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会生财》 序言 温度正好,故事很美 小编只要出游都会习惯写张明信片寄给自己还有好友们,旅游时总能找到很多特别有纪念价值的明信片,有些是风景绝美,有些是特殊纸张、造型出众,总能让人失心疯的买买买,然后就是辛苦的写写写,回家前一晚的功课就是写明信片,这几乎已经变成小编的例行公事,不只是为了回家后收到明信片的期待感,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回忆,每当翻开我的明信片收集本,看到那些承载许多欢乐的过去,这是用fb或ig纪录无法比拟的满足感,与其说是注重仪式感,应该说小编更怀念手写的温度。 风光老师这次的新作乡野财艺班之《纸会生财》就是一个很有温度的故事,女主角秦襄儿本是书香世家的千金,可父亲蒙受污名冤死,母亲也追随而去,成为孤女的她差点被无良家人送给官吏换取富贵,所幸她机灵,逃走去投靠姨母,尽管姨母家贫,但她知书达礼,不但识文断字,可以带着内向害羞的表弟学习,也能打理家务、整治好菜,让忙着赚钱的姨丈姨母无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她有生财技能,一手造纸技术不但帮姨母家摆月兑家徒四壁的困境,也让穷愁潦倒的整个村子焕发生机。 秦襄儿本是千金小姐,但并无娇气,即便落难也能随遇而安,姨母家的杨树村全村都穷得苦哈哈,但大部分村民都善良朴实,这也让她坚定了想要带领整个村子一起过上好日子的想法,而她以前在京城学会做花笺的高雅乐趣就派上用场了。虽然她遇到的村民大部分都是好人,但也不乏一些嘴坏讨人厌的三姑六婆,这些人你说她真的有多坏倒不至于,可性格不好相处是一定的,然而乡里乡亲的,就算是性格不相投,遇到难题时大家还是会很热心的一起想办法解决,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深刻联结也是让小编很感动的温度。 至于男主角嘛,虽然没有华丽的身分背景,不是皇子王侯之流,就只是个家世平凡的普通人,但他一点都不普通,不只手艺高超,有机敏的智慧也有强健的体魄,更像是女主的专属长工,做的永远比说的多,忠诚可靠,也是她最坚实的后盾,让她能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贴近生活、自然真实的人物也是小编最喜欢的。 一边看着这个故事,一边听着周杰伦跟方文山合作的〈手写爱〉,听着歌词唱着——白纸上有你的世界,我看到好多的体贴,你手写爱过谁,爱如此细微连日期都那么美。歌很美,奇妙的与故事很合,今天温度正好,正适合进入这个也很美的故事。 楔子 天外飞来的弟弟 沿着沔水,秦襄儿乘着船来到沔阳城沿襄河最大的渡口。 一个多月的奔波令秦襄儿有些累,幸亏这偏远地界不似京城讲究,仕女们毋须戴着帷帽,于是她立在船尾,大大方方昂首迎着夏末的微风,理了理额际微微散落的细发,用帕子抹去一把薄汗后,船上渡客也下得差不多了。 落在最后的她,笑吟吟地对着撑船的老船夫说道:“谢了老爷子,一共多少银子?” 听到银子两字,老船夫露出一抹微妙的笑。 这姑娘仪态优雅,谈吐不凡,一开口就是银子,还是由邻近汉阳府的南河渡上的船,推测是来自北方大城的大家闺秀,身上那袭半新不旧的细棉衣,脂粉不施的面容,还有头上简单的木钗,显然只是为她的出身作掩饰。 年轻人还是女敕啊!这么一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姑娘家,靠着蹩脚的伪装,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龙蛇混杂的地方,还没有出事,简直老天保佑。 老船夫意在言外地回道:“姑娘忒风趣了,小老儿在这沔水上撑一个月的船,都还见不着一块银子呢!只要十文钱就好。” 沔阳城四面环水,西北有襄河,东有太白湖,南有长夏河,全流入沔水。 因着沔水孕育了当地几百代人繁荣,所以不管大河小河,当地人一概称沔水,就像鲁省至圣先师后代,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当代家主大名为何,但只要姓孔的都会说自己是孔子后代,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船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秦襄儿惊出一身冷汗。 她毕竟还是未经世事,天真的以为装穷就能低调地混迹人群之中,殊不知遇到老练的把式,一开口就露了馅。 虽然她是真穷,由家里逃出本就带不了多少细软,加上个把月的赶路,她今天若再到不了地头,撑不了多久可要餐风露宿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感激地掏出了身上仅剩的一两银子递过去。“谢谢老爷子了!” 十文是船资,其他的就是赏赐了。 老船夫笑呵呵地接过,在她下船之后,摇摇头又将船撑走。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这姑娘日后是福是祸,也只能靠她自己了。 这里应是沔阳城最大的渡口,放眼望去舳舻千里,岸边有几个巨大的砖屋,应该是造船厂,力工船夫们来来去去,渡客下船后马上又换上新的一批,也有一些走街串巷卖吃食的小贩,人声鼎沸。 而这样的热闹无端让秦襄儿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她一个独身少女出现在此,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就在她思索着该往哪个方向去寻前往杨树村的牛马车时,突然一个不到她腰际的黑影直扑向她怀中,撞得她趔趄了下,险险扶住旁边的路树才没被撞倒。 那抱住她大腿不放的,是一个双目灵动唇红齿白的小男孩,目测约莫五、六岁,瞧她与他对上眼了,小男孩女敕生生地道:“姊姊你来了!小舶等你好久了!” 姊姊?秦襄儿只觉莫名其妙,正待开口问,却又听那自称小舶的小男孩说道:“有位婆婆说要带我去找爹娘,可是咱们爹娘早就不在啦!我说我哥哥姊姊马上就来了,婆婆还不信呢!” 秦襄儿随着小舶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长相猥琐的婆子在人群里躲躲闪闪的,却用着不怀好意的眼光直直打量着她与那小男孩。 似乎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秦襄儿在心中暗赞一声小男孩的机灵,顺水推舟的将他抱了起来,笑道:“是啊!姊姊等你好久了!小……小舶怎么才来!” 小舶一脸无辜。“小舶找不到回去船厂的路了,哥哥在那里造船。” 原来是船厂的孩子。秦襄儿环视了周边约四、五个大船厂,还有几个小型的只能承修小渔船、渡筏的工坊,余光又瞥见那婆子还在远处偷窥着,便不动声色地假意与小舶亲香,贴近了他的脸,而后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哥哥的船厂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吗?还是附近有什么其他的摊贩店家?” 小舶似乎觉得这样脸贴脸很好玩,他也捧住漂亮姊姊的脸贴了回去,然后学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回道:“我忘记了!不过哥哥常常在船厂门口向货郎哥哥买糖给我吃。” 秦襄儿颇感哭笑不得,这卖糖的货郎走街串巷的,哪里能做得什么准。不过她还是抱持着侥幸的心态,将这颇有分量的小男孩放回地上,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大船厂集中的地方行去。 这小舶的衣着虽不富贵,却也是细棉的,看式样针脚还是成衣,足见家境不差,再者他哥哥还有余力时常买糖,秦襄儿推测应该是在大船厂里工作的人,才有这种财力,于是一间间的逛过去。 小舶始终一脸迷糊,而后头那婆子还远远缀着,令秦襄儿益发警戒。突然,迎面来了个背着大箱子的货郎,她心头一喜,连忙拦住了人。 “小哥可有卖糖?”她朗声问道,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模了模怀里还有几文钱,便拿了几枚出来递过去,“这些全买了。” 在那货郎取物时,秦襄儿又状似若无其事地问道:“小哥,你可曾见过我弟弟?他说他常买糖,很好吃他很喜欢,就是我初来乍到,不确定是不是和小哥你买的。” 货郎笑道:“可不就是我嘛,这小弟是荣华号萧大师傅的弟弟吧!怎么成姑娘你的弟弟了?” “我们久没见了,今天刚相认。”秦襄儿含糊带过,也不多作解释。 那小哥瞧她也不像个坏人,把糖给了小舶后,揉了揉他的头,便收拾货箱离开了。 小舶看了看手里一大把的糖果,莫名地有些心虚,便塞了一半回秦襄儿手中,然后自己才塞了一颗进嘴里,那甜中带酸的滋味,让他大眼儿满足地都眯了起来。 秦襄儿很想笑,但想到后头那个怪婆子却又笑不出来,纳闷地忖着这孩子懂得向旁人求助避开那怪婆子,却又怎么如此相信她,随便就跟她走了,还毫不设防的吃她买的东西? 模了模自己的脸,她想到先前下船时老船夫的反应,看来自己真是生了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说的好听是平易近人,说的不好听就是善良可欺。 君不见不仅这孩子不怕她,卖糖的货郎被她一糊弄就信了她是小舶的姊姊,那婆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跟踪,说不定连她都成了那婆子的目标呢! 这下她真有些心急了,随手将小舶给的糖塞进荷包里,直接拦下一个路人,问明了荣华号是街底最大的那一家船厂,红砖黑瓦的大建筑十分醒目,她索性抱起小舶,说道:“走,姊姊带你去找哥哥。” 她这一路的作态,只怕那婆子要看出不对了,跟得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抱着孩子奔向荣华号,而后头婆子也跟着跑起来,颇有几分势在必得的姿态。 秦襄儿直冲进荣华号,气喘吁吁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而船厂里的工人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少女抱着孩子闯进来,原本手里正在做的事也全都停了下来。 或许是没看过这么标致的姑娘,厂里一群大男人们有些不知如何反应,而其中一个大娘却是眼睛一亮,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快步来到秦襄儿身前。 “唉呀小舶!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回来了!你哥哥找你找得快发疯了!” 秦襄儿见这大娘认识小舶,小舶也脆生生喊了声许大娘,终于松了口气,将怀里的孩子交给许大娘。 “姑娘你是……”许大娘接过小舶,这才问起秦襄儿来历。 秦襄儿却是无暇解释,直接指着还在船厂外鬼鬼祟祟张望的婆子说道:“外头那婆子恐怕是拐子,要拐带这孩子被我遇着了,还一路从渡口跟着我们来到这里,你们快去将婆子拿下问个清楚!” 许大娘闻言脸色大变,这渡口一带一向混乱,拐子不时出没,这类人都是百姓最痛恨的,要抓到了当场打死都有可能,如今拐子居然把脑筋动到他们荣华号的家眷身上,简直孰不可忍! “你们聋了?还不快抓人!” 厂里的工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往外头冲去。 躲在外头的婆子见势不对就要跑,可一回头就被一个高出她几乎两个头的高大男子挡住。 “哪里来的刁货,快滚开别挡了老娘的去路!”婆子大骂。 然而她还来不及闪过那人,就被男子拎住了后领整个提了起来,接着她便听到一个冷到了骨子里的声音,令她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敢抓我萧远航的弟弟,你算是有勇气的。” 接着那婆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块臭烘烘的布,越挣扎,那绳子就绑得越紧,惊吓之余,她被拖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终于看清了制伏自己的男子。 那男人又高又壮,一身腱子肉却不显赘庞,很是精实,生得浓眉大眼,鼻子高挺,五官也算端正,就是那股子冷硬之气,硬生生的让他多出一股不好惹的气势。 我老命休矣!那婆子心想。 刚刚上街去寻弟弟的萧远航未果,本想回船厂看看弟弟是不是自己回来了,却在门口就听到了秦襄儿的话,自然是不会放过那对自家弟弟心怀不轨的拐子。 然而当他抓到人回船厂后,却发现厂里只剩许大娘及小舶,而那惊鸿一瞥就令他心头悸动的美貌少女却已杳无踪迹。 “那姑娘呢?”他沉声问。 未待许大娘回答,小舶已摇着满手的糖说道:“姊姊走啦!她还请我吃糖呢!” 许大娘连忙接口道:“是啊,她走了。那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性儿,你不知道,是小舶自己找上她求救的!我听小舶说了姊姊这一路是怎么帮他的,都听得我冷汗直流……” 听着许大娘叙述那姑娘做的一切,小舶还不时在旁补充。 萧远航渐渐厘清了整件事的轮廓,想到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婆子,可能把那姑娘都当成了拐带的目标,看往那方向的目光又多了几丝冷意。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忍住了教训他的冲动,只是认真地问道:“你知道那姊姊叫什么?住哪里吗?” 小舶摇了摇头,小脸一片茫然。 萧远航沉默片刻,看向了人来人往的大街,而后沉声道:“你放心,哥哥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 第一章 投靠穷困姨母(1) 秦襄儿花了老半天的时间,终于找到行经杨树村的牛车,抵达时也邻近日暮时分。 往村里的路虽然大,却是石砾坑洞遍布,人走都有些勉强,更别说行车了,难怪那驶牛车的人在村口就把她丢下。 一入村就会发现整个村子被茂盛杨树林包围着。 村子的屋子大多老旧破落,有的人家篱笆都倒了一半,勉勉强强用渔网拦起来,免得家里的鸡跑出去;有的人家在屋旁种了青菜,被夏末阳光晒得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甚至有的人家连门都没有,土坯屋都塌了一角,只要经过就能把家里缺桌少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她突然有些担心,自己听从母亲遗言,前来投靠母亲曹秀雅的庶妹曹秀景,不知是不是个好主意。 这是个一贫如洗、死气沉沉的村子,明明天是蓝的,树是绿的,但在她眼中的杨树村却苍白得很。 好不容易遇到了几个妇人,问明了陈家的所在,秦襄儿来到门前,看着同样是绳床瓦灶的土坯屋,不过比旁人家整洁一些,至少篱笆是完整的,她的心情不由七上八下。 “请问是陈大力家吗?”虽然没有关门,秦襄儿也没有贸然闯进去,只是在门口呼唤着。 不多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走了出来,面色有些恹恹。 这当家的快回来了,下厨到一半被人打断总是令人不悦,原本只是不耐烦的目光,在见到面容清丽、气质高雅的秦襄儿时,先是顿了一下,而后便静静地审视着她。 “曹秀雅……是你的谁?”那妇人问着秦襄儿。 听到这问题,秦襄儿就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家,松了一口大气后,微笑道:“你是景姨吧?曹秀雅是我娘,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你是大姊的女儿?这么些年不见,你也这么大了,长得真像你娘啊……”曹秀景,也就是那妇人,感叹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娘呢?她怎么没来?” “我娘已经过世了。”秦襄儿目光微黯。“她死前曾提过与景姨感情甚笃,如今京城秦家已容我不得,外祖曹家也没人了,我只能来投靠景姨。” 几十年前的曹家是京城的富户,曹秀雅与曹秀景是嫡庶的姊妹,在闺中时感情融洽,之后曹秀景外嫁湖广商贾陈家,曹秀雅则是嫁给了同在京城清贵之家的举人秦沅。 数年后秦沅终于考上进士,外放任福州长乐县令,曹秀雅一心随夫,却不忍女儿一同前往边陲之地受苦,便将当时已经十岁的女儿放在京中,由秦家的老夫人扶养。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不说京城曹家老人全过世了,留下的小辈基本上都不往来,所谓亲人名存实亡;曹秀景嫁的陈家生意失败,负债累累地回了乡下讨生活,一日过得不如一日,才有杨树村里陈家穷得打饥荒的光景;秦家则是长房秦沅、曹秀雅夫妻双双过世,只留下秦襄儿这个孤女。 秦襄儿口中叙述着这几年来秦家的情况,听得曹秀景眉头大皱。 “秦家我爹是大房,我还有二叔及三叔,然而我爹是唯一有官位的人,也一直是祖母的骄傲。但前年海寇侵扰福州,杀死无辜百姓近千人,长乐县首当其冲,我爹事后被拔职判了死罪,我娘也随他去了,当清贵的秦家再没有一个当官的人时,我祖母及二房、三房狰狞的面孔便露出来了。” 她苦笑了一下。“因着二叔有举人身分,他想替自己谋个官职,祖母也觉得秦家清贵之家的名声要延续下去,就得有个人做官,但秦家并不富裕,他们唯一舍得拿出来贿赂他人的,也只有我的婚事及母亲的嫁妆了。 “所以二叔与祖母说好了,要将我送给户部的照磨大人,让二叔有机会进照磨所当个处理文牍簿籍的小吏,我自然是不会遂他们的意,想起母亲生前时常提起景姨……” 曹秀景闻言叹息。“我明白了。秦家人那德性我也不是全然不知,打着清贵世家的旗帜,骨子里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只有你爹好些,但太过正直就是成了秦家的摇钱树,你逃出来是对的,秦家人也不可能想得到你来找我。可是你也看到了,陈家现在并不好过,实在无力再养一个人,你来投靠我,只能说你来得时机不巧。” 这么多年的磨难,曹秀景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与姊姊的情谊或许珍贵,但在现实情况下,或许还比不上让全家人多吃一口饭。 这么直接说出来相当残忍,但曹秀景并不想给秦襄儿无谓的希望,甚至是曹秀景自己,这么日复一日的挨饿受苦,都不知道希望在什么地方。 在见识到曹家的贫穷后,秦襄儿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她还是有些对前途茫茫的无措。 “那……襄儿打扰景姨了,我这就走。”秦襄儿垂下了头,表情难掩失望。 瞧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曹秀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然而就在这时候,陈家门里突然跑出一个小孩儿,生得瘦削,却不难看出眉清目秀。那小孩儿朝着曹秀景喊了声娘,但看到外头居然有客人,还是个漂亮的姊姊时,小孩儿不知怎么躲到了曹秀景身后,小心翼翼的觑着秦襄儿。 瞧自家孩子如此小家子气的样子,如果是个女儿便罢,偏偏是个儿子,还是陈家的独苗,比起落落大方的秦襄儿不知差到哪里去,曹秀景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是我儿福生,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爱和人说话,每每见人就躲,不知怎么养得一点也不大气,都八岁了还不敢自己出门,让你见笑了。”曹秀景侧身,拍了下福生的头。“这是你大姨的女儿,你要叫声姊姊的。” 要他开口,福生更怕了,直接扭头跑回屋里,这次是躲到了门板之后,畏畏缩缩的目光由门缝间传来,依旧一声不吭。 曹秀景当下心头火起,随手抄起还没处理的杨树枝条就往门板上抽。“叫声姊姊这么难吗?我看你是皮痒了……” “啊!”其实也没打到,但福生却是尖叫一声,居然跳出了窗外冲向后院。 曹秀景忍不住拿着枝条追上去,母子你追我跑,院子里的鸡被惊动,咯咯叫着四处乱飞,福生一下子踢翻堆叠好的篓子,一下踩到菜园里的青菜,院子里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看得秦襄儿目瞪口呆。 她记得娘亲说过,景姨很是秀气,说话都细声细气、温柔婉约的,像只精致可人的百灵鸟儿…… “老娘勒紧裤带买书给你,教你写字,都学这么些年了,想着你会长进些,做事大气点!结果还是学得七零八落,性子更是小里小气,带出门都丢你娘我的脸……” 秦襄儿脸蛋微微抽动,或许她娘亲死后唯一值得安慰的事,就是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温柔婉约的庶妹,已经从百灵鸟变成了老母鸡。 瞧那害羞内向的小孩儿已然避无可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秦襄儿心里一软,不由行入院内,本能的伸手拦了拦曹秀景。“景姨,如果我有办法让福生愿意好好读书学习呢?” “你有办法?”曹秀景怀疑地看着她。 “是的,我有办法,而且不仅仅是替福生开蒙,就算是四书五经我也能教一点,说不准到时候家里景况就好起来,能送福生上学堂了?”秦襄儿试探性地问道。 曹秀景放下手中枝条陷入了沉默。她一点都不怀疑秦襄儿的学识,先别说秦沅此人知书达礼,她大姊曹秀雅的女儿又能差到哪里去?眼前虽是个好机会,但留下秦襄儿,家里口粮又会减掉不少…… 此时,屋外传来一个厚实却洪亮的声音。 “秀景,答应她吧!咱们福生若能读好书了,不说参加科考,长大了到镇上工作的机会也多些,不用像我们一样留在这穷乡下受苦受难。” 随着声音进门的是陈家如今当家的男人陈大力,他看上去憨厚结实,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说话却铿锵有力。 “何况这是你外甥女吧?这么一个标致水灵的大姑娘,你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晃荡真能放心?咱们家虽然穷,但省一省还是能多一碗饭的!”陈大力又道,与曹秀景说完话,还特地温和地朝秦襄儿点点头。 曹秀景皱着眉,似是为难了许久,也不知道是替福生启蒙或是对秦襄儿去处的担忧说服了她,末了,她只能幽幽吐出一口长气。“留吧留吧!只是咱们家可不让人白吃白住的,你除了替福生启蒙,其他的家事也得上上心,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骨,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 或许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落脚处,即使是睡在陈家挪出原本当成仓库的小房间,秦襄儿依旧睡得香甜。 隔日起身,阳光已经晒入窗内。 秦襄儿睁开眼,还迷糊了一会儿,之后惊吓地猛然坐起,左右张望发现自己并非位在某个廉价又简陋的小客栈,而是更为破旧的陈家,但她却吐了口大气安心了下来,终于不用再胆战心惊地怕有人半夜闯进来了! 察觉自己似乎晏起了,秦襄儿连忙起身穿好衣裳梳好头。 房门外就是后院,院中有一口井,她来到井边研究了好一会儿,笨手笨脚的好不容易打起半桶水,就着水梳洗完毕,便匆匆忙忙的来到堂屋。 堂屋里没人在,她又寻到灶间,依旧是空无一人。 她懊恼自己真是起晚了,陈家人应该都出去忙活了,却见到福生那小孩儿正偷偷模模的躲在柴垛后觑着她,却不敢上前一步。 “福生?”她试着露出最和善最无害的微笑。“你过来呀!” 福生的反应是直接缩回柴垛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出声,又悄悄的冒出头来,这次倒是说话了。“娘说,灶里的红薯,给你。” 说完,小孩儿转头便跑,彷佛后头有野兽追赶似的,看得秦襄儿哭笑不得。 因着月复中确实饥肠辘辘,她便按着福生的话弯身去看灶里,果然看到草木灰底下埋着两个烤得黑乎乎的玩意儿。 这……怎么吃?秦襄儿倒也没有娇贵到没吃过红薯,只她在京城时红薯吃得讲究,端到面前时都已经切块放在盘里了,再不济至少外皮都是干净的,像这样整个埋在灰里的,当真有些考验她的接受能力。 然而既来之则安之,她选择死皮赖脸的留在陈家,早就没了娇气的资格,于是她左瞧右看,拿起了火钳将红薯由灶里夹出来,拿到手里都还是温的,终于明白为什么景姨要把红薯留在灶里。 拍了拍上头的灰,她将红薯小心翼翼的剥去外皮,轻轻咬了一口,口感倒是绵密,就是甜味差了一点,但充饥是够的。她美滋滋地吃完一个,又拿起了另一个吃掉,才走出灶房,眼角余光又看到了柴垛后的那个小家伙。 她发誓,她看到他吞了口口水。 偏头思忖片刻,秦襄儿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回房间取了荷包,来到后院的一颗大石头上坐下。 “来呀!来吃糖。”秦襄儿朝着福生招手,幸亏荣华号那小舶还了她一半糖果,现在刚好拿来拐孩子。 福生这回不再躲柴垛后了,而是整个人站了出来,又吞了口口水,却是不敢走过去。 秦襄儿索性由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塞到自己嘴里。“快来,再不来就被我吃完了。” 福生陷入了挣扎,小脸满是为难,但最后嘴馋战胜了畏惧,他一点儿、一点儿小小步的挪到了秦襄儿的身前,然后大眼水汪汪的直觑着她手上荷包。 她直接拿了一颗塞进他口中,福生吓一跳,但很快被糖的甜蜜征服,竟也没跑,怔怔的站在那儿不动,只是双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福生,你娘说今天开始你跟着姊姊我读书呢!”她像是闲聊般的开口。“你读了多久的书啊?” 福生的腮帮子被糖球撑得微鼓,眨了眨眼不语,最后食指伸出来,比了个小小的一,看起来很是可爱。 “一年?”瞧他那模样喜人,秦襄儿轻笑出声,又问:“那你现在学到哪儿了?” 这问题已经不是一个动作可以回答的,福生又磨蹭了半晌,好不容易把糖嚼碎吞下去了,才小小声地回道:“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一年才把三字经学个开头几句,难怪景姨要发火了。但秦襄儿并不觉得福生愚笨,或许只是教得不得法,姨丈与景姨每日出门忙碌,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习字温书,能学得好才奇怪。 光看这孩子昨日被景姨追得满屋子跑,有错就认但坚决不改,足见本身也对读书这事产生反感了,秦襄儿当下就决定屏弃以往夫子教她时那种照本宣科、死背硬记的方式,反而温声说道:“你可知道,三字经里有很多小故事?”她轻轻拍拍身旁的石头,示意福生坐下。“我们今天不读书,说故事吧!就说这个香九龄、能温席的故事。” 福生的确被母亲教训到厌了读书,但却喜欢听别人说话。这新来的姊姊一提到说故事,他马上忘了对她的害怕与提防,乖乖地在石头上坐下,兴致盎然。 “应是在东汉的时候,有一个孩子名叫黄香,那个时候黄香才九岁……应该就比福生你大一岁,那黄香可乖巧啦!对父母相当孝顺,当夏季天气热的时候,她就拿起扇子,先将床席搧凉,再请父母就寝,到了冬天自然就是先将床席睡暖……” 第一章 投靠穷困姨母(2) 不知不觉地日头高挂中天,接近午时,到林子里砍杨树枝条的曹秀景回来了,她一进屋便听到灶间有动静,她在院子卸下背篓,走到灶间外默默地瞧了瞧,竟是秦襄儿在做午膳。 见她刀工精湛炒菜娴熟,曹秀景没有打断她,拐个弯进了后院,想打桶水擦擦满是汗水的脸和手脚,却见自己早上放在井边还没洗的衣服已经晾晒在竹竿上。 仔细一瞧除了没有陈大力的里衣底裤,其他人的都洗好了,会这样避嫌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秦襄儿。 倒也不是个只会吃白食的。曹秀景微嘲地一笑,打了盆水,又转身进了自个儿的房间擦身换衣服。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才一推开房门,就见自己的傻儿子坐在床沿,拿着把大蒲扇对着空荡荡的床猛搧。 “你这孩子又在做什么傻事?”曹秀景眉头一皱,放下水盆本能的举手就想要从福生的后脑杓拍下去。 福生不知道自己快遭殃了,还是很认真的拿扇子搧着床席,一边说道:“香九龄,能温席……我、我替娘把床席搧凉……让娘午睡。” 曹秀景闻言不由呼吸一滞,说不上心中那陡然升起又酸又涩的感觉是什么。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从这孩子口中听到如此贴心的话。 要知道因为福生的过度内向,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孩子心智有问题了。 已然抬到半空的手,陡然放松了力道,轻轻的在福生头顶模了模,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傻瓜,真是傻……可是娘喜欢。” “那我冬天再替娘温席。”福生受到鼓励,下一句话说得可流畅了。 “好。”曹秀景又模了模他,奇道:“你今天怎么聪明起来了?” “姊姊教的。”福生顿了顿,又道:“姊姊故事说得好听,还给我糖吃。” 是秦襄儿?曹秀景思量着方才自己回家时看到的一切,都证明秦襄儿应该不是个吃不了苦的娇小姐。何况就算不论彼此间的亲戚关系,就凭秦襄儿能将福生教得好,那留她下来就一点也不亏! 原本对多养一口人还有些不情愿的,才一天时间就能让人改观,曹秀景不得不佩服秦襄儿很有办法。 她低头看着还懵懵懂懂却仍认真搧席的儿子,不由抿了抿唇,笑了。 * 曹秀景原本以为秦襄儿会受不了杨树村贫穷的生活,想不到秦襄儿虽然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优雅与仪态,却并不娇生惯养。 陈家前院有座小菜园,曹秀景翻土种菜时,秦襄儿也拿上锄头跟着干活,虽然笨手笨脚,却一点也没偷懒;每日早晨洗衣喂鸡的活儿她都包了,洒扫庭院也放得段,不得不说,有了她之后曹秀景轻松很多。 尤其秦襄儿中馈了得,就是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京城的味道,陈家人都很喜欢;甚至乡下人根本不会的绣花也做得有模有样,现在福生的衣服不补丁了,反而多了些小鹿、兔子等图案,让村里其他的孩子羡慕死了。 最令曹秀景欣慰的是福生才与秦襄儿学了半个月,就把先前一年都背不了的三字经背完了,会写的字变多,还能念得出几首诗词,乐得曹秀景当天杀鸡加菜,吃撑了众人。 这一日,陈大力又去了镇上帮工打鱼,曹秀景留在家中,她这阵子砍了不少杨树枝干,早就剥下了树皮搓成细绳子。 秦襄儿原本不解为何要这么多细绳,就见曹秀景抱着一大捆绳子坐在院子里,双手熟练地织起了渔网。 放眼望去,这留在村里的女眷们几乎都在织网,左手拿着格距的小尺板,右手是缠满线的木梭子,一匝又一匝织得飞快。 秦襄儿是个伶俐的,也不待曹秀景多说便自个儿在一旁坐下,取了细绳梭子缠线,一边观察曹秀景怎么织网。 “唉唉,这个你别做,手会粗的!到时候你怎么绣花?” 这阵子曹秀景已完全被秦襄儿的表现征服,再不排斥这个不请自来的外甥女,甚至秦襄儿的细致周到,让曹秀景觉得自己就像多了个女儿,每日和她说话聊天,比对丈夫儿子说的话还多,所以像这样粗重伤手的工作,自然也舍不得让秦襄儿多碰。 秦襄儿无奈地将木梭放下。“景姨,看看这村里家家户户都编渔网,那好卖吗?” 曹秀景随口回道:“现在虽是打鱼的时节,但镇里那些渔民早在春天就把网备好,我们就算把网带过去也卖不出去的,顶多只能接些补破网的活儿。现在做的这些渔网背篓,是要存起来明年春天卖的,只要手艺精细些,运气好的话,两三天就能卖出去一副。” “两三天一副?听起来并不好赚啊!”秦襄儿惊讶了。“景姨,我不懂,村子里的人为什么要出去帮工,不自己打鱼呢?” 听到这个问题,曹秀景突然古怪地一笑。“你一定也觉得,杨树村旁的大河连接太白湖,太白湖又与沔水相连,水道如此通畅,必然有渔获或船运之利对吧?” “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外地人对太白湖的误解,否则咱们杨树村也不会那么穷了。” 都说秦襄儿故事说得好,曹秀景显然也不遑多让,卖个关子都让人听得心痒痒的,不仅秦襄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满脸好奇,就连在一旁沙地上拿树枝写字的福生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勾勾地看向自家母亲。 姊弟俩的神情居然还有些相似,曹秀景差点没被逗笑,顺了顺气后才继续解释道:“太白湖相当特别,许多人认为它与诗仙同名,慕名而来,却常常找不到地头。 “事实上,太白湖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湖泊,春夏之际雨水丰沛,水涨之后沔水注入附近的新滩、马影、蒲潭、沌口等湖,这些湖水会合而为一,变成一个长宽两百余里的大湖,便是宽广的太白湖,秋冬水退,各湖又会彼此分开,所谓太白湖便消失不见。” 说到这里,曹秀景叹了口气。 “所以,一年中有半年时间,杨树村的水路根本连接不到沔水,只有真正邻近太白湖附近的村镇才算富庶,能把船只停泊在其他不会消失的湖中,四季都能捞捕。他们早就形成了势力,离得远的像咱们杨树村等村子,穷得连船都买不起,只能趁着春夏河道通畅的时候去帮工。” 秦襄儿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来杨树村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诡异,原来大家都去帮工了。”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秦襄儿对于杨树村实在有太多好奇与不解。“既然捕不了鱼,咱们杨树村就没想过别的生财之道吗?” 闻言,曹秀景苦笑起来。“怎么会没想过?可是杨树村之所以叫杨树村,就是因为平素无鱼可打的时候,村民们的生财之道只剩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杨树林。然而杨树虽然生长快,至快五年便可成材,但质软易蛀,并非做建材家俱的好材料,只能当柴火烧,偏偏这一片林子里几乎都是杨树,其他树木屈指可数,我们也只好物尽其用的剥下杨树的树皮,搓成绳子结渔网,或编成虾篓鱼篓到下游的镇上去贩售。” “原来如此……”秦襄儿也跟着叹息,明明有着绝佳的位置,却因为周围环境的限制,杨树村硬生生的被逼成了一个穷村。 就在陈家院子里织网闲聊,一片岁月静好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几乎是破门而入,然后一个身材矮胖的妇人大踏步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好些村民,只是其他人都留在门外探头探脑,没像妇人那般无礼。 “哎哟!死人啦!死人啦!” 曹秀景一听,哗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开口就怼那说话难听的妇人。“吴春花,你又在嚷嚷个啥?谁家死人啦?” “可不就是你家?” “呸呸呸!你这是来讨打的是吧?没事诅咒我家做啥?我看你家才死人呢!” 这吴春花与曹秀景年纪相仿,一直是死对头,一个尖诮另一个泼辣,常常一遇上就掐起来。 吴春花嚷着死人,分明在触曹秀景楣头,其他村民听到了,自然都过来看热闹,没想到这回吴春花还真不是无的放矢诚心捣乱,说出来的消息让村民们都惊呆了。 “我可没诅咒你!你家陈大力捕鱼时掉太白湖里啦!我家那口子帮工打鱼的船就在旁边,早上我去镇上买东西时就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人都不知有没有救回来。这不东西也没买,就赶快从镇上回村里和你报信,唉,真没想到陈大力生得五大三粗,居然是个旱鸭子,就这样也敢和人去捕鱼……” 不同于村民们的惊异,曹秀景却是火冒三丈,她怎么也不相信陈大力会出事,那肯定是吴春花造谣!“吴春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女人真恶毒,就这么希望我家大力出事吗?” “哼!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那你就等着吧!说不准等会儿就会有人抬陈大力的尸体回来了……”吴春花丝毫不管气得快杀人的曹秀景,兀自说得比手画脚口沫横飞。 这时候外头却传来吵杂的声音,由远而近,隐约听得到有人嚷着—— “陈大力家快到了,大家让让、让让,让他进去!” 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变,曹秀景更是双腿一软,幸亏旁边秦襄儿及持扶住,福生则是小小声地哭了起来,模糊地感觉到有可怕的事发生了。 吴春花见状也慢慢收起嘲讽的嘴脸,她也不是真心想看陈大力死,就是嘴快想刺激下曹秀景,现在见人真的抬回来了,加上曹秀景那崩溃的样子,才有些气弱,只是总不受控制地说出些难听话。“我说吧!现在人不是抬回来了……” 一个村里姓张的大娘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声瞪着吴春花。“春花你就闭嘴吧!这可不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 顺着吴春花的消停,陈家大门外走进了一个大个子,那男人头都快顶到门楣,背着光看不清面孔,但显而易见背上背着一个人。 曹秀景连忙迎上,看着男人背上背着的当真是陈大力,全身湿淋淋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她当即大哭起来。 “当家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这么去了啊!你这一走,我和福生该怎么办啊……” 曹秀景哭得真情实意,那股哀凄感染了秦襄儿,让她眼眶也跟着红了,周遭的村民们更有一些跟着曹秀景哭了起来,毕竟陈家在村里人缘不差。 吴春花的话虽然恶心人,但有了她先前的铺垫,大家都相信陈大力真的溺水死了。 讵料,在这一片悲凄的时候,被背着的陈大力突然睁开眼,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第二章 造纸谋生路(1) 陈大力居然没死! 原来他是真的在太白湖落水了,不懂泅水的他,要不是为了生计也不会去帮人捕鱼。殊不知干了这么多年都没事,一出事他就后悔莫及,被水呛得快失去意识前,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一家子妇孺少了当家人该怎么办。 幸好附近船厂的人刚好在太白湖上试船,立刻就有人从船上跳下去,将陈大力捞了上来,救了他一条老命。 只不过陈大力惊吓过度,加上挣扎得太用力有些虚月兑,自个儿回不了家,只能用牛车将他送回。 杨树村的路是行不了车的,于是那救下陈大力的人便送佛送到西天,直接将陈大力背回家了,才有先前大家以为他死了那一场误会。 在陈大力虚弱地向大家解释这一切时,秦襄儿已经烧好了热水,还煮了一锅姜汤,装了两碗快步送到前院去。 她先将一碗递给陈大力,另一碗则是递给了将陈大力背回的那个高大男子。 “放心吧,你叔叔没事,在镇上已经请大夫诊断过,缓过气来就好了。”那高大男子用着低沉的嗓音说道。他不是个话多的,第一次见面就让他主动说话,她还是头一个。 “谢谢你了,这位……大哥。”秦襄儿听对方这么说,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完全放下, 一抬首对上对方明亮的目光,这时候她才有机会看清他的模样。 男子应该有二十来岁,生得堂堂正正五官深邃,眉眼很是精神,神情略显严肃却不掩正气,就是那眼神看得她脸上有些发热。 那男子正喝着姜汤,听她这么一说,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沉声道:“我叫萧远航,不用这么客气。” 秦襄儿一怔,“那我冒昧叫你一声萧大哥?” 萧远航点点头。 不知怎么地秦襄儿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萧大哥救下家叔的性命,再怎么感谢也不为过的。” 萧远航沉吟了下,突然莫名其妙地说道:“这是你的福报。” 一句话说得秦襄儿云里雾里。 此时萧远航已喝完姜汤,伸手将碗递还给她,秦襄儿伸手接,不经意触碰到了他的指尖,马上手上就传来一种麻麻刺刺的感受,让她飞快地缩回了手。 或许是此举太突兀,她定了定神,再一次伸手收回萧远航喝完的碗后,略一颔首示意便躲到了曹秀景身旁,却不知萧远航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眼眸微沉,敛去了那惊喜的神采。 “景姨,后头水烧好了,快让姨丈和……萧大哥到后头清洗一番,换掉身上弄湿的衣服。”秦襄儿说道。 曹秀景连忙点头,她方才心急,都忘了去打点这些细微的事,幸好外甥女够细心。“你说的是!当家的,你能走吗?带这位萧哥儿去后头清理一下,我帮你们准备衣服。” 休息了这么久,陈大力的精神及体力都恢复了不少,闻言也连忙招呼那男子到屋后头去。 村民见没事了也一一告辞,曹秀景的外甥女做事俐落,也在大伙儿心中留了一个好印象,众人还好生夸赞了一番才走。 待到屋子里空了,被夸得不好意思的秦襄儿,才拉住要去张罗衣服的曹秀景问道:“景姨,都大中午了,可要留那位萧大哥下来吃饭?” 曹秀景一拍自己额际,“要的要的,瞧我这脑袋,一慌就什么忘了!可是家里没有肉,你去隔壁朱婶子家买点腊肉,等会儿我顺便抓只院子里的鸡杀了……这你煮的好吃,中午就让你上灶了?” “好的。” 这规划与秦襄儿所想相去不远,她便拉着福生出了门,曹秀景也转头连忙去寻那大个子穿得下的衣服了。 很快地,后院里那两个男人已经整理好了仪容。 不说陈大力,萧远航这等身量非比寻常,要找他穿得了的衣服,曹秀景还是冲到村子里最高最壮那人家里,花钱买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才勉强让萧远航套下,却也露出了一截手腕和脚踝。 等了没多久,秦襄儿菜也做好了。这一带的人喜吃湖鲜,多用蒸、煨等方式做菜,秦襄儿也没卖弄她在京里学的那些手艺,只就着当地人的口味来。 只不过时间紧迫,她也只做了豆鼓蒸鱼、蒸鱼糕、菜姜炒腊肉、瓦罐煨鸡,清炒了两道青菜,一道凉拌菜,还有一小盘腌梅子。 就这样,已经比陈家在过年时吃的年夜饭都要丰盛太多了!乡下地方不讲究男女分席,何况也没几个人,于是众人围坐一个大圆桌,陈大力拿出了珍藏的大麴酒,先替萧远航及自己添满,而后朝他举杯。 “萧兄弟,寒舍简陋,只能置办这么一桌,不过咱家外甥女手艺好,做出来的菜好吃,希望萧兄弟你别嫌弃。” “这桌菜很好。”是她做的就更好了。萧远航心忖,偷偷看了垂首不语的秦襄儿一眼。这一路陈大力也知道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但萧远航话少,陈大力却有满月复的话想说。 干掉了手中的酒,他才幽幽感叹道:“当时我掉下太白湖里,虽然溺水,四周的情况还是多少知道的。其他船不是离得远,就是袖手旁观,萧兄弟是唯一一个跳下水救我的,这可是救命之恩啊!日后若萧兄弟有什么差遣,只要叫我陈大力一声,我一定义不容辞!” “不敢。”萧远航也干掉手上的酒,干脆地道:“不用叫我萧兄弟,直称姓名即可,倒是我们年岁有差,我便称你一声陈叔了!” 陈大力虽不懂萧远航为何硬生生要把自己拉低一辈,不过这声陈叔喊得他心里舒坦,于是他也放开了拘谨说道:“既然萧兄弟……啊不萧贤侄这么说,那我就托个大,以后我们两家就做个那啥……对,通家之好!” 一席饭吃得宾主尽欢,秦襄儿总觉得有眼光在打量自己,但每每抬头又看不出什么异状,只得把注意力放在福生身上,不时为他添菜加汤。 陈大力可能放松了心情喝得烂醉,曹秀景无奈扶他回房,结果吐得满地,还得叫来福生帮手,才能清里房里的一片混乱。 