儿,周大夫正在施针,以及站在旁边掉着眼泪的姜吉时。姜吉时看到丈夫,眼泪掉得更凶,“朱子衿……” “别怕,我回来了。”朱子衿安慰了妻子,转向周大夫,“周大夫,怎么回事?” 周大夫道:“满小姐吃的蜜饯上面有女子最忌讳的寒毒。” “寒毒?”朱子衿先是不敢置信,满姐儿才一岁多,是能跟谁结怨,要这样害她,回过神来,而后内心激怒。 “所幸量不多,二少女乃女乃及时催吐,所以没有性命大碍,只不过……”周大夫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周大夫但说无妨。” “这有孕之人吃了,会流产,无孕之人吃了,会不易怀胎,满小姐以后得好好养起来,不然恐怕子嗣困难。” 朱子衿握紧拳头,强压怒气,“那是不是好好调养,就能恢复无碍?” “要以人参温补,最好清蒸滤水,早晚一碗,如此十年,应该可以恢复无碍,只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要知道,满小姐此后体虚却是难免。”周大夫知道朱家有钱,所以就直说了,早晚滤一参,一般人家别说十年,就连十天都困难。 朱子衿不敢妨碍周大夫施针,只站在床边看,满姐儿粉女敕的脸上透着一股苍白,嘴唇又发紫,看起来骇人。 他越想越怒,珍珠事件过后,他已经把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换成家生子,有错全家打死也没关系,这样都还能有事。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周大夫拔了针,这时候刚好岑娘子端了药进来,朱子衿连忙接过,“给我。” 姜吉时抱起瘫软的女儿,朱子衿吹凉后喂药,一碗汤药倒有大半都溢出来,没办法,满姐儿昏迷,自然是吃不进去。 周大夫过来看了看,“能吃进这些也可以了,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不用急,满小姐过几天自然会醒。” 朱子衿问道:“周大夫能否先暂住朱家?我担心满姐儿随时有状况,到时候不好请大夫。” “那……就叨扰了。” 朱子衿命岑娘子给周大夫安排了住处,朱家众人这才进来房间看孩子。 朱太太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梳着孙女的头发,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毕竟是子衿的嫡长女,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即使平时总遗憾为何不是男孩,但此刻看到孩子病重,心里还是不好受。 朱老爷倒是一直颇疼爱满姐儿,听了朱子衿转述周大夫的话,也很生气,“我朱家围墙那样高,外人也进得来?” 何氏道:“是啊,公公婆婆,这事情一定要查清楚,家里孩子多,这回是满姐儿遭殃,说不定下次就换成媳妇的忠哥儿跟孝哥儿,孩子又不跟人结怨,待在大宅都有事,这太可怕了。” 说到自己的宝贝孙子,杨姨娘自然点头如捣蒜,“奴婢跟三少女乃女乃想的一样。” 朱太太瞪了杨姨娘一眼,杨姨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朱太太模了模满姐儿的头发,“这么可爱的孩子,谁要害你……” 许姨娘道:“不就是……”却是不敢往下说。 朱老爷不耐烦,“你们一个不该说的时候说,一个该说的时候却不说,许玉娇,你以后要是只想说一半,那就别开口。” “老爷,奴婢这不是怕嘛。” “这个家我还在,有什么好怕?” 就见许姨娘一脸为难,看了看安定郡主,又看了看姜吉时,脸上表情也很明显,这下大家都明白了,许姨娘暗指安定郡主害满姐儿呢。 翠琴大怒,“你这死奴婢,好大的胆子。” 许姨娘往朱老爷身后躲,“奴婢都说怕了,老爷偏偏一直问,奴婢又管不住脸上表情,那有什么办法。” 别说许姨娘地位低,她这话还真说得刚刚好,就连朱老爷跟朱太太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安定郡主两眼。 安定郡主似笑非笑,“东西可不是我带来的,我连碰都没碰,要怎么下毒?” 朱子衿皱眉,“郡主可否说说下午情形。” 姜吉时从他进来到现在,眼泪没停过,怕是也讲不出什么来,郡主是外人,说不定说得还清楚多了。 安定郡主叹了一声,“朱子衿,你始终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 “朱家对郡主,永远有感谢。” “不,你不明白我的爱屋及乌,我永远不会伤害姜吉时跟你的女儿,不然弄死她们,然后请皇祖母许婚,那是最快又最光明正大的方法,可我不想伤害心爱之人的心上人,这才百般委屈。” 朱子衿听了愧疚,“是我德行有亏,配不上郡主。” “你的确配不上我,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自己能作主的,可以的话,我也想喜欢门当户对的公子,那样婚事会简单许多,我在后宫长大,我要弄死姜吉时跟你的女儿,绝对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让你有机会这样问我的。” 朱子衿想了想,“郡主所言有理,是我一时着急想岔了。” 还以为自己天生冷静,原来是没遇过大事,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郡主害满姐儿做什么,郡主若觉得满姐儿碍眼,自然有宫内的高手来替她完美解决,而不是像现在,大妞还有时间催吐,周大夫说好好调养能恢复。 安定郡主淡淡一笑,“不要紧,我能体谅你,不管你信不信,满姐儿被下毒,我也难过的,当然不是因为满姐儿受苦,而是因为满姐儿的爹娘正在不好受。” “是我……”姜吉时哽咽开口,“那是我爱吃的,不是满姐儿爱吃的……” 朱子衿一凛,对方想害的是大妞?却没想到满姐儿先吃了? 这样就对了,满姐儿是个女孩,世间上的好事跟女孩都无关,害她做什么,害的是姜吉时,他怀孕的妻子。 她的肚子里可能是他第三个女儿,但外人都道应该是他第一个儿子。 朱家真正的长子嫡孙。 那代表什么?代表朱家有后,朱家不倒,那代表朱家的数百万家产都有了继承人,那代表朱家还是要把贡茶紧紧握在手心。 他那可能是儿子的孩子才是目标,满姐儿只是替母亲受罪。 “啊哟,可不是子沛。”何氏连忙说,“大家都知道子沛胸无大志,就只想让二伯养一辈子而已,是绝对不会起坏心的,伤了二伯的儿子,朱家没人继承,将来谁给子沛养老呢?” 许姨娘连忙说:“也不是四少爷,四少爷喜欢吃喝嫖赌,对家业一点兴趣都没有,老爷跟太太也明白的,四少爷害二少爷的子嗣,那不是害自己吗?” “那可不一定,谁不知道四叔最喜欢嫖花魁,想想之前那五千两的花魁啊,说不定四叔想要家业呢。”何氏道。 许姨娘回嘴,“我看还是三少爷嫌疑大,三少爷至少看得懂帐本,四少爷可是连帐本都不会看。” 朱老爷无言,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在耍嘴皮子,“好了,都闭嘴!” 