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古代行》 第一章 寻找神医(1) 风儿扬起,枝叶婆娑,传唱大自然的乐章,彷佛其间夹杂着声声呼唤,似真似幻,回荡在幽远的林中深处,若是胆子小一点的,鸡皮疙瘩都起了。 容安然伸手将趴在头上的小狐狸抓下来,边撸小狐狸边喃喃自语,“小白,是不是有人在找我?” 小狐狸吱吱叫,好像在回答她,没错,有人在找她。 若是来找她,总是会来,反正她就待在这儿,又不会挪地方。容安然继续当个采药姑娘,不时伸手扯下随时寻机跳到头上捣蛋的小狐狸。 难得今日发现了一整片三七——可以止血、补血,还能消炎,药中珍品啊!三七的根系不是很深,茎杆上也无毛刺,好拔连须根都没断,不过她也不是随便拔,专挑上了年分的下手。 “姑娘……大事啊……” 这会儿她终于确定来者何人——两个丫鬟之一的金珠——圆嘟嘟的很有喜感的一个人,不过千万别教她的外貌骗了,力大如牛,砍个柴,看见的是满满的暴力形象,不过有她在,无须自己这个主子出手就足以震慑那些小混混。 “姑娘,终于找到你了!”金珠见到一人一狐激动得哭了,虽然她体力佳,上山不费力,但她怕蛇啊! 背篓满了,容安然不疾不徐的站起身,“怎么了?” 咽了口口水,金珠彷佛天要塌了道:“京城的侯府来人了。” “哦。” “姑娘,你没听懂吗?京城的侯府来人了。” “哦,背篓背好了,下山了。”容安然微微整理仪容,可是下一刻小狐狸又往上一跳,盘据她头顶,逼得她只能伸手将它捞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讨好……不是,撸小狐狸,然后千篇一律的提醒它,“我的头上不是狐狸窝。” 小狐狸吱吱叫,调整好坐姿,面向下山的路。 金珠见了唇角一抽,这只小狐狸都成精了。 容安然轻拍一下小狐狸的头,示意它乖乖坐好,边撸小狐狸边漫步而下。 金珠俐落的背起背篓跟上去,嘴巴又叽叽喳喳的回到先前的话题。“我不小心听见那位嬷嬷告诉老夫人,国公府来递话了,关于两家的亲事,请老夫人做出决定。” 好半晌,容安然的脑袋瓜一片空白,如今生活的这个时代不像上一世,单身狗多得是,不婚族也不少,通常及笄之后开始相看,十六岁定下亲事,十八岁成亲,而她今年十六了,不过她一直觉得成亲的事离自个儿很遥远,她在这远离京城的南方过得太舒心,早忘了这是“身不由己”处处不在的时代。 “姑娘,老夫人会不会将国公府的亲事给四姑娘?” “祖母自有主张。”想在这个时代过得好,首先要摆正态度——凡事顺其自然,莫争莫抢,避免生出不满足使得处处束缚,这样的日子更糟心。 容安然姿态看似悠闲,可是脚步轻快,转眼已经下了山,然后就见到一辆高大的马车停放在山脚下庄子的前面。 “这个庄子有人搬进去了?”她来到此地九年了,这个庄子一直闲置,若非经常有人前来打扫收拾,这庄子肯定会变成鬼屋般的存在。 “来了好几日了。”金珠真是忧心,除了医术,姑娘对什么都不上心。 顿了一下,容安然很诚恳的道:“我的消息没有你灵通。” “这几日不时有马车进出桃林村。”言下之意,只要愿意往左右看上一眼,早就发现了。 “……哦。”容安然承认只要自个儿不在意,就是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事不关己,干啥管那么多?又不是三姑六婆,成日喜欢盯着人家说三道四。 金珠懒得唠叨了,反正要紧的事姑娘知道上心就好了。 回到自家的庄子,容安然先回自个儿的院子整理药材,至于亲事,她真的觉得不急,又不是立马要嫁人了,反倒是金珠急得转过来转过去,深怕老侯爷用性命换来的亲事落在四姑娘头上。 “姑娘,你不赶紧去老夫人那儿问问吗?” “祖母自有主张。”她还是同一句话。 这门亲事根本轮不到她表示意见,说不定祖母都还左右为难,无论她或四妹都是长房嫡出,不过一个出自元配,一个出自继室,当然,若是她,嫁的是国公府的世子,若是四妹,嫁的是嫡出三子,就利益来看当然是跟国公府的继承人结亲更好。 果然与她的猜测相差无几,用过晚膳后,祖孙两人在院子散步消食,容老夫人就主动提起言明她的左右为难,告知真正的决定权在国公府。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想必看得很清楚,安国公府这门亲事太好了,我们宁成侯府难以高攀,当初你祖父以性命换来口头婚约,并未指明谁娶谁嫁,若我们巴着世子爷,难免教你祖父的牺牲蒙了灰,你嫁进国公府终是落人话柄,什么好处也没有。” “若是如此,这门亲事索性给四妹。”又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为了一门亲事斗得姊妹成了仇人,何必呢?再说了,世子夫人这个头衔一看就是重重压力,她干啥悠闲的日子不过找罪受呢? “我们直接将这门亲事给四丫头,当初你落水差一点丢了小命,你母亲的嫌疑只怕一辈子都洗不掉。” 容安然明白了,不对等的两家人,低人一等的侯府根本没有发言权。 略一思忖,容老夫人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一件事,“祖母相信当初你落水与你母亲无关,这不只因为你母亲是个骄傲的人,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为自个儿生的女儿图谋亲事,何况你们年纪还小,将来的造化难以预料,不该这么早出手。” “孙女知道。”原主落水,她取而代之,随后以调养身子之名跟着祖母来到越州,她在京城侯府待了半年,对于这位继母是有一些了解,冰山美人一个,即便这么多年不见了,她还忘不了第一眼的记忆。 “祖母想等国公府做出决定再回京,你觉得如何?” “孙女也认为如此。” 当初原主为何落水,她这个冒牌货忙于适应新身分,又担心曝露,根本不敢追查,不过直觉告诉她这事不单纯,要不明面上令人无可挑剔的意外落水,为何短短几日就有脏水泼向那位继母? 显然有人不喜欢她,逮着机会就想踩上一脚,踩不死也不教她好过,正因为如此,国公府的亲事未定之前,她还是不要回去,免得一不小心卷入纷争。 停下脚步,容老夫人很是安慰的轻拍容安然的手,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的时间,总算没有白费心思,一点就通。 容安然一点都不想回京,人多的地方问题就多,烦啊,还是这儿好,简单啊!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这个桃林村真是个好地方,出门见到的不是争奇斗艳的环肥燕瘦,而是令人跃跃欲试的狩猎战场。”明景阳对接下来居住的地方很满意,一边下棋还要一边左看右看表达愉悦的心情。 关晟凌也很喜欢这个地方,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向来不说废话的嘴巴也有了闲话家常的兴致。 “这个庄子位于山脚下,还跟村子隔着一道溪流,你出门想见争奇斗艳的环肥燕瘦当然不易,不过你若走过木桥去村子转一圈,接下来不怕见不到。”关晟凌抬头瞥了好友一眼,手上的黑子落下。 明景阳没好气的给了一个白眼,“你确定是争奇斗艳的环肥燕瘦,不是花红柳绿的三姑六婆?” 他是不喜欢京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千金小姐,但是村里那些粗鄙的村姑田妇更伤眼睛好吗? “环肥燕瘦还是三姑六婆有差别吗?”关晟凌指着棋局,示意他继续下棋。 明景阳拿起一颗白子落下,闻言一怔,想想同等于吱吱喳喳的麻雀还真是没差别,他识相的略过这个问题,转而道:“我看这个村子明明只有几棵桃树,为何取名桃林村?” “期盼这儿桃树成林吧,可惜成果不佳。” 此时,关晟凌的四卫之一关南急匆匆走进院子,距离石桌约五步,停下脚步,行礼道:“爷,小的刚刚发现老宁成侯夫人的庄子就在桃林村。” “什么?”明景阳激动得差一点打翻棋盒。 关晟凌冷冷的瞥了某人一眼,与宁成侯府扯上关系的人又不是他,他有必要如此激动吗? “这未免太有缘了吧。”明景阳两眼散发出浓浓的八卦光芒,“关世子千里迢避来这儿找神医,竟然遇见未婚妻,这是不是可以说是天定良缘?” “我们还没订亲。”因为两家有口头婚约,他对宁成侯府的事略有耳闻,当然知道九年前老宁成侯夫人带着容大姑娘来家乡调养身子,不过越州那么大,怎么也没想到他正好来到老夫人的家乡。 明景阳嗤笑一声,“容家不是傻子,不选你这个世子爷,难道选你家老三?” “为了私心,犯傻的人多得是。” “这么说也是,不过我看容侯爷不像不长脑子的人,应该不会犯傻。” 关晟凌似笑非笑的挑起眉,“你对容侯爷还真了解。” “最近入了皇上的眼,我就多关心一下。” “皇上怎么会注意到容侯爷?”皇上是马上英雄,更喜欢武人,容侯爷这种手举不起大刀的人皇上是瞧不上眼的,甚至还说过容侯爷有愧于老容侯爷的英名。 明景阳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样子,“你都二十了,提起成亲的事连个声都不吭,皇上觉得安国公对你的亲事太不上心了,就想起你们两家的口头之约,再看看容侯爷这些年在吏部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国公府和侯府不过是两家的口头婚约,我不一定娶容家大姑娘。” “你不娶也是你家老三娶,反正都是容侯爷的女儿。”总之,容侯爷是靠着国公府姻亲的身分翻身。 关晟凌关注的焦点不在容侯爷身上,而是皇上,“皇上不会盯上我的亲事吧?” “我不清楚,离京之前皇上可没教我劝你。” “与其让你来劝我,皇上还不如直接向我爹施压,我爹比你还听话。” 明景阳嘿嘿一笑,他年长关晟凌一岁都不急着成亲,怎么可能劝关晟凌赶紧娶妻生子? “皇上若是给国公爷施压,你的亲事只怕要定下来了。” “我不点头,我爹不会擅自作主。” 明景阳听了忍不住要叹气,“国公爷对你真好。” “我爹只是不想为了外人闹得父子不睦。”虽然他爹是武人,但是比文人还狡猾,好事跑在前头,遇到麻烦一定避重就轻,总之,无法以好人或坏人定义他。 “国公爷至少还懂得衡量得失,知道取舍,我爹是那一位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景阳右手食指往上一指,皇上是姨父,看似关系亲近,可是也意谓在皇上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不听话也不行。 “京城大半以上的权贵子弟可都羡慕你。” 明景阳又忍不住叹气了,“外人只看见表面的风光,哪知这里头的文章。” “别抱怨,总比有才皇上却一眼也不愿意看你。” “是是是,我该知足,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关晟凌转头看着关南,“我们的庄子不在村子中心,又位于山脚下,应该没有机会跟容家的人接触,你们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寻找的是那位可以剖月复取子的神医,与容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 “不好吧。”明景阳连忙反驳,“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搞不清楚这村子住了哪些人?” “我来这儿不想惊动人,不方便寻上门,容老夫人就是知道也不会怪罪我。”关晟凌随即收拾棋盘,将黑子一一捡回棋盒。 “等一下,输赢未定,你怎么就收了?” “我看你没心思下棋,还不如出去瞧瞧村子里的热闹。” 这绝对是事实,可是他也不会真的走出去满村子找热闹看啊。明景阳模了模鼻子,跟着一起收拾棋盘。 “容老夫人那儿可以不去,但是村长那儿必须去一趟,你交代卢管事挑几样礼物过去拜访,就说爷看上这儿山青水秀,特地来这儿养病。” “小的明白了。”关南行礼转身去寻卢管事。 关晟凌已经收好黑子,随即起身道:“时候还早,我们上山转一圈吧。” “去打猎吗?”明景阳全身热血沸腾,连忙将棋盘上的白子扫进棋盒,阖上盖子。 “不急,先上山转一圈,看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地方。” 明景阳显然不认为他们只是上山转一圈,兴奋的跟在关晟凌身后哇哇叫,彷佛已经看见成堆的猎物等着当他的盘中飧。 虽然来越州是寻医,可是操练下属是每日必须进行的事,何况背靠着大越山,这是最好的狩猎战场,关晟凌怎么可能不好好利用呢? 关晟凌连着几日上山走访,越深入越认识大越山的危险,这儿确实是狩猎的战场,可以满载而归,但同时也有可能命丧于此。 一路上他们遇到最多的是野鸡和兔子,不过逮了几只意思意思就好了,因为今日这里同时是附近村子猎人的战场,若不想引人注意,他们还是收敛一点。 “今日别想遇到大型猎物了。”明景阳忍不住在关晟凌耳边嘀咕。 “大越山跑不掉,过几日再来也无妨。” “我觉得这些人是跟着我们来的。” “他们应该是打猎的新手,我们这几日老往山上跑,手上或多或少都有猎物,人家眼红了。” “这么多人吵吵闹闹,大型猎物还敢出来吗?”明景阳真是气坏了。 关晟凌若有所思的唇角一勾,“你说我们若是继续深入进到后山,他们还敢跟上来吗?” 明景阳两眼一亮,“我们不在前面引路,他们连这个地方都不敢走进来,更别说后山了——那是大越山有名的死人谷。” 两人很有默契的相视一笑,脚步加快,两人的侍卫也立马跟上去,眼看就要甩掉跟屁虫了,惊叫声突地响起。 “啊……” 这是什么状况?主仆几个同时停下脚步,回头一瞧,可是还没看出什么,又是一声尖叫声。 “鬼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采取行动,转眼之间已经回到刚刚的地方,正好捕捉到一道白色身影晃过去的侧影,速度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在这林中深处想到鬼魂是很自然的反应。 “若真的是鬼,大白天可不敢出来乱晃。”明景阳不是有心嘲笑,实在是看到大男人吓得瘫坐在地上的怂样忍不住想吐槽,这副德性还敢上山打猎,万一遇到大虫,这不是找死吗? “就是啊,鬼遇到艳阳立马被烧死,怎么还有机会在人前面晃来晃去?”明魏不愧是明景阳的贴身侍卫,主仆都喜欢加油添醋看笑话。 “是鬼,没有脚。” “对,没有脚,那个鬼是用飞的!” “对对对,那个鬼是从我前面飞过去。” “我也看见了,她确实是飞过去……” 一个个争相证实见鬼了,他们就这么喜欢遇见鬼吗?明景阳唇角一抽,故意阴阳怪气的道:“你们错了,不是只有鬼用飞的,人也可以。” “这个我可以作证。”明魏立马附和主子。 几个怂包一个个瞪大眼睛,没想到有人可以将牛皮吹得这么大。 关晟凌懒得理他们,眼睛四下一瞄,发现树上垂下来的藤蔓。 明景阳没一会儿也发现了,随即采取行动,宛若蜻蜓点水似的几个跳跃抓住藤蔓,转眼上树,接着一荡,又是一荡,轻盈的在众人面前晃过来晃过去。 “这不是飞起来了吗?”明景阳开心的荡过来荡过去。 几个怂包看傻了,这还真是飞起来了,难道这就是他们刚刚见到的鬼? 关晟凌很想捂眼睛,这家伙看起来怎么一副很蠢的样子?他索性转身往下走,来个眼不见为净。 “等等我啊。”虽然逗几个怂包挺好玩的,可是明景阳也知道不能玩得太过头了,毕竟他们还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跟“左邻右舍”打好关系还是必要的。 虽然某人用行动证明白影是人不是鬼,几个怂包还是感觉到阴风阵阵,更别说这儿已经逼近死人谷,前锋都跑了,他们当然赶紧跟着溜了。 “我说过多少遍,你不是村里的小孩子,不要学人家到处疯玩,你怎么就是听不懂?” 金珠好委屈,明明是姑娘的丫鬟,为何她侍候的是一只小狐狸?每日单是洗澡、将它打理得光彩动人就费了她好大力气,偏偏它还三不五时把自个儿搞成了泥狐,这不是存心折腾她吗? 小狐狸呆萌的看着金珠,彷佛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你不要装傻,若不是你,姑娘胆敢满山乱跑吗?” 相较委屈,金珠最郁闷的是——陪姑娘出门的事被一只小狐狸取代,她真的觉得自个儿没有多大的用处,甚至比只有十岁大的玉珠更没用,人家玉珠好歹可以给姑娘提药箱,见了血不会白眼一翻就晕过去。 小狐狸继续保持天真无邪的呆萌相,只有清洗得干干净净才能待在狐狸窝。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会让我觉得我在虐待小动物,明明是你欺负我。”金珠懊恼的举手想戳它头,可是伸到一半就缩回来了,没勇气啊。 “噗!”关南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眼前的画面太搞笑了,忍不住啊。 “你是谁?”金珠一点被人瞧见的羞愧感也没有,见到关南站在大门外,是个知礼的,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 “姑娘你好,我住在山脚下的庄子,今早上山打到一只山猪,分了一些给左邻右舍。”关南举起右手的篮子示意,虽然主子不想跟容家有正面交集,可是明公子坚持强龙不压地头蛇,打到了山猪当然要分给村子的大户。 金珠模了模小狐狸的头,示意它别乱动,起身走过去接下篮子,里面的猪肉约有十斤,可真是大方! “谢谢,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容家可是很懂规矩,金珠将猪肉送进厨房,拿了干蘑菇当回礼,随即转身回去继续帮小狐狸清洗。 关南怔愣地看了半晌,转身离开。 进了院子,关南直接将篮子摆在石桌上,“这是容家的回礼。” 关晟凌瞄了一眼,重新回到手上的书。 明景阳连忙举手对着关东喊停,暂停他们两人的对战,将手上的剑扔给明魏,扑过去查看篮子装了什么,“晚上可以吃小鸡炖蘑菇。” “这蘑菇应该是山上采摘晒干的。”这是关南回来的路上想出来的答案,他们送人家山上打的野猪肉,人家就给他们山上采摘晒干的蘑菇,真的是礼尚往来。 “你见到容家大姑娘了吗?”明景阳一脸八卦的问。 “没,我只见到容大姑娘的丫鬟。” “好看吗?” 关南一脸的怪异,“丫鬟长得好看又如何?” “丫鬟长得好看,她家姑娘应该也是个美人儿。”明景阳很自然的瞧了关晟凌一眼,若是美人儿,这门亲事还真可以考虑。 “可惜,我没看仔细。” 明景阳大惊小怪的眉毛上扬,“你没看仔细?” “我没留意人家丫鬟长什么样子。”顿了一下,关南忍不住道:“那个,容大姑娘的喜好挺奇怪。” “这是什么意思?” “容大姑娘养了一只小狐狸。” 明景阳两眼瞪得像铜铃似的,关晟凌也来了兴致,放下手上的书。 关南想到当时的画面,噗哧一声又笑了,赶紧比手画脚描述见到的景象。“那只小狐狸看起来挺傻的。” 明景阳摇了摇头,“那只小狐狸若真的傻,那个丫鬟就不会跟它罗唆。” 关晟凌清冷的一笑,“那只小狐狸只怕都成精了。” 略微一想,关南就明白了,“小狐狸真的在装傻。” “我对这位容大姑娘还真好奇,哪个姑娘会养一只成精的小狐狸?能够收服狐狸,她应该是神仙级的美人儿吧。”明景阳在石椅坐下,伸手玩着篮子里的干蘑菇,状似自言自语的道:“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来巧遇一下?” “你别闹了。” 明景阳似笑非笑的睐了关晟凌一眼,“你不好奇吗?” “我是来寻神医的。” “这两者又不冲突。” “如今我只想赶紧找到神医,将来战事再起,可以救回更多人的性命。” 明景阳连忙模了模鼻子改变说词,“我错了,你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她就是西施再世也不及神医重要,还是先找到神医。” “好啦,别想偷懒,继续。”关晟凌看了关东一眼,重新将心思摆在书上。 明景阳无比哀怨的瞅着关晟凌,可惜人家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只能认分的接过魏明递过来的剑,接受关东的狂虐……不是,是指点。 第一章 寻找神医(2) 草医堂是越州最大的医馆,不在府城,而是在临山县城,据说祖上是前朝的太医,乱世刚起便致仕远避家乡,开设草医堂,因此在越州百姓心目中,草医堂的医术绝对是第一,可是传言总有夸大的嫌疑,听见“剖月复取子”,草医堂大夫的反应只有一个——这太荒谬了! 关晟凌坐在茶馆的二楼,隔着一个街道看着人来人往的草医堂。 小茶炉上热水翻腾,明景阳专注撩起袖口提起小水壶,往桌上的小茶壶注入热水,将小水壶放回炉上,随后端起小茶壶轻抖手腕晃了晃,将热茶注入茶海,这才用茶海倒茶入杯。 唯有煮茶的时候明景阳最能静得下心,因为这是一件很风雅的事。 品了一杯茶,明景阳终于出声,“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草医堂的大夫说不定真的没听过剖月复取子,并非知道什么,有意误导。” “你知道华佗吧。” 明景阳翻了一个白眼,“这是当然。” “据说针药都不能医治,华佗就会给病人用酒服麻沸散,施行手术,缝合伤口,再擦下药膏,四五日后创癒,一个月就能平复。” 顿了一下,明景阳讷讷的道:“这不是传说吗?” “这不是重点,草医堂的大夫不可能不知道华佗,听闻剖月复取子,他们不应该有『太过荒谬』这种反应。” “我明白了,即便剖月复取子与草医堂的大夫无关,草医堂的大夫只要推说不曾见识过就好了,无须如此激烈反驳,这明显有所隐藏,可这是为何?” “世人难以接受,若教有心人借此利用,故意误导舆论的风向,神医成了罔顾人命的庸医,草医堂还能安居在此吗?” “对哦,这世上最不缺红眼病的人。” “我想让草医堂开口,必须拿出诚意,只怕要耗上一段时间。” “好吧,可万一不是草医堂的大夫,甚至不是越州任何医馆的大夫呢?”明景阳认同小医馆的大夫没那么大的本事,可是凡事都有意外,说不定这位胆量吓死人的神医就是来自破败的小医馆。 “我已经教关西和关北分头上其他医馆查探,至于神医不在越州,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剖月复取子这是多大的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找个不认识的大夫?此事发生在越州,这位神医必然在越州。” “我不是说了,万一呢?” “若是在越州真的找不到人,再往周边几个府打探。” 关晟凌起身走到窗边,正好瞧见容安然和金珠背着背篓来到草医堂,原本他并没有多加留意,可是容安然的背篓一直晃动,有个小东西顶着草叶子冒上来,容安然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压下后面的小东西,他看着她的侧面,脑海不禁闪过一道白色身影,不过当他想再看仔细,她已经转头快步走进草医堂,而下一刻,惊叫声响起,一匹狂奔的马儿由远而近,上面坐着一个小姑娘。 “怎么了?”明景阳也听见声音了,立马八卦的起身靠过来。 “关南在那儿。” 明景阳看见关南了,关南反应快速拿起身后的弓箭射向马儿的脚,马儿猛然停住一跪,马上的小姑娘抓不住缰绳,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眼见就要坠地,一道身影宛若狂风一过,接住差点着地的小姑娘。 “那位姑娘从哪儿蹦出来的?”明景阳不顾形象的探出头。 关晟凌伸手将他拉回来,“你别惹人注意。” “你看见那位姑娘从哪儿蹦出来的吗?” “没看见,太快了。” 明景阳惊奇的瞪大眼睛,“你竟然没看见!” 关晟凌不理他,转身回到位子坐下。 明景阳见到关南走进茶馆,等会就可以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事,当然没必要继续守在窗边,于是跟着退回来坐下。 过了一会儿,关南敲门进入厢房。 “快说,刚刚究竟怎么回事?”明景阳是个急性子,满满的好奇心已经被挑起来,得赶紧弄清楚。 “有位小姑娘遭人算计,马儿出了事……” “这个不必说,你只要说刚刚那位侠女从哪儿蹦出来?” 关南怔愣了下,终于反应过来了,“容大姑娘当时应该在草医堂,小的离开草医堂时她还在那儿。” “你说那位侠女是容家大姑娘?”明景阳的眼睛越来越亮了,怎么觉得越来越好玩? 念头一转,他忍不住瞄了对面的人一眼,不过人家深沉静默如千年古井,对于听见的事没有一丝丝波动,真是讨厌,太会装了! “对,那只小狐狸也跟来了。” 原来那个小东西是小狐狸!关晟凌眉毛微不可察的挑了挑。 “真可惜,刚刚没能看仔细。”明景阳又瞄了关晟凌一眼。 关晟凌不理他,转而问关南,“草医堂的大夫还是不肯松口吗?” “虽然还是没有松口,可是态度明显缓和,言明剖月复取子绝不可能,除非能够得到华佗麻沸散的方子。” 抿了抿嘴,明景阳看着关晟凌,“你觉得这是实话,还是另外一个撇清关系的借口?” 关晟凌沉吟半晌道:“半真半假,华佗麻沸散的方子确实失传了,可是谁能保证没有另外一个麻沸散的方子?那位剖月复取子的神医是否与草医堂的大夫无关还很难说,只能继续盯着草医堂,想方设法套话,让他们透露更多。” “辛苦你了。”明景阳虚虚的拍一下关南。 “不辛苦,只是隔着几日上草医堂坐坐,还可以顺道诊脉,听老大夫唠叨如何养生,草医堂大夫的医术是真的厉害。” “不过真要这么继续耗下去吗?”明景阳实在没有这么大的耐性。 “我们有时间。”皇上未定下归期,他就是在这儿待上两三个月也无妨。 明景阳张开嘴巴又闭上,算了,这小子认定的事谁也无法左右,除非皇上直接下令,否则没找到那位神医,他绝对不会离开。 天亮未亮,黑夜刚刚月兑去浓墨,刷上一层莹白,寒气未散,教人直打哆嗦。 关晟凌丢下众人独自上山训练,这几日带上明景阳他们,往往后面会跟上几只小尾巴,好好的训练弄得四不像,还不如挑大伙儿尚未清醒时独自行动,此时脑子也特别清晰。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关晟凌猛然停下脚步,有人在唱歌? “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们盖起了大屋子,装上了新瓦片,欢迎你长期住在这里。” 关晟凌转了一圈,仔细分辨歌声来自何方。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关晟凌终于确定方向,静悄悄的靠过去。 “小家伙,可以下来了吗?”容安然再度向小狐狸伸手,可是未能动摇它分毫。 “吱吱吱。” “金珠说你对自个儿的认知有误,果然,真当自个儿是小孩子,还听儿歌。”容安然稍稍使了力,可是小狐狸不想动的时候,她根本奈何不了它。 “吱吱吱。” “你只要下来,我就再唱一次小燕子穿花衣,如何?” 小狐狸歪着头好像在思考,容安然借机伸手一抓,终于可以自由抬头低头了。 “坐好。”容安然将小狐狸安在一旁的大石头上,“你再捣蛋,以后不带你上山采药。” “吱吱吱。”小狐狸在石头上上窜下跳,提醒她要信守承诺。 “你想听小燕子穿花衣,你得先坐好。”容安然板着脸道。 小狐狸立马坐好,呆萌的看着容安然,教她忍不住手痒的模它的头。 “我要唱了哦——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这个画面实在太有趣了,关晟凌差一点没忍住笑出来。 “小燕子,告诉你,今年……”容安然突然感觉到空气中一股细微的变化,暂停唱歌,左右看了一眼,“小家伙,你可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吱吱吱。”小狐狸固执的要继续听歌。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小狐狸可是比她还敏锐,若有危险,小狐狸肯定会有反应,这也是她胆敢独自上山采药的关系,小狐狸是她在大越山的领队,它可以带她寻到药材,也可以带她逃离危险。 “吱吱吱。” “我都怀疑你是小燕子变成的,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听小燕子穿花衣呢?”容安然伤脑筋的模了模小狐狸的头,叹了声气,继续未完成的儿歌,同时顺便采草药,“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 哇哇哇!这是什么情况?太吓人了吧! 明景阳惊恐的看着关晟凌唇角上扬,这小子会不会是被什么坏东西附身?今日不时露出这种诡异的表情……对寻常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很平淡的笑容,可是落在他身上意义完全不同,总之一句——不正常! 啪一声,明景阳直接一巴掌打下去,然后他就怔住了。 关晟凌先是懵了,随后看着明景阳,淡淡的问:“为何?” “……我看见虫子。”明景阳努力的挤出笑容,可是看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我的脸代替虫子受罪?” “是啊,虫子跑得太快了。”明景阳好心虚,今日他的爪子怎么反应如此快?还好这小子不是个暴脾气,要不他就要顶着一张猪头脸了。 关晟凌不发一语,只是幽幽的看着他。 “你今日心情很好?”明景阳不敢实话实说,只好转移焦点。 “你说呢?” “……今日一早听见喜鹊在叫,有好消息,你的心情应该会很好。”明景阳从来不知道自个儿如此能掰扯。 “你知道我这个人很记仇。”若是老实交代,他还会轻轻放下。 明景阳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关南就快步进了院子,满面笑容,明显有好消息。 关南行礼,欢快的道:“爷,草医堂的大夫又进一步松口了。” 明景阳不解的皱眉,“什么是进一步松口?” “上次他们提起剖月复取子的关键在华佗的麻沸散,这次他们提到传说中的隐世世家——以医药传家的顾家。” “隐世世家?” 关南看着关晟凌,他还是第一次听见隐世世家,关晟凌倒是略有耳闻。 “就我所知,隐世世家一如拥有数百年底蕴的世家,只是不入朝为官,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可遇到乱世却能够快速保全自己隐藏起来。” “这个顾家在越州?” 关南摇了摇头,“无人知道顾家真正族地,只是越州有个云山药庄,其家主姓顾,后来经过各方试探,确认出自隐世世家顾家。顾家医术精湛,最有名的是『金针拨障术』,但顾家并非人人都习医,云山药庄更是以买卖药材为主。” “我们来越州也有一段时日了,怎么没听过云山药庄?” “云山药庄位于大越山西边,靠近章州,因为顾家没有人在医馆坐堂,只怕大部分的越州百姓都没听过云山药庄。” 明景阳知道一般老百姓如同井底之蛙,别说出了县,就是离了村子都成了初见光明的瞎子,看什么都惊奇,可是——“若真的医术很好,怎么可能没没无闻?” “云山药庄的顾老头不喜欢待在一个地方,喜欢四处游历行医,越州百姓还不见得有机会见到他。” “顾老头?” “这位顾老头是云山药庄医术最厉害的人,七岁就懂施针、用药,不过性情古怪,他治病是为了钻研医术,不是为了救人,可想而知名声更是不显。” 明景阳点着头,“听起来有几分神医的味道。” “草医堂的大夫说,若越州真的有哪个大夫能剖月复取子,唯有他,不只是因为医术,更重要的是因为云山药庄种了许多奇异珍贵的药草,最有可能配出像麻沸散一样效果的药方。” “这倒是说得通。” 顿了一下,关南的语气转为苦恼,“不过,草医堂的大夫还是觉得剖月复取子的事不太可能,这并不是有麻沸散就好了。” “怎么说?” 关南摇头表示不清楚。 关晟凌倒是能猜到几分,“身体里面有五脏六腑,剖月复还要取子,麻沸散不过是先决条件。” “除非剖月复取子的传闻根本是假的,我相信这顾老头就是那位神医。”明景阳可是对突然冒出来的顾老头有信心,而“隐世世家”听起来就很有本事。 关晟凌轻飘飘的瞥了明景阳一眼,“没经过查证的传闻,我会当回事?” 明景阳连忙举起双手,“我错了,你处事周到缜密,怎么可能没有仔细查证就千里迢迢来这儿寻人?”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草医堂的大夫没有剖月复取子的本事,其他的大夫不见得一样没有。” “这点我承认,可是若真有这样的本事,难道不想大肆宣传抬高身价?” “你不要以为所有的大夫都跟宫中的太医一样。”关晟凌一向看不上宫中那些太医,不是他们的医术不好,而是他们心目中往往权力、地位更胜一切,说白了,随着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的追求早就偏离自身存在的意义。 “好吧,我对那些自以为医术高明的大夫确实有偏见。” “其实,剖月复取子对寻常人来说太匪夷所思了,不说可以减少纷争,草医堂的大夫一开始避开不谈,不就是因为如此吗?”若非上过战场,听了军医各式各样的感慨,他听闻“剖月复取子”必然一笑置之,而不是想到战场上的伤兵能多一些存活下来。 明景阳同意的点头道:“若没有亲眼瞧见,我对剖月复取子还是存疑。” 虽然经过查证,关晟凌也一样有所保留,没有亲眼见到,这就只是传言,毫无意义可言。 “是真是假,见了顾老头就知道了,我们何时去云山药庄?云山药庄不是种了很多奇异珍贵的药草吗?我们要不要顺便做点买卖,赚点银子?”明景阳对做生意可是很感兴趣,可是堂堂侯府的世子爷怎么能行商贾之事? 他一直觉得很郁闷,侯府名下的铺子那么多,难道全是租给人家,没有自个儿做买卖吗?好吧,铺子有专门的大掌柜经手,不需要主子出面,可这样难道就能让他们变得清高吗? 顾家想必有自个儿的销售管道,怎么可能跟他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做生意?关晟凌不想泼他冷水,只是交代道:“关南,你先打探一下云山药庄的事,云山药庄若真出自隐世世家,说不定会设置机关阻止一般人靠近。” 明景阳倏然瞪大眼睛,“对哦,隐世世家能够在乱世迅速保全自己隐藏起来,应该懂得机关、迷魂阵之类的奇术,我们会不会连云山药庄的大门都找不到?” “还是先去云山药庄附近打探一下。”略微一顿,关晟凌提醒关南,“我们不是对云山药庄感兴趣,而登门拜访之前理当先递帖子,确定帖子应该递给谁。” “我们不是要拜访,是要求医,帖子直接递给顾老头就好了啊。” 关晟凌斜睨了明景阳一眼,直接对着关南摆了摆手,关南点头转身离开。 “隐世世家那么有本事,他们会不会认为自个儿是世外高人?我担心递帖子人家反而不乐意见我们,还不如直接上门求医。”明景阳不死心的道。 “隐世世家只是传言,我也不在意云山药庄跟隐世世家顾家是否有关系,在我看来,云山药庄只是药材商,我们亮出身分,他们不会不买我们的帐。” 顿了一下,明景阳一脸无辜的模了模鼻子,“好吧,我对隐世世家可能有所误解,以为他们很厉害,乱世来了都不怕,当然是不畏强权。” “你想太多了。” “无风不起浪,草医堂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隐世世家。”明景阳两眼闪着八卦的光芒,“这次我得仔细看看这个隐世世家有什么特别之处。” 关晟凌对顾家没兴趣,只关心顾老头是不是那位神医。 第二章 救命恩人(1) 无论怀抱什么样的心情而来,此时看着云山药庄,他们全部懵了,这个云山药庄真的出自隐世世家吗? 云山药庄没有恢弘大气的门面,木头门看起来年代久远,倒是有点底蕴,不过庄子的围墙有不少地方坍塌了,一看就是缺银子建造,总之,眼前给他们的感觉只有两个字——破败。 “关南,这儿真的是云山药庄?”明景华太失望了,若是没有机关、迷魂阵,他不觉得奇怪,毕竟不是隐世世家真正所在之处,但至少要有壮阔的大门、坚固的围墙,不是吗?这儿真的有珍贵的草药吗?他看这儿更像义庄。 “是。”关南指着远远立在大树下的石头,上头有朱色写成的“云山药庄”,不过旁边杂草丛生,不仔细看很容易教人当成乱石。 明景华顺着指示一看,整颗心直接被浇了一盆冷水,这儿怎么越看越像义庄?半晌,他硬生生的挤出一句话,“昨日你怎么没先提醒一下?” “外表看似破败,但如何知道不是内有乾坤?小的不敢妄下断言,还是主子们亲自来瞧瞧。” 明景阳唇角一抽,内有乾坤?呵呵一笑,他深表怀疑,“难怪不必先递帖子,说不定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云山药庄即便出自隐世世家,也不过是一处产业,或者只是顾家的旁系,并非族地所在,就像一般老百姓,没有那么多规矩。”关晟凌早有猜测,越州的老百姓不清楚云山药庄,这就说明云山药庄不太起眼,但是如此落魄还是令他意外。 明景阳叹了声气,“人啊,果然不能有太高的期待。” 关晟凌瞥了关南一眼,示意他上去敲门。 关南上前拍打木门,深怕木门不够结实,不敢拍得太用力,还好有守门的,很快大门就打开来。 守门的是个老头子,随意的将关南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小伙子找谁?” “老伯,我们是来求医的。”关南侧过身子,方便守门的看见主子他们。 老伯完全不管谁来求医,简洁有力的道:“顾老不在。” “请问顾老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顾老出门从不打招呼,早上还在院子整理他的草药,嘱咐药僮要仔细翻晒,下午就不见踪影了,想出门就出门,想回来就回来,任性得很。” “家里的人都不担心吗?” 老伯看了关晟凌他们一眼,不以为然的道:“又不是长得多俊,需要侍卫随身保护,深怕惹上烂桃花,有什么好担心。” 关南尴尬的一笑,连忙又问:“往常顾老出门一趟多久时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顾老随兴得很,从来没有固定的时日,但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 “最长多久?” “顾老曾经在外面游历了一年。” “一年?”关南不自觉的尾音上扬,三个月已经超出预期,更别说一年。 “不错了,至少他还记得回来。”老伯的口气充满了感恩。 关南实在不知道如何反应。 “小伙子,还有事吗?”老伯已经迫不及待想关门了,右手搭在木门上。 “那个,顾老何时出门?” “昨日。” 关南脸都绿了,这是差了一步吗? “没事了吧。”老伯没等关南回应便关上门。 关南转身回到关晟凌面前,将两人刚刚的对话重述了一遍。 “我觉得他没有说实话。”明景阳撇了撇嘴,“顾老若是云山药庄医术最厉害的人,顾家的人应该将他当成宝贝供起来,怎能不担心他在外头的安危?” 关晟凌对此倒是有所保留,“根据关南从这附近村子打听的消息,有人在此住了十几年,还未曾见过这位神医,可想而知他确实经常外出游历,以他的任性,顾家的人只怕真的管不了他。” 闻言,明景阳可冷静不下来了,“若刚刚那个老伯说的是实话,万一顾老出去一年,怎么办?” “刚刚那个老伯不是说了,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吗?而且我猜顾家应该有联络顾老的方式。顾家经营药材买卖,总有难以避免的人情往来,若有人上门求医,难道他们还能推说找不到顾老吗?” “既然能连络到顾老,为何不告诉我们?” “人家凭什么告诉我们?我们与他们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吗?” 明景阳眼珠子贼溜溜的转了一圈,“这么说,只要我们许以足够的利益,顾家的人就会帮我们找到顾老,是吗?” “在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神医之前,我不会许以任何利益。” “你也太小气了。” “该计较的时候要计较,该舍的时候要舍,这是原则。” 明景阳摆了摆手,懒得为了这点小事跟他争论,如今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如何将人找出来?” “老法子,关南可以让草医堂的大夫松口,当然也可以让那位老伯松口,我们只要抱着一个信念——我们就是来求医的。” 唇角一抽,明景阳充满怜悯的拍了拍关南的肩膀,“辛苦了。” “若是小的能借此机会进入云山药庄一探究竟,再辛苦都值得。”关南相信云山药庄能够在此立足上百年,绝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 明景阳的幸灾乐祸瞬间转为哀怨,没错,想守住满园子的珍贵药草,云山药庄里面绝对藏有很厉害的机关……他的好奇心又被挑起来了。 关晟凌好笑的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人,同时低声交代关南,“即便云山药庄只是顾家的一处产业,但附近的村民只怕跟顾家都有关系,他们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多说,你不妨再走远一点,多花点银子,相信一定会有所收获。” 关南低声应诺,这是他的疏忽,因为急于上云山药庄,心想能够打探到消息就够了,顾家若是隐世世家,这儿的村民对他们所知有限不是很正常吗?殊不知能够传承数百年的隐世世家其势力远非常人所能想像,他们将产业放在越州,对越州势必有一定的掌控,他在这儿打听消息,听见的都是人家愿意让他知道的。 “哎唷喂呀!” 一声惨叫在破晓时分显得格外刺耳,惊醒沉睡中的人,容安然倏然坐起身,过了半晌,紧接着一声“哎唷喂呀”,她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柳眉轻轻一挑,整个人又软趴趴的倒回床上。 她这个人没有赖床的坏习惯,因为清早是上山采药的好时间,不用担心半路老是跟人家巧遇,可是昨日炮制药材弄到太晚了,如今还睡不到三个时辰,困得很。 “哎唷喂呀!” 轻声一叹,容安然再次坐起身,掀被下床,套上鞋子,披上外衣,出了房间。 站在房门口,容安然就见到跌坐墙下的人再次爬起来,攀着桂树往上爬,千辛万苦回到墙上,看了底下一眼,深呼吸,接着一跳,又着地,一声惨叫的“哎唷喂呀”。 容安然唇角一抽,穿过门廊,走到他前面站住。“师傅,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吗?” 虽然她一直觉得很幸运,穿来不久,她就跟着祖母来到越州,先有祖母,后有祖母的师弟顾老头,她有了顺理成章成为医者的机会,不至于教她上一世的医术埋没,可是师傅不像师傅,像个任性、自我的孩子……不不不,说是少年更贴切,总之就是还没长大成熟。 “大清早敲门扰人清梦。” 顾老头一点也不老,刚刚过了四十,可是他觉得上了年纪更能够给自个儿医术添加说服力,坚持蓄胡,还自称顾老头,逼得大伙儿不得不尊称他一声顾老。 “师傅一声声的『哎唷喂呀』,难道就不会扰我清梦吗?”她怀疑师傅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叫她起床。 顾老头跳了起来,一脸讨好的道:“若是你愿意告诉师傅,你如何从上头跳下来可以双脚着地,师傅就不会扰你清梦。” “……”她能说自己上一世学过武术,身手矫健吗? 见她不发一语,顾老头气恼的跳脚,“你这个人就是小气,深怕师傅学会你的本事。” 从墙上跳下来,双脚安全着地,这是本事吗?唇角一抽,容安然苦口婆心的规劝,“师傅啊,与医术无关的本事,不必太在意了。” “你不知道技多不压身吗?多点本事总是有好处。” 顿了一下,容安然点头表示同意,很虚心的请教,“师傅,从墙上跳下双脚安全着地,这有什么好处?” 顾老头微微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逃跑的时候用得上啊。” 容安然彷佛听见一群乌鸦飞过去的声音—— 她旋即神情一正,很严肃的纠正,“师傅啊,你是大夫,不是宵小——这点你务必记住,千万不要带着你的宝贝药箱翻墙,若教人家逮个正着,人家还能相信你医术高明吗?” 顾老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不相信就算了。” “师傅,大夫应该是救死扶伤,你这样对得起上天赋予的天分吗?”虽然她很喜欢师傅的潇洒,视名声、地位如粪土,可是潇洒过头,忘了自个儿的本分,这就本末倒置了。 顾老头挺起胸膛,不服气的道:“我努力钻研医术,从来不敢懈怠,我怎么会对不起上天赋予的天分?” “大夫钻研医术是应该的,但目的是为了『救死扶伤』。”而不是不问责任,关注的永远是自个儿在意的——若是上一世,容安然绝不会与之为伍。 顾老头瞪着容安然半晌,哼了一声,“你就是小气!” “是,我就是小气。”容安然最不喜欢跟人家争辩,太累人了,可她的师傅偏偏是一个嘴巴上不肯服输的人,黑的要说成白的,歪的要说成正的,说不过人家就死缠烂打,反正不能认错。 “姑娘家不能那么小气,很容易令人生厌。” “师傅是为你好,你要记住。” “……是,师傅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容安然觉得赶紧转移话题方为上策,要不,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头一甩走人。 “那个……”顾老头模着鼻子,嘿嘿一笑,“我想找你上山采人参。” “师傅,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了,大越山是三七的地盘,而人参生长在北地,我能采到人参是意外之喜,不要将人参当成大白菜。”容安然真的很后悔,当初采到人参,她不应该贪心想得高价,直接交给师傅卖给高门大户,若是卖给草医堂,师傅就不会惦记着人参。 “你前前后后采了两次人参,陪师傅采了一次人参。”顾老头伸出右手,比了三,“你瞧瞧,这人参跟你多有缘啊!” 若没有小白,她怎么可能采得到人参?容安然知道自个儿不能随便松口,这会让师傅养成坏习惯。 “师傅可以靠医术挣钱,干啥老想着卖人参?”虽然师傅没有在医馆坐堂,但是高门大户都知道他这个神医级的大夫,他出个诊,上百两就入帐了。 “知府家的老夫人需要人参入药,为了云山药庄,师傅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帮她拿到人参,可是在越州想买到人参太难了,就是草医堂也不见得有。”顾老头垮着肩膀,看起来可怜兮兮。 这是将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孩子吗?在越州,云山药庄看似不起眼,甚至大部分的老百姓听都没听过,但是地位超然,当官的多少会给几分面子,除了因为云山药庄有个神医,更是因为手上拥有许多珍贵的药材。 容安然没再浪费口舌,转身往回走,“今日太晚了,明日再上山吧。” “好好好,我先去看师姊,明日寅正上山。”达到目的了,顾老头欢喜的双手交叉在后,哼着小曲,走出院子。 若是急需人参,容安然会将手上的人参须给小狐狸,指明今日上山的目的,可是她不愿意让师傅以为人参如同大白菜般能轻易取得,而且小狐狸遇到好东西会主动“献宝”,她当然一如往常上山采药——选定某个区域,将这日的活动范围限定于此。 今日很幸运,进入选定的区域不久,她就在被砍掉的松树树墩下找到茯苓,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黑褐色疙瘩,白花花的根肉,闻着有一股清香。 “容丫头,你不挖,茯苓也不会长脚跑了,别再挖了,我们得赶紧找人参,晚了一大堆人上山,我们就不好采人参了。”顾老头见她整个人都要埋进土里,急得在旁边跳过来跳过去。 容安然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傅确定今日可以遇到人参?” “不是有你吗?”顾老头说得很理直气壮。 “人参又不是我种的,我如何保证这儿一定有人参?”北参南七,这其实跟它们的生长环境有关,换言之,位于南边的大越山理论上不会有人参,只是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偏偏教她遇见了,还三番两次。 “我相信一定有人参。”顾老头看了一眼窝在一旁睡觉的小狐狸,上个山都可以捡到小狐狸,小狐狸还打定主意跟着她,成了她的宠物,然后一次又一次采到人参,这运气实在好得不像话。 “好吧,有人参,但也要我们遇得上啊。”小狐狸可以帮他们找到人参,但先决条件是他们所到之处有人参。 “你继续在这儿耗着,我们就是遇上了也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前采啊。” “村民采野菜只会在外围,不会深入这里,而猎户桃林村没几个,他们打猎的地方通常在另外一头。”换言之,他们今日不太可能遇到人,不过回程就很难说了。 说不通,顾老头只能用最后一招——耍赖,“不管了,我们赶紧走了。” 容安然见背窭半满,索性不挖了,对小狐狸喊了一声便站起身。 整理一下衣服,播上背窭,容安然漫步而上,小狐狸欢快的跑在前头,转眼就不见踪影,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就跑回来,吱吱吱的绕着容安然,接着咬住她裙角使劲拖着她,显然是要带她去看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顾老头见了很激动,因为他很清楚想找到人参的关键在小狐狸,只是有个先决条件——徒弟必须在场。 这会儿什么都没看见,容安然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跟着小狐狸走了。 