最后,只有秦襄儿替陈家送客了。 “萧大哥,杨树村里车子进不来,可要麻烦你走到村口,现在这时辰再等个一刻钟,差不多就有牛车到镇上了。”秦襄儿站在陈家大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只活鸡,送到萧远航面前。 萧远航并没有接过,他有眼睛,看得出陈家日子不好过,今天救了陈大力只是举手之劳,并没有施恩的意思,且让他遇见她已是撞了大运,连吃带拿可不是他的个性。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要是在京城,这么问当真无礼极了,但这里是鸟不生蛋的乡下,本就不太注重俗礼,何况秦襄儿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莫名地觉得他问得很慎重。 “我叫秦襄儿。”她也认真地回了。“荆襄之地的襄。” 秦襄儿,在心里玩味这个名字,萧远航突然笑了。“好名字!我走了。” 他也不纠缠,知道了佳人芳名后便摆了摆手转头就走。 秦襄儿看着他雄壮的背影,还有他方才那有如朝阳乍现的灿烂笑容,不由得看得呆了。 * 从那日之后,萧远航不时就会到陈家拜访,有时拎着菜,有时拎着肉,从不空手到。 陈家收他的礼收到都不好意思,偏偏他也不容拒绝,只回了一句通家之好,这还是从陈大力那里学的,让陈氏夫妻那些见外的话全说不出口,只能苦笑地想着,通家之好哪有只通单边的? 还不只如此,萧远航不擅言词,为人却很实在,他来了也不是当大爷让人招待,而是看哪里有活就帮忙,因而陈家最娇弱的秦襄儿就成了他最常帮忙的对象。 比如说她洗好扭不干的床罩,他一个人就能扭干;她顶着太阳扫院子,随即就会有顶草帽戴在她头顶上,然后手中的大扫帚莫名其妙地就到了他手上去;甚至因为福生和她熟了,有时会不听她的话,只消他淡淡一记眼神,福生马上乖得像只猫一样。 所以曹秀景也看出了点蹊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阻止萧远航带东西来,反正来了就留他用膳,因着某人下厨的缘故,他从来都是说好。 总之这阵子,曹秀景对秦襄儿笑得挺暧昧的,让秦襄儿也开始对萧远航的频频来访感到不自在了。 又过了一个月,此时太白湖水已然退去,杨树村里的男人不再日日起早去帮工打鱼,开始忙碌秋收的事。 只是杨树村就是个倒楣的地方,明明离得不远的镇上就有被沔水带来的大量淤泥形成的红壤良田,种的都是稻米,但到了杨树村这地头,因为大河每年有一半时间是断流的,大量碎石砾沙就留在了杨树村,导致村子附近土质变得普普通通,君不见那成片的杨树林只长得出杨树,就能得知一二。 所以属于杨树村的良田并不多,田里种的大多是苞米、高粱、小麦、黄豆、红薯等粗粮,其中较值钱的也就小麦,但那是为应付赋税而种,产量并不高,甚至不少人家在交完税后都未能吃上一粒自家种的麦子。 陈家也有一块田地,种的是苞米与黄豆,陈大力与曹秀景一早就出门去收黄豆了,留下福生与秦襄儿在家读书,做些轻省的家事。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随着福生童稚的声音停下,秦襄儿拍了拍手,将一块今早她刚做好的红薯糍耙放到了福生手里,笑道:“福生真厉害,才多久的时间,连千字文都背完了。你可知千字文最一开始是一本字帖,前朝梁武帝收集了书圣的笔迹一千字,字字都不重复,再经过当时的大臣编成文章,让当时的诸王练习书法。福生想不想拿真的笔写字呢?” 福生听得双眼放光,一时都忘了吃糍耙,兴奋地道:“我想!我想!” 秦襄儿笑了,她觉得福生其实很聪明,一有好的引导,这才多久功夫启蒙的书都快教完了。可福生今年都八岁了,为了不浪费他的天赋,也该开始真正学习拿笔写字了,而不是只能在沙地上划呀划的。 只是笔墨她有,是当时从京中秦家逃出时随手放进包袱的,但纸这事就令她为难了。 她在和曹秀景赶集时跟着去镇上观察过,太贵的皖省宣纸她买不起;这在京中都能算是好东西了;最便宜的是一种深色纸,不易托墨还容易破,拿来给刚启蠢的孩子练字无疑灾最适合的是一种浅黄色的竹纸,润墨抓笔的感觉与宣纸差不多,价格却比宣纸便宜了大半,只不过一次得买一叠,一叠有三百张,足足要三百文钱,秦襄儿与书铺老板说了半天,就是不零售,令她非常气馁。 当时思来想去了好一阵子,一次在整理东西时,她发现了自己在京里做的花笺。花笺是用上好的青檀树皮,过程加入珊瑚、金银沙、各式矿石、花汁等等,做成各种颜色花样的纸张,然后裁剪得当,描边,画上搭配的图,喷上花水,或者压上干燥的花瓣等等,形成诸如瑰丽、淡雅、缤纷或是沉稳的风格,不管是做拜帖、提诗词、赠送给亲朋好友当礼物,都非常高雅,这是她最大的兴趣。 由于她手工特别好,抄造出来的纸做的花笺在贵女圈台起了一股旋风,还有人重金请她做些花色独特的精细纸张,都被她一一推拒。 现在想想干么推呢?要不眼下就有钱了!明明那纸的材料就不值几个铜板子,怎么会卖到一个天价…… 等等!秦襄儿一下子如醍醐灌顶,直摇头苦笑自己当真一叶障目了,只顾着烦恼镇上的纸太贵,既然自己会抄造纸张,为什么不自己做给福生呢? 这里虽没有青檀木,但不是有一整片望不到头的杨树?杨树的质地还软,说不定也是适合造纸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下了这个决心,秦襄儿在福生念完千字文后,寻来曹秀景平时砍树的小斧头,便想带着福生去杨树林那里瞧瞧,然而还没出发,却听到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乡下一般是不关门的,会敲门不直接进来的肯定不是村里人,那来人是谁秦襄儿便心里有数了。 “萧大哥!”对方背对着光线,秦襄儿连他的脸都还没看清,光看体型就已经确认。“你来找姨丈吗?” 萧远航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沉默地举起手上拎的两条鱼。 秦襄儿自动替他解读了。“萧大哥又带东西来了!姨丈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你总想着替他进补,真是有心了。” 萧远航欲言又止半晌,才讷讷地道:“这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 这是不是有点……其他的暗示?秦襄儿当下心跳都快了起来,胸口那何止小鹿乱撞,猛虎都快撞出来了。 “那……那我收下了?”秦襄儿一下子害臊起来,话也说得支支吾吾。“我煮鱼汤给你喝,你等会儿在家里用膳吧?” 只是萧远航的反应永远与她想的不同,并没有接下她的话,反而指了指她手上的斧头,问道:“你要出门?” “啊……是啊,本想去杨树林那里砍些枝干回来,不过明日再去也成的……” 秦襄儿直接把心里的打算延后了,然而才解释到一半,想不到萧远航直接取过她手上的小斧头摇摇头,迳自走进院子里,拎起靠在墙边那支秦襄儿用双手还举不太起来的大斧头。 “走吧。”萧远航掂了掂斧头的重量,说道。 这是又要帮忙了?秦襄儿推拒的话,在迎上他幽深的黑眸后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了。他简直就是她沉默的长工,每每一来就闷声替她干活,弄得她明明没那么娇弱,但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弱不禁风。 “那萧大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将鱼处理了。”她咬了咬下唇,先去灶间快手将鱼腌好,接着硬着头皮拉上福生,与萧远航三人一起出了陈家,往杨树林里走去。如今已入秋季,天气也凉快了些,这一路上除了路难走,倒是不怎么晒人。 她与福生走在人高腿长的萧远航身后,看着他坚实壮硕的背,还有浑身那衣服都挡不住的肌肉,充斥着一种阳刚的男人味,秦襄儿脑海不由自主冒出了曹秀景那抹暧昧的笑,当下又觉得头顶的阳光好像越发热了起来。 林子里的杨树叶子已然转黄,风一吹来就片片洒落,萧远航一个回头,见秦襄儿脸上红通通的,站在金黄耀眼的金色树林之中,原本的清丽竟透出了一股娇媚,让他心头起了股异样,不敢再多看。 移开目光,假意环顾四周的树况,他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问道:“你砍树是当柴火?” “我是想试试自己造纸……”秦襄儿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当真没试过用杨木造纸,万一造不出能用的纸,那她今天说的话就显得愚蠢了。 萧远航却没有嘲笑她,迳自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选定一棵几乎干枯的老木。“这棵如何?” 秦襄儿过去轻轻一模,树皮就化成渣掉落下来,她面露喜色说道:“这棵好!” 因为这最外层深色的树皮会让纸不平滑,颜色斑驳,所以抄纸前必须除去,想不到萧远航竟也懂这些,秦襄儿不由问道:“萧大哥也懂造纸?” “我不懂。”很干脆的回答,默默地噎了秦襄儿一下。不过因为面对的人是她,萧远航愿意多说一点,“我只会造船。但船用木材最外面这层树皮也是不能用的,我想造纸应该万变不离其宗。” 话说完,萧远航就开始砍树了。 然而太过沉默显得气氛古怪,秦襄儿便接着他的话头,随口与他闲聊。“萧大哥是在哪家船厂里工作?” 萧远航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有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口中淡淡地回道:“荣华号。” 荣华号?怎么那么耳熟?秦襄儿偏头想了想,突然美目一睁,轻轻啊了一声。“萧大哥可认识小舶?” “萧远舶是我弟弟。”萧远航终于直起身来正视她。“我见过你。” 秦襄儿当下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龟裂了。 所以他是因为认出了她帮过他弟弟,才对她那么好?自始至终他对陈家、对她的殷勤,都起因于她是小舶的恩人? 一样是曹秀景那抹暧昧的笑在脑海中浮现,但方才是害羞,现在就是困窘了。幸好他不知道她与景姨曾经怀疑过什么,否则她觉得她能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秦襄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愣愣地瞅着他不知所措,看上去居然有些呆气。 瞧着一向淡雅自如的她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萧远航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自从父母过世,他已经很久没笑得如此欢畅了,直笑得秦襄儿恼羞,跺脚碎了一声,他才收敛些许。 萧远航清咳了几声,说道:“小舶常常提起你,下回我可否带他一起来?” “可以。”秦襄儿沉着俏脸,就凭两家的交情,还有错综复杂的恩情,难道她还能说不? “小舶可以与福生一起玩吗?” “可以。” “那你可以不要生气了吗?” “……”秦襄儿与他大眼瞪小眼,最后自己也觉得这场气生得好不讲理,竟是噗嗤一声,自个儿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我没生气。” “没生气就好。” 因着这段插曲,萧远航觉得自己与她的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两人的交谈也不像以前那样拘谨了,不多时,杨树林里,绝美的风景之中,又多了几串银铃般的笑声。 日落西山,萧远航才扛着木头,秦襄儿牵着福生,三人慢悠悠地踏着霞光回家。 * 第二章 造纸谋生路(2) 过了几日,大豆已经收完了,隔日曹秀景又与陈大力来到田里收苞米。 掰苞米并不难,难在若是在苞米田里待久了,皮肤被苞米叶磨来蹭去,出来便会浑身发痒,得好一阵子才能缓过去,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可男人总自觉皮粗肉厚,不甚在乎,曹秀景嘴上不说,心里可心疼了,所以每次下田前都会主动替陈大力戴上自制的带袖手套,这也是陈大力能接受的极限,像曹秀景还戴上了面罩和斗笠,他是懒得这般麻烦的。 两人忙到了午时,来到树荫下喝水,曹秀景在陈大力大口大口灌水时,拿来了自己早上装的食篮,里面有几颗大馒头和一些腌菜酱瓜,催促陈大力净了手后,便拿一颗馒头给他。 陈大力也不挑,农活儿从一早做到现在才停,当真饿了,便大口咬下馒头,一边固圃地道:“怎么今天襄儿丫头不来?” 平时他们夫妻农忙,秦襄儿会做好丰盛的午膳送来。也不知那丫头哪里来的手艺,明明家里材料也不多,她就是能变出不少花样,韭菜盒子、折耳根木耳馅的烙饼、红薯糍粑、红薯粉……甚至有时萧远航送东西来,还会有猪肉馅饼、肉夹馍、夹肉葱油饼等等带荤的食物,搞得陈大力每日都很期待。 所以今天居然是曹秀景自己带的馒头,陈大力就觉得奇了。 “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几天前就见她把远航帮忙砍回来的杨树削皮泡水,这都泡了几天了,早上我居然看她起灶开始煮树皮!”曹秀景好笑地说着。“咱们家虽然穷,但也没有穷到要吃树皮,不过反正是些不花钱的东西,连烧灶的柴都是远航帮她弄回来的,她想干什么就由着她。这馒头也是临出门前襄儿交给我的,说她今天就捣鼓那锅树皮,没空过来田里送饭。” 陈大力笑着把手里的馒头吃完,又喝了一口水,两夫妻稍微休息一会儿,又继续将剩下的苞米摘完,便装在背窭里背回家了。 或许是秋收事了,心情轻松了些,路上遇到村人也会停下来聊两句,还有人送了些瓜果花篮给他们。 夫妻两人有说有笑,不像前半年整个人被生活重担压着,腰都快挺不直的感觉。 回到家里,夫妻两人直接进了后院,在院子里把背窭里的苞米倒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却是没有惊动秦襄儿,反而是福生由灶间跑出来,大声喊了爹娘。 这孩子也被秦襄儿教了几个月了,虽然还是害羞内向,但已经少了不时就会冒出来的畏缩,尤其当秦襄儿劝曹秀景不要以打骂的方式教育福生,曹秀景也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后,福生竟是越发的活泼起来,让陈氏夫妻俩很是欣慰。 “福生啊!”现在的曹秀景是怎么看自己儿子怎么可爱,她揉了揉福生的头。“你一整天玩了什么啊?” “我帮姊姊烧火……煮树皮。”福生有些邀功似地说道。 曹秀景面色有些奇怪。“那个……姊姊煮好树皮没叫你吃吧?” “没有啊,姊姊说那不是吃的。”其实福生也不知道秦襄儿在干什么,但他跟着玩了一整天觉得挺有趣的。“姊姊还让我帮忙把树皮捣烂了,煮成一整锅灰糊糊的汁,然后姊姊就教我拿竹帘子去捞树皮汁……娘你不知道,树皮汁捞起来,居然变成一张一张的,我们已经做了好多张,叠成了好几叠,现在姊姊就放在灶边烘干呢!” 一边已经剥起苞米叶的陈大力越听越迷糊,“这是在干什么?” 福生摇摇头,但仍是笑得腼腆。“姊姊说是做给我用的,做出来就知道了。” 曹秀景却听出了些端倪,她毕竟也出身京城富户,虽是庶女,但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讲究的女儿家会自己动手做某些精细雅致的玩意儿。 想不到都到这穷乡僻壤了,秦襄儿还有那情趣,曹秀景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估计那丫头玩得入迷了,今天应是无暇做饭,她在井边洗了手,便进了灶房里。 “襄儿啊!听说你一整天都待在灶房里?别弄了快出来,你张大娘送了桂花来,说你经过她家时一直称赞很香,她就摇了这么一篮子,特地给你的……” 一踏进灶间,曹秀景的话夏然而止。 还别说,秦襄儿捣鼓了一整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瞧灶边摆满了一块一块用大石及木板压住的东西,曹秀景看了哭笑不得。“你这些玩意儿围了灶边一圈儿,还咋做饭啊?” 秦襄儿正蹲在那里检查纸膜烘干的状况,听曹秀景这么一说,不由尴尬地笑了笑。“景姨说的是,我这都忙忘了。” 说完,她马上将叠成一块块的纸膜搬到墙边。 曹秀景瞧她吃力,便先放下手上的桂花篮,也帮着她搬,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纸膜,烘干之后就是一张张我们平时用的纸了。”秦襄儿说道。 “你忙了这么些天,就是在造纸?”曹秀景惊讶,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半干的纸膜。“怎么你想到要造纸了?” “那不是福生要练字吗,镇上的纸卖得太贵了。我以前在京城时就会自己做些花笺、色纸什么的,现在正好试试看,也能省一笔钱。”秦襄儿终于把最后一叠挪到墙边,随即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 今日为了造纸,可是弯了一整天的腰,差点就站不直了。 曹秀景沉吟道:“这些真造得出纸来?” “我本来也担心杨树不知能不能造纸,但杨树质软,很容易就捣烂了,用竹帘荡料的时候,很快就能荡出一张纸膜,拿起来也不容易破,颜色又浅,看来这杨树很适合造纸。”秦襄儿虽是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些被挪开的纸膜。“只是第一次用杨木做纸,我水与树浆的比例抓得不是很好,而且还差一些辅料,所以做出来的只是粗纸,写字并不好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相信定能做出可以写字的纸,甚至可以拿来绘画!” 秦襄儿可能单纯只是想为福生做点写字的纸,但曹秀景却看出了其中的商机,尤其这纸的材料还是杨树,须知这杨树在村子里,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沉默了片刻,曹秀景压抑住自己紧张的情绪,问道:“这纸做出来……能卖吗?” 听到这问题,秦襄儿先是一愣,而后美眸一亮。“绝对可以!” 曹秀景突然笑了,笑声里掺了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解月兑。“太好了,太好了!如果真能赚点钱,只要养得起家,这样你姨丈以后也不用拼着命去帮工打鱼,要知道他不会泅水,每年春夏我都是提心吊胆的啊……”她忽地抓住秦襄儿的手,欲言又止。“襄儿,我……你能不能……” 秦襄儿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便反手轻轻拍了下她。“景姨,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你这里白吃白喝这么久,如今终于能为这个家里付出一点,我愿意的,你放心吧!如果这批纸能做成功,我便教你和姨丈如何造纸,要能卖些钱,那真是太好了!” 曹秀景讶异地睁大眼,她原只是想着让秦襄儿分点纸让陈大力去兜售,赚点家用,但秦襄儿这是把底子都交给她了啊! 突然间,她眼眶就红了。“谢谢你啊,襄儿,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这怎么会委屈呢?相反的,我觉得很有意义,况且我们可以做的还不只这样。”秦襄儿心念一转,表情更多了一种坚定。“景姨,别忘了这纸的材料是杨树,村子里不是一向都觉得杨树林没什么用吗?你应该说,如果真能造出纸来,不只姨丈不用拼命,我们家能好过些,甚至整个村子都找到一条新的出路了。” 曹秀景闻言,几乎控制不住双手颤抖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如果杨树村终于能找到利用杨树赚钱的方法,不是件大好事吗?”秦襄儿是真这么想的,村子里的人对她和善,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呼她,让她很快地融入村子,她自然也想回馈村民。 就说那张大娘送的桂花,原也只是秦襄儿随口说说,想不到真送来了,这等真挚的情谊,如何不令人感动。 “但……但那是你的手艺啊……”而且还是独门手艺,若秦襄儿不愿分享出去,她自己也能靠这手艺赚得盆满钵满。 秦襄儿微微一笑。“景姨,但我也是杨树村人啊!” “好!好一个杨树村人!”陈大力突然大步迈进灶间,虽然身为长辈,却是诚挚地朝秦襄儿行了一礼。“襄儿丫头,你的这份大义,姨丈替大伙儿感谢你!如果你真能改变杨树村的现况,那你就是咱们杨树村世世代代的恩人!” * 秦襄儿第一次用杨树造纸,便成功地造出了一匹粗纸,虽然如她预料的颜色不好看,还一撕就破,墨水一写上去随即晕染开,根本不能拿来书写,最后只能被曹秀景拿去糊门窗。 所以她又开始钻研,试着加上杨木以外的主料,因为考量到成本不能太高,贵重的材质不能选,同时杨树村相对于中原有些偏远,还必须选择本地易得的材料,最后她定下了苎麻。 杨树村只有杨树,但出了村子之后的道路两旁有不少苎麻,苎麻这种植物耐晒耐寒耐涝耐旱,基本上有土就可以生长,一长就是一大片,就算砍掉它,小半年时间又能长成,拿来做造纸的材料相当适合。 会想到这种植物也是巧合,当初她在烦恼时手里正洗着福生的短衣,因为是当成外衣让他玩耍时穿,所以材料就选了耐磨不怕脏的麻布,秦襄儿一模这略带粗糙的手感,当下灵光一闪,随即拉着曹秀景去村外砍了一些苎麻回来,然后就把自己关进灶房。 经过了几次的试验失败,秦襄儿终于找出最佳配比,加上她做纸讲究,做出的纸柔软具韧性,模上去光滑细致,拿来书写相当顺畅,不管是晕染还是濡墨都有不错的效果,只差在比不上宣纸那样洁白,带着微微的淡黄。 饶是这样,在画写用纸中,这样的杨木麻纸已经能算是上品了。 当最后终于成功地造出纸时,曹秀景抱着纸都哭了,陈大力也红了眼眶,他们实在苦得太久了,当人走到绝境时只要遇到一点点希望,都会动容得不能自已。 秦襄儿将这些看在眼里,更下定决定要将杨树纸找一个好的出路,让穷途末路的陈家、让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重新焕发生机。 去市集的那一日,陈家将福生托附给隔壁朱婶子照看,陈大力带着曹秀景及秦襄儿来到镇上。 夫妻俩推着板车去粮店售卖今秋刚收的黄豆,顺便摆摊卖些鱼窭虾窭,秦襄儿则是带着一小篮自己造的纸,想多去几家书铺,探问新纸出售的管道。 然而才走到渡口边,她便听到个清脆耳熟的叫喊—— “姊姊!襄儿姊姊!” 秦襄儿一个回头,果然看到小舶。 这小孩儿嫌萧远航走得太慢,挣月兑了他的手,接着一道小黑影就扑进了她怀中。 “姊姊,我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来?”小舶不依不饶地抱住她的大腿。 “呃……”秦襄儿笑得尴尬,“姊姊最近很忙啊……” 正当她不知如何解释时,萧远航已经走近,二话不说先替她拿过手里小小的篮子,结果一皓居然还有点分量,于是他便拿在手上不还她了。 秦襄儿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在村里是沉默的长工,在镇上变沉默的挑夫了? “你纸造出来了?”萧远航瞄了眼篮子里的东西。 “造出来了。”秦襄儿喜悦地朝他献宝,“你觉得怎么样?能不能卖得出去?我这趟就是想去找找卖纸的门路,你看有无需要改进之处?” 萧远航模了模纸的质感,里面还有一张写了几个字的,他便拿起来端详,然后给了中肯且简短的评语。 “不错。”他说。 要不是知道他惜字如金,秦襄儿真会被他说话风格呛死。 幸好旁边还有个救场的,小舶抬头见哥哥在看纸,便好奇问道:“姊姊拿那么多纸做什么啊?” 秦襄儿随即不理萧远航了,低头朝小舶笑道:“姊姊家也有一个与小舶年纪相近的小哥哥,正开始学写字,这些纸是姊姊做给他用的。” “姊姊家有小哥哥?”小舶乐了,“我能去找他玩吗?” “当然可以。”秦襄儿心想,若多了小舶这样聪明外向的朋友,说不定福生也会开朗一点。 “那我们现在就去……”小舶话说到一半,却被萧远航轻敲了一记栗爆。 “她有事忙,现在没空理你。”萧远航淡淡地拎起这个小麻烦的后领,轻而易举地抓回自己身边,无视小舶像个乌龟般挣扎,而后看向秦襄儿。“你说你来找卖纸的门路?” “是的。”秦襄儿点头。“我想先去书铺子看看。” “书铺子那老头不是好人,他卖的书和文房四宝都比别人贵,东西还差,姊姊不要去!”小舶被萧远航按着不能动,但还是无时无刻的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拉长了脖子想和秦襄儿说话。 秦襄儿差点都被他逗笑了,只是小舶话中透出的讯息也让她心中惴惴。“是真的吗?” 萧远航这次倒没有阻止他了,反而向秦襄儿说道:“小舶说的是真的,如果你信我,这纸放我这里,我帮你寻门路,过几日我带小舶去陈家找你。” “真的可以?”那当然更好了!秦襄儿面露喜色,却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麻烦。”尤其是你的事。萧远航在心里补充。 他又用那种深邃且饱含情感的眼光看着她,秦襄儿不由自主又开始瞥扭起来。虽说他是为了报恩,但就他这种眼神,难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对她…… “反正小舶也想去找福生玩。”萧远航突然说道。 这话如同一盆水,由秦襄儿的头顶淋下,让她脑子里那些风花雪月当下烟消云散。秦襄儿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总归是自己想太多,难道还能怪他? “那……那这件事就拜托萧大哥了,姨丈和景姨还在镇上另一头等我,我先过去了。” 她只能这么说,而后匆匆道别,脚步飞快地离去。 兄弟两人站在原地目送她,一直到秦襄儿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末端,小舶突然说道:“哥哥,我好喜欢襄儿姊姊啊!她好漂亮,每个动作都那么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和镇上的人不一样……”他坚定地看向哥哥,发下豪语。“以后我长大要娶姊姊做妻子!” 萧远航只淡淡地瞥他一眼,粉碎了他的豪情壮志。 “你作梦!” “为什么?” “因为襄儿姊姊,以后会是你嫂子!” 第三章 石破天惊的告白(1) 因着造纸这事还没完全成事,不好在路上说,于是秦襄儿忍着不提,直到回到杨树村陈家,陈大力与曹秀景连买来的一些粮米油盐都来不及收拾,便将秦襄儿拉到屋里去。 “襄儿,你去书铺子问得如何了?”曹秀景有些紧张地说。 她也不想表现得如此急切,可是事关自家甚至一整个村子未来的生计,叫人如何不挂心。 秦襄儿直接回答道:“我还没去……” 听她这个起头,曹秀景与陈大力同时垂下肩来,不过随即又安慰彼此似的笑了一笑,曹秀景甚至轻轻拍了拍她。“没关系的,这事本就不好谈,下次我和你姨丈一起去,大家一起壮壮胆子。” “我不是害怕而没有去,我是半路遇到了萧大哥。”秦襄儿连忙把话说完,怕这两个长辈因为太上心,被自己的话弄得一惊一乍的那就不好了。“萧大哥知道我要去卖纸,便说他有门路,我就把纸交给他了。” 曹秀景与陈大力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对视一眼,而后用一种饱含暧昧的奇特目光看着秦襄儿,看得她脸都热了。 “是那个……”秦襄儿不知怎么很想解释一番。“不是我特地拜托他的,是他主动的……” “喔……他主动的。”曹秀景与陈大力齐齐点头。 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秦襄儿又害臊又无奈,“他不是只因为我才帮忙的,他……他还有提到姨丈的……” 真的有吗?秦襄儿自己都不确定了,不过这时候必须一口咬定说有! 曹秀景与陈大力同时笑了开来,也不再逗她,反正知道事情交给萧远航,他们心里也笃定多了。 “是远航那就没问题了,他们造船师傅认识的大户人家可多了,他说有门路就一定有,咱们等着就是。”陈大力笑道。 曹秀景也同意地直点头。“我起初还怕被人骗,若是远航愿意帮忙,那就不用怕了。” 说完,夫妻便扭头去院子里卸货归整,看得秦襄儿都有些吃味了。一样是去找卖纸的门路,怎么她去问,姨丈与景姨就紧张兮兮,换成萧远航问,他们就安心了?虽然她也承认萧远航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但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 忙了一早上的众人,用完早膳休息了一会儿,秦襄儿便开始教陈氏夫妻如何造纸。 造纸首先当然是取得原料了,家里虽然有先前砍来的杨树枝条,但那是用来搓绳子织网编窭子的,树木都还是湿润的,尤其树皮仍保有韧性,对于造纸来说,前期须除去最外层深色或是虫蛀的树皮是相当不利的,所以只能重新砍了。 因此陈家三个大人,又拎起了斧头往杨树林去。 福生很少出门,不过这次全家都去了,他也默默跟上,至少在自己的村子里,他没那么害怕,只要树林里像上次那样空荡荡就可以。 如今已届深秋,杨树转黄的叶子都掉了大半,树木也有好些已经枯了,村子里也有其他的村民来拾柴砍树,为过冬做好准备。 陈家几人一入林子,大家都笑嘻嘻地彼此打着招呼,明明是和乐融融的场景,福生却紧抓着秦襄儿的手,小脸都紧张地惨白。 秦襄儿知道,福生不喜欢与人群接触,但这步路他必须走出去,否则难道真要一辈躲在杨树村……不,甚至杨树村他都不愿走入,只想缩在家里,躲在认识的人身后,他明明是个聪明善良又想像力丰富的孩子,若是因此封闭了整个未来,那就太遗憾了。 曹秀景也见到自家儿子那不成器的胆小模样,火气便蹭蹭地上涨,但在她开口骂人前,陈大力拉住了她,朝她默默摇头。 “看襄儿丫头怎么做。”陈大力说道。 秦襄儿自是没注意陈氏夫妻的小小互动,一心全放在福生身上,突然间她低头看向了福生,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了他额际的冷汗。 “福生很怕吗?”她问。 福生点点头,小嘴紧抿着不语。 “是不是因为这里有别人,你不想和他们接触?” 福生想了想,又轻轻地、偷偷模模似的点了下头,还偷瞧了眼正在砍树的曹秀景,怕被母亲看到,又要挨一顿揍。 “那真可惜。”秦襄儿像是相当惋惜似地叹气。“本来有个小弟弟要来找你玩的,我们都说好了,他最近也开始要上学堂,听说我们家有一个小哥哥也在学写字,就很想来找小哥哥一起探讨学问,一起练字……” 福生在秦襄儿这里找到学习的乐趣后,对于学业相当上心,几乎可以说是个书呆子。秦襄儿默写给他的三字经和千字文,都快被他翻得烂了,里面的字他已经都学会了,只差真正上手拿笔练字。 这样的情况下,她若说小弟弟是纯粹来玩耍,福生可能还会有些排斥,但若是说来一起探讨学问的,福生绝对会有兴趣。 他以后始终都会有同僚的,就从小舶开始吧! 果然,福生的整个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一时也忘记害怕了。 秦襄儿又装模作样地摇头道:“……但是如果福生这么排斥外面的人,就没办法和小弟弟一起读书了。” 她一副慎重的神情,像在与同龄人讨论似的对福生说道:“那个小弟弟叫小舶。你知不知道,小舶要上学堂,学堂里都是一起读书的孩子,有那么多人一起讨论学问,很快的福生就会被比下去……” “我、我要和小弟弟一起玩。”福生连忙拉秦襄儿的手,“我……我也要上学堂。” “你不怕学堂里那么多人?学堂里不只有同窗,还有夫子,甚至还有一些奴仆厨娘、门房马夫的,,说不准不时还会有同窗的父母亲朋出现……” 福生吞了口口水,又缩了回去,眼神没那么笃定了。 “若是你下定决心要上学堂,等福生的启蒙书都学会了,我可以请小舶带着你一起。” 秦襄儿温声劝道,顺口又提了句。“对了,小舶叫萧远舶,是萧大哥的亲弟弟。” 萧大哥!福生突然眼睛一亮,“我要去学堂!有萧大哥的弟弟,我不怕了!” 秦襄儿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这个萧远航是给大伙儿施了什么咒,一个个的都这么信任他,明明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啊! “姊姊,我去旁边练字了!等小舶来了,我就会比现在更厉害,不会输给他的。”福生最后说道,然后拾了一枝杨树枝便蹲在一旁的地上练字了。 曹秀景与陈大力一直默默观察这里的情况,见秦襄儿果然有一手,三言两语就说得福生不怕了,不由彼此对视露出会心一笑,对秦襄儿的感激更深了一层。 “哎哟!你家这外甥女真是了不得,福生那带不出门的,这襄儿丫头几句话就让他服服贴贴了!” 旁边有不少村人也看到这一幕,当然他们也都知道福生的状况,对秦襄儿的耐心多有赞赏,但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的也就独一家了。 果然曹秀景一听就炸毛了。“吴春花!你说什么鬼话?我家福生聪明又乖巧,哪里带不出门了?就你这张臭嘴才应该关在家里,免得老是在外头惹事生非!” 要是平时吴春花被这么一激,一定马上和曹秀景吵翻,但今日她竟意外地好耐性,还能陪上笑脸。“哎哟,我这不是夸奖襄儿丫头吗?喂喂喂,秀景啊,你家襄儿丫头今年是不是十六了?” “是又怎么样?”话题突然跳到这里,曹秀景有些莫名其妙。 “我娘家有个侄儿,生得模样出众,能言善道的,在镇上工作,今年二十岁,你说是不是跟襄儿丫头正好相配啊?”吴春花已经观察秦襄儿很久了,人长得标致不说,脾气还好,她有次看到了秦襄儿在福生衣服上绣的小狗儿、小兔儿,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要是拿到镇上都能卖几个钱,这不就动了心思? 就娘家是陈家,有个曹秀景比较麻烦,不过吴春花并不是太介意,横竖人娶过来还不是任由他们吴家搓圆搓扁,遑论曹秀景只是姨母,还不是人家秦襄儿正格儿的娘呢! “襄儿的婚事有她自己做主,我可不乱点鸳鸳谱。”曹秀景淡淡的回道。 事实上她心里已经有个理想人选,只不过现在八字才刚有了半撇,所以不好往外说,何况吴春花介绍的人,就算真是个好的她也不敢要。 “唉,你这姨母怎么当的?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这亲事怎么好意思自个儿说?”吴春花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了。过两日我带我家侄子吴大伟过来相看,你们可要留在家里,让襄儿丫头好好打扮打扮,我家大伟就喜欢漂亮的……” 说的好像秦襄儿还得供人挑拣似的?曹秀景当下又怒了,正要慰回去,旁边的村民早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说春花啊!你这也太霸道了!你说相看人家就得等着?把人家女孩子家里的人当什么了?连个苗头都还没有就摆这么大架子,要是我家也不敢和你相看啊!”住在陈家隔壁的朱婶子插了口话,她没有女儿,所以自然可以这么说。 “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娘家条件比陈家不知好了多少,在下河村也是有十几亩好田的,襄儿要嫁给大伟那就是长孙媳,怎么也能分到一点,大伟还在镇上工作呢,我要替她说媒,可是为了她好。”吴春花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是吗?你家吴大伟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你娘家殷实没错,但吴大伟是个花天酒地的,什么镇上的工作,是在赌场帮人打架吧?我家当家每年帮工打鱼那家人,就有一个爱上赌场的孩子,前阵子赌场的人打上门,我当家的就看到你家吴大伟了。”前阵子送了桂花的张大娘也忍不住发了声,她可喜欢秦襄儿了,一个水灵灵的好女娃,嫁到吴家那简直是糟蹋了。 曹秀景一听气到发抖,树也不砍了,直接拿着斧头对着吴春花。“好啊吴春花,你竟想介绍这样的人来害我家襄儿,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 吴春花想不到吴大伟的恶名都传到杨树村了,不由有些讷讷,但口中仍嘴硬道:“我也是好心,看襄儿那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 “你才嫁不出去!谁不知道你二十了才嫁进咱们杨树村,还是死皮赖脸赖上林家老二,否则就林二郎那样的人品,怎么会娶你这不着调的?”曹秀景也不给她留面子了,直接扒了她的底。“我家襄儿再怎么样都不会嫁到你们吴家的,你死心吧!” “就是就是,我们杨树村虽然穷了点,但村里的儿郎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那什么吴大伟好!” “襄儿丫头那么好,不可能嫁不出去的!春花你可别乱说话,害了人家闺女大事,要天打雷劈的……” 陈家在杨树村的人缘不错,吴春花又一向是个挑事精,所以这一下便惹了众怒。吴春花不好意思在林子里继续待下去,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柴火便灰溜溜的走了。 等那讨人厌的不见了,张大娘才朝着接替曹秀景砍起树来的秦襄儿道:“襄儿丫头你别急啊,吴春花就是嘴臭,她的话不能放在心里!” “是啊!我们都知道襄儿丫头你是个好的,怎么也会好好帮你看着,不会让你嫁到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的……” “我知道了,谢谢婶子们。”秦襄儿落落大方的一笑,看起来倒没有什么羞恼,反而这种豁达坦然又迎来村人一阵夸。 这样善良热心的村子,不应该一直贫穷困苦下去的!一次次的善意,一回回的包容,都让秦襄儿想帮村子的信念越来越坚定,看来她的步伐得加快一点了…… * 劈砍成适当大小厚薄的杨木,必须先用水湛几日,其中不时用脚踩、用手搓,泡到整个软化,然后去除掉上头枝枝节节、颜色较深的树皮,还有虫蛀的地方,重新再晒干后便能保存起来,日后要用来造纸时拿出来就能用了。 因为这次砍的数量不多,泡好洗净的木料秦襄儿便直接拿来用。 为了造纸,陈大力在院子里砌了一个大灶,将家里那个以前拿来煮猪食,现在养不起猪而收起来的大锅架上,洗净的木料加入草木灰后在锅子里反覆蒸煮,同时再次去除木料里的杂质及色深的地方,保证之后做出来的纸颜色能更浅更均匀。 在陈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萧远航带着小舶前来拜访,手里还拎了条腊鱼。 “唉呀,远航,你总是这么客气,你人来我们就很高兴了,每回都带东西来,这样我们都不好意思开门了!”曹秀景笑吟吟的迎入了兄弟俩。 “门没关。”萧远航说道。 曹秀景顿时哑然,这萧远航什么都好,就是不擅言语,每次和他说话都要被噎个几次,让人真不知该接什么好。 不过这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小舶眼尖地看到屋子里走出来的秦襄儿,尖叫一声便欢欣鼓舞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秦襄儿的大腿。 “襄儿姊姊!我来了,你说家里有小哥哥和我玩,在哪里?在哪里?” 秦襄儿笑着模模小舶的头,然后伸出手一指。“在那里呢!” 小舶顺着秦襄儿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门板后面的半张小脸,那身影彷佛很紧张,见到小舶看过来,嗖一声就躲到门后。 “小哥哥很害羞,你要慢慢来。襄儿姊姊知道你是好孩子,只要你不要一下子叫得太大声,就不会吓到他了。”秦襄儿笑道。“小哥哥知道你要来,在家里练了好久的字,说要和你比谁会的字多呢!” 小舶一听,眼儿亮晶晶的。“那肯定是我了!我三字经已经学完了。” “我也学完了!”门后的福生又探出头来,不服输地小声顶了一句。 “我也读完千字文了!” “千字文我早就读完了,字也都会写了!” “那百家姓呢?学堂教到一半了!” “百家姓我还没学,可是姊姊教我念千家诗了!我都背起来好多首了!” 两个孩子你来我往,福生居然不知不觉地由门后站了出来,与小舶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彷佛在听到对方学识与自己差不多后,多了些底气。 小舶一听福生的话,却是羡慕地哇了一声。“千家诗我还没读过啊,你可以教我吗?” “当……当然可以!”福生本还有些迟疑,但一想到他是萧大哥的弟弟,迟疑完后也就答应了。 “那我也教你百家姓,这样我们两个就学得一样了。”小舶笑道。 这话说到福生心坎里了,连最后一点迟疑都冰消瓦解。“好啊,你来吧!我家有书的,是姊姊抄下来,我们自己缝成书的……” 小舶转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直到萧远航点头,他便笑嘻嘻地进了陈家门,牵起福生的手。 福生先是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缓过劲来,也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手牵手的去了福生的房间。 曹秀景简直都要哭岀来,严格来说,这是福生第一次交到适龄的朋友,而且两个人还挺合拍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那内向的儿子,也会有像个普通孩子似的一天。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中的泪水眨回去,笑着将萧远航带进来,“远航啊,你今儿个就和小舶在景姨家用膳,可别走啊!我今天让襄儿下灶,你们肯定喜欢吃的!” “那就麻烦景姨和襄儿了。”萧远航也不客气,兀自挽起了袖子。“我去后面帮陈叔吧!” 萧远航是知道陈家在造纸的,也没有必要与他保密什么,何况最重要的木浆比例还有抄纸的技巧等都在秦襄儿脑子里。 陈家自然不介意他帮忙,反正每次他来就没有不干活的时候,只是最常跟在秦襄儿后头,而她做的力气活有限,曹秀景又总觉得小俩口之间有什么,所以不曾阻止他。 萧远航先前也特别去了解过造纸大概的流程,算算时间现在应该都还只是在出力气的阶段,所以他帮忙帮得毫无顾忌。 曹秀景来到灶间,秦襄儿已经在处理那条腊鱼了。 “景姨,这鱼要做成什么口味的?”秦襄儿先问了,才知道怎么下刀。 “做成干煽的吧,他们湖边的人家都喜欢这样吃。” 曹秀景说了一下大概的做法,秦襄儿便开始烹煮了。 灶下的事秦襄儿做得俐落,曹秀景便坐到一边烧火,抬起头正好看到秦襄儿优美的下巴线条,连切鱼切菜动作都那么赏心悦目,心想这样好看又优雅的女孩儿,萧远航要没有什么想法,才有鬼罗! “襄儿啊!”曹秀景颇有些犹豫地道:“那日在杨树林里,吴春花虽然说得很不好听,不过倒是提醒了景姨。你今年十六,没两个月翻过年就十七啦,对自己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我还没出孝期……”秦襄儿面色有些难过地道。 “别说你要守满三年啊!守完你都快十八岁,没有适龄姑娘会这么做的,景姨也不答应!何况你在京里也已经守了两年多,早就可以出孝了。”曹秀景没好气地瞋了她一眼。 “咱们就明白说吧,你觉得远航怎么样?” 秦襄儿心头一跳,心忖景姨果然是要问这个,不由讷讷地道:“他人不错,可是我不认为他……” 这话开头听起来就很不妙,曹秀景直接打断。“远航是个性冷寡言的人,可是对咱们陈家特别好、特别殷勤,尤其他一来,你所有活儿都轻省了,我可不觉得他是冲着你姨丈来。除了他看上咱们家如花似玉的襄儿姑娘,不会有别的原因!” 秦襄儿原本也这么觉得,可是……“景姨,我觉得萧大哥对我特别好是有其他原因的。” “什么原因?”曹秀景不以为然地问。 “我曾经救过他弟弟小舶!”秦襄儿解释起了她刚来到沔阳一带,就遇到有拐子拐带孩子的事。“萧大哥也承认,他在救下姨丈送回家时看到我就认出我了。救下姨丈是个巧合,但他之后屡次造访,想来只是想回报我的恩情吧?” “真的?”曹秀景半信半疑。“若是因为恩情,他怎么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像要把你吃了一样?” 秦襄儿脸微热。“那……那是我们多想了吧……” 还真别说,她总是被他那眼神弄得脸红心跳,每次都要不断说服自己这是错觉,不要犯花痴了,才能把那种悸动压下去。 此时,灶间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马上闭上嘴。 