老爷发威,何氏跟许姨娘这才讷讷闭嘴。 朱子衿看向女儿的小脸,道:“爹,娘,这里我跟吉时顾着就好,您们先休息吧,岑娘子,好好送郡主回去。” 朱太太这才起来,“好吧,满姐儿若醒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派人来说。” “是,谢谢娘关心。” 朱老爷道:“孩子要照顾,人也要审,我朱家大院内居然有人能下毒害小姐,不查出来,我这当家的可是一点脸面都没了。” 朱子衿神色难看,“父亲放心,儿子会査。” 众人这才离开。 朱子衿看姜吉时哭得眼睛都肿了,心里疼,他从来没见过大妞哭,就连当年被那乞儿打破头,她都照样威风凛凛,现在看她这样,整个人都蓦了,“别哭,周大夫说好好调养就没事。” “那人想害的是我,我不怀孕就好了……” “别这么说。”朱子衿轻斥,“肚里孩子会听见的。” “朱子衿……呜。”姜吉时将头靠在丈夫肩上,哭得不能自已,“幸好满姐儿无大恙,不然我怎么办……” “放心,我一定查出来到底是谁。” 查,当然要查,朱子衿当下也不管天冷,把所有能进出小厨房跟院子的人都集中起来, 一个一个进来审。 有个丫头说春花最近出手大方多了,另外一个丫头也证言,今日原本是自己去装蜜饯,春花却硬要替她走这一趟,那么刚好,春花中午后就不见人影。 派下人去搜,春花的房间是没什么,不过春花哥哥的房间搜出了三百两,那可不是一个家生子该有的钱,春花的哥哥害怕,自己认了,是妹妹给的,说让他给自己赎身。 第十三章 抓到幕后主使(1) “春花?”姜吉时先是惊讶,后来愤怒,“那丫头我对她客客气气,连大声说话也不曾,何以要害我?”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害我们。” 听到丈夫那强调夫妻共同体的言语,姜吉时眼泪又流下来,“今日郡主过来我紧张,所以没心情吃蜜饯,如果是我吃下去就好了,那满姐儿也不会受苦。” 朱子衿只能抱着她,妻子是他的妻子,女儿是他的女儿,不管谁受苦,他都不好受,想想春花虽然跑了,但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露,“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把凶手找出来,你也别自责,冲着你去,就是冲着我来,也可能是我在外头得罪了人,对方报复我呢?” “朱子衿……我都不知道高门的后宅这么可怕,我的女儿不过吃了一个蜜饯,现在就奄奄一息的躺在这里。” “放心,不管是谁,我都会抓出来。” 姜吉时心痛如绞,除了自己照顾女儿之外,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朱子衿则把春花哥哥全家都拘禁了起来,讲道理也该有个限度,春花都动到他妻儿身上了,他还讲道理,他不是君子,他是傻子。 过往笑声不断的院子已经变得没什么人敢说话,只有看到梅姐儿,夫妻脸上会露出一点笑容。 时间一天两天过去,满姐儿果然好上一些,虽然还是昏迷,不过喝进去的药多了不少,喂的鸡汤也能喝掉半碗,周大夫说这样可以了,满姐儿还小,不可能一下子进步很多,只要她在缓过来,那就是好事。 姜吉时脸上总算恢复一些生气。 朱子衿道:“大妞,别忘了你还怀着我们第三个孩子呢,得吃,得休息。” “我明白。” “那今天晚上让岑娘子照顾,你早点睡?” 姜吉时模着自己的肚子,“我昨天作梦,梦见是个哥儿。” “那挺好的,老太太跟母亲会高兴的。” “可是我怕,都说梦跟现实是相反的,老太太跟母亲对我已经够宽容了,我要是再生不出儿子……虽然都是我的血肉,我一般疼爱,可是我真的想让老太太跟母亲好过一点。” “大妞。”朱子衿揽住妻子,“哥儿一双眼睛一张嘴,姐儿也是一双眼睛一张嘴,都一般是双手双脚,都一般姓朱,我看不出女儿有哪里比男孩差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女儿很好,我喜欢。” 姜吉时略觉得安慰,“我也不是非要哥儿不可,是如果想要这宅院安宁,得给你生个儿子……对了,郡主说,你都睡小榻?” “是。” “怎么这样……” 朱子衿抓住她的手,“你不是应该感动吗?丈夫对你一心一意,哪怕美人在侧,也不曾心猿意马?” 姜吉时犹豫了一下才说:“我高兴是高兴,但又觉得自己不该高兴,郡主对朱家有恩,这样会不会对郡主不公平?” “我会补偿她的。” “怎么补偿?” “郡主除了我,还喜欢银子,我给不了她我自己,但我可以给她很多银子。郡主哪怕是嫡女,但敬亲王有十几个儿子,她的银子未必有我多,我可以把全数家产给她当作补偿,也或许几年后她会求去另嫁。不是我清高,但我不是禽兽,没办法跟没感情的人同卧一张床。” 姜吉时把脸靠在丈夫的肩榜上,“你对我真好……”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你当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多自在,何必被关在高墙里,一般女子想飞黄腾达,但我知道你不是。” “说不定我也爱财呢。” “谁不爱,哪怕位极人臣,怕都是爱的。” 知道朱子衿在安慰自己,姜吉时心想,自己果然嫁对人了——虽然女儿也很好,但谁不想要一个儿子继承衣钵,可是生儿生女老天注定,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她在姜家时,就时常听到邻居打骂媳妇,因为那媳妇连生两女,所以成了家族罪人,凡事一点不顺利,都是她只会生女儿害的。 可是在朱家,因为朱子衿对女儿疼爱有加,所以老太太虽然不满,只会偶而念念,婆婆最多也只是幽怨的看着她,但要说把手伸进素竹院里,倒是怎么样都不敢。 整个京城,只生女儿却过得很好的媳妇,怕只有她了,靠的不是朱家的明理,靠的是丈夫的宠爱。 朱子衿既然当家,说话自然有分量。 几天后,满姐儿总算偶而能睁眼,虽然还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能喊娘,能喊爹,姜吉时已经很欣慰,跟朱子衿两人一人抱着孩子,一人喂药,只是满姐儿只喝了半碗,就又吐了一些出来,两人不敢硬灌,只能暂时先把碗放下。 两夫妻说起幕后之人,却是全无头绪。 朱子衿派出去的人,只查到春花往北逃去,一路找到雍州,然后消息竟然断了,他又下了命令,在春花最后的出现地点继续找,他们朱家不养无用之人。 满姐儿被毒害,这消息自然捣得紧,但朱子衿想着姜吉时肯定想看看游姨娘,于是派人去姜家透了信。 姜吉时见到游姨娘,自然又惊又喜,抱着母亲哭了一场,游姨娘又心疼满姐儿,又心疼姜吉时,抱着女儿在怀中安慰许久,直到丫头说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告辞。 时序进入三月。 春江水暖,绿叶探头,花园里桃花盛开,花匠也搬了几盆大牡丹进入院子,每朵都有碗口大,梅姐儿刚会走,对牡丹很好奇,下人一个没注意,梅姐儿直接拔秃了一盆牡丹,朱子衿溺爱女儿,还抱起来亲了一口说好棒。 