一条黑红交错的蛇盘在层层落叶堆中,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珊瑚蛇!” “珊瑚蛇,毒性不小,是神经毒,通常夜间活动,喜欢栖息在落叶堆中……”容安然顿住了,先看到一旁的锻树,然后就看到一株二十几公分的花梗,上头顶着一簇红色的扁圆果子。 “人参!”顾老头惊叫道。 “我听说过老参旁边通常会有一些毒蛇盘踞。”容安然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次,除了人参之外,他们面对的是一条毒蛇。 顾老头推了她一把,“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唇角一抽,容安然认命的捡起一块石头对准蛇的七寸打去。打蛇打七寸,指的是打中蛇的要害,即心脏位置,也就是蛇身七分之一的地方,这对她来说真的不难,很快就解决了。 顾老头见蛇不动了,立马扑过去挖人参。 容安然觉得此行目的完成了,接下来当然是回头继续采茯苓,可是下一刻,小狐狸两三下跳到她的肩膀上,然后她就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当下第一个反应是先扔下背窭,接着唤了一声“师傅”。 “这株老参应该有上百年。”顾老头欢喜的道。 “师傅,你最好快一点。” “好啦好啦,别催了。”顾老头小心翼翼将人参包好,可是没等他收好,容安然已经将他推上一旁的椴树。 “我的人参……” “师傅,野猪来袭。” 这会儿顾老头终于闭嘴了,抱着树往上爬,可是越紧张越爬不动,还好容安然在下面帮他,顺利的让他爬到树上。 容安然见到野猪了,还好,没有成年的公猪,一百多斤左右,可是今日出门没带弓箭,还得让师傅月兑离战场,只能想法子引开野猪。 “我的人参……” 顾老头深怕野猪踩到人参,急得哇哇叫,立马引来野猪对着树木冲过去,容安然只好捡一块大石头砸过去,将它注意力引过来,果然,接着她跑,野猪在后面追,眼见就要追上了,她只能就近爬上树。 虽然顺利爬上树,但是很快就发现问题了——她所在这棵树不太牢靠,若她一时没抓稳,难保不会在野猪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中摔下去。 “这是在比赛它们谁更有耐力吗?”容安然忍不住苦笑,怎么办?她觉得自个儿快撑不住了。 咻一声,利箭凌空而来,射入野猪的脚,野猪愤怒的转移方向,又是咻一声,利箭直入野猪的眼睛,野猪发出惨叫,疯狂乱撞,接着又是一箭,野猪终于疼得倒下来,脑袋正好磕在石头上,鲜血涌出,染红了石头。 容安然感觉身子一软,若非救命恩人来得很快,她可能坚持不住栽下来。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失了神。 “吱吱吱!”小狐狸率先跳下来,同时打断两人的凝视。 关晟凌回过神问:“姑娘还好吗?” 容安然点头道了一声谢谢,缓缓的滑下树,扶着树站稳身子,她正想开口表达谢意,顾老头跑过来了。 “容丫头,你没事吧!”顾老头来回打量徒弟好几圈,确定没事,总算注意到关晟凌,“小伙子,是你救了我们?” “这是缘分,在下习惯清早上山操练,见到野猪脚印便一路寻过来。” “老头子暂住桃林村东边最大的庄子,他们都喊我华叔,小伙子你呢?” “敝姓关,也是暂住桃林村,就是山脚下那个庄子。” “今日多谢了,老头子必会重礼答谢,告辞了。”没等关晟凌拒绝,顾老头便扯着容安然下山。 若非容安然想起背窭,回头找背窭,甚至连跟救命恩人点头表达谢意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章 救命恩人(2) 容安然从来没有搞懂师傅的逻辑,前一日面对人家的救命之恩,他将人家当成贼一样防备,匆匆几句话就带着她走人,今日却坚持送药方当谢礼,还催着她亲自送过去,这是不是很矛盾? 关于昨日的救命之恩,因为过于巧合,师傅难免多想,感谢之情带了那么一点敷衍了事,可是过了一日,怎么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变?师傅因自身考量不便亲自送礼,但是男女有别,也不该由她出面,即便这个救命之恩算在她头上。 好吧,乡下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是躲在竹林里幽会,可是她一个姑娘家上门送礼,免不了教人浮想联翩不是吗? 无论如何这是救命之恩,她不想来还是来了,反正就在门外,虽然很失礼,但能减少许多口水战。 敲门,向守门的侍卫表达来意,容安然便退到门边左前方的桃花树下,如此一来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桃林村的桃树没几棵,这棵是其中最大一棵,不过并不见桃花朵朵开的盛况,枝头上零落的桃花显得有些荒凉,但桃花的香气随风而舞,萦绕在鼻翼间,跳跃在扬起的衣衫上,再加上一只顽皮的小狐狸,远远看去宛若一幅展开的桃花仙子图,教准备踏出庄子的人顿住了,一时失了神,就这么静静的凝视。 千金之躯随着祖母远离繁华来到乡下,心中岂会没有怨言?关晟凌想过,这位姑娘就算没有自怜自艾,也很难养成开朗豁达的性子,但出乎意外,她举手投足洒月兑大气,眼神带着一股慵懒,彷佛对什么都不上心,可是很奇妙,她可以耐着性子对一只小狐狸唱一遍又一遍的小燕子穿花衣。 小狐狸吱吱叫,容安然收回眺望山岭的思绪,转过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怔愣了下,她迅速调整思绪,提起脚步走过去。 关晟凌跨出门槛迎上前,“容大姑娘。” “关公子打扰了,小女子奉师傅之命来送谢礼。”容安然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不过是举手之劳。”关晟凌还是双手接下书信,但明显对里头的东西毫无兴趣。 “这是师傅偶然之间得到的药方,此药方极其珍贵,可以滋养修护筋骨,相信对关公子具有极大用处,至于如何使用,师傅已详记在上。” 关晟凌怔了一下,很意外,还以为是银票,没想到是药方。 “关公子若是对药方不放心,不妨交给值得信赖的大夫确认。” 略微一顿,关晟凌好奇的道:“在下有个疑惑想请教容大姑娘。” “关公子请说。” “华叔如何看出在下需要这张药方?” “师傅是个大夫,见关公子是习武之人,因此觉得没有什么比这张药方更适合当谢礼。” 关晟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师徒一起上山采药,当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他们同为医者。 “没想到华叔是个大夫。” 顿了一下,容安然有些不自然的道:“师傅看起来不像个大夫。”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不曾在医馆见过华叔。” “师傅喜欢自称江湖郎中,医馆坐堂对他来说太过……劳心劳力了。”容安然唇角微抽,实在不好意思直言,她家师傅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若非想让自个儿懂医术一事过了明路,她根本不想拜他为师,感觉她也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大夫。 关晟凌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书信,江湖郎中给他一张极其珍贵的药方…… 怎么有一种遇到骗子的感觉? 容安然觉得自个儿看出某人的想法,很想点头附和,比起大夫,师傅更适合当个骗子——医术很好,但是胆子很小,以至于好几年了,连个缝合之术都学不来;明明是大夫,但更喜欢吃喝玩乐,若非缺银子或者为家主所逼,他一点都不喜欢给人家治病……总之,师傅更符合骗子的形象。 关晟凌莫名的想笑,因为可以看出她的表情传达的意思——她师傅是个很不值得信赖的人。 “其实师傅医术还不错,就是贪玩了点。” “请代在下谢谢华叔的药方。” “小女子再次谢谢关公子昨日出手相救,告辞了。”容安然行礼离开。 双脚彷佛被什么勾住似的,关晟凌站在原处看着——小狐狸太调皮了,一会儿咬住她的裙角,好像要拖着她上山,她懒洋洋的低声训斥了一句,小狐狸转移方向跳到她头上,趴着不动,她很无奈的伸手捉下来,抱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携小狐狸…… 直到他们走过桥,走出他的视线,他还没回过神,最后关南站在他面前。 “爷怎么站在这儿?” 关晟凌收回思绪,转身往回走,同时低声问:“云山药庄那儿可有进展?” 关南快步跟上去,声音明显比前几日轻松多了,“那位门房老伯终于松口了,只要小的在云山药庄的求医名册留下记录,顾老回来翻阅之后,便会从中挑出需要他出手救治的病人。” 关晟凌若有所思的挑起眉,“你怎么说?” “爷身分尊贵,不好留下记录,可是老伯表示,这是云山药庄的规矩,对于上门求医的人,顾老并非每一个都会出手救治,说什么不是遗难杂症,草医堂的大夫都可以了,用不着他出手。” 回到院子,关晟凌在石椅子坐下,“这位顾老对自个儿的医术可真有信心。” “这不是更能证明他是爷寻的神医吗?” 关晟凌点了点头,转而问:“能不能想法子拿到那本求医名册?”,关南很快就明白主子的用意,主子想经由求医的人找到顾老,不过他无奈的摇摇头,“老伯说了,唯一能翻阅求医名册的只有顾老,这是医德。再说了,即便我们能看到名册,得知上门求医之人,也无法确定顾老愿意给谁治病,难道还能派人一一盯着吗?与其盯着那些求医之人,还不如直接盯着云山药庄,顾老一回来不就可以逮到人吗?” “若是能确定顾老的归期,我们可以费点心思盯着云山药庄,但想早一步在他返家之前找到人,还是得从那些上门求医之人的身上下手。”关晟凌坚信云山药庄必定有连系顾老的方法,而求医之人中总有云山药庄得罪不起的。 关南很快就想明白了,“还是要盯着云山药庄,不过我们要盯的是上门求医之人。” “正是如此。”关晟凌略一沉吟,“我记得越州府城有很多乞丐。” “嗄?” “花点银子,他们应该很乐意当我们的眼线,而且在越州,这些乞丐的消息肯定比我们还灵通。” 闻言,关南猛然拍了下脑袋瓜,“对哦,这几年京城的乞丐越来越少,我都忘了大街小巷消息最灵通的是乞丐,谁家的爷明明是兔儿爷却装模作样娶妻生子,他家夫人都没外头的乞丐清楚。” 其实京城的乞丐并不是越来越少,而是全部去了龙蛇混杂的城北。这几年政治清明,百姓不再饿肚子,但是乞丐并未随之消失,京城在天子脚下,京兆尹可不敢放任乞丐在辖下乱窜,最后乞丐进了京兆尹最难以控管的城北。 京城如此,大周最南的越州更不用说了,这里随处可见乞丐,不过乞丐显然吃得饱,倒也不见面黄肌瘦衣服破烂。 “多找一些乞丐,说不定寻不到求医之人,他们也能找得到顾老。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关南行礼转身出门。 关晟凌转头吩咐关东将茶具搬出来,这几日明景阳到处溜达,说是来了越州,不能不好好欣赏这儿的风光,今日想喝茶,他只能自个儿动手了。 为了给自身的医术有个来历说法,容安然不得不拜师,可是对一个有些歪掉的师傅,她真的很苦恼,跟着师傅相处的时间越久,她感觉自个儿也混成了四不像的大夫。 好吧,这个时代女子想光明正大当大夫太难了,偶尔能给相识的人看病,或者透过师傅、相识的人介绍病人,这已经够了,不应该不知足,四不像是情有可原,绝非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老头提着受伤的兔子,欢喜得走几步跳一步,嘴里还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小燕子,告诉你……” “不问自取谓之偷。”容安然轻飘飘的打断顾老头,实在受不了如此美好的儿歌出自师傅之口,感觉小燕子都成了满口胡言的骗子。 “吱吱吱!”小狐狸非常认同的在旁跳来跳去。 顾老头见了恼怒的跳脚,作势要打小狐狸,咻一声,小狐狸就跳到容安然头上,当然,容安然伸手一捉将小狐狸按在怀里,不过小狐狸还是调皮的对顾老头吱吱叫。 顾老头孩子气的对小狐狸撇嘴,纠正道:“我又没说不给银子。” “若师傅有心给银子,不是应该先给银子再取猎物吗?”容安然回想刚刚在山上,师傅见到陷阱有活兔子的表情,跟路上捡到银子似的,他绝对是抱着那种白得的想法。 “我直接将银子放在陷阱那儿,若教人捡走银子,我这不等于没给银子吗?我只能先拿猎物,再一家家敲门询问,看是哪家的陷阱再给银子,这有何不对?”顾老头很理直气壮,觉得自个儿是真正的聪明人。 容安然轻挑柳眉,“师傅真的会一家家敲门询问吗?” “这是当然。”顾老头绝对会给银子,只是觉得不急,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 “为了避免师傅落个偷窃之名,我愿意陪师傅一家家敲门询问,无论如何总要在师傅『消灭”兔子之前将帐算清楚了。”她太了解自家师傅了,取走兔子的时候确实有过给银子的想法,但是当兔子变成一堆骨头,银子的事就可以抛到脑后,倒也不是他故意不给银子,他就是不太上心这点小事。 这会儿顾老头的脚跳得越高了,“你这丫头干啥如此较真?” “我怕被人家逮着了,太丢脸了。” “你不说,人家怎么会知道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顿了一下,容安然难得板起面孔,“师傅,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真以为没人看见吗?” “这兔子甚至没受伤,人家怎么会发现?”顾老头就是看上这只兔子还活蹦乱跳,可以先养着,需要试药的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师傅确定?”容安然的耳朵很敏锐,已经听见某家的门打开来,人家出了门就看见他们了,说不定先前在屋内时就听见他们师徒的对话。 “我很确定没人看见……”顾老头的声音突然止住,原本只是做个样子前后左右看上一眼,没想到就教他看见那位救命恩人,这真的很难为情,不过他脸皮厚,很快就将不自在的感觉抛到脑后,还主动快步走过去。“关公子,你可有在前面东边的林子挖陷阱?” “没有,我们想要猎物,直接上山打猎就好了。”关晟凌不自觉的瞥了一眼后面的容安然。 顾老头两眼一亮,“你常常上山打猎吗?” “基本上两三日上山打猎一次。” “你打中的猎物是死的还是活的?” “大部分还活着,只是受了伤。” “若是兔子,可以卖给我老头子吗?” “华叔要活的兔子?” “是,老头子在测试老祖宗留下来的药方,只能用活的兔子。” 容安然唇角一抽,测试老祖宗留下来的药方?她真的没见过像师傅脸皮这么厚的人,扯谎都不会心虚,不过若是当着人家面前提起缝合术,师傅就回避不了自己的懦弱,这实在太丢脸了,师傅不说实话也可以理解。 “华叔如此用心钻研祖宗留下来的药方,想必医术精湛。”关晟凌最近对大夫都很感兴趣,不自觉的就会关心一下对方的医术。 “……没有,老头子我对医术勉强有点心得。”顾老头觉得满月复委屈,平心而论,越州找不到一个医术在他之上的大夫,但是偏偏遇到缝合术他就看了,连带着称自个儿是大夫都很亏心。 为何有一种逼人家说违心之论的感觉?关晟凌说不出的尴尬,这位华叔究竟医术精湛,还是只是略懂歧黄之术?他见过的大夫,医术好的从来不懂得自谦,恨不得人家夸他神医,华叔若真的医术好,没道理自贬,所以应该如他自个儿所言吧。 “师傅,我们还得赶紧送银子给人家。”容安然对师傅太没信心了,深怕他脑子一热,什么不该说的都说了。 “是是是,我们还赶着去送银子,告辞了。”顾老头也清楚自个儿管不住嘴巴,如今教人家撞见了,还是赶紧将手上的兔子过了明路,最后烧烤也不会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情况?容安然唇角一抽,看着师傅欢快的宰了兔子,油滴进炭火里面,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他还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喊一声“真香”。 “师傅,花了银子,你是不是多少练一下缝合之术?”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兔子最后一定会进了师傅的肚子,可是药箱都还没拿出来他就教金珠将兔子处理干净,切块,腌制,接着垒石头,烧炭,放上铁架子,再来动手烤肉……这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若是将这只兔子拿去练习缝合术,我肯定倒胃口不想吃了,难得这只兔子肉多,还是直接吃了比较划算。”顾老头很理直气壮,完全忘了今日一早还发誓练好缝合术,将来可以救更多人性命,见了需要缝合的伤口也能够漠视鲜血,稳稳的拿着针将人皮当衣服。 “师傅,当大夫的不可以见到血就四肢发软。” “……以前师傅根本不晓得自个儿有这方面的毛病。” 顾老头无比怀念不曾遇到外伤的时候,顾家几乎人人都懂医术,而他喜欢钻研疑难杂症,以至猎户受伤上门求医,从来不用他出手,甚至他自个儿都没发现他怕血这件事,直到收了徒弟,经常造访桃林村,又很不巧的遇上了,见到血就四肢发软,这让他如何拿针缝合? 他不行,他的徒弟可厉害了,缝人皮比缝衣服还快,为此还弄出麻沸散,甚至大胆的剖月复取子……总之,没有这个徒弟,他都不知道自个儿多养。 “师傅,你要克服。” 略微一顿,顾老头很实际的道:“今日先吃,明日再克服。” 容安然感觉一列乌鸦从头上飞过去。 “明日,师傅一定会克服万难拿针练习缝合术。” “师傅,拿针练习缝合术真的不难,一点都不难,问题是拿什么练习?带皮的猪肉?还是直接对受伤的兔子下手?” 顾老头刚刚拿了一块焦香的兔肉放进嘴里,可是突然咬不下去,甚至闻到一股血腥味,害得他嚼两三下就咽下去,然后一阵狂咳。 “师傅,我不喜欢兔肉,你不必着急,没人跟你抢。” 清了清嗓子,顾老头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你难道不能等师傅吃完了再来讨论缝合术吗?” “我担心过几日人家送兔子过来,师傅又抗拒不了口月复之欲。” 顾老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师傅医术精湛,比你还懂得养生之道,难道会不懂这玩意儿不能日日吃吗?” “师傅知道自个儿是什么样的人吗?”容安然刻意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见到吃的,只有口水有反应,其他的都变傻了。” 呆滞了半晌,顾老头质疑的问:“你师傅我有这么好吃吗?” “我觉得师傅不像大夫,更像吃货。” “吃、吃货?”顾老头没听过这个词,但不难理解,而他确实抗拒不了美食的滋味,可是他明明更符合医术精湛的神医形象,怎么会成了吃货呢? “没错,师傅就是个吃货,面对医术,师傅还会退让,可是面对美食,师傅绝对不会妥协。”容安然意有所指的瞥了放在盘子上的兔肉一眼。 顾老头觉得好委屈,“你以为师傅不想学好缝合术吗?” “我明白,师傅有心理障碍。” “心理障碍。”顾老头细细品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其实师傅无须勉强自个儿,一般的大夫都不懂得缝合术。” 猛然瞪大眼睛,顾老头差一点跳起来,“你师傅岂是一般的大夫?” “师傅是神医,当然不是一般的大夫。” 顾老头的脸一僵,怎么有一种被讽刺的感觉? “我相信师傅,小小的缝合术绝对难不倒师傅。” 顾老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将自个儿坑了,下次人家送猎物上门,他无论如何得硬着头皮拿针练习缝合术。 容安然虚拍了一下顾老头的肩膀,“师傅,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做得到。” 顾老头懒得说话了,化悲愤为力量,努力吃烤肉。 第三章 婚事底定(1) 花银子找乞丐盯着云山药庄果真对了,短短五日,关南就拿到一张很有分量的名单。 “云山药庄看似不显,没想到上门求医的不少,除了一家未曾耳闻,其余皆是越州最有身分有地位的人家,看样子这位顾老的医术应该很厉害。”至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关南对这位顾老的医术难免有所保留,也不知道会不会害他们白忙一场,如今见到求医的名单,好比吃了定心丸,这位顾老八九成是那位能位能剖月复取子的神医。 手指一一滑过名单上的人家,顾晟凌看着看着只觉得头疼,绝大部分不是那种能得罪的人家,可是他相信顾老不会来者不拒,“若你是顾老,你会如何选择?” 顾南想了想,摇了摇头,“若只是从其中挑出一两家太难了,去了这家,得罪那家,索性全部去了。” “这是不可能。” “为何?” “顾老若是来者不拒,云山药庄就没必要挡在前头,谁上门求医,顾老就上谁家,这还能保证不会得罪人,不是吗?” 关南苦恼的搔着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关晟凌命关东取来笔墨,一一勾选对越州有影响力的人家,最后落在那个看似没没无闻的人家,“这个李府是什么来历?” “不清楚,可是若问越州哪个李家最有地位,当数安南郡王府。” “对哦,我倒是忘了安南郡王府。” 安南郡王是当今皇上的皇叔,早在先皇削藩,安南郡王已经没什么权力,不过安南郡王在此经营三四十年,绝不能小瞧了。 “安南郡王府渐渐没落了,安南郡王又是一个低调的人,如今在越州老百姓心目中,安南郡王只怕比不上越州知府,这段时日往来越州各地,小的也未曾听见有人提起安南郡王府,莫非安南郡王府对外自称李府?” “安南郡王这个人很聪明,他很清楚自个儿应该有的态度,就怕皇上惦记,将他们召回京城,不过安南郡王府再没落也会有府医啊。” “王府如今没多大分量,府医的医术可能还比不上草医堂的大夫。” 关晟凌将名单还给关南,“我勾选的那几家安排乞丐盯着,若能打探到他们家什么人得病,得了什么病,重重有赏。对了,那些乞丐还盯着云山药庄吗?” “是,小的让他们继续盯着,谁知道还有哪些人会上门求医,另外,小的教他们留意云山药庄是否派人出去寻人,以及顾老是否得到消息悄悄回来。” 关晟凌满意的点点头,他们不差银子,能够随时掌握云山药庄的情况最好。 这时一股焦香的肉香传过来,明景阳端着一盘肉走进院子,还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吃边点头,真是太好吃了! “这是怎么回事?”关晟凌对着明景阳手上的盘子挑了挑眉。 明景阳调皮的挤眉弄眼,“你猜。” “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哼了一声,明景阳在关晟凌对面的石椅坐下,放下盘子,一脸鄙夷的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太无趣了,猜猜看,乐一下,不好吗?” “我看不出来这哪里值得一乐了。” 瞪着关晟凌半晌,明景阳重新端起盘子,“既然不值得,你别吃。” “我从来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自从十六岁那年参加赏花会差一点遭人算计,关晟凌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让来路不明的食物入口,也因为如此,他十八岁就上了战场,就是不想待在满是鹅魅态躯的京城。 “……”明景阳恨不得赏自个儿一巴掌,怎么将这事忘了呢? “明公子手上的烤肉想必是容家丫鬟送过来的,正好遇见明公子,就让明公子带回来。”关东出声道。 明景阳惊讶的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昨日爷带小的上山猎了几只兔子,还有一只傻庑子,因为兔子是活的,爷就卖给了华叔。” “华叔?” “容大姑娘的师傅,华叔是个大夫,需要活的兔子试药。” “这还真是巧合,容大姑娘的师傅也是个大夫!”明景阳眼珠子贼溜溜的转来转去,心想,这位师傅会不会跟云山药庄有关系? “虽然说是大夫,但是容大姑娘的师傅医术不太好,也没有大夫的样子,倒像个贪吃的老顽童。”关东是关晟凌的贴身侍卫,总是无声无息的守在后面,因此看得格外清楚,那位华叔见到兔子好像许久没吃肉,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若非关东这个人一板一眼,明景阳觉得他一定是在说笑,这太匪夷所思了,“难道这位华叔买兔子不是为了试药,而是为了吃?” “这是小的所见,也许华叔真的是为了试药。” 顿了一下,明景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若是兔子用来试药,能吃吗?” 大伙儿有志一同回以沉默。 明景阳不由得抖了一下,手上的盘子摔了,焦香的兔肉散了一地。 半晌,他掐着喉咙,做出呕吐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恶心很想吐。” 关晟凌没忍住的翻了白眼,看着他的眼神彷佛在看傻子似的,“华叔那个人看起来不太牢靠,但应该不会干出这种危害别人性命的事。” “是吗?”明景阳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没有亲眼见过华叔,他真的不清楚华叔是什么样的人。 “你若吃了容家送来的烤肉出了事,华叔能逃过牢狱之灾吗?除非华叔是个傻的,干啥危害无冤无仇的人?” 闻言,明景阳终于缓了一口气,自我安慰的道:“华叔不懂,容大姑娘不可能不懂,试药应该只是随便说说,目的是为了满足口月复之欲。” “也许吧。”关晟凌莫名的生出一个念头——难道买活的兔子另有用意? 不过,明景阳还是抖着身子摇头,“我还是不吃,一想到他们买兔子很可能是为了试药,我的胃口就荡然无存。” “肉都掉在地上,想吃也吃不了了。”关晟凌好笑的道,这家伙真当人家每次烤肉都会送过来吗?他相信今日是基于礼貌,而且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明景阳很快就想明白了,人家花银子从他们手上买兔子,当然不会每次烤肉都送一份过来,以后大概没机会吃了,不过胃口没了,这倒也无妨。 虽然顾老头很任性,想给谁治病就给谁治病,但这不表示他不谙世事,他知道不能得罪权贵,云山药庄在越州的地位再超然,也有不能得罪的人,要不人家派几个杀手就能灭了云山药庄。 总之,遇到不能拒绝的权贵,他走一趟就好了,这说不上委屈,可是今日这个真的太麻烦了,十日前他就去瞧过,也说明白了,偏偏他们不愿意配合,还要他想法子配合,这到底谁是大夫呢? “唉!”顾老头重重叹了口气,愁啊! “师傅,肚子不饿吗?”容安然抬头看着墙头上哀声叹气的假老头,真是搞不懂,搬张椅子坐在桂树下不是很舒服吗?还是说墙头上的风景更好,即便跳下来总要饱受一顿“哎唷喂呀”也无妨? “午膳吃什么?”顾老头有气无力的瞄了徒弟一眼。 “我做了鱼鮓面。” 顾老头两眼一亮,“三斤以上的草鱼?” “对,三斤以上的草鱼,师傅不想吃不用为难。” 话落,顾老头的“哎唷喂呀”就跟着响起,容安然不由得唇角一抽,这是什么奇怪的乐 趣?难道不能等到她搬来梯子吗?她严重怀疑师傅有自虐倾向。 顾老头快速的跳起来,拍拍,跑去门廊下的椅子坐下,“你赶紧端来,师傅要一大海碗。” 过了一会儿,容安然用托盘端来一个海碗的鱼解面和一碟糖蒜,放在矮几上,便在台阶坐下。 容安然看着顾老头立马埋头一口接着一口,也不怕烫口,吃得额头都冒汗了。 “昨日夜里师傅是不是回了云山药庄?”她知道师傅只要不出远门,三四日就会悄悄回一趟云山药庄看看有谁上门求医,有些病人可以交给顾家其他人,但是有些病人只能师傅出面。 吃饱了,顾老头用衣袖胡乱的擦了擦嘴巴,拍了拍肚子,意兴阑珊的道:“郡王府又找上门了。” “郡王府的小姑女乃女乃?”容安然记得前几日师傅随口提了一句,当时她并未多问,大夫不可以透露病人的病情,这是医德。 “对,袁夫人,安南郡王妃最宝贝的小孙女。”顾老头没好气的撇嘴,“我都说了我不擅长妇科,草医堂的大夫都比我有本事,对我纠缠不清有什么用?” “袁夫人得了什么病?” 顿了一下,顾老头移动在容安然身边坐下,低声道:“她怀了孩子,八个多月了,前面的大夫说她的情况不太好,生孩子时会有危险,对了,前面的大夫是草医堂的妇科圣手何老大夫。” “何老大夫在妇科方面确实比师傅厉害。” 顾老头很哀怨的瞥了徒弟一眼,有必要说得如此直白吗?不过比起哀怨,他更无奈,“可是人家不相信啊。” “人家大概觉得这是疑难杂症,找师傅就对了。” 顾老头嘿嘿一笑,“这是疑难杂症吗?” “大部分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当然是疑难杂症。” “她就是生不出孩子,我也没法子帮她生啊。”顾老头烦躁的挥了挥手,“我又不是接生婆,缠着我有什么用?” 容安然想到什么似的沉默了。 “怎么了?” 半晌,容安然轻声的问:“师傅,安南郡王府是不是听说了剖月复取子的事?” 顾老头撇了撇嘴,斜睨了她一眼,“我又不会剖月复取子。” “剖月复取子是万不得已。” 一年前冒险做了剖月复生产的手术,容安然如今回想起来还后怕,当时仗着她有很好的麻醉方子,又跟着师傅学习针灸止痛术,早先给几个猎户做过缝合手术,再有玉珠跟在身边多年,可以充当帮手,产妇的居家环境也很好…… 总之,初生之犊不畏虎,她那时甚至忘了告诉产妇和家属成功率只有三成,庆幸母子平安活下来,要不她可能落了个谋害人命的罪名。 “人家没说破,我又不会剖月复取子,既然我不擅长妇科,以为这事就算了,怎么知道他们又找上门。”顾老头忍不住抓抓头发,真烦! “他们可能是想打探剖月复取子的事。” 顾老头心底是有猜测的,但是潜意识想避开“剖月复取子”这件事,一来剖月复取子太匪夷所思了,二来此事关系到徒弟,徒弟毕竟还未成亲,说她拿刀子给孕妇开月复取出孩子……太可怕了,她还能嫁人吗? “师傅,还是我去吧。” “上次师傅我强忍着作噩梦的后果费心将你摘出来,这已经漏洞百出了,再来一次我担心隐瞒不了。” “我只是看看,还是自然生产最好。”容安然可不鼓励剖月复生产。 略一沉吟,顾老头莫可奈何的点头应了,“为师来安排。” 三日后,容安然带着玉珠来到安南郡王府,以客人而非大夫的身分上门拜访,由郡王妃身边的嬷嬷亲自领进府。 见到袁夫人,容安然还未把脉就看明白了,不过她还是先把脉,确定怀孕日期,随后进内室检查,在伸手推按肚子过程当中,察觉到她的疼痛神经比一般人还敏感,也就是说,她很难自然生产。 容安然一回到外室,安南郡王妃便心急的问:“容大夫,如何?” “孩子太大了,而且胎位不正,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 安南郡王妃的脸色一沉,“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停了补品,只有正常三餐,孩子怎么还会太大了呢?” 这个问题容安然无法回答,按理说高门大户的太太身边一定有经验丰富的嬷嬷,她们都知道孕妇不能补过头,以免孩子太大不利生产,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容大夫有办法将胎位转正吗?” “我模了一圈,孩子的头围很大,而袁夫人骨盆偏小。”言下之意,孩子还是生不下来,结果就是一尸两命。 沉默了半晌,安南郡王妃压低轻音问:“我听人说过剖月复取子,这不是要人命吗?” “剖月复取子并不是直接拿剪刀剪开肚子,而是用刀在这儿划开一个口子,取出孩子再缝合。”容安然比着下月复部,也就是耻骨上方三至五公分左右的位置。 “那一位还活着吗?”安南郡王妃当然见过那位剖月复生下来的孩子,不过孩子的亲生母亲是位姨娘,说是送到乡下庄子,可是没见到人,谁知道是死是活,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并不是她最在意的事,她更关心的是小孙女的安危。 “我跟师傅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一个被当成生产工具的姨娘,完成任务之后是死是活全看主母,她当下能保住产妇的性命,也不能保证人家接下来都能安然度日。 安南郡王妃还是摇了摇头,太难接受了。 “剖月复取子的成功率只有三成,这是万不得已。”这是安南郡王妃自个儿提出来的,可别搞得好像她鼓吹人家剖月复取子,真要走到这一步,出了事岂不是要怪罪到她头上。 “是顾老还是容大夫?”安南郡王妃已经有了猜测,顾老请人传话,她小孙女若想平安生下孩子只能靠他的徒弟,原来她不明白其中含意,如今听了那么多还能不明白吗?可是眼前这位姑娘只有十五六岁,她的医术有这么厉害吗? “我以为这该等郡王妃做了决定再来说细节。” 安南郡王妃不再言语,直接让嬷嬷送容安然主仆出去。 容安然并没有坐马车,而是直接步行到客栈,身后的玉珠见到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不由得停下脚步。 容安然见到卖冰粉的,嘴馋想坐下吃一碗,这才发现玉珠还傻傻的站在后头。“玉珠,怎么了?” 玉珠回过神来,皱着眉大步跟上,“奴婢见有个人很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 容安然觉得好笑,“面善又如何?” “我们到郡王府时他在外面,这会儿我们离开郡王府了他还在外面。” “他应该是冲着郡王府来的。”容安然并不清楚先皇已经削藩,如今安南郡王府只有地位,没有权势,还不值得朝廷派人盯着。 “哦。” 容安然急着去吃冰粉,扯着玉珠赶紧找位子坐下,转眼就将此事抛到脑后。 关晟凌以为事情很简单,借助乞丐的本事,找到顾老不过是几日的事,可是没想到过了整整十日了事情还在原地打转——上门求医的还是那些人家,明显是来催促的,而他勾选盯梢的目标一无所获……难道他的推断错了,顾老根本不在意越州这些权贵? 手指轻敲着石桌,关晟凌重新审视那张名单。 “咳……咳咳……” 关晟凌的目光在名单上来来回回打转,随意的一问:“怎么?病了?” “不是,那个……爷,小的在郡王府见到容大姑娘。” 关晟凌倏然抬起头看着关南,“容大姑娘?” “昨日小的不是去府城见那些乞丐吗,正好路过郡王府,小的就顺道瞧瞧,没想到见到容大姑娘带着丫鬟登门拜访,郡王妃还特地派了嬷嬷出来接人。” 关晟凌的目光一沉,“是郡王妃身边的得力嬷嬷,还是院子的管事嬷嬷?” “郡王妃的亲信。” “容老夫人跟郡王妃是旧识吗?” “这个小的不清楚,可是来这儿有一段日子了,别说是容老夫人,就是容大姑娘也很少进城,听说容老夫人在庄子后面开辟了一块药田,亲手种植草药。” 关晟凌突然想起一事,“容大姑娘怎么会拜师习医?” “这个我知道。”明景阳从外面走进院子,“听说容大姑娘原本是想跟容老夫人学习医术,可是容老夫人医术不精,又觉得孙女很有天分,便请求她师弟收徒。” “华叔是容老夫人的师弟?” “容老夫人的父亲是个大夫,曾经在草医堂坐堂,华叔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便收华叔为徒。” 关晟凌看着明景阳在对面坐下,似笑非笑的挑起眉,“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我可不是你,除了往山上跑,对村子一无所知。”明景阳对关晟凌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如今我见到大夫就忍不住多想一点,这个华叔又是个怪老头,这好奇心就控制不住的冒上来了,再往村子里面转上一圈,随便拉住一个晓事的孩子,给几个铜钱,他就能说上一大串,不到一个时辰村头村尾都模清楚了。” “你行。”关晟凌不吝啬的夸了一句。 “可惜这位华叔的医术好像不怎么样,也没见他给村民看病,要不他怪里怪气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神医的味道。” “你没见过华叔,如何知道他医术不好?” “这不是关东告诉我的吗?”明景阳很委屈的瞥了关东一眼,绝不承认他也认为如此,买了兔子说要试药,事实上进了肚子,这根本只想着吃,谁知道大夫的名声是不是吹出来的。 关晟凌还真反驳不了,连他都说华叔看起来不太可靠。 明景阳伸手指着那张名单,“其实,我觉得应该先搞清楚这些人家谁得病,得了什么病。”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关南收买的那些乞丐全部动起来了,可是至今一点收获也没有。” “高门大户只要有底蕴,嘴巴原本就很难敲开,想要打探消息得好好的动脑子。”明景阳敲了敲脑袋瓜,“譬如郡王府不是有府医吗?还有,那些高门大户平日肯定有专门配合的大夫,只要找到这些大夫,还怕打探不到消息吗?” “一个没有医德的大夫才会泄漏病人的病情,你觉得有可能打探到消息吗?” “光明正大当然打探不到消息,这种事得从他们身边的人下手,或者耍点手段来点阴的,还怕打探不到消息吗?” 虽然关晟凌不赞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法子。 “你别那么讲究规矩,你再耗下去,那位就要派人来催了。”明景阳举起手往上一指。 略一沉吟,关晟凌还是放权了,“关南,这事你看着办,还有打听一下容大姑娘来了越州之后的事。” 明景阳戏谑的挑起眉,“唷,对容大姑娘来了兴致了?” “……她此时出现在王府太巧了。”关晟凌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很陌生,一颗心好像被什么缠绕住了,他很想知道她的每一件事。 明景阳夸张的瞪大眼睛,“你是想告诉我,她——一个侯府的大家闺秀——有可能是那位剖月复取子的神医?” 关晟凌连自个儿的心思都看不清楚,索性闭上嘴巴。 “我看啊,有人动了凡心了。”明景阳两眼闪着八卦的光芒,誓言逼出某人的真心话,可惜无论他如何鼓动嘴皮子,某人依然不动如山,他见了又恼又气,只能跳脚直骂无趣至极。 已经过了三日了,安南郡王府还没有消息传来,容安然感觉好郁闷,索性戴上斗笠,拿着钓具,一人一狐去池塘钓鱼。 其实她不应该为任何人进行剖月复生产的手术,如今的医疗水准太差了,可是她很清楚,令郡王妃却步的不全是剖月复手术,而是她这个人,总之,郡王妃就是不相信她——年纪轻,还是个女娃儿,若是师傅站出来,郡王妃肯定很容易下定决心。 咚一声,容安然将思绪拉回,见到调皮的小狐狸绕着木桶打转了几圈之后,终于顺利的推倒木桶,刚刚钓上来的鱼已经躺在草地上垂死扑腾,这还不够,小狐狸还去逼弄濒临死亡的鱼儿,太恶劣了! “小白!”容安然生性懒散,喜欢舒舒服服过日子,但这不代表她没脾气,火气上来了,她的拳头也是很硬的。 “吱吱吱!”小狐狸察觉到危险来临,立马跑了,不过它跑得不快,明显在等待主人来追它。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必理会,小家伙就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可是看着它跑来跑去,木桶跟着滚过来滚过去,她觉得今日不出手修理一下这家伙不行,于是扔掉斗笠,挥动手上的钓竿当棍子追着小狐狸打,每次靠近了她就挥出钓竿,无论如何她至少要抽到一次,疼得它吱吱叫。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时因为某人的出现,小狐狸很机灵的扑到人家身上,而她为了扯住挥出去的钓竿紧急拐弯,然后就摔了,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两人四目相对,容安然直接懵了,关晟凌见到容安然一脸的呆萌,忍俊不住笑了。 “吱吱吱!”小狐狸乐得在关晟凌的怀里动来动去。 容安然好想变成一只鸵鸟,脑袋瓜直接埋进土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姑娘……姑娘……姑娘……” 金珠的声音由远而近,如此的美妙,容安然终于有了摆月兑尴尬的机会。手上的钓竿立马扔了,容安然狼狈的站起身,转身迎上去。“怎么了?” “那个……”金珠喘着气,容安然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来,待她可以好好说话时便赶紧说了,“姑娘,陈三家的小胖子溺水了。” 双脚快速做出反应,容安然直奔河边,金珠卖力的在后头紧追,没办法,谁教她腿短身子圆润,没姑娘俐落敏捷。 关晟凌见状原本要立刻跟上去,可是见到还丢在池塘边的钓具,只能先收拾东西,提着东西赶去河边瞧瞧。 当关晟凌走到人群聚集的河边,见到的正是容安然在为小胖子做心肺复苏术,那全神贯注救人的身影在他视线定格,明明是那么纤细娇女敕,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教他情不自禁的驻足。 这一刻,天地之间一切都静止了,他的世界只有她的存在,深深在心头,直到关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爷,关南来了。” 关晟凌收回视线,转向悄悄来到身边的关南。 “京城来信。”关南低声道。 第三章 婚事底定(2) 关晟凌将手上的钓具交给关东,让他送回容家庄子,然后带着关南回了自个儿的庄子。 进了院子,关晟凌在老树下的石椅坐下,如今可以说是越州最美好的季节,他不喜欢窝在书房,院子不仅有外头随风而来的桃花香,还有淙淙的溪水声。 关晟凌接过关南递过来的书信,拆开信封,取出笺纸,上头提起他的亲事,父亲将关容两家的亲事决定权交给他。 “没想到真教你说中了,国公爷不敢擅自作主决定你的亲事。”明景阳缩在关晟凌的身后跟着一起看信。 “你怎么老爱当贼?”若不是早习惯明景阳喜欢“突袭”,关晟凌肯定吓了一跳,不过这要怪他自己心神不宁,竟然没有察觉。 “你太专注了,我怕打扰到你。”明景阳直起身子,绕到另外一边坐下。 “我看是你想偷看信。” “我不看你也会说啊。”不过偷看更有乐趣罢了。明景阳在心里补上一句。 “这事不需要藏着掖着。”他可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看重要的书信。 “我们还是说重点,你的决定?” “这事与你有关吗?” “你别这么小器,我早晚会知道。” “是啊,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明景阳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不会真的如此待我吧?” “你太过急躁了,正好借此磨一下你的性子。” “放屁!” 关晟凌不理他,将笺纸收回信封。 “关子善,我们可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事情未定之前,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变数,待事情定下来我自然会告诉你,何必急于一时?”关晟凌不太喜欢自个儿的表字,感觉好像他很不善良,可这是先皇以厚爱之名赐下的,而当时他出生不久,不能反驳,他爹更不敢说一个不字,总之,相熟之人从来不会唤他子善。 “你想娶谁不想娶谁,谁能左右得了?”明景阳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我不喜欢大声嚷嚷还未成定局的事。” 明景阳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模样,摆了摆手,“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可是好兄弟,我还会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关晟凌一笑置之,今日之前他并未确定自个儿的心意,她与他接触过的女子不同,他看她是很独特的存在,可是刚刚见她一心一意救人,他的心动了,有个念头烙印在心头—— 他要她留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若她成为他的妻子,他可以感觉自个儿的心是欢喜的,他对成亲这件事终于有了期待。 明景阳突然叹了声气,“你的亲事一旦定下来,我也逃不了了。” “那位应该帮你相看好了。” 闻言,明景阳更愁了,“那位会不会帮我选个悍妇?” “若想管得住你,性子太过绵软可不行。” 明景阳也不喜欢绵软柔弱的女子,可是他更不喜欢有人盯着,一个人想干啥就干啥,多惬意啊,就如同这次关晟凌来越州寻神医,他跟皇上说一声就可以跟来越州游玩,多爽啊! 关晟凌没再多说,起身去了书房,他得修信一封回京,尽早将亲事定下来。 十日的等待终于有了好消息,乞丐一一将求医的名单打听清楚了,关南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紧向主子报告。 “郡王府嫁进袁家的姑女乃女乃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听说情况不太好,很有可能一尸两命,最后只好找上云山药庄,求顾老出手帮袁夫人调养身子。”主子最关心的是安南郡王府……不,应该说是容家大小姐,关南当然先从安郡王府说起。 “越州四大家族之一的袁家吗?”关晟凌是来越州寻找神医,除了必须掌握的事,他不会将其他的事放在心上。 “对,不过郡王府这位姑女乃女乃只是袁家的小儿媳妇,要不袁家也不会同意她回郡王府待产。” “安南郡王需要有力的结盟,以便他能在越州站稳脚跟,但也谨记低调原则,若他瞧上袁家长媳的位置,皇上不会容许他安稳的待在越州。” “听说郡王府为了这位姑女乃女乃寻遍越州的大夫,可是没有一个例外,所有大夫都说情况不乐观,郡王府不得已求顾老出手,很可能就是为了传言中的剖月复取子。” “这事从哪儿传出来的?” “郡王妃的院子,一个粗使婆子据说识得先前剖月复取子那一家的奴婢,为了前途将这事捅到郡王妃面前,郡王妃又派人查探,随后这位姑女乃女乃就回到王府待产,郡王妃去云山药庄求医……这么一折腾,郡王妃院子的人多少有所耳闻。” 关晟凌笑了,“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老应该就是那位剖月复取子的神医。”关南肯定的道。 “不仅如此,顾老便是华叔。”关晟凌猜想容安然是代替师傅去郡王府,因为求医的是孕妇,容安然比师傅出面更适合。 顿了一下,关南中肯的道:“小的以为这事还是需要查证。” 关晟凌同意的点点头,“此事关系重大,当然需要查证,不过既然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接下来只要盯着就可以了。” 这趟任务算是完成一半了,关南感觉轻松了不少,忍不住自嘲,“顾老就在我们面前,我们竟然到处找人,还花了那么多银子,越州的乞丐见了小的便笑得阖不拢嘴,直喊小的财神爷。” “他有心隐藏身分,谁能想到他是云山药庄的顾老。”关晟凌突然有个想法,顾老会不会是因为崇拜华佗,故而自称华叔? “不过,顾老真的是一点大夫的样子也没有,反倒是容大姑娘……”关南可没忘记河边看见容安然救人的景象,当时周遭有好多村民围观,可是他们有志一同的保持沉默,深怕打扰她救人,而他们眼中全是对她的信任。 “华叔是神医,难免比较任性。” 关南突然想起一事,“不过华叔明明是顾家子孙,为何还要拜容老夫人的父亲为师?” 这一点确实令人困惑,关晟凌转而问:“你可查了容大姑娘来越州以后的事?” “査了,跟明公子听来的消息差不多,容大姑娘来了越州,突然吵着要跟容老夫人学习医术,没想到三个月未到,容大姑娘就将容老夫人的医术学透了,容老夫人看出容大姑娘在这方面的天分,只能求她师弟收下容大姑娘。” “因为容大姑娘是女子,若不是舍不得花银子上医馆或者突然发生意外,村民还是喜欢上医馆看病,不过提起容大姑娘的医术,村民都说好。” “那日孩子溺水,村民第一时间来寻的是她,这就足以说明她医术很好。”虽然先前就知道她懂医术,但都没有那日亲眼见她救人来得触动他的心,这样的她格外动人,可惜她无法像男子一样救死扶伤,这是不是令她伤心难过? “小的也看出来了,村民很信任容大姑娘。” 虽然认定华叔就是顾老,关晟凌还是仔细询问了其他几家的情况,那些人家不是老太爷就是老夫人生病,基本上都是老毛病,因为老人家年纪大了,便偶尔上云山药庄请顾老前来瞧瞧,顾老去过一两次后就不太搭理,若是再三来催,云山药庄会安排顾家其他人前往,当然,情况真的不太好时顾老还是会出面,总之顾老虽任性,但也知道分寸,并非那种见死不救的大夫。 “对了,小的回来之前见到有马车停在容家庄子外面。” 关晟凌点头表示知道了,京城那边应该定下亲事了吧。 “姑娘……姑娘……” 金珠一路狂奔进院子,咚咚咚跑上台阶,正准备冲进房间,容安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在这儿。”容安然闭着眼睛躺在桂树下小憩,感觉太舒服了,连小狐狸都安安分分窝在藤椅边睡觉,她实在懒得理会,可是任由金珠叫个不停,惬意的午后时光就没有了。 金珠紧急煞车,连忙扶住门框站稳了,立马又转身往回跑,冲到桂树下。“姑娘,京城侯府来人了。” “哦。”