不多时,萧远航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走进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景姨,襄儿,我今天来还要和你们说卖纸的事。方才我和陈叔提了提,陈叔说这事都是你们决定的,叫我来跟你们说。” 曹秀景一下子都忘了烧火,删地一声站了起来。“那事怎么样了?” 秦襄儿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美眸直勾勾地瞅着他。 这算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凝视他吧?萧远航有些意动,很想与她来个深情对视,不过很快的就把这种妄想打碎,真要这么做了,她大概会害臊地冲出灶房去,他可是有正事要说的! “我认识一个漕商,专门跑江南与湖广,我让他看了你们的纸,他极有兴趣。江南文风荟萃,新式样的纸张在那里非常受追捧。”萧远航沉着地道,“不过他当时货已经买齐,就要启程去江南了,下次来就要等年后,所以我与他约好上巳节前的时间再交易,恰好这几个月你们也能多做出几种不同的纸,这样日后谈价时更有优势。” “远航啊,真是谢谢你了,我也不和你见外,你说这漕商真的可靠吗?”曹秀景有些不安地问。 “绝对可靠。这漕运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信誉可靠,且因为商线长时间久,都是银货两讫,他在沔阳也小有名气,不会因为买卖新纸这样的小生意砸了自己的招牌。”萧远航道。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曹秀景长长吐了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现在还咚咚地狂跳不止呢! “那这几个月,我再钻研一下能做出什么新纸吧!”秦襄儿也连忙说道。 萧远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找我。” 明明听起来这么正大光明,这番话却是让秦襄儿又不知该怎么回了,最后也只能轻轻点头,颇有些羞怯之意。 曹秀景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怎么看都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总不能拉着萧远航当面问清楚,显得太不矜持了,万一他真的不是那种意思,秦襄儿还要不要做人了?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说定,咱们继续煮菜了。远航你到前头坐会儿,菜很快就好了。”曹秀景只能先分开两人,以后再慢慢观察,有机会再暗示暗示吧! 讵料,萧远航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本是已经转身离开了灶间,但才到门口又突然掉头回来,认真地朝着她们说道:“我常常到你们家来帮忙,并不是因为襄儿救过小舶。” 那是因为什么?秦襄儿不敢问,但心又乱了。 而且那人撂下话之后就走了,简直令人气结。好端端的干么语出暧昧,徒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三章 石破天惊的告白(2) 秦襄儿从那日起,每当萧远航来访便躲得远远的,反倒是福生与小舶混熟了,两人一起学习,一同玩耍,在小舶的带领下,福生已经能和他手牵手一起到村子里晃荡了,看得陈大力夫妻差点没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 而这些日子陈家也忙碌了起来。 蒸煮好的草木糜要在木帘上荡出一片厚薄均匀的纸膜,光是练习这门技巧,陈大力与曹秀景就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之后陈大力似是抓到了诀窍,亲自出手将荡膜的竹帘改良,特地去买来上好的苦竹重新劈蔑织就,网口更细致平整,最后荡出来的纸果然又薄透又匀称,手艺直逼秦襄儿。 后面将纸膜烘干,陈家两夫妻也模索了好一阵子。因着如今已是冬日,只能放在灶边烘,且就算是夏日,日后若要扩大产量,只靠太阳晒也缓不济急,但纸的本质是薄弱的东西,烘得太久会变黄且脆化,烘得不够久,纸芯还是湿的就容易破,也无法书写,这技巧与时间就够两夫妻折腾的了。 幸好他们也算有天赋,半个月过去,烘出的纸算有模有样。有了好的开始,两夫妻卯足了劲做纸,很快成品也堆满了半个房间。 而秦襄儿则是关在灶间研究新纸,各种材料被她实验了个遍,最后发现杨木与桑皮混合能做出坚韧且更洁白的纸,且这种纸还有一种特性,让秦襄儿喜出望外。 等到萧远航及小舶在腊八那日来访时,这次秦襄儿不躲了,直接将人带到堂屋里,此时陈氏夫妇正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瞧年轻人有话说,也就没有打岔,把两个小的都拉到灶房里喝腊八粥,堂屋便留给秦襄儿和萧远航。 难得见秦襄儿如此殷勤,萧远航眼中也有了几许柔意。他如何不知道她在躲他?但不就是因为她意会到了什么,害羞了,所以才会躲他吗?萧远航便也不戳破,由得她去躲,这阵子他与陈家人都混得熟如自家人了,难不成她还能躲一辈子? 果然,今天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秦襄儿可不知道这个外表正直刚毅的家伙内心正憋着坏,而是笑吟吟地朝他说道:“萧大哥,我造出新纸啦!你要不要看看?” 萧远航点了点头。 秦襄儿知道他话不多,也不期待他说些什么拭目以待的客套话,便迳自取出了纸递给他。 看着拿到自己眼前的新纸,萧远航眼瞳微缩。 这纸显然比上回的更细致洁白,最令人惊喜的是,他拿着纸的两头微微用力拉扯,新纸算相当坚韧。现在只差看看这纸上墨的效果,若是还不错的话,此纸已然堪比宣纸,就是少了点名气而已。 “很不错,这纸光卖相已经可以卖出高价了。”他中肯的说道。 这评论虽然俗气又市侩,秦襄儿却听得很高兴,毕竟她造纸的初衷就是想让陈家富裕起来,同时将杨树村拉出贫穷的泥淖,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或风雅的理由。 “我写几个字让你瞧瞧吧。”秦襄儿突然说道。 萧远航颔首,秦襄儿便入屋后去取来笔墨,磨好墨,张纸在案桌上,她提笔思索着要写什么,便听到萧远航猛不丁地说道—— “就写『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几个字吧。” 这几个字出自诗经,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与温润如玉的君子处在同一个屋子里,让佳人的芳心都乱了。短短几个字,尽诉女子对男子的思慕之情,如此明显的暗示,让秦襄儿手一抖,墨水都差点滴在纸上。 还君子温如玉呢!他根本奸似鬼!她连将笔放下,微恼地瞋他一眼。“你自己写!” 萧远航突然笑了,像他这样的造船大师傅自然是会写字的,而且还写得很好,因为要培养他们独特的美感,还得画船图,所以写字绘画都是特别学过的。 他大摇大摆的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下那脍灸人口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完便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中流泄的情意,浓重得像要淹没她似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想不到秦襄儿更恼了,这臭男人简直过分,就算她看出了他的意思又如何?难道让她一个女子开口问他吗?她没好气地羞瞪了他一眼,忽而拿起桌面上的纸往旁边的水盆里一扔。 饶是淡定如萧远航此时脸色都有些变了,他的心意被她扔到了水里,这是不屑一顾,还是拒不接受?但他明明感受到她也不是完全无意的…… “我是让萧大哥好好看看这纸的特性,你想哪儿去了呢?”她突然带着挑衅的语气,坏心眼地说道。 萧远航随着她的话,很快地整理了纷乱的思绪,朝着水盆里望去,却见那纸虽然已经被浸湿了,但是刚刚写上去的字却没有晕开来,还真没毁了他的字。 萧远航伸出手将纸小心拎起,意外地道:“这纸竟防水浸吗?” “若是水浸的时间不久,可以勉强达到,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写的字被水弄糊了。”秦襄儿得意地道,好像她也戏弄了他一回。 萧远航拿着湿淋淋的纸沉默了一瞬,最后苦笑了起来。果然他就不是个调戏姑娘的料,本想与她开个玩笑,却随随便便就被反击了回来,他心慕的姑娘看来是个狠角色,未来道阻且长啊! 当然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就显得孟浪了。收起了与她玩闹的心,萧远航正色朝她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纸的价值,绝对在你我想像之上!” 这纸得了萧远航的认同,陈家人也算放心了。 因着萧远航方才惹了秦襄儿,姑娘不乐意下厨了,萧远航啼笑皆非之余,只能模模鼻子带着弟弟告辞回家。 陈大力与曹秀景留饭未果,瞧自家姑娘那别扭样是越瞧越好笑,便刻意让秦襄儿出来送送他。 秦襄儿也不是真那么小气,就是一颗心被他撩拨得乱糟糟的,需要一些时间平复,不过长辈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整理了下心情,大大方方的出来送客。 才送到门口,萧远航人都还没离开,吴春花便从陈家门口经过。 萧远航已经不是第一次出没在陈家,因为救过陈大力,所以村里的人基本上对他也挺友好的,但吴春花这一眼瞧过去,高大威猛的萧远航和姿态婀娜的秦襄儿站在一起,明明是郎才女貌,她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也顾不得要回家做饭,直直走到陈家门口便尖酸刻薄地道:“哎哟,我道我家侄子条件那么好,向襄儿丫头求亲,怎么还会被陈家拒绝,原来理由在这里啊!” 她啧啧啧了几声,还假装没看清楚,上下打量着萧远航。 “原来不是我家大伟不好,是曹秀景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吧!难得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外甥女,当然要拿来钓金龟婿,大家瞧瞧啊,这镇上的好儿郎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们陈家眼里就看不上别人了吧?” 秦襄儿气得满脸通红,但她并不好出面与吴春花对峙,反倒是走在后面的曹秀景一下子火大了,大步跨出门槛便是一阵好骂。 “吴春花你嘴巴放干净点!怎么?现在求娶不到我家襄儿就来败坏她的名声?明明就是你家吴大伟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我们陈家嫌弃他没有理吗?我告诉你,你今儿个不给我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吴春花料想镇上人家好面子,这个姓萧的听到她一番诋毁的话,他与秦襄儿就算本来有什么也肯定吹了,这样她家吴大伟就又有机会了,所以那难听的话是不过大脑就来。 “曹秀景,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敢说自己不是看上这个镇上的金龟婿,想拐来做外甥女婿?哼!我劝你啊,这人不能看表面。我吴家那也是家底殷实的,不一定就比这个小子差!住镇里不代表家里有钱啊……” “吴春花,你越说越过分了!看来老娘不教训你一顿,你不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曹秀景气疯了,直接上前揪住吴春花的头发,一个耳刮子就先响亮送上。 “杀人啦!曹秀景杀人啦!当家的还不快来帮忙!我要死啦……”吴春花痛叫起来,也引来越来越多人聚集。 不过村民们方才虽离得远,却清楚的听到了吴春花的话,也认为这等嘴碎的妇人实在该打,所以并没有打算帮她的意思,只是在曹秀景痛揍她时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就在吴春花叫得像杀鸡宰猪时,她那当家林二郎终于在村人的通知下赶来了。 他原也是因自家娘子四处惹事感到头疼不已,但此时一来就看到吴春花被单方面的痛打,自然心里不痛快,伸手就想推开曹秀景。 可是陈大力不情愿了,妇人打架的事,男人就不该掺和,那吴春花敢乱说话,就要有被打的准备。然而若是林二郎推了曹秀景,那就是两家之间的恩怨了,所以陈大力上前一步拦住他。 “林二郎,你想对我妻子动手?”陈大力沉下脸道。 林二郎看吴春花一面倒的挨打,有些气急败坏。“明明是你们陈家太过分,放任你婆娘打我婆娘……” “村人老说你可怜,娶了一个不着调的妻子,但我看你本身脑袋也不是太清楚。要不是吴春花随口乱说,诬赖我妻子贪财,还毁坏我家襄儿名声,她会被打吗?何况我家只有秀景出手,并没有以多欺少,已经很对得起你们林家了,怎么,现在你还想插一手?” “我就插手了怎么样?”林二郎没想到憨厚的陈大力还会教训人,气头一来也没细听妻子究竟是怎么惹事的就担了袖子。 可惜陈大力虽老实,却不是个可欺的,对方袖子担上了,他也奉陪。要知道年轻时他家境不错,家里也是找武师教他练过武的,在这乡下地方要打架,他还真不怕。 于是这一头,陈大力莫名其妙的与林二郎打起来了,林二郎家的两个男娃儿,见到爹娘都打起来了,也叫嚷着去帮吴春花,秦襄儿想拦,福生却在这时候站出来了。 或许他内向怯懦,可是现在姊姊需要他保护,他绝不会退缩! “姊姊,小孩子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福生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冲上去和林家的大头和二头打在了一块儿。 身为福生的好朋友,小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一脚踏出去要帮福生,后头就被哥哥拉着。“哥!别拦我,你让我去帮福生……” 萧远航却只是月兑下了他身上笨重的棉袄,淡淡地道:“我不是拦你,我只是要告诉你大衣月兑下来打架方便。” 小舶嗷了一声,便冲上去帮福生抱住大头,两个人很快滚成一团,这样福生只要对付二头那个小的,还不是一打一个准。 “萧大哥?”秦襄儿都傻眼了,这一片混乱,萧远航不仅不阻止,居然还在一旁帮忙? “你没看出来吗,陈叔和景姨是占上风的,福生虽然差了点,但小舶学过武术,有他帮忙不会吃亏。这事起于两家的宿怨,让他们打一打,发泄一下也好。”萧远航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秦襄儿也看出来了,眼前虽是兵荒马乱,但吴春花被曹秀景按着打,林二郎完全不敌陈大力,大头像是被小舶耍着玩,福生光是拎着二头的领子,二头的小短手连碰都碰不到他。 不过萧远航也没有让他们打太久,出出气就可以了,打出真火伤了人那就不好了。 于是他看准了一个时机,出手先拉住陈大力,此时林二郎早已无力反抗,只是躺在地上大喘气。 曹秀景也打得累了,便顺坡下驴,放开了吴春花,吴春花整张脸鼻青脸肿,估计连她老娘都认不出来。 至于林家那两个小鬼,小舶看哥哥出手制止了,便也跟着停手,去将福生拉回来,大头与二头自个儿滚在一块,哭声震天响。 “各位村民请在此替我萧远航做个见证,证明陈家这场架打得有理。”萧远航敢放任他们打,就不会让陈家吃亏,于是非常郑重且认真地道:“是我心悦陈家的秦襄儿姑娘,所以时来村里拜访,想让陈家人多认识我,知道我萧远航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我再向襄儿姑娘求亲。” 秦襄儿一听,惊讶地望向他,不敢相信他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表白。 他果然……好吧,至少不是她犯了花痴。 这时候再回想起萧远航那种悄然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殷勤,帮她也从不居功,要不是吴春花搞这么一场,他肯定不会如此大胆告白,因为秦襄儿知道他并不想强逼她。 这样的用心,如何令人不动容? 然而陈家打了林家人是事实,萧远航不会让陈家吃亏,仍旧振振有词地道:“想不到落在有心人眼中,这却成了陈家爱慕虚荣。此事若放任下去,只怕所有镇上的人都不敢来你们杨树村求亲了,所有杨树村有女儿嫁到镇上的,难道都是汲汲营营之辈?所以我才觉得,陈家人这一架打得好!至少保住了杨树村女儿们的名誉,也不会让外人看轻,扭曲了杨树村的名声。” 村民们一阵讳然,这也才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看陈家这回打得好!吴春花说什么陈家人想拿漂亮的外甥女钓金龟婿,我呸!那张臭嘴就应该被人教训教训!” “那是那是,我女儿就快要嫁到镇上,要是被吴春花这么一说,坏了我闺女的好姻缘,我也要打上林家的!” 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林二郎几乎抬不起头,这才觉得自己冲动了,现在才知道吴春花说了些什么,当即脸都绿了。 “你这婆娘!就只会给我惹事。”林二郎恨铁不成钢,但又不好在村人面前教训吴春花,何况她已经被打得这么惨了。 他肿着一张脸,尴尬地对陈大力夫妻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婆娘居然这么说……我回去会好好骂她,不让她再出来惹事了……今天……今天算是我们林家不对,我改天再携礼正式道歉。” 说完,他拎着吴春花,带着两个孩子快步走了。 村人见始作俑者都认了错,这林二郎也算敞亮,知错就改,便又反过来安慰秦襄儿。 “襄儿丫头啊,你就别听那吴春花乱说,一张嘴胡咧咧的,我们都不相信她!” “这萧家小哥儿人是真不错,我看他常来帮你们,又勤快又健壮的,如果你们能成,那是村里的大好事,咱们都很看好,绝对不会说闲话的!” 这安慰显然有越走越偏的趋势,秦襄儿脸越来越红了,蹲搂着打赢了架显然还与有荣焉的福生与小舶,几乎都想把脸埋在两个孩子身上,不想面对众人打趣的目光。 倒是萧远航依旧沉着,拱手向大家说道:“谢谢各位叔婶。我萧远航心慕襄儿姑娘,是我个人的事,不是想以此逼婚的。虽然大家替我说话,不过我不想造成襄儿姑娘的压力,她这么好的姑娘,不是只有我萧远航长眼睛,大家都看得见的,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便落落大方的向陈家人及所有村民拱手行礼,随即带着弟弟告辞离去。 这番作风算得上光明磊落,可是天知道他连回头看一眼秦襄儿都不敢,怕看到她眼里的怨慰,谁叫他突然就在众人面前示爱,村里的人虽然大都善良,但之后只怕善意的调侃不会少。 然而秦襄儿虽是如他所想,看着他的背影,但她想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丢下这么石破天惊的话就拍拍走人,好歹也说清楚他意欲为何……心中那种酸涩却又带着甜的感受,反覆折磨,简直不足与外人道! 第四章 诉情意许终身(1) 过了腊八就是年,杨树村虽然穷困,但到了这时节年味还是很足的,家家户户贴春联窗花,洒扫庭院,杀鸡宰猪,拜神祭祖,忙碌得很。 饶是如此,萧远航仍是铁打不动的每隔几日就带着弟弟到陈家拜访,每次来都会拎一刀肉或两条鱼,不过这几回秦襄儿躲他躲得更厉害了,基本上就算一起用膳,她都能找到借口不露面。 曹秀景曾好奇地问萧远航怎么不用忙活过年的事,萧远航老实地说自己父母双亡,也是前两年才搬到沔阳,所以不仅习俗不熟,一个大男人也不知如何操办那些,反正除夕那日买些好菜,带着小舶好好吃一顿也算年夜饭了。 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但曹秀景听了却很是心酸,便力邀萧远航兄弟来家里吃年夜饭,还抛下重话说如果不来,就是嫌弃陈家菜不好。 这事正中萧远航下怀,能与佳人多点机会相处,他如何会拒绝,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来到除夕那日,萧远航特地替自己和弟弟穿好买的新衣,两兄弟打扮得簇然一新,拎着只活鸡还扛了只猪腿,就前往杨树村。 进到了村里,村人现在与萧远航也熟了,见到他手里的肉和鸡,纷纷打趣道—— “萧小哥儿,怎么回回到陈家都带东西,这陈家今年的年夜饭都是你带的菜了!” 萧远航笑了笑,他就是知道陈家贫穷,但又每次留饭,所以才不想占他们便宜。 结果他不解释,旁边机灵的小舶却代他回道:“我哥哥那食量大,要不自己带点东西,襄儿姊姊煮的那么好吃,我哥哥一个人就能把年夜饭包圆了。” 村人们闻言大笑起来。 张大娘直接把手里一篮子鸡蛋放到小舶手里。“那不成那不成,吃倒了陈家,你去哪里找襄儿那么漂亮又手艺好的姊姊?这篮子鸡蛋给你,你送到陈家去,以后襄儿姊姊也会更疼你几分。” 小舶有些似懂非懂的把鸡蛋收下,咕哝道:“襄儿姊姊现在就很疼我啦!” 大伙儿又大笑起来,反倒是把萧远航笑得有些不自在了。 以往他在杨树村来去,大家都只是多看他一眼,顶多点头微笑示意。但经过上回当众向秦襄儿表白,大家对他就格外热情起来,弄得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兄弟两人来到了陈家,里头的人已经忙活开了。 陈大力在挑水,除夕这日,他要将家里未来三天份用的水都挑足,日后才会福源长流,家里虽然有井,但习俗如此他还是不敢违背。 至于曹秀景在烧火,灶上蒸的是粉蒸肉、鲜鱼及茄子南瓜红薯等菜蔬,沔阳当地的蒸菜相当有名,基本上只要能放得进蒸笼的,无所不蒸,而蒸菜火候很重要,自然曹秀景也练就了一身烧火的好功夫。 秦襄儿则是用一个小石臼在打糍粑,福生蹲在一旁替她将糍粑翻面。 这个过年虽然陈家还没赚钱,但因为明年有了盼头,曹秀景狠下心买了一斤糯米,今年也来随俗做个糍耙。 福生很努力的帮忙,但助力有限,其实大多是秦襄儿一个人又捣又翻的,很是手忙脚乱。 萧远航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派忙碌的景象,也用不着陈家人招呼,他自己就月兑下棉袄,担起袖子,走到秦襄儿身边,取走她手上的木杵咚咚咚地捣了起来。 有了个力大如牛的汉子帮忙就是不一样,秦襄儿喘了口气,一个孩子给了一块糖让他们去玩,她便取代了福生的位置,配合着萧远航的下杵翻动糍粑,不一会儿,一大块糍粑就捣好了。 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这会儿秦襄儿是躲不掉了,只能把目光放在那热腾腾、白生生的糍粑上,糍粑泛着微微的油亮,缭绕的白烟带着甜香,她有些馋,偷偷抓了一口放进嘴里,那柔软却带着韧性的口感,咬下去米香充斥整个口腔,好吃得让她眼儿都眯起来。 “这样可以了。”她抬头看向萧远航,却见他眼神带着渴望,直勾勾的看着她,只差没开口明说“我也要吃”。 他手里还拿着杵,显然就是要她喂他,秦襄儿在心里挣扎着,左右张望一下,见曹秀景与陈大力都没注意这头,于是把心一横,抓起了一小块糍粑塞到萧远航嘴里。 这动作可算是极亲近了,就像暗示了什么似的,萧远航目光火热得都能将她燃烧起来,口中的糍粑什么味道,他已经尝不出来了。 “我……我把东西拿进去。”被他瞧得心乱,她将捣好的糍耙拿起来往灶间去,这一大块还得分切成好几个小块才行,现在天冷好保存,一整个年节期间都能吃的。 萧远航默默的扔下了手里的杵,跟在她的身后,秦襄儿不知后头还吊着个跟屁虫,进了灶间把糍粑扔在条案上,就想寻来米粉洒上搓揉时,才退一步就撞进了萧远航的怀里。 “啊!”她低呼一声,转头就是他温热的胸膛。 萧远航没有再让她逃,而是将她困在他与条案之间,随即她的小手就抵住了他的胸膛。 “你总要给我机会向你好好解释。”萧远航一直想说清楚,但总是没有与她独处的时机,眼下天时地利人和,他再不把握,美人当真要从他手上溜走。 听到他开口,秦襄儿没有再试图挣扎,只被他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忐忑难安,连呼吸都好像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木头香气的味道。 “我真的心仪你,不是因为你救了小舶,也不是因为你貌美……好吧,或许开始有一点儿,但真正让我认定你的,是你的坚强执着,还有对生活的那种积极与努力。如果你愿意,我是真的想求娶你。”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秦襄儿终于正眼看向他,心里下了某种决定,咬牙说道:“即使我是个犯官之女,你也想娶我吗?” “什么意思?”萧远航皱起了眉。 秦襄儿深吸一口气,说起自己那不堪的来历。 “我的父亲曾是福州长乐县的县令秦沅,两年多前福州受到倭寇袭击,死了不少军队与百姓,我爹身为一县之首,难辞其咎,后来被问了死罪,我母亲也随他而去了。我因为从小留在京城,免去了这一灾,但京城的秦家却起了心思,想将我送入权贵之家换取好处,所以我才逃了出来,千里迢迢的来投靠我母亲的庶妹景姨,因为京城秦家人绝对不会想到我在这里。”她深深的望进了他的眼中。“所以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想娶我吗?” 萧远航一向是个清冷的人,但听到这番自述,也不由微微变了脸色。秦襄儿有些失望的收回了目光,他却突然按住了她欲抽离他胸口的柔美。 “你父亲是长乐县的秦大人?”他脸色数变,最后却是更多了坚定与喜悦之情。“那我更是非你不娶了!” 秦襄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似乎没有和你提过,我是福州人?我的老家海湾村就在闽江出海口不远,也是长乐县辖下。当年倭寇入侵,海湾村受创甚深,我父母就是在那场灾难中过世的。我因为去船厂工作了,所以逃过一劫,但当我回家,见到父母惨死在村口,家中只剩藏在地窖里的小舶时,我简直伤心欲绝。” 说起那段悲惨的过往,萧远航心中的那点雀跃也很快的被伤痛掩盖。 “后来我才知道,长乐县的秦大人被当时福建都指挥使庄成刁难,卫所不肯出兵,秦大人只能靠乡勇与蛮民帮忙,亲自领军身先士卒抗倭,要不是他,当时的灾情会更严重,想不到后来朝廷第一个兴师问罪的却是他。 “秦大人被处死,虽然碍于朝廷,百姓不敢替他辩驳,但私底下都叫他秦青天,在他出殡那日,当地所有百姓沿街列队送别,其后大多在家偷偷替他立上牌位。” 秦襄儿听得眼泪直流,萧远航心中一痛,轻轻搂住了她。“所以你是秦大人的女儿,那我更想娶你了,有你为妻,定是我萧家三生有幸。只怕你书香门第,嫌弃我是个只会造船的粗人。” 都已经这样了,秦襄儿索性埋在他胸口,好好地哭了一场,等她发现自己失态,他胸口都湿了一大块,想到自己脸上肯定是惨不忍睹,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我们都无父无母,身世堪怜,那我们谁也别嫌弃谁了。”她突然闷在他怀里说。 萧远航虎躯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她发泄了一阵之后,又有精神了,这回手上的力气大了点,直接将他推了开,然后身子一矮闪过他,跑到灶间门口,回头朝他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你猜!”萧远航怔愣地看着她如同妖精般轻灵地跑离了,难得她也有这么俏皮的时候,突然他傻兮兮的笑了起来,喜悦控制不住地由胸口满溢而出。 她答应了!她这是答应了! * 萧远航兄弟在陈家过了一个快乐的年,甚至一起守了岁,在子时一起到陈家门口,由小舶和福生一起燃放萧远航带来的炮竹。 过了年节,杨树村的村民们又要忙碌起来了,在二月前众人会先去赶集,把去岁做的那些渔网、窭子什么的全卖出去,然后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春雨一来,太白湖渐渐形成,村人们春种结束,就会陆陆续续的去询问帮工打鱼的事,待到湖水涨到一定高度,这一年的捞捕又要重新开始。 不过陈大力今年狠下心没有去,全力扑在造纸的事情上。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自家做出如此品相的纸,要是卖不出去那就太没天理了,何况还有萧远航的保证,这个后生给人相当可靠的感觉,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他去接洽卖纸之事,陈家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由他全权处理。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陈家在忙什么,有人劝陈大力一起去帮工打鱼,但见他不为所动,想到陈大力去年溺水,或许真是怕了,便没有再劝。反正如果陈家今年过不下去了,大家乡里乡亲的凑一凑帮把手,总能让他们有口饭吃。 春雨过后,一些商船也经由四面八方的水路进了沔阳,然后有的就横越太白湖来到了镇里,想收一些去年晒干的渔货、山货等等。 萧远航也特地带着秦襄儿和陈氏夫妻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鲜味楼,准备与去年说好的漕商洽谈卖纸之事。 这位漕商姓范,世代走的都是江南往来荆湖的商线,从祖辈走的就是水路,从扬州、杭州、金陵等地,经长江进到湖广武昌,沿路收货卖货。原本生意只到这里止,但后来听说不远还有个春升秋落的太白湖,特产更是稀罕,便又深入到了沔阳,久而久之,太白湖就成了他春季必到之处了。 陈大力与曹秀景虽然出自商家,但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等与人谈生意的事,都已经行到了鲜味楼门口,居然硬生生停住了,明明再踏一步,可能就是陈家与杨树村光明的未来,但这一步却是怎么都踏不出。 “你也紧张吗?”萧远航见状,悄悄问着秦襄儿。 “紧张。”秦襄儿吐了口气,而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过有你陪着,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一个暧昧的字眼都没说,但这绝对是最动人的情话,萧远航整颗心几乎都要化了。 在两人说开之后,她便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展现了女子的各种风情,并不是说就崩了形象,而是他本以为她是优雅婉约的,可现在她再不拘束矜持,想笑就笑,想嗔便嗔,更显娇俏柔媚。 轻轻朝她点点头,他收起心底那些旖旎的心思,脸孔慢慢的又严肃起来。今日他虽不是来打仗的,但怎么也得担起一个护卫之责,表情太过和煦可不好。 “陈叔、景姨,我们走吧,有我在,怎么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听到萧远航这么说,陈大力与曹秀景无端多了些底气,便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上了。 进了鲜味楼,报上范老爷的大名,便有店小二领着数人一起走到酒楼的雅间里。 雅间里布置很是雅致,墙上挂着的画是太白湖景;窗边的多宝槁放着些青白瓷长颈瓶、梅纹瓶等,都是沔阳附近的瓷窑烧出来的。 雕着桃花的榆木桌上只有清茗及茶点,菜全没上,范老爷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小厮一个护卫,看来是诚心等着他们。 “萧老弟可叫我好等啊!”范老爷显然与萧远航很熟,一进门就先打趣。 萧远航略微摇头。“咱们约的巳时,是范老爷来早了,可见是鄱阳湖的河鲜已经不能打动你了,又赶紧跑来吃太白湖的鱼?” 这话说的是一语双关,毕竟范家跑商这么多年,进货的货物差不多都是那些了,有些了无新意,就如同鄱阳湖的河鲜,吃久了也会腻,正待突破的时候,萧远航就带着新纸送上门来,不就让范老爷起了极大的兴趣,特地来太白湖吃新口味的鱼了吗? “哈哈哈,也不过一个冬天没见,萧老弟就风趣起来了!以前在船厂见你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原来是身边的人不对啊!”范老爷眼光犀利,一见萧远航身后那面容气质姣好的女子,马上瞧出了两人间的关系不简单。 萧远航也不解释,直接向范老爷介绍道:“这位是秦姑娘,她身后的是陈叔夫妇,范老爷要买的纸便是陈家造出来的,一应买卖事宜与他们商议就是。” “陈老爷,久仰久仰。”范老爷自是先与看起来是家主的陈大力寒暄,对方衣着寒酸,他也并未轻视,太白湖这一带的人一到捕鱼季就穿得破烂,毕竟谁也不想一身绫罗绸缎染上鱼腥味,贫富不是外观可以判断出来的。 陈大力与他客气两句之后说道:“范老爷,我是个粗人,也不怎么会说话,这买卖之事,我全交给我外甥女了,你们谈的条件,我都接受就是。” “哦?”范老爷的目光随即转向秦襄儿。“想不到秦姑娘还是个奇女子。” “范老爷谬赞了。”秦襄儿微微一福,然后气势陡然一变,柔软却不失魄力的对着范老爷说道:“我们是乡下人,也是第一次卖这东西,对行规什么的全不懂,不如范老爷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想来范老爷在来之前,已经对我们这纸的卖法有了设想,不如先听听范老爷的说法?” 范老爷没料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开口就抢了先机,原本心里对秦襄儿的那丝怀疑及轻视随即收了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两种方式。一种是咱们定好一个价格,银货两讫,之后我如何卖,卖什么价,都与你们无关。另一种是你们造纸,我替你们卖纸,卖出的价格咱们定一个分成,一年结算一次。但这么卖的前提是,风险我们一起承担,同时你们必须信任我,否则自也不敢将那么多货一次交到我手上,对吧?” 范老爷说了一个大概,但也很狡猾,又把决定权丢回秦襄儿身上。 秦襄儿思索了一下,若是真想致富,分成的办法自然更有利,但在新纸尚未打开市场前,选择这个方式很有做白工的可能。 “如果第一年我们采取银货两讫的方式,第二年起我们再讨论改为分成呢?”秦襄儿突然道。 范老爷笑了,“这不是好处都让你们占了吗?” “怎么会呢?范老爷会提出这种方式,代表两种方式范老爷都是赚钱的。”秦襄儿表现得很坦然,“何况我会这么说,也是基于新纸产量的考量。今年我们陈家试作纸张,范老爷试着卖,我们都是先探探水温,用买断的方式才不容易起争议。如果真能卖得好,改成分成的方式,那么明年我们就拉着村人们一起做,到时候纸的产量拉上去了,范老爷不也能分润得更多吗?” 萧远航在一旁听她说得振振有词,胸有成竹,通身展现的那种气派及自信,让她整个人闪闪发光,几乎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心仪的女人,他未来的妻子,究竟还有多少种迷人的面貌等待他挖掘呢? “有道理,我都快被你说服了。”范老爷呵呵笑着,心忖真不能小看这年轻女娃啊! “但如果用银货两讫的方式,因为是初次合作,你想要个好价钱,恐怕要拿出点诚意。” “这是自然。” 秦襄儿拿出篮子,里头有两种纸,第一种就是萧远航曾拿给范老爷看的杨麻纸,可以取代现今大部分人用来练字的竹纸,颜色和托墨的能力还更好。另一种便是后来造出的杨桑纸,颜色洁白质地坚韧,范老爷一看眼睛就亮了。 她唤店小二取来笔墨,并不用自家带的,研好墨后说道:“请范老爷试写。” 范老爷也不客气,拿起笔便挥毫起来。那竹纸他试写过,对于买价心中也有了个数,但这新纸当真令他好奇,写起字来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也是个书法爱好者,才写了几个字,笔下那毫无滞碍的流畅感便令他颇觉意犹未尽,最后酣畅淋漓的在纸上写完整整一首七言绝句,才叹了口气放下笔。 “好纸!好纸!秦姑娘,我现在知道你如此自信,底气何来了。”范老爷也是个爽快人,好就是好,并不会故意出言贬损以压低价格。 而他这种反应也让秦襄儿心里舒服,算是认同了这是个可以合作的人,所以拿出了她的撒手锏。“范老爷,还不只如此呢!” 她直接拿起范老爷刚写好的纸,扔到一旁净手的盆里。 “啊!”范老爷伸手想去拦,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纸浸湿了,忍不住说道:“可惜了,可惜了,方才我得了好纸,心有所感,难得写出这样的好字呢!” 秦襄儿摇了摇头,又将那纸从水盆里捞了起来,摊开在桌面上。范老爷定睛一看,先是一惊,之后大笑起来。 “字居然没糊了?哈哈哈,秦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即使这第一年是银货两讫,就凭这纸还防水浸,我必然会给你个好价钱!” 听到这里,陈大力及曹秀景方才一直紧紧憋着的一股气这才松了开来,明明春寒料悄,两个人却出了一身汗。 萧远航更是赞赏地看了秦襄儿一眼,他早知这纸必能谈出好价,但他没想到秦襄儿会用这种一环扣着一环的方式,让范老爷这种老狐狸明知自己被她有意的引导,却又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这等慧黠及手腕,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随便做到的。 要不是媒婆说提亲的吉日在八月,他真想马上将秦襄儿娶回家啊! 于是范老爷心中大喜,作东请大家在鲜味楼好好的吃了一顿,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天起,陈家及杨树村的未来,将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 第四章 诉情意许终身(2) 离开了鲜味楼,不打鱼了难得来镇上一趟,陈大力与曹秀景便一起去买些家里的用品和米粮,萧远航则是带着秦襄儿逛起了闹市。 这会儿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福生与小舶两个凑热闹的,两人便不自觉地越走越近,肩挨着肩。 因着市集上人多,萧远航怕有人冲撞了秦襄儿,还会用手虚挡着她,却没碰到她一星半点,让她觉得备受尊重,又有种被人呵护的窃喜,对他的印象也就更好了。 “这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悠闲的逛镇上的市集。”秦襄儿有感而发。“先前每次来,不是陪着景姨买东西,就是为了查访镇上的纸价,倒是不知道原来咱们这里也有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 市集位在一条笔直的大路上,有卖炒盐碗豆的,卖麻叶子的,卖鳍鱼米粉的,卖糖藕的……各种香味交织,萧远航见她被各种小点心吸引,这也凑过去、那也凑过去,看得舍不走的模样,便每样都买了点。 可是他们刚刚才在鲜味楼吃饱,所以他便一包包拎在手上,等到秦襄儿回头,才发现他身上早挂满了她想吃却吃不下的东西。 他总是用这种方法默默的对她好,秦襄儿不由笑了,笑他的傻,也笑自己好运,穷途末路了,还能让她遇到一个真情实意的好男儿。 “笑什么?”他愣愣的问。 秦襄儿更想笑了,不过她忍住笑意摇摇头。“也逛得够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萧远航想了想,突然说道:“今日天气正好,我带你乘船游湖如何?也让你看看太白湖景,可不输给名闻天下的洞庭湖或鄱阳湖。” “好啊!”秦襄儿面露惊喜。来时虽是坐船走沔水,但那时心头焦虑情绪低落,也无心饱览风景,每每听村人提到太白湖,她早就有兴趣了,现在他主动要带她游湖,她求之不得呢! 市集大路底就是大湖的码头,萧远航自己有一艘船,就停在码头里,他每回到陈家,都是由沔阳城驶船至大湖码头,再步行或乘车去杨树村的。 当萧远航直接将她带上码头一艘整理得颇为洁净的小船时,秦襄儿都傻眼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船,除了做工精致,船上还有船舱,估计坐上十几个人都不成问题。瞧她吃惊成这个样子,萧远航又笑了,“这是我的船,我亲手做的,还行吧?” 秦襄儿看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阁下家资颇丰啊……” 她这才发现,自己都快嫁给这个男人了,但似乎连他有多少家底都还不知道。这么一艘船的价值,估计已经可以买下沔阳城内一座小楼了。 经她这么一提,萧远航也才反应过来这事,连忙一边操着帆一边把自个儿的身家全吐露出来。 “除了这艘船,我只在船厂附近有一座院子,还有一个弟弟,就这样了。” 竟是连小舶都算进家产里了,秦襄儿被他逗笑,娇嗔道:“就这样已经胜过镇上诸多人家,更别说你还是个抢手的造船师傅,能造出这么一艘船,技术不知多高明,难怪我们村子里的春花婶说你是金龟婿了。” 而且吴春花还说错了,什么镇上的金龟婿,他根本是州城里的金龟婿好吗? 萧远航挠了挠头,“这造船的手艺是祖传的,那要感激我祖上选对了行当?” 这样两人的差距就更大了啊……秦襄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放到了太白湖面上。 如今阳光正好,湖水粼粼泛着光,湖岸绿树葱龙,远山青碧苍翠,衬得这湖水既浩淼却也精致。 “可我却是什么都没有的。”秦襄儿突然说道,认真地看着他。“我来投靠景姨,本就是身无长物,如今虽然造出了纸,但我一开始就决定将造纸这行当留给陈家,留给杨树村,因为那是村子里摆月兑贫困的希望,所以我连嫁妆都没有的,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人,甚至日后杨树村的造纸大业我偶尔也会搭把手的,没有办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想娶我,可得想清楚了。” 萧远航不假思索地道:“我本来想娶的就是你这个人!我在心悦你的时候,陈家的纸都还没造出来呢……” 意识到自己口快了,萧远航随即闭嘴,但秦襄儿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笑容忍不住洋溢脸上。 “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她凑到他身边,打趣道。 萧远航不好意思的别开头不看她,但还是轻轻地回道:“嗯。” 突然间,他感受到自己脸上被亲了一下,如遭雷击的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头看她,那撩拨了就跑的女人却已经把视线移回湖面上了。 “我已经极力克制自己了,是你先招惹我的。”他沉声说道。 秦襄儿还没意会到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感觉到自己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接着一记亲吻袭来。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是很温柔,让秦襄儿随即沉溺于与他的唇齿交缠中。 因为她并不抗拒,还很柔顺的配合,他亲了一次又一次,爱不释手的搂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就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湖水幽幽,微风徐徐,轻触在她唇畔的温柔,比清风流水都还要小心翼翼。 终于,他满足的离开了她,却没有放开她。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远方的碧水扁舟,萧远航突然说道:“方才你在鲜味楼与范老爷谈生意时,那种自信满满、游刃有余的模样,我非常欣赏。