满姐儿已经恢复得七八成,小孩子躺床躺不住,天气又转好,吵着要到花园。 朱子衿跟姜吉时心想,今日太阳大,孩子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出来晒晒太阳也好,于是命人跟着,姜吉时牵着梅姐儿,朱子衿抱着满姐儿,也不要下人跟,一家四口到花园去看海棠。 说巧不巧,姜吉时就看到船湖亭子里有人,“是郡主。” 其实也没什么好心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很心虚,对郡主刚开始感谢,现在感谢外还有愧疚。 想想朱子衿也很为难,他不跟郡主同寝,姜吉时自己对郡主愧疚,若他跟郡主同寝,恐怕自己嘴上说没事,内心也还是会有点不好受。 他怎么做都无法两全其美。 朱子衿没有闪躲,带着妻儿走上曲桥,朝湖中凉亭走去。 安定郡主自然也瞧见了,远远的只是微笑,态度落落大方,姜吉时真的很佩服郡主,又美,脾气又好。 唉,如果这世间有两个朱子衿就好了,一个爱郡主,一个爱姜吉时,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又想郡主来往的世家子弟是多逊色啊,郡主居然一个都瞧不上…… 姜吉时一边想一边走,有点出神,此时梅姐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姜吉时堪堪要踏上女儿的身子,连忙缩脚,一个重心不稳,什么都来不及想,直往外扑去,哗啦一声,跌入水中。 冷! 湖水念入鼻子难受。 虽然她是乡下长大的孩子,捕鱼一流,但是她不会游泳啊! 隐隐约约,听见梅姐儿在啼哭。 孩子别哭,娘上来哄你。 她闭了气,一蹬脚,浮出水面,就在同一个时间,看到朱子衿跟郡主两人都跳下水,朝她游来……然后她又沉下去了。 就这样几个沉浮,觉得自己快不行时,一左一右被人架起,出得水面,大口喘气,能用鼻子吸气太好了。 安定郡主带来的丫头跟嬷嬷们一阵慌乱,总算把三人捞了上来,翠琴谨慎,早就喊了请大夫。 两夫妻没带丫鬟,翠琴作主,让一半的人先去伺候落水刚起的朱子衿跟姜吉时,两个孩子自然也有嬷嬷抱起。 就见安定郡主一面发抖,一面说:“快送姜吉时回房,她怀着孩子,不能受凉。” 姜吉时身体好,但刚刚落水的惊吓太大,以为自己就要没命,虽然被捞上岸,还是无法回过神。 朱子衿拉着姜吉时,“回头再跟郡主道谢。” 然后就头也不回朝院子回去。 下人看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全身湿透回来,两个小姐还在嬷嬷手上哭,很惊讶,岑娘子连忙喊人烧热水,带着几个大丫头伺候了主人家先换上乾衣服。 一阵慌乱。 等姜吉时换了乾净衣服,绞乾头发,周大夫诊完脉,喝了药,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周大夫说,二少女乃女乃身体底子好,无碍,这药也只是驱寒,二少女乃女乃没生病。 身体暖了,知道女儿也被安置好,姜吉时总算比较能思考,“你是我丈夫,救我不意外,但郡主居然也下来救我,会不会太爱屋及乌?” 朱子衿也不解,他不自恋,也不认为自己的魅力能大成这样,“或许郡主信佛,见不得人有生命危险……” 说完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安定郡主在京城的名声没很好,一半就是因为她残暴,对人粗鲁。 但此时郡主对朱家有恩,两人都有默契的不想说郡主坏话,于是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下来。 静默中,朱子衿道:“原本今天想跟你说个好消息的……” “好消息就不用分日子了,跟我说了吧。” 四周安安静静的,朱子衿的声音分外清楚,“我找到春花了。” 姜吉时霍地从床上坐起,“找到了?现在在哪?” “就关在柴房中。” “怎么不赶紧审她?” “想先关她几日,让她害怕,再来审。” “你可得防着她自尽,也得防止别人杀她,可别像锯了美人榻的珍珠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什么都不能问。” 朱子衿安慰,“放心,我安排得好好的,现在整个朱家除了你我,跟柴房守门的车婆子,没人知道春花被抓回来。” “车婆子可值得信赖?” “车婆子当年连死两个儿子,媳妇都跑了,留下她跟八个孙子孙女,生活困难,我见他们可怜,买入府中让他们得以安生,车婆子对我可忠心得很,哪怕我让她去死,她也会心甘情愿的去,何况只是要她看好春花,外人不会知道的。” 姜吉时见朱子衿一脸有把握的样子,也放了心,“害我,我也许能原谅,但害到满姐儿,说我心狠也好,我一定要她拿命偿。” “家生子也敢惹事,好大胆子,真不知道背后靠的是谁,能给她多少好处,让她拿全家人的命来押。” “会不会是秘书丞或者秦家?”姜吉时能想到的坏人就这两人了。 “秘书丞最近跟殿中丞斗得不可开交,没空管其他的,连秦湘生在酒楼跟人起争执,双双被押之事都没空管。” 姜吉时彷佛听见什么大消息,“秦湘生被关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跟你提吗?” “没,快跟我说。”这家伙设计朱子宣,害得朱家男子全数入大牢,这仇她姜吉时可记得牢了。 “跟他起争执的是普通富商,不过那间酒楼的主人却是大有来头——那是北夷国质子的产业,当年他入京时跟皇上哭穷,皇上便赐了二十座酒楼给他,秦湘生跟那富商大抵是猖狂惯了,不看地方就打起来,吓到不少客人,那质子又去跟皇上哭诉,皇上下令严办,不管谁惹事,都往严里办,皇上下令的事情,所以连秘书丞也不敢捞他,我听萧大人说,秦湘生胖壮,加上下人嚣张,几人把那富商打得很惨,往严里办,至少可以关上两三年。” 姜吉时自从满姐儿中毒后,心情第一次觉得轻松,“那可太好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等我生完这老三,我也去那北夷质子的酒楼捧场一下。” 两夫妻说着话,嬷嬷来报,朱老太太听说姜吉时落水,让朱子衿过去问问。 朱老太太对姜吉时一直不亲热,这回关心,怕也是看到她怀孕的分上,生男生女一半一半,姜吉时连生两胎女子,这胎总该是男的了吧。 朱子衿把妻子媳回床上,盖好锦绣百子被,“躺一下,我去去就回。” 姜吉时乖巧的点头。 朱子衿离去后,她让岑娘子进来,问起满姐儿跟梅姐儿,岑娘子说都已经喂了午饭,满小姐食量不错,但药没喝完,岑娘子怕孩子吃太饱会吐,也不敢强迫,又说人参汤已经在蒸了,等满小姐午睡醒来就能喝。 姜吉时满意的点点头,就在这时候,杜嬷嬷慌慌张张进来,“安定郡主来了,交代二少女乃女乃躺着就好,不用下床。” 姜吉时虽然没下床,但还是坐了起来,郡主面前躺着未免也不像话。就听见格扇的声音,鞋子踩地的声音,安定郡主从屏风后面出来。 姜吉时连忙道,“郡主也落水了,可看过大夫?” “看过了,无恙。” 安定郡主走到床踏边,岑娘子自然赶紧搬过绣墩,安定郡主坐下,挥了挥手,下人自然懂,一下子撤得乾乾净净。 