容安然甚至懒得睁开眼睛,侯府每年都会来人,父亲和继母都是孝顺的子女,年礼一定要有,送年礼的绝对是亲信,不过今年来得有点勤,明明一个多月前刚刚来过。金珠在椅子旁边蹲下,“这次京城来的是大总管。” 容安然还是懒洋洋的哦了一声。 “姑娘还不懂吗?大总管亲自来越州一定跟姑娘的亲事有关。” “那又如何?” 金珠急得想跳脚,“难道姑娘不担心吗?” “有差别吗?”这个时代婚姻由不得自己,每个家族都有自身考量,娶谁嫁谁从来不是因为男女之情,她为了这种事发愁不是很傻吗? 在她看来,无论自由恋爱或家族联姻,婚姻的经营才是最重要,她可是见过那个“自由恋爱越多,离婚率越高”的时代,她懒得去想嫁给谁,反正只要守住自个儿的心,努力过好日子,若有行医的机会那就更好了。 “姑娘若能嫁进安国公府,将来就是国公夫人了。” “国公夫人有什么好的,管东管西罗哩叭唆,日子多累人啊。” “姑娘,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吗?”虽然主子性子好,当丫鬟的日子好过,可是什么都无所谓也很令人发愁,主子没分量,当奴婢的就很容易被人家欺负。 容安然终于睁开眼睛,很清楚她的想法,伸手模了模她的头,“你别担心,你家姑娘再不争气也有本事护着你。” “姑娘不争气,连自个儿都护不住。” 容安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忘了你家姑娘最擅长什么吗?” “医术。” “没错,谁不长眼睛欺负我,我就下点药教导他学习当个好人。”容安然傲娇的抬起下巴,她性子虽然懒散,不爱争抢,但绝不容许人家欺负到自己头上,该出手的时候一点也不会手软。 金珠知道姑娘医术很厉害,也见过姑娘用银针使人瞬间无力,可是在她看来那都是旁门左道,没有身分地位来得有用。 “姑娘,奴婢还是觉得国公夫人的身分比较实在。” 这个时代的门第观念太重了,金珠有这种认知不难理解,不过容安然觉得自个儿有责任教导她,于是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金珠,你要记住,外在那些都是虚的,变数一来,身分地位可能一下子就没了,人啊还是要自个儿有本事,有了本事到哪儿都可以过得好。” 顿了一下,金珠讷讷的道:“姑娘,眼前还是你的亲事比较重要。” 容安然突然觉得很挫败,虽说这是不同时代不同环境的代沟,可是历史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一国之君有可能成为阶下囚,一国之母有可能被小三小四小五取代,若自身没有本事,守不住外在的繁华似锦,换句话说草包还是别想当老大……她扯太远了,反正人还是实在一点,不要强求,日子会过得轻松一点。 “姑娘,去瞧瞧吧。”金珠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不必,若是与我有关,祖母还能不告诉我吗?” 金珠很绝望的一坐在地上,嘟囔道:“姑娘就是懒。” “我只是觉得早晚都会知道,不必着急。”容安然承认自个儿懒散,但并非懒惰,她可以为了钻研医术废寝忘食,炮制药材从来不假他人之手,说她没有蜜蜂勤劳她不反对,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金珠只能给予哀怨的眼神,容安然见了索性再度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相信祖母和大总管说完了话,她的悠闲时光就没有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容老夫人身边的于嬷嬷就亲自过来请她,安国公府做出了决定,两家亲事落在世子爷和她身上。 虽然高坐墙头,晃着两只脚很不雅观,可是此时家家户户已经关门落问,容安然也就由着自个儿的性子,吹着带丝沁凉的晚风,感觉轻松了不少。 若说她排斥安国公府的亲事,那倒不是,她不能不嫁,也不能自由恋爱找结婚的对象,所以无论成亲对象是谁,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因此国公府的亲事会不会落在她头上,她从来没放在心上,只是如此尘埃落定,莫名的生出一种茫然的感觉。 一辈子就此定下了,看起来应该前面的路一目了然,可是她只见排山倒海的压力,还有一身的医术无法学以致用,然后,她觉得自个儿顿时如同失去方向的船只,这些年她倾注心思在医术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吱吱吱!”小狐狸似乎感觉她的消沉,在她身上跳过来跳过去。 容安然有气力无的将小狐狸按在旁边,“你想害我摔下去吗?别乱动。” “吱吱吱!”小狐狸就是个不安分的,这么一点高度不怕摔。 “姑娘,时候不早了,下来了好吗?”金珠快哭出来了,原本是想当默默的守护者,可是越看越胆颤心惊,小白就是个会胡闹的,姑娘太危险了。 “我不是教你先去睡觉吗?” “你不睡,奴婢如何敢睡呢?” “你不必担心,有小白陪着我了我就会去睡觉。”容安然模了模小狐狸的脑袋瓜,小狐狸还吱吱吱的附和。 金珠干笑了几声,最教人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小家伙。 小狐狸明显感觉到金珠的嘲讽,抗议的吱吱吱叫,跳过来跳过去,容安然见此情景无心吹风了,起身准备下来,只是小狐狸跳得太欢快了,一不小心撞到她,然后她就惨了,头朝下栽下来…… 容安然脑袋一片空白,这下子脑袋不开花脸儿也会遭罪。 可是她以为的惨剧并未发生,因为某人在她落地的前一刻抱住了她。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什么都忘了,两人眼中只有对方,直到金珠的声音隔着围墙传过 “姑娘,姑娘,怎么了?你还好吗?有没有摔伤?”金珠一次又一次使劲往上跳,可是围墙太高了,伸直手都碰不到墙头,更不可能看见另外一边的情况。 容安然慌张的从关晟凌身上跳下来,可想而知——摔了,还好摔得不疼。 “姑娘,姑娘!”金珠一直没有听到回应,不免生出担忧。 “没事。”容安然力持镇定的站起身,真是太尴尬了,好想捂脸,一时看帅哥看傻了,结果就在人家面前出丑闹笑话。 “真的没事吗?” “没事。”深深一口气,容安然转身面对关晟凌,行礼道:“谢谢公子。” “我还是让你摔着了。”话一出口,关晟凌就恨不得拍自个儿脑袋瓜。 他不喜欢废话,但不是不擅长言语,怎么会在口头上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他抱了她,她还摔了,这太难为情了,他不假装没这回事,还刻意挑明,这简直是没脑子的人干出来的事。 娇颜瞬间白转红,容安然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这是在提醒她刚刚有多蠢吗? “咳……需要我帮忙吗?”关晟凌撇开头,避免直视那张清丽的容颜,免得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今夜他怎么一直不受控制呢?明明是想站在院子欣赏月色,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瞧见她和小狐狸在墙头上,不知不觉就停下来静静守护;当她摔落墙头,不知不觉飞身而去;四目相对,不知不觉就忘情了。 “不必,我可以自个儿爬上墙。”容安然努力假装不在意,不过就是摔了不好看,可惜时间太晚了,她不好绕回庄子走正门。 “你当心一点。”她有本事坐在上头,当然有法子爬上去,可关晟凌就是不放心,就怕再来个万一。 “……刚刚是不小心,这点高度难不倒我。”他干么还不走呢?难道要她当着他的面爬上去吗?她是随兴了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但是当着一个似熟不熟,又是救命恩人的面前爬墙,感觉就是瞥扭。 “我还是看着你上去。”关晟凌不知道自个儿怎么倔上了,因为确定要娶她为妻,守护她是他的责任吗? “你干啥看着我上去?”容安然瞪圆双眼,这个男人是呆头鹅吗?难道看不出来她就是不想让他看吗?男女有别不懂吗? 莫名的,关晟凌觉得心情非常愉快,“我要确定你平安进入庄子。” “我平安与否关你什么事?” “我见到了,就不能不管。” “那你就当作没见到啊。” “可是我已经见到了啊。” 什么叫濒临抓狂,容安然体会到了,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想要骂人,从来没见过这么拗的人! “你赶紧上去吧。” 金珠的声音再一次虚弱的传过来,边关心她是否安好,边催着她赶紧回来。 容安然不能再跟关晟凌耗下去,先是借着一颗大石头一蹬,攀住围墙,然后姿势不太雅观的一只脚跨过去,坐起身,再将另外一只脚跨过去,同时转正身子,在此之前不忘回头瞪他一眼,再纵身一跳。 关晟凌目送她离开视线,唇角欢快的上扬,没想到她也会气嘟嘟的两颊涨红,真是太可爱了。 “姑娘还好吗?” “你看你家姑娘好还是不好?” “看起来还好,可是声音闷闷的感觉不太好。” “你的耳朵想睡觉了,听不清楚。” “没有,奴婢听得可清楚了,姑娘声音闷闷的,好像不太好。” “告诉过你多次,虽然说话直白很好,但是要有技巧……” 关晟凌听着她们渐渐远去的声音,忍不住握拳堵住嘴巴,转过身,很有闲情逸致的踏着月色回去。 他喜欢她在自个儿眼前越来越鲜活,再也不是那个随兴洒月兑像是随时会消失而去的白色身影。 第四章 回到侯府(1) 容安然第一次见到师傅,觉得他挺有那种神医该有的仙道风骨,而事实证明他的医术真的了不得,还能接受新事物,要不如何成就她的剖月复取子?可是这一切在他拿起刀的那一刻便全盘瓦解了。 “师傅,你面前只是一块带皮的猪肉。”容安然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抽动唇角,老实说,她真心觉得师傅当不了外科医生。 “我、我知道啊,可是它就是不肯听我命令啊!”顾老头看着握刀的手,抖个不停,那把锋利的刀跟着摇摇晃晃,真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往自个儿身上一刺,他的老命可能就交代在这儿。 “师傅,只要祖母安排好了,我们随时就会出发回京。”她早就不期待师傅能剖月复取子,但至少要能帮人家缝合伤口吧。 “那个……容丫头,我们还是先学缝合术好了。”顾老头觉得不拿刀改拿针,他心理压力应该比较小。 “师傅啊,若是缝合术只是单纯将伤口缝起来,大部分姑娘都会,缝合之前你得先处理伤口,万一箭头卡在里面,你还得用刀将箭头挖出来……” 顾老头突然发出呕吐的声音,下一刻他扔掉手上的刀,冲出院子。 容安然一脸忧伤的转头看着玉珠,“师傅这样子有救吗?” 顿了一下,玉珠很实在的说:“奴婢以为草医堂的方大夫更适合学缝合术。” “方大夫确实比师傅更适合,但他只会将我曝露出来。”草医堂的坐堂大夫好几个,他们互为伙伴,也互为对手,哪个多学了点什么,其他的只怕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正是因为如此,她只能在师傅身上下功夫。 “要不,说服顾老跟我们一起回京,持之以恒,相信终有一日顾老一定能够克服困难。” “京城不同于乡下,师傅不能待在后院,我不方便去前院,师傅愿意跟着我们回京也没用。”师傅喜欢自由,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怎么可能跟她们回京? 玉珠抿了抿嘴,“若是安国公府能答应姑娘行医就好了。” “若是给后院的夫人姑娘看病还有可能,但对象若是男子,还要在伤口上动刀动针,他们应该很难接受吧。”别说高门大户,就是普通老百姓多多少少都会有意见,要不然拥有医者之心也是最支持她的祖母不会如此拘着她。 顾老头终于仓拉着脑袋瓜走回院子,走到案前重新拿起刀子,不过却可怜巴巴的撇过头看了她一眼。 见状,容安然实在不忍心,“师傅,你再休息一下好了,感觉舒服了我们再继续,好吗?” 顾老头瞪大眼睛,“你愿意放过我吗?” “师傅,缝合术可以救更多人性命。” 顾老头没好气的撇了撇嘴,“我不懂缝合术也想救更多性命,但是救不来就是救不来,还能如何?” 略一沉吟,容安然只好换个方式道:“若郡王府逼师傅出手救袁夫人呢?” “她生不出孩子,我还能如何?” “剖月复取子。” 顾老头张着嘴巴想反驳,可是好一会儿挤不出话来,郡王府再没落那也是皇亲国戚,蛮横起来根本没有道理可言,他们很可能逼着他剖月复取子,还将一尸两命的责任全推到他头上。 “这都是你的错,干啥心软救那个女人!”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容安然也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嘴上嚷嚷罢了。 “遇见了,能救而不救,这有违良心。”主母不愿意小三生下孩子,那就应该给小三喝避子汤,而不是装大度故意让小三补过头,企图一尸两命,这根本是不将人命当命,她无法接受,只能试着救命。 “是是是,你有良心,你家师傅只问能不能救,不能还是少惹麻烦。” 容安然觉得自个儿还是少说几句,师傅担下剖月复取子之名也担下了麻烦,对师傅这个习惯自由自在的人来说确实苦不堪言。 顾老头幽幽一叹,认命的豁出去道:“好吧,为了救更多人的性命,我一定会坚持到底。” 容安然也好想叹气,师傅看起来就是不值得信赖的感觉,他可以拿针缝合伤口就偷笑了,其他的就不要想了,至于郡王府,这几日她得找个时间去一趟,剖月复取子终究是她惹出来的,她有必要说清楚,至于如何选择,这是郡王妃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郡王府赖上师傅,师傅可以落跑,云山药庄可是走不了。 大越山拥有丰富的药材,容安然决定离开之前全心投入采药大业,至于师傅的缝合术就看他自个儿努力了,不过在这之前当然是先走一趟郡王府,可是没想到人家先找上门,原来是袁夫人要生了,这种情况她只能急忙拉着师傅和玉珠赶过去。 容安然这边刚有了行动关南就得到消息,立马报到关晟凌面前,关晟凌当机立断亲自潜入郡王府査看。 从桃林村到郡王府急赶也要半日,关晟凌潜入郡王府已是夜半时分,整个王府唯一灯火通明的就是郡王妃的院子,他想找人太容易了,可是远远的他就发现王妃的院子戒备森严,只怕一靠近就会被人察觉,他还是保持距离,只能寻到机会抓个人打探一下,总能问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为了方便看清楚郡王妃院子的情况,关晟凌寻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轻轻一跃藏身其中,调整好位置,想看清楚郡王妃的院子,不过就在此时有两个丫鬟分别从不同方向走过来。 “青花姊姊!” “小苗啊,你去明荷堂送夜宵吗?” “是啊。” 顿了一下,青花压低嗓门,“你看见了吗?” 小苗很识相的跟着放轻音量,“没有,我到了院子外面,夏日姊姊就将食盒接过去了,而且一想到剖月复取子,我都吓坏了……” “嘘!你不要命了吗?王妃说了,只要有一点点风声传出去,整个后院的人直接打死送到乱葬岗。” “不说,不说,可是……这是真的吗?” “我无意间听见春日姊姊跟夏日姊姊嘀咕,应该是真的。” “可是,那个……能活吗?” “不知道,可无论是我们府医还是草医堂的大夫,甚至是越州最有名的稳婆都说了,小姑女乃女乃不可能顺利生下孩子,那个传闻若是真的,反而有活命的机会。” “青花姊姊,你说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王妃怎么会找上云山药庄?” “也是,若不是确定传言是真的,王妃怎么可能相信外头的大夫?听说所有的藩王都没了,如今只剩下我们王爷,京里那位只怕一逮到机会就会对我们王府出手。” “嘘,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小苗双手捂了一下嘴巴,“我只跟青花姊姊说,其他的人我可不敢乱说。” “但愿那位神医可以让小姑姑平安生下孩子,要不然王妃一定会大动干戈对付袁家。” 青花重重的叹了声气,为了安稳,郡王府绝不能闹事,可小姑女乃女乃是王妃的心尖儿,小姑女乃女乃出了事,王妃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袁家那位大太太真的太过分了,明知道小姑女乃女乃的情况不好,还刻意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刺激小姑女乃女乃。” “这还不是因为小姑爷太疼爱小姑女乃女乃了,见小姑女乃女乃在袁府住得不舒心,索性让小姑女乃女乃回王府待产,她嫉妒呗!” “真是太不要脸了,自个儿没本事拴住丈夫的心,就找我们小姑女乃女乃麻烦。” “好啦,你赶紧回大厨房,今晚别到处走动,知道吗?” 小苗点了点头,“青花姊姊,我回去了。” 青花目送小苗离开,转身快步走向明荷堂。 四下恢复安静,关晟凌调整好视线,不过从这儿看过去只能见到院子的动静,不时有婆子走过来走过去,可是各个蹑手蹑脚,连个眼神交会都没有,看样子正院应该正在进行剖月复取子。 关晟凌觉得应该在这儿等到结果,可是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没想到念头刚刚闪过去,就听见有人大喊“生了”,整个明荷堂很快就动起来,他深怕人一多就教人发现,还是赶紧撤退。 从郡王府回来之后,容安然整整睡了一个日夜,帮袁夫人进行剖月复生产的手术后,她要盯着袁夫人亲自喂女乃,注意袁夫人是否发烧,确定袁夫人没有排气之前郡王府不会一时没忍住偷渡吃食,总之一句话——她真的累坏了。 迷迷糊糊起了床,容安然在金珠的侍候下吃了一碗肉粥,配上几道小菜,便懒洋洋的窝在榻上,没一会儿睡意又悄悄来了。 “姑娘……姑娘……” 容安然惊吓的坐起身,看着金珠有如一颗圆球滚进来,不由得皱了一下眉,真担心她会摔得鼻青脸肿。 “姑娘,姑娘!”金珠很厉害的在榻前紧急煞车,不过摇晃了几下,教人看得有些胆颤心惊。 容安然慢条斯理的掏了掏耳朵,“你不要大呼小叫,怪吓人的。” “姑娘,姑娘,你知道吗?”金珠实在太激动了,声音一直处在亢奋的状态。 “我应该知道什么?” “安国公世子就住在山脚下那个庄子。” 容安然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安国公世子是谁? “姑娘,你没听懂吗?住在山脚下庄子的那位公子就是安国公世子。” 容安然只知道救命恩人姓关,如今还知道他是身分尊贵的国公府世子……等一下,国公府世子,安国公世子,怎么感觉越来越熟悉? “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半晌,容安然虚心的求教,“我要嫁的是安国公府吗?” 身子歪了一下,金珠唇角一抽,“姑娘,你不会连这个不知道吧!” “当然不是,只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她对成亲没有怀抱任何期待,反正知道是国公府,还是有权势的国公府,要不原主落水不可能栽赃到继母头上,因此祖母她们都提过“安国公府”,她还是没记在脑子里面。 金珠觉得好忧愁,“姑娘,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亲事多上点心?” 容安然呵呵一笑,不是她不上心,亲事又由不得她作主,她揪着不放不是自寻烦恼吗? 金珠不想在这事上纠缠,连忙道:“姑娘,安国公世子来拜访老夫人。” 容安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了,那位救命恩人就是她要成亲的对象! “姑娘,你听见了吗?” 容安然怔愣地回过神,“我要嫁的就是住在山脚下的那位关公子,关公子今日上门拜访祖母……等一下,他怎么突然上门拜访祖母?” 金珠真的好想摇头叹气,“姑娘关注的地方怎么跟别人都不一样?” “无所谓,他怎么会突然上门拜访祖母?”他住进庄子应该有两个月了,难道这会儿才知道祖母是老宁成侯夫人? 几次接触,她觉得他警觉性很高,只怕早在住进庄子时就调査清楚村子里住了哪些人,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祖母的身分。 “你们的亲事定下来了,他上门拜访老夫人不是应该的吗?” “哦,可是我们的亲事只是口头定下来啊。” “两家都说定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口头约定。” 这倒也是,一门亲事“商量”了九年以上,如今两家作主的好不容有了决定,若是突然又反悔,丢的可是两家的脸。 “既然他来拜访祖母是应该的,你干啥大惊小怪?” 金珠好想直接晕倒,姑娘啊,为何你关注的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呢?重点难道不是人吗? 容安然不是不明白金珠的想法,只是用不着如此激动……好吧,她要嫁的对象从只知名字变成有血有肉的男人,感觉还不错…… 好吧,不只是不错,还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心终于定了,但又有点慌乱……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知道这是因为他。 “对了,姑娘,奴婢忘了告诉你,安国公世子今日还求见顾老。” “我师傅?”容安然倏然坐直身子。 “师傅如同父母嘛。” 跳下软榻,容安然紧抿着下唇走过来走过去,不是她想太多,而是时间上未免太巧合了,虽说郡王妃保证府里上下封口,可是当初刘家不也做了相同的允诺,郡王妃还是找来了,这只能说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不过他也不该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啊。 “姑娘,怎么了?” 容安然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退回软榻坐下,看样子师傅很可能早被人家盯上了,他们从郡王府回来休息一日,人家就上门亮身分了。 这会儿她真的很庆幸郡王妃安排妥当,除了亲信,院子的仆婢和稳婆都以为进行剖月复取子的人是师傅,否则今日安国公世子要找的人就是她。 “姑娘,你不要不说话,看得奴婢心都慌了。” 容安然虚拍了拍金珠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大不了当个老姑婆。” “嗄?” “放心,你家姑娘就是当老姑娘,也会将你风风光光嫁了。” 脸红了,金珠羞恼的脚一跺,转身走出去。 叹了声气,容安然重新躺下,敢做就该有被人揭发的准备,若真的无路可走就诈死离开,反正有师傅在,她可以云游四海行医。 果然如她所料,关晟凌的目标的是师傅……不,应该说是她,只是目前她没有曝露出来,师傅帮她挡着,这种事原本没有什么,问题在于师傅是个胆小鬼,连拿刀都会抖个不停,一眼就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众人——剖月复取子的另有其人,毫无疑问,跟着师傅去安南郡王府的她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容安然感觉头好痛,怎么也没想到在回京的前一刻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你说话啊,这事怎么办?”顾老头生出一种天要亡我的悲壮,后悔了,当初真不应该收下这个非常人能理解的徒弟! 容安然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的道:“什么怎么办?” “关小子要我进京的事。”顾老头已经将“关公子”变成“关小子”,自家人嘛,叫“关公子”太见外了,当然,若他不要提什么缝合术的话会更讨人喜欢。 “很好啊。” 顾老头激动的跳脚,“什么很好,他要找的人是你!” “若师傅能够克服万难学习缝合术,他要找的人就是师傅。” “你说有可能吗?” “这事取决于师傅的决心。” 顾老头看了一下右手,忍不住又抖了抖,“不行,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师傅,难道你不能有点出息吗?” 顾老头真想一巴掌给她拍下去,“臭丫头,你有出息,干啥教师傅替你出头?你有本事就自个儿站出来,别说风凉话。” “我也想自个儿站出来亲自教导那些医官缝合术,将来他们去了战场可以救治更多士兵,让士兵们不至于在敌人面前躲过死劫,却死于受伤。”容安然真觉得很委屈,碍于女儿身,她面对病人就不能单纯考虑能治不能治,这根本是违背一个医生救死扶伤的基本精神。 闻言,顾老头不由得生出内疚,“好吧,这是师傅的错,师傅太没出息了。” 顿了一下,容安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师傅,我能不能借此机会摆月兑女儿身的紧箍咒?” 顾老头满是怜悯的瞥了她一眼,有气无力的道:“你说呢?” “我可以不嫁人。” 顾老头没好气的给了一个白眼,“这问题不在你身上,而是宁成侯府,你祖母明明靠医术救了你祖父,嫁给你祖父,可是你祖父却不容许她行医,这就是宁成侯府,面子更重于人命。” “我祖父早就死了,如今当家的是我父亲。” “有其父必有其子。” “师傅又不认识我爹,怎么知道我父亲像祖父?” “你祖父死后,你祖母还是没有行医,这就足以证明你父亲没什么两样,看外人的目光更重于救死扶伤。” 容安然必须承认很有道理,有时候她会猜想,祖母带着她远避越州,不单单是为了保护她,更有可能是为了行医。 其实祖母刚回越州时曾经在草医堂坐堂,专门给女子看病,也是因为如此她知道祖母懂医术,只是在草医堂往往一日看不到一个病人,祖母便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同时在她的建议下辟了一块地种植草药。 “你也不是没机会行医,只要安国公府愿意,你父亲还能管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吗。” “这个还用得着师傅说吗?” “你能否行医的问题以后再说。”顾老头摆了摆手,将问题拉回来,“师傅我可以跟着进京,可是不能保证藏得住秘密,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容安然淡然的挑起眉,“准备什么,曝露出来吗?” 顾老头不好意思的模了模鼻子,“你很清楚师傅的情况,你对师傅不能抱太大的期待,师傅我怕还不到京城就露了马脚。” 这倒是,短期内师傅能够握住刀不抖就偷笑了,想要给兔子解剖那是别想了。容安然略一思忖,索性改变教学方向,“师傅还是先专心学缝合好了,等师傅敢缝合人皮,再来拿刀。” 顾老头一点也没有得到安抚,完全无法想像缝合人皮的画面。 “师傅啊,这就跟拿针线缝衣服的道理是一样,只是使用的针线不同。” 顾老头傲娇的抬起下巴,“我不会缝衣服。” “那就学啊。” “衣服穿破换一件就好,干啥费劲的缝成破衣服?” 容安然懒得再听他扯东扯西,试图转移焦点,总结一句话,“无论如何,师傅一定要学会缝合术。” 略微一顿,顾老头可怜巴巴的道:“没得商量?” “师傅索性将我出卖,师傅觉得如何?” 顾老头瞬间蔫了,若他敢出卖徒弟,师姊会剥了他的皮。 “好啦,我们从今日开始努力。” “今日不行,三日后就要出发进京了,为师得回云山药庄一趟。”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容安然还是觉得有些措手不及,“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关小子赶着回京,我们只能配合他。” “我们要跟他一起回京?” “有他护送,我们可以一路安安心心进京,这不是很好吗?” 容安然无法提出异议,安国公府的武力值肯定高过宁成侯府,祖母当然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即便人家真正想护送的是师傅。 事情已经确定了,容安然就不会多费口舌做无意义的挣扎,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屋子,“师傅赶紧回去,祖母应该过会儿就会通知我,我去收拾一下,需要带走的东西先归整成一堆,好方便金珠她们放进箱笼。” 第四章 回到侯府(2) 三日后,容安然终于踏上回京的路,路途遥遥,先走陆路,再转运河,这一趟少说也要半个月以上,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盯着师傅练习缝合术。 可是这事只能背着大家进行,要不肯定会被发现有问题,偷偷模模已经够累人了,偏偏师傅还配合度不高,拿着猪皮都能一副恶心得快吐的样子,搞得她都快抓狂了。 一直以来,师傅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有很多种——仙风道骨、不修边幅、任性顽劣、胆小如鼠、贪吃爱玩……总之,他很善变,但是唯一变不出贵公子的样子。 如今她觉得自个儿错了,师傅骨子里就是个娇贵的公子哥儿,顾家将他宠坏了,以至于看着猪皮都感到恶心,也不想想没有猪皮如何做出他最爱吃的东坡肉。 为了押着师傅练习缝合术,她真的是累坏了,还猥琐得像贼一样,她实在太难了! 与此同时,另一头。 “你去瞧瞧他们在忙什么?”关晟凌不想一直关注容安然,他们两个还没正式订亲,太过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感觉像个登徒子,可是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就会追着她,然后就发现他们师徒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啥,难道是在钻研医术? 他想多了解她,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关南怔愣了下,“若是被发现了,不太好吧……” “不必太靠近,能听见他们说话就够了。” 爷是教他去听壁脚吗?关南无奈的应声悄悄模过去。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明景阳右手一伸,勾住关晟凌的肩膀。 “他们师徒应该是在探讨医术。” 明景阳戏谑的斜睨着他,“你的兴致是在医术,还是在美娇娘?” “如今我最关心的是缝合术。”那日他请求顾老进京传授医官缝合术,顾老的态度很奇怪,明显带着抗拒,若非他以皇上下旨施压,顾老很可能会反对到底,这令他相当不解,顾老是舍不得自家医术外传吗?可是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顾老竟然说找他徒弟就可以了,在他以女子不适合为由拒绝时,顾老还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是吗?我看你对人家姑娘可殷勤了,三餐还要先问过人家姑娘要吃什么,你怎么从不问我想吃什么?”明景阳越说越酸,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每次上酒楼点菜,他可不曾先问过一句兄弟想吃什么。 “我也问了容老夫人想吃什么。” 明景阳哼了一声,“那是顺便的吧。” “你怎么不说人家姑娘是顺便的。” 明景阳举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比着眼睛,“你当我瞎了吗?我看得可是一清二楚,你老是关注人家姑娘在干啥。” “你怎么不说我关注的是顾老?” “你别闹了,你关注一个老头儿干啥?” “顾老不过四十,不算老头儿。” 呵呵一笑,明景阳摆了摆手,“你别胡弄我了,若不是为了缝合术,你肯定懒得看顾老一眼,长得就是一副糟老头的样子。” “顾老只是不修边幅。” 明景阳嘲弄的瞥了他一眼,“为了讨好人家徒弟,连真心话都不敢说。” “你别闹了。”关晟凌挣开明景阳搭在肩上的手。 “我说的分明是眼睛看见的事实。”顿了一下,明景阳凑近他的耳边道:“要不我们随便找个人问问,你对人家姑娘是不是太过关注了?” 关晟凌决定闭上嘴巴,而此时关南也回来了。 “爷,他们刻意压着声音说话,小的没办法听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三个字——缝合术。他们会不会在探讨缝合术?” “他们干啥探讨缝合术?”明景阳不解的道。 “容大姑娘不熟练缝合术,顾老在教她呗。”关南想当然耳的道。 明景阳皱眉,“她一个姑娘懂缝合术干啥?” “她是个医者,懂缝合术不是应该的吗?”关晟凌忍不住道。 明景阳一脸大惊小怪的瞪着关晟凌,“难道她懂得缝合术,你就放任她帮人家缝合伤口吗?” 关晟凌突然想起容安然在河边救人的情景,态度更为坚定,“我说了,她是一个医者,医者首先关心的是自个儿的医术能否救人,其他的问题都是次要的。” 半晌,明景阳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行,换成是我,要我的妻子给人家缝合伤口,别说是大男人,就是个女子我都很难接受。” “你未来的妻子若是个医者,你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他喜欢她作为医者全神贯注救人的样子,很美! “那位最有可能帮我挑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不过绝对是个不能吃亏的主儿,欺负我绝不手软。”明景阳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日子难啊。 关晟凌可不会安慰他,因为八九不离十,谁教他不愿意正经领差事,哪儿好玩就往哪儿凑热闹。 明景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对着关晟凌挤眉弄眼,“你娶了这么一个沉迷于医术的妻子,你的日子肯定比我还难。” 关晟凌心想,再难他也会欢喜,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容大姑娘未嫁进安国公府之前,他作不了她的主。 转眼间明景阳就笑不出来了,关晟凌眉宇之间洋溢的春风得意真教人嫉妒,不能否认一件事,人家好歹知道要娶的姑娘什么样貌、性情,而他还停留在猜测的景况当中,唉! 回想当初离京,容安然记得一路各式各样的狼狈,单是水土不服就够折腾掉她们半条命,如今回京之路可谓一路顺畅,坐的是大马车、大船,吃得好,走得慢,堪称奢华的旅游,不过在她看来只有一个感慨——果然有强大的护卫队就是好啊! 总而言之,她们平安的回到京城,回到只存在她记忆深处的宁成侯府。 容安然回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梳理侯府内部关系,为此还制作了一张关系图。 在越州时她不会去想当初发生的意外,因为人不在这儿,想得再多再清楚也没用,更何况这根本是一笔烂帐。 府里不知从哪儿跑来了一只野猫,在荷花池边引起一场混乱,而众人撞来撞去的时候,原主没站稳就落了水—— 这是侯府对外说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野猫怎么有办法跑进侯府?侯府有侍卫有仆婢,野猫不可能毫无拦阻跑到位在中心地带的荷花池,更别说摔倒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原主落入荷花池? 如今想査明当初的事太难了,但是也应该有所防备,至少有点方向,知道谁看她不顺眼,免得莫名其妙再次遭到毒手。 离开侯府这么多年,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只有金珠和玉珠,而守在这个院子的仆婢,她不了解她们,她们对她也没有忠诚度,她可不敢用,因此一时之间想弄清楚侯府的关系并不容易。 没想到隔日一早容老夫人就将她院子的管事嬷嬷章嬷嬷从庄子调回来,同时带回几个仆婢,她的困难一下子迎刃而解,府里的关系图很快的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章嬷嬷真是厉害。”容安然边播小狐狸边看着关系图。 “老夫人离京时交代老奴时时掌握侯府的情况,每年或者遇到重大的事情写信给老夫人,因此即便在庄子老奴也持续关注府里的情形,府里有人去庄子,老奴会跟他们多聊几句,而有事进城时一定会回侯府寻几个旧识说说话。” “祖母心思缚密。” “是啊,老夫人说姑娘迟早要回府,不想在侯府当个睁眼瞎子,就必须掌握侯府的人事,因此教老奴充当姑娘的眼睛。” “祖母为我操碎心了。” “姑娘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老夫人就很开心了。” 容安然点了点头,转而问:“章嬷嬷可以说一下府里的情况吗?” “虽然府里是侯爷夫人掌中馈,但侯爷夫人只抓了几个重要的地方,其他的全都分出去,因此每房的夫人都有权可管有利可图,表面上可以说得上和睦。” “我这继母是个聪明人。” “老夫人不在,其他几房夫人是妯娌,若是起了纷争她左右为难,不如给些甜头换来安稳,而且当初姑娘发生意外,并没有査出结果,她摆月兑不掉罪名,凡事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祖母回来,这种情况势必发生变化。” 顿了一下,章嬷嬷提出自己的看法,“老奴觉得明面上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侯爷夫人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只要别犯到她头上、别坏了她立下的规矩,她绝对可以容人。” “这对我们侯府是好事。”当家主母心眼太小、太过计较,下面的人心思就更难掌控,毕竟每个人都有私心,都有想图谋的,你不留下好处给我,我就只能自个儿钻营,这是人性,无关是非。 闻言,章嬷嬷不由得松了口气,姑娘看事通透,对她们这些侍候的人是好事,无论主子斗得多惨烈,她们始终是主子,而过错当然会推给侍候的人。 “章嬷嬷,以后文安院的仆婢还得靠你费心了,无规矩不成方圆,府里有什么规矩,我们院子就守什么规矩,犯了错绝不宽贷,免得下面的人看我是个笑话,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糊弄。”容安然讨厌管东管西,府里有现成的规矩多好,何苦再折腾呢。 “姑娘放心,老奴会盯着,我们院子的规矩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姑娘在乡下待了那么多年,如今府里哪个人不等着看笑话。 “虽然跟着府里的规矩走,可是每一季我都会从表现好的仆婢里面挑选出三个给予奖励,有可能是赏银,也可能是发簪步摇。”她在越州待了九年,最大的好处就是累积财富成为小富婆,除了卖草药还有行医,单是两次剖月复取子得到的赏银就好几千两。 “老奴代院子的仆婢谢谢姑娘。” “辛苦章嬷嬷了,章嬷嬷去忙吧。” 章嬷嬷行礼退下。 容安然懊恼的拍了一下怀里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将肚皮朝天,等着她继续侍候。 她不知道带它回京是对还是错,只是担心从小跟着她,它已经失去在大自然里面的生存能力,将它放回大越山,可能不久就会成为大型猎物的盘中食。 收回思绪,容安然将目光转向金珠和玉珠两个丫鬟。 “虽然有章嬷嬷这个万事通,但有机会你们还是要跟府里的人多交流,掌握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容安然倒不是不信任章嬷嬷,而是觉得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得到的消息难免有所局限,多一条管道得到的消息会更周全。 “奴婢知道。” 容安然摆了摆手,“我要看点医书,你们不必守在这儿,去忙吧。” “是。” 金珠和玉珠知道姑娘不喜欢人家跟着,反正有小狐狸,主子若遇上麻烦,小狐狸一定会有所行动保护主子,除非小狐狸正好出去蹈髓不在身边。 炎炎夏日,容安然觉得屋里太闷了,还是搬张椅子坐在廊下看书好了。 虽然模清楚府里的关系网,容安然并不急着跟任何人打交道,她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你不急,人家急,你急,人家不急。 她喜欢当个不急的人,由着别人蹦躂,很可能魑魅魍魉就蹦出来了。 看了一会儿书,容安然就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天气热总会教人昏昏欲睡,只是睡得不舒服。 咚一声,一颗核桃砸中容安然的额头。 容安然觉得这是某人的失误,试问谁会往主子额头上砸东西?这是没脑子的事,因此她好心放对方一马。 咚一声,又来了一颗核桃,容安然的额头上清楚的留下印子。 “何方神圣?”容安然懒洋洋的睁开眼睛,这是第二次了,她不可能再置之不理,事不过三,她可是有底线的人。 “略略略!”一个俊小子趴在围墙上对着容安然做鬼脸。 容安然见了唇角一抽,“你是三岁小孩吗?” “你才是三岁小孩!” “我可没做鬼脸,是你。”容安然比了一下他,“哪来的?” 俊小子觉得很不可思议,“你竟然不认识小爷我!” “我应该认识小爷你吗?”长途跋涉,祖母和她都累坏了,祖母直接发话,三日后再请安,同时吃团圆饭。 “这府里没有人不认识小爷我。” “是吗?”容安然转头看着坐在台阶看书的玉珠,“你仔细看看,你认识那位小爷吗?” 玉珠很听话的仔细一看,然后摇头。 “看见了没,玉珠也不认识小爷你。” 俊小子怔愣了下,恼怒的道:“你们就是乡巴佬!” “乡巴佬就一定要认识小爷你吗?” 俊小子闻言一噎。 “别在哪儿了,进来吧。” 哼一声,俊小子赏她一个后脑杓。 容安然对着正在晒书的金珠勾了勾手,然后比了一下俊小子,金珠立马明白了,扔下铺子一地的书册跑出院子,没一会儿她将俊小子押进来。 “你干么?你放开我啦!”俊小子使劲想挣月兑金珠的箝制,可是金珠力气太大了,丝毫不受影响。 “你以为干了坏事就可以拍拍走人吗?说吧,你是哪个院子的?” 俊小子还是傲娇的哼了一声,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玉珠,你去问章嬷嬷。” “我是容其骏,我爹是宁成侯。”俊小子不愿意更多人看见自个儿的狼狈。 “哦,我知道了,你有个双胞胎姊姊容悠然,容家四姑娘。”没办法,记性太好了,一日不到她已经背下整个关系图,对于这对犹如福星存在的龙凤胎更是印象深刻,他们可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妹。 “哼,都是你这个讨厌鬼,害我娘变成坏蛋!” 容安然很意外,这么多年了,继母谋害她的传言竟然还被人挂在嘴上吗?“小子,你不是猪崽,不要老是哼个不停,怪难听的。” 容其骏气呼呼的嘟着嘴。 “我是为你好,你出去外头对别人哼个不停,小心人家揍你。” 容其骏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之间有点傻了。 容安然随手唤了一个婆子过来,教她陪同金珠将人送回去。 “金珠,不要忘了告诉夫人,三弟的年纪已经不能随意出入后院,若是哪日遇见受邀来玩的姑娘,人家会认为我们宁成侯府没有规矩。”容安然是变相指责继母没管好后院,今日看似是小事,明日可能酿成大祸,她继母对于管家这件事得再上点心,要不就将整个权力交出来算了。 “是。”金珠很开心的扯着容其骏出了院子。 容其骏倒是没有挣扎,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顶多挨骂,又不会死人,反正他丢了容安然两颗核桃,他开心啊。 院子转眼又恢复宁静,容安然没有闭上眼睛继续睡觉,而是看书,等着看她那位聪明的继母做出什么回应。 约莫两刻后,金珠和婆子回来了,跟来的还有容悠然。 “大姊姊。”容悠然早就忘了容安然,可是容安然眉眼之间有父亲的影子,抚媚不失英气,瞬间就让她产生了亲近感。 “四妹妹。”容安然相当意外,容悠然跟容其骏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代替弟弟向大姊姊道歉,他太调皮了,前一刻还记住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是下一刻遇到事,规矩立马抛到脑后。” “他是宁成侯府唯一的嫡子,侯府的未来大半取决于他,对他还是严厉一点比较好,这个道理夫人不会不懂。”容安然不在意自个儿是否说得太直白了,事实就是事实,继母若真的聪明,就该明白孩子不可以纵容。 顿了一下,容悠然忍不住道:“得知大姊姊回来,他好奇得不得了,正好今日有事到清兰院,经过文安院,一时没忍住好奇心就爬上围墙。其实平日除了向母亲请安,他不会随便进出后院,就是寻我说话也是上母亲那儿。” “因为好奇心,他就拿核桃砸我的头吗?” 容悠然难为情的一笑,“他可能是想吸引大姊姊注意,又不愿意先开口,见手上有核桃,就拿核桃砸人。” 容安然唇角一抽,怎么觉得那就是个熊孩子?“这个习惯不太好,外面的人可不管你是何居心,你用核桃砸人,我就直接揍你一顿。” “我明白,我会狠狠揍他……不是,我会导正他错误的行为。” “好,我拭目以待。” 容安然对容悠然的第一次见面还算满意,她不喜欢软包子妹妹,更讨厌白莲花妹妹,这种直爽的性子还不错,她们应该可以和平共处。 第五章 父子之争(1) 今日真是忙碌的一天,容安然正式见了宁成侯府的成员,反正不管是谁,微笑以对就是了,即便他们眼中大部分带着嘲笑,她都视而不见。 她在乡下待了九年,他们看她就是个乡巴佬,这不是很正常吗?不过他们倒也聪明,不敢放在嘴巴上,不知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还是因为她有可能嫁进国公府,难保以后不会有事求到她面前。 容安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乡巴佬又如何?人不都吃五谷吗?分你我贵贱,这本身就是一种缺乏自信的表现,若你真的够顶尖够出色,你不会在意别人的出身。 宁成侯府不是多了不得的权贵,一旦分家,除了继承爵位的长房,其他三房连权贵的边都沾不到,根本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说真的,看清楚了这些人的嘴脸,她整个人觉得轻松不少,想到府里有个人看她不顺眼,难保不会再次找机会加害她,这心里或多或少有点压力,如今从这些人当中看出“敌人”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她应该不会面对应付不来的状况。 总之,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可是大伙儿一散场,祖母将她单独留下来,再来个惊天一炸,她宛如被人扔进火坑,瞬间烧得连骨头渣都没了,完了! “大丫头。”容老夫人担忧的看着孙女。 半晌,容安然回过神来,不死心的求证,“祖母,这不是真的,是吗?” 她知道师傅不太牢靠,可是进京不过三日就将她出卖了……她真的很难相信,师傅人称神医,这是有真本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被人家拆穿了?进京之后她甚至还没有机会逼他练习缝合术。 “关世子急着要你师傅教导医官缝合术,你师傅几次推托水土不服,想拖延时间,可是架不住关世子步步进逼,最后只能自个儿招了。”容老夫人早有预料,只是对帅弟抱着期待,师弟在医术方面天分很高,怎么可能学不来缝合术?只要多给他一些时日,他必然可以克服,怎知他连混过去的本事都没有? 虽然师傅太逊了,她很想给他翻几个白眼,可是不必再遮遮掩掩,她觉得不见得是坏事,至少不是正式订亲之后被人家抓包。 容安然想清楚了,直接了当的问:“关世子如何说?” “关世子什么话也没说,这事有一点棘手。”容安然不以为的撇了撇嘴,“这事有什么棘手?” “你要嫁的不只是关世子,你要嫁的是安国公府,将来会成为国公夫人。” 容安然很想说大不了她不要嫁,可这事从来不是她可以作得了主的。“祖母怎么说?” “祖母身为医者,当然希望你能救死扶伤,不至于埋没你的医术,可是……”容老夫人很无奈的叹了声气。 容安然真的很不甘心,决定为自个儿争取,“祖母,能否让孙女私下行医,专看妇科?” 这个念头容老夫人也曾经有过,于是问:“你如何私下行医?” “师傅在京城有认识的医馆。” “祖母倒是忘了,顾家的医者遍布天下。” 容安然在容老夫人的脚边蹲下,轻声道:“祖母,许多女子碍于男女有别,病了也不愿意上医馆,孙女想为这些女子尽一份心力。” “你是个好孩子。” “孙女相信祖母也想为世间的女子尽一份心力。” “是啊,可是在草医堂坐堂近三个月,看的病人还不满十个。” “那儿大半是穷人,女子在家中地位又不如男子,怎么可能因为身子一点点不舒服就上医馆看病?