所以你不用担心,成亲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将你限制于闺阁之中。” 他最欣赏的就是她浑身的灵气,又如何会亲手抹去?若让一个女人在自己怀里枯萎,那并不是真爱,只是占有。 就因为他真心喜爱她,所以才要放手让她绽放光芒。 秦襄儿听了,心中顿时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爱意。他的默默付出,已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心,如今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萧远航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儿又慢慢靠了上来,这次是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记亲吻。 他明明见到她两颊的绯红,足见她有多么害羞,于是他不放手了,在蓝天碧湖的见证下,与她再次以吻交换了绵绵情意,这个女人,他一辈子都不会放手了! * 与范老爷说定了交纸的期限及数量,也得到了一笔订金,陈家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因着范老爷要的数量不少,自然是要找村里人来帮忙了。 朱婶子与张大娘是一定要请的,还有老村长的小儿子,每次都和陈大力搭伙一起捕鱼的李家等等,因着陈家给的工钱高,工作单纯且安全,很多人宁可放弃了去太白湖帮工打鱼,选择来陈家帮忙造纸。 等到人来齐了,陈家这才发现自家做的准备还不够。 三姑六婶一进门就闲聊起来,热络得曹秀景都不好意思打断;汉子们来来去去找事干,和女眷就混在一起了,看上去也不像话。 家里用来滙纸的地方不够大,顶多只能几个人帮忙;事先做好的竹帘显然也不够了,还得再添……这一开始就闹得鸡飞狗跳的,让陈大力与曹秀景简直要疯了。 最后还是秦襄儿站了出来分配工作,让汉子们先去杨树林砍柴,还特地把需要的木材样式给说了,总之无论如何原料是不可少的。她顺便提了一句,砍多少就要栽多少,否则这杨树林里的树总有一天会被砍光。 至于留下来的妇女们被秦襄儿分成了两组人,分别由朱婶子及张大娘领头,一组负责洗树皮,一组负责湛树皮。 秦襄儿粗粗将造纸分成二十道工序,每道工序又能细分成好几道小工序,加总起来要造好她琢磨出来的纸,至少要有八十道工序。 想到要安排万事不懂又粗手粗脚的村民们去做这些精细的工作,秦襄儿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这还只是造纸的前期工作,但也够这些人忙活好几日了。 就算是凉爽春日,秦襄儿也累出了一头汗。陈家的院子还是太小了,这么多人一次塞在里面,她忍不住出门透透气,却见到吴春花在院子外头探头探脑的。 她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却见到林二郎赶了过来,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柱着拐杖一拐一拐的,却硬是拉着吴春花要走。 吴春花与他吵了起来,两人站在原地拉拉扯扯,秦襄儿离得太远,一开始还听不清,不过这吵嚷的声音渐大,院子里的人都好奇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出来一探究竟。 “快跟我回去!你先前都跟人家撕破脸了,现在怎么好意思来?”林二郎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不好意思?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怎么了?”吴春花衣服都被扯乱了,头发也掉下来几缕,显得有些狼狈。 “要是我被你得罪成那样,我也不愿意帮你啊!”林二郎动作益发强硬,但语气却越来越软弱。“春花啊,咱们回去吧!” 吴春花抵死不走,落下了泪,看起来更凄惨了。“我……我求她还不成吗?现在咱家这光景,要不寻些生路,难道孩子们要跟我们一起挨饿?” 村人们看着这场面,都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一头雾水。 曹秀景拨开看热闹的大伙儿,从院门里走出来,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曹秀景!”吴春花一见到她,马上甩开了林二郎的手,匆匆忙忙的跑过去想抓住她,却被其他村人挡住了。 这当然是怕她们又莫名其妙打起来,不过吴春花这回真不是来生事的,她碰不到曹秀景,索性就隔着这么一小段距离哭诉起来。 “秀景啊……过去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求你给我们林家一条生路了……” 曹秀景眉间的沟壑皱得更深了。“你在说些什么啊!我陈家可是什么都没对你做!” “不,是我说错了,我这张臭嘴就是不会说话,才会一直得罪人。”吴春花赏了自己两巴掌,这手下得够狠,一下子就红了。 “你也不至于这样……”曹秀景吓了一跳,这女人到底想干么? “秀景,我……我就是想求你帮帮忙。”吴春花刚哭过,身上衣服被拉得凌乱,脸上还有巴掌印,卖惨相当的有说服力。“我家二郎前阵子搬渔货时岁伤了脚,现在人家不让他去帮工打鱼了,你也知道咱们春夏少了这份收入,秋冬时我家就要闹饥荒了。听说你家要找帮工,能……能不能让我家二郎试试看?要不然我来也可以啊!” “这……”曹秀景迟疑了起来。“我们人手暂时够了……” 尤其是在工作分配还不很明确的此时,院子里还一团乱呢!要是来了个容易兴风作浪的吴春花,万一又为了什么事闹起来,拖延到交纸的期限就不好了。 吴春花听了她的话简直如丧考妣,跑到了林二郎身边,拉着他就要往陈家方向走。“我家二郎只是岁了脚,并不是瘸了,他……他还能工作的!再不济也还有我嘛!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 林二郎见她如此,眼泪都要掉下来,红着眼眶道:“春花,回家吧,不要为难人家了,他们不欠我们的……” “等一下!”秦襄儿由人群里站了出来,语重心长地道:“春花婶子,林二叔,我们院子里是真的不缺人了。不过现在很多村里的叔叔伯伯在杨树林替我们砍树,你们也可以去,只要砍的树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也算工钱给你们。噢对了,记得砍完树也要栽树,否则日后杨树林被砍光可不成。” 吴春花与林二郎同时一怔,眼中爆出惊喜,“真的?” “真的。”秦襄儿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同情,而是一派的温和,“我看林二叔腿脚不方便,可以负责砍树就好,我们院里有板车可以出借,一次别砍太多,让春花嫡子推回来就行,算你们两个人的工钱,傍晚时也能用板车把林二叔推回你们家,岁了脚还是少走路的好。” “襄儿丫头,你……你真是太好了。”这是救了他们林家的命啊!吴春花抹了把脸上的泪,“以前我还那样说你,现在想想都觉得羞愧……” “春花嫡,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没有胡涂的时候呢?”秦襄儿不否认,被批评的当时她也生气,但事后想想,知道吴春花也就是爱耍嘴皮子,并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还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 她看向了其他乡亲,婉言道:“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好的,相处和睦,心地善良,互相帮助,这也是为什么杨树村都这么穷了,大家还坚持住在村子里。其实我和姨丈、景姨捣鼓这造纸的事,主要也是想多少帮衬帮衬村子,杨树村总不能一直穷下去。” 她比了比陈家院子。“只不过我们现在才刚开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磨合的,日后这造纸事业肯定不会只有这样的!” 大伙儿听了都是满心的感激,同时又齐齐升起一种雄心壮志,虽然陈家这事还不知成不成,但只要齐心协力,不轻言放弃,村子里一定能好起来的! 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吴春花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她一回头,竟是板着脸的曹秀景。 “秀景……我……”吴春花不知该说些什么,除了羞愧,还是羞愧。 曹秀景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却是没好气地咧开嘴笑了,指了指自己身旁。“拿去,板车借你,今天就开始算工钱,记得好好用,可别弄坏了!” 第五章 全村齐心忙干活(1) 虽然太白湖的渔季还没过,但杨树村已有不少人留在了村里,帮忙陈家的造纸大业。 这么多人一齐栽下去忙同一件事,陈家也没有管人的经验,难免就会有些混乱。 有的聊天声快掀翻屋顶;有的做错了程序也不明白,一错再错,徒然浪费原料;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跟着其他人这里动动那里模模……即使秦襄儿让大伙儿分工明确,但细瞧上去的确缺了点秩序与精确,不像个正规做事的地方,反倒像是乡亲们聚集起来忙事儿而已。 当萧远航带着许大娘来到陈家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场大杂怆似的忙碌。 “我的天啊,这是在做什么?村里办流水席都比这些人齐整啊!”许大娘是船厂管事,自认见的事多了,但每个人都忙得像无头苍蝇的情况还真是少见。 萧远航没有回答,他就是猜到会有这种情况,才特地带许大娘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寻着秦襄儿,没一会儿就看到她站在一个婶子身边,轻声细语的教那婶子检视树皮该清理的地方,但一下子又看到她飞奔到另一个大叔身边,阻止他将没晒干的树皮搬走。 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是没人有空理他了。萧远航迳自倒了两杯茶,一杯先给了许大娘。 许大娘觑着他,一边喝茶一边笑得很诡异。“这里倒像你自家了?” 萧远航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这无聊的打趣,而后领着她来到秦襄儿身边。 “喝口茶吧,你也累坏了。”他将茶端给了秦襄儿。 “谢谢。”秦襄儿本能的接过,喝了一大口,此时才反应过来端茶给她的人,那声音好熟悉,当即呛了一下,猛咳起来。 萧远航想替她拍拍背,但人群前这动作实在太亲密,他一时手忙脚乱起来,还是许大娘看不下去,伸手替秦襄儿在背上顺了顺,后者才缓过气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秦襄儿以为最近是捕鱼季,他们船厂应该很忙呢!而后她又很快看向许大娘。“大娘也来了,欢迎欢迎,真抱歉我们这里正忙着,没有出去迎接你。” “可不是我吗,也许久未见你了,真是越来越漂亮,想不到你与我们船厂萧师傅还有这种缘分呢!”许大娘见到秦襄儿就笑了,初见这姑娘时她还一脸惶恐,强自镇定的将小舶带离拐子呢! 秦襄儿小脸微热,不过还是镇静地问道:“大娘大老远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她心中有种隐隐的猜测,而这猜测也让她内心七上八下起来。萧远航……该不会是带着许大娘来提亲的吧?但他应该知道现在家里忙着造纸,怎么会选这种时候来…… “让他跟你说吧。”许大娘卖了个关子,指了指萧远航,笑得暧昧。 秦襄儿更紧张了,目光都不太敢直视他。“萧……萧大哥,这是……” 萧远航也不知有无看到秦襄儿不太自在的神情,却是直言道:“陈家要用来造纸还是太小了,你们要赶上范老爷交货的期限,势必要盖一间作坊。我知道你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将许大娘请来。许大娘是船厂管事,规划一个作坊轻而易举,就是管人也很有一套,你在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尽可以请教她。” “原来不是……”秦襄儿随即住了口,脸微微一僵,但很快她便把这种失落压抑下去,沉默下来细品他说的话,明明该高兴的,可是这种高兴总觉得少了什么,这种忽高忽低的心情,让她几乎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对上了他认真的眼眸,秦襄儿顿时笑了出来,无论如何,他总是为了她好,带许大娘来当真是帮了大忙! “萧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正缺个人问!你看这院子里乱糟糟的,我头都大了……”秦襄儿连忙寻人唤来了曹秀景与陈大力。 陈氏夫妻来了之后,秦襄儿郑重介绍了许大娘,曹秀景与陈大力大喜,当即便领着她参观现在陈家里所有人的工作情况,彼此都很有默契的不让年轻人跟着,让小俩口有机会独处一下。 萧远航也好几日没见秦襄儿了,心里着实想念,心知她不可能带他到她的闺房里,这院子里又人声鼎沸的,于是他拉着她出了后门,反而这院子之外倒是清净,一个人都没有。 “你方才原以为我带许大娘来是做什么的?”萧远航单刀直入,深深地看着她的眼,他可没错过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襄儿自然不会说,只把目光移开,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不就是来做客的吗……” “我以为……”他眼带促狭地看着她。“你看到许大娘,会认为她是来替我提亲的。” 这无疑胸口正中了一箭,秦襄儿低下头来,觉得自己脸红到都可以烧锅了。可这家伙偏偏就是不依不饶地瞅着她看,火辣辣的视线简直要穿透她整个人,最后她受不了,跺了跺脚掉头要走。 “别走!” 萧远航连忙拉住她,但可能太急了,她一个不小心没注意,身子一歪就撞入他怀中,然后他就不放手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来提亲,甚至恨不得明日就成亲。”他环抱着她,下巴顶着她的脑门,声音有些闷。“可是这镇上的也不知是什么习俗,提亲居然还要看吉日,最近的好日子在八月,所以还要等一阵子。” “谁等你呢!”她埋在他怀中,哼了一声。 “那可不成!你不知道,现在杨树村的村民见到我都是既热情又兴奋,我想这是他们都把我当成杨树村的姑爷了。”萧远航颇有些不要脸的说道。 虽然这是事实,但秦襄儿可不想助长他的气焰,小脸终于从他怀里抬起,不服气地道:“我们村子里的人一向好客,对谁都是这样的!” “是吗?”他瞧她可爱,心里真是喜欢极了。现在角度正好,趁着四下无人,低下头就想偷个香,想不到这时院子里却传来呼唤的声音。 “襄儿!襄儿丫头你在哪里?” 叫人的听起来是张大娘,秦襄儿连忙把萧远航一推,他心中遗憾之余也不敢再鲁莽,松了手就让美人儿离开怀中。 秦襄儿连忙整整微乱的衣物及头发,一边大声回道:“张大娘,我在这儿谈事呢?怎么了?” 张大娘的脚步声来到了后门,接着打开门,见到两人独处还微微一愣。不过小俩口衣着整齐,彼此之间站得还有几步距离,便放下心来说道:“你们在这儿啊,襄儿丫头,秀景找你呢!说今日有贵客来,想请你上灶煮几道好菜招待客人。” “我就来。”秦襄儿点了点头,还故作礼貌地朝萧远航颔首示意,就要跟着张大娘离去。 萧远航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叹道:“看来,这作坊得快点成立才行。” 秦襄儿脚步一停,回头问道:“为什么?” 萧远航上前一步,相当慎重地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样就能把这些老爱打岔的乡亲们集中在一处,不会在家里来来去去,打扰我们的好事。” 秦襄儿瞪大了眼,想不到他竟如此轻佻,却见他话说完还是一脸沉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入了屋子消失不见,好像方才那番话是她的幻觉似的…… 难道以前她所认知的那个沉默的长工,是她误会了什么? * 有了许大娘的规划,一切好像就有了方向。 陈家在接近村口的地方买了一块宽敞地方建作坊,另外村长也组织村民修路,至少让牛马车能进得了村,以后运送纸张才不会出问题。 建作坊不同于盖房,不需要砌屋墙,只需要坚固的柱子及屋顶、漓浆及抄纸的水池、蒸煮烘干的炉灶,剩下的就是广大的曝晒场,所以盖起来相当迅速,林二郎有建房的经验,因为感激陈家,随即将此事大包大揽下来。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点,剩下几名漂洗、滙树皮、晒树皮的妇人,现在秦襄儿还没让他们正式开始荡料入帘,只先选了几个心灵手巧的村人,让他们拿些原料及竹帘练习,以后会派上大用场。 陈大力一家子这阵子也能松口气了。 傍晚时,村人们陆陆续续归家,难得家里没有外人了,加上天气渐热,秦襄儿便下厨做了几个凉拌菜,还有朱婶子家送的卤猪头肉,搭配放凉的红薯白粥,唯一一锅冒热气的是今年刚出的春笋腊肉汤,这样清爽却不失丰盛美味的一餐,让众人吃得心满意足。 膳毕,一家四口便坐在院子里乘凉,曹秀景有感而发说道:“远航也真是有心了,还特地找来许大姊,有了许大姊替咱们打理清楚这一大堆事,好像一切就顺畅起来,否则再这样乱下去,难保咱们造纸的秘方不会泄露出去。” 陈大力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不过秦襄儿却有不同看法。“景姨多虑了。造纸最关键的是木浆的比例,还有一些荡帘的技巧等等,这些都在我脑子里。当年我在京里和大师傅学造纸,那讲究的光是中间的工序就有一百零八道,比起来我们还是太简单,日后必然要再加强,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学去的。” 她顿了一顿,又道:“何况,现下作坊盖好,供应的只是我们与范老爷第一次合作制出的纸,算是初试水温。过了今年,咱们改为分成的方式,所要的纸数量大增,说不定光我们杨树村里的人手都不够用,还得去聘请外面的人呢,一天到晚担心泄密,那觉也不用睡了。这保密的部分,许大娘有特别关照过,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做,小心执行就是,可以未雨绸缪,可别杞人忧天了。” “你说的是啊!我们两个老的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你一个小姑娘通透。”陈大力笑了起来,也觉得这阵子内心惶惶,现在总算能放下松口气了。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们可能得先商讨一下,自家人有个底。”秦襄儿突然语气正经起来。 曹秀景原本倚着躺椅,现在也坐直了起来。“襄儿丫头你说。” “那就是关于利润分成的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以越是关系到利益,就越要说清楚才是。 秦襄儿颇为语重心长地道:“我们造纸的主要原料是杨树,但杨树林是村子里所有人的,只紧着我们一家用了也说不过去,但要我们把那么大片杨树林买下来更是不现实。现在没有人说,是因为产量还不大,但日后咱们做大了,只怕就会有争议,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将日后作坊的分成拨一些用来建设村子,不管是盖村学也好,修宗祠也好,买树苗也好,终归是一份心意。” “是了!襄儿丫头你这提议确实要紧,我们都忽略了这一点。”曹秀景被这么一提醒,随即也想到了另一方面。“前阵子那么混乱,钱都不知道花哪里去,看来我得把以前做帐那一套重新捡起来了,有了清楚的帐目,才不容易引起纷争。” 陈大力轻轻拍了拍曹秀景的手背,怜惜她又要多辛苦了点,在心中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将这作坊管好,总不能都靠着女人吃饭。 秦襄儿见他们夫妻和睦,不由有些羡慕,心忖自己日后与萧远航成亲,就算无法只羡鸳鸳不羡仙那么夸张,至少也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陈氏夫妻倒没发现这丫头心思飘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彷佛用眼神沟通好了什么,于是曹秀景咳了两声清了清喉,说道:“襄儿丫头啊,既然你提到分成的事,那么景姨与姨丈这里也有话要说。” 秦襄儿这才回过神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景姨请说。” 曹秀景又看了看陈大力,见他坚决地点了点头,方道:“远航只怕不日就要来提亲,你嫁出去总是要有嫁妆。这造纸是你的手艺,范老爷更是你去谈的生意,我们就想着,这作坊以后就当成你的嫁妆,除了方才你说要分给村里的那份收益,其他都归你。至于我与你姨丈,就和其他村人一样,就是帮你工作的人,有一份固定的工钱就好……” 陈大力也有些腼腆地道:“虽然那些人情世故我不太懂,不过我也知道姑娘嫁出门了,没有嫁妆容易被人瞧不起。咱们陈家太穷,不能给你什么,那至少你自己挣的,我们不能贪图。” 秦襄儿没想到曹秀景与陈大力竟舍弃了一切利益,要知道造纸作坊发展起来,为富一方都是可能的!足见他们当真把她当亲人,疼爱到心里了,才会为她着想到这个地步。 “景姨……”一时问,秦襄儿感动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等到她噎下喉头的酸意才说道:“我一开始便说过,把这造纸的行当做起来,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让家里好过些,让村子里走出贫困。如果成了我的嫁妆,那我这些初衷不就全枉费了吗?景姨及姨丈的说法,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两位长辈还待劝些什么,秦襄儿却截过话头。 “我已经和萧远航提过,以后我是没有嫁妆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如果他是那种贪慕钱财的人,我也不可能嫁他了,所以这样的事,景姨与姨丈以后别再说了。” “可是……”曹秀景瞧她坚决,便换了一个方式表达。“这作坊的分成,总要有个说法的。” “自然是全归了陈家,我姓秦,出嫁怎么能拿陈家的钱呢?应当是我在作坊工作,拿工钱就好……” 曹秀景啧了一声。“你这丫头,这时候又外道了!”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福生突然嚷了开来。“唉呀!一人一半不就好了?可别吵架了!” 三个争执不休的大人齐齐一滞,看向了一脸懵懂的福生,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半晌,不知谁先嗤了一声,结果一起笑了出来。 曹秀景边笑边摇头,“这时候我们几个大人,反而不如小孩了。”陈大力很是赞同这话,想了想不由说道:“罢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谁都不要外道。以后作坊的收益捐给村里两成,其余的我们陈家与襄儿一人一半。也就是说,作坊的四成收益,就是襄儿的嫁妆。” 他知道秦襄儿一定又要推拒,连忙抢白解释其中缘由。 “襄儿丫头,这造纸之事,我与你景姨也只是学了个皮毛,日后要做新纸还得由你来,光是这一点,你拿四成收益便不亏心。况且这作坊有你一份心血在,我们会的一切都是你教授的,这是你的功劳,以后我们造纸遇到什么困难,还是要向你请教的,所以你的分成定然是名正言顺的。” 秦襄儿闻言,心知再推拒就伤感情了,横竖她已经把陈家人当成至亲,若是以后陈家有难,她也不可能不帮忙,所以这收益无论谁拿了,似乎也无甚差别。“那我的嫁妆,以后就麻烦姨丈与景姨了!” * 第五章 全村齐心忙干活(2) 杨树村的村民们众志成城,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造纸作坊就盖好了,落成那日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燃鞭炮洒糖果。 陈家也不小气,摆了席面请全村的人吃酒,村子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就连以往老在村子里挑事的吴春花现在也全消停了,提到陈家就是不住的赞其仁义,让林二郎一家子能度过这个险些断粮的一年。 萧远航自然也来了,村子里大伙儿对他一如既往的热情,这次不只许大娘来了,他甚至将范老爷都领来。 范老爷亲自看过新的造纸作坊,也检验过最近造出的一批纸,不由对这纸的未来信心大增,便建议村子里的人将这纸坊取个名字,日后这纸的出处也有个来由,若是真做出名声,就算遇到仿效,以后人家可是认名不认纸的。 于是经过村子里的人热烈讨论后,“太白纸坊”正式开工。 有了许大娘的帮忙,作坊很快的步入正轨。 坊里分成了五大部分,一部分是用来浸泡树皮材料的水塘;二是蒸煮及捣烂碎料的地方;三是荡料入帘的区块;四是焙干纸膜的地方;最后是外头的大广场,晒着各种材料及湿纸膜。 每个部分都有一个负责的领头,村民们分工明确,也订下了作坊的奖惩规章,再加上除了工钱外,做得好的人还有额外赏银。 陈大力是作坊主事人,曹秀景接下了帐房,所以监督大伙儿工作兼巡逻的事就让村长请了村里两位处事公平名声好的村民担任,如此整个作坊的秩序就建立起来,再也没有先前的混乱。 其中的关键人物秦襄儿,因着要出嫁了,所以大伙儿都有默契的不让她劳动。 不过她也不是吃白饭的,这阵子她关在家里,又开始捣鼓起新的纸来,想在自己出阁前帮村子里留下更多的财产。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太白湖的水也渐渐退去了,范老爷一向是在太白湖消失后就离开,太白纸坊交出了最后一批纸,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 村民们这几个月过得无比充实,村子里多了个作坊,多了一条平坦的大路,已经没几个人去打鱼补网了。 之后就是秋收,又是一笔收入,再来作坊会重新开工,为未来更大的需求囤货,迎接范老爷再次的到来。 在秋收之前,曹秀景与陈大力关在家里算帐,范老爷给的是银票,所以他们还托萧远航去沔阳城里换成了银子,银子再换成碎银,才有办法发给村里的人。 “我的天啊!我不会算错了吧!”曹秀景揉了揉眼睛,再模了模尚未换成碎银的几锭银锭子,心跳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怎么都缓不下来。 陈大力的表情也都僵硬了。“如果零头不算,范老爷总共给了八百两,扣掉盖作坊、添购造纸的用具,还有作坊落成那天吃的席面,花去了八十七两。村子里铺路我们赞助了十两,再扣掉这阵子每个人的工钱总和是两百二十三两,我们还要捐给村子里两成,剩下的与襄儿丫头平分,那我们家可以分到是……” 秦襄儿早在心里算好了,“是一百九十二两,姨丈。” 曹秀景激动了,她摇着陈大力的手。“一百九十二两啊!自从咱们家生意失败回村,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么多银两了,而且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家,不打折扣的……” 陈大力也激得得不轻。“我们可以让福生上学堂了!还有还有,我们买得起船了……” 曹秀景笑哼了他一声。“还买什么船呢?作坊里的事都做不完了,难道你还想去捕鱼?” 陈大力憨笑起来。“那至少以后襄儿丫头嫁出去,咱们要去沔阳城看她的话,有艘船也方便嘛!” 曹秀景也意会过来。“是啊是啊,那船得买!啊,牛或骡马也得买一匹,以后去镇上搭车送货都方便……” 夫妻俩聊得热火朝天,秦襄儿在一旁看着,虽正在教福生念诗经,以赶上小舶的进度,但心里也不免畅想起杨树村日后繁荣的模样了。 * 这天下午,村子里的铜锣敲响了,这一般是村长有要事通知全村,所以很快的所有人就赶到了广场。 村长一家家的数过去,见差不多每家都来了人,才满意地点头。 “村长,发生什么事了?这急急忙忙叫我们来,我午睡呢,裤子都穿反了!” “麦子才刚收,不会是要加税了吧?” 村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起来,听得村长好气又好笑,他拍了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 “都给我静一静,听我说。” 终于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还有的人神情茫然。 看着这些纯朴的村民,村长也不由乐了。“你们啊,这几个月在造纸作坊里忙活了那么久,工钱都不想要了?怎么看你们都不着急的样子?人家范老爷一送钱来,陈家就通知我叫大家来领工钱啦!等会儿散了,大家就自去陈家领工钱,记得谁上工的谁领钱,要盖手印的,可没有代领这回事。” 当然,村长这么说也是为了杜绝一些做公公婆婆的人想掌控孩子的金钱,就倚老卖老的去把钱给领了来,或是有些丈夫自做主张领了妻子的钱,或者妻子拿走丈夫的钱等等。每个村子里总有些不讲理的人家,杨树村也有,只是不严重罢了,要知道陈家工钱给的不低,万一引起家庭纠纷就不好了。 话声一落,有那么一瞬间的静默,然后人群中就爆出了喜悦的欢呼。 “前两天才把纸送出去不是?我们以为没那么快嘛!” “陈家那般仗义,有好事都没忘了村民,怎么也不会赖帐啊!我们急什么?” 村长不语,让村民们先将这一阵激动发泄出去。其实他自己在拿到陈家送来的丰厚工钱时,手一抖差点都没接住。 陈家仗义,的确仗义,村长年纪不小了,并没有去作坊工作,只是在这阵子给了他们一点方便,同时替他们召集人手造房铺路,再跑跑衙门,陈家虽没给他发工钱,却还是给了他一笔酬劳,他这辈子都没有一次赚过那么多银子。 待众人声浪渐小,村长又道:“还不只如此。陈家说,以后作坊赚的银两,都会每年捐出一定比例建设村子,所以作坊赚得越多,村子日后就越繁盛,在坊里工作的人可不能偷懒了。” “首先要盖的就是村塾,你们偷着乐吧!陈家不收束修,以后大家的孩子都有书念了,也不用大老远的跑到镇上。咱村子里还自己造纸,文房四宝里最贵的部分都替大家省起来了,大家要记得陈家的恩情啊!” “那是那是,我们一直把大力当兄弟啊!” “秀景和我们是铁打的交情,他们陈家这么帮我们,以后陈家有什么事,我们能帮的也绝对不会躲啊!” 村长知道村子里大部分村民还是很有良心的,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提醒了众人一句。“大家想想,这个造纸作坊能盖起来,功劳最大的是谁?大家口口声声说着陈家,却也不能忘了这个人啊……” * 说起这纸的花样,秦襄儿其实有许多想法,比如她找来了能染色的薯苌,试着以水为媒介,在纸膜上留下流动的纹路,便是著名的流沙纸;或是在颜料里掺上蜡,然后直接上色在做好的纸膜上,待纸制出,经过打磨,就成了色彩鲜艳均匀的粉蜡笺。 最复杂的当数瓷青纸,要用制作青花瓷的颜料把纸先浸染上色,然后用水洗发色后再重新浸染,前前后后十来次,最后能造出深靛青色的纸。 这种纸通常是用来抄写佛经,以泥金书写,庄严而又稳重。而青花瓷的颜料,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产,江西景德镇的土料偏灰,秦襄儿认为最适合的是颜色偏深蓝的浙料。 如今陈家也有船了,沿沔水、长江至杭州顺流而下并不用太久,范老爷就住在那儿,还能请他帮忙,买原料也是方便的,所以她便将瓷青纸也纳入来年的新纸品项中。 至于那些洒金箔、洒银箔的纸,目前杨树村的太白纸坊还负担不起如此大的成本,所以她压根没考虑。 秋收过后,缴完了税,萧远航马上请来许大娘,到杨树村提亲了。 为表慎重,萧远航连小舶都带来了,两个兄弟一进门就被迎到正堂,排排端坐在那里,表情一般的严肃,让陈氏夫妻和许大娘看了都一阵好笑。 至于被提亲的秦襄儿,自然是要回避了。不过她这辈子第一次被提亲,如不出意外,应该也只有这次了,不免相当好奇,所以也没有走远,就躲在正堂的侧门边偷听着。 “我这远航贤侄啊,仪表堂堂你们也是看得到的,做事又勤快仔细,为人更是没话说,一身的正气,虽然话不多,但这样的人才可靠嘛!”许大娘可不认为自己是老王卖瓜,她是真的欣赏萧远航,要不是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她都想招他做女婿。“他大概是在三年多前搬到咱们沔阳城的,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灰头土脸,可是他进了我们船厂后,那一手造船的本领真不是吹的,半年时间就成了大师傅,还能在沔阳城买下一座院子。所以襄儿姑娘若是嫁到萧家,吃穿肯定是不愁的,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搭的还是远航贤侄自家造的大船呢……” 陈氏夫妻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萧远航的家底。以前只知道他是造船的,衣着也不遐遢,弟弟还能上学堂,代表家境就算不富裕至少也不差,横竖有个正当营生。 要知道造船师傅在这一带可是很受尊重的,说是在街上能横着走都不为过。当初一直以为他是镇上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沔阳城里的人,所以陈氏夫妻对于把秦襄儿许配给萧远航一直都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也就是相信她嫁过去不会吃苦,现在一听果然是这样,脸上的笑容也就更大了。 然而,许大娘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就是有一点,远航的父母过世了,所以家里是没人主持的,小舶今年才六岁,等到他读书有成,至少也要十来年时间,这个……” 也就是说,要养着个小拖油瓶就是了。 陈氏夫妇对视一眼,曹秀景笑道:“我们早就认识小舶,甚至小舶还跟福生玩得很好,和襄儿也很亲近,又哪里会计较这事?何况也不是养不起,这件婚事我们是应下了。倒是许大姊你提到远航父母双亡这事……” 许大娘的心提了起来。 曹秀景叹了口气。“其实襄儿的父母也过世了,这么说起来这两个孩子倒是同病相怜。只是如此一来,他们成亲时就无人主婚了……” 许大娘松了口气,正待开口,萧远航突然插话道:“景姨放心,男方这里,我自有安排。至于女方这里……” 他眼角余光看向了堂屋的侧门,这时一只玉手悄悄伸了出来,指了指陈氏夫妻,于是萧远航便把话说完,“我想襄儿应该会希望由陈叔及景姨为她主婚。” “这……”曹秀景与陈大力微微意动起来,他们早就把襄儿当自家女儿,自是有这个想法的,只是不好宣之于口。 侧门里的玉手又伸了出来,比了个一。 萧远航福至心灵,直接劝道:“对襄儿而言,景姨一家是她唯一的亲人,除了你们别无他想。” 余光瞥见福生居然被那玉手由侧门推了出来,他又自然而然地说道:“要不是福生太小,说不准还能背姊姊出门子呢!现在只能当送嫁的童子了。” 陈氏夫妇听得内心感动,还没有反应,莫名其妙被推出来的福生却是听得清楚了,连忙大声说道:“我背得动姊姊的!我要背姊姊!” 他现在性格已经开朗很多,又是在自己家里,不怕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了。 讵料,原本还乖乖坐着的小舶一听,连忙抢话道:“我也可以背襄儿姊姊!” “那是我姊姊!”福生不甘示弱。 “那是我嫂嫂!”小舶也摆开架势。 “还不是!” “很快就是了!” 瞧两个小的吵成一团,曹秀景原本还动容不已,被他们这么一打岔,什么感伤的情绪都没了,哭笑不得地道:“若是等你们背得动襄儿,襄儿都要熬成老姑娘了,你们萧大哥可不依。”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曹秀景眼下轻松了,也有心情打趣了,便问着萧远航说道:“远航,你是怎么知道襄儿在想什么的?好像她就在旁边似的,次次都能说准了她的心意?” 萧远航心忖,不就是在旁边吗?不过这话他不好说,只能把目光又悄悄的移向侧门。 这回大家都看到他的眼神了,也齐齐望了过去,就见到原本伸在门外拼命摇的一只雪白玉手,突然嗖地收了回去,众人又齐齐大笑起来。 这桩婚事其实已经定了,现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陈家按习俗留了饭,还是秦襄儿上灶,许大娘自然心喜地应了。 “上回来你们这里一次,吃过襄儿的手艺,我就惦记上了,今儿个又有机会,自然是要饱餐一顿了。”许大娘自嘲道:“等会儿你们可别笑我吃太多!” “不怕的。”曹秀景也笑道:“远航和小舶来我们家吃饭,就从来没在客气。而且只有襄儿上灶时他才会留下来用膳,要是我来煮,远航就会找各种理由推辞,他还当我没发现呢,你说气不气人。” 许大娘闻言啼笑皆非。“远航这真是太过分了,我非得替你骂骂他不可!远航……咦?他人呢?” 两个聊得忘我的妇人这才发现,萧家那两兄弟早跑得不见人影,小舶应该是和福生玩儿去了,至于萧远航嘛,想想他每回来陈家的表现…… 陈氏夫妻异口同声道:“肯定是去替襄儿烧火了!” 许大娘哎了一声,“我忘了告诉他,这定了亲之后,在成亲之前他与襄儿姑娘就不好再见面了。” 于是三人连忙来到了灶房外,果然看到萧远航坐在灶口旁烧火,秦襄儿则是刚炒好一道菜。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口,放到萧远航嘴边,萧远航毫不犹豫地吃下,然后赞了一声好吃,秦襄儿回给他一抹温柔的笑。 这画面很是寻常,却给人一种极为温馨、极为契合的感觉,显得这两人如此登对,一时竟让人舍不得进去打断这氛围。 于是三位长辈又默默退了出来,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我看也不差这一天吧?” “是啊,也要吃完这顿才算正式订亲,今天就……” “就、就这样吧!” 第六章 出嫁大阵仗(1) 由于秦襄儿也不小了,翻过年就要十八,所以陈家也很干脆,应下了萧远航腊月迎娶,距离也不到几个月,这可不就忙了起来。 第一次卖纸的分成,秦襄儿全数交给了曹秀景,让曹秀景替她置办嫁妆。 曹秀景也不推辞,一力揽下,但秦襄儿不知道,这些钱陈家全让她压箱底了,另外陈家再拿出五十两银,替她在镇里买下十亩良田,让她以后可以收田租,还替她买了一副珍珠头面,样式并不华丽,但在这一带绝对是好东西了。 而秦襄儿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想去镇上就去镇上,她得将嫁衣盖头什么的全绣出来。这阵子曹秀景也不让她上灶和干活儿了,有客人来就把她赶到房间去,让她在房间里养着。 秦襄儿知道长辈的好意,便听话的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唯独在教授村里帮工如何做新纸这个部分她从不假他人之手。 也就是说,萧远航已经很久没能见到秦襄儿了。 腊月嫁女已经匆促,但度日如年的萧远航恨不得早一日成亲,免得日日夜夜受着这相思之苦。 几次拜访都不得见,他只能让小舶透过福生替他传传纸条、递递礼物,问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而他自己也从曹秀景这里得到了一件秦襄儿做的棉袄和一双鞋,乐得他几乎找不着北。 陈家这里忙着办嫁妆,萧家那儿却是两眼一抹黑,成亲事宜多如牛毛,萧家两兄弟直接被各种习俗弄懵了,有心想找许大娘再帮帮忙,但太白湖水刚退之后的休渔期间是船厂最忙的时候,萧远航有时自己都月兑不开身了,做为管事的许大娘自然就更没空了。 忙过这一阵之后又要为过年做准备,许大娘更是焦头烂额,萧远航就完全不敢麻烦她了,就是许大娘自己过来问,他也不好意思的推拒,毕竟船厂里她还有正事要办,谁叫他想在腊月迎娶佳人,只能面临这种求助无门的情况。 最后还是许大娘提醒了他一句,反正男方要准备的就是聘礼和新房,聘礼她能给他列一张单子,照本宣科就是,至于新房,向来都是请女方家人过来布置的,他可以直接去请曹秀景,其间有什么不懂的,就一次问明白。 得了这消息,萧远航觑了空又去请曹秀景及陈大力,在他左顾右盼仍未能见到心爱的人儿之后,也只能将陈氏夫妻请到自家,将自己对婚俗一筹莫展的事坦诚以告。 曹秀景刚坐上萧远航那艘大船时已然啧啧称奇,来到萧家,看到萧家的光景,却是哑口无言。 倒不是萧家如何破落,相反的,萧家挺大的,是陈家的两、三倍大,有着宽敞的前后院,屋子本身是青砖瓦房,修得坚固又齐整,然而令陈大力及曹秀景诧异的是,这么大的房子,居然什么都没有,偌大的前院一片空荡荡,只有一棵榆树,墙边放着一些萧远航造船的工具,那地面平得拿来晒谷子都可以。 陈大力本能的蹲下来模了一把萧家前院的土,然后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听说这一块以前是河道,这底土可是以前留下来的河底淤土,翻上来种点菜蔬肯定好,就这么空着可惜了啊……” 萧远航尴尬地笑道:“我也觉得可惜了,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船厂,小舶还小,现在又上了学堂,所以没人能侍弄菜园。” “襄儿虽不是乡下出身,但这一年多也随我学了不少农事,要是她来种肯定没问题。”曹秀景若有所思地道。 “若是襄儿想种,那我就替她松地肥土下菜种,她只要浇浇水种着玩就好,横竖不靠这个吃饭。”萧远航连忙说道,他可舍不得那娇滴滴的姑娘拿锄头! 曹秀景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又随着萧远航进到屋内。 这屋内的情况比外头好些,正屋桌椅橱柜齐全,用的还是棒木那样的好木头,就是有些空荡荡的,连个茶壶茶杯都没有,在这样微凉的天气,看上去有些萧条。 这回不用陈氏夫妻开口,萧远航自己也觉得挺不像话,模模鼻子说道:“因为我大多在船厂里,要用什么厂里都有,家里就没再添什么东西……” “你新房里不会只有床吧?”曹秀景表情有些难解。 “……”萧远航干笑不语。 两夫妻见他的这反应,问明了新房是哪间,便迳自走进去看,然而只是粗粗这么看一眼,不仅曹秀景,连陈大力都无言了。 真的只有一张床,连铺盖都没有,他老兄穿过的衣服,随随便便堆在了床角,只有一件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在床头的,是秦襄儿做的棉袄。 这萧远航为人实在又可靠,但活得也真是粗糙,就连陈大力都知道,至少还要有个衣箱放衣服吧,否则他的衣服都放哪里? 这屋子里有四间房,曹秀景没有一一去看,心里存着一种不妙的感觉直接走到了后头灶间,果然不出她所料,有个大碗橱,锅子擦得铿亮,菜刀案板都有,只是除了这些工具,连根菜叶都看不到,更不用说米醋盐油这些东西了,灶里甚至干干净净,显然没在使用。她直勾勾看着萧远航,在后者解释前开口,“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大多在船厂里,小舶上学堂,你们一日三餐都在船厂或学堂解决了,所以这厨房什么食材调味品都没有也是很正常的?” “有盐的,有盐的。”萧远航邀功似的由碗橱里取出一罐盐。 这要是自己儿子,她可能已经一巴掌朝他后脑杓下去了。曹秀景哭笑不得地道:“这么大概一看,我也看分明了。你的院子要种菜,就要买菜种,还有翻地的锄头和割草的鎌刀,还有你的正屋总要有茶具吧?新房里添个梳妆台,最好再加个绣架,喜被喜帐在成亲前一日我们会拿来。最后就是灶房,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一样都没有,成亲之后准备吃土过活?还有锅碗瓢盆也都要添置一套……” 曹秀景絮絮叨叨说完一堆,萧远航也认真地听完,他拿起勺子在水缸里舀了勺水,递给了曹秀景。