姜吉时心想,郡主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救自己,总不会有坏意,于是道:“我意外落水,多谢郡主救命。” 安定郡主笑意吟吟,“你的肚子可还好?” “多谢郡主关心,大夫说不要紧。” “你不是在乡下长大的吗,怎么不识水性?” “小时候母亲让我学游泳,强迫我入水,我呛到了,后来害怕,便怎么样都不愿意学游泳,早知道今日有这一劫,当年多害怕我都会学的。” 安定郡主伸手顺顺姜吉时的头发,姜吉时内心突然有种异样感觉,朱子衿也会这样顺她头发,可他是她的丈夫,郡主这是…… “是不是很意外我会下水救你?” 是,但不能说是,姜吉时只道:“郡主大度。” 安定郡主看着她的脸,露出怀念的表情,“其实,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朱子衿。” 第十三章 抓到幕后主使(2) 姜吉时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天哪,郡主不是对朱子衿一见钟情,是对她? 怎么会这样,虽然也听说过有男子好龙阳,可女子跟女子却是未曾听说过……不对啊,她记得安定郡主以前想嫁人的,只是敬亲王不允许,事情才耽搁下来,所以郡主不是喜欢女子,但自己又是女子……唉,糊涂了。 姜吉时太惊讶,脸上表情藏不住的错愕。 安定郡主看着她的表情,像透过她看某人,“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只不过他是男子,皮肤黑了些,当年春猎,也不知道那批下人怎么办事的,皇家狩猎场居然溜进狼,还是饿了一个冬天的狼,我不过皇室娇生惯养的娇花,又离了大队,哪知道怎么对付一匹狼,后来那人天神般出现,救了我,没想到这时下起大雨,他又带我找到山洞,生了火,把身上带的乾粮分给我,又用叶子接了水……那场雨很大,你记不记得,五年前在京城曾经连续下过三天的大雨?” 姜吉时有印象,因为家里还漏了水,“我记得,老人家都说老天爷疯了,我祖父祖母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雨大到看不清眼前的路,后来还走山,整整三天,都是他冒雨出去找吃的,回到山洞就跟我说话,我知道他是家中独子,也知道他是爹娘的希望,他那时品级很低,担任狩猎外围,不过他已经被太子挑上夏天要南下巡逻,回来可以升迁,我听他说着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他听我说大宅院内的世界多无趣,后来官兵总算把路挖通,把我们救了出去,我跟父王母妃说要嫁给他,父王很生气,连夜把他全家都杀了。” 姜吉时一惊,“杀了?” “是,我喜欢他,却害他死了……”安定郡主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神情,“你跟他长得很像,当时在城东街上马车翻覆,我第一眼看到你,你没化妆,打扮得那样素,我有一瞬间以为是他回来了……主动提出想嫁给朱子衿当贵妾,也是想多跟你相处……你女扮男装来迎娶我的那日,我是真的很高兴。” 姜吉时很意外,半晌才道:“郡主别想这么多,人生要往前看,如果他泉下有知,也不会想看到郡主伤心的。” “我生平第一次那样喜欢一个人,他跟那些世家子弟都不一样,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真实在生活的人,我想嫁给他,一起体验人生,可是却把他给害死了,因为这样,我耽搁了出嫁的年岁,父王也不敢说话,我提出嫁给朱子衿当贵妾这离谱的要求,父王虽然不满,后来看到你的画像,还是允了。” “郡主……”姜吉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人为了她而进了朱家,可是自己对她这番感情,永远无法有回报。 她心中只有朱子衿,她能把郡主当成妹妹一样照顾,但无法回应。 “我跟你说,不是要什么回报,你不是他,永远无法取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便是看着你,想想他,已经够了。” “郡主貌美,身分又好,京城多得是适合的人,郡主切莫沉溺过去,敬亲王跟敬亲王妃恐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昨日收到消息,母妃病了,哥哥说是因为心疼我,我想着是因为自己任性的关系,我又心疼母妃,又想常常见到你,你说,我可怎么办才好?” “郡主还是请敬亲王妃另外找一门亲事吧,若是郡主不介意,我可常常去看郡主,您无论如何都不要耽误自己的大好人生,二十出头还很年轻,京城多得是求娶的贵公子,郡主要儿孙满堂的过日子,这样那个侍卫才会真的瞑目。”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唉,我也是糊涂,问你这问题,你要怎么回答……” 姜吉时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侍卫没骗郡主,只是没想到敬亲王会这样杀了他全家,他当然很无辜,当然会怪郡主,只是她总不能实话实说。 “郡主,孩子很可爱的。” “你是说满姐儿跟梅姐儿,的确是挺可爱的,满姐儿像朱子衿,梅姐儿像你,小孩子脸颊嘟嘟的,看了都想戳一把。” “郡主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孩子挺好的,可是我不喜欢朱子衿,朱子衿也不喜欢我,我之前还想过,如果朱子衿真要碰我,我就跟他说身体不舒服,可没想到他对你一心一意,这倒省了我还要找藉口。” “不是朱子衿,郡主不考虑找一个喜欢自己的夫婿吗?郡主这般品貌,京城中倾心的青年才俊一定不少,夫妻之间两情相悦太难了,如果丈夫喜欢妻子,对妻子好,两人生了孩子,那感情自然不同。” 安定郡主好笑,“你说的话怎么跟我母妃一模一样?” “因为我也是当母亲的人,我绝对不忍心看自己怀胎十月的女儿人生是这样走下去,郡主哪怕不为任何人,就为了自己,那也该好好珍惜人生。您若喜欢朱子衿,我绝对不敢这样开口劝,可是您也不喜欢,那不如找一个专心对自己的公子,让他照顾自己。” 安定郡主叹息一声,“可我忘不了他。” 姜吉时劝道:“不用勉强自己忘记,忘不了就放在心底,但人还是要往前看,郡主还年轻,不要耽误大好光阴。” “我若成亲,只怕嫁入的是一品门第,要出来可就不容易,你真会常常来看我?” “会。” “我明日要回去看母妃,或许会提起自己的亲事,只不过我名义上已经是朱家贵妾,若是再嫁,那是和离,不是休妻。” “那是自然,郡主对朱家有恩,朱家永远不敢忘记。” 朱子衿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后,姜吉时跟他说起这事。 