若是祖母像我一样跟师傅出入高门大户,还怕没有人寻祖母看病吗?”说白了,穷人没有资格生病,因为一场病可能拖垮一个家庭,换成富有人家,病了就要看大夫,对于男女有别就不会太过斤斤计较了。 “祖母知道,祖母不如你。” “不是,祖母心存良善,想帮助穷人,可是我不同,我觉得可以行医就好了,甚至还想从富人身上挣银子。”容安然不得不承认,比起祖母,她更现实,而且她不认同白白给予,有时候白给的人家反而不懂得珍惜。 “你是对的,若不从富人身上挣银子,怎么帮助穷人?” 容安然咧嘴一笑,“祖母答应我了?” 容老夫人沉吟了半晌,松口了,“虽然你跟关世子的亲事还没正式定下,可是皇上已经点头,你算是安国公府的媳妇了,你在外行事势必牵连到安国公府,你得保证不能让安国公府发现。” “有师傅帮我掩护,绝对不会教人发现。” 容老夫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师傅那个人最教人不放心了。” “师傅知道轻重。” “你师傅跟你一个样,除了医术,什么都不太上心。” 容安然嘿嘿一笑,别看她性子懒散,她也是一个有好胜心的人,追求医术的精进不过是为了帮助更多病患,她对医术能不上心吗? “你就不怕影响亲事?” 略微一顿,容安然婉转的表示,“祖母,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强求也会落得一场空,我呢,觉得这事看老天爷的意思,不是有句话说姻缘天注定吗?” 容老夫人觉得两人郎才女郎,太般配了,可她终究只是拍了拍容安然的手,大丫头说对一件事,该你的就是你的,关世子若是真想娶大丫头,他会想法子解决安国公府的问题。 离开明德堂,容安然雀跃得两只脚都快跳起来了,人生真的处处有惊喜,没想到一个变故,她反而可以行医,即便偷偷模模,这也是可喜可贺,不是吗? “姑娘,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金珠轻声催促。 “我好像不曾好好欣赏我们侯府的景色。”今日她特别有散步的乐趣,她想慢慢晃回去。 金珠左看看右看看,“这个时候什么也看不清楚。” “有月色照明,只要你闭上嘴巴,用心看,一定可以看清楚。” 金珠撇了撇嘴,不过还是乖乖闭上嘴巴,悠闲的陪着姑娘漫步在月色下,可是不到一刻,这分宁静就遭到两个窃窃私语的丫鬟破坏了。 “真是没想到,大姑娘在乡下待了九年,国公府最后还是选择了大姑娘。” “我看这一定是侯爷的意思,大姑娘再过两年就可以成亲了,可是落在四姑娘身上,这就要等上六年,万一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两家的亲事没了,我们侯府岂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太吃亏了。” “侯爷就不怕夫人闹吗?” “老夫人回来了,夫人她敢闹吗?” “九年前夫人不就闹了一次,还逼着老夫人带着大姑娘躲到乡下。” “当时是因为大姑娘年纪小,与国公府的亲事也不可能那么早定下来,只能暂时躲开,如今可就不同了,大姑娘已经到了订亲的年纪了,国公府要选中大姑娘,夫人敢再作妖,老夫人可不会放过她。” “夫人就是个吃不得亏的主儿,她能认了吗?” “不认了还能如何?难道搞得乌烟瘴气,教外人笑话我们侯府吗?” “夫人可以搞出一点小意外,国公府说不定会觉得大姑娘运气太背了,名声不好,国公府说不定会改变心意。” “两家都说定了,还能改变心意吗?” “两家只是口头说定了,还没交换庚帖合八字,这门亲事还是有变数的。” “这倒也是,交换庚帖合了八字都有可能退亲,如今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怎么就不能变呢?何况只是换个对象,两家还是姻亲啊。” “没错,我真的很替大姑娘担心,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 “我相信老夫人一定会护着大姑娘,大姑娘可是一直养在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当然会护着大姑娘,可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如今府里的中馈又在夫人手上,老夫人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倒是忘了,侯府当家的是夫人,老夫人还真的拿夫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过侯爷是一家之主,又不是不知轻重,与国公府的亲事落在大姑娘身上,侯府的利益更大,侯爷应该不会由着夫人乱来吧。” “这可难说,枕边风一吹,脑子昏了,难保不会妥协。” “夫人也真是的,就不能将国公府的亲事让给大姑娘吗?大姑娘没有兄弟,将来的日子势必比四姑娘艰难。” “今日换成是你,你愿意将这样的好亲事让出去吗?” “我……我一定先考量利益嘛。” “好啦,别说了,赶紧走吧。” 过了半晌,金珠凑到容安然身边轻声道:“姑娘,那两个好像清兰院的。” “你见过?”回来第三日就有人出手算计,侯府的日子比她想像的热闹。 “没有,但是她们是往清兰院的方向走。” “她们就是清兰院的人,也不见得是帮清兰院办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亲信也可以成为叛徒,更别说今晚这两个丫鬟一看就是预先安排好的,还刻意将她们的目光引向清兰院,这里头藏了什么样的心眼还真不难理解。 “姑娘是什么意思?” “你仔细回想她们之间的对话,就可以猜到她们的目的。” 金珠很听话的仔细回想,眼睛一亮,“她们想挑拨姑娘跟夫人的关系?” “我跟夫人的关系先天不足,无论如何很难亲近,如今又扯上亲事,她们借机在我心里种下毒根,若是我发生什么事情,你说我第一个会想到谁?” “夫人啊!”金珠显然想到什么似的瞪大眼睛,“这是不是表示有人要对姑娘不利?” “这倒未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不希望我和夫人关系好。”当初落水很难查明真相,可是以后发生的意外就难说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意外这种事能免则免,否则很容易将自个儿曝露出来。 “这个人到底想干么?” 容安然耸耸肩,“可能是看夫人不顺眼吧。” “看夫人不顺眼,他可以对付夫人,干啥跟姑娘过不去?” “我比较好对付吧。”没娘的孩子在这后院谁都能踩上一脚,主要是因为孩子的零用钱有限,往往要母亲贴补,而她没有母亲的贴补,在下人眼中就是一个拿不到好处的主子,需要哪个主子奉献自个儿的脚,她肯定是首选。 金珠顿时成了哑巴,她懂,姑娘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夜深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赏月的好心情没了,容安然想回去睡觉了,顺道再将府里的关系梳理一遍。 自从得知容安然就是剖月复取子的神医,关晟凌顿时豁然开朗,一直想不通的问题都有了解答,当然,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这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忧的是——她的身分方便给医官传授缝合术吗? 询问顾老,顾老坦言问题在安国公府,容安然终究要嫁进安国公府,宁成侯府即便没意见,只要安国公府不愿意,容安然就不好现身。 对他而言,容安然愿意尽己之力救死扶伤,这是很值得骄傲的,可是安国公府并不等于他,他爹更不是他,若想让容安然教导医官缝合术,只能他爹点头允了。 他觉得这事不是多困难,利国大事,他爹不会拦阻,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爹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言明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能行医。 不曾见到她之前,他可以选择放弃亲事,娶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可是如今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甚至盼着早早迎娶她,换言之,他想娶她,又想让她行医,就只能说服他爹改变心意。 “你不必再浪费口舌,你想娶她,她就不能行医。”安国公关镇山说一不二,决定的事是不可能改变,更别说女子本就该贤良淑德,安分待在后院,成日混在男子当中这像话吗? “爹,她医术精湛,若不能救死扶伤太可惜了。” “我可没说她不能救死扶伤,她只是不能以安国公府世子夫人之名救死扶伤。” “爹,你讲点道理,难道行医之人还得分等级看身分吗?” 关镇山恼怒的拿起案上的铜虎镇纸砸人,“你这个臭小子,不讲理的是你,你不娶她不就没事了吗?” 虽然脑袋瓜被磕出一个大包,关晟凌还是没有退缩的道:“我就是要娶她。” 关镇山冷哼了一声,“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姑娘拿针线不是缝衣服,而是缝人皮,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不可怕,我想到的是人命,我听军医说,战场上士兵的伤口若能缝合,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我又没有说缝合术不好,既然容家的姑娘能想得出缝合术,军医当然也能想得出来,干啥要人家传授?” “缝合术不是将伤口用针线缝合就好了,这里头有许多难处。” “宫里那些太医一个比一个还厉害,他们难道会比不上一个丫头?有什么难处交给他们钻研,难道还怕找不到解决的法子吗?” “有关华佗的传言,宫中太医哪个没听过?可是从来没有一个敢尝试,这是为何?” “我哪知道?” “这样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夫有胆量尝试。” “你是想告诉我,那个丫头很有胆量吗?” “是,她是很有胆量,而她在这方面也确实有天赋,因此她能够找到麻沸散的配方,能够用针线缝合伤口。” “你让她将麻沸散的方子交出来就好了啊。” 关晟凌觉得头好痛,他们的话题是不是歪了?“爹,这事我说不清楚,还是得让容大姑娘亲自给医官解说。” “你别想一句不清楚就想混过去了。” “爹,我不是大夫,我所知有限。” 关镇山嘿嘿一笑,“我看你知道的挺多的嘛。” “爹……” 关镇山举起右手终止他们的对话,“我懒得跟你说了,这事没得商量,姑娘家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 沉默半晌,关晟凌语重心长的道:“我可以直接找皇上,毕竟这是利国大事,可是我依然先找爹商量,这是对爹的尊重。” 关镇山的脸都绿了,这小子竟然拿皇上威胁他!“哼!你找皇上也没用,皇上绝不会插手臣子的家务事。” “这不是家务事。” “这事对你爹来说就是家务事。” 关晟凌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虽然他爹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很听话,但不表示他是个面团儿,由着皇上怎么捏他,他只是很懂得审时度势,在皇上想展现魄力的时候当个应声虫,当他想做成某一件事就会戏精上身,唱作俱佳的让皇上站在他这边。 关镇山抬起下巴,“你有本事去找皇上啊,我看皇上是站在你这边还是我这边。” 关晟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书房。 关镇山若有所思的抚着下巴,“关海,那个小子会不会真的跑去找皇上?” “若是主子坚持下去,应该会吧。”守在门边的关海抬头看了主子一眼,忍不住补上一句,“其实世子爷有件事情说对了,这是利国大事。” 关镇山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连你的心也偏了是吗?” “小的不敢。” “不行,我得抢先一步找皇上说清楚,国公府的媳妇跑去行医,这像话吗?”关镇山急急忙忙的起身走出去,关海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既然是偷偷模模行医,容安然当然只能蒙着脸,因为她是女子,此举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而且顾家医馆在京城很有名,她又是云山药庄顾老头的徒弟,几个老大夫私下宣传一番,还真有女子特地上门寻她看病,虽然只是半日看个一两个病人,少了点,但好歹破零,她知足了,万事起头难,以后会越来越好。 原则上她两日来一趟顾家医馆,只待上半日,毕竟她长时间不在府里容易引起怀疑,一个不小心就会曝露她上医馆坐堂的事。 走出顾家医馆的时候容安然已经摘下面纱了,京城大家闺秀出门都会戴面纱,可是从医馆走出来,若她蒙着脸,人家很自然会认定她是大家闺秀,这更容易将她的身分曝露出来,倒不如像平头老百姓家的姑娘,人家反而不会注意。 “玉珠,肚子饿了吗?”来京城快半个月了,容安然还没有上过酒楼。 “姑娘,金珠不在。”金珠爱吃,她们撇下金珠上酒楼大吃一顿,金珠知道了肯定会哭。 “你不说我们上酒楼就好了啊。” “我们不回府里用午膳,难道不是在外头的酒楼吃过了吗?” “我们可以说是在医馆里面吃的。” “姑娘不是说不能撒谎吗?” 容安然闻言一噎,只能无比哀怨的看了酒楼一眼,就在这时,酒楼二楼一个敞开的窗子传来争吵声,接着就惊见两个妇人扭打成一团,她们的身子在扭打中不时探出窗子,看似快要掉来的样子,教路人不禁驻足观看,频频为她们捏把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容安然从来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因此退到人群外大约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当她站定想继续关注扭打的后续发展,一道惊叫声响起,她很自然的抬头望去,然后就看见朝她而来的花瓶,第一时间她脑袋一片空白,下一刻她直觉推开玉珠,伸手想接住花瓶,可是还没碰到花瓶就落入某人怀里,被某人飞身带到十尺之外。 花瓶碎了一地,酒楼上扭打的妇人不见了,原本看热闹的路人已经吓得四散。 半晌,容安然急促的吸吸渐渐平稳下来,后知后觉的想起还在某人怀里,连忙挣月兑,同时抬头一看,“关世子!” “你怎么会想徒手接住花瓶呢?”那一刻,关晟凌差一点停止心跳,还好身体的反应更快,抢先抱着她闪得远远的。 容安然怔愣了下,“我不接住花瓶,难道等着花瓶砸我吗?” “你接不到,可能因此受伤更重。” “我以为我接得到啊。” 关晟凌噎了一下,苦笑道:“这是说我太小看你了吗?” “这倒也不是,只是那花瓶不大,我觉得接住应该不太困难。” 关晟凌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瓶,花瓶确实不大,砸到了也不至于死人,不过若是刚好砸在脸上,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暂且搁下此事,关晟凌问:“我可以请容大姑娘坐下来喝杯茶吗?” 容安然猜想他有话要说,此时玉珠也寻过来,她便点头应了,请他带路。 他们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上了二楼的雅间。 “关世子是特地来顾家医馆寻我?”京城说大是真的很大,他不可能如此巧合出现又救了她,可想而知应该是来寻她的,至于他如何知道她在哪儿,当然是那个不牢靠的师傅又将她出卖了。 “是,我就直接了当说了,关于我们的亲事,你不要管旁人说什么,只要记住我说什么。”略微一顿,关晟凌的目光转为专注,“无论你嫁给谁,你想行医都不太可能,可是嫁给我,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能够行医。” 怦怦怦!容安然心跳得好快,怎么有一种被人表白的感觉? “你相信我,即便眼前有困难,我一定会克服。” 容安然自认为脑子灵活,反应很快,何况眼前的情况不难猜到,“安国公不同意我行医是吗?” “只要得到皇上支持,他会同意。”关晟凌避重就轻的道。容安然微微挑起眉,“皇上不赞成也不反对?” “皇上赞成,可是不好插手人家的家务事,只能左右不偏,由我们父子商议。”他们父子同时找上皇上,皇上也想当好人,怎么可能直接表明站在哪一边。 “我明白了。”皇上赞成,但不表态支持,当儿子的有责任摆平父亲,怎么可以教皇上代劳呢? “虽说皇上不插手,但皇上应该希望你行医,不单为了帮助女子,更盼着你的医术广传。” 皇上经历过战场,亲眼见过医官面对受伤士兵的无奈,有的明明伤势不重,最后却死了,他们不明白,只能归咎于士兵本身太弱了,直到最近听闻顾老头解说,知道外邪无所不在,外邪经伤口进入体内,引起发烧,生出各式各样的病,换言之,伤口经过缝合,可以减少外邪入侵,但不表示能避免,因此伤口缝合之后还有许多护理要做。 “若师傅能克服自个儿的胆怯,可以将我的医术广传。” 闻言,关晟凌想到顾老坦白之前发生的状况,忍俊不住的噗哧一笑,“顾老他连拿猪皮都会颤抖。” 虽然是师傅,不是她,但还是很尴尬,“我师傅只适合钻研医术。” 换一个更贴切的说法——师傅是学术派,不是临床派。 “我懂,你等我。” “……”她的心跳又变快了,怎么觉得他今日是特地来向她告白? “我先走了,你过会儿再离开。”关晟凌起身行礼告辞,可是到了门边,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今日发生的事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想对付你,不过对方只是想伤你,或者惊吓你,不是想取你的性命。” “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当心一点。”容安然有意识到今日的事不太对劲,但是还未深思。 “若有需要,我随时都在。”关晟凌大概觉得害羞,耳廓红了,轻轻点头告辞,随即转身走人。 容安然完全不想动,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明明不是什么情话,为何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浸入蜜缸中? “姑娘,我们不走吗?”玉珠轻声道。 回过神来,容安然起身带着玉珠离开。 第五章 父子之争(2) 究竟是谁在搞鬼呢?刚刚安排两个丫鬟挑拨离间,接着就迫不及待对她出手,容安然觉得此人一定是个急性子,要不为何看不出来这么做太刻意了? 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察觉出来,这个人想让继母成为嫌疑人,当然,也有可能是继母自导自演,营造有人要陷害她的假象,不过当初她出事,继母不曾有过一句争辩,不难看出继母是那种信奉“清者自清”的人,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很小。 容安然仔细回想宁成侯府每一个人,关系图上的资料很丰富,但是没有经过真正的接触,这些都是别人提供的,或者是这些人想在别人眼中塑造的形象,不能断定其中有多少真有多少假。 脑子还没理出一个头绪,容老夫人身边的于嬷嬷就过来请她去明德堂,她只能暂时放下此事,带着金珠去了明德堂。 “皇后要见我?”容安然承认自个儿吓到了,与安国公世子还未正式订亲,皇后怎么会注到她?难道她在顾家医馆坐堂的事被皇后知道了?没道理啊,律法并未规定女子不能行医,她不至于因此惹到皇后吧。 “祖母也不知道皇后为了何事,不过并不是让你进宫,而是去陈国公府。” “陈国公府?” “皇后的娘家。” “这么说来,皇后并不想让人家知道这件事。” 容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只是受邀到陈国公府,而皇后因为回娘家探视身子不适的母亲,两边相遇,说上几句,不会引起过多揣测,最多就是羡慕嫉妒你太幸运了,有机会入了皇后的眼。” 闻言,容安然忍不住苦笑,若想行医,她最需要的是低调,不是引起关注。 “这只是最不好的情况,祖母知道你不想引人注意,因此希望陈国公府不要走漏风声,陈国公府答应了。” “我一个刚刚回京的人突然上门不会引人注意吗?” “陈国公府是明世子的外祖家,明世子随关世子去越州时得了我们看护,明世子为了表达谢意请表妹招待你,这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容安然觉得这个理由还说得通。 “虽然不清楚皇后为何要见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皇后代表的是皇上。” 容安然懂了,这应该是皇上的意思…… 难道她要见的是皇上,不是皇后?不对,若是宫里,皇上假装无意间来到皇后的寝宫因此见到她,这还说得通,换成皇后的娘家,很有可能招来闲言闲语,一个不小心还会生出她要进宫的传言,所以要见她的人确实是皇后。 “大丫头,皇后若是对你提出什么请求,譬如不能行医呢?”虽然答应孙女偷偷模模行医,可容老夫人还是免不了担心,万一因此断了她跟安国公世子的姻缘,这真的好吗? “我是宁成侯府的女儿。”言下之意,皇后没有资格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祖母只是举例。” “我想皇后应该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吧。” “这倒是,皇后这个人最重规矩了。” “祖母别替我担心,我会见机行事,真遇到什么难题,我就推给祖母。”容安然调皮的对容老夫人眨眨眼睛。 “好,真遇到什么难题就推给祖母,祖母年纪大了,皇上总会给几分面子。” 容安然随即问清楚皇后的性子,皇后有什么禁忌,见了皇后需要注意什么,总之,无论,皇后寻她有什么事,她都要做好准备,可不要皇后没给她出难题,她却踩到皇后的痛处,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毕竟要面见的是一国之母,容安然觉得自个儿有必要多补点脑,多想一点,仔细一点,以免突发状况一发生,她来不及反应,可是准备得再多,当面对面的这一刻,她还是懵了,不是说皇后跟皇上一样尚武吗?为何生得不是英姿飒爽,而是温柔似水?是谁骗了她,还是这位是冒牌货? “你这丫头真是可爱!”皇后忍俊不住的咯咯笑,她当然知道自个儿的形象和性子截然不同,可是很少人如此直白在她面前表露情绪。 容安然强忍着抽动唇角,这位皇后的声音太甜了,比较适合当妖妃。 “你看本宫是不是不太像皇后?”皇后调皮的问。 “民女以为皇后就是皇后。”没有人规定皇后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是皇上的选择,皇上喜欢柔情似水的,皇后当然就是这副江南女子的样子,说真的,她看得挺赏心悦目的。 “你这丫头还真机灵!”皇后越看越满意,聪明的姑娘好啊,可惜订亲的对象不是阳哥儿。 容安然好想抬头看看有没有乌鸦飞过去,皇后今日是专程来夸她的吗?虽然是事实,但是一直夸下去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难道不能转移话题吗? “你真的是大夫吗?” 太好了,转移话题了!容安然迅速调整心情,摆正态度,恭敬回道:“回皇后娘娘,民女在医术上钻研多年,颇有见解。” 不是略有见解,而是颇有见解,这是对自个儿的医术有信心。皇后眼中多了一分赞赏,她喜欢有自信的姑娘。 她伸出右手放在炕几上,“本宫最近身子有点不舒服,你帮本宫瞧瞧。” 容安然真的觉得自个儿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皇后请她看病? 敛住思绪,她请一旁侍候的丫鬟去门外找金珠进来,她的药箱在金珠那儿,这是她身为医者的习惯,出门一定要带上药箱,必要时候可以派上用场,果然,今日就用上了。 金珠不懂医术,但是见过她家姑娘给人看病,因此自动自发的取出脉枕摆好,让容安然给皇后看脉象。 容安然诊完脉,观皇后面色嘴唇,确定气血不足的虚症,兼有脾虚之症,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取了文房四宝写下脉案和调养身子的药方。 “你不告诉本宫吗?” “民女相信宫中太医的医术,他们想必给皇后娘娘诊过脉,并给皇后娘娘开过药方,皇后不妨将民女的脉案和药方交给太医查看,确认其中是否有差异。” 容安然不清楚宫中太医如何给皇后看病,可是这里有不少闲杂人,而她不是正式请来帮皇后看病的大夫,还是不要自以为是的吧啦吧啦说个不停,反正留下记录,皇后教她诊脉的目的应该达到了。 半晌,皇后不能不赞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若想在医术上有所成就,没个聪明的脑子也不行。” “你真的很喜欢医术是吗?” “……民女确实很喜欢医术,因为太难了,穷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够学得透澈,顺道还能救死扶伤,挺不错的。”容安然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话。 上一世学医,那是因为她是个高材生,不披上白大褂感觉有一点对不起自己,来了这儿,她觉得没有重拾医者的身分,愧对上一世的学识,而且她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那只能回到老本行了。 皇后又忍俊不住的咯咯笑了,“你这丫头真有意思!” “……”她是不是应该回以嘿嘿嘿的笑? 她性子懒散,没有什么凌云壮志,日子得过且过,一成不变也无妨,反正舒心就好了——这样的人有趣吗?她不觉得。 “若是情况允许,本宫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 “民女谢谢皇后期许。”她明白这是皇后的态度,不,应该说是皇上,若是闹到必须由皇上出面裁决,皇上是支持她成为医者的。 皇后示意随行的嬷嬷将脉案和药方收好,便起身离开。 许久,容安然还无法回神的站在原地,陈国公府的丫鬟也没有催着她离开,直到她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收拾好药箱,方才带着金珠走出去。 一回宫,皇后立马将脉案和药方交给急匆匆赶来的皇上,接着皇上转头送到太医令面前,太医令见了之后,频频点头说好,尤其是养生药方更令他赞赏不已,这可苦了皇上,转身回到坤宁宫,眉头都快打结了。 “皇上怎么了?”皇后见了好笑的道。 “太医令说那丫头的医术不在他之下。”皇上蔫蔫的道。 “她都能剖月复取子了,医术能够不好吗?”早在皇上要她找容家大姑娘看病,皇后就猜到皇上的用意,虽然不明白,这不是已经知道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呢?可是皇上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明白无妨,该她知道时皇上自然会说。 “朕又没见过她剖月复取子。” “臣妾明白了,皇上不相信。” 皇上抗议的对皇后撇了撇嘴,“不是朕不相信,这种事梓童没亲眼见到,梓童能相信吗?” “阳哥儿不会在这种事上作假,何况还有凌哥儿,皇上还不了解他吗?不经过求证,他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说医官已经等着学缝合术吗?” “朕也不是不相信,就是担心外面的人夸大其实。” 皇后笑而不语,她还会不了解皇上吗?皇上盼着这事不全是真的,他就不必左右为难,直接往安国公那边一站,这不是很省事吗? 皇上又想撇嘴了,“安国公也忒小气,救死扶伤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有这样的媳妇儿他应该很得意,可是瞧瞧,他不倾力支持,还坚持反对,只因为面子,这跟个女人似的,也不觉得丢脸。” 顿了一下,皇后的声音冷冷响起,“皇上觉得只有女人爱面子,男人不爱面子吗?” 皇上瞬间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赶紧识相的改口,“当然不是,只是大部分的女人比男人还爱面子,而这大部分的女人当然不包括梓童,梓童是心胸最宽阔的女人,世间难得的巾帼英豪。” 皇后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声音又回复正常,“皇上觉得安国公太丢脸了,为何还由着他闹?”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朕能管得了吗?” “这也不算家务事,安国公可是跟皇上上过战场,安国公应该明白凌哥儿想救更多受伤士兵的心情。” “安国公只是拒绝媳妇儿行医,又不是拒绝她传授缝合术。” 皇后微微挑起眉,“这不是同一件事吗?” “……这也不能说是同一件事。”皇上说得很心虚。 “臣妾觉得这是同一件事,若安国公同意容家大姑娘给一群医官传授缝合术,还会在意她给女子看病吗?” 皇上的脸一僵,掰扯不下去了。 “臣妾听说许多女子病了都不敢上医馆,因为男女有别,臣妾曾经想过,为何没有一个大夫是女子呢?如今出现了一个女大夫,而她医术精湛,这不是女子之福吗?将来若她收几个女子为徒弟,带出更多的女大夫,是不是有更多女子不再忍受病痛之苦走进医馆?”皇后幽幽的看了皇上一眼,“大周的百姓有男也有女,他们都是皇上的子民。” 闻言,皇上觉得很委屈,“这个道理朕又不是不知道,可朕不是安国公他爹,管不了安国公,安国公不愿意他媳妇抛头露面,朕还能如何?” “臣妾明白皇上的难处,不如先由着他们父子斗,需要皇上决断的时候,皇上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连忙点头附和,“没错,他们父子越斗感情越好,朕在旁边看热闹……不是,看他们谁更能站得住脚,一旦他们请朕作主,再来说说朕的看法。” 皇后差一点笑了,不过她要忍着,皇上的面子一定要维护。 “皇上是明君,为国为民,皇上当然是支持容大姑娘行医,不是吗?”皇后可以说是最了解皇上的人,皇上当然支持容大姑娘,可是就怕皇上拗不过安国公,最后只同意容大姑娘传授医官缝合术。 “这是一定的,朕恨不得多些女大夫,能够照拂更多生病的女子。”皇上不是不明白皇后的心思,可是听得舒坦,当然要给出承诺。 “臣妾相信在皇上治理下的大周必能见到这一天。”皇后可不承认自个儿是拍马屁的高手,她是真的相信皇上,皇上有一颗爱百姓的心,为此,他愿意放宽自个儿的胸襟去妥协,如今就等着安国公点头了。 听见皇后在皇上的指示下见了容安然,关晟凌并不惊讶,皇上说是站在中立,事实上心中还是有所偏颇,他爹曾随皇上上过战场,可以说是有过命之交,皇上若将他爹摆在他后面,这岂不是寒了他爹的心? 不过,因为缝合术关系重大,皇上认同他,因此态度稍稍摆正,将自个儿立于中间者的位置。 这种情况下,皇上只要能证明容安然的医术并非如传言一样,那他就不必左右摇摆了,但事实证明他的如意算盘白打了,怎么办?他当然只能继续站在中立。 “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皇上绝对不会插手。”明景阳明显很高兴他们父子继续斗下去。 关晟凌轻挑剑眉,“你是不是很兴奋?” “嗄?” “有热闹可以看,怎能不兴奋,是吗?” 明景阳嘿嘿一笑,“又不是我教你们父子斗给大伙儿看。” “我们不是在斗,这是理念之争。” “是是是,理念之争,可是一个父一个子,最后是谁会让步呢?” “我不会让步。” 明景阳同意的点点头,“你这个人很拗,让步对你来说确实太难了,可是安国公好像也差不了,怎么办呢?容家大姑娘索性不嫁了,免得还没嫁进国公府就得了一个搅家精的罪名,这是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关晟凌皱着眉,皇上不插手,他不让步,爹势必会想法子从容大姑娘身上下手。 “我若是容大姑娘,我肯定不嫁,还没进门就沾了一身狗毛鸡毛,以后如何在安国公府立足?” “我会护着她。” “你就是时时刻刻护着,你能管住那一张张没事也能生出事的嘴吗?” “国公府不养三姑六婆,胆敢生事的就直接扔到庄子自生自灭。” 半晌,明景阳一脸无奈的道:“你行,但愿容大姑娘可以不被那些闲言闲语左右,坚持站在你这一边。” 关晟凌很清楚,两家亲事已经过了明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还是他爹亲自敲定的,他爹没有后路可走,换言之若想如今婚事生变,只能是宁成侯府提出来,而宁成侯府的态度取决于容老夫人,或者说是容大姑娘,她们可以主动将亲事换给容四姑娘。 甩去心中不安,他坚定的道:“她将来要行医,不会轻易被闲言闲语左右。” “也是,剖月复取子这种事她都敢做了,怎么会轻易受到闲言闲语影响?” 得知真相至今,明景阳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一个未成亲的姑娘给人家孕妇剖月复取子?不是因为顾老不方便,她代为执行吗?他很想以此说服自己,可是顾老连拿块猪皮都在发抖,他想骗自己也难。 “她是个心胸宽阔的姑娘,与生死无关的事,她不会太过耿耿于怀。” 明景阳一脸稀奇的挑起眉,“你对她可真了解!” “这不是应该的吗?”为了多了解她,他在顾老身上可是费了不少功夫,顾老连缝合术都说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 “是是是,我只是不太习惯关世子对一个姑娘如此细心。” “以后就习惯了。” 明景阳再也说不出话了,这是整颗心都扑到人家身上了,无药可救了,不过他怎么会觉得很羡慕呢?将来自己能否有幸遇到一个想费心守护的姑娘? 第六章 卷入宅斗(1) 过了明路,可是还未正式订亲的男女,能够私下见面吗?容安然知道答案是不妥,教人撞见了肯定有闲言闲语,不过关晟凌约她见面,她竟然一点迟疑都没有就来赴约了,也许是出于对他的信任,相信他会做好安排,相信他一定有见她的原因。 可是出了门她就察觉到被人跟踪了,这种情况下她不好直接上茶馆,只能先找个地方甩开对方,还好茶馆旁边就有一间书坊,她带着金珠钻进去。 “姑娘,今日怎么突然想要买书?”金珠并不知道今日出门的目的地,姑娘上哪儿她就上哪儿,跟着姑娘走就对了,反正不是医馆,因为跟姑娘上医馆的人只会是玉珠。 “每日看医书捣药,偶尔也会觉得很累人,我想买几本话本子,心烦的时候可以拿来乐一乐。” “看话本子乐一乐?”金珠突然好苦恼,姑娘不是说话本子缺乏营养,专门欺骗没脑子的姑娘吗?她不懂缺乏营养有什么深意,但是她懂得没脑子的含意,这会儿姑娘是想成为没脑子的姑娘吗? 虽然她进书坊纯属作戏,但是作戏不能只浮于表面,好歹拿本书翻阅一下,话本子再适合不过了,随便翻随便看,过眼不过脑。 容安然随意挑了几本话本子,请伙计安排一间需要付茶水费的小隔间——以时辰计价,然后她拿出一个随身赏人的荷包塞给金珠,“药箱留在这儿,你去茶客来喝杯茶吃个点心,顺道帮我挑几道点心。” 金珠一脸的手足无措,怎么可以将姑娘独自丢在这儿呢? 容安然摆了摆手,“这儿可是京城最大最有名的书坊,没有人敢在这儿乱来。” 金珠想想也对,仔细叮嘱几句便出了书坊。 前脚金珠走了,后脚关晟凌就来了,容安然一时怔住了,金珠应该还没走到茶客来吧。 “我请关南守在茶客来外面,关南见你进了书坊,我觉得不太对劲,便过来瞧瞧。”关晟凌在矮几的一边坐下。 “出门时发现后面多了一条不知哪来的尾巴,我只能避来书坊,让金珠去茶客来喝杯茶,我想你见到金珠就知道我困住了月兑不了身。”她不知道自个儿为何如此相信他,好像他们有默契是很自然的事,而事实证明,他值得信赖。 关晟凌唇角不自觉上扬,“需要我将那条尾巴抓出来吗?” “不必,迟早会知道。”那位一再对她出手的“敌人”肯定是自家人,她想自个儿找出来,关起门来解决。 “若有需要告诉我,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这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为何比情话还动听撩人?容安然感觉耳廓都害羞得红了,还好表面平静的撑住了,“好。” 关晟凌忍不住满心欢喜,喜欢她对他的信任、她对他的回应,彷佛他们真正的跨过千山万水走到对方面前,只要向对方伸出手,握住了,从此一路相伴。 “关世子今日见我有事?” “关哥哥,或者凌哥哥,就是不要叫关世子。” 叫哥哥是不是太过亲密了?他们两个还没有正式订亲,容安然觉得还是折衷一下好了, “关大哥。” 关晟凌有点小失望,可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略过这个问题。“女子想行医并不容易,你知道吗?” “女子行医不容易,难道女子周旋在后院就容易吗?”容安然摇了摇头,“人在世间,无论处于哪个位置,从来没有一个是容易的,贩夫走卒不容易,驰骋沙场不容易,权倾天下的又何尝容易?各有各的不容易,不过是各自努力,期许将来越来越好。” 关晟凌细细品味,点头道:“是啊,各有各的不容易,处在相同的位置,有人欢喜度日,有人愁眉不展。” “我只要能行医就好了,旁人如何看待我,我不是很在意。我不是银子,不可能讨所有人的喜欢,不喜欢我的总会议论我,这是我无法杜绝的。”读了二十年以上的书,要她只能看着一群女人斗来斗去,这才真的教人抓狂。 “银子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 “我很珍惜能行医的机会,关大哥不必担心我会受不了闲言闲语。”无论什么时代、什么样的阶级,闲言闲语从来不会停止,因为人人都有嘴巴,而这世界上最不缺自以为聪明的人。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会排除万难让你行医。”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怕你忘记。” 容安然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瞪大眼睛,觉得他太瞧不起她了,“我记性可好了。” 怎么办,他突然觉得她好可爱。关晟凌好想伸手揉她的头,可是不敢乱来,以免被她当成登徒子。“是是是,我错了,你记性很好。” 顿了一下,容安然忍不住问:“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关晟凌看着她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相信我——当我决心娶你,我就愿意包容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医术;守护你的一切就成为我的责任,包括你不惧世俗想行医的心。” 容安然感觉自个儿的心陷进去了,“好,我相信你。” 为了弥补最近对小狐狸的忽略,容安然刻意空出一日陪小狐狸,甚至还亲自帮它洗澡,小狐狸可开心了,吱吱吱叫个不停,还让主子满院子追着跑,搞得容安然狼狈不堪,而就在这个时候,容老夫人派于嬷嬷过来请她去明德堂见未来的婆婆。 容安然直接懵了,安国公夫人怎么突然上门?人家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可不相信安国公夫人是来连络感情的,再说了,两家还未正式订亲,安国公夫人是以什么身分上门看她? “大姑娘想太多了,安国公夫人是来探望老夫人的,可大姑娘是安国公府未过门的媳妇,礼貌上理当过去问候安国公夫人。” 于嬷嬷的解释合情合理,容安然也没资格拒绝,匆匆忙忙收拾整齐便跟着于嬷嬷去了明德堂。 容安然从来没想过安国公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关晟凌只给了安国公的资讯,因为父子正在较劲,她需要提防的是安国公,她完全忘了夫妻是一体的,安国公对她有意见,安国公夫人能欢喜的接受她吗? 从文安院到明德堂至少要走上一刻钟,她脑海转过无数的念头,譬如摆脸色给她看、用言语酸她一顿、直接挑明她没资格当安国公府的媳妇等等,反正就是没想到这样的情景—— “我最近身子有点不舒服,可以请容大姑娘帮我瞧瞧吗?” 容安然差点没忍住直抽唇角,怎么跟皇后走一样的套路?这是想看她的医术是真的还假的吗? 虽然无法理解,但也知道她无法拒绝,只能命金珠回去拿她的药箱,又没有出门,谁能想到来问候个长辈还要给人看病,当然不会随身携带药箱。 上有容老夫人,还仆婢环伺,容安然对待安国公夫人当然不敢像诊间的病人,只是把了脉,观其面色嘴唇,便直接取了文房四宝写下脉案和调养身子的药方。 “夫人,小女子在医术上颇有见解,若能用上小女子的养生方子三个月,相信夫人会明显感觉到四肢不再冰冷。”她想,安国公夫人应该会将今日的诊断带回去给府医查看,即便不会因此否决她的医术,但也会将她的药方扔到一旁。 “你对自个儿的医术很有信心。” “师傅曾经告诉小女子,若不相信自个儿的医术,那就别给出诊断,更不要开出药方,以免给人笑话的把柄。” “可惜你是女子。” “小女子以为,对一个医者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医术,庸医可以让小病变成大病,最后还会死人,而良医可以救人性命,可以减低病患疼痛。” 看着眼前光彩夺目的姑娘,安国公夫人终于知道长子为何如此喜欢她,两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过去大姑娘一直在越州,对于安国公府想必所知有限,安国公府比不上皇亲国戚,但在权贵中数一数二,当家主母不单要管着偌大的国公府,还要应付各方送来的帖子,能够安静坐下来抚琴烹茶一两个时辰都不容易。”言下之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可没时间行医。 顿了一下,容安然婉转的道:“小女子有一事不解,偌大的国公府什么事都要靠当家主母作主,为何要养着那么多的总管、管事呢?” 安国公夫人闻言一噎,其实她也只是偶尔查一下帐册,其他的事全分派下去,要不早就累死了。 占着茅坑不拉屎,难道蹲在那儿闻臭味吗?这话太糙了,容安然不好直说,只能换个方式说:“小女子一直认为,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没那个本事就别占着那个位置,要不很容易出事。” 半晌,安国公夫人勉为其难的挤出话来,“没错,是这个道理。” “小女子只是个外人,绝无指手划脚之意,还望夫人别放在心上。” “不不不,国公府太大了,难免会出现尸位素餐的人。”安国公夫人轻蹙着柳眉,怎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呢? “白纸黑字订好规矩、奖惩,谁还敢尸位素餐。” “国公府的规矩有些松动了,回去我得好好说他们一顿。” 容安然差一点笑了,这位夫人难道没发现她们的话题歪了吗? “今日多谢容大姑娘为我诊脉。”安国公夫人实在说不下去了,还是赶紧起身告辞离开,甚至忘了跟容老夫人打声招呼。 “祖母。”容安然不好意思的看着容老夫人。 容老夫人真是又伤脑筋又好笑,“你啊,什么都敢说。” “祖母也没阻止孙女啊。” “祖母不好插嘴,免得人家说我以长辈之姿欺负人,没想到……”安国公夫人太弱了,三两下就被孙女带偏了。 容安然呵呵一笑,说她不是故意,说着说着就变成那个样子,祖母相信吗? “安国公夫人的性子很好,祖母相信她今日来此并没有恶意。” “孙女知道,她很可能只是单纯说出身为国公夫人的操劳、忙碌。” 安国公夫人期许自己能当好一个国公夫人,因此重心全绕着国公府的中馈、人情往来打转,而她不同,她首先看重的是身为医者的身分,安排事情的优先次序当然不同。 容老夫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孙女想行医,安国公府明显不愿意,因此两家至今没有交换庚帖合八字,只是暗暗较劲想说服对方,不过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啊。 “祖母不要替我担心,我不过十六岁。”容安然很想吐槽,这根本还是一个孩子的年纪。 容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想说了,催着她回去。这个孙女几乎在她身边长大,可是她从来没搞懂孙女脑子在想什么,主意大得很,千万别想说服她,她只会将你绕进去,平时见她凡事不上心,可她想争辩的时候却字字都计较,反正还不到嫁人的年纪,如今也只能拖着了。 容安然开开心心走人,老实说,她很怕祖母突然改变心意,不准她行医,如今的她基本上没有行动自由,就是继母禁止她出门她也不好反抗,只是继母明显不想跟她沾上边,深怕不小心又招来一个罪名,而且有祖母在,祖母管着,若她出了什么问题,责任也在祖母身上。总之,她很珍惜祖母的包容,不希望发生任何变故。 对一个认为“结婚不见得比单身好”的新时代女性来说,容安然真的不是很在意能不能嫁人这件事,可是时代不同,而且那个男人又让她动了成亲的念头,她对亲事有了期待,也许她在得到姻缘的同时又能行医,只不过眼前看来,这条路还很漫长,也不知道她十八岁之前能不能教安国公松口。 “真是太欺负人了!”金珠气冲冲的走进来。 目光从窗外转进来,容安然见金珠簪在发髻上的花朵不见一边,两边的发髻变得松松垮垮,看起来挺狼狈的,“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拿食盒走出大厨房的时候,四姑娘的丫鬟突然撞上来,打翻了食盒,姑娘的晚膳摔了一地,本来大厨房应该重新给一份的,可是管事嬷嬷推说食材供应不上来,教我们自个儿去外头买吃的。”啪一声,金珠右手突然打在几案上,放开手,是十两银子,咬牙切齿的道:“管事嬷嬷给了十两补偿。” 顿了一下,容安然非常真诚的道:“十两在乡下可以吃上一桌山珍海味了。” “姑娘!” 容安然拿起十两把玩,自顾自的又道:“其实在京城,十两也能吃上一桌,不过菜色普普通通。” 金珠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 “你干么这么生气?” “大厨房这是在欺负我们。” “这算什么欺负,人家好歹补偿了十两让我们出去吃爱吃的,若是直接从大厨房搜罗多煮的,原本人家准备塞进自个儿肚子的,那才是真的欺负人。”容安然伸手将金珠拉过来,让她在旁边坐下,“别气别气,就是一餐没吃我们也不会饿死啊。” “姑娘,你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容安然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这可是好机会。” “什么意思?” “我一直想要一个小厨房。”她偶尔喜欢动手做吃的,可是侯府只有夫人的等级才有小厨房,她若想满足口月复之欲,只能自掏腰包请大厨房帮忙,或者向祖母借小厨房,这太麻烦了,而且送去的银子只怕一半进了人家的口袋,她不愿意,她可不想养贪那些人,因此回侯府之后,她只能用小炉子炖点汤品,实在很郁闷。 “小厨房?” “难道你不想要自个儿的小厨房?” “想啊,可是夫人怎么可能答应我们设小厨房?”金珠忍不住充满期待,两眼睁得又大又亮,好久没有吃姑娘捣鼓的点心了,真的好怀念! “今日害你打翻食盒的不是四姑娘的丫鬟吗?” “对啊,月铃。”金珠撇了撇嘴,“平时看起来很沉稳的一个人,今日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莽莽撞撞的,撞了奴婢匆匆道了声对不起,然后教我去找厨房的管事嬷嬷重新取一份,人就跑了。” 容安然很确定的点点头,“看样子她应该是被人算计的。” “被人算计?” “有人想借这件事激起我对夫人的不满。” “姑娘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怎么可能因此对夫人不满?四姑娘的丫鬟有错,但是真正办事不力的是大厨房……”金珠顿住,她想到了,“夫人管中馈,大厨房办事不力是夫人的责任,若是姑娘讨厌夫人,这件事很自然就会算到夫人头上。” “没错,可惜我懒得为了这点小事生气,我只想让你拿这十两银子去找夫人院子的江嬷嬷,将你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提出我的请求,她自然会将我想建小厨房的事递到夫人面前。” “夫人会答应吗?”