“景姨你先喝口水,我去交代点事情,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飞快地跑了出去,留曹秀景与陈大力面面相觑,对这个活得粗枝大叶的爷儿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至少我知道了这家伙家里没杯子是怎么喝水的。”曹秀景没好气地叨念了一句,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水,才觉得心气消了点。“还别说,这水挺甘甜的,不愧是咱们荆山流下来的水……” 两夫妻聊着聊着就迳自出了灶间。 灶间再往外就是后院,曹秀景有些咋舌的看着这个宽广不下于前院的后院,而且也一样的空旷。 陈大力老毛病又犯了,模了模地下的土,不由摇了摇头。“远航是真不会过日子啊,这么好的房子和地,就这么白白放着。” 曹秀景吁口气。“幸好咱们襄儿是个会过日子的,就盼着她嫁进来之后,这屋子能有一点改变吧。” 夫妻两人闲话好一阵子,肚子都有些饿了,都不知过了多久,萧远航却还没回,正纳闷他去了哪儿,就听到前院传来了声响。 两人连忙绕过屋子走到前院,却发现萧远航领着一群壮汉,一人扛着一样东西,浩浩荡荡的进门了。 “那个……农具放前院。”萧远航随手指了个地方,那个扛着锄头与鎌刀还拎着一把菜种的人,马上把东西卸下。 “梳妆台和绣架搬到我房里去,茶具摆正房桌上,锅碗瓢盆放在灶间的大橱子里,酱料油醋什么的摆灶上就好……” 曹秀景与陈大力傻眼的看着一群小伙子来来去去,就把空荡荡的萧家填得有了些烟火气。 其中一个年纪十五、六岁,剑眉星目,虎背熊腰,长得很是精神的少年,笑嘻嘻地朝着两人说道:“陈叔,景姨,我们萧大哥家里还缺什么,你们尽管开口,我们几个包准马上送来,以后嫂子嫁进来不会吃亏的!” 原来萧远航消失这么一阵,是现听现买去了?曹秀景很是哭笑不得,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萧远航轻轻踢了那少年的一脚。 “景姨和陈叔也是你朱小松叫的?要你来献殷勤?” 那名唤朱小松的青年被踢了也不恼,仍嘻皮笑脸的。“唉唉,萧大哥你的亲人,不就是我们的亲人吗?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那一定是!” “萧大哥的叔姨就是我们的叔姨,萧大哥的妻子就是我们的嫂子,不会错的!” 曹秀景与陈大力原还被这群少年弄得有点懵,这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这几个应当是萧远航的后辈,还是感情很好、称兄道弟的那种。 他们的心里被这群少年所说的亲人熨得暖暖的,以往家里就只有福生一个后辈,还是个闷不吭声的,家里气氛如同一滩死水,后来襄儿来了,不仅教得福生活泼了,还替他们带来了个萧远航,萧远航更附赠了这么一帮子兄弟,陈大力与曹秀景当即觉得自己多了好多晚辈,身边彷佛热闹起来。 尤其是曹秀景,她一开始还担心襄儿嫁过来会孤伶伶的,看来不用担心了。 “既然都是亲人,你们今天帮忙搬东西也辛苦了,午膳就在这儿用吧,我做姨的也露一手,看你们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吃炒鸡蛋!” “那啥,别忘了蒸鱼啊!还要炒河虾……” 几个小伙子一人一句话热闹极了,直到萧远航轻轻地咳了两声,院子里吵闹的声音才突然小了下去。 “你们今天不是来搬东西的,还有更重要的事,都忘了自己来干么的吗?”他没好气地环视了众人一眼。 小伙子们随即露出了心虚的表情。没办法,听许大娘说萧大哥的媳妇儿很会煮菜,那嫂子的姨母肯定更会煮吧?曹秀景豪气的请吃饭,这叫他们这群吃垮老子的半大小子,如何能忍? “给你们两刻钟,去把食材买回来,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干活!” 萧远航扔过去一个钱袋,朱小松接了,几个小子高高兴兴地又冲出去买菜了。 陈大力与曹秀景看得好笑。 曹秀景好奇地问道:“远航,你刚说下午还有更重要的活儿要干,是什么啊?” 萧远航随即一正脸色。“这便是我今日特地请陈叔及景姨来的原因,你们也看过我那后院了,相当空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替襄儿做些东西。小松他们是船厂里我手下的学徒,都是来帮忙的……” * 隔日,陈大力与曹秀景就忙前忙后的采买了一大堆的食材,秦襄儿也在后院忙着洗菜,为着今日会来访的一大票客人。 未到午时,陈家外头就响起了喧谭嬉闹声。 这大冬天的,还有人这么好兴致在外头玩,引得左邻右舍纷纷出来查看,不过看到带头的是面无表情的萧远航,村民们也大多是会心一笑,又把门关起回家烤火了。 这么大阵仗,陈家人自然也听到了,在他们还没走近的时候,陈大力已经先去打开了大门。 “陈叔我们来啦!” “做什么好吃的等我们啊!” 陈大力看着这一大帮小伙子活泼有朝气的样子,心里直想发笑,说道:“今天准备的东西,肯定能让你们吃饱,快进来吧!” 一群少年兴冲冲的越过萧远航冲进陈家,一口一个景姨的,很快就把曹秀景逗乐了。 小舶更是不甘示弱,谁能比他还熟陈家呢?自然而然的就直接进了福生房间,把那一到冬天就成书呆子的小家伙拖出来见客。 萧远航还是一派稳重,只是在门口与陈大力见礼后就不住的东张西望。 陈大力忍住笑。“都快要成亲了,你景姨怎么可能让你见到她呢?人自然是在后院忙着,你们今天这一餐,全靠她了。”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萧远航脸上讷讷,便与陈大力进了屋,和曹秀景问候一声之后,便状似自然地说道:“我去劈柴。” 说完,直接便往后院去了。 “喂!远航你等等……”曹秀景想唤住他,却被陈大力阻止了。 陈大力笑道:“习俗归习俗,但远航都已经来这儿了,你当真一眼也不让他看?难不成你要憋死他?放心吧,襄儿丫头心里有成算,不会吃亏的。” 想想也是,曹秀景啼笑皆非的朝萧远航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视而不见的继续忙着手里的事了。 而萧远航在正房月兑了身,自是直奔心爱的人所在之处。 秦襄儿早就知道萧远航今天会带着一帮兄弟来认门,就为了吃她的手艺,所以很认真的择着菜,一边就着灶膛烤火,一边在心里思索着等会儿该煮些什么。 萧远航一进灶间,看到的就是她温婉娴静坐在那里择菜的模样,一时之间心头的浮躁便被这幅美好的画面给平息了。 秦襄儿隐约觉得灶间里的光线暗了些,抬起头一看,却是这大个子站在门口,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冬日温暖的太阳。 也真是好些时日没见了,心里头怪想念的,她朝他嫣然一笑,萧远航当下觉得这阵子的空虚就被这美丽的笑容填满了。 “襄儿!”他忘情地叫道。 “萧大哥……” “我们都要成亲了,以后就别叫大哥了。”萧远航以前听她这么喊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怎么听怎么瞥扭。“叫我阿航吧!我爹娘都这么叫的,以后你进门也是我家人了……”说到这里,他又啊了一声。“也要让陈叔和景姨都改口才是,他们昨儿个才到我家看过,和我那些小弟们都很亲热的。” 说到他家,秦襄儿掩嘴轻轻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菜,走到他身边促狭地道:“听说你家什么都没有,喝水用的还是瓢,灶里比锅里还干净,把姨丈和景姨吓了一跳。” 萧远航觉得脸上微热,不好意思地道:“以前没想到要娶媳妇,就过得糙了些,反正在船厂有吃有喝就好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想娶媳妇了?”她故意反问。 隐约觉得这问题有陷阱,萧远航回得格外小心,也格外真诚。“那当然是真的喜欢你了!襄儿,我在船厂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能和你成亲,我高兴了好几日睡不着,你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做饭还好吃,能得到你做妻子,我都以为我在作梦……” “所以你一天到晚带小舶到景姨家蹭饭,是贪我做饭好吃?” “是好吃啊!你不知道,船厂里虽然供膳食,但许大娘那手艺……我们吃的也就比猪食好一点。昨日那群小子吃了景姨做的菜,连连称赞,结果景姨说你做的菜更好吃,他们不全疯狂了吗。” 瞧他认真解释的样子,秦襄儿忍住不笑,憋红了双颊,那娇美的模样都要闪花萧远航的眼,他一时情动,忍不住就将她搂进怀里。“襄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想我做饭好吃?”她忍不住故意和他抬杠,这男人紧张的模样真可爱。“还是想你的破衣裳终于有人补,菜地有人种,灶里也终于能烧火了?” “襄儿,我娶你进门,是让你享福的,那些杂事你不必做,我买个婆子回来服侍你,让你做少女乃女乃,每日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就好。” “可你不是说,我若是日后还想继续忙着作坊的事,都随我的心意,怎么又叫我闲着不必做了?” “……”萧远航觉得自己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秦襄儿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萧远航也终于明白她是在逗他,忍不住低下头来,一把吻住她那可恶的笑容。 想想,很快就要有这么一个温柔婉约、为人风趣,吻起来还香甜的妻子,他整个人益发火热起来,更恨不得时光的脚步再快些,让他能早点将佳人娶回家。 两人还亲热着,突然曹秀景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襄儿!要做饭了吗?我让你姨丈去买了腊肉和腊肠回来,你想想还能再做什么……” 秦襄儿闻言一惊,立刻从缠绵中清醒过来,她用力推着萧远航,萧远航却不肯放,能多抱一刻是一刻。 “别怕。”他眷恋地看着她被吻得嫣红的唇,却只能怜惜地又亲了亲她的额。“不会被发现的。” “景姨快来了,你……” 秦襄儿的话才说一半,曹秀景几乎来到了门口,却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下,似乎被什么人给阻拦了。 “景姨,我想吃红烧肉啊!上回你说我嫂子做的红烧肉比你做的还好吃,萧大哥最喜欢吃了,我们也要吃吃看……” “还有你家菜地里那白菜水灵灵的,看起来就好吃,咱们能不能掰一个回来炖啊?” “景姨景姨,你别忘了你说要烤鸡给我们吃的!鸡我们自己带了,你看看是不是现在杀了……” 听声音是朱小松他们,竟是硬生生的堵了曹秀景的去路,还把她逗得眉开眼笑。 萧远航笃定地对怀里人说道:“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像上回那样突然被人打断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秦襄儿简直好气又好笑。“横竖你带他们来,根本不是来认门的,是来把风的?” 萧远航笑得别有深意,低下头又想吻她。 不过这次他却没得逞,佳人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一扭,萧远航手一松,秦襄儿便溜出了他的怀抱。 “襄儿!”萧远航无奈地看着她。 秦襄儿没好气的瞪他,曹秀景就在几步之外,就算有人堵了,难道还真能让他放肆的想亲热多久就亲热多久? 不过看他那欲求不满可怜兮兮的脸,秦襄儿末了还是忍俊不禁,娇嗔道:“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不放手我怎么煮啊。” * 第六章 出嫁大阵仗(2) 进了腊月,一种欢欣的喜气默默的在杨树村里渲染开来,但那并非因为年关将近,而是秦襄儿要出嫁了! 来到迎娶的正日,秦襄儿早早就被曹秀景挖起床净身开脸,来替她梳头的全福人是村长的媳妇儿,她一边梳一边赞美秦襄儿的皮肤好、头发黑,待到妆容完成,换上大红礼服,连曹秀景都被自家外甥女的美貌惊呆了。 村长的媳妇笑道:“好好好,就襄儿这模样到州城都是不输的,好让人知道杨树村的女儿多么漂亮!” 在场的三姑六婆们齐齐附和起来,弄得秦襄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最后还是张大娘看不下去了,笑嗔这群一聊起天就忘乎所以的女人们。 “不是说要添妆吗,时辰也差不多了,可别弄得新郎官来了咱们还在这磨蹭啊!” 众人才齐齐反应过来,纷纷住秦襄儿身边凑。 秦襄儿的嫁妆就摆在房里,里头的首饰、布匹、生活用具、箱盆桶盘等都是少见的好东西,甚至上头还有包着彩纸的土坯,代表陈家给秦襄儿陪嫁了田地,一晒出来简直惊坏了乡亲父老。 秦襄儿自也知道,这些嫁妆的价值远大于她交给陈家的五十两,当时她感动得差点没抱着曹秀景哭一顿,她也知道退回去陈家不会要的,便将这份好意默默收下,更下定决心即便是婚后也要好好报答陈家的恩情。 村子里的婶子大娘们,有的拿布匹、有的拿绢花、有的拿绣品、有的拿梳子,都是精心准备的东西,不是胡乱凑数的。 秦襄儿虽然一心报答杨树村对她释放的善意,但她平时其实很少主动与人来往,她以为会来添妆的可能就是张大娘、朱婶子或是村长等几家比较熟的,想不到几乎整个村子的人家都来了,她一颗心暖暖的、甜甜的,村民们对她的疼爱比那些添妆的价值要大太多了。 其中比较特别的是一家三姊妹,因为与秦襄儿不熟,却也是羞答答的过来,将一幅床帐放到了秦襄儿的箱笼里。 三姊妹姓胡,胡家过去相当清寒,一直到胡父胡母到了造纸作坊做事,家境才变得好些,胡家大姊都说上亲事了,三个姊妹因此对秦襄儿相当感激,又不知如何表达谢意,适逢秦襄儿出嫁,三姊妹便决定凑钱为她添妆。 因着秦襄儿今日着实太美了,胡家三姊妹几乎都不敢正眼看她,其中胆子比较大的胡家大姊鼓起勇气说道:“襄……襄儿姊姊,这床帐布料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上头百子千孙的图案是我们三姊妹一起绣的,一个人绣三百多个娃,每个娃儿都是不同的模样,希、希望你别嫌弃……” 秦襄儿其实与胡家姊妹不太熟,但对方说得含蓄,她却知道一个人要绣三百多个娃儿,还绣得如此精美,只怕是昼夜不休的绣了一个多月,何况胡家并不富裕,这布即便不是上好的绸缎,但对胡家来说也是要不少钱的,如此情谊叫她如何不感动。 “我很喜欢,谢谢你们!”秦襄儿牵住胡家大姊的手,然后眼光看向三姊妹。“等你们出嫁,我也去为你们添妆,到时你们也不能嫌弃啊!” 胡家三姊妹笑了开来。 胡家大姊说道:“襄儿姊姊送的东西一定是好的!我们……我们虽然还没看到,但已经很喜欢了!” 众女笑成了一团,距离彷佛瞬间拉近了。 待到村里的人添妆添得差不多了,最令秦襄儿惊讶的是吴春花,她竟添了一支闪亮亮的银钗,这可与她平素锚铢必较的性子大相迳庭,屋里其他人也看得都呆了。 曹秀景叫道:“春花啊!这……这不是你娘给你的陪嫁吗?当初你家穷得米缸都见底了也没见你拿出来,现在你这是……” “春花婶子,这太贵重了!”秦襄儿惊讶,她好东西看多了,这银钗在她眼中并不怎么起眼,但在杨树村这穷地方已是非常贵重的了。 吴春花不好意思地说道:“襄儿帮了我们林家这么多,她现在要成亲,我怎么都要表示一下。只是我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支银钗了,我拿去镇上的首饰店处理过了,跟新的一样,配咱们襄儿刚好。” 秦襄儿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曹秀景。 曹秀景笑道:“既然你春花婶这么说,你就收下吧,她在咱们作坊工作,难道还能亏待了她?” 吴春花感激地看着她们,心中无限感慨,自己当初虽然做错事,幸好没一错到底,那吴大伟说实话自己都瞧不上,像襄儿这么善良的好女孩,就该嫁个好男人过好日子的啊! 屋子里刚添妆完,外头就传来鞭炮的劈啪声,屋子里一干大婶大娘的又连忙跑到外头去看热闹,就留下了几个年轻女孩陪着秦襄儿,吱吱喳喳的一下说嫁妆气派,一下又赞喜服好看,屋子里可一点也不无聊。 听着外头此起彼落的笑声与叫声,不难想到外头拦门的人应该玩得挺愉快的,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领着秦襄儿出门了。 秦襄儿拜别了陈大力与曹秀景,叩首的时候那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她父母已经不在,但陈氏夫妻几乎取代了她父母的角色,所以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家到别的地方生活,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襄儿啊,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咱们家没有这种规矩,你和阿航只要想回来就回家看看,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而开。”陈大力恳切地说道。 至于曹秀景早已哭得脸都花了,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秦襄儿来到门口,她隐约觉得外头的人似乎比想像中的还多,结果就听到胡家大姊说道—— “襄儿姊姊,可惜你戴着盖头看不到,咱们杨树村从没这么热闹过,几乎全村都来送嫁了啊!” 秦襄儿一听,原本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再次流下。 这个村子,实在给了她太多的温暖,她离开了秦家,还以为自己从此无依无靠,想不到却多了一村子的亲人。 “好啦!新娘出门子啦……” 喜娘的声音突然尖锐地响起,打断了秦襄儿的感动,她正要一步踏出时,却不知是谁拉住了她,让她先停下。 “谁来背新娘啊?”喜娘问道。 本该是家里的哥哥要背新娘出门,但陈家只有一个十岁不到的福生,这下就犯了难了。 原本让喜娘牵着出门,顶把伞或簸箕也是一种方法,可是陈家门口这会儿站着五、六个儿郎,争执不下,连福牛与小舶都掺和在里头抢着要背她,众人看得好气又好笑。 “……是我姊姊,本来就应该是我背她出去的!”福生钗着腰,挡在众人面前。 “你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力气比我小,那我也可以背啊!”小舶跟着哥哥来迎娶,居然转头就成了女方家人,还想背新娘,这话不由引起一阵笑声。 “你们两个小的就别闹了。”其中一个青年笑着拉开两个孩子。“我来我来,我是村长的长孙,让我做代表背新娘子准没错。” “村长的孙子也没有我们家亲近啊。我们朱家就在隔壁,两家交情好,我可是回娘家把我侄子都请来背新娘了!”朱婶子也把一个看起来挺壮实的小伙子拉到了众人面前。 听过抢亲的,还真没听过抢着背新娘的,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都已经笑得肚疼。 想不到这还不是最高潮,一个庞大的影子突然越过众人,直接来到了新娘子面前。 “你们讨论好了吗?”萧远航都迫不及待想带新娘回家了,这些人还在磨蹭,“既然商量不出,我自己来比较快。” 说完,他迳自一把抱起了秦襄儿,引得众人又叫又笑的,喜娘都吓了一大跳,连忙拿起簸箕象征性的遮在新娘头上,快步跟了上去。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行,还替这场热闹的婚礼创造了一个几年内都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新郎亲自抱着新娘,将她放进了花轿,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男人如此有男子气概。 “村长,今天村子里能来的全到我家吃席吧!”临走前,萧远航发下豪语。 “开什么玩笑?我们村里那么多人,还吃不垮你?” “吃不垮的吃不垮的!大家这么热情的替襄儿送嫁,反正现在男方家人还是女方家人已经弄不清楚了,那就一起高兴一场,就当帮我们庆贺吧……”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而花轿里的秦襄儿,听着萧远航难得主动对一个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忍不住也偷偷地跟着笑了,这男人到底是有多高兴啊! 花轿来到了镇上,直接抬上了萧远航的大船。 萧远航说要请杨树村全村的人吃席真不是开玩笑,他还商借了船厂另一艘两层楼高的大画舫,能装下一百多号人不成问题。 花轿来到萧家,恰好正是吉时,这里的习俗,成亲都在傍晚,所以萧家等着的人也算等了一整天了。 高堂拜的是萧家父母的牌位,很快的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外头的宴席随即喜气洋洋的开始了。 秦襄儿还以为自己要坐到天荒地老,想不到才大概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还在想要不要开口问问是谁,一枝秤杆已伸入了她的盖头,揭了起来。 她抬眼,看到的就是一身喜气、满脸惊艳的萧远航。 秦襄儿被他火热的眼神看得低下头,庆幸自己方才在花轿里偷偷补了妆。 村长媳妇不愧经验丰富,说她出门子一定会哭,便偷偷塞了个小小的胭脂花粉盒给她,让她能在花轿上补妆,否则怕盖头一掀会吓到新郎官。 如今见他眼神痴迷,她满意极了。 “襄儿……你今天真美……”萧远航不由自主地说道。 “我只有今天美?”她刻意反问。 “不,你天天都美,我是说,今天特别美……” “但你今天没有特别好看。”她突然挑眉说道。 萧远航如同被泼了盆冷水,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大红色的礼服,她是不是觉得太俗气了?还是他太壮了撑得这礼服走了样? 就在他兀自胡思乱想时,秦襄儿笑了出来。“因为在我心中,你天天都好看。” 如果方才泼了冷水,现在这就是热水了,忽冷忽热弄得他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样的他显得特别可爱,秦襄儿笑得更开心了,她绝不会告诉他,她就喜欢看他一脸无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因为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宠溺的表现啊!偏偏他似乎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就偏要惹他,至少在她面前的他是最真实的。 “好了好了,不与你闹了。你不用去前头吃喜宴吗?”秦襄儿笑问。 “我舍不得你在房里等那么久,就先来揭盖头了。”萧远航停顿了一下,又道:“我露过面,就算吃过席了。” 秦襄儿诧异。“那你不用敬酒吗?” “襄儿,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吗?”萧远航表情难解,原是想两人都没什么亲人,所以婚礼要办得热闹,但他似乎用力过头,办得有点太热闹了。“我船厂的人、附近邻居,还有杨树村人,把咱们前院后院甚至是巷子都占满了,我要是去敬酒,还不被灌得抬进洞房。我进房之前,已经向几个主要的长辈和船厂的上司敬过酒,其他人我让小松那一伙人去处理,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 秦襄儿又笑了,可能是颤抖得太大力,头上的凤冠太沉,差点没把她带倒在床上。 萧远航瞧她顶着一头凤冠,看起来挺不舒服的,虽然觉得这样的她很美,但担心她不舒服,便想伸手替她把凤冠取下,却被她阻止了。 她指了指桌上,“合卺酒呢!不喝吗?” 萧远航这才想起来还有合卺酒没喝,他今晚真是太高兴了,心中除了她再装不下什么东西,所以喜娘方才要跟他一起进来揭盖头也被他给拦了,他只想与新婚妻子共度洞房花烛,其他人都是多余的。 也就是这样,差点连合卺酒都忘了! 萧远航连忙取来酒杯,与她交杯喝下,他才小心翼翼的替她取下凤冠,至于剩下什么吃饺子等细碎的习俗就被他直接省略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哪有时间管那些! 然而秦襄儿却不知他脑子里在转着什么香艳的念头,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而后朝他笑道:“既然不会再有人来了,那你就在新房躲躲吧,今天你也累坏了,刚好休息一下。” 萧远航的表情立即古怪起来。“我怎么可能休息?” “你还有什么事没做的吗?”秦襄儿好奇地问。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就像点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夫人,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夜啊,没做的事可多了……” 男人健壮的身子直接覆上她的,一记热吻立刻让秦襄儿丢盔卸甲,还说什么惹他呢!光是这种快被吃掉的感觉就让她快要受不了……她晕陶陶的想着,以后还是少惹他。 不过这种想望毕竟只能是想望,一个素了太久的男人,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女人,那是怎么也不会满足的。 这个晚上,一男一女反覆不知折腾了多少遍,直到桌上的龙凤烛都烧完了,烛蜡滴到了绣着鸳鸳的桌布上,无法再映照着床上那交缠的身影,不过外头的月光还是透过窗子洒落在那放下的大红床帐上,影影绰绰,分外撩人。 第七章 邻里往来有学问(1) 隔日清晨,鸡刚打完鸣没多久,秦襄儿就睁开了眼,迷迷糊糊间,她还有些弄不清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床睡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被窝里暖和得都让她觉得热了。 身子微微一动,却觉得自己被什么困住了,玉手不由往旁边模索了一下,却模到一个炙热的身躯,吓得她差点没惊叫起来。 “天还早,不多睡会?” 旁边传来一个嘶哑的低沉声音,秦襄儿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轻吻了一下。 是了,她昨日成亲了,明明成亲前还朝思暮想的,这会儿怎么就忘了呢?她不由得被自己的荒谬弄得轻笑出声,小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就是这家伙压得她动弹不得,大冬天都热得不行。“也该起了,要做早膳呢,我这做嫂子的可不能让小舶笑我偷懒。” “他敢笑你?”萧远航哼道,敢笑就塞进学堂别回来了。 “我习惯这时起来的,也睡不着了。”她又推了推他,“你放开。” 萧远航无奈,只得松手让她月兑出怀里,一时之间心里空落落的,要用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再伸手将她捞回来。 秦襄儿想翻身下床,但身子才稍稍动一下就能感到浑身的不适及酸痛,她想起自己昨夜的疯狂,脸颊一红,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才扶着腰小心翼翼的下了床。 这么暗的房间,她以为萧远航看不到,谁知他目力惊人,早将她起身的娇态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模了模鼻子自责昨夜的失控,谁叫她太迷人了呢? 秦襄儿起身先穿好了衣服,萧远航已经打来了一盆温水,早就想到今日早上会用到水,他在灶里埋了炭,一起床就有热水。 幸好他还算体贴,秦襄儿心里的气也散了许多,就着他打来的水洗清一番后,她为自己梳了一个妇人髻,便到灶间看有什么能做早膳的食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灶间的案上摆满了许多肉菜,光是炖猪蹄就有一大盆,还有整只的烧鸡,还没煮的腊鱼腊肉等等,还有一萝筐各式菜蔬摆在角落,拿来再开一次席都绰绰有余了。 秦襄儿知道昨日还是请许大娘帮忙了喜宴的事,这些菜肴看起来都没用过,应该是剩下来的食材,许大娘帮他们留了下来,不过这么多食物,他们只有一家三口,是要吃到什么时候? 可以想见昨夜的大鱼大肉,秦襄儿便想着做点清爽的食物当早膳,于是她先煮了小米粥,揉面又泡了粉丝煎上几个韭菜盒子,还凉拌了木耳及萝卜,炒了盘蒜台炒鸡蛋,再取出一些她由陈家带来的酱瓜与榨菜,就算是今日的早膳了。 早膳做好天也亮了,萧远航替她端菜到了厅里,小舶正揉着眼睛由房里走出来,一看到这么丰盛又清爽的早膳,还都是他没吃过的口味,一下子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太好了!终于不再是巷口马家的包子了!我天天吃,吃得都腻味了。” 秦襄儿故意睨了一眼萧远航,彷佛在说瞧你怎么亏待弟弟的! “因为很方便啊,走几步路就能买到,咱们这附近也只有他们家这么早开张。”萧远航很是无辜。 看来这两兄弟生活的宗旨,应该是只要能活下去就好。秦襄儿心里好笑,想想他们的背景,不由又有些心疼,便模了模小舶的头。“去梳洗一番来用早膳,以后嫂子天天给你做不一样的。” “是,嫂子!”小舶很有精神地大叫一声,高高兴兴的冲到后头去梳洗了。 萧远航看她先替小舶盛了碗粥在旁边凉着,而自己手上这块韭菜盒子还是自己夹的,不由吃味道:“你可别对那小子太好,小心他恃宠而骄,以后不听话了。” 都说不能背后论人,果然小舶马上由后头又冲了回来,脸上还湿漉漉的,不服气地道:“我才不会不听话!我好不容易把嫂子从福生那里抢过来,一定会听嫂子的话的!” 萧远航无奈地道:“明明是我抢来的好吗……” 秦襄儿简直被这两兄弟弄得没脾气了,她取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替小舶把脸擦干净了。 “快坐下用早膳了,都快被你哥吃完了。” 小舶一看,萧远航已经在吃第二块韭菜盒子了,连忙坐下,筷子一抄便大快朵颐起来。 秦襄儿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他们两兄弟吃得香,也忍不住多吃了一块韭菜盒子,最后这一桌菜很快被三个人消灭了。 早先秦襄儿已经泡了壶茶,现在热度刚好,萧家虽然只剩两兄弟,但该有的认亲仪式还是要有。 于是萧远航领着妻子和弟弟,先向父母的牌位上香,秦襄儿也向公婆敬了茶,之后她又向小舶也敬了茶,然后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过了门后,做嫂子的总是要送些见面礼。小舶,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舶好奇地将布包打开,里头竟是一身长衫和一双棉鞋,他欣喜地将衣鞋搂在怀里。 “喜欢喜欢,我喜欢极了!谢谢嫂子!自从我娘不在了,就没人给我做过衣服了,谢谢嫂子!”他拿起了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然后臭美地道:“我就穿这身去学堂,以后福生就不能再和我炫耀他穿襄儿姊姊做的衣服了!我也有呢,还是绣了竹子的!” 今日要在家拜见新嫂子,萧远航特地替弟弟向学堂请了三天假。 而福生自从启蒙后学得差不多,也被带得稍稍活泼了,在秦襄儿出嫁后,没人再教得了他,陈家如今也小有积蓄,曹秀景就想年后送他去学堂。 她向萧远航打听过州城里的学堂,一旬能回家一次,吃住的部分本来是要让他住在学堂里,也能磨练得坚强些,但秦襄儿担心福生一下子无法那么快适应,在问过萧远航后,还是建议曹秀景让福生住在萧家,先从远离父母的羽翼保护开始。 秦襄儿知道小舶与福生交情好,却没想到小孩子私底下还有这种较劲,不由后悔以前没替小舶做几件衣裳,对这孩子的心疼又更甚几分。 “以后嫂子常常给你做。”她心想,今天马上开始动手……不如就替他做个荷包好了,搭上长衫也算是小小书生的风流。 小舶兴奋了,捧着自己的衣和鞋就绕着屋子里跑,又叫又笑的,萧远航也不管他,由得他去疯。 倒是秦襄儿看得有趣,故意打趣他道:“小舶,嫂子送你见面礼了,你准备了什么见面礼给嫂子啊?” 小舶的脚步停了,清亮的眼神没有看向秦襄儿,却是看向了萧远航。 秦襄儿见状,自是认为他根本什么都没准备,以为这是心虚的表现,不由笑道:“与你说笑呢,你不必准备什么给我的……” 小舶还没说话,萧远航却是先说道:“怎么可能会没有呢?” 秦襄儿一句话才说到一半,立刻戛然而止,诧异地看向了两兄弟。 “早就准备了,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萧远航卖着关子道。 “我也有帮忙的!”小舶连忙插口。 “到底是什么?”秦襄儿越来越好奇了,是什么样的东西要准备得这么久,似乎还大张旗鼓的。 萧远航不语,只是以眼神示意她跟着,带着她来到了后院。 早前秦襄儿最多也只来到了灶间做早膳,而且天色未明,昏昏暗暗,根本看不到后院还有什么特别的,然而现在日头高悬,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才发现这个后院除了非常宽敞之外,还搭了一间小小的……造纸作坊。 她忍不住走进去确认,的确是造纸作坊的样子,里面有洗涤池、荡料池、蒸煮用的大灶与料笼,而且还有一些已经处理过晒干的木料整整齐齐的堆在一旁,也就是说,眼下她若想造纸,随时可以做出来。 这里整体跟杨树村的作坊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很多,约莫只能容得几个人在里头作业,不过已然令人惊讶。 萧远航说道:“我说过的,你喜欢做的事,婚后我不会拘束你。我知道你牵挂着杨树村里造纸的行当,造出各式各样好看的纸也是你的兴趣,所以我便请来景姨和姨丈,让他们为我在后院规划了这么一间小作坊,以后你想捣鼓什么新纸,就可以直接在里头试验。” “你……”秦襄儿觉得喉头痒痒的,鼻头有些酸,要不是这里还有小舶在,她真想扑上去拥抱他。 她以为他已经对她很好了,没想到还能更好。 小舶不愿被那眉目传情的两人忽略,连忙插口道:“这作坊是哥哥带着小松哥他们一起盖的,我也有帮忙搬东西!上次哥哥带小松哥他们去杨树村,就是去看村子里的作坊是什么样子的,这些木料就是我带回来的!” 难怪……她一直觉得那次萧远航突然带着船厂的兄弟们来认门有些突兀,原来认门只是顺便,考察作坊才是正经事。 “谢谢你们。”秦襄儿闭上眼睛,要好一会儿才能缓和过来心中的感动。 “没什么好谢的。”萧远航轻轻执起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啊!” 秦襄儿看着他黝黑的大手牵住她细白的小手,颜色对比是那样的突兀,却又无比的和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秦襄儿淡淡地笑了。 * 萧家住在离荣华号走路约两刻钟的地方,离学堂也只是一个转角而已,且位于桃树巷底,出了桃树巷就是大街,算是闹中取静,非常不错的地段。 这样的地方住户大多家境不错,其中就有两、三户是船厂的师傅,都是新搬来的,就算是萧家也只在这里落户三年多而已。 只有几家当地人反倒是据拮的,只是祖宗运气好在桃树巷这里住着,一代代传下来,屋子都破旧了,与萧家这类砖瓦房都是新的外来户是没办法比的。 因着萧远航也很少与这些邻居们打招呼,平素就是家中与船厂两地跑,顶多这一年又多了个杨树村的去处,但越是这样,他在邻居的眼中就越是神秘。 昨日他娶亲,有不少邻居趁机串门,也被邀请进去吃酒席,于是隔日就成了这桃树巷街坊们的谈资。 其中最喜欢说闲话的刘娘子,倚着门框嗑瓜子,一边嘟嘟嚷嚎地说道:“昨日船厂萧大师傅成亲,你们去了吗?” “去了去了!那菜色可好呢!我们本来以为会被赶出来,想不到只要去的萧大师傅就让吃席,还不收礼金呢!” “可惜了,要不是我家孩子昨日生病,我也带他去凑顿好肉好菜。你们去坐席了,可见到新娘子生得什么模样?” “这倒是没见到,萧大师傅也很快就离席了,后来喜宴的事都是船厂的许大娘在张罗的……” 围在巷子里的婆婆妈妈们,有的是时间到了就出门闲聊,有的是买东西回家恰好遇到,也有的是听到别人聊天就出来凑热闹,总之围了四、五个女人,谈得兴致勃勃。 其中船厂师傅周老财的妻子周婶子,她丈夫与萧远航在船厂是竞争对手,算是手艺最好的两个人,偏偏周老财年资比人家高,但技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没有人家萧远航在船厂受重视,所以周婶子看萧家的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她冷哼一声。“这个萧远航啊平时在船厂作威作福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听说娶了个村姑,就是大河上游那杨树村的。要我说,那穷得鸟不生蛋的地方,能出什么好姑娘?” 刘娘子最喜欢听这种话,不由眼睛一亮。“所以萧家娘子应该长得不怎么样罗?” “就萧远航那熊样,娶的姑娘八成也是不怎么样的,应该就和他一样膀大腰圆吧,否则谁受得了他那身板……”周婶子几乎就是这么认定了,说话都带了些颜色。 其余一同闲话的女人们,有的心领神会吃吃笑了起来,有的却在心中想着,其实人家萧大师傅长得很体面啊!如果他堂堂正正的威武模样叫做熊,那自家相公那副模样,只能叫做猪了…… 几人聊得兴起,没有注意到萧家的大门老早就打开了,也不知道里头走出来的人听没听到这些闲话,只闻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众人的嘻笑声中穿过。 “各位嫂子们好,我便是昨日嫁入萧家的新媳妇,大家唤我萧娘子得了。” 巷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结。 几位闲话家常的妇人齐齐转头看向萧家,只见身着樱红色襦裙、容貌姣美气质出众的秦襄儿,微微笑着拎着个篮子在那儿站着,所有人都倒吸口气,一下子竟都被这萧娘子难得的好模样给吸引住。 不是说乡下姑娘?膀大腰圆?谁敢模着良心说萧娘子那模样是丑的,自己要不要照照镜子先? “那个……萧娘子啊……”领头闲话的刘娘子尴尬地笑了笑,“咱们正说你昨日成亲的事呢!萧大师傅摆出那阵仗,真是气派啊……” “是啊是啊,可惜我儿子昨儿个病了,否则过去凑凑热闹也好啊……” 众人彷佛集体失忆,刚才说的话全不算了,一人一句只差没把秦襄儿给捧上了天。 周婶子冷哼一声,扭头回到自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那力道之大,墙壁都晃了一晃。 气氛更尴尬了,谁知道秦襄儿刚才听到了多少,又会不会计较呢?她们虽然碎嘴了点,但谁也不想真的去得罪萧远航啊! 秦襄儿微微一笑,似是并不介意,干脆俐落地说道:“我便是要找几位嫂子呢!昨儿个家中宴客,留了许多菜,很多都是没动过的,恰好大家聚在这里,也省得我一个个儿叫,都在我这里拿只肘子还是腊肉吧!” 她把手上篮子上的布揭开,紮紮实实的几个大肘子还有腊肉摆在里头,几个妇人听得笑逐颜开。 “真的?一人一只肘子或腊肉?” 虽说家里不缺那点肉,但这些可是好东西,还都是完整的不是剩菜。不拿白不拿,有这样的便宜可占,众人瞬间对秦襄儿的印象就好了起来。 见秦襄儿肯定地颔首,众人连忙四散,归家去拿碗碟过来装肘子或腊肉。 就在巷子里瞬间清空的时候,秦襄儿发现身旁的门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一个少妇,年纪不会比秦襄儿大多少,人长得清清秀秀,衣裙洗得有些泛白,却是干干净净,眼神温和,给人挺有好感。 “这位便是萧娘子吧?我夫家姓王,在转角的学堂教书。”那少妇一开口,果然连声音都很温柔。 “王娘子。”秦襄儿还了一礼,因着福生也在学堂读书,她知道王夫子有秀才功名,虽这秀才娘子看上去有些寒酸,她却是眼都没眨一下,一贯的有礼。“我正想与邻里分享一下昨日我家宴客的菜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也拿一只肘子去吧!” 齐如绣却是摇了摇手,神情有些腼腆。“我叫你可不是贪你的肘子,只是想告诉你,这巷子里的住户也不是家家都好相处的,你初来乍到可要看明白了。不过她们也只是嘴碎了点,都不是什么坏人,你……你方才若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别放在心里啊。” 这位王娘子虽是提醒秦襄儿,却没有指名道姓谁家好坏,也没有传谁的闲话,看来人品不错,秦襄儿笑道:“我知道呢,谢谢王娘子提点了。” 她会选这个时候出门,就是方才萧远航特地告诉她,不必与邻里打交道,因为这巷子里不少多嘴爱传闲话的妇人。 但秦襄儿却觉得,远亲不如近邻,越是这样,她越要在邻里中留个好口碑,免得日后有事求助无门。所以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拎着篮子出门了,如今遇见这王娘子,不就推翻了萧远航所说的话,也不是人人都不值得相交的嘛! 齐如绣闻言松了口气。“我还怕你心里难过呢!没事就好了,那我先进屋去。” “等等,王娘子还是把肘子拿去吧。”因着对方的品性,秦襄儿觉得自己有能力,就多帮衬帮衬。“我也不是与你客气,这是喜宴上还没做的食材,好些肉留着我家也吃不完不是?分送给大家也算是让大家沾沾喜气,你不收那就见外了。” 齐如绣被她说的意动。她家里是真的穷,只靠王秀才那点微薄的束修度日,平素要不是有学生会送来一些节礼孝敬的,个把月都吃不上一次肉。 想想自家相公那清瘦的模样,对比萧远航犹如大山般壮硕,她真推拒不了这肘子,也想让王秀才多吃点肉了! “那我就先谢过了。”齐如绣喜悦地道了谢,也一样回屋去拿了盘子来装。 不一会儿,这街上的三姑六婆们都从秦襄儿的篮子里拿了点好处,也与这位萧娘子相熟了。 待到秦襄儿回家,这桃树巷里对萧家新妇的传闻,已经从杨树村里来的膀大腰圆的村姑,成了京里来的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第七章 邻里往来有学问(2) 秦襄儿拎着空篮子回家,脚步比出门时更轻快了些,毕竟没有谁会希望自己被说得粗俗不堪面目丑陋,用几只肘子和腊肉就收服了大多数的邻居,她觉得挺值的。 在灶间放好了空篮子,她正想去寻萧远航说说这次的收获,却不知他人跑到哪里去了。 由于一直在巷子里,她很确定他并未出门,有时家里太大也是一种困扰,要找个人得多转几圈。 不过这回她运气不错,才走出灶间就听到家里一间空房传来声响,她循声行去,却见自家相公像蚂蚁一般,勤快的将她的嫁妆箱笼一箱箱的搬到空房里。 想想该是她早上顺口说过自己嫁妆虽丰,但这么多箱笼堆在卧房里也挺碍事的,所以这家伙就寻得空档替她归整了。 秦襄儿站在门口,忍不住笑出声来,萧远航抬头看她,眉眼间透出迷惑。 “我笑你一点都没变呢!”她指着房中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箱笼,笑得眼儿都眯起来。 “以前我们尚未成亲,你不时就跑到景姨家送鱼送肉,一来就闷不吭声干活,你可知当时我心中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是什么?”萧远航放下手上最后一个箱子,拍拍手上的灰,他也挺想知道自己笨拙的追求手段,在她眼中究竟有多傻。 “我就想啊,景姨家好像多了个沉默的长工,还是自己带饭的那种。结果我们都成亲了,你看起来怎么还是长工的样子?”果然,秦襄儿的回答没让他失望,她虽没明白说他傻,但言下之意不就是在笑他吗? 萧远航不说话了,他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那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半晌,而后一把搂住她,将她的笑声吞没在一记炙热的吻中。 秦襄儿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更能清楚感受到他的血脉贲张,要不是现在是大白天,只怕他当即就将她就地正法。 好不容易男人庆足,放开了她。 “我只做你的长工。”他又亲了她一下,顺便补充一句,“的长工。” 