朱子衿竟然完全不意外,“郡主虽然说是喜欢我这才嫁给我,但我从来不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喜欢,晚上去她那里,她总是沾枕即睡,丝毫没有埋怨的样子,我再怎么傻,也知道郡主对我没心思。” “你居然从没提起?” “事关郡主隐私,隔墙有耳。” “那怎么办,我觉得郡主好可怜,敬亲王也太……这样就杀了那人全家。” “敬亲王我见过几次,人很和善,我再想办法査一査,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深夜,车婆子拿了一碗水进柴房给春花。 春花哭道:“车婆子,您帮我传个话吧,我一辈子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我不要大恩大德,给我银子。” “我的银子都在我哥那里,不然您去找他拿。” “你哥哥全家跟你爹娘,都被二少爷抓去乡下关了,我老太婆又不可能去乡下,说了也是白搭,喝吧,这是晚上的水。” “车婆子,我鞋子里有一百两,你拿了,如果有人问起我讲了什么,你就告诉对方,我宁死也不会泄漏消息。” 车婆子在她鞋底一搜,果然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于是笑着收入怀中,“有银子好说话,我记得了。” 出得柴房门口,车婆子把银票给了自己的大孙子车有进,在车有进耳边说:“拿去给二少爷,说是春花交出来的。” 十岁的孩子听了祖母的吩咐,一下子就跑去了。 车婆子看着柴房,心想这些丫头都是过得太好了,个个吃里扒外,又是锯二少女乃女乃的贵妃榻,又是下毒害满小姐,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自己自从被二少爷收留后,全家吃饱穿暖,几个孙子还能去帐房那边学写几个字,过得多好啊,以前想都不敢想。 二少爷对她是很好的,这次只吩咐她办这件事情,她一定要牢牢办好。 车婆子拿着一根棍子,亲自守在柴房门口,倚着门睡着。 外头传来敲更的声音。 一更天,两更天。 三更天的时候,一个黑衣人悄悄走到车婆子身边,拿起洒了迷药的手帕一搞,车婆子登时歪了过去。 那人从车婆子身上拿了钥匙,点了油灯,打开柴房门,然后又叫另一个穿着花袄子的人进来。 看到春花倒在地上睡觉,黑衣人露出喜悦的神色,“岑娘子没骗我们,春花果然在柴房里。” 那花袄子说:“果然还是银子可靠,任凭对岑娘子再好,岑娘子又怎么抵得过五百两的银票呢。” “那是太太聪明。” “母亲是太了解人性了。” 虽然烛火摇曳,但还是看得出来,花袄子是祁香云,黑衣人则是祁香云身边的大丫头繁世。 繁世踢了踢睡着的春花。 春花睁开眼睛,认清楚来人后,喜悦道:“表小姐跟繁世姊姊是来救我的?” 祁香云问道:“没说什么吧?” “没,前几天被抓,一路快马回京,今早才刚刚进柴房,二少爷还没审过我,我已经贿赂了车婆子,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只是……” 繁世没什么耐性,“只是什么?” “只是我哥哥全家跟母亲,还请您伸手把他们救出来,车婆子说他们现在被关在乡下的庄子里。” 繁世似乎自己作不了主,看了祁香云一眼,祁香云这才道:“放心吧,你去了后,我会跟老太太求的。” 春花一颤,“表小姐,奴婢什么都没说,您既然来了,不如就顺手把我放走吧。” “我放了你一次,结果呢,你又被抓了,这次是运气好,姜吉时那贱货今天落水,表哥没心情管你,万一我放了,你又被抓了,下次表哥当日审问,表哥跟衙门的萧大人交好,若把你送进衙门,你捱得住吗?还不如现在痛快去了吧。” 火光掩映,任凭朱家任何人都想不到,一向胆小的祁香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从小就胆小,此刻却显得心狠手辣,冷漠的脸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春花眼泪流了下来,“那还请表小姐一定要救我一家。” “放心吧。” “表小姐若是食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鬼神,不过为了收服人,我一向说话算话,放心吧,我会派人去庄子放火,到时候你们全家就能团聚了。” “表小姐!”春花震惊,“你打算灭我全家?” 祁香云含笑,“我给过你机会的,你又逃不了,我怕事情露馅,只好全家杀了,你放心,我迷药会下得重一点,他们一点感觉都不会有,好了,遗言你也说完了,这就上路吧,繁世,浇油点火。” “小姐,那车婆子怎么办?” “搬进来一起烧了,免得她事后回想起什么,麻烦。” “表小姐,我替你给二少女乃女乃下毒,是因为你说要保我全家飞黄腾达,毒我也下了,二少女乃女乃没吃,那不能怪我,我确实有做到。” “唉喔春花,那我也确实给了你五百两啊,原本应该银货两讫,但现在是你办事不力,怎么会把全部的蜜饯都洒上了毒,且该是姜吉时那贱人自己要吃的时候再端上去,而不是客人在的时候端上去,幸好郡主没吃,不然事情可没这么么简单,话说回来,你下的毒也太少了吧,我给你那么一包,你只下一点点,连朱满吃了都没死,还想毒死姜吉时?” 春花突然大嚷,“救命,救命,表小姐要杀人灭口——” 祁香云一笑,“柴房偏僻,不会有人来的,不然怎么会把你关在这里?好了,我只是亲自过来确认你没乱说,这样我就放心了,繁世,你去搬两桶油来,把东西烧得乾净一点,别让人查出痕迹。” “是。” 春花大叫,“救命,还不出来,我真的要死了——” 祁香云心情很好,“你叫谁呢。” 就在这时候,柴火堆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朱子衿,另外一个留着八字胡,手拿笔墨,正在记录。 朱子衿面色阴沉,一看就知道他在压抑怒气。 祁香云大惊,“表……” 朱子衿却懒得跟她说话,“赵师爷,可都记录清楚了?” “清楚,老夫的耳朵明明白白听见这些。” “那可够上堂作为证供?” “朱二少爷放心,此等狠心女子,至少也得关二十年起跳。” 原来朱子衿抓住春花时,就已经出城跟她谈了一次,春花害怕朱子衿会杀了她全家,所以和盘托出。 祁家前几年开始走下坡,这几年更不行了,迫切需要一个强大的姻亲好维系面子跟里子,而朱子衿是个很好的人选。 姜吉时死了,那朱子衿一定会续弦好开枝散叶,因为他是长子嫡孙,他就算不要,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也会哭求他要,他不可能放着祖母跟母亲伤心,祁香云有朱老太太这个姑祖母撑腰,定是个很好的人选,只要她再装装可怜就好。 事情如果顺利的话,姜吉时死了,祁香云成为续弦帮忙传宗接代,加上祁太太前几年得了个生男汤方,祁香云顺利生下朱子衿的长子,这样祁家就有依靠了。 祁香云原本柔弱胆小,但这几年青春被耽误,越发古怪起来,见朱子衿夫妇感情和睦,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空间,更是嫉妒心起,从软弱变得狠毒。 