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夫人为何不答应?” “我们这儿建了小厨房,其他几房的姑娘可能也会吵着建小厨房。” “我是没娘的孩子,这一点就足够堵住她们的嘴巴。”基本上,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能够支配的只有每个月的月银,爹娘就是给了补贴也会砸在首饰香膏这类物品上头,至于点心这类,当娘的小厨房做了,难道不会送一份给女儿吗?换言之,有娘的孩子是不会想建小厨房的。 金珠很快就想明白了,“姑娘,奴婢这就去找江嬷嬷。” “不急,明早去祖母的院子,你若见到江嬷嬷时再将我的意思传达给她。” “今日晚膳怎么办?” “一餐不吃不会死人,你只要管好小白就好了。” “小白不会饿着自个儿,它常常上老夫人那儿打牙祭。” 容安然不能不点头赞一句,“聪明的小狐狸!” “何止聪明,它都成精了!” “这样很好,绝对不会委屈自己。” “小白根本是被姑娘宠坏了。”金珠没好气的瞥了主子一眼。 容安然可不承认自个儿宠小狐狸,只是它很固执,她拗不过,当然就顺着它。这样的辩解听起来很薄弱,她索性让金珠带上两个婆子出去买馄饨,文安院有几个人就买几碗。 第一眼看到宁成侯夫人秦海兰,容安然就觉得她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山美人,不用靠近寒气就很逼人了,九年过去感觉依旧,这是一个很固执、连改变都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女子。 每次来明德堂晨昏定省,容安然给自个儿设定的形象就是“壁花”,站在那儿看着大伙儿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热闹看看就好,因此今日一开始她就成了焦点,直接将她整懵了。 “怎么突然想给文安院建小厨房?”容老夫人的惊讶可想而知,这事连她都没有想到,更何况大儿媳妇从来不是多贴心的人。 秦海兰清冷平和的述说昨日在大厨房发生的事,十两的补偿,最后逼得丫鬟带两个婆子上街买馄饨给主子当晚餐,这事若传出去,侯府的脸可丢大了。 “主子偶尔想吃点心,大厨房难道还能教主子自个儿出去外面买点心吗?”容老夫人的脸都绿了,侯府的大厨房不仅时时备有食材,且有不少的山珍海味,这是很平常的事,因为难保突然会有客人上门。 “媳妇管理不当,大厨房的管事嬷嬷已经换了。”秦海兰的声音还是一样,但是明显感觉到她的不悦。 “侯府是应该好好整顿了。”她带着大丫头回京,府里的人心思浮动,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侯府即将出现一位国公夫人,有人欢喜有人嫉妒,鹏魅憾题迫不及待冒出头,不好好约束,侯府肯定会搞得乌烟瘴气。 “媳妇想请母亲为府里的中馈费心。” “我打理药圃就够费力了,可不想操劳府里的中馈。” 秦海兰并未继续劝说,容老夫人回来的隔日就开始整顿明德堂的后园子,辟成一块又一块药圃,这不到一日就传遍整个侯府,侯爷为此还跑去容老夫人那儿唠叨了一顿,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小厨房就按你的意思吧。” “既然有了小厨房,以后文安院的三餐就不要走大厨房那里了。” “文安院没有厨娘,三餐还是走大厨房,若是大丫头想自个儿动手,只要事先去大厨房领食材就好了。” “是,媳妇会交代下去。” 容老夫人摆了摆手,“好啦,大丫头留下来,其他的人都回去了。” 第六章 卷入宅斗(2) 半晌,明德堂的堂屋只剩下祖孙二人和老夫人身边丫鬟、嬷嬷。 “大丫头,你对今日的事有何看法?” 今日,容安然觉得自个儿的脑子有点不够用,继母的消息很快,她不奇怪,即便放权或是分权,每个地方一定都有继母的人,更别说买馆钝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二门不可能不将这件事报上去。 令她意外的是,继母竟然当众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并且直接作主给她建小厨房,这实在是太……剽悍了,对,剽悍,不甩自个儿身为当家主母的面子,有什么说什么,爽快俐落的做出对应。 “一家人要齐心不太容易。” 容老夫人微微挑起眉,“就这样?” “祖母不觉得吗?” 容老夫人没忍住翻了白眼,“这还用你说吗?” 容安然很无辜的模了模鼻子,这就是她对今日这事的看法啊。 “虽然有小厨房,还是尽可能让大厨房掌勺,你别抢着做,知道吗?” “孙女知道,孙女若抢了大厨房的差事,这可多招恨啊。”每个夫人都有自个儿的小厨房,可是没有人自家关门做三餐,难道是因为没有厨娘吗?当然不是,那是因为知道不能将人家的好处都拿走了,即便想自个儿动手,领食材的同时还要送上一份谢银。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将来就是嫁进国公府,祖母也不必为你操心。” “祖母照顾好自个儿就好了,孙女在哪儿都能混……过得如鱼得水。”容安然对着容老夫人嘿嘿一笑。 “去去去!”容老夫人懒得跟她说了。 容安然行礼告退,带着欢喜地守在房门外的金珠离开。 回到清兰院,秦海兰第一件事就是招来江嬷嬷,问清楚事情调查的结果。 “老奴已经确定了,月铃撞到大姑娘真的是意外。”顿了一下,江嬷嬷上前一大步,压低声音,“月铃刚刚做好要送给表哥的荷包不见了,她急着找回来,因为在那之前她去了一趟大厨房,怀疑东西掉在大厨房。” “她在大厨房找到荷包了吗?” “找到了,掉在鸡笼子旁边。” 秦海兰冷冷一笑,“这是有人偷走了扔在鸡笼子旁边。” “老奴也认为如此,而且应该是与月铃亲近的人所为。” “大厨房与月铃亲近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秦海兰可不是那种任人家欺负的人,这明显是有预谋,她若轻轻放过,对方的算计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烦死人了。 “是,大厨房那边最近越来越没规矩,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清理。” “月铃如何处置?” “月铃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自个儿错了,赶紧找老奴说清楚,老奴相信她不会再犯了,心想就罚三个月的月俸。”月铃是江嬷嬷提拔上来的,当然要尽力维护。 秦海兰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太轻了吗?” 江嬷嬷并不觉得太轻了,可是夫人明显不认同,“请夫人示下。” “虽然月铃自幼与表哥订亲,送荷包不至于落个私相授受的话柄,可是送给男子的荷包随身带着,一不小心就很容易遭人利用,她一个大丫鬟不懂这个道理吗?”秦海兰觉得这太愚蠢了,大丫鬟有时候直接代表主子,她怎么放心女儿身边有这么一个大丫鬟? 江嬷嬷很快就明白主子的意思,“夫人是想将月铃降为二等丫鬟吗?” “月铃若是降为二等丫鬟,文悠院是不是要乱了?”秦海兰很清楚一个不能用的丫鬟最好送走,可是月铃表现一直很好,遭人算计犯了一点错就送走,很容易寒了下面人的心,可是降等很容易造成内部平衡破坏,生出纷争。 略微一顿,江嬷嬷坦白道来,“其实,最近姑娘院子的丫鬟人心浮动,不知何时开始有了耳语,说什么若没有大姑娘,国公府的亲事就是四姑娘的,难免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是老奴已经放话了,夫人不愿意四姑娘嫁到国公府,谁敢私下乱说不该说的话,抓到了就直接送去庄子。” 秦海兰目光一沉,“看样子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难道大厨房的事是冲着夫人来的?” “有人想要激怒大丫头对上我,可惜对方太小看这位大姑娘了,人家根本没当一回事,可聪明了,直接让丫鬟领着婆子大张旗鼓出门买馄饨,不用闹不用吵,一夜之问侯府全都知道了。” 若是容安然听见了一定喊冤,这不是她有意为之,纯粹是想堵金珠的嘴,顺道解决晚餐,没想到变了调,不过加速达成她的目的,她觉得挺好的。 “夫人在府里一向与人为善,究竟谁跟夫人过不去?” 秦海兰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九年前她就起了疑心,有人对她恶意满满,可是容老夫人几个月后就带着容安然去了越州,侯府又恢复平静,一点点的耳语也没有,她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多年过去,她也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随着容老夫人带着容安然回归,风波又起,问题是她已将府里的人都梳理一遍,也想不通是谁跟她有仇。 “夫人,还是先解决月铃的事。” “你将她交给牡丹,三个月后牡丹若是满意了,她就可以回到文悠院。”牡丹是秦海兰的大丫鬟,处事严谨,很会教下面的丫鬟。 闻言,江嬷嬷松了一口气,“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你顺道请姑娘过来一趟。”当娘的再细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女儿的院子还是得女儿自个儿盯着。 江嬷嬷应声退下。 秦海兰无精打采的瘫在软榻上,从小她就是个不喜欢争斗的人,要不就不会是她嫁进侯府当继室,侯府看起来光鲜,但身为继室就是很多麻烦,教她如何不憋屈? 进了侯府她认了,至少婆母睿智和善,男人不养妾室,可是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眼中钉,甚至谁躲在暗处对付她都模不着头绪,这让她气得想骂人,还好继女不是个刁钻难缠又无脑的,否则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 每次出门就会跟着一条尾巴,容安然觉得这种滋味真是太讨厌了,有一种隐私权被人家剥夺的感觉,什么事都摊在人家面前,没有一个人受得了。 原本心想应该是自家人,还是关起门来解决,可是现实告诉她,她手上无人可用,想抓出尾巴根本是作梦,好吧,那就忍着,一次还好,两次还行,三次……没有一次缺席,这简直比挥之不去的苍蝇还烦人,害她连进食铺吃饭都觉得压力好大,真的是够了! 为了找出这条尾巴,她不得不托师傅帮忙联络关晟凌,她认识的人当中只有关晟凌有能力查出对方的底细,这事只能求他了。 这次见面她直接约在书坊,书坊的小隔间算是半开放式,万一不小心教人撞见,可以推说来这儿看书巧遇,勉强可以混过去,当然,她不会忘记应景的挑上一叠话本子。 虽然是没什么营养的话本子,容安然倒也看得很认真,以至于连关晟凌何时坐在她面对都没察觉。 “你很喜欢看话本子。” 咚一声,容安然手上的话本子掉了,这个情况有点尴尬,只能故作若无其事的道:“随便看看。” “我还以为你只看医书。” “看医书需要专心。” “你看话本子也很专心。” “……”男人,你能不能不要揪着话本子不放? 关晟凌见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忍俊不住的笑了。 “这没什么好笑,我做什么事都很专心。”容安然没忍住为自个儿辩驳。 “我知道,你专注的样子格外动人,看着看着就着迷了。” 从耳廓到脸儿,容安然一点一滴的红了,这个男人绝对是说情话的高手,三言两语就撩得她心慌意乱。 “……我今日不是要跟你探讨看书的问题。”容安然不知道自个儿说了什么,反正就是要说点什么,赶紧将眼前的尴尬带过去。 关晟凌点了点头,很诚心的问:“你想跟我探讨什么问题?” “……”她怎么觉得将自个儿坑了? 关晟凌不忍心再逗她了,连忙转移话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容安然收拾思绪,进入正事,“一出门就有人跟着,我想请关大哥帮忙,至少知道是谁,我才好出手反击。” “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吗?” “两个人,轮着来。” “你会固定时辰出门吗?” “出门要用马车,必须事先请马房预备马车,我每隔两日去一趟医馆,每次都要通知马房,我嫌太麻烦,直接告诉马房我两日要用一次马车,原则时间固定是辰正,若有变动我会事先告知。” “你这不是等于告诉别人何时会出门吗?” “侯府离顾家医馆太远了,我出门不能不搭马车。”京城路边有搭载乘客的骤车,不过骡车不会出现在属于权贵的城西,她出门叫不到骤车,当然只能搭府里的马车。 “出门乘侯府的马车原是应该的,这也能确保你的安全,不过同时意谓侯府掌握你的行踪。” 容安然明白的点点头,“我懂,这原本没什么,只是我不想让人发现我频频出入医馆,曝露我在医馆坐堂的事。” “其实你可以从隔壁的布庄进入医馆。” “隔壁的布庄?” “布庄有后门,医馆也有后门。” “对哦,可是我不认识布庄的人,布庄愿意通融让我借道吗?” “你请顾家医馆的掌柜出面说一声,布庄会愿意卖这个面子。” 不只是布庄,顾家医馆在城南说话可是很有分量的,谁都会给面子,不过容安然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老是去布庄,在外人看来还是一样很奇怪,这就好比换汤不换药。” “这一次是左边布庄,下一次是右边相隔两家的茶肆,你只要搬出顾家医馆,左右铺子都会给个面子,而我会尽快査清楚对方的底细。” “我知道了。” “以后有事寻我,你可以去问香馆寻褚掌柜,问香馆是我名下的产业,表明你的身分,指明相约何时,至于地点,”关晟凌左右看了一眼,“这儿还不错。” “妥当吗?” “你放心,我认识这儿的东家,我在这儿的时候关南会守在外面,而关东就在旁边的小隔间,方便我们说话。” 容安然恍然大悟,难怪觉得他们说话的时候四周格外安静。虽然上这儿的人不是为了看书就是为了抄书,基本不会发生吵吵闹闹的情况,可是人来人往,待在小隔间里面还是可以感觉到外头的热闹。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会全力支持你。” 容安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回以甜甜的一笑,遇见他,她真的很幸运,也很幸福。 容安然将调查跟踪的事交给关晟凌后便抛到脑后,因为在她看来,这只是很烦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今师傅在医馆坐堂,她去找师傅不会落人话柄,万一不小心教人发现她来医馆干啥,她专门给女子看病,谁也不能拿这事说她什么,不过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不想发生的事就发生了。 “容丫头!”顾老头冲进诊间抓住容安然的手,边说边拽着她往外走。 “干么?”容安然整个人被拖下椅子。 “有人上山打猎,掉进陷阱,摔在削尖的木片上。”顾老头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一想到刚刚看见的景象他就想晕倒,可是救人要紧,无论如何他必须坚持将徒弟拖到后面的房间。 “木片在体内?” “是啊,吓死人了。” 容安然好想翻白眼。师傅,你一个神医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这种时候,容安然觉得还是闭上嘴巴比较好,专心处理病人的伤口。 玉珠也机警的抱着药箱跟上来,将药箱摆好,然后去厨房取热水,方便姑娘进行消毒工作。 顾老头看着两人戴上口罩,做好消毒工作,两人很有默契,一个仔细清洗伤口,一个将缝合的用品一一摆好,然后他的双脚越来越软,感觉下一刻就要瘫在地上。 “师傅,帮不上忙就出去。” “哦。”顾老头猛然回过神,跌跌撞撞的开了房间的门闪出来,不过下一刻,他立马从双脚发软的景况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无论如何绝不能在其他大夫面前表现太软弱了,而且见到担忧的家属还要出言安慰。 “你们放心,我这个徒弟擅长缝合术,这样的伤口难不倒她的。” 虽然众人心存怀疑,但是人人的心思全在紧闭的房门上,盼望有好消息。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待容安然从房间里走出来,大夫家属全部蜂拥而上,还好顾老头很识相,知道这个时候不可以给徒弟添乱。 “缝合术可不是小事,你们全部待在原地,听我徒儿仔细说明。” 容安然唇角一抽,师傅是不是应该改行当护士? “只要伤口不发炎就没事了,不过他最好能够在这儿观察个一两日,留下一个人照顾他就好,不要全部的人抢着往里头凑热闹,免得将细菌……肮脏污秽不净之物带进去,致使伤口受到感染发炎。” 顿了一下,容安然看了一眼众人,忍不住趁机教育,“你们要尽可能保持良好的清洁习惯,衣服旧了破了没什么,但不可以脏兮兮的,你们吃饭拿东西的双手更是如此,满是污垢的双手会将外面的不净之物带入身体。” “没错,外邪就是经由口鼻眼睛还有伤口进入我们的身体,使我们生病,严重的话还会死人。”顾老头大声的附和。 容安然又想抽唇角了,说起道理,师傅真的是顶尖高手,可是动手的时候,他怂到令人不忍卒睹,算了,还是不要想了,越想越难过。 “师傅,病人接下来交给你了。” “没问题。”顾老头无比勇猛的拍着胸口。 容安然很想说你的问题可大了,不过师傅的面子一定要给,这种事当然只能师徒私下讨论。 这个早上已经接近尾声,容安然不打算再看病人了,她回诊间整理服装仪容,便收拾东西带着玉珠离开。 今日的意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插曲,可是整个医馆还有不少百姓见证了她的医术,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名声悄悄传开来,从顾家医馆来了一个神医,变成顾家医馆来了一个女神医。 第七章 猎场意外(1) 在顾家医馆给人进行缝合术,容安然不是不知道会有麻烦,可是有师傅在,师傅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她遮掩,再说了师徒一家人,徒弟干的事推到师傅头上,人家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只是她完全忘记一件事,这次师傅没有跟在一旁,人家清清楚楚的看见—— 师傅唯一做的就是将徒弟拽进房间,然后跟众人待在外面,师傅不进房间如何进行缝合? 容安然没想太多,更不可能想到麻烦不到一日就找上门了,原因出在大厨房的采买,这位采买一状告到侯爷夫人那儿,接着侯爷夫人将此事禀报容老夫人,她就被于嬷嬷请到明德堂。 “大丫头,你母亲所言是真的吗?”容老夫人神情凝重,因为眼前的情况意谓着安国公府可以借机替换了这门亲事,也就是说,即便孙女答应不行医,安国公也会坚持换人。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是容安然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不过想想她又不是干坏事,这句话不适合用在她身上,但事实上这一次她好像真的栽了,虽然她有点搞不清楚是如何发生的,过去她和师傅不是一直合作无间,就是桃林村的猎户知道她会缝合术,也是因为师傅的关系。 半晌,容安然只能挤出一句话,“这是意外。” “无论是不是意外,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这是真的。” 容老夫人觉得头好痛,“祖母再三提醒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但是意外发生时,救人才是唯一的考量。” 秦海兰终于抬头看了容安然一眼,真心来说,这是一个令人佩服的姑娘,若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一定会很骄傲。 “祖母明白,但世人不能明白。” 容安然撇了撇嘴,低声道:“应该是国公府不能明白吧。” “你知道就好!” 容安然讨好的靠近容老夫人,蹲在老人家的脚边,可怜巴巴的说:“祖母啊,师傅一看到血肉模糊就慌了手脚,平时说好的全抛到脑后,我就是想补救也补救不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祖母早提醒过你,你师傅那个人最教人不放心。” “我觉得还好,只要跟缝合术没有关系。”容安然越说越小声。 容老夫人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祖母,孙女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容安然举起右手,因为她已经从顾家医馆相中了适合学习缝合术的大夫,相信两三个月后,缝合术在这些医者的眼中就不是那么难以触模的存在。 “保证也没用,你不能再去医馆了。” 容安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祖母,有这么严重吗?” 容老夫人转头看着秦海兰,示意她来解释。 “昨日你展现的缝合术已经传出去了,如今人人都说顾家医馆有个女神医,若是你继续待在顾家医馆,再过不了多久,传言就会变成——宁成侯府有个女神医,这对你而言可以视为一种肯定,但是对你的亲事可能就会成为拦阻。” 以前她会说大不了她不要成亲,如今她说不出口,想起关晟凌的承诺,她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心动。 “你不能再去医馆了。”容老夫人重申一次。 “我只是给妇人看病。”容安然讷讷道。 “安国公府可不管这些,你去医馆坐堂就是不对。” “若是关世子答应呢?” “这等关世子说服他爹娘再说。” “祖母……” “你不能行医,祖母的心情比你还难受。”容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事已至此,我们已经失了主动权,只能听国公府行事,以后你就跟着祖母打理后园子的药圃,卖了药材的银子全部给你当嫁妆。” 容安然无比哀怨的看着祖母,难道她缺银子吗? 走出明德堂,金珠忍不住嘀咕,“这也太快了,夫人不到一日就得到消息。” “确实快了点。” “夫人会不会派人跟踪姑娘?” “人家说得很清楚,是大厨房的采买从外头听来的。” “大厨房的采买就算听见顾家医馆的事,不是应该先仔细查证,怎么立马就认定是姑娘,还一状告到老夫人那里去?” 容安然沉默了,这不是网路时代,坊间传言再快,也不至于一日就教她浮上楼面,师傅不曾向人明白表示她的身分,只道是他徒儿,传言却一下子就烧到宁成侯府的头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她感觉得出来继母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看热闹或笑话的意思。 “姑娘,夫人会不会跑去安国公府告状?” 容安然好笑的瞥了她一眼,“你想太多了。” “这可是阻止姑娘嫁进国公府的好机会,夫人舍得放过吗?” “我觉得夫人对国公府这门亲事不太感兴趣。” “是吗?” 容安然确定的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虽然跟继母没什么接触,但觉得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不是自恃高人一等的骄傲,而是那种自信的骄傲,换个说法,姊又不是没本事,干啥靠别人? 总之,她感觉不到继母的敌意,跟踪她的应该另有其人。 虽然不能去医馆,但出门并不是难事,只要说清楚目的地,想干什么都可以,容安然不能不庆幸祖母的宽容,继母也没有借此机会刁难她,当关晟凌有事约她相见的时候,她毫无阻碍的出了门。 进了书坊,容安然照常选了话本子,整整一落摆在案上,感觉好像回到上一世学生时代,努力为理想的高中、大学奋斗时。 这一次容安然没急着拿话本子翻阅,话本子看多了都是一个样,可是打发时间倒是很有用。 念头刚刚转过,容安然就见到关晟凌拉开竹帘走进小隔间,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 关晟凌放下食盒,在容安然对面坐下,“这是甜味铺的驴打滚和豌豆黄,我想你看话本子的时候有可能肚子饿,正好配着茶吃。” 她看话本子只是做个样子糊弄人。容安然终究说不出实话,因为关晟凌已经打开食盒,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尝尝看,这家的驴打滚和豌豆黄特别好吃。”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只能尝尝看,容安然先吃驴打滚,再吃豌豆黄。 “味道如何?”关晟凌觉得这么看着她吃东西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她做什么事都很专注,格外的动人! “好吃,不过我也会做,还有栗子凉糕、蜜麻花、芸豆卷、袴褪火烧。”说到吃的,容安然格外的孩子气,上一世她母亲早早去了,她不得不跟爷爷女乃女乃一起生活,因此养成独立的性格,而忙碌的老爸每次来看她,最喜欢的就是带她一起做美食,这是他们的亲子时间,也是她任性当孩子的时刻。 “你亲手做的?”关晟凌两眼亮了,对她,他又有新发现了。 “当然,我喜欢偶尔自个儿动手做吃的,这是一种乐趣。” “我好想尝尝看。” “好,下次来书坊的时候,换我为关大哥准备点心,关大哥喜欢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关晟凌觉得胸口涨满了幸福感,她会主动问他喜欢什么,这是表示她越来越将他放在心上,是吗? 容安然噗哧一笑,“你都还没吃到,如何知道我做的是否合你喜好?” “我就是知道啊,你亲手做的我一定喜欢。” 这个男人绝对是在哄她,可是她觉得很开心很甜蜜,有一个男人愿意没脑子似的想讨好你,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甜的咸的我各做一种,你吃过后再告诉我你喜欢哪种。” “好,我等着。” “今日你是专程给我送点心的吗?” 关晟凌终于想到正事了,“不是,我找到跟踪你的人了。” “是谁?” “宁成侯府大厨房的采买陈嬷嬷,她父母兄弟一家都住在城南平安巷,每日晚上家中都会派人去宁成侯府后门寻陈嬷嬷,确定你隔日是否出门、何时出门,若有出门,陈家兄弟就会安排一人到宁成侯府外面守着,待你出门他们就会一路尾随。” 容安然的脸色一沉,继母不可能将大厨房交在其他几房的夫人手上,大厨房的采买应该是继母的人,难道她看错继母了,真的是继母派人跟踪她? “目前我只查到陈嬷嬷,至于陈嬷嬷背后是谁,还要花点时间查探。” 容安然瞬间冷静下来,是啊,高门大户,明面上的主子跟私底下的主子可能不同人,她不应该因为对方身处肥缺就认定这事与继母有关。 “关大哥,不急,我可不想冤枉好人。” “放心,藏得再深我也能找出来。” 容安然相信的点点头,将食盒推给关晟凌,“关大哥也吃。” “好,我吃。”关晟凌喜欢这种跟她分享的感觉,两人边吃糕点边喝茶,你一句我一句,两颗心也更靠近了。 这是容安然第一次来明德堂问安时见到全部的人,除了妾室。 他们宁成侯府说起来很有意思,真正的主子侯爷没有纳妾,身边侍候的全是小厮侍卫,可是另外三房小妾通房热闹极了,不过倒还守规矩,因为不安分的小妾只有一条路——死,这是祖母定下的规矩,谁坏了规矩就得离开。 全家大小都在的场合,容安然觉得还是当小透明比较好,偷偷打个盹。 她一直觉得在大伙儿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不教人家察觉,这是非常厉害的事,可惜没等她试试看自个儿是否有这样的本事,容悠然靠过来了。 “大姊姊,我们做姊妹装好吗?” 容安然一脸的懵,脑子再灵活也应付不来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顿了一下,容悠然几乎贴在容安然的身上,“姊姊在偷睡觉吗?” 容安然惊愕的瞪大眼睛,她还没睡,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祖母说下个月初我们要跟皇上去狩猎,你没听见,不是在偷睡觉吗?” 容安然自动自发的略过问题,关注另外一件事,“我们要跟皇上去狩猎?” “除了大比之年,或者是遇到天灾收成不好,皇上取消秋季狩猎,秋季狩猎可以说是皇城每年的最大盛事。” “这个好。”她的小狐狸在侯府闷太久了,可以出去玩了。 “姊姊可以带小白去,小白应该会喜欢。”容悠然两眼闪闪发亮,那只小狐狸成日在侯府乱窜,她看得可眼热了,早就想上去模一把,可是它跑得可快了,咻一下就不见踪影。 “你对小白很熟悉?” “没有,只是小白很活泼,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见到它,如今侯府应该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它。” “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容安然没想过拘着小狐狸,可是她一直以为它只会半夜行动,城西附近有个小山丘,那儿很适合小狐狸活动筋骨。晚上活动,白日当然要补眠,睡饱了不是享受美食,就是整理门面,怎么还有闲功夫在侯府四处乱窜? “小白可乖了,它只是四处走走看看,绝不会惊扰别人或者破坏什么。” “它若敢惊扰别人或者破坏什么,我将它的爪子剁了。” 容悠然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她这个姊姊看起来明明很娇女敕,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凶残的一面! “若是狩猎可以带宠物,我就带小白出去透透气。” “小白一定会喜欢青山猎场。” 容安然微微挑起眉,“我看你好像更喜欢。” “我只要能出去玩就好了。”容悠然哀怨的瞥了眼母亲,大家闺秀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容安然一目了然,她这位继母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儿女势必深受其害……不是,是逃不过严厉的教。 “去了青山猎场,我带大姊姊去抓兔子。” 容安然觉得很迷惑,抓兔子?不是猎兔子吗?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跟着皇上出门狩猎,当然是想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这是男人的事,女人当然只能绕着外围挖陷阱抓兔子。 “大姊姊会烤兔子吗?” “我不但会烤兔子,我还会剥兔子皮。” 容悠然不自觉抖了一下,大姊姊,能不能别将剥兔子皮说得如此轻松? “麻雀都没你们吵闹!”有人恶声恶气的插进她们姊妹的嘀嘀咕咕。 姊妹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转过头,冷眼射过去,“关你何事?” 容馨然气得两颊涨红,“你们吵到我了!” “哦。” “喂,你们两个……” “你们在吵什么?”容老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姊妹两人立马认错的低垂螓首,容馨然还处于怒气填膺的状态中,直到二房的二姑娘容斐然扯了她一下,示意大伙儿都在看,她后知后觉的回过神,连忙跟着低下头,不过藏不住一脸的狰狞,同为嫡女,为何三房就不如长房呢?真恨! 容老夫人没有追究她们在吵什么,只是再一次重申,“这次祖母不会跟着你们去青山猎场,只能在这儿先跟你们说清楚,不要忘了你们同是容家的姑娘,出门在外,你们没有不喜欢对方的权利,只能站在同一阵线,若是有谁将宁成侯府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禁足一年。” “是,孙女谨记在心。” “好啦,我累了,你们都回去吧。”容老夫人摆了摆手,便在于嬷嬷的搅扶下回了内室。 秋季狩猎是皇城一大盛事,可想而知这日出城是何等的盛况,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来摆摊挣钱,虽然不会挤得水泄不通,但是好像欢庆过年,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出城的车队是按着身分高低,轮到宁成侯府的时候街道两旁的人流已经少了一半,不过还是可以感受今日京城洋溢的热情。 “姑娘,好热闹哦!”金珠兴奋的凑到窗边。 向来性子沉稳的玉珠也是一样,两人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车窗外,看到美食同时咽了口口水,还咯咯笑的捂着嘴巴互看了一眼。 “是啊,好多吃的,看着就快要流口水了。”容安然凑到另外一边的窗子,一只手不忘扯着后背上的小狐狸,示意它不要乱动。 “吱吱吱。”小白也在表达想吃的。 “马车可以停下来吗?”金珠舌忝了下唇瓣。 “我们前后都有马车,不时还有侍卫在马车两边巡视,怎么可能容许马车停下来?”玉珠也忍不住跟着舌忝了下唇瓣。 “人生最苦的莫过只能看不能吃。”容安然下意识的舌忝了舌忝唇瓣,果然丫鬟的坏习惯都是从主子那儿学来的。 “吱吱吱。”小白抗议的在容安然背上动来动去。 “你别闹了,我也没法子,马车不能停啊。”容安然扯了一下小狐狸。 “吱吱吱。”小白的配合度不高。 “小白……”容安然看着到突然出现在窗边的油纸包,散发着浓浓的肉香,眼睛瞪得好大。 “吱吱吱。”小白欢喜的表达对美食的欢迎。 “这是京城很有名的胡家肉油饼,你尝尝看是否合胃口,若是喜欢,下次我再买给你吃。” 容安然伸手接过油纸包,“关大哥怎么在这儿?” “我们铁骑营加入这次随行的侍卫亲军,负责这一次狩猎安全,有事找我,只要跟巡视的侍卫说一声,他们就会连系我。” “好。” “你有没有想吃什么?” 顿了一下,容安然很不好意思的道:“我看起来很贪吃吗?” “抵达青山猎场时已接近日落,路上只能吃干粮,想吃热食只能出城之前买好。” “你买了这么一大包肉油饼,够我们吃了。” “真的肚子饿了告诉我,我来想法子。” 容安然点了点头,轻挥着手,“我会照顾自己,你去忙吧。” “有事寻我。”关晟凌眷恋不舍的看了她一眼,方才策马离开。 虽然不好探出车窗目送他离开,容安然还是没有立马退回来,直到小白等不及的吱吱叫,她终于端正身子,将油纸包放在中间的案上,小白紧跟着跳下来挨着她坐,还对着油纸包吱吱叫,她忍不住笑了,拍了一下它的脑袋瓜,“你这个小吃货!” 金珠和玉珠也忙不迭的靠过来,好奇的问:“什么是肉油饼?” “肉油饼是一种烧饼,内有馅,一般用猪油和羊骨髓做馅。”容安然打开油纸包,香味扑鼻而来,足足有十个肉油饼。 “关世子买得可真多,这是当姑娘肚子很大吗?”金珠打趣的瞥了主子一眼。 “关世子是体贴,深怕姑娘饿着。”玉珠纠正道。 “……赶紧吃吧,还得三、四个时辰才能到青山猎场。”容安然害羞的红了脸,连忙拿了一个肉油饼放在小白前面,然后自个儿拿了一个。 金珠和玉珠见主子开动了,也各自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真是太美味了! 狩猎是男人展现自己的战场,女子来这儿干啥?这个问题容安然想不明白,可是来了一日,她就看出名堂了,女人是来这儿建立关系、连络感情的,甚至未婚女子是来这儿相看的,想必有不少姻缘是在这个场合看上眼或是达成协议,不管如何,她就是来这儿看热闹的,反正回京不久,什么人都不认识,也轮不到她凑上去。 总而言之,她觉得自个儿的角色是观众,看着一群男男女女在这个场合演戏,每个人都很认真,为了各自的目的,跟她没关系就对了。 可是现实很快打了她一巴掌,麻烦当众直接寻上门,有人的坐骑发狂,直冲她所站的地方。 虽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可是她立刻做出应对,当马儿快到眼前的时候射出沾了麻醉药的银针,然后翻身滚进草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容安然才缓缓的坐起身,一时之间,她有一种“我在哪儿”、“这是哪儿”的迷糊感,直到惊叫声响起,有人高喊赶紧找太医。 回过神,容安然的第一个反应是查看病患的情况,可是一站起身她就想起来了,这狩猎场来了不少太医,而且都是医术很好的,因为皇上在啊,哪用得着她上去凑热闹?她立马转了方向,回宁成侯府分到的小院子,离这儿很近,换掉这身衣服,免得教人以为她干了什么坏事。 “姑娘,你怎么了?”金珠见了吓了一跳。 “出了点意外,我洗把脸换身衣服就好了。” 金珠去端水,玉珠去拿衣服,两人动作俐落、合作无间,容安然很快就全身清爽的坐下来喝茶。 “我不去了,真无聊。”话刚刚落下,她就听见关晟凌的声音。 “安妹妹,你在吗?” 搁下茶盏,容安然起身走出去,“关大哥有事?” 关晟凌见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庆国公世子被马儿拖行,伤了月复部,止不住血,如今几个太医都束手无策。” “刚刚惊马的人是庆国公世子?” “你知道?” “他骑着马儿朝我冲过来,若不是我最后一刻往马儿扎入抹了麻药的银针,闪得够快,这会儿我就惨了。” “他怎么会骑着马儿朝你冲过去?” 容安然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当时情况太危急了,我也没注意是马儿出了问题还是他有意为之。” “这事我会调查,你还是先救人吧。” 容安然点了点头,而玉珠已经机灵的提着药箱走出来。 第七章 猎场意外(2) 三人很快就来到伤者所在的房间,里头可谓一团混乱,几个太医已经找到出血点,想方设法止血,也确实减缓了出血的速度,但还是在出血。 “留下一名太医,其他的全出去。”容安然强势的夺下主导权。 “这是哪来的丫头!” “真是乱来!” “曾太医留下,其他人出去。”关晟凌一出声,几个不满的太医立马退出房间。 “曾太医,这位就是顾老的徒弟,她若有需要,你来帮她。”关晟凌挑中曾太医是因为这位太医曾经上过战场,救治过战场上的伤兵。 曾太医闻言两眼一亮,立马化成小徒弟,不过接下来他的主要工作是观摩,人家主仆合作无间,一个止血,一个缝合,看得他眼睛眨也不舍得眨一下。 关晟凌亲自守在房间门外,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吆喝,这位不只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还是铁骑营的统领。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失去耐性了,开始窃窃私语,关晟凌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完全不受影响,就在此时,房间的门打开来。 关晟凌连忙转身迎向容安然,“怎么样了?” “血止住了,缝合手术很顺利,可是他有好几处伤口,又都很深,只要有一处发炎便有可能发烧,接下来三日很重要,要派个太医时时守着。” 关晟凌强忍着想模模她苍白的脸、将她搂进怀里的,轻声道:“我会安排,你回去休息吧。” “好,我先回去了。”容安然远远的向着其他太医点头致意,便带着玉珠返回小院,至于身后吵成什么样子,完全与她无关。 接下来容安然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吃过饭后她就直接昏睡过去,直到关晟凌找来。 虽然乐得当观众看热闹,但是又嫌人家太吵了,因此刻意与大伙儿拉开一点距离,这种情况下人家骑着马冲着她来,若不是针对她,难道是她特别倒楣吗? 容安然说什么都不相信,可是关晟凌的调查结果告诉她,人家想看她笑话,没想到弄巧成拙,差一点难以收拾。 半晌,容安然终于压下想破口大骂的,平静的陈述,“庆国公世子原本只是想吓唬我,没想到马会失控,是吗?” “这是庆国公世子亲口告诉我的,我也询问了几个与他交好的人,确定他们的动机确实是因为好玩,因为庆国公世子的马正在旁边,这件事就落在庆国公世子身上,当时见到马失控,他们也吓坏了。” “庆国公世子的马怎么会突然失控?” “据说那匹马原本就桀惊不驯,经常闹脾气,只是像昨日那种轻轻催促小跑前进就闹起脾气来,这还是第一次发生。” 容安然冷冷一笑,昨日那种情况是闹脾气?“他们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推卸责任,故意隐瞒某些事情?” “他们提供的讯息明显不是经过商议,说词差异不大,应该没有撒谎。” 容安然倒是相信关晟凌的判断,不过并未消除她的疑问。 “这次来了那么多人,他们为何将矛头对准我?”她自认为来这儿之后一直努力当个小透明,没有得罪人啊。 “应该跟你在顾家医馆给人进行缝合术有关。” 容安然微微挑起眉,“这事传出去了?” “对,原本并未指明道姓,只是有此传闻,但因为顾老的关系,有人就将你的事挖出来,不过后来你不再去医馆,传闻不能进一步证实,便没再继续扩大。” “没再继续扩大,却有人在此时挑出来,煽动其他人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这正常吗?还有,庆国公世子的马不可能无缘无故失控,应该是有人事先下药,就下在草料里面,你想査也査不出来。” 若是如此,这明显是阴谋!关晟凌目光一沉,仔细回想一遍从他们口中套出来的讯息,“从你出现在众人面前,有关你的传闻就不曾断过,如今想查明究竟是谁先挑起此事,很难。” 容安然不能不赞一句,“厉害!” “此人很沉得住气,经过几日的铺陈才出手。” “没错,连着几日,这个也说,那个也说,人人都成了嫌疑犯,不过我觉得范围应该还是庆国公世子身边的几个人。” 略一思忖,关晟凌就明白了,“若不是围绕在庆国公世子身边的人,如何利用他对付你?” “正是如此,只要查清楚庆国公世子身边的人,多多少少能找到一点线索。”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我。” 容安然想了想摇头道:“关大哥只要将名单给我就好了,此行关大哥负责狩猎安全,打探消息只怕没有我来得方便。” 关晟凌忍不住笑了,“你刚刚回京,京中认识的人没几个,看到名单,你只怕连他们是哪个都没有印象。” “我有个消息灵通的妹妹。”来到这儿,因为住在同一个院子,四妹妹用过晚膳后会过来跟她八卦,然后她发现四妹妹跟谁都交好,明明大部分时间都跟在母亲身边交际应酬,还能轻轻松松掌握青山猎场一日下来的大事小事,太神了! “好,我将名单给你,你有什么发现就告诉我。” 容安然点头应是。 “这几日还是别出门,免得又发生什么意外。” 容安然幽幽的叹了声气,“我究竟来这儿干么的?” “要不,我明日带你去打猎?” “关大哥可不是来这儿打猎的,我对打猎也没兴趣,再说过几日就要回去了,我随便翻本医书时间就过去了。”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母亲安排的伙食很好,前日晚上四妹妹还带了一只兔子过来。” 闻言,关晟凌终于放心了,细细叮嘱了几句便回去整理名单。 “你看着我干啥?你要看的应该是这个。”容安然提醒的敲了敲摊在几案上的名单——这份名单很仔细,还附上他们的基本资料,可是如同关晟凌所言,她真的连个印象都没有。 “这是小事,我觉得大姊姊昨日露了那一手才是大事!”容悠然两眼冒着星星光芒,真是太了不起了,太医束手无策,大姊姊却轻轻松松止住血,将伤口缝起来。 “那真的没什么,若是你有心学习医术,将来你也做得到。”这不是客套话,容安然觉得像师傅那样的大夫少之又少,见了血就晕,基本上根本不会习医。 “我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的,前日你看我剥兔子皮也不觉得恶心啊。”容安然再次敲着那张名单,“好啦,我们先来讨论这张名单,你说说看,这上面有没有哪一个跟我们宁成侯府有关?” “大姊姊让我看这个干啥?”容悠然随意的看了一眼名单,这上头的人家可以归类为“皇亲国戚”,而宁成侯府又不属于这一类,自然不会有什么交集。 “我怀疑昨日发生的事是阴谋。” 容悠然瞪大眼睛,“阴谋?” “对,你看仔细一点,这上面有没有哪一家跟我们宁成侯府有关。” 容悠然摇了摇头,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人名,同时进一步说明,“我们宁成侯府跟这几家没什么往来,庆国公的女儿进了后宫当妃子,目前还未生养,不过听说相当得宠,至少在后宫妃子当中是头一份……” “等一下,安平侯世子喜欢工部尚书家的二姑娘——林二姑娘是三姊姊的好闺蜜,她们两个一样没脑子,有一次在敬国公府的赏花会上,竟然结伴偷偷溜到前院偷看男子,最后被敬国公府的嬷嬷领到国公夫人那儿,真是丢死人了!” “容馨然?” “对,三婶为了让三姊姊能嫁进高门权贵,找了关系将三姊姊送到礼部尚书王家的闺学,三姊姊就是在那儿认识林二姑娘。” “你怎么知道安平侯世子喜欢林二姑娘?” “有一次上皇恩寺祈福,我见到安平侯世子和林二姑娘在桃花林幽会。” 容安然忍不住唇角一抽,怎么古人老爱跑去桃花林幽会? 容悠然老气横秋的撇了撇嘴,“安平侯世子就是个蠢材,工部尚书根本看不上眼,从来没有跟安平侯府结亲的意思。” “他们跑去桃花林幽会不怕被瞧见吗?” “他们自认为很隐密,各自带了人掩护,真教人撞见了,他们也能说只是不小心在桃花林遇见。”容悠然摇了摇头,“真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这世上多得是自以为是的人。”容安然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不要好奇心太旺盛,万一教人逮到了,人家为了封你的口,可能对你下黑手。” “不会吧,看见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没事,下一个呢?” “大姊姊不要吓我。” “我是提醒你,万一看到不该看的,你的脑袋别想留在脖子上。”容安然对皇恩寺这种地方印象不太好,男女幽会在那里,杀人灭口好像也很喜欢那个地方。容悠然惊恐的双手捂着脖子。 “以后不管上哪儿,只要是别人的地方,你都要跟紧自家人,不要独自乱跑。” 这时金珠走了进来,“姑娘,江嬷嬷在外面,夫人有请姑娘。” 容安然皱了皱眉头,继母好像不曾私下找过她,“可有说什么事?” “没有。”一顿,金珠压低声音,“不过奴婢刚刚去找小白的时候,见到晋王妃进了我们宁成侯府的院子,晋王妃好像怕被人见到似的,斗篷的兜帽将脑袋瓜遮得严严的,若非她手腕上的红珊瑚太显眼了,我也不会认出来。” 容安然看了容悠然一眼,容悠然立马摇头,“我没听娘提过今晚晋王妃要来,应该是临时过来的吧。” “看样子应该是来求医的。” 容悠然恍然大悟,张大眼睛,“昨日大姊姊救了庆国公世子的事传出去了!” “没错,不过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因此偷偷模模过来。”容安然若有所思的挑起眉,她想到一个好主意的,说不定有机会可以重回医馆给女子看病。 “姑娘,江嬷嬷还在外面等着。”金珠提醒道。容安然站起身道:“我们走吧。” “奴婢跟姑娘去夫人那儿吗?”金珠看了一眼正在给自个儿扎针的玉珠,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虽然她扎过针,不痛,但就是毛毛的。 “我又不能给人看病,当然是你跟着我,走吧。”容安然转身走出去。 金珠忙不迭的跟上去。 论容貌,容家姑娘没有一个比得上容馨然,可是容家四位姑娘站在一起,众人第一个看到的一定是容安然——她有一股超月兑凡俗的气质。 最令人舒服亲切的是容斐然——她有一张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脸;而最讨人喜欢的是容悠然——她如同小太阳一样活泼热情。 至于容貌最艳丽的容馨然,举手投足像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反而入不了众人的眼,不过她从来没有这个认知,总觉得自个儿是京城第一美人。 看着女儿,容家三夫人赵敏总是越看越恼,明明可以艳冠群芳,为何招来的不是最顶尖的权贵,而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 “娘有什么事?”面对母亲,容馨然不自觉的会生出一种畏惧,母亲很严厉,总是看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久而久之,她在母亲面前就很自然的低下头。 赵敏搁下心里的恼怒,直接挑明,“昨日的意外是不是跟你有关?” “什么、什么意外?”