秦襄儿哭笑不得,不依地槌了下他厚实的胸膛。这像小猫似的撩人反应,让萧远航更是心猿意马,不由又将人搂过来好好亲热了一番。 这成亲的第一日,两人当真把新婚夫妻的黏腻展现到了极点。 不过屋子里毕竟还有个小舶,两人也没有黏糊太久,走出房后萧远航将房门锁上,而后将钥匙交给她。“以后这屋就是你的私房,别人都不能进去。”而后他又拿了一个木箱子,同样放到她手里。“这是我们家所有的银两,现在由萧娘子管家,便全数交给你,日后我领了薪俸,还有一些其他收入,一样会拿给你。” 秦襄儿一听到萧娘子就笑了,这男人方才对她出门送肉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现在听来显然他对外头的动静一清二楚,不打自招了。 她打开木箱略略瞄了一眼便盖上,揶揄地道:“萧大师傅好手艺,才来这里三年多就攒了这么一箱子钱?” 现在这场合不适合算钱,不过这箱子里有银票也有银锭,甚至还有几块金子,加一加约莫有几百两。想来当初春花婶子说的也没错,她的确钓了个州城里的金龟婿啊! 萧远航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可没有能填满一个房间的嫁妆。” 秦襄儿噗嗤一笑,而后得意地道:“我们杨树村的造纸作坊,我也是有份子的,日后如果好好经营起来,我的家底还不一定会输给你呢!” 萧远航随即说道:“那以后就靠萧娘子打赏我这长工了。” 这番话直接让秦襄儿笑倒,她以前怎么会觉得他严肃呢?板着个脸说笑的人,随便一句话都让人捧月复,那才是真高段。 瞧她笑成这样子,萧远航怕她笑岔了气,便抚了抚她的背,直接转移了话题。“你东西都送完了,觉得那些三姑六婆如何?” 她娇嗔道:“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说的那样难缠,至少我觉得王秀才家那王娘子就不错。” 对了,这巷子里还有个王秀才家,萧远航点点头。“他家是例外。王秀才为人谦逊有礼值得交往,王娘子也是读书人家嫁过去的,所以并不会因为是秀才娘子便趾高气扬。不过他们家是真的不好过,赚的钱有大半要存起来供王秀才日后科考,连孩子都不敢生。我常让小舶送点肉过去,否则王秀才连肉都吃不起。” 萧远航也不是真的对邻里全不关心,虽然不常往来,但毕竟住在这里,附近是什么样的人家还是多少有底的。 听他似乎挺清楚的,秦襄儿忍不住又打听起另外一家。“那还有一家……呃,就住在王秀才家斜对门,女主人是个四、五十岁年纪的婶子,瘦脸吊梢眉,她似乎对我们家有些敌意,我说要送肘子,她一声不吭就把门甩上了,最后肘子也没有拿。” “那是周老财家。”虽然说的是不友善的邻居,萧远航的口气也没什么变化,因为他并不在乎。“周老财是我船厂里的老师傅,造船都造了三十几年了,手艺不差。荣华号临湖,厂里的师傅大多只会造河船,而我与周老财是唯一会造海船的人,技术比厂里其他人都要好一些,所以很多时候重要的生意会交给我们两个。因为这样的生意通常分红多,但许大娘比较信赖我,这就让周老财对我心生不满。” “那也是他技不如人啊!他肯定是嫉妒你!”秦襄儿一听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许大娘比较信任萧远航,而是萧远航的手艺应当比那周老财要高出许多。 “应该是吧。上回姨丈掉湖里那次,其实当时那艘船差点翻了,我觉得现在使用的河船有些问题,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翻,所以后来改进了一下船底的构造,造出了在河湖上航行捕鱼能更平稳的船,很多船主看了试航的结果都很喜欢,想抢在明年太白湖水涨前把船改成新的样子,这也就让周老财的生意少了更多,所以他们家就更讨厌我了。”萧远航也很无奈,“我根本从未将周老财当成假想敌,甚至周老财若愿意,我也能把新式船只的样式及技法与他分享,有钱大家一起赚,偏偏那老顽固好面子,我几次提起这事他都置之不理,我便也不多说了。” 秦襄儿想到周婶子那阴阳怪气的样子,还真是一家人。“既然不是我们的错,那就不管他们了,横竖是那周老财自己选择与你对立,结果如何都是他们要自己承担的。” 确实是如此,他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想到小妻子与自己如此心意相合,萧远航满意极了,也没再纠结这事。 “就不说周老财家吧!其他的人家,像那刘娘子,只是爱说话了些,其实心眼不坏;还有叶家的婶子,人有些没主见,唯刘娘子马首是瞻,却也没有对我们如何不礼貌,还有个马家吧?卖包子那家,马家的娘子挺和善的啊……” “马家是因为以前我们家不开伙,我天天去买包子当我们兄弟的早膳,这么一个常客,马家不会随便得罪。”剩下这几个,萧远航不熟,反正他都没什么好印象就是。 瞧得出萧远航的不以为然,秦襄儿还待再说,就听到外头传来叫门的声音。 她与萧远航出来开门,就看到方才说到的刘娘子与马娘子,一人拎着一个篮子立在门外。 刘娘子满脸笑容地说道:“萧娘子,这是我做的咸蛋,我家那口子说味道不错,也不能光拿你们家的肘子,就送点来给你们尝尝。” “那就谢谢你了,我最喜欢吃咸蛋,但初来乍到的,连买都不知去哪里买呢!”邻居本就有来有往,秦襄儿欣喜的应下,转头打发萧远航去取篮子来装。 “你喜欢就来我这儿拿,哪里用买呢!”刘娘子嘴碎,但可不是个小气的人,尤其对她看得上的人那是真大方。 站在刘娘子身后的马娘子那是个生意人,更是舌粲莲花,也朝着秦襄儿递上篮子。“刘娘子说的是啊!我家什么都没有,就是包子多。我家男人看到你送的肘子,连忙叫我拿几个包子过来,这是新口味,今儿个才做出来的,以前萧大师傅常光顾我家,自然是要紧着你们家先试吃看看了。” 相形之下,马娘子要市侩的多,言下之意还怕萧远航不光顾她家生意了。不过秦襄儿也不在乎,这世上本就是形形色色的人,父亲过世之后,她在京里看习惯了各种虚伪脸色,马娘子还算真诚的。 不一会儿萧远航拿篮子来了,秦襄儿接过刘、马两家的回礼,笑吟吟的送走了对方,门还没关,齐如绣却又来了。 她并没有拎篮子,却是直接拿个小瓮来了。 “萧娘子,这是我娘家做的笋干,不值什么钱,却是一点心意,让你们也尝尝。”齐如绣不好意思地说道。因着那肘子与小舶送节礼或束修不同,她自然是要来还礼的。 秦襄儿接过笋干,也知道这一点应该不会影响王家太多,遂笑道:“那就谢谢你了,我今儿个还和我夫君说到你家呢!这巷子里我也没认识几个人,日后常来找我玩啊……” 齐如绣显然也很喜欢秦襄儿,立即便应下了。 待来客全走光了,萧远航与秦襄儿手上拿满了回礼,她有些得意地对他说道:“你看,我说这巷里的人家,也不全是你说的那样难缠。” 萧远航搬来这么久,还没收过一次邻居送的礼物,她却才搬来一天就办到了,就这一点,他当真甘拜下风。“好吧!这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或许我是真不懂,以后咱们萧家在桃树巷的人际往来,就全靠萧娘子你了……” * 成亲第三日回门,萧家人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吃完热呼呼的早膳。 萧远航领着妻子与弟弟,推着一车的礼品上了船,而后直接在镇上租了马车,三人一起回了陈家。 才进杨树村,已经有村民认出了坐在车辕的萧远航,大老远的就有婶子大叔对着马车喊着—— “襄儿回门啦?等会婶子拿点糍粑去给你家添菜啊!” “你家福生一早就在门口等了,快点回家去吧!” 秦襄儿掀开车帘,冷风忽然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冷颤,连忙护住了小舶,只见小舶也不怕冷,探出头来直接笑嘻嘻的与众人打招呼。 “我也来啦!” 村人自然也是认识小舶的,自从这孩子到陈家,福生也慢慢会出门和村子里的孩子们玩了,所以大家对他也相当友善。 “小舶你也来啦!那嫡子糍粑多拿点,你要什么馅儿的啊?” “有没有枣泥馅的啊……” 马车带着欢声笑语,一路来到陈家门口,果然人都还没下车,福生已经冲到车旁。 “襄儿姊姊!小舶!还有姊夫!” “福生!”小舶一把跳下马车,与福生抱在了一起。曹秀景与陈大力随即迎了出来,萧远航将马车上的礼品卸下。 看着他搬出来的几只活鸡、腊鱼、一大只猪后腿、鸡蛋、布匹,还有沔阳城里最老字号的点心等等,曹秀景无奈笑道:“不是说好了别带重礼回来?襄儿你忘了景姨的交代?” 秦襄儿无辜地看向萧远航。 他认真说道:“这回门礼代表着我们萧家对襄儿的重视,可以重但绝不能轻了!” 如果这话是秦襄儿说的,曹秀景绝对念回去,但既然是萧远航说的,基本上就与丈母娘看女婿差不多,总是越看越满意的。“那仅这一回啊,下次别带了!你们回杨树村的时间还多,难不成要把州城里的家给搬空了?” “放心吧,景姨,你外甥女婿有钱着呢!搬不空的。”秦襄儿笑吟吟地道。 “搬不空也不能这样乱花啊!你这丫头平时是个稳重的,怎么一嫁出去就飘了?”曹秀景没好气地瞄了她一眼,余光看到萧远航已经在往屋里抬东西,她连忙抛下秦襄儿跟了上去。 “那活鸡不能直接扔鸡圈里,要先隔开放两天才行,这种事让我来处理就好,你去里头坐着喝茶休息……” 秦襄儿朝着仍站在门口的陈大力一阵好笑。“姨丈,景姨真偏心啊,和我说话与和阿航说话的语气差那么多……” 陈大力模模鼻子,真要论地位,他别说比不上萧远航夫妻,也比不上福生,说不定连小舶都比不上。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门,陈大力和萧远航去归置东西了,趁着男人不在,曹秀景连忙将秦襄儿拉到一边叙话。 瞧曹秀景那神秘兮兮的模样,秦襄儿不由有些好笑。“景姨,你不会是想问我洞房花烛夜如何,新婚夫婿对我怎么样吧?” 这几个问题好像是女儿回门时娘亲必问的,不过曹秀景何等人也,光看秦襄儿的气色与神情就知道她在萧家肯定过得不错,尤其萧远航对秦襄儿那股子紧张劲儿,那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哪里还需要问? “你这丫头真是淘气!”曹秀景哭笑不得,“不过见你出嫁后日渐开朗,我也不怕与你提一提京城秦家的事了。” “京城秦家有什么事?”秦襄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虽然她已经不把那些人当亲人,但听到旁人提起,仍有说不出的弩扭。 曹秀景拍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似的,然后说道:“你迟早要面对的。我想你父母的牌位应该还在秦家吧?既然你无法亲自上香,那么让秦家人替你上炷香,转达给你的父母你已成家之事,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 秦襄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才垂下头说道:“我父母的牌位其实不在秦家,他们甚至尸骨都没有从福州迎回来……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已经被从族谱里划去了。” 曹秀景脸色大变。“什么!” 秦襄儿深吸口气,压抑住胸口的火气,否则她怕接下来的话都说不下去。“我父亲算是罪臣,当初他被判刑的消息传回京后,二房与祖母怕他们牵累整个秦家,就做主把爹娘的名字由族谱划去了,这事还上报了顺天府。如今爹娘的墓碑还在长乐县,听说是当地百姓帮忙立的。” 也只有她逢年过节会祭拜一下父母的牌位,只怕京城秦家恨不得没有秦沅这一房人。 “太过分了!秦家人太过分了!”曹秀景气得直拍桌。“那你也不用联系他们了,这门亲断了就算了!” “不!景姨,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成亲的事,还是要与秦家提一提的。”秦襄儿表情慢慢变得坚定,“他们当初想把我送给户部的照磨大人,换取富贵权位,现在我偏要告诉他们我成亲了,断了他们的念想。何况当年祖父还在世时对我爹也是极好的,就是祖母偏心二房了点……我父母应该还是会希望认祖归宗的,在我有生之年,必然要办成这件事,让我父母的名字重新回到秦家的族谱里,所以我并不能与秦家断亲。” “但秦家那些人……你这事只怕很难办。”曹秀景眉头直皱。 “当初坚持要将我父母从族谱里划去,还有把我送人做妾的,主要是二房,三房倒是没有掺和,但他们却也是袖手旁观。我知道三叔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离开之前,秦家也只是表面光鲜,我可以写信去试探一下三叔,暗示他我嫁得不错,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也只能这么试试看了。”曹秀景叹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不想让这个话题破坏了秦襄儿回门的大好日子。 “今天你回门,算是客人,所以由我亲自上灶,可能没有你煮得好吃,叫你那夫君可别嫌弃啊!”曹秀景转了个话题,起身就要去灶房。 秦襄儿自然也想起萧远航在未成亲前,只有她做饭时他会留下来,其他时候他都是坚决的推拒了,现在曹秀景这么说,让她不由笑了出来,方才心里那股子憋闷瞬间消散。 两人一同出了房门,陈大力去帮曹秀景烧火了,秦襄儿则提议与萧远航到村里走走,把已经疯跑到不知哪里玩的小舶和福生带回来。 临出门前,萧远航拉住了秦襄儿,轻轻搂了她一下。“委屈你了,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 秦襄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什么都听到了,她没有回话,只是紧紧的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怀抱中。 要是以前,提到秦家她可能还有些怕,现在有了他,她什么都不怕了! 第八章 充实的新婚生活(1) 萧远航没想过成亲后日子能过得如此快活。 回门的隔日,萧远航就回船厂工作了,小舶也回了学堂,每当萧远航下工回家,他总觉得家里一点一滴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空荡荡的前院在她的规划下多了个菜园子,当然松土施肥是他的事,她只负责下种以及每天的照料,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白菜的苗子都长了出来,萝卜缨也长得有拇指大了,瓜架上爬满了藤,看上去相当喜人。 家里的茶具多了三套,一套在厅里,一套在正房,另一套备用。 每个房间都换上了崭新的、暖烘烘的棉被,铺上绣着好看花纹的床罩,正厅的柜子上多了些花瓶摆设、桌巾挂画,瞬间让厅里变得热闹了;正中的案桌甚至还有个果盆,他们想吃水果,随时拿都有。 灶房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他看不懂的调料及腌菜,煮出来的东西每每能让他与小舶差点把碗都给吃了。 炉灶的正上方也慢慢挂着些腊肉、腊鱼及腊肠等食物,说是可以吃一整年;角落的瓦罐里永远有热水,他们兄弟大冬天的洗脸喝水,不必再拿着瓢去快结冰的水缸里取水了。 明明他休假时,就是跟着她上市集添购各种家里缺少的东西,但当她一摆出来,每样看起来都很陌生。 果然就像景姨说的,他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幸好娶了心灵手巧的她。 夫妻之间白日打情骂俏,夜晚琴瑟和鸣,没几日也到了过年。 秦襄儿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萧远航原想替她烧火,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却被她笑着撞了出去,让他带着小舶推石磨磨糯米粉,准备做年糕。 这一带的人过年吃的是糍粑,做年糕倒是特别,不过萧远航是福州人,自是知道如何做南边的年糕,于是两兄弟在院里忙活了半天,磨好的米粉取出一半加糖加水,另一半加了萝卜丝,倒也做出了有模有样的甜咸两种口味的年糕来。 可是两兄弟忙完回来,想着进灶房偷吃点东西,秦襄儿仍是不让进,还摆了张椅子在门口,申明他们俩不准超过椅子。 两兄弟被说得懵了,只得一个拿着扫把扫后院,另一个坐在了后院的石墩子上,手里吃着刚蒸好的糖年糕,巴巴的看着灶房的方向。 突然一阵异香飘来,小舶的鼻子动了动。“哥啊哥啊,嫂子到底在煮什么东西?好香啊!我光闻这味儿就想吃了……” “这味道……”萧远航却是皱起了眉,他总觉得闻起来似曾相识。 “为什么嫂子不让我们进灶房呢?我好饿了……”小舶可怜兮兮地模模肚子。 萧远航一边扫地,一边嫌弃的看着他手上吃一半的年糕。“你在喊饿的时候,手里不要拿着食物,会更有说服力。” 小舶嘿嘿一笑。“这不是不敢多吃吗,我们两个做的年糕,哪里比得上嫂嫂做的菜。” 随即,灶房里传来油炸的滋滋声,两兄弟同时眼睛一亮。 “再等等,我有种预感,今年的年夜饭会让我们很惊喜!”萧远航说着,便将小舶手上吃一半的年糕拿走,没理会他哇哇大叫。 在两兄弟盼星星盼月亮下,秦襄儿的年夜饭终于做好了,她喊了两兄弟进屋,两人像是饿了八百年似的,直接冲进了正厅。 正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菜肴,两兄弟坐定后定睛一看,齐齐怔在了当场。 “哇哇哇!这些菜看起来好好吃……哥!我怎么觉得这菜色挺眼熟的?”小舶率先惊叫了出来。 “是眼熟。”萧远航动容的看着年夜饭的菜色,鼻头有些酸意。“当时你年纪还小,这些都是我们老家的特色菜,过年时……有一些娘也做过的。” 八宝芋泥、肉燕、炸春卷、红烧鱼、红糟鸭、鱼丸……至于他们两兄弟闻到的那股异香,竟是一小瓮佛跳墙! 那佛跳墙可是需要二十余种海味干货、火腿花胶及各色时鲜肉菜等,一同慢火煨制一整天而成,但毕竟沔阳不靠海,秦襄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找到十来种材料,但做出来的卖相及口味已然颇为可观。 “可惜这里买不到荔枝,否则还我能做出一道荔枝肉来。”秦襄儿笑道。 萧远航在桌下偷偷地握住了她的手,内心的冲击着实无法宣之于口。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吃到家乡味,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美食,更是回忆。 “你真是……让我太惊喜了。”萧远航不知该如何表达对她的谢意,她是他妻子,将感谢宣之于口似乎太见外了,但他现下心中真是满满的感激。 “我爹是长乐县令,他知道我喜欢中馈之事,唯一的一次回京时,拿过几份福州的菜谱回来,我按着做了,他说味道挺正宗的,你试试,不保证合你胃口啊!” 秦襄儿替他盛了一碗佛跳墙,他望着她时,那股子爱意彷佛都要满溢出来,她被他火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害臊,不由转目看向小舶,然后她就笑出来了。 “小舶,慢点吃啊,没人和你抢!”她看小舶左手拿着炸春卷,右手用筷子插着鱼丸,左右开弓吃得狼狈,笑着拿手巾替他擦了擦油腻腻的小脸。 “谁……说的。”小舶一口吃下鱼丸,小脸蛋鼓鼓的,话都说不清楚,可是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又插起一颗鱼丸。“嫂子……你看哥哥。” 秦襄儿转头过去看萧远航,只见他直接以碗就口,一碗佛跳墙早就被他吃得精光,已经在盛另一碗,而那个小瓮也只剩一半了。 “你们别急啊!还想吃我再做就是,这么一大桌我怕你们都吃不完呢……”自己做的东西如此受到喜欢,秦襄儿心里很是高兴,不过也真怕他们撑坏了肚子。 萧远航将盛好的那一碗佛跳墙放到她面前,还替她夹了春卷和鱼丸到碗里。“我们萧家,没有吃不完这件事。” 说完,他马上加入小舶的战场,一场年夜饭吃得笑语不断。 最后果然如萧远航所说,萧家没有吃不完这件事,只不过一家子人都撑在那里,路都走不动了。 “真好啊!”小舶模模肚子,蓦然想起了学堂里曾有个名叫连云的学生,仗着自己老资格读了一年,笑新入学的他没有娘,那连云最后被王秀才骂了,小舶还是不解气。 现在有了嫂子,会做衣裳给他穿,会煮好吃的饭菜,还会替他擦脸,跟娘的感觉应该也差不多吧? “可惜年后我就要回学堂了,学堂的菜色每天都差不多,如果在学堂也能吃到嫂子做的菜就好了!”小舶人小鬼大的叹息了一声。 瞧他小小年纪装这大人模样,秦襄儿忍不住揉揉他的脸,把他那不属于孩子的愁闷表情揉去。“平时嫂子白日一个人在家,午膳随便将就,反正学堂也不远,以后我做好午膳替你和福生送过去,这样我也能吃点像样的东西。” “太好了!”这真是今年第二开心的事!小舶差点就站起来手舞足蹈,只是真的吃太饱了,所以只挥舞了两下小手,又挺着小肚子瘫了下去。 萧远航突然清了清喉咙,秦襄儿闻声看过去,只见他同样是一脸哀怨,眼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了?”这两兄弟某些表情还真是神似,看得秦襄儿直想发笑。 萧远航没说话,但小舶却替他答了。“哥哥肯定也希望嫂嫂替他送午膳!因为船厂许大娘做的饭,比学堂的菜还难吃!” 说话的同时小舶的表情还有些余悸犹存,这么比起来,他上学堂好像比哥哥去船厂还好些。 秦襄儿这下真的忍俊不禁,掩口轻笑起来。“行了行了,总归是要出门一趟,以后也替阿航送,这样行吗?” 屋子里的气氛随即又欢乐起来,虽然只是三口人,但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畅想未来,那种温馨喜悦却是让人睡不着,守岁根本不需要苦熬。 萧远航与小舶都觉得,这是他们搬到沔阳以来,过得最像年的一年! * 初二回娘家时,秦襄儿特地与陈大力及曹秀景商讨过年后开始造新纸的期程及做法,还特地去村长家拜访了一回。 毕竟第二年开始与范老爷的合约就不同了,由买断改为分成,村里的造纸作坊要扩大规模,也要造出更好更新颖的纸,卖得多才赚得多。 于是待到初七初八,村子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杨树林砍树。 现在陈家也收生树皮,进不了作坊的人,只要砍下来的杨树干燥及完整的条件符合标准,陈家便论斤收购,让这项事业能惠及更多杨树村民。 过了元宵,荣华号及学堂都开门了,萧家兄弟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福生也与萧远航一家一起回到了州城,以后就和小舶同吃同睡。 虽是入了春,天气依旧寒凉,秦襄儿没忘了自己与小舶的约定,于是中午便在家中准备了鲜鱼炖豆腐,为了怕鱼刺刺到孩子,她还特地将鲜鱼片成片,汤头加入了酸菜,搭配着学堂的米饭一起吃,饱暖又开胃。 炖好的汤料放入汤盅,用厚棉布包起装篮,秦襄儿还给每个人蒸了几块枣糕,下午月复中空虚时可以垫垫肚子,准备齐全了便由家中出发。 家离得近的好处就在这里,还没到午时,秦襄儿已经在学堂外等了一会儿,直到她听到里头传来喧嚣的声音,学堂的门房才笑吟吟去替她通传。 很快的,小舶便与福生兴冲冲的由学堂里冲出来,一看到秦襄儿皆是两眼放光。 “嫂子,昨儿个没听你说要来,我以为今天中午见不到你呢!”小舶人未到,声音已经到了。 “襄儿姊姊,小舶说你要替我们送饭,真的吗?”福生早就馋秦襄儿的手艺很久了。她没出嫁前在陈家,福生还没那样大的感触,待到秦儿嫁到萧家,福生改回吃曹秀景做的菜,虽然也不难吃,但总觉得少了一股味儿,现在终于让他等到了,他心急的程度比起小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襄儿带来了两个篮子,其中一个交给了他们。“这里面是你们两个人的午膳,还有一些垫肚子的枣糕,记得拿好别摔了。” 福生与小舶小心翼翼的接过篮子,两个小小的人儿,一人拿着篮子的一边,彷佛拎着多么贵重的东西,看得秦襄儿及门房都笑了起来。 “好了,我还得去船厂送午膳给阿航,你们快回去吧!”秦襄儿挥挥手向两小道别。 这篮子并不重,但因为里头是汤水,得当心洒出来,所以小舶与福生还是抬得吭哧吭哧的,回到食堂,两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选了个好位置坐下。 福生将汤盅取出来,小舶去打了两碗饭,当盅盖打开时,一股微酸鲜香的香气散发而出,所有用膳中的学子注意力全转到了这个方向,口中原本还算可以的午膳,在这股香气经过之后,简直味同嚼腊。 “小舶、福生,你们在吃什么啊?” 其中与他们交情较好的几人,随即抱着饭碗靠了过来,就连先前与小舶起过冲突的连云也被那香味吸引过来。 小舶与福生正吃得开心,那鱼肉鲜美细女敕,汤汁酸爽浓郁,他们一口接一口,都来不及回同窗的话。 连云看两人狼吞虎咽,汤盅里的美食一下就少了一半,肯定非常美味,不知为什么心急起来,轻轻推了推小舶。“小舶告诉我们啊!这是什么?看起来真好吃啊!” “是啊是啊,能不能分我们一口?” “我不吃你的鱼肉,分一口汤就好可以吗?” 小舶与福生对视一眼,他们也不是小气的人,听到对方这么说,便略带为难地道:“这是我嫂子特地给我们两个做的午膳,你们只要一口?” “对,就一口。”连云看着汤盅,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于是小舶便拿起汤勺,往每人碗里捞了一勺汤,而且每一勺上面都带点鱼肉,有幸分得的同窗们都非常高兴,迫个及待的吃将起来。 秦襄儿的手艺,那在京中的贵女之间都是数一数二的,要拿下这些小鬼头简直易如反掌,每个人吃下去之后都惊喜地瞪大了眼,然后索性又去添了些米饭,只用那些许的汤汁和鱼肉拌着饭,也多吃了一大碗。 “太好吃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堂吃这么多饭……”连云模了模肚子,虽然是吃饭吃饱的,但不能否认就是那勺鱼汤让他吃了那么多饭。 “我娘做饭要是那么好吃,我也要请她送午膳啊!”有其他同窗不由感慨。 “如果能再吃一点就好了……”连云意犹未尽的看着小舶与福生。“小舶,我知道我以前骂你是我不对,我也被夫子责备了,后来我也没骂过你,我们变成朋友了吧?既然是朋友,那你能不能再分我一口?再一口就好!” “可是再分我们两个就不够了。”小舶说道。 连云虽然有些顽劣,但也不是什么坏孩子,听他这么一说,理智也战胜了食欲。“是哦,那真可惜,你嫂子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其他同窗也连声附和,简直把秦襄儿的手艺夸上了天。 小舶与福生在吃得心满意足之余,看到其他同窗那渴望的眼神,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于是两个人突然头对着头,小声地不知讨论起什么,一下点头一下摇头,一下手又指着篮子,最后似乎终于达成共识,两颗头分了开来。 小舶推了推福生,他一直记得嫂子说,要多让福生有表现的机会。 福生算是初来乍到,紧张地看了看还陌生的同窗们,不过或许是小舶在他旁边,也或许是襄儿姊姊做的食物给了他自信,于是他鼓起勇气开口道:“篮子……篮子里还有枣糕,也是我们嫂子……啊不,是小舶的嫂子,我的襄儿姊姊做的。鱼汤不能再分给你们了,但是枣糕可以给你们,你们一人分一块,不要抢啊!” “真的吗?”连云带动其他同僚欢呼起来,他拍了拍自己胸脯。“福生,你和小舶以后就是我连云最好的朋友了!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一群小家伙的坚实交情,就从几块枣糕开始慢慢茁壮了。 王秀才原本也要进食堂用膳,从一开始就远远的看见这一幕,于是他止住脚步,想知道小舶与福生面对同僚的要求会如何应对。现在看起来,该坚持的坚持,该舍得的舍得,以这样年纪来说,算是表现得可圈可点,他不由淡淡地笑了。 “看来娘子说的没错,能教出如此出众的孩子,萧家人的确可交,以后可要让娘子与那萧娘子多多来往,也学学生了孩子该如何教养啊……” * 秦襄儿离开学堂后,拐个弯沿着大路,再直走约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荣华号。 这里算是她到了沔阳城后第一个来的地方,当时她意外帮了小舶,殊不知却造就了她与萧远航的缘分,想到他曾说过当时第一眼就中意了她,她的眼中都不由泛起甜蜜。 她一踏入船厂,正是用膳时间,上一次来迎她的是许大娘,这一次却是朱小松一骑绝尘的冲到她面前来。 “嫂子!找萧大哥吗?” 跟在朱小松后头,跑得比较慢的几个萧远航的学徒,闻言不禁踢了朱小松一脚。“嫂子不是找萧大哥,难道是找你吗?” 朱小松不服气地指着秦襄儿手上的提篮。“说不定嫂子是来替我们加菜的啊!” “你作梦去吧!” 这回后头踢朱小松的人力道大了点,他怪叫一声往旁边一跳,然后回头准备开骂—— “萧大哥是你啊!”朱小松马上笑得狗腿。“我看嫂子拎篮子重,想替她拿一会儿……” 萧远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直接由秦襄儿手上接过篮子,看了看里头的菜色。 “是酸菜鱼汤炖豆腐,还有枣糕是下午让你垫垫肚子的。”秦襄儿解释道。 萧远航点了点头,只留了一块枣糕,然后二话不说把其他的枣糕拿出来,扔给了朱小松。“你嫂子的心意,记得分出去,独吞了仔细你的皮!” 要是秦襄儿知道小舶在学堂里,也是这样分出去的,一定会对他们两兄弟处事方式的雷同感到有趣。 幸好她还多做了枣糕,否则他们兄弟的同僚们就只能干瞪眼了。 朱小松心花怒放地接过枣糕,当即拿出一块咬下,那香甜松软的口感立刻征服了他,居然抱着枣糕直接跑了。“萧大哥,我的皮不要了!” “这家伙……”萧远航哭笑不得地摇头,他知道那么多人看到,朱小松最后必然是要分出去的,所以也懒得理他,领着秦襄儿便来到一张长案前坐下。 秦襄儿左顾右盼。“这是你们的食堂?” 萧远航说道:“咱们船厂放船的空间都不够了,哪里还有食堂?只是大师傅级以上的人会有一个位置,其他船工及学徒就只能自己找个角落蹲着吃。” 上次来因为情况紧张,无暇仔细观察,秦襄儿如今心情轻松,便好奇地四处打量。这船厂的确是大,约莫有十个萧家那么宽敞,屋檐高高的怕不有两层楼,里面放着几艘船,有渡船、渔船,也有带着楼房的画舫,有些人还在敲敲打打,有些人已经捧着饭碗三三两两蹲在角落,当然也有像萧远航这样,一个人霸占着一张桌子吃喝的,不过那些人看起来都有些威严就是。 萧远航打开汤盅,一闻到汤的味道就食指大动,他不像小舶及福生需要分食,所以盛来了一大碗米饭,然后把饭倒进去,直接就着汤盅大快朵颐起来。 秦襄儿看他豪迈的吃法,随即失笑。“你很饿吗?” “是你做的太好吃了,我若不这么吃,马上会被你后头那些人抢夺一空。”萧远航说完,便拿起汤盅直接往嘴里倒。 秦襄儿本能的回头,便看到朱小松和方才吃了枣糕的几个学徒,一边扒着自己的饭,远远地看着萧远航,眼睛却几乎都冒出绿光。 “许大娘要是知道你们这样嫌弃她做的饭菜,约莫是要生气的。”秦襄儿笑道。 “她早就知道了,否则你没见当时你没出嫁,连她都喜欢去景姨家蹭饭,只是这船厂实在没人能做菜,也只有她做的勉强能入口。”萧远航解释完,饭菜也吃得精光。他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带着她说道:“我带你看看我改造的船吧!” 秦襄儿也很有兴趣,便欣然同意。 第八章 充实的新婚生活(2) 萧远航领着她走到一艘已然完成的船边,连漆都上好了,亮闪闪的令人耳目一新。 她以为只能在下头看,想不到他一把将她抱上甲板,然后自己也上了船。 要介绍,自然是要在船上才看得清楚。这一艘形状与常见的平底船不同,底部呈凹型,两边却向外开阔,尖头平尾,很是特别。 “这一艘便是我所改进的河船。”萧远航意气风发地说道:“这一带的河船大多是平底,重心在底部,力求装更多的渔货、载更多的人,可是这样的船不灵活,吃水不深,遇风浪容易翻覆,上回姨丈就是这样掉下水的。 “我改造的船是参考了海船,却不是做成尖底,而是放了两条龙骨,两侧船舷加浮板,这样船只一方面有了尖底船的灵活度,同时仍保有平底的稳定性,在遇到风浪时左右摇晃也不易翻覆,甚至遇到滔天大浪还有一定的机会能翻回来。” 秦襄儿听得有趣,“我们这些渔船大多是在湖里捕鱼,顶多在内河航行一小段,可能遇到滔天大浪吗?”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要考虑到未来。”萧远航耐心地解释。“如果每年观察,太白湖其实在日渐缩小,说不定在未来十数年间它便会消失不见,我们这一带的船只迟早要渡沔水,找更大的渔场。 “可是现在的船只只适合风平浪静的湖面,若行驶至沔水湍急之处必然撑不住,甚至想得远一点,日后这船也能变成货船,只要回来找我装上桅杆风帆,便能沿着沔水通长江直抵沿海,只要不触礁,在近海航行一段也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艘前所未有的河海两用船。 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被周老财嫉妒,有这样技术的造船师傅,说实话在荣华号这个小地方是埋没了,因着这人是自己丈夫,她也感觉与有荣焉,看着他时眼中散发光芒,带了崇拜及爱慕。 萧远航迎视她,只觉得心旌摇曳,整个人得意得都要飘起来。 秦襄儿在他的带领下,左模模右碰碰,这还是第一次她这么彻底的参观一艘船,直到她模到船舱上的格窗,上面已经糊了窗纸,结果她一个不小心绊到了甲板上的绳子,本能的往前一扶,手指居然就刺破了窗纸,令她倒抽口气。 “你没事吧!”萧远航连忙拉住她。 “唉呀!对不起,我把窗纸弄破了……”秦襄儿很是抱歉,这么一艘崭新的船,居然被她一抓就出现了瑕疵。 “无妨,这窗纸本来就很容易破,我再换新的就好。”他这倒不是安慰她,窗纸是每艘船必备的消耗品,要更换也不难。 或许因为自己也造纸,秦襄儿忍不住模模方才被自己刺破的纸,比一般家里用的窗纸厚些,应该能承受一定程度的风吹,只是自己方才太过用力了,才会刺破这么一个洞。 “好可惜啊!这么好的船,窗纸却这么脆弱。”她忍不住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船舱里不好用火烛,所以一定要有窗。有些人是以船为家的,必须要透过窗外的光线来判断时辰,所以窗纸破了只能自己换新,如果不想太亮的时候,外面其实还有一层木板可以关上。”萧远航当即拉出木板示范给她看。“不过我还是喜欢船舱里是亮的,其实也可以改用纱布,只是纱布不挡风,且价格高昂,除非船东特别要求,否则一般还是只能用窗纸。” 听到自己不是犯了什么大错,秦襄儿吐出一口气。想想也是,如果他做的船这么容易就被弄坏,那他也当不了大师傅了。 因着他中午休息的时间快过了,她不好再打扰,便决定打道回府。 不过萧远航却不知道,今日发生之事,默默的被秦襄儿记在心里,以后带给了他相当大的惊喜。 * 范老爷在新的一年来到沔阳,先到了萧家做客,除了奉上迟来的新婚贺礼,也替秦襄儿带来了好消息。 杨树村生产的太白纸,因为质感不输给以往大家用习惯的宣纸及竹纸,价格也低廉,在江南卖得相当好,范老爷见猎心喜,今年还特地提早来了。 于是秦襄儿拿出了她新制的流沙纸、粉蜡笺及瓷青纸三种,其中流沙纸与粉蜡笺都可以足量生产,唯独瓷青纸费时,且浸染上色时如果一个不小心颜色就容易不均匀,产量不多。 范老爷验过三种纸后,笑逐颜开,认为光凭这三种纸,应该就能在江南那样文风盛行的地方先打下一片局面。 太白湖升,渔船又陆陆续续进湖捕鱼,船厂先前紧锣密鼓的修造船只,现下终于能松了口气。 萧远航得了闲,便带着一家人,领着范老爷一同回杨树村。 范老爷参观了杨树村太白纸坊的现况,也看过了新一批造出来的各色纸张,心中相当满意,与陈大力曹秀景及萧家一家人商讨了新一年的分成后,范老爷便离去了,约好在太白湖退之后提货,于是杨树村的造纸大业进入热火朝天的忙碌阶段。 今年杨树村民没有一个到太白湖帮工打鱼的,镇上的渔民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杨树村多了一个造纸作坊,所有人都到作坊里工作了,而且收入比打鱼好得多,去年才卖一季纸,杨树村的道路已经能修得平整,有些人家土坯屋都翻新了。 附近村子里的人羡慕已极,纷纷拉关系想到作坊里工作。 以前杨树村老被别人笑穷,现在村长扬眉吐气了,洋洋得意的告诉他们,今年作坊的人已经满了,明年扩大规模会再招人,于是附近的村民们只好垂头丧气的继续回太白湖帮工打鱼。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秦襄儿嫁给萧远航也半年了,这半年来,萧家的小院经过她的巧手装饰变得温馨舒适,家里那两个男人终于过上天天有暖衣、餐餐有美食的日子。 她与荣华号的人以及邻里都渐渐变得熟识,尤其是齐如绣,也是读过书的,与秦襄儿莫名的合得来,白日两人的夫君都不在,便会凑在一起干活。 有时秦襄儿体谅齐如绣家中清贫,偶尔会送些鱼肉吃食,齐如绣实在不好推拒,便帮秦襄儿做绣活儿,倒是省了秦襄儿不少事。 接近端午,秦襄儿与齐如绣闲聊,才听说沔阳当地人过的端午竟不是五月五日,而是五月十五,人称大端阳。 原来杨树村太穷,根本吃不起粽子,那个时间大家又在抢捕最后一波渔获,于是端午节就直接跳过去了,正日子究竟在哪一天,不会有人特别提起,所以秦襄儿即使在那里住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原来端午还有小端阳及大端阳之说。 因着这个,秦襄儿益发疼惜杨树村的人,特地在沔阳城订了数百个粽子,让人送到杨树村,再挨家挨户的发送,当成太白纸坊的节礼。 村子里每个人收到粽子都很高兴,现在他们倒是买得起了,但这是秦襄儿的心意,也是自己在作坊辛勤工作的奖励,让他们对作坊的向心力更强、干劲更足,也让日后太白纸坊越作越大,长久不衰。 至于自家,秦襄儿决定自己包粽子。 她先询问了两个男人的喜好,萧远航喜欢吃带肉的,小舶爱吃甜,至于秦襄儿喜欢大黄米包的豆沙粽子,软糯香甜,于是最后她决定做咸肉粽、黄米豆沙粽及沾糖吃的白水粽子,三个人的口味都兼顾到了,她还将齐如绣请来帮忙包粽子。 一开始齐如绣也是手忙脚乱,不过她也是个心灵手巧的,经秦襄儿教导包了几个粽子之后就开始有模有样了。 “襄儿,你可知道咱们沔阳城,端午那日在东湖会有龙舟比赛?”齐如绣一边绑粽子一边闲聊,她绑的是三角粽,技巧比包成四角的要难得多,在齐整的缅好一个后,她看着那三角俱全的浑圆卖相,满意地微微一笑。 “以前我小时候住京城,京城也有龙舟竞赛的。”秦襄儿好奇齐如绣为何会突然提到这桩。“沔阳这里的龙舟有什么特别的吗?” “赛龙舟应该各地都大同小异吧,不过我们这里的龙舟是各家船厂出船出人比赛,印象中你家萧大师傅去年好像没有参加。”齐如绣每年都去凑热闹,主要也是王秀才要教书,没课时则须为秋阐闭门苦读,难得一个节庆,王秀才会特地拨空带她出门看看。 “他没有参加?”秦襄儿诧异。 “是啊,像他那样看起来就力大如牛的猛将缺席,荣华号可是惨败。”齐如绣噗嗤一笑。“许大娘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呢!” 秦襄儿皱眉仔细回想,去年端午正是杨树村如火如荼造纸的时候,萧远航似乎是到陈家帮忙干活了。 难得许大娘为了端午赛龙舟输了而动怒,事后却还愿意为萧远航的婚事忙前忙后,秦襄儿不由兴起一丝愧疚。 齐如绣不过也是随口一提这事,两人闲聊间粽子也包得差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直起身后,看着包好的粽子一怔。“襄儿,你包这么多粽子,吃得完吗?” 一开始的时候齐如绣还没意会到准备的食材多了,但等到包得差不多了,看着挂在那里准备下水煮的三大串粽子,才发觉数量很是惊人。 “这不仅仅是我家的,还要送点去给学堂的师长,还有船厂的人。”秦襄儿起身烧水,一边朝齐如绣眨眨眼。“恰好师娘在此,不如请师娘挑挑喜欢什么口味,今天就可以先尝尝味道了。” “那怎么可以。”齐如绣脸蛋不知是热红的还是害羞的,摇摇手连忙推拒。 “客气什么,反正迟早要到你手上。”秦襄儿没有说,她现在送了齐如绣,学院那里还是会让小舶再去送一串,毕竟王家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 见齐如绣放不开,秦襄儿自顾自的挑了几颗,大部分是咸肉粽,然后递给了齐如绣。 “你家只有两人,这粽子能放几日,你回家现煮现吃才好吃。”完全不接受拒绝,秦襄儿说道:“日头偏西,王秀才快回来了,你快回家去煮粽子,恰好能赶上晚上这一顿。” 齐如绣如何不知道秦襄儿的心意?但时间确实也不早了,就算王秀才不回,萧远航也是要回的,总不好继续待在萧家,于是再次谢过之后,她便拎着粽子匆匆赶回家。秦襄儿随即煮起了粽子,那香气很快地飘得整个巷子都是。 不久后萧远航带着萧远舶与福生回来了,小舶拉着福生蹦蹦跳跳的直接冲到灶房里。 “嫂子你在做什么好吃的?这香味我在学堂都闻得到!” 秦襄儿笑着模模他头顶柔软的发丝,然后再模模福生,才打开锅盖,就要拎起一串煮好的粽子。 “我来。”粽子下水前还容易拎,但煮好后吸足了水,那分量可是不容小觑,所以萧远航直接替过了她,将粽子起锅。 “是粽子啊!粽子粽子!”小舶简直兴奋得要飞起,“什么口味的啊?现在能吃了吗?” “这是咸肉粽,现在已经能吃了。你和福生喜欢的白水粽与大黄米豆沙粽还要等等,须与这锅分开煮才成,否则就串味儿了。”秦襄儿耐心解释道。 “咸肉粽也可以啊,嫂嫂,我们都快饿死了!今天下午你给我们垫肚子的豌豆黄,又被连云他们分了大半,根本才尝个味道就没了。”小舶用手肘顶了顶福生。 “对啊,襄儿姊姊,我们肚子好饿!”福生也被这香味馋坏了,急忙附和。 瞧这两只小馋猫,秦襄儿好气又好笑,本能的看向萧远航。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道:“我可以吃五个。” 秦襄儿直接笑了出来,先把送礼用的分量留出来,然后大碗一人先替他们装了一个,再吩咐别吃太多以免积食,她便去煮甜味的粽子了。 萧远航三两下就吃掉一个,趁着吃下一个的空档说道:“我来挑水。” 由于煮粽子需要不少水,水缸里已经半空了,萧远航拎着水桶出去,很快就挑满了水,秦襄儿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沉默的长工,对他的体贴感到心里一阵熨贴。 看着他将水倒入锅中,秦襄儿突然问道:“听说端午节东湖那里会赛龙舟,荣华号也有自己的船队?” 萧远航倒水的手一停,但很快就继续动作,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今年会参加吗?”秦襄儿问。 他眉头微皱,本能想拒绝,因为他不喜欢和人凑热闹,然而秦襄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当即改变了主意。 “如果你帮助荣华号赢了龙舟赛,我给你一个奖励如何?”秦襄儿笑道。 奖励?萧远航兴致来了,他先看看院子远处两个抱着粽子吃得正欢的小鬼,再看看娇媚动人的她,大手随即一揽,将人抱了过来。 “什么奖励?”萧远航声音有些沉了。 秦襄儿猜想,眼下这个男人的思想,很有可能已经偏斜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邪恶之处,否则他不会用这种充满侵略性的眼光看她,像是想将她一口吞掉似的。 要是平时夫妻打情骂俏,她会欲迎还拒的与他拉扯嬉闹,反正她知道他只是嘴上讲讲,骨子里对她相当尊重,什么白昼宣婬的事他是不会做的,但是今天不同,她却是双手环住了他,自己贴了上去。“那个礼物,保证你会喜欢……” 第九章 夺魁的礼物(1) 五月十五,沔阳城里的大道万头攒动,有那杂耍的、卖吃食的、唱渔鼓的……组成了沸沸扬扬的端午市集。 秦襄儿带着萧远舶及福生走在街上,只觉眼都不够看。 瞧瞧那耍猴戏的人,猴子都跳到旁边面摊收拾桌面的小娘子背上了,小娘子尖叫一声要打,猴子又跳回主人手上,小娘子不依破口大骂,那主人打躬作揖陪不是,小猴儿也跟着打躬作揖,闹得四周人哈哈大笑,小娘子臊得只能躲回摊位里。 还有一个父亲买了几个肉圆子给孩子,那孩子不小心落了一个,摊主好心又给了一个,结果旁边的客人起兰了,说自己也要多一个,一下子弄得那摊主又急又气,父亲也尴尬,反倒是那孩子,将多的那一个给了起関的客人,客人当下面红耳赤,连忙把肉圆子还了回去…… 这些人生百态,秦襄儿看得津津有味。离京投亲之后她只是躲在杨树村,镇上也只去过屈指可数的几回,颇有些避世的念头,但现在她有了新的家庭,对这些热闹的体会又有所不同,她觉得自己更融入这个地方,人生似乎重新开始丰富起来。 “嫂子,咱们快些走吧,龙舟赛要开始了!”小舶不明白秦襄儿怎么呆站在原地,不由拉了拉她的袖子。 “姊夫说船厂有留位置给我们的,是在最前面看得最清楚。”福生也补充一句,一脸兴致勃勃。 秦襄儿回过神来,微笑牵着两个孩子往东城门走去。 