姜吉时生下满姐儿时,祁太太就想叫女儿毒死她,但当时祁香云下不了手,经过这段时间,她心态已经转变,姜吉时不死,又有郡主贵妾,自己要何时才能嫁给表哥? 晚上岑娘子来报,春花已经被抓住,祁香云却不知道,这是朱子衿发现院子有内鬼,故意说给人听的,为了就是今晚要抓人。 那人一定等不及要来杀人灭口,他只要跟赵师爷等在这边就好。 他可以抓住主使人,抓住院子的内鬼。 宅子里想杀他妻子的人是谁?把他院子的事情往外传的人又是谁? 他想过很多人,独独没想过这个胆小的表妹。 尾声 一对双生子 对朱家来说是大事,但对于京城来说是小事一桩——祁香云跟祁太太都被抓了,中间帮忙跑腿的丫头嬷嬷也一并审。 祁香云主使杀死珍珠,又意图杀死春花,被判了死刑,祁太太提供毒药,也被判了十年,祁家觉得丢脸,把她休了,其他丫头嬷嬷各被判三年到终身囚禁不等,春花自然也逃不过,萧大人跟朱家交好,此事又无大户打点,自然往严里判。 朱老太太经此一事,倒是对姜吉时好了点,自己念佛,却惯出一个杀人的侄孙女,念佛有什么用,还不是在造孽。 每天早上问安时,她最亲热的自然还是朱子沛的德哥儿,忠哥儿,孝哥儿,但对满姐儿跟梅姐儿也不错,至于朱子宣因为没出息,所以虽然膝下有儿有女七八人,朱老太太依旧不喜,朱子宣也不在意,反正二哥扛着家呢,二哥顾念兄弟情谊就好。 春去秋来,岁月冉冉。 除去了不安分的人,朱家又恢复昔日的平静。 姜吉时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朱子衿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模她肚子,模不够,还要说上一会话,姜吉时总是笑,她都第三次怀孕了,他还这么热衷,朱子衿说,多模模孩子,将来生出来才会跟爹亲。 姜吉时度过一个闷热的夏天,天气热,流了汗舒服,她特别爱吃辣。 朱老太太跟朱太太都隐隐有失望之色——酸儿辣女,看来这胎又是个女孩了。 本想给朱子衿找妾室,但经过祁香云事件,又不敢了,怕不安分。 至于朱子衿的贵妾安定郡主已经在七月底主动和离,然后又迅速办了一场婚事,很盛大,男方据说身分不高,只是普通人出身,但敬亲王府满意,给了八十八抬嫁妆,安定郡主是从一品,为了使新郎配得上郡主,皇上还给新郎中散大夫的虚衔,正五品,算是很有面子了。 朱老太太跟朱太太婆媳几次讲起朱子衿固执,也很伤脑筋,但怎么办呢,都二十几岁的人了,总不可能再管他。 两人是想要朱家的长子嫡孙,但不想出人命——祁香云真是太可怕了,活生生的人怎么杀得下手,朱老太太哪怕当年宅斗,都只想着争宠,没想过要害妾室的命,她怕鬼,怕晚上睡不着,自己的嫡亲儿子到现在都还照顾着庶弟两大家子,她也是知道的,虽然不甚高兴,但也不会阻止,都是人命,自己的儿子不照顾,那两庶子怕也没办法活,自己慈善点,菩萨会保佑朱家的。 姜吉时越发爱吃辣,朱老太太现在真的认了,要是朱子衿三十岁还没儿子,就让他从朱子沛的儿子中挑一个过继,培养起来,将来传承朱家。 可是朱太太却不这么想,朱子沛是朱老太太的孙子,但跟朱太太一点关系都没有,庶子之子,怎么可以继承家业,还不如给满姐儿招婿,就算那赘婿之后要求三代还宗,朱家再无人继承,那时自己也已经死了,眼不见为净。 对朱子衿来说却是最简单的,不管儿女,他都喜欢。 他不是喜欢孩子,他喜欢的是大妞给他生的孩子。 如果是别人生的,那他一点也不希罕。 姜吉时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不便,晚上起夜总要好几人服侍,老是会把朱子衿吵醒,她提出暂时分房睡,朱子衿却说不用,夫妻一体,没道理妻子因为怀孕频尿,两人就分房睡,这点事情都不能承担,算什么男人。 姜吉时又是欣慰,又是愧疚,前两胎不会这样的,这第三胎真的特别大,连朱老太太都忍不住问,怎么肚子这样大,是不是双胞胎? 请了妇科专精的大夫,大夫也不敢说是双胞胎还是不是,有的双胞胎,双脉明显,那很好判读,但有的双胞胎却是脉象同步,那就不好判断。 肚子太大,朱子衿为了避免万一,还是按照双胞胎的规格准备起来,连女乃娘都请了——姜吉时本是亲自喂女乃的,但如果是双胞胎,女乃肯定不够,女乃娘也要准备。 秋分过后一日,姜吉时肚子开始疼了起来。 她生满姐儿跟梅姐儿都很顺利,一天就生下来,但这第三胎却不,在床上申吟了两日,产婆却说还早。 姜吉时在产房吃,产房睡,肚子在第三日清晨开始剧痛。 朱子衿这几日当然不出门,专心等孩子。 听得妻子申吟也不好受,但他一个男人又帮不上忙。 满姐儿敏感,只紧紧抱着父亲的腿,眼睛看着产房里,一句话都不说,嬷嬷伸手想把她抱开,她就放声哭。 梅姐儿现在十八个月大,性子不知道随了谁,有点缺心眼,朱子衿把她放往朱太太那边照顾了,朱太太说梅姐儿吃好喝好,晚上一觉到天亮,好照顾得很。 姜吉时的申吟变大了。 就在日中时分,听到稳婆振奋的声音,“可以了,可以了,二少女乃女乃用力点。” 姜吉时发出一阵嘶吼。 “二少女乃女乃再用力点,看到孩子的头了。” 姜吉时又是一阵发威。 然后听见孩子哭声。 满姐儿怯怯开口,“是弟弟吗?” 朱子衿道:“也说不定跟梅姐儿一样是妹妹。” “曾祖母跟祖母告诉我,要讲是弟弟,这样弟弟才会来。” “妹妹跟弟弟一般好,爹一样疼爱你们。” 梅姐儿伸手抱住父亲,“梅姐儿喜欢爹爹。” “爹也喜欢梅姐儿。” 就听见稳婆激动的声音传出来,“恭喜二爷,是小少爷呢。” 朱子衿颇为意外,儿子? 格扇匆匆被打开,稳婆的帮手婆子抱着一个小娃出来,“恭喜二少爷,有儿子了。”说完还把包巾一掀,让他看过确实是儿子。 是儿子啊。 老太太跟母亲一直想要个男娃,她们会高兴的,他虽然没有特别偏爱儿子,但能让家里长辈得到安慰,他还是觉得不错的。 “快点去告诉老太太跟太太,二少女乃女乃生了个儿子。” 丫头们喜不自胜,听了话赶紧去了。 前两个小姐出生时,她们都白得了五两银子的赏银,这下生儿子,那岂不是有十两银子? 姜吉时又申吟起来。 朱子衿心想,莫不会真的是双胞胎? “二少女乃女乃,再用点力,我看里面还有一个。” 姜吉时虚弱的声音传出来,“真双生?” “不会错的,我接生过上千个婆娘,肚里还有没有娃,一看就知道,二少女乃女乃这肚子肯定还有一个,马婆子,给二少女乃女乃含个参片。” 朱子衿这下乐了,双胞胎?他要有四个孩子了。 姜吉时又发力起来,产婆不断让用力,用力—— “子衿。”朱老太太平常要拄着拐杖走路的,此刻健步如飞,“是儿子?” 朱子衿连忙放下满姐儿,去扶老太太,“是,还在洗乾净跟喂女乃。” 朱老太太激动不已,“真是儿子?” “孙儿看过了,真是儿子,祖母可放心了?” 朱老太太的脸一下笑开花,“那就好,我也算对朱家有了交代,祖母这几年唯一憾事就是你没生儿子,这下可好。” 说话间,下人自然早早搬了绣墩过来。 朱老太太坐下,心情很好,“梅姐儿,你又要当姊姊了。” “爹爹说是弟弟。” “是弟弟没错。”朱老太太笑容满面。 就在这时,卢娘子抱着喝完女乃的小娃出来,“恭喜老太太,是个小少爷呢,已经吃饱了。” 