容馨然下意识的扯了一下衣裙。 严格说起来昨日的意外跟她没有关系,是晟安哥哥自作主张,她也是事后才知道,吓了一跳,还好容安然没事,可是同时又生出小小的遗憾,若是昨日容安然真的出了意外,安国公府是不是会放弃容安然? 哼了一声,赵敏没好气的道:“你是我生的,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会以为装傻就可以在我面前混过去吧。” “我真的不明白娘的意思。” “你以为借助别人的手对付容安然,万一出了事就可以撇清关系吗?” “……我干么对付容安然?”容馨然努力挺起胸膛,可是声音干巴巴的,一下子就将她的真实心情曝露出来。 赵敏冷冷一笑,“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何不直接勾引安国公世子?若是安国公世子看上你,他就不会娶容安然,说不定还能让你嫁进安国公府。” “娘!”容馨然气得脸都涨红了。 “难道不是吗?若是你有本事,安国公世子怎么会愿意娶一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呢?” 赵敏觉得自个儿才是真正委屈的那个人,用心培养女儿成为大家闺秀,可是看看她,除了一张脸,没有一样可以换来人家一句赞赏。其实单凭她的姿色,参加选秀至少可以嫁给皇子当个侧妃,结果她竟然看上一个国公府的庶子,真是气死她了! “我又不喜欢安国公世子!”她见到安国公世子就害怕,听二公子说他连砍一百颗脑袋瓜都不会喘口气,简直就是个杀人魔! “你这副蠢样子,安国公世子也看不上你。” “娘!”这真的是她亲娘吗?嫌弃她、轻看她,在娘眼中,她简直一无是处! “你若不是我的女儿,我还懒得在你身上费口舌。” “娘为何老是对我不满意?” “若是你能做件像样的事,我会对你不满意吗?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心存妄想,安国公世子就是不娶容安然,安国公府的亲事也落不到你头上,可是你不当一回事,还敢扯上庆国公世子,你是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无论如何辩解,娘都不会相信昨日的意外不是她的主意,但有一件事情她一定要说清楚,免得娘连个机会都不给她。 “安国公府的亲事为何不会落到我头上?容悠然说过了,大伯母不会让她嫁进安国公府。”大伯母那个人太清高了,为了跟九年前容安然落水事件划清界线,坚持不让容悠然嫁进安国公府,换言之,安国公世子不娶容安然,晟安哥哥就可以向安国公开口要求娶她为妻。 “宁成侯府可不是她秦海兰作主,容家姑娘谁能嫁进安国公府取决于老夫人,而老夫人绝不允许容家姑娘嫁给一个庶子,明白了吗?”赵敏说到咬牙切齿,她怎么会生出这么蠢的女儿呢? 国公府的亲事,她不止一次掰开来揉碎了说明其中的利益,可是女儿还是天真的作着白日梦,真是白长了那张脸,气死她了! “娘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赵敏气笑了,“容家每个人的脑子都比你还清醒。” 容馨然又委屈又气愤,想要嫁给自个儿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对,娘不帮她,还打击她,谁家的娘亲会这样子对待女儿? 见女儿可怜兮兮的快飙泪了,赵敏不由得叹了声气,“不是娘不帮你,安国公府这门亲事对宁成侯府而言是个契机——宁成侯府能否挣月兑困境进入皇上眼中?最近你大伯父能得皇上青睐,不就是因为安国公世子愿意娶容安然,如今宁成侯府上上下下盼着两家赶紧交换庚帖合八字,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容馨然不甘心的紧咬着下唇,同样是国公府的孩子,为何要分嫡庶? “你不要觉得委屈,谁教你不是出生在侯爷夫人的肚子,关系到侯府的利益,你就只能退让。” “容安然嫁进国公府,我也可以嫁进国公府,这两者根本没有冲突。”容馨然忿忿不平的道。 “先不论国公府的态度,容家也不可能将两姊妹嫁给同一家兄弟,更别说还是个庶子,你想嫁进国公府,除非你能嫁给世子爷。” 容馨然紧抿着嘴。 “好啦,别再想东想西了,以后安分一点,若再不分轻重给我惹麻烦,嫁人之前你别想再踏出文馨院一步。”赵敏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出去了。” 半晌,容馨然失魂落魄的转身走出去。 “纪嬷嬷,随时注意庆国公世子那边的情况。”庆国公世子若是平安无事,昨日的意外可能不了了之,毕竟是庆国公世子自个儿犯傻,可是若闹出人命,肯定要大动作的查清楚,万一牵扯出关二公子或馨儿,就是没有罪证名声也毁了。 “夫人放心,老奴派人盯着了。” 赵敏点了点头,疲倦的闭上眼睛,如今只能盼着庆国公世子安然度过危险。 第八章 行医路难(1) 狩猎归来,容安然还来不及喘口气,容悠然就大剌剌的提着六礼——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来到文安院拜师。 “这是干啥?”容安然不是看不懂拜师的六样礼物,只是很傻眼,不能理解这位姑娘玩的是什么游戏。 “我要拜大姊姊为师。”容悠然两眼闪着星星光芒,在青山猎场的时候听了许多大姊姊如何救庆国公世子的事迹,她觉得大姊姊都快成神仙了,实在太难想像,可是离开时看到庆国公世子真的活得好好的,只是脸色苍白,还得靠人用肩舆抬上马车,她突然意识到大姊姊的医术很了不得。 容安然唇角一抽,“别闹了。” “我很认真,我六礼都带来了。” “我没答应,你送什么六礼。” “大姊姊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赖着不走。” 容安然懒得理她,直接转身回屋子。 容悠然教人将六礼送到小厨房,她跟着进屋,见容安然懒洋洋的半倚在软榻上,她索性拉了一张机子在榻边坐下。 “祖母不准我行医,你还来拜我为师?”容安然随手从几案上拿了一本医书,斜睨了她一眼。“你这是来找骂挨的吧。” “我觉得大姊姊很快就能行医了。” 容安然微微挑起眉,“怎么说?” “那日若不是大姊姊出手,庆国公世子可能就一命呜呼了,大姊姊简直是神医,接下来一定会有很多人上门求医,晋王妃不就是一个例子吗?祖母怎么可能继续禁止大姊姊行医?”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祖母,在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不准大姊姊行医?” “是啊,安国公府的媳妇怎么能够抛头露面呢?” “可是,大姊姊可以救很多人性命啊。” 容安然逗弄的倾身靠向容悠然,“你要不要帮我说服安国公?” 容悠然的脸一僵,“大姊姊真爱说笑。” “我只是让你认清楚我的处境,我要行医不难,可是安国公不点头,我就只能名头响亮,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日大姊姊不是出手救了庆国公世子?” “事出突然,遇上了难道我能见死不救吗?安国公有意见也不敢多说一句,要不他就太冷血无情了,单是庆国公府的口水就可以淹死他。” 容悠然眼珠子贼溜溜的一转,“大姊姊想行医吗?” “你说呢?” “大姊姊医术那么好,不行医多可惜啊。” 容安然举起右手,反驳的摇了摇手,“你别拐弯抹角,说重点吧。” “我相信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找上大姊姊,大姊姊一个也不看,直接推给安国公府,自然会有人逼安国公点头同意大姊姊行医。” 容安然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脑子转得很快,不过不能直接推给安国公府,两家还未正式订亲,我就摆出安国公府媳妇的姿态,不妥。” “这倒是,可是不推给安国公府,如何逼安国公点头同意?” “我是容家的姑娘,我的事当然是祖母作主啊。” 顿了一下,容悠然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姊姊推给祖母,人家只能转身跑去找祖母,祖母不得不想法子跟安国公交涉。” 容安然点了点头,“不过我猜祖母应该不会找安国公交涉,祖母会直接求到皇后面前,皇后的分量比祖母大多了。” “这个厉害啊!” “事情若按着计划走,这个当然厉害,就怕没人寻上门,祖母手上没有筹码求到皇后面前。”晋王妃寻上门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她的计划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行得通。 “这个还不简单,我帮大姊姊将青山猎场的事传出去。” 这个丫头绝对有这个本事,可是她不喜欢欠人家,“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大姊姊收我为徒就行了。”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容安然收起平日的慵懒,神情非常认真,“可以先回答我,你学习医术的目的是什么?” “……我觉得关键时刻可以救人一命挺好的。”容悠然觉得有点心虚,可是直接回答“我觉得很神气”,大姊姊会不会拿银针扎她?她见过玉珠练习扎针,感觉很可怕。 “学习医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我不怕辛苦。” “你必须得到你娘的同意。” “我娘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丢宁成侯府的脸,她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管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取得我娘的同意。”大姊姊看起来明明没什么脾气的一个人,可是当她的目光非常专注的时候,竟会让人产生压迫感。 “好啦,可以回去了,我要看书。”容安然举起手上的医书。 “大姊姊不先拿本医书给我看吗?” “你不是还没问过你娘吗?” 容悠然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小气”,还是乖乖起身离开。 此时金珠快步走进来,“姑娘,关世子递话进来,明日书坊有新话本子。” “知道了。”容安然好绝望,直接举起手上的医书遮住脸,躺了下来,她喜欢看话本子的污名洗不掉了!那个男人明明很聪明,为何看不出来她拿话本子不过是做个样子? 早在晋王妃找上门的时候容安然就打好了算盘——她不给人看病,因为祖母不准,晋王妃只能找祖母,而祖母会去找皇后,可是,她真的没想到晋王妃太给力了,直接进宫找皇后,皇后又找皇上,然后皇上就允了……怎么感觉像在作梦? “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怎么傻了?”关晟凌忍俊不住的看着她一脸呆萌。半晌,容安然回过神的问:“皇上不先问一下安国公吗?” 关晟凌倒了一杯茶给她,再将打开的食盒推过去,并且递上筷子,“不急,先吃,这个生煎包放久了表面就不酥脆了。” 美食当前,其他的问题当然都是次要的,容安然夹了一个白胖生煎包,上头洒了芝麻葱花,底部一层焦黄,一口咬下去,肉香、油香、芝麻香、葱香在嘴里爆开,真是太好吃了! 关晟凌看着她吃得心满意足,他也心满意足,方才不疾不徐的道来,“晋王可是皇上的嫡亲弟弟,晋王和我爹相比,当然是晋王比较重要。” “一山还有一山高。”若不是顾虑关晟凌的面子,容安然一定拍手叫好。 “你想笑就笑,用不着憋着。” 容安然还是觉得收敛一点比较好,毕竟她想嫁给关晟凌,对未来的公公理当有几分敬重,转而问:“安国公是不是很生气?” “不知道,我还没有见到我爹。”得到消息,他只想着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行医了,即便只是给女子看病,不过第一步走出去,再踏出第二步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过了一日,他还没有见到他爹?容安然没有追问,对于安国公的反应,其实她不太想知道,免得心烦。“真好,以后不必再借道去医馆了。” “过两日,晋王妃会亲自上医馆。” 容安然稀奇的挑起眉,“晋王妃不请我上晋王府?” “晋王妃亲自上医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这样以后就会有更多人上门寻她看病,她不用守着大半日只看一两个病人,他听了都觉得心疼。 她明明医术精湛,却只有女子愿意寻她看病,甚至有些妇人还不乐意,担心她医术不好,可是无论有几个病人,在她看来一点都不重要,她钟情的好像只有行医这件事。 “我不在意名声,医术再好也有解决不了的病痛,盛名加添的是担子,何必呢?我不过是懂医术,若能救人就救人,若能减轻病人的疼痛就减轻疼人的疼痛,其他的并不重要。” 关晟凌眼中一片柔情,她的豁达总是令他惊奇,人人可以争得头破血流的名利富贵,她轻轻一句就放下了,对她而言,生与死才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容安然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其实……我不太喜欢看话本子。” 怔愣了下,关晟凌看了一眼她左手边一叠的话本子。“是吗?” “真的,话本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话本子确实没什么意思。” “就是哗,我可聪明了,怎么会喜欢看话本子呢?” 若非她太过正经八百,关晟凌差点没忍住笑了。“话本子没什么意义,但是看了能解闷,偶尔看看也无妨。” 容安然突然有一种被雷劈到的感觉,她都说了不爱看话本子,他反过来说偶尔看看无妨,这不是分明不相信她吗? “无论你喜欢或不喜欢,我想你应该不在意,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你开心就好,不是吗?” 是啊,这从来不是她的问题,可是今日她干么倔上了,非要在他面前“洗刷污名”呢? 容安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太过在意他的感觉了。 半晌,容安然讷讷的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很喜欢看话本子,不必特地告诉我书坊有新话本子。” 关晟凌忍俊不住的笑了,笑得实在太欢快了,只能捂着嘴巴。 “我是不是很好笑?” 关晟凌摇着头,笑声渐渐止住了,他松开手。“没想到你有这么倔强的时候,真是太可爱了。” 容安然再次确定他是谈情说爱的高手,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撩得她耳朵快烧起来了,不用镜子她也知道耳廓红了。 “明日要去医馆,我得做好准备,先走了。”实在太害羞了,她承认自个儿很斋,这种情况只知道脚底抹油溜了。 可是没等她出了小隔间,关晟凌就从后面拉住她的手,两人手指相触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身子都酥了。 关晟凌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发一语,容安然不得不回过头,问:“还有事?” 过了一会儿,他很坚定的说:“我相信终有一日,不只是我,安国公府也会以你为傲。” 不知道是他的宣告还是他眼中浓烈的情感触动她的心,她以相同的坚定回应他,“我会努力。” 关晟凌欢喜得唇角上扬,这是第一次真实的感觉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不只是他想娶她,她也想嫁给他,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我走了。”容安然抽回自己的手,走出小隔间。 缓缓的收回视线,关晟凌看着那一叠的话本子,决定请书坊将话本子打包,送去宁成侯府给容安然。 关晟凌自认为是个武将,可是他的丹青不在骑射之下,只是作画讲究意境,而上过战场之后他更是不爱作画,直到他的生命从此有了她——那个为小狐狸唱小燕子穿花衣的身影,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的身影,那个在池塘边追着小狐狸跑的身影,那个在河边全神贯注救人的身影……很美很美,他想将其一一留住。 “你这个臭小子,厉害啊,竟然让皇上点头答应她行医!”关镇山气冲冲冲进书房。 “皇上英明。” “皇上英明,你爹愚昧是吗?”关镇山想扑过去揍人,可是难得看见长子一身白衣,真是太好看了,忍不住就收手了。 “爹的愚昧是因为世人的狭隘,不能怪爹。” 关镇山气得跳脚,“你行啊,为了一个女子嫌弃你爹愚昧狭隘!” “这不是爹自个儿说的?”关晟凌觉得莫名其妙。 “你爹能说,你能说吗?”关镇山想拿东西砸人了,可是左看看右看看,全是精致的玩意儿,没有一件他舍得拿起来砸。 “我说,是因为爹说,爹不说不就没事了。” “你、你、你这个臭小子!”关镇山最宝贝长子了,再重的话他说不出来。 “我亲自给爹煮茶。”关晟凌放下笔,以最快的速度将受宠若惊的关镇山带出书房,请人将茶具摆在凉亭,他亲自动手煮茶。 关镇山冷哼了一声,“你不要以为亲自为我煮茶我就会很感动,答应容大姑娘行医,那是不可能的事。” “爹看我是如此天真的人吗?”虽然担心爹坏了他完成一半的画,但他也不是没亲自帮爹煮过茶,譬如爹的生辰、爹想喝茶时,他这个儿子当然要侍候。 当茶香曼,,关镇山的情绪缓和下来,可是依然不忘重申,“你不要以为说服皇上答应容大姑娘行医我就会认了。” “爹错了,这是晋王妃的功劳,儿子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呵!关镇山一个冷笑,“真当你爹是个武夫,看不出你的诡计吗?若不是你挑唆晋王妃,晋王妃会上皇后那儿闹吗?容大姑娘悄悄的帮晋王妃看病,你爹就是知道了难道还敢吭一声?” “男女有别,我跟晋王妃单独说句话都怕落人话柄,如何挑唆晋王妃?” 关镇山唇角一抽,什么男女有别,他都可以喊晋王妃娘了。“你别跟我装傻,这事没你的手笔,我绝不相信。” “……”他很想大声说,这事算计的人是安妹妹,与他无关。 “我的态度不会改变,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绝对不能行医!” 关晟凌选择沉默,爹的态度不会改变,那是因为皇上没有真正插手,若是九五至尊直接下一道圣旨,爹还不是只得乖乖从了。 “你听见了吗?”关镇山的声音不自觉的往上提高八度。 “爹犯不着一直强调,对我而言,我的妻子能够救死扶伤,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我盼着安国公府有此胸襟,不再计较男子女子,只问对与错、该与不该。” 关镇山大掌一拍,震得石桌上的茶具都抖了一下,“你是嫌弃你爹胸襟不够宽阔,是吗?” “不能说爹的胸襟不够宽阔,世人大多如此,遇事先分男子女子,可是在生死面前,是男是女不都一样吗?” “你、你、你这是歪理!” “若爹觉得这是歪理,那就当是歪理吧。”他可没想过耍嘴皮子驳倒他爹,在他看来,皇上直接一道圣旨下来更省事。“爹喝茶。” 关镇山生气的接过茶盏,一口气喝了,然后挑衅的道:“你别妄想皇上会下圣旨,皇上不会不顾我的颜面。” 关晟凌不想再争辩了,重新将他的茶盏斟满,恭敬的请他爹喝茶,气得关镇山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只能哼一声走人。 心情太好了,关晟凌难得有兴致独自享受茶香,待喝下整整一壶茶,方才不疾不徐返回书房继续未完成的作品。 多了一个跟班,容安然感觉上医馆的排场变得很有气势,不过这是假象,因为她很快就发现某人不是来学习医术的,半日能熟悉且背下的药材只有一样,但是伸长的耳朵可以收集到琳琅满目的八卦,都可以写话本子出书了。 容安然觉得容悠然可以改行卖情报,从医馆到酒楼,她们耳朵接收到的相差不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听过就忘,可是容悠然都记住了,还能从里头整合出有用的消息。 “我们上酒楼吃饭,用得着偷偷模模吗?”容安然可以理解坐大堂的用意,可是恨不得龟缩在最角落,总是有一种很见不得人的感觉。 “大姊姊,你不觉得这儿的视野很好吗?”从这儿看过去正好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人有太多名堂了。 容安然很快就看出来了,可是对于认识有限的人来说,她有看没有懂啊。 “你的乐趣可真是与众不同。” “大姊姊,多看几次,你也会觉得这个乐趣很有意思。” 容安然唇角一抽,“我宁可看话本子。”略微一顿,她很诚恳的道:“我真的觉得你不适合学习医术,你应该去写话本子。” 容悠然两眼一亮,“这个主意很不错哦!” “……”乌鸦从头上飞过去,容安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若是上一世,容悠然一定可以成为充满热情的狗仔,不过真的难以想像,高岭之花的继母如何生出燃烧八卦魂的女儿? 这时,容悠然突然抓住容安然的手,“大姊姊,低下头,玉珠也是。” 容安然和玉珠立马低下头,同时问:“怎么了?” “我看到安国公府二公子从楼上走下来。” 容安然秒懂,这是关晟凌的庶弟,可是她不懂,见到就见到,认识打一声招呼,不认识视而不见,干啥要弄得这样不敢见人的样子?她又没做坏事。“有什么问题吗?” 容悠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了一句,“看下去就知道了。” 容安然很想说,低着头怎么看? 容悠然不时抬头看一眼,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见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她赶紧假装弯子捡东西,捡了好久好久,容安然不得不弯子提醒她,再找下去,她们所在的角落也会成为焦点。 “你还没找到吗?” “找到了,找到了。”容悠然连忙直起身子,手上多了一颗珍珠,这颗珍珠原本是缝在鞋子上面的。 容安然真是服了,这丫头演戏还真逼真! “我们赶紧吃吧。”容悠然接下来埋头猛吃,好像肚子有多饿似的,对于刚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而容安然也没有追问,能说就会说,不能说就不会说,她这个人一向很懂得尊重别人。 回到宁成侯府,一进入文安院,容悠然就激动得比手画脚,“你们知道我在酒楼见到谁吗?是三姊姊,她也在那儿,传闻果然不是无中生有,她和关二公子真的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可惜三婶盼着她成为皇子侧妃,将来当不成后宫的嫔妃,至少可以当个王府的侧妃,偏偏三姊姊想得全是情啊爱啊,嫔妃侧妃对她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气得三婶跳脚,母女为此闹得很不愉快。” 讯息太多了,容安然差一点接收不过来,不过她抓到了一个重点,“容馨然跟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关系不正常?” “对,我早就听说过关二公子看上三姊姊,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关二公子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反倒三姊姊老是情不自禁的偷瞄人家,而且三婶怎么可能容许貌若天仙的三姊姊嫁给一个庶子,三婶心比天高,不久传闻就没了。” “容馨然好像只有十三岁。” “那又如何?” 好吧,这个时代的人早熟,一大堆女圭女圭亲的,她不应该太在意年纪的问题。 容安然若有所思的抚着下巴,对于传闻,她抱持的态度是不必太认真,可是之前曾发生在青山猎场的意外,传闻就不能单纯看待,更别说牵扯到安国公府,再小的事也要放大好几倍。 “大姊姊,怎么了?” “三婶是什么样的人?” “争强好胜,不讨人喜欢的人,她喜欢跟我娘较劲就算了,还老是拿我跟三姊姊比来比去,搞得我和三姊姊莫名其妙成了竞争对手,怎么可能处得来?还怪我没有姊妹情,人家指着三姊姊说三道四,我竟然不站出来帮三姊姊说话,她啊,就是搅屎棍!”容悠然的厌恶满满的写在脸上。 “真是看不出来。”虽然上明德堂问安经常可见赵敏,可是赵敏在她眼中没有多大的存在感,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一个不太上心的人,还真记不住赵敏。 “人的脸就是一张面具,最会骗人了。” 容安然认同的点点头,“这话倒是很贴切。” 容悠然眼珠子贼溜溜的一转,“若教三婶知道女儿和关二公子在酒楼幽会,你说会不会很热闹?” “我若是你,我会当作什么事都没看见。” 容悠然不乐意。“为何?” “你亲眼见到他们在酒楼的雅间幽会,或者是抱在一起?”容安然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你没有人赃俱获,说这话就是心思歹毒,不爱护姊妹。” 容悠然张着嘴巴半晌,最后还是闭上了。这个道理她娘说过很多遍,只是她从来不上心,也还好她不是见了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说出去的人。 “好啦,累了大半日,回去休息了。” 容安然觉得自个儿需要安静一下,躲在后头看她不顺眼的是三房吗?虽然赵敏没有观観安国公府的亲事,她们好像没什么利益冲突,可是有野心的人总是令人忌惮,她对赵敏的疑心多于继母。 容悠然看过热闹了,也累了,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文安院。 第八章 行医路难(2) 容安然简单梳洗过后,吩咐金珠去一趟问香馆,约定后日去书坊喝茶看书,随后便拿了医书窝在软榻上,可是一点都看不下去,索性爬起来完成她一直想做的事。 见了面,关晟凌不会心急说事,而是先从喂食开始,看着容安然吃得两颊鼓鼓的,他的心特别满足特别柔软。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发现她的追求不多,除了行医救人,她唯一抗拒不了的就是美食,跟着人家排队买吃的,完全不会觉得这有失身分,难怪小狐狸越发往横向发展。 “以后别再给我送点心了,我都变胖了。”容安然觉得怪不好意思,人家来书坊看书,她是来这儿喝茶吃点心。 “难得今日曾嬷嬷做了桂花红豆米糕,这是她最拿手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就带了一些过来。”关晟凌打开食盒,进一步解释,“曾嬷嬷是我的女乃娘,如今管着我院子的小厨房,她做的点心最好吃了。” 容安然闻到桂花香甜的气味,忍不住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滋味让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直线——软糯香甜,桂花香浓,蜜红豆入口即化,真是太好吃了! “曾嬷嬷做的荷花酥也很好吃,不过荷花酥太费功夫了,曾嬷嬷很少做。” “荷花酥看起来应该很像荷花吧。” “样式确实像荷花,不过是金黄色的。” 吃饱了,食盒收好了,容安然赶紧说正事,“关大哥是不是有个庶弟?” “关晟安,他姨娘陈姨娘出自北燕州陈家,当初我爹随皇上北征,因为运粮草的车队没能跟上,导致军中粮食短缺,陈家是北燕州的大族,愿意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倾力相助,解决军中粮食问题,我爹便纳了陈家唯一的嫡女为贵妾。” 容安然听明白了,这是政治联姻,不过人家在你有难时倾力相助,这如同救命之恩。 “如此说来,关二公子应该很得安国公宠爱吧?” “我爹算得上是个好父亲,三儿一女他都很关心很在意,不过他家族观念很重,长子最为重要。” “若关二公子跟你一样想娶宁成侯府的姑娘为妻,安国公会答应吗?” 关晟凌怔愣了下,“同一家的兄弟通常不会娶同一家的姑娘。” “还有这种事!” “两个家族代表的两张关系网,两家结为亲家代表的是得到对方的关系网,这关系网当然是越多越好。” 容安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同于现代更看重爱情,这个时代结亲首先考量的是能得到的关系网。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容安然先说他们从庆国公世子的关系名单得到的线索,然后是酒楼发现的事。 “虽然没亲眼见到,可是我相信四妹妹,四妹妹不是那种凭空捏造的人。如你所言,关二公子不可能娶三妹妹,三妹妹想嫁给关二公子,她就必须想方设法拦阻我嫁进安国公府,当然,这有个先决条件——关二公子是真心想娶三妹妹,否则他不会冒险对庆国公世子的坐骑下手。” “你出门还是有人暗中跟着吗?” “没有见到,但是感觉还在。” “我一直派人盯着那位陈嬷嬷的家人,可是依然没有进展。” 容安然略一思忖,提出自个儿的看法,“陈嬷嬷若是个谨慎的,当然不会让家人知道背后真正的主子,越少人知道对陈嬷嬷来说越安全。我猜陈嬷嬷背后的人是谁,说不定陈嬷嬷的家人并不知道,关大哥从她的家人身上下手,肯定什么都查不到。” “这倒是。” “关大哥不必再盯着陈嬷嬷的家人,我会留意陈嬷嬷,能查到什么最好,不能也无所谓,对方若想对我做什么,不会单靠陈嬷嬷,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关晟凌想起当初她离开京城的起因,不由得皱眉,“以后你在侯府也要提高警觉,尤其你院子侍候的人最好仔细清查一遍,掌握她们背后的人,有个意外就能顺势找到不利于你的人。” “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让金珠将院子的人査清楚。” “还有,无论吃的还是用的,只要来路不明,你就要多留点心眼。” “这一点关大哥放心,我可是大夫。” 顿了一下,关晟凌不好意思的模了模鼻子,转移话题,“关于关晟安和容三姑娘的事,我会仔细调查。” “有劳关大哥了,我得回去了。”容安然要起身的时候看见身侧的匣子,连忙拿起匣子递给关晟凌,“差点忘了,这是我特地为关大哥制作的沐浴丸,溶解热水中泡上一刻钟,可以解乏,同时滋养筋骨。” 关晟凌两眼一亮,打开匣子,一股药香扑鼻而来,沐浴丸比弹珠大上一倍,有十二颗,在沐浴丸下方有一方白色手绢。 “手绢上有沐浴丸的配方,关大哥回去再看。” “好,我回去再看。” “我回去了。”容安然起身离开,可是关晟凌再次从身后握住她的手。 “我不说谢谢,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开心。”因为她会惦记他了。 容安然明白关晟凌想表达什么,从他决定娶她为妻,付出的一直都是他,她不曾想过为他做什么,直到这一刻,她开始回应他,她真的将他放在心上了。 “以后,我会像你一样努力,对你好。” 关晟凌没忍不住,站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什么也没说,相信她懂他的心。 是的,她懂他的心,两人未正式定下亲事,她待他难免有所保留,不同于他,他已经认定她了,无论他们前面还有多少难关,如今她终于不再关注两人的名分是否确定,而是认定他是相伴一生的人,面对未来,她会与他同心努力走下去。 “我不玩了!”明景阳孩子气的打乱棋盘上的黑子白子,连输了十盘,今日他是走了霉运吗? “不玩就不玩,何必拿棋子出气?”关晟凌动手收拾棋子。 明景阳后知后觉的打量关晟凌,“你今日心情好像特别好。” 关晟凌挑起眉,问:“我不能心情特别好吗?” “当然不是,只是……”明景阳说不下去了,最好这个家伙能够日日好心情,但是他不习惯啊,怎么看怎么瞥扭。 关晟凌很清楚他未说出来的话。“看久了就会习惯。” 明景阳显然想到什么事,先是张大嘴巴,半晌,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她可以行医,你开心了。” “她凭自个儿的本事得到认可,我当然开心。” “是是是,她行,她把庆国公世子的肚子缝起来,可厉害了,京城大街小巷都知道,你不在意吗?”明景阳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女大夫碰触男人的身体,这在他看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关晟凌不同,一板一眼,向来是个守规矩的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她是大夫。”没遇见她之前,关晟凌承认自个儿在意,可是那日见她在河边救人的时候,他完全忘了男女之别,只觉得努力救人性命的她真的很美,性别问题似乎不再那么重要,生命是多么宝贵,凌驾在一切规矩之上。 “我看你是中了她的毒。” 关晟凌懒得跟他说,收拾好棋子,关南正好回来了。 “爷,容家三姑娘确实是二公子的心上人,二公子三番两次请陈姨娘出面向国公爷提起他们的亲事,可是陈姨娘显然有自个儿的盘算,坚决反对二公子娶容家三姑娘,二公子为此跟陈姨娘闹得很不愉快。” “关晟安怎么没有直接找上我爹?” “国公爷不好拿庶子还救命之恩,若没有你祖父跟着太祖爷建功立业,就不会有安国公府,你祖父的命可值钱了,至于宁成侯府也不可能让两家婚约落在一个庶子身上,不过这是怎么回事?”明景阳兴致高昂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眼闪烁着八卦光芒。 “有人想阻止容大姑娘嫁进安国公府。”关晟凌简洁明了的道。 明景阳瞪大眼睛,“这是查到关晟安头上?”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没有证据,但是这里头应该有他一份。” “他胆子可真大!” “若能从我手中抢下宁成侯府这门亲事,他可能觉得自个儿很有本事。” 明景阳不以为然的撇嘴,“他再有本事,也摆月兑不了庶子的身分。” 虽然庶子的身分会一辈子跟着,但不表示永远争不过嫡子,譬如凭学识考个状元榜眼探花,入了皇上的眼,接下来就有机会靠本事跟嫡子一较高下。 “他想娶心仪的姑娘,这并没有错,只是手段要正大光明。” 明景阳对着关晟凌挤眉弄眼,“只要容大姑娘放弃行医,根本没有人能阻止她嫁进安国公府。” “我想娶她为妻,无关祖父的救命之恩,单单因为我倾心于她,我不需要她迁就别人委屈自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成就她。” 明景阳一脸惊骇的双手抱着胸口,这还是他从小认识的关晟凌吗? “若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你就会明白。”明景阳瞬间蔫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亲事定下来了?” 明景阳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其实他的亲事早就有谱了,只是最近皇上才点头确定,两家很快就要交换庚帖合八字,说白了,他的情况跟关晟凌差不多,不过关晟凌急着订亲,他可不着急。 “帮我一个忙。” 明景阳惊讶的挑起眉,“你也会开口请我帮忙?” “我想请你娘帮忙说服皇后,容大姑娘的医术不应该被埋没。” “皇上不是已经答应她给女子看病吗?” “若不是她,庆国公世子可能活不下来。” “我知道,她医术很好,但人不应该太贪心了,她能给女子看病就够了。” “过两年皇上可能会对西北用兵,她的缝合术可以救更多士兵。” 顿了一下,明景阳讷讷道:“你知道我娘最不喜欢插手别人家的事。” “正是因为你娘不爱管别人家的事,她出面当说客才有分量,更别说她是皇后最疼爱的妹妹,她最容易打动皇后的心。” “我听说皇后姨母很喜欢容大姑娘,若她有心帮容大姑娘说话,早就说了,何必等我娘开口?” “上次皇后见容大姑娘,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肯定有自个儿的考量,相信皇后就是有不同的心思也不会在那个时候跟皇上多说什么,说不定皇上没有偏向我爹,正是因为皇后说了什么起了作用。” “没错,上次皇后姨母确实帮容大姑娘在皇上面前美言了几句,所以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再让皇后去皇上面前当说客,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 “美言几句和倾力相助,你认为两者结果会一样吗?”说白了,他就是要皇后倾力相助,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可以代表大周的女子。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让我娘说服皇后姨母倾力相助。” “若是单纯说服皇后帮忙你也行,可是比起你娘还是差了一截,你娘可以说动皇后倾力相助。” 明景阳很不想承认,可也没办法否认。“我娘平时看起来什么都好,可是心里一旦有了主意,谁都会顺着她。”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到请她出面当说客。”已经走出第一步,他当然想再接再厉走出第二步,而能够左右这件事的人只有皇上,换言之,必须想法子让皇上彻底站在他这一边,这就只能靠皇后。 “我娘不会答应。” “你不试试如何知道?”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说服我娘。” “我相信你。” 明景阳一脸的扭曲,这是赖上他了吗? “你只要有心帮忙,我相信你可以说服你娘。” 明景阳咬着牙,不过终究没有再反驳了,是啊,他的嘴皮子再厉害也不如他娘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可是他缠功了得。 关晟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有劳你了。” 虽然关晟凌经常在皇上面前晃来晃去,可是陪皇上下棋这种事从来不会落在他头上,在皇上眼中,他是武将,动手的能力很强,但动脑的能力有待商榷,因此皇上更喜欢拉文官下棋,可是今日皇上竟然找他下棋,这教他真是“受宠若惊”,皇上怎么突然觉得他有资格当对手了呢? 关晟凌觉得跟皇上下棋真的不是什么好差事,绝对不能赢了皇上,但是也不能输得太难看了,这毕竟关系他的脸面,总之是很费脑子的事。 无论如何关晟凌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硬仗,可是没想到棋局刚刚展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皇上就直接进入主题。 “你真行,竟然连武阳侯夫人都帮你说话,说什么朕看不起女子,给个女大夫都舍不得,以后生孩子别找女人,直接教男人生好了。”皇上的口气充满了嫉妒,为了一个连亲事都还没定下来的姑娘如此费心,难怪他爹觉得委屈,他这个没血缘关系的长辈也是一样。 关晟凌的脸一僵,武阳侯夫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吓死人,这么勇猛的话竟然能月兑口而出! “武阳侯夫人指责朕不够,还骂安国公肚量小,有本事就去学医术,不要见媳妇医术精湛受人吹捧他就拈酸吃醋,真是太难看了。” 关晟凌没忍住咳了一下,武阳侯夫人的见解还真是与众不同。 “安国公说完了,武阳侯夫人接着对着太医骂,什么缝个肚子都不会,如今靠人家姑娘救人性命,还拿男女有别说三道四,不觉得男人的脸都丢光了吗?” 关晟凌很想拍手叫好,是啊,自个儿没本事,还嫌人家是女儿身,太丢脸了。 “朕真的不懂,她如何可以将缝肚子当成缝衣服似的?” 缝肚子确实跟缝衣服一样,只是事前事后有操不完的心,更重要的是要有胆子啊。这是关晟凌听顾老头抱怨过的,起因是安妹妹喜欢将缝肚子比成缝衣服。 皇上终于发现某人噤若寒蝉。“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顿了一下,关晟凌很恭敬的请教,“皇上,卑职有个疑问,武阳侯夫人是当着皇上的面说的吗?” 皇上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当然是皇后转述。” “皇后娘娘怎么不帮武阳侯夫人稍稍遮掩一下?” “皇后用得着在朕面前遮掩吗?” “当然不用。”关晟凌很识相的改口。 皇上突然沉默下来,关晟凌也不敢说话。 半晌,皇上不疾不徐的道来,“你应该知道朕的难处。” “卑职不懂,皇上身为一国之君看重黎民社稷,有何不对?” 皇上闻言一噎,这小子真是太讨厌了,难怪关镇山对上他只能气得跳脚。 关晟凌很懂得适可而止,皇上的面子一定要维护,皇上绝对是个好皇上,只是喜欢隔山观虎斗。 “女子给男人缝肚子,这说出去真的不太像话。”皇上终于又挤出一句话。 “卑职以她为傲。”那是他的妻子,他都没说不像话,别人管那么多干啥? 这真的是说不下去了,皇上决定给出结论,“这事不能单靠朕。” 关晟凌一脸的不解,皇上最大,皇上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了,不是吗? “朕不方便明明白白站在你这边,但关键时刻可以站出来说服你爹。” “关键时刻?” “只要有更多人像晋王妃一样,朕就不能不站出来表态。” 关晟凌明白了,这是要更多人像晋王妃一样逼他爹妥协,他爹爱面子,不会轻易松口,这个时候皇上就能光明正大要求他爹让步,如此一来皇上就不算站在他这一边。 “这是朕的承诺,其他的就靠你自个儿了。” “卑职谢皇上。” 皇上连忙摆了摆手,“别别别,如今朕可是什么都没做。” 关晟凌非常认同,皇上真的什么都没做,但他不能如此直白的捅破啊。 “皇上能够在关键时刻说句话,这就够了。”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我们继续下棋。” 关晟凌根本不想下棋,可是在皇上面前,说“不”可是大事,为了下棋这种事唱反调不值得,只好费心陪皇上下棋。 第九章 母女窝里斗(1) 容安然看着几案上的帖子,感觉满头黑线压下来,赵敏办赏花会还特地给她送帖子,这会不会太过正式了?赵敏好面子,小事也喜欢搞得很盛大,好像怕别人没看见似的,可是自家人还特地准备帖子,这不是摆明要她出席吗? 如今只要跟三房有关的事,她都会忍不住想歪了,这个赏花会不会是针对她来的阴谋吧?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容悠然否绝了。 “三婶每年都会办赏花会,不过今年早了一点,三婶往年都是冬日在侯府办赏花,凉亭的四围挂上白纱,可美了。”虽然外头一片白茫茫,但是气氛很热络,可以听到很多有趣的事。 容安然唇角一抽,冬日都快冷死了,赏什么花啊。 “今年为何特地跑去牡丹园办赏花会?”她一直认为改变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不知道,不过这个时节牡丹园的景色肯定比侯府来得好。” 虽然没去过牡丹园,但是容安然不难想像那是百花盛放的地方,果然,牡丹园万紫千红、色彩缤纷,完全不见秋日的萧瑟,赏花会在这儿举办可以说名符其实。 容安然一直在想,赵敏究竟想利用这个赏花会做什么? “大姊姊,你干啥一直盯着三婶?”容悠然今日非常乖巧,一直待在容安然身边,大姊姊第一次参加赏花会,想必很不自在,她这个当徒弟的当然要跟着。 “我只是在想,一个人怎么可以一直笑嘻嘻的?”容安然双手捏了一下脸颊,“我可不行,笑一会儿就僵了。” “人家是天生笑脸。” 容安然嘿嘿一笑,赵敏的笑只浮于表面,换成一个字,那就是——假。 “你们这些未嫁的姑娘无须陪我们待在这儿,全部出去玩,看是要逛园子还是要游湖。” 赵敏做为主人出声赶人,未嫁的姑娘们当然不好继续待在今日设宴的听风阁,三三两两,纷纷像欢喜出游的鸟儿跑了出去。 离开听风阁,容安然带着金珠随着大伙儿走,撇开今日的邀请者是赵敏,她心里毛毛的,单是赏花会这三个字她的直觉观感就是不单纯,没有意外发生是不可能的事,她还是不要搞特立独行,跟紧大伙儿,自然不容易出事。 “大姊姊,我们也去游湖。”容悠然兴致勃勃的道。 容安然忙不迭的摇头,“我可不在外头游湖。” “为何?” “万一不小心翻船了,我就是能游上来也成了落汤鸡,衣服贴在身上,你觉得能见人吗?” 容悠然低头看了一上的衣服,不是很薄,但是贴在身上……她冷不妨的抖了一下,绝对不能见人! “这还是小事,最不幸的情况是——某个男子自作聪明跳下去救我,硬是将我抱上来,你说,我怎么办?” 容悠然惊恐的瞪大眼睛,“你只能嫁给他!” “这还是小事,说不定因此坏了府里姑娘的名声,这可就是大事了。”这个时代太喜欢搞连坐法,一个姑娘行为不检点,可以扩张成整个家族的家风不正,这简直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容悠然顿觉浑身不自在,蔫蔫的道:“发生这样的事,就算对方是个痢痢头,不想嫁也不行,要不只能去当姑子。” 容安然拍了一下容悠然的肩膀,“所以,别在外头游湖。” 顿了一下,容悠然看着争相结伴游湖的姑娘,好奇的问:“大姊姊,万一落湖的人一大把,结果会如何?” 容安然没想过这种问题,看了一会儿,只能回答,“待会儿我们再来看看会不会发生你说的情况。” 容悠然后忧心的看了看容安然,“大姊姊,真要发生这种事,麻烦就大了。” “放心,绝对不会有一大把的人落湖,牡丹园若不想关门大吉,这种前所未闻的事就不会发生。” 闻言,容悠然稍稍放心,可是下一刻她就看到某个人站起来,好像是跟坐在对面的姑娘起了冲突然,她顿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扯着容安然的衣袖,声音跟着那只小船一样摇摇晃晃,“大、大、大姊姊!” 容安然微眯着眼,“三妹妹。” “什,什么?” “那个人是三妹妹。” 这会儿容悠然也看仔细了,确实是容馨然,可是没等到她想清楚怎么办,她就见到容馨然落水了。 “金珠!” 容安然觉得自个儿的脑子一团乱,这事完全超乎她的预料,不过她知道要救人,而且要抢在其他人之前行动,还好桃林村有河,她要求两个丫鬟一定要学会凫水,还教导她们如何正确解救落水的人。 金珠反应很快速,立马冲过去跳下水救人。 “四妹妹,你跟月兰回马车上拿披风,所有的披风都拿来。” 容悠然连忙应了一声,赶紧带着月兰去停放马车的地方取披风。 容安然紧张地盯着湖中的景象,还好金珠很顺利的找到人,然后一掌将容馨然打晕了,免得她碍手碍脚,接着游回来,而此时容悠然她们也拿着披风回来了。 “四妹妹,你去通知三婶。”容安然扔了一件披风给金珠,另外一件盖住平躺的容馨然,接着帮助她将进入体内的水从口鼻顺流出来。 接下来容安然只是凭着医者的本能行动,一点思考的能力也没有,以至于回到侯府时她的脑子还处在当机状态,搞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生。 隔日容安然就从容悠然口中得知牡丹园的意外是如何发生——表姊妹因为意见不合起了口角,赵家姑娘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刺激容馨然,容馨然一时忘了她们在船上,然后惨剧就发生了。 赵家姑娘怎么会刺激容馨然?容安然相信事出有因,因此她合理怀疑赵家姑娘是受了赵敏指使,换言之,想让容馨然落水的人是赵敏,不过赵敏必然事先做了安排,也许是某个人会经过那里。 若是这一切真的出自赵敏之手,她难道不怕弄巧成拙吗?即便事前做了周密的安排,可是意外无所不在,谁能保证半路不会杀出一个程咬金。 这个问题容安然实在想不通,只能拿来问关晟凌,当然,在这之前,她先吃了香甜的红枣糕。 “我想她不至于如此糊涂,算计自己的女儿。”关晟凌持反对意见。 “据说这位赵家姑娘性情温和,不可能无缘无故跟情同亲姊妹的表姊争吵。” “若说真的是容三夫人在算计女儿,我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吓唬她。” “吓唬她?” “容三夫人可能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女儿最好乖乖听话,要不她有的是法子将她随随便便嫁人,总之,她别想嫁给关晟安。” “若是如此,我这三婶还真是个狠人。” “其实,关晟安无论相貌或者才情都是上上之选,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他在丹青上的天赋深受国子监文大儒赞扬,不过十五岁已经有秀才功名,将来考中进士不难,说不定还会成为最年轻的探花郎,容三姑娘嫁给他并不吃亏,当然,首先是他们双方能够舍弃借着亲事扩张势力。” “不可能,我三婶野心大得很,她盼着女儿成为皇子侧妃。” 