龙舟赛在东城门外的东湖举行,因着东湖上莲花片片,美不胜收,当地人俗称那里叫莲花湖。 莲花湖畔已经架上了几处看台,看台上插着旗子,写明是属于哪家船厂的座位。 小舶眼尖的先看到了荣华号的旗子,便拉着秦襄儿快速走去,待到了看台,许大娘已经笑咪咪地朝着几人挥手,并指着自己身边三个空下来的位子。 “怎么才来啊,就等你们了。”许大娘笑道。 今年船厂里力气最大的萧远航愿意参加划龙舟,他一参加,他手下那些人高马大的学徒们自然也是热烈响应,让船厂赢面大增,如何让她不乐。 要知道,只要赢得头筹,等于自家造的船好,活生生的将船厂的美名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广而宣之,且知州大人就坐在正中的看台上方,能赢便入了知州大人的眼,至少接下来一整年船厂行事什么的都要顺当得多。 秦襄儿三人坐定后,许大娘手指向了湖面,上头已经有五艘龙舟在那儿,船员也已经坐定了。 “看看、看看,那船头赤龙首,整船穿红衣的,就是咱们荣华号的船,你家萧大师傅坐在了最前,那是头桨的位置,可重要了。”许大娘见三人听得懵懂,便细细解释道:“船头阻力大,头桨需要力气最大的来划。而且他听鼓声最清楚,所以整船人都跟着他的动作,他的动作需要最稳定最顺畅,知道何时该快何时该慢,体力差一点的人可不成。” 三个人明白了,齐齐点头,看上去还有些傻,惹得许大娘呵呵直笑。 之后湖那里传来了击锣声,许大娘连忙拍了拍秦襄儿。“快点,就要开始了。” 莲花湖中,五艘龙舟已就定位,位在荣华号左侧的是胜利船厂,也是去年的夺标龙舟,那可是风光了一整年;右边的是平安船厂,算是比较资浅的船厂,但资浅也代表人员年轻,所以实力亦是不容小觑。 第二声锣声响起,龙舟赛开始了,一时之间各船整齐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桨手们头上的发带飘飘,声音洪亮,吗结的肌肉有韵律的鼓动着,破水前行,一派英雄气概,所以观赛的群众除了助威的声音之外,也多了不少女性的尖叫声。 秦襄儿看着赛事,最外侧的两家船厂明显落后不提,荣华号龙舟前行,与胜利船厂几乎是并驾齐驱,也只赢平安船厂半个船身,现场欢呼惊叫几乎让人听不到其他声音,小舶与福生手舞足蹈,都坐不住了。 还有观众不小心被挤掉下了水,连爬上来的时间都没有,巴着岸边仍然回头去看竞渡的过程。 秦襄儿手紧紧搂着衣袖,双眸片刻不离萧远航的身上,终于,龙舟赛来到了最紧张的阶段,三艘船都加快了速度,平安船厂好不容易赶上了胜利船厂,而荣华号看上去只稍稍超前一个龙头,岸边的尖叫声简直要掀翻了天。 秦襄儿抚着胸,心口怦怦直跳,只觉自己连呼吸都要停了。 夺标手已经爬上龙头了,只要再几个呼吸,眼见荣华号就要夺标,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平安船厂的船头突然一歪,撞上了荣华号的船,荣华号的桨手们慌了一下,马上就被胜利船厂赶上。 “该死的!卑鄙的平安船厂,怎么能用这种招数?” “应该是不小心的,这一撞上去,就算拖累了荣华号,他们自己也得输啊……” “唉呀!又撞了!” 第二次,平安船厂又撞上了荣华号的船,这次荣华号趴在龙首上的夺标手被狠狠一震,直接落了水,而标旗就在眼前。 许大娘大怒,起身往岸边奔去,秦襄儿也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握紧了小拳头,要不是还得顾着福生与小舶,只怕她也跟着许大娘跑过去了。 “快看!快看!荣华号的头桨起来了!” 听到这声叫嚷,秦襄儿的目光不由死死的盯着荣华号的龙舟前端。 在夺标的最后阶段,因着被撞了一回,荣华号与胜利船厂变为势均力敌的态势,但在夺标手落水后,荣华号等于就输了一个人身。这个时候在船首奋力划着的萧远航,觑准了时机,突然弃桨起身冲向龙首,然后整个人趴了上去。 他身形高大,手长腿长,而且他趴得特别向前,双脚几乎是勾着龙鬃,只靠腰力平衡,因着他突如其来的一招,荣华号胜利夺标,当萧远航由龙首立起,朝着队员挥舞标旗时,所有群众都沸腾了。 “荣华号赢了!居然赢了!那个头桨太厉害了!” 秦襄儿捂住自己的嘴,心跳还未能停歇,眼睛却忍不住红了。她多么想向那些人骄傲的呐喊,头桨就是我夫君,我秦襄儿的夫君! 龙舟慢慢的划回岸边,秦襄儿忍不住了,拉着小舶及福生便朝着那个方向奔去,萧远航已经立在岸上,被荣华号的人团团围着,要不是他实在块头大,气势太足,说不定还会被众小伙儿抬起来往天上抛。 秦襄儿跑近了,却无立足之地,只能站在几步之外。 群众之中的萧远航像个威风凛凛的战神一般,排开了众人,直直的来到她面前。 小舶与福生欢呼着,一人抱住萧远航的一只大腿,要是可以,秦襄儿也想抱他,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红着眼对着他微笑。 “阿航,我以你为荣!”她说。 萧远航淡淡的笑了,牵起她的双手,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然后轻轻开口,“我的礼物呢?” * 回到了家,那兴奋的余韵还没有过去,小舶与福生吱吱喳喳的说个不停。 不过大家也饿了,秦襄儿先匆匆的下灶,萧远航也按捺住性子,不问那礼物究竟为何,一心一意的帮她烧火。 许是为庆贺萧远航助龙舟得胜,今日的晚膳特别丰盛,秦襄儿清蒸了一尾当地的湖鱼,足足有三斤重;炖了一道当地的辣酱肉;还用沔阳盛产的藕炸了藕夹,做了糖水糯米藕;最后甚至仿京城的做法弄了一只烤鸭,片下皮肉来用薄饼包着,佐葱丝及甜面酱一起食用,美味得让萧家兄弟和福生再次吃撑了。 风卷残云之时,两个孩子也不免问起龙舟赛的意外。 萧远航淡淡解释道:“平安船厂坚持那是意外,因为最后阶段他们的舵手下去助划了,没人控制方向,所以船身歪了撞到我们的船,不过许大娘和我们都不相信,不小心还会连撞两回?近年来胜利船厂蹦跶得厉害,但规模及口碑怎么也无法胜过我们荣华号,所以他们联合平安船厂针对荣华号,再私下瓜分利益也未可知。” “那怎么办?”福生对这方面一无所知,紧张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萧远航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不在意。听他说得自信,大伙儿也就放下心来。 一餐饭吃得众人翻了肚瘫坐不起,秦襄儿把两个孩子赶起来走路消食,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自己回房去歇息,同时她继续挽着萧远航在院子里晃悠着。 趁着孩子们不在身边,萧远航轻搂着自己的媳妇儿问道:“我已经忍了这么多日,也参加了龙舟赛帮荣华号夺魁,你总该告诉我礼物是什么了吧?” 说完,他还暧昧地在她身上瞥了一眼,直叫她耳根发热。 “想什么呢!”她娇瞋了他一眼,然后顺势拉着他往房里走。“跟我来。” 进房那就对了!萧远航抱着某种不可说的期待,随着她一起进了房间,本以为会有什么香艳旖旎的投怀送抱,想不到佳人一入房就松开了他的手,直奔角落的衣箱。 不用换衣服了,反正等会儿都要月兑光的。他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更料,秦襄儿在箱笼里挖挖找找,最后取出了一大叠东西,横看竖看都不像衣服,还沉得很,萧远航连忙上前接过,赫然发现是一捆纸。 “这是礼物?”他的表情难解,自家的媳妇儿从事造纸,不代表他就喜欢收到纸做礼物。 “是啊,你看看和以前的纸有什么不一样?”秦襄儿笑着卖了个关子。 虽然很想直接把这卖乖装傻的人儿压上床去,萧远航还是耐着性子,仔细查看手上的纸,然而看着模着,却让他发现了端倪。“这纸并不是杨树村现在造的任何一种,比平时书写的纸硬些,也厚一点……” “还不只呢!”秦襄儿拉过纸的一小角,在上头倒了点茶水,却见茶水没有浸湿进去,而是化成水滴落到地上,然后她就着那一小角拼命撕,却是撕不开。她得意地道:“这纸可不容易破,还防水,最重要的是,你拿起纸来透过光源看看。” 萧远航依言照做了,这纸的透光程度相当不错,虽然很厚,但烛光透过纸一样的明亮,他甚至走到窗边,透过纸看月光,月光也一样的皎洁。 “所以你猜,我送你这纸,是做什么用的?”她笑得狡猾。 萧远航随即就懂了,心中一阵惊喜,“可是让我装在船窗上的?这纸厚实、强韧、防水还透光,完全符合船上的需求。” “那就对了,你不知道为了这纸,我可琢磨了好久。”她有些爱娇地靠进他怀里,青葱般的玉手展示在他眼前。“这纸浆的材料,我加了针叶树材,滙浆加了石灰,然后成纸后还得用松脂将两张贴成一张,光是要贴得平整无缝就麻烦死了,外层还得再刷上桐油,如此它才能兼具防水和透光,累得我双手都瘦了呢……” 这话逗趣的,萧远航低低笑了出来。“那换我给娘子礼物吧?”不知道为什么,礼物这两个字在他口中总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秦襄儿提防地看着他。“倒也不必了,咱们夫妻一体,何必这么客气……” “既然你想要夫妻一体,为夫的自然不会客气。”萧远航故意曲解了她的话,把人抱着直接上了榻,伸手就去解她的衣服,直把人逗得脸红气喘。 “等等……你不是说有礼物……” “我就是你的礼物。” “能先放着我下次用吗?” “不能。” * 在萧远航的新船启航当天,他在船窗上贴了新的纸,同时将这种纸介绍给了许大娘及船厂的人。 周老财在一旁听了,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妻子是杨树村出来的,谁不知道杨树村多了一个太白纸坊,现在村民都不捕鱼了,全跑去造纸。你这不会只是想讨好女人,所以把他们村里的纸拿到船厂里卖吧?” “我承认,这是我妻子造的纸,不过只要这纸有用就好不是?”萧远航比了比自己身后正要下水的新船。“我自己造的船,已经都换上了新窗纸。” “可别比原本的还糟,砸了你萧大师傅的招牌,以后在荣华号你萧大师傅的名号就不管用罗。”周老财笑得有些阴险。 以前他技术最好,大家叫他周大师傅,后来萧远航来了,头牌师傅换了人,萧远航成了萧大师傅,周大师傅变回周老财,甚至有人开玩笑叫他周老二,这要他如何甘心? “吵什么吵?这船不就要下水了吗,有疑问的,一起上船看看不就得了。”许大娘没好气地道,末了又加了一句。“况且就算这纸不管用,又关萧大师傅的招牌什么事?他造的船只要平稳耐用就好,等你们谁有办法造出比他更好的船,再来说风凉话好了!” 周老财冷哼一声,随即把脸别过去。 不过在萧远航领着朱小松一干学徒上船后,许大娘与船厂里好奇的人也跟着上了,最后周老财眼睛眯了眯,也跟在最后面,他偏要看这萧远航是怎么丢脸的! 新船启航了,这艘由萧远航设计的河船果然相当平稳,而且他还刻意不留在附近平稳的湖水上,而是行驶到沔水湍急处,光是走这一小段,船上的人已经议论纷纷,因为划船的人力气只是中等,但这船的速度却是比往常的河船快了几乎一倍。 一般的船到这里,若没有梢公或舵手控制,船要不是原地打转,要不就是被冲往漩涡,但萧远航让划船的人起桨,独留船只在水上漂,船体却是异常稳定,只是慢慢漂向下游方向,他甚至留了桅杆,只要挂上帆,逆流而上都不是问题。 朱小松等人看得兴奋,在甲板上蹦蹦跳跳起来,还是所有人站在同一侧跳,几个大男人的重量可不是开玩笑的,但船也只是晃了几下,又回复水平,并没有像如今的渔船,要是像这样跳,十有八九会翻。 “唉呀,这船是真好啊!”许大娘眼泛精光,“速度快还稳,且不容易翻,看来萧大师傅不嫌麻烦用了两副龙骨,真有他的道理。” “是啊是啊,我们还以为这么大的船肯定笨重,载我们这么多人,跑起来还是很轻快,看那空舱有多宽啊,足见以后能载的货品是以前的两倍都不止。” 第九章 夺魁的礼物(2) 一人一句赞美起这般新船,萧远航即使平素不苟言笑,心中还是很得意的。 不过在一旁已经快酸到倒牙的周老财,哪里可能让他那么好过,便又冷不防说了句风凉话道:“不是说要试窗纸吗?现在在水上了,要知道水上的状况可多,台风下雨,飞沙走石,可得一样一样好好试验。” 其他人明知周老财不怀好意,但也很想知道纸的效果,万一真的好的话,以后用在自己造的船上,那可是大加分。 萧远航不语,只是看向朱小松。 朱小松等学徒可机灵了,他们是早就知道这纸的强度的,随即拿了好几个桶,舀来河水,然后放在了船舱前。 “你们谁出来把水泼在窗户上,越湿越好,我们就不上手了,免得试验完了之后,有人不甘心还要说我们弄假。”朱小松说这话的同时还不忘刻意的看了周老财一眼。 周老财只是冷哼一声,不理会他。 “第一桶我先来吧。”许大娘上前,拎起一桶子水,狠狠的往窗户泼去。 哗的一声,窗户整个打湿了,要是以前的窗纸,这时候已经破了一些,但萧远航船上的窗纸却是完好如初,许大娘忍不住上手去模,居然还没多少浸湿的感觉。 “哟!这纸还防水呢!”许大娘惊喜地叫道。 “我也来试试。”听到许大娘的惊叫,其他人也站不住了,纷纷提起水桶往窗户泼去。 如此一桶又一桶,甚至他们重新打来河水往窗上泼,但那窗纸就是巍然不动,平整如昔,就算直接去模,都觉得这纸依旧坚韧,只怕再泼个几十桶都不会破。 周老财脸色有些黑,心忖就算再防水,现在纸应该也被水软化一些,于是他一声不吭,在身上一阵模索,却只有模到一块银子是硬物,于是他咬着牙,把那块银子用力地往窗纸掷去。 众人还在讨论泼水的效果,就见天外飞来一物打在窗纸上,听那声音力道应是个小,但窗纸居然没有破,那块银子掉在地上,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彷佛在讽刺周老财的小心思。 “周老财,你也觉得这窗纸好,用这种方式打赏来了?”旁人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但也再一次见识了这新窗纸的坚韧。 “那是我身上没有石头。”周老财黑着脸说道。“要是有更适合的东西,那窗纸肯定破了的。” 朱小松就看不惯他这作派,索性直接拿了做木工的到刀给他。 “周老二,你干脆直接捅算了,这纸明明就好,你干么不肯承认呢?” 周老财怒瞪着他,就是这群龟孙子开始叫他周老二的,偏他技不如人,每次都气得内伤又没办法奈何他们。 于是他还真的接过了到刀,往那窗纸捅了下去。 众人都当看好戏一样的看,这种捅法别说纸,就算是麻布都能捅穿,想不到周老财或许是太轻忽了,这一刀捅下去窗纸居然还是没有破。 “怎么可能?”周老财惊讶了,发起狠来,拿着到刀又猛然捅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直捅到第五下,那窗纸才被捅穿,而且最厉害的是,破掉的地方就是到刀刀头留下的那个孔,其他地方依旧平整,并没有像以前的窗纸,要是破了就很容易往四周撕裂开。 “太好了!太好了!这纸简直不可思议。”许大娘真是服了,想不到秦襄儿那娇滴滴的样子能做出这么好的纸。 她一开始是见猎心喜的双目放光,但后来想到什么,神情又有些讷讷。“那个……萧大师傅啊,这纸这么耐用,该不会很贵吧?” 如果真用得起高价纸做窗纸,那当初他们就直接用纱布了。 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听,萧远航早问明了秦襄儿这新纸作价如何,便回道:“这纸用的材料并不特别昂贵,其中只有两样稍微要花点钱,而且杨树村若要替我们专造这纸,得占掉人家作坊四分之一的地方,所以我们须一次买足一定的量。不过整体说起来,买价虽说会比我们以前用的窗纸高,但最多不会超过三成,我想这应该是可以接受的。” 许大娘欣喜地直点头。“不超过三成可以,我还想着如果这纸卖得比纱布贵,那我们直接买纱布就好,这纸再好也显得鸡肋。不过襄儿是个有成算的,她在造纸时应该已经考虑过这些了!”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段对话,当即心思各异,有的是真的替船厂着想,有的则是在心里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周老财是船厂里的老人了,他看着众人的表情,大概就能猜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由阴恻恻的对着萧远航笑了起来。“我承认这纸是好的,不过就因为它太好了,可别因此惹了大麻烦你自己都不知道……” * 新纸在船厂造成轰动,萧远航一回家便将此事告知秦襄儿,让小女人好是得意了一番,那副娇俏的模样让萧远航又折腾了她大半夜,差点没让她早上起不来。 不过不成,非得起来,因为今日他要陪她回一趟杨树村,一方面是秦襄儿要教授众人这船用窗纸的做法,另一方面也要告知陈家荣华号欲采购新纸一事,这其中价格分成如何谈,陈家得有人出面才行。 因着小舶与福生去了学堂,萧远航与秦襄儿便难得地单独出行。 她坐在船上远眺风景,萧远航就在她身旁撑着篙,夫妻俩说说笑笑,伴着湖光山色,幽幽渺渺,偶尔会遇到撑渡的老人,或是唱着渔歌的渔女,似乎只是几句话时间就到了镇上的码头。 他们觉得这趟船程好短,不知道是遗憾那看不完的美景,还是留恋那道不出的旖旎。 来到镇上,恰好是牛车返回附近村子的时间,夫妻俩舍弃了租马车,而是坐上了牛车。 秦襄儿即便是从杨树村嫁出来的,总共也没坐过几次,都快忘了是什感觉,这回就算是重温旧梦了。 牛车一如往常的将人放在了杨树林口,便慢慢离去,夫妻两人肩并着肩,慢慢走在了杨树村去年才修好的宽广石子路上,或许是心境的转变,他们这才发现杨树村这一年来的改变甚大。 以往,破落的路旁是老旧的茅顶土坯屋,现在不少人家都盖起了砖瓦房,就算一下子盖不了的村民,那茅顶也多是翻了新。 过去的这个时间,村子里应该是空荡荡的,因为现在约莫到了太白湖捕鱼季的尾声了,很多人会直接住在镇里的渔家,能多打点鱼就多打点,可是现在的村子里,不能说是人来人往,但三两成群、疯跑嬉闹的孩子,推着木材的汉子,树下聊天的老人,河边洗衣的妇女,这种典型的乡村画面,在这时候看来却是如此的珍贵。 大家脸上的笑容,是多少代的贫困换来的。 很多人看到了萧氏夫妻,都会高声吆喝着与他们打招呼,有人手里拎着鸡蛋的,就拿几个给他们;正拔菜回家的,就塞几把到萧远航手里;更有那孩子们尖叫着襄儿姊姊,一窝蜂的冲过来,要把方才扣到的麻雀送给她。 秦襄儿笑着一一推拒了,这才是她心中理想的家园,大家都那样无私而善良,而不是京城那种污烟瘴气、尔虞我诈的地方。 别过村人后,萧远航看着她的笑暦,心绪颇为复杂地说道:“襄儿,回娘家心情这么好?” 她明白他的暗示,忍不住笑瞋他一眼。“回娘家心情当然好,但我高兴的是杨树村的变化。以前这村子萧条寂寥,人人都死气沉沉,但现在修了新路,盖了新屋,大家生活有了希望,村子里一片蓬勃朝气,这不是很令人振奋的事吗?” 萧远航目光变得温柔。“那是因为你,你无法否认是你带动了杨树村的富裕,所以大家有了生存的希望,你想要做的事,已经做到了。” 秦襄儿说不出心中感慨是什么,从她第一步踏上杨树村,便被这村落的穷苦吓着了,当时她绝对想不到自己能为这村子做到这种地步,虽说这是杨树村的幸运,又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是杨树村村民的善良与纯朴,将她从离乡背井、举目无亲的惶恐不安中释放出来的。 她朝萧远航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两人又迈步继续前行,先经过了杨树林,看到了依旧郁郁葱葱的林貌,足见村人应当有听从她的建议,砍树的同时还要栽树,甚至她用来入纸的桑麻薯苌等作物,多多少少都有人种了一些,甚至还有种凤仙花的,整个村子被一片绿意包围,俨然一座世外桃源。 作坊离得杨树村不远,如今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虽然如此,但作坊如今也有负责看守的人,在夫妻俩一踏入作坊时就已经嚷出来了。 “远航!襄儿!”第一个迎上来的,竟是林二郎。 “林叔,你的脚没事了?”秦襄儿见他健步如飞,惊喜说道。 林二郎嘿嘿笑着。“托了大家的福,我去年也赚了点小钱,能到州城里找好一点的大夫,脚就治好了。现在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大力就聘请我看守作坊,若有人来卖树材时也帮忙搬搬东西。” “辛苦你了林叔。”秦襄儿笑道。 “不会不会,每天在这里干活,还不用离家太远,更不像打鱼那么累,外村的人都羡慕我啊。”林二郎笑得灿烂,与先前腿伤时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大相迳庭。“今年我们村里不是不到镇上打鱼了吗?那些渔家纷纷来问,在知道了我们村里的造纸作坊后,现在他们有的还反过来问我们缺不缺人呢!我都被问到怕了,镇上都不太敢去了……” 这却是意外造成的效果,秦襄儿与萧远航对视一眼,同时有了一个想法。 此时曹秀景与陈大力也走过来了。 曹秀景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一天到晚回娘家,都是远航宠的你嗜……” 秦襄儿可不依了,“景姨,我这回回家可是有大事要说的。” “什么事啊?”曹秀景看连萧远航都点头,不由相当好奇。 “我替我们的造纸作坊又找到一条财路啦!”秦襄儿拿出了自己做的船窗用纸。陈大力接过纸来,第一个感觉是纸很厚,模上去比一般的纸滑,应是涂了油,“这纸只怕也不容易撕破,是做什么用的?” “是襄儿特地替我做的窗纸,可以在船窗上用的。”萧远航解释。 曹秀景一点就通,心头爆出窃喜。“是不是你们船厂要与我们作坊采购这新纸?” “是啊,我们就是来请姨丈与景姨到城里住两天,去船厂谈这生意。最近很快就要将范老板的货交出去了吧,如果与船厂谈好了,做完范老板那批货,可能马上要接着做船厂的新纸。”秦襄儿迟疑了一下,“只是这样,作坊里的人怕是就没那么多时间休息了……” “唉,襄儿,有生意是好事,我们恨不得天天上工啊!”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纷纷鼓谍起来,表现出的都是对作坊的热忱,秦襄儿连连点头,先将大家安抚下来,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而且范老板与船厂要的纸可能都不会是少数,就如今我们作坊的规模与人手是跟不上的。” “那怎么办?”曹秀景紧张了。 一旁的村民们也跟着担忧起来。 秦襄儿与萧远航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笃定。 于是秦襄儿斩钉截铁说道:“扩大作坊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第十章 一波三折谈合同(1) 京城许家是世代皇商,做生意的范围由吃食、盐糖、布匹到漕运、造船都有涉猎,所以荣华号在沔阳采购新纸,他处的船只也可以使用,算是一件不小的事,这就不是许大娘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于是在飞鸽传书京城后,许家决定派出一个管事来洽谈,这个管事名叫赵桂生,是武昌府造船厂的大管事,同时也是一个造船师傅,他由武昌到沔阳,顺风顺水的话只要一天多一点的时间便可抵达。 在这段联络的时间里,秦襄儿也留在了杨树村,一方面规划作坊的扩张及招揽人手,另一方面也教导陈家人及村民们制作新纸,直到做出来的纸与她所做的一般无二,她才回沔阳城的家。 当她回家那日,小舶及福生两个孩子几乎是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哭诉学堂的伙食令人食不下咽,还有巷口那马家的肉包吃起来跟沙包一样,她再不回来他们两小要饿死了。 萧远航倒是比较端得住,他知道她回村是办正事,不过这么多天没见了,晚上自然是好一阵床笫之间的情感交流,隔日她起身时腰酸背痛差点掉下床,还是那个惭愧的男人抱着她梳洗的。 就在秦襄儿回萧家的三日后,赵桂生来到了沔阳。 萧远航回杨树村接来了陈氏夫妇,一家人好好的吃了一顿,在萧家休息一日,隔天便来到荣华号。 许大娘早早就在船厂门口等着了,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四人,还来不及寒暄,就先低声说道:“你们等一下小心点,来的那人……不是什么善茬。” 说完,她马上换上了另一张脸,笑吟吟的领着他们进去,而前来赴会的萧远航一行人面面相觑,心情微沉。 其实萧远航对此心中早有准备,因着新船下水试窗纸那日,周老财虽然语出讥诮,但其中不免暗示了荣华号里有些人吃里扒外,这赵桂生是哪派人马私下运作送过来的人还未可知。 众人来到了船厂议事厅,里面坐着一个细眼长脸、留着一缕山羊须、面色很白的中年人,对方明明见到他们来了,却仍是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喝茶,正眼都没给一个,萧远航等人顿时明白方才许大娘的警告果然其来有自。 对方这么不给面子,许大娘脸色有些僵,索性先招呼萧远航他们坐下,才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武昌船厂的赵管事,他同时也是船厂大师傅,造船的功夫在当地响当当。”为表尊重,她先提及中年人的身分,然后才又转向另一头。“赵管事,这几位是……” 那赵桂生伸出了一只手,直接止住了她的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他们是杨树村作坊的人,我不就是为这来的吗?” 这态度简直无礼至极,许大娘这会儿也不想理他了,虽说荣华号不如武昌船厂规模大赚钱多,但谁还不是个管事呢?她索性直接赌气的坐下,让赵桂生自个儿去唱独角戏好了。 “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进入正题吧!”赵桂生眼中根本没有许大娘,或者说,他连萧远航一行人也不太看得起,所以语气很不客气。“你们的纸呢,我看过了,东西是不错,我也愿意给你们一个好价钱。” “真的?”曹秀景第一个沉不住气,面露喜色的与陈大力对看一眼。 但萧远航与秦襄儿却不觉得有那么简单。 那赵桂生拿出了一张合同,这是许家与人谈生意的制式合同,他很大气的提了一个不错的价格,高于陈家心中的底价,其余各项条款也都合理,萧远航四人讨论了一下,决定答应下来。 不过就在要签约的前一刻,赵桂生的大手却按在了合同上。 “在此之前呢,有些合同外的门道我要先与你们说清楚。这合同上的价格我得回报给京城许家,如果上头的管事们觉得可以,那么咱们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否则就怕只有一次交易了。可是你们不知道,京城们的管事可不像我那样好说话,得给他们一点好处才行。” 来了!萧远航与秦襄儿暗自交换一个眼神,难怪他们一直觉得这次商谈顺利得太诡异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赵桂生笑得有些阴沉。“还有,我一趟舟车劳顿来到这里,你们总得意思意思。” 秦襄儿吸了口气。“不知道赵管事所谓的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 “啧!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我都说那么明白了你们还不懂吗?”他瞥了一眼秦襄儿,这才注意到这乡下女子的姿容真不错,比京城不少大家闺秀都还出色,要不是他不好此道,说不得还要占点便宜。 不过既然是与美人儿说话,赵桂生也愿意稍稍放段,好好的与这些乡下人说道说道。“行,我和你们说大白话。就我们谈成的价格,要么你们加三成提前付给我,要么你们自己作坊的分润扣掉三成到我这里,交货时我从支付的银两里直接扣掉,你们选一个吧!” “你这是要贪墨?”曹秀景变了脸,话没经大脑就这么说出来。 赵桂生气得往案桌一拍,他对美人儿有优待,对老女人可没有。“喂!说话好听一点,我这是拿钱去疏通!” “赵管事。”秦襄儿其实已经心头火起,但还是尽力保持冷静,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不再让他针对曹秀景。“你说的要求,恕我们没有办法答应。不管是加付三成还是减润三成,对我们作坊来说那就无甚赚头了,那这样做这个生意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赵桂生听又是秦襄儿开口,声音清脆,他的火气略降,试图晓之以理。“至少你们杨树村那啥……太白纸坊的名号打出去了不是?要知道我们许家产业遍布天下,除了这窗纸,你们生产的其他纸类也不是没有合作的空间,这有什么不好呢?” “然后我们合作其他纸类,一样要抽三成利出来给你?”秦襄儿有些没好气。 美人儿就是上道,赵桂生笑了。“就说是蔬通了,这是必要的费用,你们乡下人不会做生意,买卖就是这样的,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还真不知道。”秦襄儿话声转冷。“我们与其他人做生意,一向是银货两讫,互蒙其利,没有像这样单方面吃亏到底的。所以很抱歉赵管事,如果你不去掉那三成利的要求,只怕我们没办法再谈下去……” 赵桂生原本还有心欣赏美色,觉得此事必成,想不到秦襄儿的话无疑是打了他一巴掌,于是他直接翻了脸,站起来就对着秦襄儿举起手。“臭娘儿们,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然而他的手根本没有挥下的机会,已经被另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 “你想做什么?”萧远航脸色肃杀的拦住了他,大掌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收拢。许大娘更是看不下去了,气得直接跳起来,指着赵桂生鼻子大骂。“赵管事!这里是荣华号,不是你武昌船厂,事情可以谈不拢,但动手就是不行!” “你放手!放手!”赵桂生被萧远航捏得手腕发痛,他知道再撑下去,只怕自己手要废了,于是急急忙忙说道:“算……算了!和你们这些乡下人谈,简直有辱我的身分。总之我的条件划在这里了,你们好好想想,要是惹怒了我,我就去信京城许家,永远不用你们杨树村的纸,看你们还能把纸卖给谁!” 说完,他甩开萧远航的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拂袖冷哼而去。 直到人走了,许大娘才虚月兑似的坐了下来,满脸的歉意。“萧大师傅,襄儿,陈家兄嫂,真是抱歉,我没想到那赵桂生竟如此贪心。” 陈大力本就是个不擅言词的,看到情况变得如此,他心慌意乱,方才不好乱开口,现在只有自己人了,他不由担心地问道:“那赵管事真的会让我们的纸卖不出去吗?” 许大娘摇头吐出一口大气,拳头都捏紧了。“算了吧,那家伙也只是搏狠话,我就不相信区区一个武昌船厂的管事,能动摇京城许家的决定。到时候老娘拼着这位置不做了,去京城告他一状,大家鱼死网破好了,不会牵连到你们太白纸坊的名声。” “许大娘不必如此……” 众人也并不怪许大娘,这事并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便纷纷出言安慰,但说来道去,又不知这事该如何收场,所以慢慢的说话声音小了,大家都苦思起来,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萧远航皱着眉头,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沉声说道:“据我所知,京城许家名声并不差,否则皇商的位置也不会坐那么久了。许家在不少地方都有船厂不是?这个赵桂生谈不成,我们不能绕过他跟别人谈吗? “许大娘应该知道,这次的船窗纸是真的极好,别的地方买不到的,若能成功采购,相信是大功一件,赵桂生不想做这生意,难道其他船厂的人会不想做?总不会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吧?” 他一番话,说得许大娘眼睛一亮,随即转了思路,想着如何绕过赵桂生,又能对京城那里有交代。“倒是可以绕过他,但这等生意必须要大船厂来谈,小船厂那我自己谈就好了。要与武昌船厂媲美的,南方的扬州、杭州、泉州、福州与厦门都有许家的大船厂,但我一个也不熟啊……” “福州的船厂位在长乐县,名为荣昇号?”萧远航问。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这问题不仅许大娘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萧远航,或许只有秦襄儿略知一二,但对其中内情却也不甚了解。 但见萧远航沉默了片刻,最后才幽幽说道:“因为我就是从荣昇号来的……” * 船窗纸的买卖遇到了僵局,太白纸坊不肯让步,赵桂生也咄咄逼人,在几次不欢而散后,萧远航及秦襄儿便再没有与赵桂生见过面了,陈氏夫妻也暂时先回了杨树村。 秦襄儿告诉他们,新纸绝对销售得出去,只要杨树村的人好好造纸,没有任何粗制滥造,剩下的事萧远航及她会处理。 有了她这句话,也算安了两老的心,萧家小俩口都是稳重可靠的性子,即使卖纸一事悬而未决,陈氏夫妻也没有任何怀疑的离开,毕竟太白纸坊才刚扩张,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桂生来的时候是中伏,他很有耐心的等到了金桂飘香的时候,心想等到那杨树村的人求上门来,就不是三成分润可以解决的问题了,肯定要狠狠的刮下他们一层皮才行! 但他却不知道,此时萧家的大门被敲响,迎入了一名重要的客人。 “萧老弟,原来你跑这里来了!真是找得我们好苦哇……” 开口的客人名叫刘全,来自福州的荣昇号,他是以前萧远航情同兄弟的老哥儿们,这两年在荣昇号里也混到大管事了,在船厂收到萧远航的来信后,惊喜这个离职后就失踪的小老弟居然出现了,便亲自赶来相会。 萧氏夫妻久候他多时,家里的水缸永远都有两条大鱼等着待客,肉也一直管够,秦襄儿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沔阳当地的美味蒸菜,蒸肉圆子、蒸武昌鱼、粉蒸肉、蒸青菜、泡蒸鳍鱼等等,主食是拌入鱼虾、藕块与青蔬做的炊饭,吃得刘全大呼过瘾,欲罢不能。 刘全是个话疡,在吃得半饱后便先停箸,与萧远航叙起旧来。 “你不知道你离开荣昇号之后,那些冲着你手艺来的客人差点全跑了,还是之前的管事求爷爷告姥姥的,连京城许家都惊动了,派下直系的班底来解决这事。” 听到这话,萧远航很是感慨,当年他走得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哥,那场倭灾让我整个家都毁了,爹娘全死在了倭人手上,当时我差点疯魔了,我怕我不走,会自己驶船杀到倭寇的海岛报仇,那无疑是找死。何况即使我能忍住,还有小舶,对他来说,留在老家就是一再回忆父母被杀死在村口,我爹娘本来可以逃的,却为了找小舶而回家,就遭了难……” 他自己则是因为在船厂里造船,恰恰逃过一劫,但早知是那样的结果,他宁可留在村子里,与倭寇决一死战,说不定村人还能少死几个。 萧远航喝了一口酒,然酒入愁肠愁更愁,不知是嘴里发苦还是心里发苦,他恶狠狠的喝完杯中杜康,然后又替自己添了一杯。 “我在家里地窖找到小舶后,他成天的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每晚都作恶梦。我们海湾村里的人也大半都不知所踪,我知道家乡不能待了,所以才向船厂请辞离开的。消失得如此匆忙,来不及与船厂弟兄们交代,我也很过意不去。” 爱唠叨的刘全难得的静默了片刻,而后举杯与萧远航又一个干杯,似是无声的安慰。 “我们本来很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放弃大好前途执意要走,后来倭寇进犯杀人无数的消息传到船厂,大家都吓坏了,知道你老家海湾村遭难,我们才了解你的苦楚。船厂甚至为此休息了一个月,让大家回去带家人往山里躲躲,怕倭寇再次打来,后来果然他们卷土重来,一直到当时的县太爷秦大人领兵逼退倭寇,船厂才又开业的。”刘全一叹,把杯子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可惜秦大人那么好的人,却为上面那些混帐官员背了锅……” 不知是否被这声响吓着,一旁作陪的秦襄儿瞬间惨白了脸,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呃,弟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粗鲁,吓着弟妹了……”刘全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萧远航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柔芙,另一只手则是朝刘全摆了摆,示意无碍。“刘哥,方才我没有仔细向你介绍,内人姓秦,她父亲就是前长乐县县令秦沅大人。” “她是秦大人的女儿?”刘全猛地站起来,满脸说不出的激动,不住的朝着秦襄儿打躬作揖。“久仰久仰……啊不是,那个,弟妹啊,我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秦大人的遗眷。你不知道秦大人在我们当地人心中,那就是救命恩人,我们多少人家里都有他的牌位,你应轩当与有荣焉……不对不对……节哀顺变?也不是,都那么久了……” “刘哥,我知道你的意思。”秦襄儿起身回了一礼,直到萧远航劝两人坐下,她才续道:“不管我爹是否为人顶罪,但确实他如今仍是罪臣,在京里秦家的宗祠都没有他的牌位,我很感激长乐县的百姓们,让我爹得享香火。” 如此周全的礼数,让刘全叹服,他忍不住拍了拍萧远航的肩。“萧老弟你有福啊!不愧是秦大人的女儿,知书达礼,这气质就是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而后他又转向秦襄儿,说起了正事。“既然你也称我一声哥,那我也不与你客套了。萧老弟这次来信荣昇号,说你娘家的作坊做出了新的船窗纸是吗?可否让愚兄瞧瞧?” “好的。”秦襄儿告了退,去屋里拿出备用的纸,交给刘全。 刘全一拿到船窗纸,方才那有些揶揄的神情随即变得严肃,他将那纸翻来覆去的看,用手撕、用水泼,甚至用剪子捅,还捅了三下才破,这一番试验乐得他眉开眼笑的,维持没两下的正经立刻破了功。 “这纸好,这纸好,用在河船上简直浪费了啊!这纸就应该用在海船上!不是说京城许家派了人来吗?怎么你们没谈妥?” 萧远航皱眉答道:“京城许家派来的人是武昌船厂的一个管事,名叫赵桂生,他或许吃定我们了,要求三成的油水,否则就要告到京城许家,让许家所有的产业都不许采买太白纸坊的各类纸张。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想绕过他,直接找认识的人谈。” “放他娘个……尾巴呢!”因有女眷在场,刘全硬生生把那屁字吞了回去,“一个小小的管事能操纵京城许家的人听他的话?这牛皮也吹破天了!我懂你的意思萧老弟,这桩生意,我代表荣昇号与你谈,价格保证不会坑你们,而且你们太白纸坊这船窗纸做得好,其他的纸想来也不错,我也帮你送点到京城许家去,说不得许家那帮人会有兴趣,你们就赚大发了。” “那就谢谢刘哥了。” 夫妻俩同时向他敬酒,方才那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第十章 一波三折谈合同(2) 事情谈成,大伙儿心情也轻松不少,刘全与萧远航传杯换盏,好不愉快,等到一桌的美味佳肴只剩下空盘,两个男人也差不多醉了。 刘全不胜酒力,站起来想回房,却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被萧远航稳稳扶住。 “刘哥,今日也差不多了,我扶你去歇息。”萧远航的脸色也有些红,但他有克制着酒量,所以并未醉得如刘全般严重。 刘全本就话多,这一喝醉,更像开启了话匣子,搂着萧远航的肩,叽哩呱啦的把一肚子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唉,真是上了年纪了,要是二十年前,这点酒我才不放在眼里,现在都站不稳了……可是萧老弟啊,我虽然有了醉意,脑袋可清楚了。你听我一句劝啊!这个地方那啥荣华号的,船只进项靠的是太白湖对吧?可是那太白湖听说一年比一年小,不知再多久就不会再出现了,荣华号迟早要关门大吉……” “你这么好的手艺,在这里没前途的!要不要回老家荣昇号?老实跟你说,荣昇号最近接下了战船的建造,我想这个你一定有兴趣的,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战船,错过你会后悔啊!” “听到我来找你,荣昇号里的人都很高兴,我们每个人都等着你回来,差了你一个,即使有很多想法,但我们做不出来……你回来吧!萧老弟?你回来吧……”说到最后,刘全直接睡倒在萧远航身上。 萧远航无奈,只得先将他送进房,而后再出来时,便见到一脸若有所思直瞅着他的娇妻。 萧远航知道方才刘全说的话必然在秦襄儿心中造成波澜,福州离这里绝对称不上近,她的娘家与作坊都在这里,只怕她从没想过要离开,于是他主动开解道:“襄儿,刘哥有个老毛病,他一喝酒话就多,他说什么你别介意……” “你怎么还安慰我呢?该是我安慰你才是。”秦襄儿说道:“他虽是醉了,但我相信酒后吐真言,他说的应该是真的。阿航,你想回去吗?” “我……”萧远航心里也是一片混乱,他不否认自己意动,但在沔阳这个地界,他亦有放不下的人事物,而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秦襄儿却像是看清了他心中的想法,温声说道:“你不必现在回答,要换成我,应当也会纠结一阵子。不过你放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们不会分离的。” “襄儿……”萧远航深深地望着她,黑眸幽深闪烁,反映着他内心情绪的波涛汹涌。 正当秦襄儿以为他为她的贤慧感动万分时,想不到那个男人挑了挑眉,古里古怪地问道:“你认为我是鸡?还是狗?” 秦襄儿当下无语,哭笑不得地与他大眼瞪小眼,最后不知是谁眼中先露出笑意,秦襄儿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不是鸡,也不是狗,你是我沉默的长工啊……” * 为免夜长梦多,萧远航与秦襄儿没几日便与刘全敲定了供纸的合同。 或许赵桂生那厮唯一的好处,就是老早把合同内容厘清,省得陈家人还得从杨树村再来沔阳一趟,只不过他太过贪婪,条件陈家无法接受罢了。 而刘全的合同与赵桂生的出入不大,且未有那三成的额外费用,甚至条件还更好些,实实在在是双方得利的契约。如今只差把那合同拿到杨树村给陈家确认,签上大名。既然萧远航是双方都信任的人,那这件事自然由他处理。 于是,萧氏小夫妻又择了一日,飘飘摇摇的渡过湖水,再由镇上前往杨树村。 秋日的杨树林是一片金黄,四面八方包围着杨树村,彷佛将这质朴的村落加上了一圈金环,远远看上去美不胜收。 夫妻俩立在村头看得痴了,竟有些不舍得前行。 “你真的舍得离开这里?”萧远航突然问,当然为的不仅仅是这片美景,更是为了这一村人的仁和慈爱。 “舍不得也要舍,人生本就有各种可能性,何况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了。”她在心中轻叹,自从做下决定,不知在被窝里偷哭了多少次,现在她已经能坦然面对了。她俏生生地转向他,“倒是你,你做好决定了?” 萧远航自然也是考虑了许久,虽也有了决断,但心中纠结不已。 以往他是有苦楚都习惯往肚里吞,倒不是怕别人笑,而是怕自己不够坚强,现在有了她,他终于能放心把心中的感受一一倾吐。 “我……我想回去老家看看,不知道海湾村那些逃难的村民,是不是都回家了?我的家乡究竟变了多少?”眼中看的是金黄灿烂的杨树叶落,但心中浮现的却是金黄灿烂的粼粼海湾。“可是我也怕,万一海湾村只剩断垣残壁,成为荒村了呢?再者,小舶能不能平静的面对父母惨死的地方?” 秦襄儿没有安慰他,只是幽幽地突然说起旁事。“我爹虽曾任长乐县县令,但我一次都没去过那里,之后他被问罪,于长乐县被处刑,我母亲亦随夫而去,夫妻两人连尸首迄今都不得回京,我却是很想过去看看。” 落在她眼中的金黄灿烂,却是转化成了记忆中父母亲那已快记不清的斑驳笑颜。她的语气慢慢变得凝实、坚定。“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值得我父亲付出生命?我也想去祭拜父母的坟,告诉他们我嫁了一个良人;甚至我也想去向……公公婆婆上香,至少我这新妇也得拜见一下他们吧?” 萧远航明白了,替她将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抿至耳后。