朱老太太珍惜的接过,当然不能免俗的掀开布巾确认性别,待亲眼确定是个能传宗接代的曾孙,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双手抱着孩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小娃洗乾净,喝完女乃,也不闹,就是闭着眼睛休息,鼻子一动一动,小拳头一颤一颤,大人那是怎么看怎么爱。 梅姐儿探过头来,“弟弟好小啊。” “将来就会长高长大了。”朱老太太看着曾孙,十分慈爱,“将来梅姐儿出嫁,弟弟就是梅姐儿的依靠,有弟弟在,梅姐儿有娘家,才不会被欺负。” 就在这时候,产房内又传来一阵哭声。 稳婆大声道:“恭喜二少爷,又是个公子。” 朱老太太张大嘴巴,又是惊愕,又是喜悦,“孙媳妇一次生了两个儿子啊?” 朱子衿只朗声回覆,“好好伺候。” 朱太太住得远些,现在才来,看到期盼已久的孙子,自然有一份亲热,只是老太太一直抱在手上,自己抱不到,未免有些难过。 所幸很快的,第二个娃儿洗乾净喂了女乃,被刘娘子抱着出来了,朱太太这才终于也抱到一个。 盼孙心切的老人家一人一个,不用吵。 小婴儿也没干么,就是睡,但大人就是看不腻,淡淡的眉毛,小巧的拳头,怎么看怎么顺眼。 “老太太您瞧,是不是跟子衿小时候很像?” 朱老太太点头,“我看是一样的。” 朱太太笑逐颜开,“吉时真能干,一生就生两个男娃,我们朱家,还是要有个长子嫡孙来继承家业才妥当。” 朱子衿等里面收拾乾净,姜吉时也换过衣服,这才进去。 姜吉时看起来很疲惫,但脸上表情是欣慰的——跟生满姐儿跟梅姐儿之后一样,都是一种满足的疲惫。 朱子衿抱着满姐儿坐在床边,“大妞,辛苦啦。” 姜吉时接过扑上来的女儿,抚着女儿的头发,邀功似的说:“我生了两个儿子,总算能交代了。” “老太太跟娘很高兴。” “那你不高兴?” “我早说了,男娃女娃一样好,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一般疼爱。” 姜吉时亲了亲女儿,“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们晚辈,总要尽量让长辈好过才是道理,看着老太太跟婆婆那样想抱男孙,我心里也难过,但让我张罗妾室嘛,我自问心胸狭窄,做不到。” 朱子衿莞尔,“早知道了。” “我娘那边——” “已经派车子去接了。” 自从姜吉时对汪氏很大方开始,汪氏就很好说话了,游姨娘现在姜家还能够上桌吃饭呢。 姜吉时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着他,只是傻笑。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话,马婆子端了麻油鸡汤进来,“二少爷跟满小姐出去吧,二少女乃女乃刚生完梅小姐才几个月就怀孕,又是双生,很伤身子,得好好休息才是。” 朱子衿抱起满姐儿,“好好照顾。” 马婆子恭恭敬敬的回答,“是,老婆子不敢偷懒。” 姜吉时坐月子期间,汪氏带着游姨娘来了两趟,当然对哥儿各种称赞,游姨娘又手缝了不少布老虎,布孔雀给逗弄孩子。 出月子后,姜吉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学堂的先生给姜识文报了明春的秀才考试。 虽然启蒙晚,但受教,先生觉得他可以去试一试。 岁月匆匆,又是三年过去。 姜吉时在家里被四个萝卜头弄得团团转,孩子可爱归可爱,但皮起来也真的很皮,尤其仁哥儿跟和哥儿,两人力量大,上房揭瓦,没一刻消停,嬷嬷丫头整天在院子里找小主子在哪。 朱老太太一贯溺爱,男孩子嘛,一定这样的。 朱子衿不认同,他会惩罚,会打骂,两个孩子对爹是又敬又爱,别说,打下去还真有效,有打有乖。 满姐儿五岁,已经开始去族学启蒙,梅姐儿见姊姊有,自己没有,大哭,朱子衿好笑的把她也送去朱家族学,才一天又哭着回来,可是来不及了——已经入学就不能中途退出,这是对先生的尊重,梅姐儿是启蒙班最小的孩子,冬天起床时都要哭上一顿,总惹得朱子衿跟姜吉时一阵好笑,哄过后学堂还是要去的。 一日,仁哥儿跟和哥儿被朱老太太抱去,姜吉时在房间绣花,她是乡下丫头,绣花不是擅长,但做一些裤子袜子还是可以的,她身为妻子跟母亲,想要给自己亲爱的人缝制衣物,朱子衿跟四个孩子的里衣跟袜子,都是她亲手做的。 现在虽然是隆冬,但春天的衣服要赶紧准备起来,京城转暖也不过几日间,到时候再准备就太晚了。 格扇打开又关上,眼角瞥到一个人影,放了一盏茶在她的几头。她以为是嬷嬷,就没抬眼,继续专心做朱子衿的春天里衣。 惫嬷燃起香来,屋内燃着香跟银丝炭,很暖和,但银丝炭没味道,原本应该是无味的房间,却隐隐闻到一股幽香,像是杜鵰的味道…… 姜吉时抬起头,这才发现不是嬷嬷,是朱子衿。 于是放下缝制到一半的里衣,嗔道:“回来了怎么不说话?” “见你这么专心缝制我的衣服,我心里舒服,想多看一会。” “贫嘴。” “我这是真心真意,夫人居然说我贫嘴。” 姜吉时就见薰香球中放着七八朵粉红色的杜鵰,普通花朵,好生好养,游家村到处都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花种,但姜吉时却是喜欢的。 她拿起花朵一笑,“这时节哪来的杜鵰?” “今日去陈大人府上,路上见到几丛野生老杜鵰开了,就摘回来,虽然开得早了,颜色没游家村的好看,但也难得了。” 姜吉时心中一甜,难得的不是花的颜色,难得的是他看到杜鵰,想起了她,想起了游家村。 就在这时候,格扇传出敲门声,“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快点到大厅。” 就见朱子衿神色一喜。 姜吉时也跟着心跳加快,“是不是有好消息?” “我今日去陈大人府上,他跟我透露,今年黄茶还是我们朱家的君山银针夺得贡品资格,八位名士都给了甲级。” 白茶由皇上钦定为朱子衿的白牡丹,故不再竞茶,其余茶品三年一轮,今年是黄茶与黑茶的评级年。 朱家跟三年前一样,出了两品黑茶竞贡,朱老爷的千两茶,朱子衿的茯茶。 但朱子衿种茯茶的那块山坡地,去年十二月大雨,虽然已经紧急采收,但没太阳,用的是温火烤乾,味道就不好说,喜欢的人会喜欢,但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不知道那些名士是肯定呢,还是不能接受。 姜吉时内心怦怦跳,“还黑茶呢?” 朱子衿得意一笑,“是——茯茶。” 姜吉时内心狂喜,“真的?” “哪有假?” 姜吉时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那太好了,只是公公那边……” “放心,青出于蓝,爹只会高兴的,就像我们的哥儿姐儿,哪日比我们更优秀了,我们也只会替他们欢喜而已,这世间没有爹娘会吃孩子的醋。” 姜吉时想想也有道理,“那就好了。”又忍不住道:“我的夫君真本事。” “那可不。”朱子衿得意的尾巴都要翘起来,“当年在江南你护我周全,现在在京城,换我让你一世无忧。” 丫头拿过貂毛大髦,替两人穿上。 两人牵着手,走出格扇,打算去大厅打赏报喜的人。 