关晟凌略一思忖道:“几个皇子都长大了,大臣确实建议皇上明年选秀,不过皇上至今还未松口,选秀上来的姑娘大部分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结果,皇上对此非常不满,因此有意私下为皇子选正侧妃,不过宁成侯府若是有心运作,她还是有机会成为皇子侧妃。” “祖母不会答应的。” “容老夫人睿智通透。” “祖母总是说没那个本事就别干那事,如今宁成侯府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就不容易了,还是别沾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嫡子,皇上不会为其他儿子选择太出色的妻子和妾室。” 听到妾室,容安然不自觉的皱眉,真是个讨厌的时代! 关晟凌可以感觉到她的不悦,直觉的反应道:“关家不准纳妾。” 容安然轻哼了一声,“陈姨娘不是安国公的妾室吗?” “陈姨娘原本应该是皇上的妾室,可是领兵在外,皇上怕落人话柄,这事自然就落在我爹头上,不过这也是因为当时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略微一顿,容安然忍不住问:“若换成是你呢?” “我会找到更适合的人选。” 这种事没遇到,谁也不知道会如何选择,可是至少这一刻容安然知道他是真心的。 关晟凌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心急的道:“你相信我,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让你受委屈,包括我自个儿。” 闻言,容安然的心一片柔软,轻轻的点头道:“好,我相信你。” 关晟凌眉眼、唇角欢喜的上扬,整个人瞬间如同春临大地。“对了,我想安排几个大夫跟你学习缝合术,私底下学,绝对不会教人发现。” “当然可以,发现了也不怕,不是有你吗?”容安然调皮的对他眨了眨眼睛。 “对,有我。” 关晟凌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宽厚粗糙的大掌包裹着她纤细女敕白的柔荑,如此截然不同,但又如此的融合悦目,就如同他们两人,一个看似一板一眼生活在框架之中,一个随兴洒月兑想干啥就干啥,可是当两人走向对方的时候,很自然的化成一道风景。 容安然手拿着医书,可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咚一声,医书掉了,吓到了正在背诵药材的容悠然。 “大姊姊在想什么?”容悠然对八卦的反应就像看到骨头的狗。 看着一转眼就窜到她跟前的容悠然,容安然觉得很好笑,示意容悠然帮她捡起医书,端坐着身子,很认真的回答她。“我在想一个问题,三婶想让三妹妹参加选秀给皇子当妾,可是若是这几年都不选秀呢?如今宫里连选秀的风声都没有,她如何敢将三妹妹的亲事押在选秀上面?难道她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三姊姊只有十三岁,等个两年不过刚刚及笄,正好到了相看对象的年纪,这个算盘不是打得刚刚好吗?” “好吧,理论上确实如此,可是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子的选秀,跟安国公府闹得不愉快,值得吗?” 容馨然若不早恋,三婶打的算盘可以说一点都不担误,问题是容馨然跟关晟安两情相悦,只怕选秀未定之前双方娘亲都会知道,并且须明确表达态度,三婶真的得罪得起安国公府吗?关晟安是庶子,但他终究是国公爷的儿子,反倒是容馨然,她可不是侯爷的女儿。 顿了一下,容悠然点了点头,“好像不太值得。” “其实,关二公子对三妹妹来说是一门好亲事。”容安然相信关晟凌对关成安的评价,他最大的败笔就是庶出的身分了。 “这个我同意。” 容安然惊讶的挑起眉。 “关二公子是京城公认的才子,他的丹青已经有人收藏了,又有安国公这个父亲,即便是个庶子,将来的前途也不会太差,三姊姊不过是个草包美人,能够嫁给关二公子,这根本是作梦都在笑。” “若是如此,三婶不是应该紧紧抓住这门亲事吗?” 容悠然抚着下巴想了想,道:“好像是。” “若暗中算计我的是三婶,她想阻止我嫁进安国公府,却又不愿意三妹妹嫁进国公府,这不是很矛盾吗?”容安然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对立,三婶阻止她嫁进安国公府一定有原因,若是为了三妹妹,事情反而简单多了,但明显不是如此,那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赵敏藏了什么秘密。 “什么,什么?三婶暗中算计大姊姊?”容悠然惊愕得瞪大眼睛。容安然懊恼的拍了一下嘴巴,“这只是猜测,并没有证实。” “大姊姊不会无缘无故有此猜测吧。” 容安然仔细想想,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严格说起来只能称得上直觉,反正我就是觉得她太奇怪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藏了什么猫腻。” 容安然嘿嘿一笑,别说她太不负责任了,随便扣罪名在某人身上,她这个人真的很少计较,若是有人能够让她生出成见,问题绝对很大,而这段时间她也仔细观察过,赵敏不是没有脾气,是太会忍了,这么压抑的一个人让人觉得问题很多。 “三婶就算藏了什么猫腻,大姊姊也査不出来。” “怎么说?” “我看了三婶那么久,对她只有一个想法——看不懂。” “你不是说她是搅屎棍吗?” “是啊,她跟我娘闹的时候就是个搅屎棍,不愿意我娘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是当她不想闹了,你会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一点从祖母回来就看得出来了,她表现得多安分啊,若不是去祖母那儿问安会见到面,我一定忘了府里有她这么一个人。” 容安然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难怪会觉得赵敏在她眼中没多大存在感,原来不是错觉,而是赵敏刻意营造的形象。 眼前,容安然突然生出很奇特的画面,“家中有大人在就会安分,家中没有大人在就会闹腾——怎么觉得像个熊孩子?” 容悠然没听过“熊孩子”,但不代表她无法领受其中的含意,噗哧一声,她就抱着肚子狂笑不已。 “别笑了,你说,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三婶自个儿曝露出来?”虽然她相信自个儿的直觉,但是凡事讲究证据,问题是如今连赵敏真正的动机都不清楚,更别说找证据了。 容悠然想了想道:“我觉得对付三婶,你还是让三姊姊出手最适合。” 容安然细细琢磨一番,“是啊,关起门来窝里斗,往往管不住自个儿的嘴,脑子一热,不该说的也一股脑的倒出来,更别说是用尽心机栽培、寄予厚望的女儿,闹起来可真是扎心啊。” “不过三姊姊的性子不够强悍,就怕闹不起来。”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人都有私心,抓住她想要的,她自然会闹,只要她真的很喜欢关二公子,拿关二公子作文章,她不可能不闹。” “可是万一她识破我们在搞鬼,她会上勾吗?” 容安然虚点了一下容悠然的额头,反过来问:“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有时候明知道人家对你用激将法,想惹你生气,你还是会上当,这是为何?” 容悠然怔愣了下,仔细回想了一下,这种事不是发生过,当时她是什么想法呢?“脑子一热,火气上来了,什么都管不了。” “没错,只要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激将法通常是有用的。” “三姊姊绝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她不仅不是逆来顺受的人,甚至受不得委屈,要不怎么可能落水?” “对哦,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容悠然拍了一下脑袋瓜。 “其实最重要的是如何挑拨离间,由谁来挑拨离间。” 眼珠子贼溜溜的转来转去,容悠然凑近容安然耳边叽哩咕噜的说出她的计划,容安然听了之后提出自个儿的看法,做了修正,最后定案,交由容悠然执行。 用过晚膳,容馨然喜欢沿着围墙在院子绕上几圈消食,偶尔抬头望着明月,想着自个儿的情郎,今日也不例外,不过走了一圈就有声音隔着围墙传过来。 “三夫人对三姑娘真是太狠心了,为何不能成全三姑娘对关二公子的一片痴心呢?” “你懂什么,三夫人还想拿三姑娘攀高枝,怎可能将三姑娘嫁给关二公子?” “关二公子可是赫赫有名的才子,如今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考上进士是迟早的事,哪一点配不上三姑娘了?” “关二公子再出色,那也是个庶子,三夫人可是要当皇子的岳母啊!” “我听说宫中不会选秀,皇上有意私下给几个皇子相看正侧妃。” “什么?” “我是无意间听见大姑娘跟四姑娘说的,大姑娘如今给晋王妃看病,消息可是很灵通的,应该错不了。” “这么说三姑娘岂不是嫁不成皇子?” “你说错了,三姑娘本来就嫁不成皇子,最多只能当个侧妃,那也是个妾。” “真不知道三夫人在想什么,宁可让三姑娘给皇子当妾,也不让三姑娘嫁给关二公子当正妻,这不是糟蹋三姑娘吗?即便能当上皇子侧妃,那也要在正妃底下讨生活,若正妃是个厉害的,想整死你还不容易。” “三夫人只想着自个儿的好处,哪会在意三姑娘是妻还是妾。” “三姑娘真是可怜……” “三姑娘是很可怜,但也要怪她自个儿不争气,这事一旦闹到老夫人那儿,以老夫人对孙女的疼爱,难道会不帮她吗?老夫人绝不容许容家姑娘给人家当妾。” “这倒是。” “对了,我还听说当年大姑娘落水的事好像跟三夫人有关。” “你不要胡说八道。” “你先别管这是不是胡说八道,若真的是三夫人,三夫人想做什么?大姑娘落水因此撞坏脑子,安国公府的亲事就不会落在大姑娘头上,可是三夫人应该也不乐意四姑娘嫁进安国公府吧?” “好啦,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别说了。”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可是大姑娘回京之后几次遇险,会不会……”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半晌,容馨然确定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转身往房间走。 “姑娘。”大丫鬟采云担忧的唤了一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明显是在挑拨离间,可是,难道她们说错了吗?” 采云觉得应该阻止姑娘胡思乱想,可是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九年前大姊姊落水的事是不是跟我娘有关?”容馨然不关心容安然回京之后的事,因为青山猎场的意外算起来也有她一份,可是九年前当时她们还是小孩子。 “姑娘,不会的,夫人为何要这么做?安国公府的亲事跟我们三房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啊,我也觉得没有关系,可是我越来越看不懂我娘了,谁知道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容馨香可不愿意给人当妾,皇子也一样,晟安哥哥对她多好啊,比她娘还关心她。 “姑娘……” “你别说了,我还真相信一件事——祖母不会容许我给人家当妾。” 采云终于闭上嘴巴,其实她也盼着姑娘嫁给关二公子,谁都知道安国公府没有乱七八糟的妻妾争斗,主子人品都好,侍候的奴仆不必战战兢兢,多好啊! 第九章 母女窝里斗(2) 每隔一日,容安然早上在医馆坐堂,下午悄悄给几个大夫传授缝合术,日子过得很充实,不只如此,最近她受到容悠然的影响,对八卦产生兴趣……不对,正确说法是对三房的八卦产生兴致,没想到容馨然真的跟赵敏吵起来,甚至偷偷模模的调查赵敏,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今日心情很好?”每次容安然给几位大夫上课,关晟凌总会陪伴一旁,一来是可以免除闲言闲语,二来他很喜欢看她上课,一举手一投足,无一处不是美,而一想到她将成为相伴一生的妻子,他的心就满满的幸福感,他何其有幸遇见她。 “你看出来了。”容安然捂着嘴巴笑。 “你心情好的时候眼睛会特别明亮有神。”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一股慵懒,只有行医时特别锐利有神,而遇到美味的食物就会出现亮光,当她兴致高昂的时候更是瞬间闪耀起来。 容安然怔愣了下,“一般人不都是如此吗?” “我不知道一般人如何,我只看得见你的不同。” 这个男人怎么老是三言两语就撩得自己心慌意乱?容安然深怕自个儿招架不住,转眼成了熟透的虾子,赶紧转移话题。 “其实,有关三婶藏了什么猫腻,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三妹妹会因此悄悄调查三婶。”虽然她自认为随便说说很有道理,但一切的根基在于暗中加害她的人是赵敏,而这一点她并没有证据。 “我倒很认同你的随便说说,你嫁进安国公府对宁成侯府是好事,容三夫人又不是为了女儿,没有理由阻止。” “这个问题我想过了,只有一个可能——她不愿意长房攀上安国公府,虽说我出了意外可以换成四妹妹,但是以继母的性格,为了证明清白,绝对不会答应,最后两家的亲事只能换成下一代。” 略一思忖,关晟凌点头同意了,“这确实说得通。” “我猜,三婶可能跟长房有仇。” “可是,容三夫人能够跟你们长房结下什么不解之仇?两房的兄弟同父同母,兄弟感情很好,你三叔如今能够在五城兵马司领差事,还是靠你爹四处奔走。” “兄弟感情好,不代表妯娌之间的感情好……等一下,难道是我娘?”容安然不由得皱眉,赵敏跟她娘有什么交集吗? “需要我帮忙打探容三夫人的事吗?” “暂时不必,我会想法子打探。”容安然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女人和女人有仇,通常离不开男人,换言之,若非与她爹就是与她三叔有关,无论哪一个,三角关系在她看来都是家丑,她还是自个儿打探比较好。 “好,若有需要你再告诉我。”顿了一下,关晟凌提议道:“这种时候若能添一把火,说不定能挖出更多东西。” “添一把火?” “容三夫人若知道她女儿偷偷调查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容安然两眼瞪得很大,“当然是气炸了!” “若她行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告人之秘密,为何要气炸?” 容安然两眼闪闪发亮,“若是她的反应很激烈,这是不是越能表示她心里有鬼?” “正是如此,反应越激烈,猫腻越是藏不住。” “我知道了。” 关晟凌帮忙收拾药箱,玉珠立马准备上前拿过药箱,关晟凌摇了摇头,很自然的牵着容安然的手,拉着她一起站起身。“好啦,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宁成侯府。” “我可以自个儿回去。” “听话。”关晟凌难得调皮的低下头,两人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容安然甜甜的一笑,点了点头。好吧,她承认自个儿很喜欢这种被他呵护的感觉,明明宁成侯府有安排马车来医馆接她,他还坚持护送她回家,套一句他说的,只要能为她做的,他都想为她做,不为什么,只因为将她放在心上。 容馨然知道想调查母亲,最好从母亲身边的人下手,可是如此一来很容易打草惊蛇,再说了,没有足够诱人的利益,她们如何愿意背主? 万不得已她只能收买母亲院子的粗使婆子,打探消息可能得多花点功夫,但至少稳妥,只要多收买几个,广撒网,还怕打听不到吗。 没错,接下来她只要等着消息传回来,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迟早会打探到消息的,不过还没等到消息,先等来了赵敏的爆怒。 “容馨然,你好大的胆子!”赵敏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 容馨然不由得身子一僵,故作镇定的问:“娘怎么了?” 赵敏上前,啪的一巴掌打在容馨然的脸上,容馨然的脸颊瞬间红了,惊愕的捂着脸看着她。 “你收买我院子的人想打听什么?”赵敏恨恨的咬牙切齿。 容馨然倏然从榻上站起身,咄咄逼人的反击道:“娘为了自个儿的利益,想让我给皇子当妾,如今娘知道宫里不会选秀了,怎么可能不另寻高枝?我很担心,随时注意娘院子的消息,有什么不对?” 赵敏的脸色很难看,“你只是想掌握我院子的消息吗?” “要不,娘认为我想做什么?” “你在调査我。” “我为何要调查娘?我实在不懂,娘为何如此紧张?难道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容馨然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闻言,趟敏的手很自然的再度举起来。 “娘索性打死我好了。”容馨然骄傲的抬起下巴。 最后一刻,赵敏硬生生的将手收回来,直接命令道:“从今日开始,不准你踏出院子一步。” 容馨然无所谓的手一摊,“好啊,我会请祖母主持公道,问问她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娘为何要将我关在院子?” “你!你这个逆女,你真行,竟敢威胁我!”赵敏气得全身发抖,两手握拳,深怕控制不住扑过去掐死她。 逆女?容馨然嘲讽的一笑,“娘无缘无故将我禁足,我为何不能讨个公道?” “为了阻止你跟关二公子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我阻止你踏出院子一步,你祖母肯定会同意我的做法。” 容馨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因为害怕我挖出你隐藏的猫腻,不惜污蔑我,你真是我的好母亲!” “我是不是污蔑你,你心知肚明。”赵敏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去。 容馨然怒气冲冲的跟着走出去,不过立马被赵敏留下来的两个婆子拦下来。 “滚开!” “姑娘别为难老奴。” “是啊,过两日夫人气消了就会放姑娘出去。” “姑娘,算了。”采云从身后拉住容馨然。 容馨然甩开采云的手,不肯退缩的道:“我娘只是不准我出院子,又不是不准我出房间。” “夫人觉得姑娘需要冷静一下,用过午膳姑娘就可以出房门。” 脚一跺,容馨然恨恨的转身退回房间。不能冲动,冷静下来,她要自救,如今可以压制娘的只有祖母…… 过了一会儿,她左看看右看看,拿起一只大花瓶直接往窗外砸,眶啷一声,整个文馨院都农动了,这还不够,她继续砸东西,相信不到一日文馨院的事就会传出去,祖母一定会过问,娘休想将她困在这里。 “大姊姊,你听说了吗?”容悠然兴奋的一路跑进文安院,冲进房间,容安然正在东侧间的书房撰写草药方面的医书。“三姊姊将文馨院砸得稀巴烂!” 容安然连忙放下笔,抬头看着容悠然,“发生什么事?” “三婶安排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文馨院,不准她踏出一步,她气得将屋子的花瓶摆设全砸了。”顿了一下,容悠然幸灾乐祸的抚着下巴。“三婶会不会很后悔?一转眼几百两银子甚至上千两就这么没了。” 容安然唇角一勾,“看样子三婶应该气坏了,竟然直接将三妹妹禁足!” “女儿怀疑母亲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偷偷调查母亲,当母亲的心情可想而知,肯定是坏透了。” “若她心胸坦荡、光明磊落,何必在意人家偷偷调查她?” 容悠然拍掌道:“对哦,若非藏了什么猫腻,三婶犯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连祖母都惊动了。” “这一次三妹妹倒是很聪明,闹大了祖母就一定会得到消息,不可能不闻不问。” “大姊姊是说,三姊姊故意将文馨院砸得稀巴烂吗?” 容安然点了点头,“不反抗,难道由着三婶将她困在文馨院?” “是啦,可是她犯不着将东西全砸了,损失多惨重啊!” “为达目的,必要的损失是免不了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屋里空空荡荡,这也没什么不好,看起来很清爽啊。” 容悠然一脸扭曲的看着她,“大姊姊果然异于常人。” 容安然转身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示意金珠给她沏一壶茶过来,喝了茶,不疾不徐道来,“在我看来,什么都没有性命来得重要,繁华似锦也好,空空荡荡也罢,不过都是人生的一处风景,都会成为过去。” 容悠然跟着坐下来喝了一盏茶,静静沉思了片刻,得了一个结论,“我没办法像大姊姊一样,我还是看繁华似锦更赏心悦目,空空荡荡还是离我远一点。” 容安然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 “大姊姊,你不觉得我很有自知之明,这值得赞扬吗?” 摆了摆手,容安然的笑声渐渐止住,“我不是笑你,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不是笑她吗?容悠然决定略过不重要的事,“我也觉得自个儿很可爱。大姊姊,你说,三婶究竟藏了什么猫腻?” “不知道,只能先观察一阵。”虽然她已经有了方向和猜想,但还是要看赵敏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方能确定和印证。 容悠然想了想,抚着下巴道:“我去问我娘,同样出身京城,她们认识至少有二三十年了,又相处了十几年,对彼此应该很熟悉,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我不反对,不过你可别扯上我。”她没有感觉到继母的敌意,但不代表继母看见她会舒坦。 “你放心,我可聪明了,我知道怎么做。”容悠然骄傲的扬起下巴。 容安然轻轻拍着容悠然的脑袋瓜,“是啊,你很聪明,有劳你了。” 容悠然嘿嘿一笑,拍着胸口道:“大姊姊等我的好消息。” 容安然没有泼她冷水,因为不能说她一点期待都没有,继母这个人有一点像是那种活在自个儿世界的人,对周遭发生的事相当冷漠,与己无关,何必管那么多呢? 所以,大厨房明明是她的地盘,可事实上里面各房势力旗鼓相当,当然,主母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周全,不过吃里扒外的也应该是小螺丝钉,不该是采买管事这么重要的位置。 虽然早知道自个儿的娘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在她面前晃了大半日,她还是没有反应,容悠然真的很挫折,心想,索性直接开口好了,不过还来不及出声,秦海兰就看不下去了。 “有话直说,别像虫子似的钻来钻去,看得我头都疼了。” 虫子?容悠然委屈巴巴的看着母亲,“娘,有我这么可爱的虫子吗?” 咳!秦海兰被自个儿的口水唱到了,她怎么会生出如此自恋的女儿?“你说还是不说?” 容悠然拉着一张小机子窝在母亲脚边,压着嗓门问:“娘知道三房的事吗?” 秦海兰是当家主母,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她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不会放在心上。 “你又不是三房的人,管那么多干啥?” “好奇啊。” “很可惜,娘对三房的事没什么兴趣。” “娘可以对三房的事不感兴趣,可是未分家之前,三房是我们宁成侯府的一份子,娘可不能放着不管。” 秦海兰认同这个说法,但嘴巴上还是很坚持,“娘可没资格管,我们只是妯娌的关系,可不是婆媳关系。” 容悠然好像发现什么似的,脑袋瓜一歪,瞅着秦海兰,“娘很怕三婶。” “我才不是不怕她,只是不想跟她纠缠不清。” “这不也是怕她的意思吗?” 秦海兰瞪了她一眼。 容悠然立马缩了一下脖子,接着又嘿嘿一笑,拉了拉秦海兰的衣袖。“娘,说说三婶呗。” “她有什么好说的,娘又不了解她。” “相识二三十年了,怎么会不了解呢?” “谁说我们相识二三十年,未嫁之前,娘见都没见过她,只是决定嫁来侯府之后打听一下侯府的人,有了初步认识。不过,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娘还真是看不懂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很不喜欢我,不,应该说厌恶我,也不知道我未出嫁之前是不是无意间得罪过她,或者她就是看我生得太美了嫉妒我。”秦海兰对自个儿的容貌可是非常自信。 “三婶也是个美人胚子,否则如何能生出三姊姊这样的大美人?我觉得她对娘的容貌生不出嫉妒之心。”若说侯爷夫人的身分,容悠然觉得还有可能。 秦海兰又是一瞪。“总之,我嫁进侯府第一日就知道她厌恶我,她甚至懒得掩饰,说话酸溜溜的,打翻醋砖子都没她酸。” “娘以前肯定得罪过她。” “娘跟她相差十岁,根本没有机会玩在一块,怎么得罪她?” 顿了一下,容悠然看着秦海兰的脸,“难道真的是嫉妒娘生得太美了?” “当然不是。” 容悠然唇角一抽,这不是娘自个儿说的吗。 秦海兰给了她一眼“我随便说说,你就信了”的表情,“若真的因为容貌,也不可能第一眼就表现得如此强烈,至少她应该先是惊艳再嫉妒,这不是更合理吗?” “是啊,娘又不是西施再世,她实在没必要嫉妒。”容悠然的脑袋瓜被掌了一颗栗爆,她连忙着抱着头。“娘干啥打人?” “你知道西施长什么样子吗?”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娘这个样子。” 秦海兰又想给她一颗栗爆,可是最后忍下来了,她生的,自己没教好,能怪谁呢?“去去去,不是拜你大姊姊当师傅吗?好好学习,别在我这儿打混。” 容悠然做了一个鬼脸,顺理成章的溜了,她还要向大姊姊报告打听到的消息。 第十章 可疑的三婶(1) 今日是兵荒马乱的一日,容安然刚刚下了马车进了医馆,关晟凌就急匆匆的寻了过来,说宁亲王世子在马场出了意外,容安然只能跟着一起去郊外的马场,紧急进行了一场缝合手术。 这次的情况跟上次相差不大,只是多了几个“实习生”——她私下教导的几个大夫。 救人的同时还要上课,真是累翻了,回到宁成侯府,她直接摊平了大睡特睡,完全不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安国公被紧急召进宫,接着在宁亲王强烈的攻势外加皇上加油添醋的助阵下,他莫名其妙的点头答应了——安国公府未过门的世子夫人可以行医,传授医官缝合术。 离开皇宫,迷迷糊糊的回到国公府,安国公后知后觉的回过神,他被算计了! 这实在太可恶了,可他不能找皇上和宁亲王算帐,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皇上的嫡亲叔叔,怎么办?他只能将矛头对准儿子,不过一冲进青溪院,看到正在练剑的关晟凌,一时之间又忘了自个儿要说什么。 终于,关晟凌放下剑,扔给关东,接过关西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拭脸和双手,方才转身看向关镇山。“爹有事?” “昨日宁亲王世子在马场出了意外,你故意请容大姑娘出手救他,就是为了说动宁亲王站出来帮容大姑娘,是吗?” “我请容大姑娘出手救人,那是因为只有容大姑娘救得了。”关晟凌理直气壮的道,他又不是没心没肺,生死关头怎么可能还在忙着算计? “她不是有个师傅吗?” “她师傅什么都行,就是缝合术不行。” 关镇山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师傅?” “顾老就是这么奇怪的师傅,见到血就两脚发软,教他寻找出血点、止血、缝合伤口,这根本是要他的命。”若非亲眼见识过顾老头那副很努力又很怂的样子,关晟凌很难想像他有神医之名。 关镇山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见到血就两脚发软,这还能当大夫吗?” 关晟凌一直很怀疑顾老头真的怕血,见到身上沾了血迹,或者伤口不是很深,顾老头只是会皱眉,因此他认为顾老头抗拒的是缝合术。 关镇山皱眉摇头,“我看啊,不如直接将他扔到边关,见了几次战场上的血流成河,看多了死人,保证见血就两脚发软的坏毛病立马没了。” “顾老不是军医。” “皇上教他去边关,他敢不去吗?” “爹别任性了。” 闻言,关镇山忍不住跳脚,“你才任性,什么样的女人不娶,偏要娶一个喜欢给人缝肚子的女人!” 关晟凌唇角一抽,纠正道:“她不是喜欢给人缝肚子,这要先看伤口在哪个位置,若是有需要她才会缝合。” 关镇山突然瞪大眼睛,右手模着,“若是这里……” 关晟凌差一点翻白眼,“爹,别闹了。” “这话不是你说的吗。”关镇山觉得自个儿的担心并没有错啊。 “爹只要知道她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对我来说,她首先是我的儿媳妇,其他都是次要的。” 关晟凌欢喜的唇角上扬,“谢谢爹。” “嗄?” “爹承认她是儿媳妇了。” 关镇山又跳脚了,“你让宁亲王跟皇上联合起来逼迫我,你爹还能硬扛吗?” “爹扛不住又不是我的错。”关晟凌觉得是老天爷站在自个儿这边,皇上的提议还在耳边打转,他都没想清楚找谁出面,京中在他爹面前够分量的不多,而这些一个个都是老狐狸,从来不会选边站,万万没想到宁亲王世子出了意外,甚至他还没求上门,宁亲王就自动站出来当说客。 关镇山张开嘴巴又闭上,真的好郁闷,宁亲王不只是身分比他高,辈分还比他高,他能怎么办? “爹,可以挑日子了吧。” “庚帖还没交换,八字还没合,挑什么日子。” “知道了,有劳爹费心了。” 关镇山不想说了,太气人了,转身走人。 关晟凌恨不得立马告诉容安然,不过还是先盯着爹,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或是直接爽快的敲定两家的亲事。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宁成侯府四房难得齐聚一堂吃饭,容安然因为对赵敏上心,难免多看几眼,然后就有了发现。 “大姊姊,三婶今日穿衣是不是特别娇女敕?”容悠然靠在容安然耳边嘀咕,如今自视为容安然的耳目,她当然盯紧了三房,很快就发现以前不曾注意的事。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容安然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却翻天覆地。 原本赵敏爱穿什么都无所谓,可是一个人的习惯不容易改变,譬如她喜欢浅色,不可能突然改穿艳丽的桃红,而喜欢沉稳色系的赵敏突然变成小女子,这不是明摆着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是啊,但也不必穿得像未出嫁的姑娘吧。”容悠然唇角一抽,三十几岁的女人穿女敕黄色,怎么看怎么怪。 “……人家有一颗少女心。” 容悠然歪着脑袋瓜看着容安然,“原来大姊姊也会说违心之论。”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一颗少女心?”容安然不慌不忙的反过来一问。 顿了一下,容悠然轻哼一声,“完全无法体会女儿的心情,哪来的少女心?” 容安然无法反驳,赵敏若真的怀抱少女情怀,怎么可能会阻止女儿嫁给关二公子?虽说同一家兄弟不太可能娶同一家姊妹,但是双方不计较利益,这就不是什么难题,况且关二公子很出色,三妹妹嫁给关二公子并不吃亏。 “大姊姊,你看出什么猫腻了吗?” “你说呢?”容安然看出来了也不能说,因为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我说啊,这儿有她喜欢的人。”容悠然的声音压得很低,若非容安然的耳朵很敏锐,很难听青楚。 容安然不由得一僵,这丫头竟然说出来了! “三叔今日也在,他们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容家的男子各个都是帅哥,三叔甚至可以称为美男子,不过少了男人味,反倒没有她爹吸引目光。 容悠然斜睨了容安然一眼,呵呵一笑。 “你这是什么反应?” “大姊姊很清楚我真正的意思。” 容安然的表情一肃,“有些话不能轻易出口,那是污蔑,何况对女子来说名声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容悠然瞬间蔫了,“我只是小小声的告诉大姊姊。” “你是小小声,但你能保证人家没听见吗?有些人耳朵特别厉害,而且有人死死盯着我们两个,若是能从你说话的嘴型猜出内容,不等于教人听见了吗?” 容悠然后知后觉发现来自左右的目光,不过她没什么好心虚的,只是用目光反问:看我干啥? 羣然对她哼了一声。老是拉着大姊姊嘀嘀咕咕,是不是在取笑她被娘禁足的事? 容悠然撇了撇嘴,继续拉着容安然说个不停。 “大姊姊放心,她那个人没什么脑子,你当面说她也不见得听得懂。”容悠然从来不掩饰她的鄙视,没办法,她对三姊姊跑去偷看男子的印象太深刻了。 容安然不予置评,她和三妹妹接触不多,认识不深,对三妹妹的印象是还没长大的孩子,或许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不同于四妹妹,四妹妹偏向放养的孩子,继母这个人只抓孩子的大规矩,其他的由着孩子自个儿发展,也因为如此,龙凤胎都看不见继母的影子。 “大姊姊,她喜欢的人会是谁?”容悠然忍不住低声问。 这个问题容安然原本不想回答,可是过了半晌,她还是说了。“只要没有危害到任何人,不一定非要追究到底。” 略微一顿,容悠然转头看着男子那一边,两边并未使用屏风隔开,只是有点距离,因为祖母认为自家人不需要太讲究规矩。 “好啦,专心用餐,面对美食要好好享用,这是对厨子的一种尊重。” “大姊姊的歪理总是特别多。”不过容悠然接下来便安安静静用餐,因为肚子真的饿了。 容安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幻,明明前一刻“嫁进安国公府”还离她很遥远,可是下一刻两家交换庚帖,合了八字,并且挑好了成亲的日子。 “这是真的吗?”虽然祖母亲口说的,不可能有错,可是见到关晟凌,容安然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关晟凌握住她的双手,声音带着请求,“我想早一点成亲,明年春暖花开的日子好吗?” “不是已经挑好了明年秋阐过后吗?” “那是你祖母挑选的日子,还没有确定。” “祖母舍不得我太早嫁人,她愿意明年秋阐过后就让我嫁进安国公府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她随着祖母去越州住了九年,祖母亲自教养她,对祖母而言,她不是孙女,而是闺女,祖母肯定舍不得她太早成亲。 关晟凌委屈巴巴的看着她,他恨不得明日就将她娶回家,可是大家都要他再等上一年,这不是折磨他吗? “不过相差几个月。” “对我来说是度日如年。” “我可以光明正大行医了,以后你想见随时可以见到我。” 确实如此,可是他不满足啊,不过他也知道,不愿意她嫁得太委屈了,没有一两年的准备是不够的,因此对容老夫人来说,明年秋阐之后已是最近的日子。“好吧,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不能落在行医之后。” 容安然忍俊不住的噗哧笑了,见他无比哀怨的眼神,连忙止住笑声,解释道:“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你相提并论。” 这是她送给他的情话吗?关晟凌情不自禁倾身靠过去,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 虽然这个吻一点激情都没有,更像是一个印记,可是容安然害羞的脸红了,还有丝丝的甜蜜萦绕心头。 半晌,关晟凌依依不舍的退开,很郑重的宣布,“恭喜你,终于证明自个儿的价值远高于身分,以后不会有人拿你的身分说事了。” “安国公怎么会妥协?”这一切真的很难教她不产生作梦的感觉,如今她对安国公多少有些了解,武将出身,从里到外都是标准的大男人,要不明知战场上的士兵需要外科大夫,人命比什么都还珍贵,为何还要跟她讨价还价?说白了,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女人应该是弱者”的坎。 “宁亲王加上皇上。” 略微一想,容安然就可以猜到事情的经过,两大强权逼迫,他有多憋屈啊。“安国公是不是很生气?将来他会不会反悔?” “其实你能成为安国公府的儿媳妇,我爹很开心,他只是面子拉不下,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放低姿态求他,他越想就越不得劲。”见她一脸怀疑,关晟凌举起右手,“我发誓,这是真的。” 顿了一下,容安然歪着脑袋瞅着他,“我怎么觉得安国公在跟你较劲?” 关晟凌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我爹有时候像个孩子。” 容安然忍不住笑了,“人偶尔都有孩子气的时候,不过你确定他将来真的不会反悔?” “我爹是个武将,他承诺的事不会反悔。” 容安然终于安心了,“我真怕他事后算帐。” “不会” “对了,关大哥,我三婶的事还是想请你多费心。”原本以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多少可以査出点什么,可是事实证明,事情不是她想得那么简单,除了那日阖家团圆发现的事,根本一无所获。 根据金珠的说法,靠近三房就会有人过来问东问西,别说打听消息,你小心被人家反过来套话,而四妹妹能得到三房消息,这是多年经营成果,不过能知道的也只是三房闹出来的动静。 “好,这事交给我。” 容安然想再说点什么,可是想想算了,这种事未经证实还是不要乱说。 虽然请关晟凌帮忙打探赵敏的事,可是容安然不敢完全寄望于他,问题是容馨然那边消停了,想靠容馨然得到些什么消息,那是别想了。 中秋佳节那一日,赵敏那身粉女敕的鹅黄不停在眼前晃来晃去,直觉告诉她赵敏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再想想暗处对她不利的若是赵敏,她站出来能不能诈出点什么?总之,容安然先掌握赵敏的生活习惯,特地早一步守在花园荷花池边与她巧遇。 “大丫头!”赵敏见到荷花池边的白色身影吓了一跳,再看看在旁边跑过来过去的小狐狸,莫名的想要转身走人,可是她不能,这会曝露她的心虚。 容安然转身迎上前,似笑非笑的道:“三婶一早就来这儿赏花。” “本来想去明德堂,可是见今日秋高气爽,不自觉就绕到这儿了。” “三婶不知道祖母这个时候都在草药园吗?”如今祖母的心思全部投注在草药事业上,明德堂再也见不到万紫千红的景色,因此早上问安从五日一次变成十日一次,若是祖母有事,前一日明德堂的婆子会前去通知。 “……我忘记了。”赵敏的眼神闪了一下。 容安然轻声一笑,“我还没走到明德堂就能闻到草药味,三婶竟然忘了祖母如今醉心于草药园。” 赵敏的脸色一变,可是很快就冷静下来,“我不是你,我又不是大夫,不会关注你祖母的草药园。” “也是,三婶的心思都在三妹妹身上。”顿了一下,容安然随即又道:“不过三婶莫要对三妹妹太过严厉了,将心比心,免得她想不通,与自个儿离心,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赵敏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丫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 容安然彷佛没察觉到赵敏的心情起伏,转身面向荷花池,自顾自的道:“可是话说回来,有个严厉的母亲总好过没有娘亲看顾,三妹妹应该懂得珍惜。” “……”赵敏想说点什么,但是思绪很混乱,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容安然侧过头看着赵敏,“三婶认识大厨房的陈嬷嬷吗?” “什么、什么陈嬷嬷?”赵敏下意识的想避开容安然的目光。 “这位陈嬷嬷负责大厨房的采买。” “我不管大厨房,不清楚大厨房的事。” 容安然轻轻一笑,收回视线,明显放下这个话题,不过赵敏只觉得好像被人扒了衣服,一刻也待不住了。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容安然没有转头看上一眼,但也知道赵敏简直是落荒而逃。 “姑娘,侯爷在你左边。”金珠上前低声道。 转过头,见她爹沿着荷花池漫步而来,容安然微微挑起眉,这是巧合吗? 容安然走上前问安。“爹今日兴致真高,大清早跑来这儿散步。” “今日不用上衙,用过早膳,沿着荷花池走走消食,若是来了兴致,顺道找一处地方作画。你呢,怎么会在这儿?” 容晹已经四十了,可是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翩翩贵公子,放在人群当中往往会成为焦点人物,容安然甚至觉得往他身边一站,他像哥哥,不像父亲。 “今日突然想起九年前的意外,我就带小白来这儿走走。” 小白听见主子提到自个儿就吱吱叫。 “你怎么会养一只狐狸当宠物?”容晹对大女儿的感觉很矛盾——瞥扭又渴望亲近,离开身边多年,父女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女儿跟元配一个模样,看着女儿就彷佛元配重新活过来了,他看着就欢喜,很想靠近她。 “捡到了,我若不养,它可能活不下来。” “这样啊,可是它未免太胖了吧。” “吱吱吱!”小白为了证明自个儿一点都不胖,咻一声,转眼就不见踪影。 容晹呆住了,这只胖狐狸怎么比马儿跑得还快? 容安然见状唇角一抽,她怎么觉得她爹有点傻气?不过这个问题不重要,她比较关心的是——“爹常常沿着荷花池散步吗?” “早膳过后,只要时间许可,爹都会来这儿转上一圈,这儿是侯府景色最好的地方,你不觉得吗?”容晹眺望着荷花池,眼中满载着回忆。 “我看荷花池的景色还好啊。” 容晹瞪了她一眼,“没眼光!” 容安然差一点笑了,她这个爹真的长大了吗?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爹喜欢的,女儿难道就一定要喜欢吗?” 女儿终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元配,明明看似一个样,性格却截然不同。容晹摆了摆手,不跟她罗唆了,“爹去作画了。” 容安然目送容晹继续沿着荷花池往前走,最后进了凉亭,吩咐小厮帮他架好作画的工具,全心全意的投入丹青的世界。 第十章 可疑的三婶(2) 连着三日容安然都在荷花池边巧遇赵敏,接下来隔一日容安然就见不到赵敏了,看样子她是招架不住撤退了,不过这只能怪赵敏太心虚了,若是一开始她表示上荷花池消食,她就是觉得怪也不好说什么,偏偏借口去明德堂问安,隔一日又改口去那儿消食,这不是教人觉得其中有猫腻吗? 这儿究竟有什么吸引赵敏?容安然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掀开面纱,可是如今吓走了赵敏,这一步又变得困难重重。 “大姊姊,你太会跑了,我找了你好久,差点以为你一个人偷偷跑去医馆,你怎么跑来这儿?”容悠然一路跑跑跳跳的进了凉亭。 “我干啥偷偷跑去医馆?如今上医馆可是过了明路,我要去当然是正大光明的去。”容安然指着摆放好好画具。“我见今日秋高气爽,很适合作画,这个地方看起来很有感觉。” “你怎么跟爹一样?”容悠然不解的左边看看,右边瞧瞧,再踮起脚尖望向水面,“荷花池的景色看起来明明没什么特别,为何爹对此情有独钟?” “你知道爹喜欢在这儿作画?” “我们侯府没有人不知道,每逢休沐一定可以在荷花池边看见爹的身影,他有时候可以在这儿待上整整一日,为了作画甚至忘了吃饭。” 容安然若有所思的挑起眉,“侯府没有人不知道?” “是啊,若是夏日,爹还会坐在小船上作画,二叔还因此调侃爹,爹才是这幅景色最美的一道风光。” 容安然想像那个画面,点头道:“二叔的评价很中肯。” 容悠然也点头附和,“我曾经站在池边看爹在船上作画,真的太美了!” 容安然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她爹是来这儿作画,还是成为人家的模特儿?甩了甩头,暂且搁下这个好笑的念头,她转而问:“除了爹,四妹妹知道还有谁喜欢来这儿?” “爹喜欢窝在这儿,谁好意思往这儿跑?” “爹只是休息时喜欢窝在这儿,其他的日子可是要出门当差。” 顿了一下,容悠然搔了搔头,“若不是有事找爹,我很少会来这儿,这儿毕竟靠近前院,爹他们请朋友也都会挑在这儿的凉亭。” “府里办赏花会不是在这儿吗?”根据她的了解,她回京之后府里也办过赏花会,像是二妹妹邀请了几个闺蜜赏花作诗,因为她要去医馆,婉拒了口头的邀约。 “若是侯府办赏花会,这里可以坐小船游荷花池,确实比较适合,可是若各房自个儿办赏花会,或者我们姊妹办诗会,通常选在明德堂附近的小花园。” 这会儿容安然可以确定了,赵敏来这儿是为了巧遇她爹,或者为了看她爹几眼。无论如何这种感觉恶心透了,赵敏在想什么?难道忘了她爹是大伯吗? 容安然感觉胸口有怒火在烧,难道因为喜欢她爹,因此对她娘生出恨意,进而容不下她娘的女儿吗?还是说,赵敏因为容不下她爹身边的女人,借着伤害她挑拨人家的夫妻之情?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这个女人真是令人作呕! “大姊姊,怎么了?”容悠然明显感觉到容安然的情绪荡到谷底。 “没事。”容安然摇摇头,这种事真是太难以启齿了,阖家过中秋时虽然起了疑心,但是不确定对象,难免心存侥幸,如今明明白白了,赵敏喜欢她爹……她真的说不出口! “大姊姊真的没事?”容悠然的迟疑道。 “没事,你要作画吗?” 容悠然忙不迭的摇摇手,“我最不喜欢作画了。” “你不是大家闺秀吗?” “……大家闺秀也不见得会作画啊。”容悠然根本不想当大家闺秀,不过从小所受的教导又告诉她,她就是,只是性子跟大家闺秀合不来,这说起来很郁闷。 “对不起,我的认知有误,那你就回去看医书吧。”容安然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了,别在这儿吵人。 “月兰,你帮我回去拿医书,我要在这儿看医书陪大姊姊。”容悠然推了丫养一把,然后在围栏边的长方型石椅坐下,望着略带萧索的水面。 容安然不理她,自顾自的作画,最近老往这儿跑,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借此机会专注在丹青的世界,顺道散去心头的怒火。 容安然心想赵敏对她爹藏着龌龊心思已经教她很震撼了,还能有什么事吓到她?可事实证明,没有她想不到,只有她不敢想。 “我娘和三婶真的是闺中密友?”容安然太难接受了,虽然上一世看过不少女人抢闺蜜的老公,但是她始终无法理解这是什么心态,难道这样的爱情更有挑战性吗?若说赵敏在男未婚女未嫁之前就心生爱意,又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嫁给她三叔? “对,她们是在严氏闺学认识,因为两个人都喜欢丹青,成了好朋友,不过两家没有私交,来往的圈子不一样,更别说两人都很低调的人,即便是同在严氏闺学读书的人,也不见得清楚她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容安然实在不想说出赵敏龌龊的心思,但是不说也不行了,于是将她的发现仔细道来。 关晟凌顿时豁然开朗,“我一直想不明白她的举动,好像不是非要你死不可,但又穷追不舍,原来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不是阻止你嫁进安国公府,而是破坏宁成侯夫妻的感情。” “不只如此,她对我娘的恨意或多或少转移到我身上,因为每个意外看似没有要我的命,却又难保我不会落在死神手上。” 顿了一下,关晟凌忍不住问:“你娘的死跟她有关吗?” 容安然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我娘的身子原本就不好,生了我之后几乎卧病在床,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虽说你娘身子不好,早死不意外,但你确定容三夫人当时只是袖手旁观?”关晟凌不认为这是恶意揣测,她可以为了破坏人家夫妻感情对着人家的女儿下手,眼看着人家妻子缠绵病榻,就不会心生歹意推波助澜吗? 容安然迟疑了,赵敏能够对她出手,难道能够忍着不对她娘生出恶心吗? “虽说你这段日子平安无事,没人跟踪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但谁知道容三夫人是不是有意降低你的警觉,你还要在宁成侯府待上一年,我不放心。” 略一思忖,容安然点头同意他的说法,“无论如何,不能由着她继续躲在后头做坏事。” “对,若她真干了什么坏事,总要得到应有的惩罚,再说了,总不能提心吊胆过日子吧。我想要査清楚当时发生的事,首先要找出当初随你娘从娘家过来的丫鬟、婆子。” “我娘死后,她们全部被遣散了。” “一个也没留下来?” “对,据说这是我娘的心愿,她们全部消了奴籍,返回老家去了。”关于这点容安然一直觉得很奇怪,当娘的担心女儿被虐待,多多少少会留一两个亲信给女儿,可是因为她养在祖母身边,身边的人都是祖母挑选的人,她娘实在不需要担心虐待的问题。 “得想法子找出她们,就是一个也行。” “过了十几年了,想要找到她们不容易。” “你只要能够查清楚有哪些人,我会找出她们。” “这不是什么难事,相信侯府不少人都知道,只是如此一来很可能会惊动三婶。”其实,想找出她娘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婆子,直接上外祖家要名单就可以了,可是随着外祖父成为一方大吏,外祖一家都去了北方,而且她与外祖家过去一直没有往来,这会儿写信问这种事总是不妥。 “惊动了就惊动了,我们还怕她不动。” 容安然想想也对,动了心思就会显露出来,她借着三妹妹去闹三婶,不就是因为如此吗?“我这就回去找祖母。” “不急,今日我们要去吃八宝鸭。”关晟凌连忙拉住容安然。 容安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自从她可以随时上医馆,他们不需要躲在书坊的小隔间偷偷见面,他也不再提着食盒给她送点心,可是他并没有因此中止喂食的计划,他直接带她上酒楼饭馆,一家吃过一家,虽然后面跟着好几个电灯泡,但是真的很甜蜜很幸福,只因为他记挂着她的喜好,不愿意她饿肚子回宁成侯府。 一阵欢呼声从外面传来,然后就听见容悠然叽哩呱啦说着老早就想吃八宝鸭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快步走出医馆用来当作教室的堂屋。 不知道是不是学医的关系,容安然格外喜欢草药的味道,因此一路走进明德堂心情就特别愉快,见容老夫人正在配制养生茶,她便主动接手,动作很俐落,没一会儿就帮容老夫人干完活。 “说吧,什么事?”容老夫人将一包包的养生茶收进匣子。 容安然一脸惊奇的挑起眉,“祖母怎么知道孙女有事?” “你养在祖母身边那么多年,祖母还会看不出来吗?” “祖母怎么看出来的?” “若非有事,你肯定慢慢来,大家闺秀也没你沉得住气。” 容安然嘿嘿一笑,“祖母是在笑话孙女是慢郎中吗?” “好啦,什么事?” 容安然撒娇的拉着小机子坐在容老夫人脚边,不过她的声音并未因此放轻,明显不在意别人听见她说的话。“祖母,孙女想知道娘的事。” 容老夫人怔愣了下,“怎么突然问起你娘?” “最近梦见我娘。” 顿了一下,容老夫人心疼的道“婚事终于定了,想你娘了是吗?” 容安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进一步道:“孙女想将侍候娘的人找回来。” 容老夫人微皱了一下眉,“这是为何?” “娘的人侍候我,我会更安心。” 安心?容老夫人打量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在祖母面前遮遮掩掩?” “孙女没有在祖母面前遮遮掩掩,只是没有证据的事,孙女不想落了一个污蔑的罪名,暂且不提,待事情明朗化了,孙女不想仔仔细细交代清楚也不行。”若不是罪证属实,她真的不愿意祖母面对这么丑陋的事。 容老夫人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品出其中的含意,“早晚要知道的,不是吗?” “祖母给孙女一点时间,孙女觉得用证据说话更有力,也不会落人话柄,孙女可不想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容老夫人的神情转为凝重,“有这么严重吗?” “孙女觉得任何不实的指控都很严重,还是等证据齐全了再说。”容安然故意模糊焦。 赵敏对她爹心思龌龊,当然严重,但是若永远成为一个秘密,这说起来只是一个暗恋的问题,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容老夫人听明白了,孙女这是没证据前绝对不会松口,其实她很认同,只是孙女话中透出来的含意令她不安,总觉得这事将是远远超过她能接受的可怕。 “祖母,光鲜亮丽之下或多或少隐藏着污秽,若能找出来将之除掉,这不是更好吗?” 略一沉吟,容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祖母年纪大了,越来越害怕意外发生,可是你说的没错,想要更好,不应该视而不见隐藏在光鲜亮丽之下的污秽,何况看见了,如何能继续放着不管呢?你想要的名单,祖母会给你。” “谢谢祖母,若是方便,她们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好,不过你要记住,你是宁成侯府的女儿,维护宁成侯府是你的责任。” “这个道理孙女明白,孙女只想找出真相,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容老夫人不再言语,摆了摆手,示意于嬷嬷扶她回内室休息。 容安然见了很难过,但她绝对不会退缩。祖母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子孙平庸也无妨,反正容家的产业很丰厚,正是因为如此,在没有证据指控赵敏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告诉祖母,因为祖母肯定会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原主九年前落水导致病逝,最后可能连个真相都要不到。 最近,赵敏感觉很不安,事事不顺,想要管教女儿,容老夫人轻轻松松一句话,她这个当娘的威严尽失,尤其三番两次在荷花池遇见容安然,总觉得在她面前无所遁逃,心思全教她看透了。 总之,她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是还没等她想明白,纪嬷嬷就带来了一个令她错愕的消息。 “大姑娘要求找回侍候过她娘的丫鬟、婆子?” “是,我们在明德堂的眼线亲耳听见老夫人身边的人在谈论此事。” “她想干什么?”赵敏感觉到一股恐惧压在心头,这都过了十几年了,容安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寻找这些旧人,肯定在图谋什么,难道发现她的秘密了吗? “夫人,陈家兄弟盯着大姑娘的事,是不是教大姑娘发现了?”纪嬷嬷跟了夫人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她的心思,这事说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夫人又没跑去勾引侯爷,最多就是远远的偷看几眼,可是夫人为了离间侯爷夫妻之间的感情,三番两次对大姑娘下手,这事一旦査到夫人身上,难保夫人的心思不会就此曝露出来。 “我不是早教陈嬷嬷撤了吗?”她是想借着容安然三番两次发生意外,让容安然不喜欢秦海兰,说不定容安然还会在侯爷面前给秦海兰上眼药,但是过犹不及,她不能真的将事情闹大了,因此差不多了她就赶紧收手。 “陈嬷嬷早就撤了,可是难保先前大姑娘没有察觉到陈家兄弟。” 那日容安然在她面前提起陈嬷嬷,赵敏就猜到陈家兄弟的事被发现了,不过她不认为这事有什么大不了,她已经收手,容安然再也没有机会逮住她了。“无妨,即便知道陈嬷嬷背后真正的主子是我,没有证据她也莫可奈何。” “可是她怎么突然要找侍候过她娘的丫鬟和婆子?” 赵敏的脸色一沉,“我们在明德堂的眼线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大姑娘陪在老夫人身边时通常只有于嬷嬷在一旁侍候,若非过了太多年了,老夫人差不多忘了当初那几个丫鬟和婆子,需要下面的人去确认,这事也不会传出来。” 顿了一下,赵敏状似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找到人就找到人,萧纪云又不是我害死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虽说前侯爷夫人是自个儿病死的,可是那夜夫人悄悄去见前侯爷夫人,会不会落人话柄?” “……我们两个是好姊妹,说几句悄悄话有什么不对?” 赵敏生起了一股烦躁感,那夜她原本将侍候的人全部打发出去,可是因为春喜不放心主子,坚持不离开房间,她只能要求春喜退到屏风外面,随后萧纪云同意了,春喜不敢不从,不过,万一春喜的耳朵特别敏锐,听见她说了什么,怎么办? “府里的人并不知道你们是好姊妹。”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一起在严氏闺学读书,这事可以查证。” “这倒也是。”那夜纪嬷嬷没有跟着一起去云香院,并不清楚当时情况,不过她知道主子很谨慎,绝对不会教人知道那晚真正的意图。 “虽然我没什么好怕的,但最好能先一步找到人,敲打一番,以免她借机无中生有挑起是非,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纪嬷嬷怔愣了下,连忙应道:“想要找到那些人不容易。” “我们只要找到春喜就好了。” “春喜是京郊北屯山一带的人。”纪嬷嬷对春喜印象很深刻,因为是前侯爷夫人最看重的大丫鬟。 赵敏点了点头,当时春喜是唯一跟她们待在房里的人,萧纪云死了之后,她当然特别留意春喜,原本是想将春喜弄到身边,没想到萧纪云帮底下的人全部消了奴籍,遣散了,不过因为春喜是京郊北屯山一带的人,等于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没再揪着不放,免得教人猜疑。 “老奴亲自去找人?” “你不方便。”容安然要找人,她身边的嬷嬷就不见踪影,容安然若是暗中盯着三房,岂不是将她自个儿曝露出来。 “可是除了老奴,没有人认得春喜。” 赵敏想了想,道:“你去找刘管事,请他明日寻个理由过来一趟。” 纪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赵敏转身回到内室,取出收藏在柜子里面的长型匣子,拿着匣子在软榻坐下,匣子往旁边的几案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幅画卷,缓缓向两边展开来,是一幅牡丹图——一幅早该毁掉的画,可是偏偏拿不出勇气,从此成了她的噩梦。 许久,赵敏还是小心翼翼的将画卷收起来,放回匣子,不过心想,但愿将来有一日,她可以狠下心来毁了这幅画,彻底从过去走出来。 第十一章 揭穿秘密(1) 容安然将找人的事交给关晟凌,便搁下此事,找人不是一时半刻,眼前最重要的还是给阵容越来越大的大夫上课——除了关晟凌原先安排的几个大夫,如今又加入几个太医,可以说是越来越忙碌。 不过她还是觉得一个人的能力太小了,只能盼着这些学生快快上手,升级成为老师。 上完课,关晟凌照例会带她去品尝美食,虽然甩不掉一串电灯泡,但是两人可以在相处中更熟悉对方,有时候彼此的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对方在想什么,不说一句话还是满心满眼都是甜蜜。 “这驴肉火烧可真是太好吃了!”容悠然第一次坐在街边的小食铺吃东西,看出去人来人往的,有些难为情,可是吃着美食,什么都忘了。 容安然点头表示同意,“驴肉火烧配上一碗棒子粥,再来一盘辣椒咸菜,真是绝配!” “你多吃一点。”关晟凌情不自禁用帕子拂过容安然的唇角,动作很快,差点让人以为是幻觉,不过容安然脸红了,证实刚刚的一幕是真的。 容悠然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看了一眼关晟凌,再对着容安然调皮的挤眉弄眼,没想到关世子竟然是如此大胆的一个人! 容安然娇嗔的瞪了关晟凌一眼,推了一下容悠然前面的碗,“你专心吃东西,不要只顾着吃驴肉火烧,要配上棒子粥才不会噎着。” “不会的,我喜欢吃完一样,再换另外一样。” “这样比较能够品尝到食物的味道吗?” “嗯嗯嗯,我这是——”容悠然突然瞪大眼睛,“那个……那个不是三婶吗?” 众人很自然的转头往外一看,果然见赵敏站在对面酒楼的大门外,紧接着一辆马车驶过来,赵敏低着头在纪嬷嬷的搅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接着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走出来,她的神情显得紧张兮兮,还不时模了一下胸口。 关晟凌微眯着眼,这个妇人身上很可能怀有巨款,他转头看着关东,用目光指示妇人的方向,关东立马明白过来,起身追出去。 “发生什么事?”容悠然一脸迷惑的眨着眼睛。 “我们回去再说,赶紧吃吧。”容安然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个妇人出现在对面高档的酒楼本来就很奇怪了,还不时流露出“我身上有大把银票”的紧张德性,不难猜到那位妇人上酒楼跟某人进行交易,不过这会儿不适合讨论这件事。 “哦。”容悠然低着头继续享用美食,不过不再坚持吃完驴肉火烧再吃棒子粥,而是一口驴肉火烧一口棒子粥,总之已经搞不清楚自个儿吃了什么,她的心思全在赵敏身上。 早膳过后,容安然不知不觉走到荷花池,见到父亲在作画,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转身走人? 面对这个爹,她感觉很奇怪,他绝对不是个渣男,但也不是好男人,妻子对他而言,感觉更像日用品——要用时她可以供你使用,不用时就放在角落积灰尘。 平心而论,她觉得看上这样的男人,眼睛实在是太瞎了。 “你来这儿找爹?”容晹已经发现她了。 容安然走进凉亭,自顾自的道:“爹很喜欢作画。” 顿了一下,容晹不是很确定的道:“应该是吧。” 这是什么情况?容安然好笑的问:“爹不确定自个儿是否喜欢作画?” “以前,作画不过是一门学问,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直到有一日在牡丹园遇见你娘,当时她正在作画,与杨柳湖光融为一体,我第一次对作画来了兴致,一个个丽人成了湖边最美的景色,而这幅〈湖边多丽人〉让我入了方大儒的眼,成了方大儒的关门弟子,然后不知不觉当中我就画上瘾了。” 闻言容安然来了兴致,走到围栏边的石椅坐下,“爹是在未订亲之前就认识娘吗?” “没有牡丹园的相遇,容家和萧家是不可能结为亲家。” 容安然想起来了,祖父的功名是从战场杀出来的,而萧家是书香世家,若非她爹只有本事当文人,进士得了二甲头几名,萧家根本看不上宁成侯府。 “其实真正喜欢作画的是你娘,你娘尤其喜欢坐在这儿作画,有时候可以画上一日。明明身体不好,不能太劳累了,她总是不听话。” 容安然看着容晹半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有一种淡淡的感伤,爹来这儿作画或许是对娘的一种思念。 “你娘画的牡丹图格外动人。” 容安然有一点意外,“我没见过娘的画。” “你娘死得早,你年纪又小,不懂得书画的价值,我便作主帮你收起来,全部在文安院的小库房。” “娘留下来的书画很多吗?” “萧家是书香世家,你娘有一半的嫁妆是书画。” “这么说,我应该很富有吧。” 闻言,容晹忍不住皱眉,“铜臭味这么重,你当自个儿是商贾吗?” “我身上应该是血腥味比较重,我可是从死人堆中寻找活命机会的大夫。” 容晹一脸懵的看着容安然,潇洒之中带着仙气的女儿怎么突然像个凶神恶煞似的?明明是救死扶伤的大夫,从她口中说出来简直成了黑白无常。 容安然不难看出容晹此时的想法,觉得当女儿的这样吓唬爹爹不太好,决定出言安慰道:“爹,其实女儿的丹青还不错。” “你养在你祖母身边,你的丹青能不好吗?”容晹忍不住送上一个白眼。 容安然嘿嘿一笑,在越州的时候,祖母容许她学医,不愿意用规矩框住她的一言一行,还由着她上山采药攒银子,可是大家闺秀该学的琴棋书画她也一样都不能遗漏,套句祖母的说法,她是宁成侯府的姑娘,不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其实就算不会琴棋书画,她也不认为自个儿是乡下来的野丫头,相同道理,她琴棋书画再厉害,京中大家闺秀看她还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无论别人如何看她,她就是她,她只想尽大夫的本分,救更多人。 容晹轻轻叹了声气,“除了长相,你真的没有一处像你娘。” “我就是我,何必像我娘?” 怔愣了下,容晹自嘲的一笑,“你娘若是还在,肯定不希望你像她,而是方方面面比她还好还出色。” 容安然张开嘴巴又闭上,她可以劝爹不要想着死去的人,多关心活着的人,可是她不懂他们的感情,又有什么资格说那些?她想,娘可能活得太短命了,以至于成了爹心里的白月光,难怪冰山大美人的继母对他来说都成了日用品。 “去去去,别在这儿烦我。” 容安然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若不是爹出声,我早就走了。” 容晹一脸僵硬,还不是她一直站在那儿,他想视而不见都不行。 容安然站起身道:“我不打扰爹了,可是爹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该休息就休息。” “知道了。”容晹摆了摆手,唇角欢喜的上扬。女儿会关心他了,真好! 容安然不是很了解容晹的想法,只是经过今日短暂的交流,她对这个爹有了更多的认识,也更亲近了,不过,爹在她心目中依然不是一个好男人,人啊,应该懂得珍惜眼前所拥有的,而不是一直怀念着过去,难道需要再来一次才会明白过去就是过去了吗? 在容安然面前,关晟凌一直是非常克制有礼的人,这不只是身边老是有一串跟班,更是因为怕吓坏她了,不想教她误以为他是个登徒子,可是,今日他只想抱紧她,希望她可以感受他深入他骨子的喜爱,有她,他对生活有了期待,陪着她吃吃喝喝就是一件很开心幸福的事。 这么突如其来的热情教她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她就软了下来,这个男人对她很好很好,他护着她,坚定的支持她走自个儿的路,值得她倾心相待,是要陪伴她白首到老的另一半。 许久,关晟凌轻声道:“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娘还活着,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不可能存在,因为她娘还活着,很可能就没有她穿越的机会。容安然略过这个问题,挣开关晟凌,直接问重点,“我娘是三婶害死的吗?” “那个妇人是你娘的大丫鬟春喜,我们从她口中问到的消息,你娘确实是病死的,原本身体就很虚弱,又染上风寒就没熬过去,这是经过太医诊断,绝对不会有错,只是在她染上风寒之前,太医认为她至少还有五六年的寿命,不过这种事很难说,也许遇到一个像顾老或你一样的神医,五六年之后说不定是再一个五六年,至少可以陪伴你长大。” 容安然早猜到那个妇人是春喜,根据祖母提供的名单,春喜是京郊人氏,是最容易找到的人,即便她因为嫁人的关系去了外地,春喜的家人也会帮他们找到人。 “不能预测的事不提也罢,除了我娘是病死的,你还问到了什么?” “原本她什么都不愿意说,直到关东搜出了她藏在胸口的银票,她终于老实交代,容三夫人在你娘去世的前几日偷偷模模去见了你娘,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 “说了什么?” “容三夫人要求春喜退到屏风外面,春喜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 容安然微皱着眉,“春喜有没有可能故意隐瞒?” “根据关东的观察,关东相信春喜确实没听见。” “若是春喜没听见,三婶为何要收买她?” “虽然春喜没听见,但是人就在不远之处,容三夫人还是会担心她听见什么。” 容安然唇角一抽,若真是如此,赵敏此举未免也太蠢了,难道她不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你是不是觉得容三夫人很蠢?” “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她应该是心虚,心跟着乱了,明知道春喜应该没听见,她却还是不放心,觉得还是防患未然比较稳妥,殊不知反而因此将自个儿曝露出来。” “她没有害死我娘,我娘却是因她而死,她肯定说了什么令我娘难过的事,导致我娘没照顾好自己,染上风寒。” “我也认为如此,因此我又试着从春喜口中打探到你娘见过容三夫人之后发生的事,春喜说,你娘不再让人近身侍候,一个人待在房里整理她最爱的书画。” 容安然困惑的挑起眉,“她最爱的书画?” “我们问是什么书画,春喜说她不懂,只知道是你娘很宝贝的书画,你娘平时就有整理书画的习惯。” “我娘的嫁妆有一半是书画。” 关晟凌直觉反应道:“问题会不会就在这些书画当中?” “书画能有什么问题?” 略一思忖,关晟凌摇摇头,只能提议道:“要不要试着向容三夫人打探?” “她已经对我生出防备,我想诈她没那么容易。” “总是可以试试看,只要模到边,我们就可以知道从哪儿下手。” 容安然想想也对,点头道:“我试试看。” 关晟凌再度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无论什么事情,你要记住你有我,你的一辈子我会守护。” “我知道。”容安然没忍住,抬起头吻了他的下巴一下。 这一下电得他全身酥麻,低下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四片唇瓣自然而然的贴上去,轻轻的触碰,进一步探索,然后越来越深,缠缠绵绵,忘了天,忘了地,只有你,只有我,直到屋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进来,两人不得不匆匆分开来。 “我回去了。”容安然害羞得像只小兔子,转眼之间就跳得不见踪影。 关晟凌轻声一笑,轻柔的抚着唇瓣,慢条斯理的走出堂屋。 说真格的,容安然实在搞不懂赵敏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先前她们连着几日在荷花池相遇,她不是有所察觉赶紧撤退了吗?为何过了几日她又控制不住跑来这儿?看样子她爹来这儿作画已经成瘾了,而赵敏来这儿看她爹也是如此,以至于脑子一昏人就来了。 赵敏一见到容安然,脸都绿了,明明确定这丫头好几日没来了,怎么她一来,人家也出现了?难道这丫头派人盯着她?不可能,这丫头在侯府没这么大的本事! “真巧!”容安然笑得无比灿烂,这会儿看赵敏怎么这么像筛子呢? 赵敏很想转身走人,但也知道不行,这不是等于说她心虚吗?沉住气,她迎上前,“是啊,真巧,你也觉得这儿是府里景色最好的地方吗?见天气好,不知不觉就会绕到这儿?” 这个女人厉害了,终于为自个儿找了一个频频出现在此的好理由,不过难道不嫌慢了点吗?容安然自知太过挑剔了,若不是清楚赵敏的心思,她还得夸赵敏跟她爹一样眼光独特。 容安然转身面向水面,状似随意的道:“我爹也觉得这儿是府里景色最好的地方,可惜我看过来看过去,就是看不出这儿有何值得流连忘返,想了又想,应该是这儿有着记忆中的身影,看的从来不是景,而是一段割舍不掉的过去。” 赵敏瞳孔一缩,没想到容安然如此直白,这丫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三婶知道我娘很喜欢丹青吗?”容安然突然侧过头看着赵敏。 赵敏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半晌终于挤出话来,“侯府没有人不知道你娘喜欢丹青。” “我娘跟三婶一起在严氏闺学读书,你们是闺中密友吗?” 赵敏的平静快要支撑不住了,这丫头果然知道了……冷静,知道了又如何?唯一有证据指控她的人是萧纪云,而萧纪云早就死了,即便这丫头察觉到她内心隐藏的心思,也不能宣之于口,否则就是污蔑。 “我们确实一起在严氏闺学读书,两人都喜欢丹青,感情确实不错,不过离开闺学之后各自订了亲事,就再也没有往来。” “真奇怪,你们同时嫁进宁成侯府,这是多深的缘分,为何反而没有往来?”容安然几乎可以肯定,她娘未入宁成侯府之前并不知晓闺蜜的心思,只是赵敏因为嫉妒心虚等种种因素便淡了往来,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却形同陌路,以至于侯府的人不清楚她们有过的情谊。 “……这有什么好奇怪,成了亲,我们不再是独自一人,等你成亲了就能明白了。”赵敏此话很实在,先有小家,再来说家族,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 赵敏尴尬的一笑,准备脚底抹油走人,可是容安然没给她机会。 “对了,听说我娘画的牡丹格外动人,三婶见过吗?”容安然见到赵敏的身子抖了一下,目光一沉,她娘的牡丹画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严氏闺学的每一个人都见过,夫子还特别夸赞你娘,说她画的牡丹特别有灵气。” “是吗?”容安然刻意顿了一下,“我真想看看。” “我不知道你娘是否留下任何牡丹图,可是你娘成亲之后好像比较喜欢荷花。”赵敏明显变得很焦躁,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今日还要见庄子来的管事,我不跟你说了。” 容安然点头目送赵敏转身离去。 金珠撇了撇嘴,嘀咕道:“三夫人说成亲之后她跟先夫人就没有往来,可是她又说先夫人成亲之后比较喜欢画荷花,这不是很矛盾吗?” “世人说话,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这可以视为说话的艺术,有真有假更能糊弄人,可是就怕弄巧成拙了,反而将自个儿曝露出来。” 脑子转了一圈,金珠猜道:“三夫人不想姑娘看先夫人的牡丹图?” 容安然若有所思的皱着眉,“我娘的牡丹图肯定有什么问题,不过就怕我娘真的没有留下牡丹图。” “我们回京也有一段日子了,姑娘一直没有整理小库房。” 略微一顿,容安然清了清嗓子道:“我一直很忙。” 金珠捂着嘴笑。 “今日天气很不错,是个适合整理小库房的日子,我们回去吧。”容安然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可是一想到可怕的小库房,肩膀不自觉的垂下来,这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收获。 面对文安院的小库房,容安然已经有了作战的心理准备,可是出乎意料,小库房并未蒙上厚厚的灰尘,很显然有人打扫过。 “侯爷每年都会命人打开小库房收拾清扫,箱子里面的书要拿出来翻晒,是侯爷的小厮亲自打理的。”章嬷嬷解释道。容老夫人派人将她从庄子接回来时,侯爷就亲手归还小库房的钥匙,因此她知道小库房这些年的情况。 容安然猜想也是如此,继母那个人应该不想靠近这儿一步,免得教人怀疑她想吞了这里的东西。 “还好我娘的嫁妆不多,一日应该可以检查完毕。”容安然从这个小库房就可以看出来,若非陪嫁当中一半是书画,她娘的嫁妆真的太单薄了。 “姑娘若想对着嫁妆单子一一检查,一日可能不够。” “不用一一检查,我只要看书画就好了。” 章嬷嬷怔愣了下,“姑娘在找什么吗?” “听说我娘的牡丹图格外动人,我想看看有没有牡丹图。” “老奴不知先夫人的画可有牡丹图,但是先夫人的画单独收在一个箱子。”章嬷嬷左右看了一下,终于找到堆放在角落的大箱子,箱子上面画了一朵牡丹。“这个箱子里面全是先夫人的画。” 哇!容安然忍不住瞪大眼睛,这未免太多了,她娘究竟有多喜欢画画啊! 章嬷嬷不难看出容安然的想法,语气充满赞赏的道:“先夫人不单喜欢丹青,还珍视自个儿的每一幅画,从第一次完整画好的每幅画她都留了下来,套句先夫人的话——这每一幅画都是她见过的景色,她的一段记忆。” 容安然走过去,看着箱子上面那朵牡丹,她已经见识到她娘的画功了。 “章嬷嬷,请两个婆子将这个箱子搬到我的书房,搁在书案上。” “是。”章嬷嬷随即出去寻了两个婆子进来搬箱子。 容安然此时只想找牡丹图,至于小库房其他的东西就以后再慢慢査看了。 回到房间,进了设在西侧间的书房,容安然等金珠将箱子外面擦拭干净,打开箱子,里面装了大小不一的几个匣子,她先取出最上面的匣子摆在箱子旁边,掀开匣子,里面有三幅画卷。 她接着将三幅画卷一一打开来,全部都是侯府的荷花池,不过是春夏秋三季的景色,由此可见这很可能是同一年的作品。 “我觉得要找到牡丹图很费劲。”容安然突然觉得很头痛。 “一个箱子而已,又不是整个小库房。”金珠很乐观。 闻言,容安然瞬间又振作起来,“没错,一个箱子而已。” “姑娘,我们分开来找好了。” 容安然点了点头,再看看书案,好像太小了,指示金珠跟她一起将箱子搬到地上,她们直接席地而坐,一个个匣子慢慢查看,査看完的匣子就摆在书案上,最后再收进箱子。 主仆两人开始一一查看匣子里面的画卷,容安然没有多久就找到一匣子的牡丹图,看不出什么,唯一可以确定这些牡丹图应该是她娘刚刚学丹青的时候画的,看得出来很稚女敕,不过她娘的牡丹真的很有灵气。 “姑娘,这个匣子真好看,这朵牡丹是刻上去的。” 容安然放下手边的画卷,移到金珠身边,她一看上面雕刻的牡丹就知道是她娘的图,可想而知这个匣子应该是很特别,里面的画卷想必也是如此。 “打开来看看。” 金珠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幅画卷,金珠小心翼翼取出来,刚刚展开来就发现一件事,“姑娘,这幅画有撕过的痕迹。” 没错,这幅画明显被撕过,可是大概舍不得,后来又糊上了。 容安然直觉反应这有可能是她要寻找的画,因此连忙将整张画展开来,果然是牡丹图,而且左上方有题字。她娘的画有很多都有题字,只是这幅画应该出自男子之手,再看落款的姓名是“风华”。 “姑娘,这两个字怎么念?”金珠指着署名。 “风华。”容安然很庆幸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在书法上面花了不少心思,因此会小篆,只是写不出这么美的小篆,其实单看此人的小篆,她就可以确定这个人是个大书法家。 “风华?这个风华是谁?” 略一思忖,容安然就事论事道:“按理这是我娘的画,风华应该是我爹。” 顿了一下,金珠有些担心的道:“万一不是呢?” 理智告诉她,风华必然是她爹,可是谁都无法保证没有个万一,问她爹?这个万一落实了,她娘的画出现别的男人的题字,这么一来可不是尴尬那么简单,她爹有绿云罩顶的疑云,问题来了,她娘死了,无法说清楚讲明白,这不就成了一个死结吗? “姑娘,还是当作没看见,我们不是要找有问题的画吗?”金珠很清楚此事的严重性,这关系到先夫人的名声。 “你不觉得这就是有问题的画吗?” 金珠看了一会儿,点头表示同意,“这幅牡丹图确实有问题。” 容安然抚着下巴想了想,“这事还是问关大哥好了,就算风华不是我爹,关大哥也会保密。” “对对对,我们去找关世子,关世子神通广大,肯定知道风华是谁。” 容安然对金珠撇了撇嘴,“你对他还真有信心。” “姑娘不也对关世子很有信心吗?” 闻言一噎,容安然乖乖的闭上嘴巴收画卷,全部重新归位,将那幅有问题的牡丹图连同匣子另外收起来,等着明日上医馆见到关晟凌再请教他。 第十一章 揭穿秘密(2) 虽然容安然相信娘的画不可能请其他男子题字,可是当关晟凌亲口确认,她还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风华真的是我爹?” 关晟凌很确定的点点头,“你爹号风华居士,不过只用在字画上,一般人并不知道,相熟之人习惯唤他的表字子真,你爹的字画价值千两,不只是深受文人喜爱,商贾也争相追捧。” 容安然一脸懵,真的还假的? 见状,关晟凌笑了,“你对宁成侯的了解真少。” “……我们父女分开很多年。”容安然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有机会在荷花池见她爹作画,但好像不曾仔细看他画了什么。 “其实,宁成侯最有名的是草书。” 顿了一下,容安然嘿嘿一笑,“不难想像。” “不过,宁成侯最常用的是行书。” 容安然指着画上的题字,“这是小篆。” “你想问宁成侯为何用小篆是吗?”关晟凌见容安然点了点头,进一步提出自个儿的见解,“我若猜得没错,当时你爹娘应该还没有订亲,宁成侯可能担心教别人一眼就认出来,为你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选择少有人会使用的小篆。” “我娘的画,我爹的题字,为何我娘差点毁了这幅画?” “这个问题应该只有宁成侯可以回答。” “我想,我爹应该不知道这幅画被撕了。” “这幅画是属于你爹娘的,你娘死了,当然只有你爹可以找到答案。” 略一思忖,容安然就明白了,“我爹为何在这幅画题字,当然只有我爹能够解答出来,再以此来推断这幅画究竟哪里有问题。” “正是如此。” 容安然突然有点紧张,担心的道:“不知道这幅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娘性子那么绵软的人怎么会动手撕画?” 关晟凌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别担心,凡事有我。” 容安然感觉自个儿的心情渐渐平稳下来,闷声道:“我娘死了那么多年了,我不希望有任何脏水泼到她身上。” “你啊,关心则乱,若是这幅画会给人机会朝你娘泼脏水,你娘会直接一把火烧了,而不是留下来。” 怔愣了下,容安然忍不住举手用力敲脑袋瓜,“我糊涂了,若是有可能为害我娘的名声,我娘烧了什么都没有了,干啥留下来成为把柄呢?” “你别拿自个儿的脑袋瓜出气。”关晟凌索性将她的双手也圈进怀抱。 “你怕我变成笨蛋吗?” “我是怕你敲疼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唇角扬起,容安然语带撒娇的道:“没想到你也会说甜言蜜语。” “以前不会,如今会了,因为是你。” 容安然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太甜太甜了,其实他即便说情话也是一板一眼,没有刻意带着诱惑的情调,可就是让她觉得从里到外整个人都酥了。 “需要我陪你去找宁成侯吗?” “我爹可能会吓坏。” “我们两个都订亲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宁成侯应该要越来越习惯有我这个女婿。” 关晟凌真的很想陪在她身边寻找真相,不过他也知道,他只要出现在宁成侯府,宁成侯府上上下下都要惊动了,这如何单独跟宁成侯说话? “我爹可能没想到我嫁人的事。”她觉得她爹是那种活在当下的人,只怕等到她成亲前一日她爹才会有感觉吧。 “我真想今夜就将你娶回安国公府。” 两人明明相隔一日就可以见面,可他还是常常觉得思念入骨,因为即便见面,他们周遭都是人,好不容易等到她给大夫上完课,可以单独说说话了,也是匆匆忙忙,就算借着带她去吃好吃的多争取一点时间相处,还是很短暂,总之,没等他好好看她一眼,他们就各自回去,夜里,他不自觉就看着月色想着她,成亲的日子为何还如此漫长呢? 半晌,容安然害羞的将脑袋瓜埋进他的怀里,轻声回应他,“无论何时,我等着你上门迎娶。” “好,你等我。”关晟凌双手抬起她的脸,深深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为他们的约定盖下印记。 容晹看着书案上的牡丹图,久久无法回过神,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他们第三次相遇,牡丹初放的季节,喜欢当红娘的荣国公夫人办赏花会,京中许许多多未婚男女都去了,而她是为了作画跟着夫子一起前去荣国公府,当时一群姑娘吱吱喳喳,讨论的全是今日来了哪些贵公子,唯独她一心一意只见得到牡丹。 离开荣国公府之前他们在湖畔相遇,她开口请他帮她的画题字,他答应了,将她的画带走了,也因为这件事他们有了往来,他决心娶她。 “爹,你记得这幅画是不是?”容安然实在不想打扰她爹,可是她爹未免回忆太久了,教人看了很担忧。 回过神,容晹没好气的瞪容安然一眼,“你爹会不记得自个儿题过字的画?” “这是不是娘的画?” “这当然是你娘的画,你娘亲手交到我手上,请我在上面题字,题完字后我再亲手交还给她。” 容安然微微挑起眉,“这是娘的画,爹的题字,为何娘要撕画?” “什么?” “爹没瞧见吗?”容安然指着画的左下角,“这儿有撕过的痕迹,只是从后面补上一张素纸,重新糊好,乍看之下很难发现。” 容晹看出来了,不由得皱眉,“你娘最珍视自个儿的画,怎么会撕画?” 章嬷嬷也说了,娘最珍视自个儿的每一幅画,因此撕画这件事说不通。 “若是爹,在什么情况下会动手撕了自个儿的画?” “你爹只要有不满意的地方就直接撕了。” 容安然抚着下巴看着画,“不满意的地方是吗?” “你娘对这幅画可满意了,要不也不会请你爹题字,你爹的字早在当时就已经名满京城。”容晹骄傲的抬起下巴。 “爹仔细看看,这幅画有没有什么地方令你不满意?” “这是你娘早期的牡丹图,稍嫌稚女敕……” “爹能不能仔细看?”容安然直接打断容晹,神情转为凌厉,“这事很重要,女儿不是跟爹闹着玩。” 容晹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赶紧仔细的看画,看着看着眉头皱了。 “怎么了?哪儿有问题吗?” “你娘习惯在画里面隐藏自个儿的名字,可是这幅画没看见啊。” “娘习惯在画里面隐藏自个儿的名字?” 容晹点了点头,“你娘可调皮了,她的画一定有一样东西跟她的名字有关,譬如某一节竹子看起来像箫,借此暗喻她姓萧,或者出现丝状的东西,暗喻她名字中的纪,或是某片叶子看起来像一朵云彩,暗喻她名字中的云。” 容安然唇角一抽,没想到温柔的娘会有如此调皮的一面! “当初爹为这幅画题字,想必就没有看见这些隐喻,是吗?” “爹不太记得了,成亲之后爹才发现你娘的小嗜好,经过你娘解说,后来爹就会特别留意,果然每一幅画都可以找到相对的隐喻。” 容安然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假设,“这幅画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假冒娘画的?” 容晹先是瞪大眼睛,接着噗哧一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若是刻意为之呢?” “这幅画是你娘亲自交到爹手上的。” “爹可以保证中间没有被掉包吗?” 容晹懵了,这完全超出他的理解。 “女儿知道很难相信,可是,若有人刻意模仿,并且在娘交给爹之前掉包,最后娘拿到爹题字的画,专注于爹的题字,而没有注意到画被掉包了,爹觉得有可能吗?” 过了好一会儿,容晹艰难的挤出话来,“为何要如此?” “这个人爱慕爹。” 容晹觉得脑子一团乱,没办法理解,不由得摇了摇头,“我想不通。” “爹当然想不通,因为爹不会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顿了一下,容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知道是谁?” “女儿觉得爹最好不要知道是谁。” 容晹难以置信的瞪直双眼,“那你干啥跟我说这么多?” “女儿需要爹找出这幅画的问题啊。”容安然理直气壮的双手一摊。 “你真的不告诉我?” “女儿会告诉祖母,再由祖母来决定。” 容晹觉得自个儿被女儿耍了,火大的摆了摆手,“出去。” 容安然很爽快的收起牡丹图,转身离开书房。 “这丫头真的走了?”容晹怔愣地道。 今日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赵敏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接着于嬷嬷请她前去明德堂,她整个人如同落入湖里,瞬间从头冷到脚。 她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吗? 不,不可能,唯一知道她心思的人死了……不对,容安然可能猜到了,但也只是猜到,并没有证据,即便容安然能找到那幅画,也无法证明那幅画是她画的,因为连侯爷都认定那是萧纪云的画,与她毫无关系。 一路上,赵敏的心七上八下,一遍又一遍的猜想秘密瞒不住了,但也一遍又一遍自我安慰不可能被发现,直到看见堂屋中间摆了一张书案,上面展开一幅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画——熟悉,因为出自她手,陌生,因为太久没看见了,她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只能赶紧扶着旁边的椅子支撑住。 “你有什么话要说?”从赵敏脸上的表情,容老夫人已经确定了答案,可是她依然想听赵敏亲口说个明白,即便是辩驳也无妨。 半晌,赵敏努力稳住声音道:“母亲要媳妇说什么?” “这是你模仿云儿画的牡丹图,是吗?” “媳妇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刚开始你确实有这么大的本事,可是过了一两年,你们两个的差距就拉大了,云儿为了喜爱而画,你是为了跟上云儿的脚步而画,你就是再怎么模仿也画不出云儿的灵性。”顿了一下,容老夫人补充道:“这点我已经向严氏闺学的孙夫子求证过了,孙夫子一直觉得很可惜,明明你画得很好,为何喜欢模仿云儿?” 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赵敏终于面对了,“一开始我不是有意模仿她,只是夫子说她的画很有灵性,我会选择跟她一样的景色,不知不觉我就开始模仿她,我想证明自个儿的画也有灵性,可是最后发现,我就是追上了,也不过是她的影子。” 容老夫人看着书案上的画,“为何要这么做?” 略微一顿,赵敏自嘲的一笑,“当时我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或许是想证明自己可以成为她。” “她一直都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很得意?” “是啊,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她没有发现,你就跑去告诉她?” “我本来不想告诉她,可是那日……”看见容晹小心扶着她沿荷花池漫步,两人不时相视一笑,最后进了凉亭,容晹还说要帮她画画,她嫉妒得快发狂了。 萧纪云家世不如她,容貌、健康不如她,为何能够得到夫君倾心相待?她的夫君只是个武夫,还是个不求上进、一点也不聪明的武夫,为可她会嫁给这样的男人? “那夜你去见云儿,你说的应该不只这件事,还有什么?” 赵敏说不出口,这是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将心里隐藏的秘密说出来了,是吗?”容老夫人的口气转为严厉,发现最要好的朋友观観自个儿的夫君,云儿当然受不了,因此小小的风寒就要了她的命。赵敏还是紧抿双唇不愿意承认,只要不说出来,这永远是秘密。 “我会将你们三房分出去。” 赵敏惊愕的瞪大眼睛,“母亲!” “你认为自个儿适合住在侯府吗?” “我……媳妇……”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那些已经证明你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心,你不能继续待在侯府。” 赵敏张着嘴巴又闭上,若是侯爷对秦海兰如同对萧纪云一样,她真的能够无动于衷吗?她不知道,她没有对容安然下狠手,或多或少是因为侯爷夫妻感情普普通通,她不必太费心的增加他们之间的隔阂。 “你好自为之,还有,容家的姑娘绝对不会成为妾室,这一点我已经告诉老三了,你最好记住,别给我耍手段,否则,我直接送馨姐儿去当姑子。” “母亲……” “你已经忘了什么是纯粹,这就是你永远比不上云儿的地方。”容老夫人无力的摆了摆手,不想再浪费口舌了,至于老三媳妇能不能明白,那是她的事。 直到这一刻,赵敏还是没搞清楚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怎么成了许多人都知道的秘密? 事情究竟是何时失去控制的?她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她不可能跑去问容安然,只是很后悔,早知道不要下手对付容安然,秦海兰根本不可能取代萧纪云在侯爷心目中的地位……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尾声 约定共白首 事情落幕了,容安然有好一阵子提不起劲,若不是要上医馆坐堂,指导大夫缝合术,有事可做,她可能会胡思乱想些有的没有的。 虽说无论什么时代,赵敏的行为都沾不上杀人罪,甚至为了避免变成家丑,最后也只是被打发出去,可是一想到她干了不少坏事,一点点惩罚都没有,这不是教人很郁闷吗? 今日不用去医馆,也不用上课,关晟凌特地带容安然去游湖,这次只有关东和金珠两个电灯泡,不过将他们打发到船头,两人可以独自待在船舱里面。 “怎么突然带我来游湖?” “你最近看起来很郁闷,我想你需要出来透透气。” “我只是有点生气三婶没有受到惩罚。” “你有没有想过,对容三夫人来说,离开侯府就是最大的惩罚?” 容安然怔愣了下,“离开侯府就是最大的惩罚?” “容三夫人一直在模仿你娘,说白了就是不愿意输给你娘,这其实关系的是面子问题,而以后她再也不是宁成侯府的三夫人,你觉得她还有面子可言吗?” 容安然豁然开朗,“对哦,我怎么忘了以后她是容夫人,不再是宁成侯府的三夫人!” “老夫人的处置不只是维护宁成侯府的名声,也是看得很明白,容三夫人头上不再有宁成侯府这顶帽子,她的日子可不好过。” 胸口郁闷散去了,容安然孩子气的道:“她不好过我就开心了。” “她不值得你在意。”关晟凌的口气酸溜溜的。 “我知道了,我只是一直……总之,如今想明白了,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由着自个儿喜好,以后她是好是歹,我都放下了。”她也不是非要对赵敏喊打喊杀,只是不喜欢什么都是家族名声摆在第一位。 “我尽力让你凡事都可以按着自个儿的喜好。” “这可是你说的哦。”容安然欢喜的唇角上扬,这种被他宠爱的感觉真好。 “我说的。”关晟凌靠过去,在她唇上深深落下一吻,“这是我们的约定,我盖了印记,不能毁约。” 容安然忍不住笑了,笑得很灿烂。 “好啦,接下来你这个小脑袋瓜什么都不要想了。”关晟凌轻轻在容安然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就专心等着我上门迎娶。” “我会耐心的等上一年。” “我请皇上出面,明年二月我就可以上门迎娶。” 他恨不得立马将她娶进门,哪能再等上一年,没办法,他只能求皇上,皇上很高兴他想娶妻生子了,直接给出成亲的日期,至于准备嫁妆的问题,宁成侯府若有需要,他会帮忙处理,容老夫人再舍不得也不能不答应。 成亲的日子一下子提早半年,容安然突然心跳得好快。 关晟凌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他轻声呢喃,“再过四个多月你就是我的妻子,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一生一世,永不分手。”容安然主动靠上去,炽热的唇舌缠缠绵绵的寻到彼此,约定从此我的生命一半属于你,白首不相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