姜吉时让朱子衿握着,他的手掌心很大,牢牢的把她的小手包着,暖和极了,夫妻俩一面闲谈,一面朝大厅前进,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的包子,会变成现在这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自己的人生还真是跌宕起伏,原本以为要在乡下待一辈子,却没想到被接到京城,还意外的跟包子重逢了。 自己刚开始对他并没有爱情之类的东西,但在姜家食堂被火烧毁后,他在自己求助无门的时候帮了自己,两人开始接近起来,又因为秦家上门提亲,加入了朱姜两家的结亲速度。 生为长子嫡孙之妻,她第一胎生女,他欢喜,她第二胎生女,他一样疼爱,然后生了双胞胎儿子,他没因此忽略满姐儿跟梅姐儿,四个孩子都是心头肉,没有偏心。 京城高门的女乃女乃没人比她好了,她有一个好丈夫,不嫌弃她家贫,不嫌弃她书读不多,不嫌弃她肚子上始终消不下来的那圈肉。 “包子。” “嗯?” “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朱子衿握紧了她的手,“那是当然。” 从江南缘起,在京城缘升,然后来世要缘续。 包子是好包子,大妞是好大妞,包子跟大妞小时候完拜堂,长大了真的成亲,并且约定,下辈子还要在一起。他们的缘分外人不懂,也没必要解释,他们了解就可以了。 雪花纷飞中,两人相视一笑,走到回廊,隐隐听见内厅喧闹不断,朱老爷谦让的声音,朱太太喜悦的声音,杨姨娘,许姨娘讨好的恭维。 何氏问,虽然朱子衿有嫡子,但将来想让忠哥儿跟孝哥儿去跟着二伯学做生意,朱子宣大声叫好,二哥有出息,自己将来有保障,报喜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朱子衿跟姜吉时夫妻对看一眼,都是在微笑,进入花厅,进入即将迎来的恭贺里。 番外 分离多年的有情人 对朱子衿来说,六月二日应该是双喜临门——他的茯茶收成好,然后他想找的人也找到了。 姜吉时落水那日,安定郡主去看人,她把自己的故事跟姜吉时说,如何爱上一个侍卫,又如何害了那个侍卫,嫁入朱家,只因为姜吉时跟那侍卫长得相像,相似的面孔她看了高兴。 朱子衿在这几年曾经跟敬亲王见过几次,一个很和蔼的长者,他始终不认为敬亲王会那样狠心,仅仅只是因为女儿喜欢对方,就杀对方全家。 四月多时,趁着陪安定郡主回王府,郡主跟敬亲王妃说话,他这个“女婿”理所当然就去敬亲王的书房。 敬亲王虽然儿女众多,但安定郡主是嫡出,毕竟比较关心些,两人说了些日常,朱子衿委婉问起当年之事,敬亲王沉默了许久,命人去仓库拿了一幅画像,是个男子,面貌清朗,身材修长,落款是郡主手笔。 朱子衿惊讶,“小婿以为拙荆跟画中之人是双胞胎。敢问敬亲王,此人是何姓名?” “叫做武三郎。”语毕,敬亲王重重一声叹息。 朱子衿又旁敲侧击了一会,觉得敬亲王说起那人,没有愧疚,也没有愤慨,倒是不明白的情绪比较多,于是大着胆子问,武三郎真的死了吗? 敬亲王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他给了一点银子,命武家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回京,若是让他知道武家回京,必定不会再留情。 武三郎上有爹娘,有两个哥哥,七个可爱的侄子侄女,他当夜就带着一家逃了,此后再没消息。 因为武三郎“死了”,安定郡主越发暴戾起来,她有皇太后这尊大佛溺爱着,想怎样就怎样,连敬亲王跟敬亲王妃都扛不住,她不成婚虽然不妥,但也只能由得她,想嫁给一个皇商当贵妾,也还是只能由得她。 敬亲王想着女儿白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难道都是自己的错吗? 但武三郎已经出了京城,天下之大,又如何能找到,他身为皇帝的弟弟,难不成要大张旗鼓去找一个侍卫?他既然吃着皇家米粮,就要替皇家的面子着想,丢脸的事情万万不能做,他要脸,儿子们也要脸。 朱子衿却没这顾忌,得了消息,武三郎没被弄死就好。 他是商人,五湖四海的朋友多,消息洒下去,找一个人叫做武三郎,可能没户籍,有两个哥哥,年纪大概二十出头,高挑,有点武艺,画像也给了,找到的人有赏金,不是仇人,所以找到后不要惊吓对方一家。 找人是要花钱的,所幸朱子衿有钱,银子一个月一两千两洒下去,找,各村各里都要找,尤其是几年前才落户的那种,一定要细细询问。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好消息传来,在镇留府的周家村,有人符合武三郎一家的描述,画像也很像,只不过那户人家说自己姓祝,武三郎的母亲可不就姓祝吗? 朱子衿亲自去了一趟,想过最坏的打算,万一武三郎已经成亲怎么办?万一他对郡主已经没那意思怎么办,却没想过武三郎还独身,不过却不愿意入京——当年敬亲王说了,若是武家人再出现在京城,那就是全家斩杀。 为此,朱子衿又投帖拜访了敬亲王,他是安定郡主的良人,自然很快得到回应,到了约定的日子,这就上门了。 他是替郡主来求纸条的——没有敬亲王的纸条,武三郎不能安心入京。敬亲王简直拿女儿没办法,真欠了她的,是被下蛊吗?怎么这几年绕来绕去,还是武三郎? 敬亲王妃在旁边劝道:“您就点头了吧,王爷,妾身看安定这样,心里难受,既然那武三郎还没成亲,那就了了安定的心思,她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这样任性到老,还是得有人照顾才是。” “本王会照顾她,本王死了,她的哥哥自然会照顾她。” “那怎么一样呢,妾身想看她有儿孙围绕,日子过得充实美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度光阴,缠着姜氏当成武三郎的替身。” 朱子衿也道:“安定郡主应该有个爱她的丈夫,有个温暖的家,那武三郎至今未婚,只怕也是忘不了郡主。” 敬亲王无奈,只能写下纸条,允许武家入京。 此事重要,朱子衿自然又亲自跑了一趟,敬亲王妃谨慎,派了王府长史一起,免得那武三郎不信,还是不敢入京。 有了敬亲王的亲笔纸条加朱印,还有王府长史,武家人这才知道自己可以回京,都喜不自胜,可以说自己姓武,而不是姓祝。 武家要搬家,不只老人小孩,东西多得很,武三郎却是心急,轻装跟着朱子衿还有王府长史北上。 入京后也没休息,朱子衿带人直奔朱家后院。 一路上自然人人惊讶,这人怎么跟二少女乃女乃这样像,连舅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都没像到这样呢。 那是一个夏日午后,安定郡主在湖中凉亭弹着琴,琴声抑郁。 武三郎在曲桥头见到,睁大眼睛,彷佛怕错过任何一瞬——他不是不喜欢郡主,但是他有家人,他没办法不顾一切,这几年也想过,敬亲王一定会给郡主安排一桩好婚事,郡主一定能过得很好,却没想到郡主还是想着他。 大好男儿眼睛立刻湿润了。 朱子衿心中有姜吉时,知道分离之苦,推了推他,“去吧。” 然后他转过身,把那里留给一对分离多年的有情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