连她一个弱女子都有面对伤痛的勇气,难道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会近乡情怯?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只是你就这样走了,许大娘可要头疼了。”她知道他已经决定了,说到这时还捂了面窃笑。 这件事,萧远航在考量回乡时已经厘清好歹了。 他在这里没少受许大娘照顾,所以许大娘的事他也是放在心上的。“这次我们与荣昇号的窗纸买卖谈妥,许大娘就算是立了功,刘哥回去后会特别提起此事,荣华号这小地方困不住许大娘的,许家对她定会有更好的安排。” 秦襄儿恍然,难怪那赵桂生成天在荣华号里晃来晃去,许大娘也不急,原来她心里也有数了。 此时日头渐渐西落,他们这次回来的有点晚,所以也不好再多拖延,加快脚步入了村。 这时候作坊已经下工了,只留下排班看守的人,所以夫妻两人直接去了陈家敲门。 来开门的是陈大力,见到他们小夫妻,不由眉开眼笑。 “你们怎么来啦?”陈大力连忙将人迎进来。“你景姨正在做饭呢,我让她多炒两个菜。” 秦襄儿刻意卖乖撒娇道:“姨丈这么说,好像我们专门来蹭饭似的。” “难道不是吗?挑这时间来,不是来蹭饭是来干么的?” 这话倒不是陈大力回的,而是曹秀景,她一脚踏出屋门,就听到秦襄儿与丈夫抬杠,看得她哭笑不得。 “景姨!”秦襄儿笑着过去挽住曹秀景的手,完全像一个归家的小女儿。“你怎么不说,我们有事不好在众人面前讨论,所以才挑作坊下工以后的时间来?” “有什么事不好在众人面前讨论……啊!是不是那船窗纸的合同谈妥了?”曹秀景惊喜。 “谈妥了谈妥了,今儿个就是特地拿来给姨丈和景姨看的,你们若签了合同,那这就成了!” “真的?”曹秀景这下菜也不炒了,连忙拉着她进屋,一起在桌前坐下。“来来来,快拿出来看看!” 曹秀景接过合同,上头的条款与之前在荣华号看到的差不多,就是数字与时间不同,比起赵桂生那厮提的条件好多了。“和我们签合同的这位……刘全,就是上回阿航说的那福州荣昇号来的吧?” “是的,荣昇号就是阿航以前工作的船厂,专门做海船修建的生意,比荣华号不知要大多少。阿航的老家就在那一带,这次来的人叫刘全,是阿航的老大哥,也是荣昇号大管事,他还极力建议阿航辞了荣华号这里的工,回荣昇号去做事,不管是日后的前景还是对他手艺的精进都大有帮助。” 曹秀景似是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僵。“那阿航你要回去吗?” “我会回去。”萧远航既已做了决定,便答得斩钉截铁,不给自己再犹豫的机会。“也该回去老家看看了,我老家隶属长乐县,襄儿的父母也葬在那里,她也想去拜祭父母。” “这样啊……”曹秀景百感咬集地看向秦襄儿,眼中有着殷殷的情感流动。“你要走了啊……” “景姨!”看着曹秀景强忍不舍的神情,秦襄儿不由鼻头有些泛酸,但还是打起精神安慰道:“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说不定我们也在福州开一个太白纸坊的据点,以后还能把纸卖到海外去……” “傻瓜,这哪里是卖纸的事呢!”曹秀景强笑,点了下她白净的额。“你这丫头看上去伶俐,但一忙起来就连吃饭都顾不得,看上去柔柔弱弱,性子却要强,去了那里举目无亲,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还有还有,这样你岂不是连过年都回不来了?福州那地方山高路远的,舟车劳顿你可受得了?那降逆止呕的药可要多带点。还有如果银两不够用了,景姨这里还有些,可别不好意思开口……” 如果不是真的关心,哪里会这样殷切的絮絮叨叨?秦襄儿越听越难过,泪水随着曹秀景的话滴滴下落,最后她受不了,伏在了曹秀景的膝上闷声哭了起来。 她的母亲并没有教养她几年就与她父亲南下赴任了,在她心中,曹秀景早已取代了母亲的地位。 曹秀景又何尝不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一边拭着泪,一边温柔地抚着秦襄儿乌黑的发,就如疼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 从一开始认为接收了个麻烦,到后来变得无比契合,如今骤然分离,谁都受不了。 陈大力与萧远航在旁看着这一切,谁都不想去破坏她们情感的抒发。 于是陈大力转头问他道:“阿航啊,我看我们俩去煮饭好了,不知你的手艺如何?” 萧远航面露为难。“姨丈,我成亲以前,早膳吃的都是巷口的包子,其他餐食船厂都包了,这灶房都没进过几次……” 这潜在意思陈大力是听懂了,他突然回忆起婚前萧家那口比锅子还要干净的灶。“好吧,看来我比你厨艺稍好一点,至少吃不死人,你来帮我烧火吧……” 第十一章 重回海湾村(1) 萧氏夫妻在陈家留了一晚,隔日才离开杨树村。 两夫妻先在镇上喝了一碗蒿菜鱼汤,搭配面窝当作早膳,然后悠闲地逛了一圈。其实沔阳城比这里热闹多了,但这里充满了两人的回忆,所以即使最后走时两手空空,也别有情趣。 回到桃树巷的时候才刚过午时,然而才进了巷口便听到一阵尖锐的哭声,两人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见某户的门口围了一堆人,对着里头指指点点。 “是周家?”秦襄儿与萧远航对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听屋内传来的震天哭声,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因着萧远航平素与周老财不和,他们夫妻自不会在这时候上前凑热闹,但此时回家要穿过人群,万事不理似乎显得有些凉薄,便默默的站到了角落。 齐如绣走了过来,知他们夫妻刚回来,万事不知,低声说道:“方才周老财浑身是血被送回来了。” 秦襄儿低呼。“难道是船厂发生什么事了?” “周老财家就在我家对门,我听到动静开门查探时,不小心瞥到他的手……好像断了。”齐如绣说得有些艰难,到现在她脸色还是白的。 秦襄儿忍不住看向萧远航,他脸色难看,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过去看看。”既然是在船厂发生的事,他便无法置身事外了。 萧远航挤过了人群,周家的门大开着,他朝着围观的群众道:“大家先散了吧!” 如果说这巷子里谁说的话最有威信,那约莫就是萧远航了,虽然他与邻居甚少往来,但就凭他是船厂的大师傅,还有那不苟言笑的威势,谁看了都怵,大家听了他的话便也纷纷散去。 朝着屋外的妻子点了点头,萧远航进了周家,顺道将大门给关上了。 待他入屋,便看到周老财满身是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而周婶子哭得不能自已,一旁城里的老大夫正在替他包紮,一边说道—— “周师傅,你这只手是保不住了,不过幸好那船材砸下来没有砸到你身上,保住了一条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好好保重,别想太多了……” 周老财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死死的瞪着刚进门的萧远航。“你来看笑话的吗?” “船厂里出了事,我自然要来关心。”萧远航无视他的迁怒。“这是怎么了?” 要是平时,周老财可能根本不会说,还会讥讽萧远航假惺惺,但今日他承受的太多,甚至断送了他造船师傅的生涯,所以他满月复冤屈,着实不吐不快。 他先看了看自己妻子,周婶子会意,奉上诊金送走了老大夫,周老财才说起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是被船厂里的木材压断的。两人合抱那么巨大的树材啊,直接朝我滚了过来,我闪避不及,树材从我的手压过去,我当下就痛昏了。”周老财说得眼眶都红了。“等我醒来,我的手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如果你说的是摆在后院的树材,我记得那已经在架上晾晒了好些时日,该做的固定每日都有人去检查,怎么今日就滚下来了?”萧远航眯起眼,觉得事情不简单。 说到这个,周老财的面孔开始变得狞狰,而且肯定不是因为痛的。“绝对是赵桂生那杀才害我,绝对是他!在他来之前,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赵桂生?”萧远航沉声问。 “因为我想去武昌船厂,请赵桂生为我牵线,他想要的好处我给他了,他又要我证明自己有能力,所以我便把我近日琢磨的、改良现行河船的船图给他看,他收下之后便要我等消息,我等了好几日他都没有回应,便去索要回那船图,想不到那杀才竟不认帐了,说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我自然与他闹开了,但他仗着自己是武昌船厂来的人,羞辱于我,又说我没有证据,这叫我如何能忍?”周老财说着说着,居然老泪纵横。“我气得撂下话说要去官府告他,结果今日就受了这灾,你说除了赵桂生有动机害我,还会有谁?” 如果萧远航不厚道,可能还会在心里月复诽那可不一定,你周老财平时嚣张跋扈,得罪的人可多了。不过他自然不会说这种话,周老财是单方面的敌视他,他心里从未把周老财当成敌人。 毕竟手艺不在一个层级上,萧远航真要认真起来,不说碾压周老财,遥遥领先是肯定的,这样实力悬殊的对手,实在没有敌视的理由。 但萧远航仍旧承诺道:“你放心,不管这事是不是赵桂生做的,我会尽力为你查清此事。你说赵桂生拿了你的船图,是什么样的船图?” 换做平时,周老财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这可是他辛苦琢磨的成果,凭什么要让他知道?但现在萧远航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了,况且他心底深处也很清楚,萧远航其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船若遇横风,前行便容易受到阻碍,我是基于这一点去改良,用海船的概念放在河船上……”周老财很想说得清楚一点,但这牵扯到很精细的东西,他脑袋已经有点疼痛得不清楚了,所以颠三倒四说不好。 “我明白了。”萧远航见他老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直接替他接了话。“是不是在船上装上前桅?” 周老财话声乍停,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萧远航看着他,有些无奈。“因为这一项改良,上回我下水那条新船上面就已经有了。当时你不也登船了?难道就没见到插桅杆的孔洞,在船的前端还有一个吗?那就是前桅用的。” 要是换个时机,周老财的脸色肯定又青又红又白,但眼下因为伤势,就只剩下白了,而且白里又掺了一点灰。 “原来……原来我是个傻子!还以为自己的手艺独步旁人,事实上只是坐井观天罢了!如果一开始我便虚心向你求救,说不定能做出更好的东西,我的手也不会断了……萧远航,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他连说话时嘴唇都是抖的,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手痛了,而是一种悔不当初的心痛。 萧远航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周老财的后悔并不会改变什么,他想力争上游进武昌船厂并没有错,他错在信了赵桂生那样的人渣。 “你不必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既然你的船图是加上前桅,那我心里就有数了。那赵桂生抢了你的图,总不可能束之高阁,可是他只有造河船的经验,海船一些窍门他是不懂的。你看着吧,如果今天这事是他做的,很快他就会露出马脚了……” * 另一头,齐如绣拉着秦襄儿回了自家,这时间王秀才也不在,齐如绣方才见那血淋淋的画面心里还打着鼓,既然萧远航去了周家,她就把他的妻子拐带走了。 “方才周老财被送回家时,那血一路从巷口滴到了他家里,那场面……简直吓坏我了。”齐如绣连喝了两杯茶才缓过气来。 “那我得庆幸回来得晚。”秦襄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那画面会怎么样,只怕会作几天恶梦吧! “周老财的手整只断了,未来应当是没办法继续在船厂工作了。”齐如绣叹气。“他们两夫妻与儿子儿媳处得不好,所以才会分开住。以往周老财有手艺,赚得多,儿子儿媳还会偶尔来探望探望顺便打秋风,现在让他们去靠孩子,先不说周老财夫妻那么好面子的人,架子能不能放得下,就说他们的儿子也不见得愿意奉养老父老母……” 秦襄儿沉吟了一下,说道:“如果周老财真是在船厂受了伤,船厂应该会有相应的补偿,那些钱够他们两老去做点小生意,或许无法如以前阔绰,但至少糊口是没问题的。” “只是由奢入俭难,只要他们心态端得住,没什么过不去的,命还在最重要,就是我们这些邻里,多少也会帮衬些。”齐如绣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用双手牵起了秦襄儿的玉手,目光炯然直视她。 秦襄儿一呆,这深情告白的起手式是准备做什么? 齐如绣没让她傻眼太久,脸上突然流露出浓浓的不舍,“是了,我夫君在学堂听到你家小舶说,你们要举家搬去福州了?” “是啊。”秦襄儿终于明白齐如绣突然来这么一招的用意,不由失笑,以同样的力道回握着。“若说在沔阳我最舍不得的除了娘家,就是你了。我到了福州以后会写信给你,我们可不能断了连系。” 她与齐如绣性情相合,又都是习惯为别人着想的体贴性子,所以特别有话说,即使过去她在京城也有不少手帕交,但都没有一个与她像齐如绣这般契合。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实与你说,当我知道你要去福州时,夜里还偷偷哭了一场,只怕以后不能再交到如你这般知心的朋友了。”齐如绣勉力一笑,但在这分离前夕,她着实无法真心实意的微笑,于是她头一扭,不去看秦襄儿,否则怕自己立马就要哭出来。“我知道你要去福州后,准备了些东西给你,就凭我们的交情,你也别推辞。” 她转身进了房内,不一会儿取出了一个大包袱,在秦襄儿面前打开。 “福州潮湿炎热,这里头有些香包,你们家一人一个,是防蚊虫的;还有几包药材,是我祖传清热消暑的药茶,你路途上就可以煮来喝,方子我也给你准备好了,肯定用得上的。还有这几条手帕,是我亲手绣的四季花卉,好不好看还是其次,但是你流汗时可以拿出来擦擦,多备几条总是好的。” “如绣……”秦襄儿感动地接过,她知道王家景况不好,这些东西已经是齐如绣能准备给她最好的,甚至连祖传药方都给了,要知道那通常是女子压箱底的嫁妆,万不会轻易透露的。 人生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也足够了。 “其实,我也准备了东西给你,但那东西……”秦襄儿有些难以启齿,一直想着要如何表达比较委婉。“我想了好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交给你才好,怕你误会我的心意,但又觉得,比起旁的东西,那才是你最需要的……” 齐如绣听得笑了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你说得吞吞吐吐的,没个重点。” “你和我回家去吧,我这就拿给你。”秦襄儿索性拉着她,另一手也没忘了拿着她送的包袱。“你送我东西都如此利索干脆了,我再纠结,彷佛忒小瞧了我们的友谊,所以等会儿你收我的礼物时也别纠结。” 于是,齐如绣好气又好笑的被秦襄儿拉回萧家,她在正厅等着,秦襄儿则回了房间一趟,出来时手里拿出了一个红色锦盒。 “就是这个,你打开看看。”秦襄儿笑吟吟的将锦盒交给她。 从见到这个光鲜华丽花团锦簇的盒子,齐如绣的心就开始跳了,当她将锦盒打开,看到里头竟是一支赤金红宝石垂心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栩栩如生,做工精致,红宝石垂在花心之中,在大白天的光线下,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可以想见戴着这花簪行走时必是流光溢彩,闪耀动人。 “这……这太贵重了!”齐如绣失声惊呼。她再怎么不识货,也知道这样一支金簪的价值定然在百两银以上。 “我们的交情,是用贵不贵重来衡量的吗?”秦襄儿就知她会这样,所以送之前才犹豫不决,遂婉言劝道:“老实和你说吧,这支金钗倒不是给你戴的,你本不是这样招摇的人。而是我知道,明年王秀才要参加秋闻吧?秋阐之后还有春阐,王秀才都快届而立之年了,就他在学堂教书那点束修,要存多久才能赴京赶考?就算省吃俭用,考上之后不管留京还是外放,都需要银钱打点,之后难道全家喝西北风?” “所以我送你这样东西,是因为你家急需,送银子多俗气,只能送金簪了。这簪子我在城里的俪人坊买的,俪人坊京城也有,他们那里出的首饰都有证明,上头盖了俪人坊的大印,我也放在锦盒里了。”也就是说,不管是在沔阳还是京城,王家都随时可以拿去变现。 “你就这么想,他日王秀才若进士及第,这钱就花得值,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襄儿,你这……这叫我怎么好……”方才齐如绣送秦襄儿东西时,秦襄儿虽然鼻酸,但还有端住,可是齐如绣就端不住了,直接潸然泪下。“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萧大师傅知道吗?” “这是我们一起去俪人坊挑的。”秦襄儿指着锦盒里的金簪。“瞧这簪子多么粗壮,他们男人的眼光不过尔尔,若你真拿来戴,还不把你的发髻都扯歪一边。幸好这样式是我选的,勉强让这簪子看起来别致些。” 齐如绣原本还哭着,突然又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就这样又哭又笑的,好不狼狈。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齐如绣放下锦盒,再一次用那告白起手式握住了秦襄儿的玉手。“日后我夫君若有幸金榜题名,绝不会忘了你们萧家今日赠金之恩。” * 半个月之后,萧家一家三口启程至福州。 小舶已经向学堂辞了学,王秀才送了一套四书五经,是他亲手抄写的,上面还有一些注解,对一个立志科考的孩子来说,这项礼物比什么都贵重。 而福生此后要自己住在学堂了,但先前由于小舶的带领,他已不再害怕外人,也和其他同窗交上了朋友。因着这个,陈大力亲自到山上寻了好几日,寻到一块绿松石,然后让福生带到城里,刻成一颗私章送给小舶。 其他如连云等人也都送了些文房四宝、笔洗纸镇之类的小玩意儿。 收到这些礼物时,小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拜别王秀才后,当夜他就与福生抵足而眠,两个孩子聊到月上柳梢头,当萧远航提着油灯来巡看时,方才见到一个打横在床上,另一个已经掉下床,俱是累得呼呼大睡。 萧远航也和荣华号辞了工,他手底下的学徒都已经安排好了另外的师傅,只有一个朱小松,死赖活赖要跟着萧远航。 他是家中老三,上有两兄下有弟妹,在家一向是不受重视的,就算在荣华号当学徒一年半载的不回家,家里都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只有在萧远航身边,朱小松觉得自己很有用,萧大哥与嫂子待他就像对亲弟弟一样……喔不,他在家也是亲弟弟,但根本讨不了好。 总之,他每次去萧家都很自在,觉得自己备受疼爱,小舶吃的穿的他也都有,他实在太向往太喜欢那种感觉,自是要抱紧了萧远航的大腿。 况且,萧远航的技术胜过荣华号其他的师傅可不止一星半点,他教学徒也从不藏私,朱小松还想着从他身上多学点,以后自己成了家才能养活得了妻儿啊! 所以磨到最后,萧远航要求他取得家里同意便带他走,这一点朱小松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 他将这几年赚的银子拿出二十两回家,朱家双亲很干脆的放人,横竖家里吃饭的人太多不差这个儿子,朱小松等于用钱买断了这一份淡薄的亲情,当下心里还有点难过,只是回到萧家大吃大喝一顿之后,他的心情马上又活络起来了。 至于许大娘,她很干脆地挥挥手向萧远航告别,因为她早知道卖纸的事成了,她的功劳跑不了,不久后她只怕也要荣升他处,不在沔阳了。 第十一章 重回海湾村(2) 当萧家的两辆马车停在桃树巷口时,巷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帮忙他们搬箱笼,向他们道别。 萧远航自知这不可能是他人缘好,显然是秦襄儿这阵子住在这里敦亲睦邻,才会大家都来相送。想着她才叫陈大力夫妇不要来送别,怕自己舍不得就走不了了,结果还是来了这么一大摊子人,他看她红着眼睛和巷子里那些女人离情依依的模样,居然有些想笑。 那头女人们自成了一个无法突破的圈子,男人们只好过来与萧远航话别。不过这巷子里的男人都怕萧远航,也没几个与他有深交的,加上萧远航对外人素来沉默寡言,所以男人的圈子比起女人的显得单薄许多,大多是一两句话的事。 不过仍然有些例外的,王秀才今日特地向学堂告了假,他来到萧远航面前,朝着他一揖到地。“萧兄夫妇对王某的恩义,王某不敢或忘,来日定然相报。” 这种酸里酸气的说话方式,萧远航还真不习惯,明明王秀才的年纪比他还大,偏偏称他为兄。不过他知道王秀才的意思,便言简意赅地道:“王秀才言重了,来日你若蟾宫折桂,做一个好官,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萧兄高言,王某谨记。”王秀才又是一拜,暗自在心中下定了决心,科考必全力以赴,不让这些看好他的人失望。 王秀才退去后,换周老财朝着他踽踽行来,他的断臂还包着布,脸色有些憔悴,但已经比事发当日被送回来时那快咽气的模样要好多了。 “萧远航,我……我也要向你致谢。”周老财说得有些弯扭,但表情却很真诚。“赵桂生那事,是你帮忙的吧?” 萧远航没有否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周老财叹了口气,居然就要跪下,萧远航连忙扶住他。“不必如此。” 周老财当下红了眼,想想自己过去因为嫉妒,从来对萧远航就是阴阳怪气的,但瞧瞧人家是怎么待人处事的,居然以德报怨,光这点就值得周老财感恩不尽。 “我知道赵桂生被衙门关押了,因为罪证确凿不日就要处刑,昨日县太爷找我过去指认,果然是那厮买通了荣华号里打杂的工人,在我经过时偷偷把固定树材的绳索割断,差点没害我一条性命。”周老财边说边哭。“那赵桂生其实是想要我的命啊!因为他贪了我的船图,又怕我说出去,便想杀人灭口,幸好有你替我伸冤,否则我这条手臂也是白断了……” 萧远航叹道:“赵桂生想借船图更上一层楼,在此间他也只能找刘全了,毕竟荣昇号做的是海船,收入比起内河船厂不知要高出少。我只是提醒了刘全一句,若赵桂生真能拿出改良前桅的船图,就多问两句,果然他一知半解,很快就泄露了那船图根本不是他的。” 在业内,盗人心血是最被不齿之事,刘全装作气愤把这事告诉许大娘,许大娘马上联想到了周老财手被压断的事,当即告上衙门,也把这事通报了京城许家与武昌船厂,最后赵桂生果然被踢出武昌船厂,而在盗图一事上,衙门虽只能轻罚,但在杀人一事上可是要重重的惩罚,以儆效尤。 周老财仍兀自抽抽噎噎道:“虽然船厂赔了我一笔银两,但我的手还是废了,以后也只能当一个废人。你知道,我从小在沔阳码头长大,在造船厂里当大师傅是毕生的梦想。我花了那么多年去宁波学会造船的技术,吃了不少苦头,才有今日的地位,可现在一切全没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萧远航不语,等到周老财发泄了一阵,能够控制住自己情绪了,他才缓缓地道;“你只是少了只手,又不是死了,你无法亲手造船,不会教人造船吗?原本当大师傅的人就很少在做那些费力气的粗工,你做不了,不会让学徒做?你能改良前桅,就能改良更多东西,像你这样老经验的师傅船厂最缺乏了,你想想许大娘的为人,若你愿意去船厂教那些学徒技术,你觉得她会不愿意吗?” 连续几个提问,犹如振聋发馈,周老财用力一抖,双眼发亮,整个人像醒了一般。 “我……我可以吗?我可以吗?”他喃喃自问着,举起仅剩的那只手,握了拳又松开,松开又握回拳头,最后破涕为笑。“你说的对,我没有了手,但还有技术,我还是能在最爱的船厂里工作,我……我……” 然后又哭了。 萧远航很无奈,只能拍了拍他的背。“记得要早点去说,否则许大娘很快就要离开荣华号高昇他处了,别人有没有她那么好说话可不保证。” 末了,萧远航走向了秦襄儿,秦襄儿也恰好与那群女人叙完话。 “你们说完了?”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起来。 “当初我刚嫁过来时,你还对这里的邻里有些不屑一顾,现在可有一点改观了?”她侧脸睨他,模样比起她平素的端庄又带了点淘气,像头狡猾的小狐狸。 萧远航失笑。“其实他们有些人还不错。”于是,小狐狸得意地翘起了尾巴。“那还不是我的功劳?” 萧远航一揖。“一切有赖贤妻操持,萧某惭愧……” 秦襄儿忍俊不禁,捂嘴笑到肚痛。“你与王秀才说话归说话,可别变得和他一样……” 不多时,夫妻两人带着个孩子上了马车,到船厂与朱小松会合后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他们将在沔阳码头上船,坐的还是萧远航新造的那艘船,刘全已经在船上兴冲冲的等着了。 因为此船可以由内河直接航行到近海,他们决定一路不换船,由沔水到武昌连接长江,在苏州出海,沿海岸南下福州。 如果成功抵达福州,那这艘船就是当世的一项创举,萧远航立刻身价不凡。 * 海湾村其实并不位在海湾里,而是位于环抱海湾伸入海面的小丘上,船只要行进海湾停泊必经此地,由此得名。 这是一个纯朴的渔村,与杨树村这类山村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海边多风沙,若盖土坯屋不到几年房子就要散架,所以这里盖的是石头屋,用一颗颗的鹅卵石砌上沙土架成坚固防风、冬暖夏凉的房舍。 石头房零零散散的坐落在山丘上,只要站在家门口就能远眺波澜壮阔的海景,当夕阳西下时,整个海面被染成金黄带红,波光粼粼,画面绝美,兼之此地有渔获之利,离县城也不是很远,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没有想要往外搬离的想法。 直到那一年,倭寇杀入了村子里。 由于海湾村位于长乐县滨海的地方,所以其实是有城墙的,可惜当倭寇肆虐时,海湾村的人不仅死伤大半,连城墙都被毁坏不少,新的县令上任之后,最怕的就是寇倭再杀进来,所以二话不说先修了城墙。 当萧远航带着家人立在村口,目力所及远处崭新高大的城墙与萧条的村子成了强烈的对比。 “就算是冬日,以前这里……也会有不少村人们喜欢聚集在树下谈天说地,现在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指向村口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树冠繁茂,范围几乎是两、三个人家那么大,根须插入土地里,都快形成一堵墙。“小舶还曾经吵着要爬上去,结果爹恶作剧将他放到枝栖上,小舶下不来吓得大哭,我娘还为此责备了我爹。” 小舶一脸茫然的看着这大到夸张的树,“真的吗?我没印象了!” 萧远航失笑。“当时你才两、三岁,记不得也不奇怪。” 明明是童年的欢乐回忆,听起来却别有一种凄凉,秦襄儿心中怅然,揉了揉小舶的头说道:“小舶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住在这里时间还长,就当成一个全新的地方去探险也不错。” 小舶笑着点了点头,秦襄儿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萧远航。 萧远航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当年父母惨死,小舶没日没夜的哭,现在好不容易忘了,难道还要帮他想起来? 有些回忆,不管是美好的、悲惨的,自己记在心里就好,着实不需要拿出来影响别人。 他笑了笑自己的痴愚,便带着两人朝着老家的地方行去。 由于海湾村整体是位在山丘上,这小丘并不高,道路呈之字型,串连起一户又一户的石头屋,半山腰的转弯处有一座凉亭,面向大海的视野非常好,同时也有警戒倭寇的作用,萧远航正想和他们介绍一下此处,却见凉亭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一见到萧远航,先是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接着笑逐颜开的大笑起来。 “阿航!你是萧家的阿航吧!”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直接往萧远航雄壮的胸膛上一播。“这么大个儿的身材,除了阿航不会有别人了!这小的是小舶吧!都长这么大了?唉呀……阿航你娶妻啦?好福气好福气,小娘子看起来又俊又乖巧……” 萧远航见到这人,显然也相当惊喜。“阿寿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早早就回了!倭寇一走我就回来了。”阿寿叔一边稀罕地模着小舶白白胖胖的脸,一边朝萧远航笑道:“以前村里和你最好那个阿青也回来啦!可惜他爹当时也战死了,不过他娘还在。老村长夫妇也没了,现在的村长是以前老村长的儿子。还有那三丫你记得吗?当初死活吵着要嫁你的那个,现在都生娃罗……” 秦襄儿好笑地瞥了萧远航一眼。 萧远航模模鼻子,什么三丫二丫,一概不认! 阿寿叔拉拉杂杂的把回村的人大概说了一些,然后突然停下,又拇了萧远航一记。“每个人都早早就回了,就你这小子,这么晚才回村,大家都担心你们兄弟怎么了呢!放心吧,你爹娘的坟,我们每年都有人去替你打扫上香的。” “谢谢阿寿叔……谢谢大家。”萧远航感激说道。 小舶也机灵地朝阿寿叔执了一个童子礼。 “小舶很不错啊,以前是个疯娃儿,逗鸡撞狗的,还曾经偷吃我田里的瓜,现在看起来倒像个读书人了!”阿寿叔受用地道。 秦襄儿又想笑了,这阿寿叔根本是来拆两兄弟台的。 果然,小舶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噤声,可不想自己更多黑历史被挖出来。 “回来了就快回家看看吧!你们老家没有被破坏,我们村里每年都会让人去那些没回的人家里清扫修葺,就怕你们哪日回来屋子坏了没法子住。现在村子里的空屋也没几间了,你家前几日才有人扫过,应该抹抹桌椅铺好床就能住下了。”阿寿叔比了比不远处的一户石头屋。“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萧远航摇摇头。“不走了,荣昇号的工作我都说好了。” “那成那成,”阿寿叔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去村长那儿通知你回来的事,他那人最热心,他家么妹阿枝还和你从小玩在一起的,说不定等会儿就带着村里几个婆娘去帮你整理屋子了……” 秦襄儿看向萧远航的目光更微妙了。 萧远航心中苦笑,阿寿叔这不只是拆台,简直连地基都要挖了去。“不劳烦阿寿叔了,你刚说家里不就是些擦擦洗洗的小事,我们自己来就成了,不必劳师动众。晚点我自个去寻村长就好,顺便办一下落户的事。” “那成,我就先回家了,但你们刚回来肯定没吃的,我让我家婆娘准备一些菜来。” “那就劳烦阿寿叔了。”萧远航礼貌地送走了对方。 待阿寿叔离去,一家三口朝着老宅前行,秦襄儿别有深意地说道:“萧公子好人缘啊……” “不敢不敢。” “既然我以后要住这里了,肯定也要交几个朋友,不如就从那什么三丫和阿枝开始吧……” “那啥枝啊丫的,我早就连她们脸上几个鼻子都忘了,可见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村里的人日后自然都会有往来,萧娘子就别大费周章结识了……” 第十二章 鸡蛋碰石头(1) 南方的湿热与京城的干冷截然不同,与沔阳冬日的燥寒相比又是另一种风貌。 海湾村的风迎面吹来,温温湿湿的,还有股咸咸的海水气味,冬日一点儿都不冷,袄子穿在身上多走几步路还会出汗,这里的人食物的味道喜欢酸甜口的,主菜是米饭、面线而不是大饼子……这种种不同,秦襄儿花了好几日才慢慢适应下来。 然后她就喜欢上了这里。 海湾村的村民与杨树村的村民一样善良质朴,更比那里的人多了一种奔放的热情,就连萧远航忌惮不已的什么枝啊丫的,早就忘了他是谁,反而更亲近漂亮又温婉的秦襄儿。 这里有吃不完的海鲜,各式各样北边没见过的水果,就连冬日都有橙子、芦柑、甘蔗、苹果、山楂……等等,听说到了春夏,还有枇杷、蜜桃、青果、荔枝、甜瓜、寒瓜……不一而足,绝对能让秦襄儿吃撑了。 萧家的老宅没几日就整理好了,当初兴建时,因着萧远航要成家,所以盖得大了些,其实应该算是两户并成了一户,光堂屋就有两个,房间有六间,还不算灶房茅房那些。 入住时秦襄儿险些失笑,不知这是否是萧家男人的恶趣味,好像在沔阳时也是如此,家里宽敞到大叫都能有回音。 看来一家只有三口人,还是太单薄了。当她把这个感想告诉萧远航时,他居然喜不自胜,当晚便开始了造人大业,累得秦襄儿隔日差点起不了身。 因着不久后就是年节,秦襄儿对这里的习俗一知半解,也不知该准备什么,便约了阿枝一起到县城里采买年货。 阿枝比秦襄儿大几岁,却没有她稳重。 有人相约逛街,自是欣喜的应了,但看着秦襄儿皎好白净的脸蛋,阿枝有些为难地道:“你们京城人不都习惯戴那有布遮着的帽子,今天进县城,你要不要戴着?” 秦襄儿好笑。“我都成亲了,也不是什么贵人,那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在戴的。” 于是阿枝便不说话了。 两人来到了长乐县城,秦襄儿才明白她的为难所为何来。 长乐县的市集非常热闹,比起沔阳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是因为海路方便,不只各种海鲜干货,也有北边江浙的丝绸、南方粤省来的毛茶等等,甚至还有一些肤色更黝黑一些、口音奇怪的人,卖着一些编织的小饰品,花样繁复新奇,说是南方外邦来的人呢! 这样东西南北货交杂的地方,免不了混乱,尤其这里街上不少穿着军服的人来来去去,按理说军人不该骚扰百姓,但这些小兵们个个神态嚣张,秦襄儿就亲眼看着一个兵痞子一脚踢翻了卖柿饼的摊子。 “这里的卫所及衙门竟容许他们如此扰民吗?”秦襄儿忿忿不平。 阿枝却是连忙做出噤声的动作,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姑女乃女乃啊,在这里遇到这些兵,可要记得拐个弯,千万别当面杠上。他们不讲理的啊!卫所根本不管,当初倭寇杀进来后,就给了这些兵在街上晃荡的理由,说什么保卫乡里,我看根本是鱼肉乡民!” 秦襄儿摇摇头,她是知道的,当初倭寇侵袭,这些卫所兵躲在军营不出,之后倭寇被乡勇杀退了他们才来摘桃子,现在又以此为由光明正大的欺凌百姓,此地军纪之败坏可见一斑! 阿枝见那些人走了,便和秦襄儿也上前去帮忙捡拾柿饼,这些柿饼虽然有些脏了,但品相还是不错的,她们还买了几个,多多少少补偿那摊主,果然那摊主千谢万谢,都要给她们跪下了。 然而她们都还没离开摊子,方才那几个兵痞子又回来了,彷佛是麻烦没找够,直直的朝柿饼摊而来。 他们还没开始动手,就看到摊位旁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生得花容月貌,可说是生平仅见,那些兵痞子随即乐了。 “哟!老子踢翻的摊位你们还敢来买,谁给的胆子啊?” “莫非你们是仰慕我们虎哥,所以特地来这等着?” “来来来,矮的那个村姑就算了,高的那个模样儿不错,陪老子喝杯酒乐呵乐呵,老子就原谅你……” 那群兵痞子出言调戏还不够,居然伸手要来拉秦襄儿,她连忙侧身闪过,心知她们两个弱女子讨不了好,便灵机一动,指着那群兵痞子身后惊叫道:“李大人你来了?” 李大人?什么李大人?那几个兵痞子听到大人两个字就先怂了,回头左顾右盼,但看来看去也没见到什么看起来像大人的人,再转回要质问那两个娘儿们,却见她们已经手牵手跑得老远。 “傻了?还不追!”难得遇到这种极品,那被称为虎哥的兵痞子怎么会放过。 两个弱女子毕竟还是跑不过几个大男人,就当她们快被追上时,秦襄儿突然被人从中一拦,她猛不丁的撞上一条坚实的手臂,然后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尖叫出声前,秦襄儿已经从来人的气息知道他是谁,连忙红着眼眶叫道:“阿航!” 萧远航与刘全刚刚下工,出了船厂正沿着大街准备回家,不意就看到了这么一出恶汉欺美人的事,那主角之一还是他亲爱的小妻子,自是二话不说上前救人。 他没有问她发生什么事,只是把她拉到身后。“有我呢。” 那几个兵痞子这时候已经追到了,乍看到人高马大的萧远航,心头不由有些怵,但对方看起来不像什么有钱有势的,于是那几个兵痞子又嚣张了起来。 “你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管爷儿们的闲事?快把你身后那女人交出来,然后立刻滚!”为首的虎哥说道。 “她是我妻子。”萧远航沉着脸。 “你妻子又怎么样?先借给老子玩两天,说不定服侍得老子舒服了,就不是你妻子了……”那虎哥笑得猥琐。 萧远航并没有浪费时间去与他争吵,直接揄起拳头,动手还比较快,但身边的刘全却拦住了他。 刘全转向那几个兵痞子,用冰冷的语气道:“你们几个是什么营的?难道想得罪荣昇号?” 荣昇号!几个兵痞子脸色随即变了,方才他们都被萧远航的气势震住,这才正视起说话的刘全。 刘全可不是一般百姓,在这一带,荣昇号大管事谁不认识?于是那群兵痞子什么胆子都缩了。 “既是荣昇号的人,那今日我们就不计较了,咱们走!”虎哥撂了一句自以为威风的话,殊不知已把他心中的胆怯表露无遗。 在这一带当兵的几乎都是水军,谁也不敢去得罪造船的,万一人家随便动个手,你整艘船沉了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尤其荣昇号是当地最大船厂,做的是朝廷战船生意,会造海战船的师傅每个都顶矜贵,它的主家许家更是世代皇商,在京城势力也绝非泛泛,所以至少在福州,荣昇号的名声拿出来还是挺吓唬人的。 待几个兵痞子离开,萧远航对着秦襄儿说道:“怎么来县城了?” 秦襄儿很是无奈。“我和阿枝来采买年货,岂知会遇到这种事,这长乐县的吏治,简直、简直……” 她不想说出污辱先父的话。 刘全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出言安慰道:“弟妹不必如此,令尊在当长乐县令时,这街道安乐祥和,路不拾遗,那些士兵若是扰民,令尊可是都毫不留情的抓了,就算都指挥使施压,也敢一封信直接告到兵部去。 “也就是这样,令尊得罪了福建都指挥使,倭寇来袭时才会……”刘全叹息,又正色警告。“有了令尊的教训,现在的县太爷根本不敢管束军方,县衙与卫所早就勾结起来,放任那些士兵嚣张。所以以后见到他们,还是躲开点,荣昇号的名号不会每次都有用,律法在这长乐县里也制裁不了他们。” “谢谢刘哥,我明白了。”秦襄儿欲哭无泪,这简直是无妄之灾,她终于明白阿枝为什么希望她戴帷帽了。 早知会如此背运遇到这等人,别说帷帽,蓑衣斗笠都她愿意上身! 刘全就住在县里,与他告别后,萧远航也带着妻子,还捎带一个阿枝,继续在县里采买,横竖现在有了他,她们也不怕了。 只是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长乐县的军纪败坏,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 萧远航回归荣昇号,受到了莫大的欢迎,一方面是他带来的河海两用船引起了京城许家的重视,另外一方面自是他过硬的技术,刘全立刻让他不用做旁的事,只要针对现行的战船做改良就好。 所以萧远航的工作非常忙碌,但他依旧每日回海湾村,不像以前那样直接住在船厂厂里…… 或许也是被吓怕了,过去他因为懒得奔波,索性住在船厂,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想不到最后一次回村,就在村口看到了父母的尸体,他简直悔不当初。 小舶一样被送到县里的学堂,他就是真的在学堂寄宿,每十日才有一日休沐。因着哥哥就在县里的荣昇号工作,大家对他都客气有加,很快就交上了新朋友,唯一令小舶抱怨的就是食堂的饭菜没有嫂子做的好吃。 不过为了家里能尽快多一个新成员,萧远航还是决定把弟弟留在学堂,他不时会带点秦襄儿做的点心过去,总算让那小鬼没一直吵着要回家。 至于朱小松,看到了荣昇号如火如荼的发展势头,整个人事业心爆发,推拒了萧远航让他住海湾村老家的提议,坚持要住在船厂,和其他留在船厂的船工同吃同睡,顺便多学点技术。 第一个在长乐县的年就这么飞快的过了。 年后,萧远航终于抽出空来,带她去寻访秦沅夫妻的墓地。 当年秦沅被处刑后,百姓收殓了他的尸骨,然后自动自发地为他披麻带孝长达一个月,最后将他们夫妻俩埋葬在县北的首石山上,那是全县最高之处,背倚巨石远眺金钟湖,称得上是风水宝地,景色清幽,首石凝云,平素百姓上山踏青都会特地去拜祭一番。 夫妻两人备好了供品,穿着一身素服,便前往首石山。 秦襄儿在乡下也算住了几年,体力比之在京城时不知要好多少,原本萧远航还担心她爬不了山路,想不到她一鼓作气到了顶,午时都还没过。 此时山上并没有人,秦沅的墓地就在眼前。 它并不奢华,也没有特地盖出阴宅,就是一方普普通通的墓穴,却被整理得十分干净,杂草不生。听说用来砌墓的石头,都是百姓一人捡一颗长乐县海岸的鹅卵石,亲手将它砌上,以表达对秦沅的敬意。 两人上前摆放好供品,上香之时,看到墓碑上书秦沅、曹氏合墓,没有抬头亦没有立碑人,秦襄儿的泪水哗哗落下,终于忍不住跪趴在墓前,号啕大哭。 萧远航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在她身边也跪了下来,朝着秦氏夫妻合墓磕了三个响头,说明自己是秦襄儿的丈夫,会好好照顾她云云,接着便跪在那儿陪她,让她尽情发泄心中难过。 香烟袅袅,很快就掩没在云雾里,秦襄儿哭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停下眼泪时,一阵微风吹来,拂过夫妻俩的双肩,就像是亲人温柔的抚慰一般,秦襄儿又想哭了。 萧远航扶着她起身,正待收拾东西,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 “前头可是秦大人的亲人?” 萧氏夫妻回头,便看到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者,留着三缕长髯,穿着道袍,在这云雾间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不知先生是?”萧远航没有回答,反倒先问起对方来历。 那人也不隐瞒,直说道:“在下姓田,数年前是秦沅秦大人身旁的师爷。” “你是爹信中提到的田通和田伯伯?”秦襄儿惊呼。 “想必夫人该是秦大人的独生女了。”田通和朝着两人一揖。“秦大人义薄云天,我忝为师爷,却不能对他的死帮得上什么忙,所以每个月都会来拜祭一番。想不到今日遇到有人哭得那般惨,我心想除了至亲之人,应当不会如此真情流露,才冒昧一问。” “是的,我是秦襄儿。”秦襄儿也朝他行了福礼。“这么多年来襄儿不孝,无法亲至父母坟前拜祭,多亏田伯伯记挂,襄儿感恩不尽。” “秦大人是我生平仅见的好官,不管是私底下的为人处事、公事上的施政治理,皆无可挑剔,唯一可叹的或许就是他太正直了,才会替人背了黑锅,最终死了还要背负污名。”田通和长叹,语气中仍有悲愤。 萧远航道:“敢问田伯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泰山大人又是为了谁背黑锅?我们这里听到的都是只字片语,始终无法得知事实。” 田通和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这是问对人了,或许只有我知道,秦大人被判刑这件事背后是多么大的黑幕。” 说话前,他还先四周张望了一下,秦沅的坟墓在一个开阔之处,放眼望去并无他人,没有被偷听的可能,于是田通和便放胆说了。 “这事要从秦大人初初任官时说起。闽省这里一向是官与兵勾结,兵再与倭寇勾结,故而所谓的倭寇劫掠常常是幌子,都是当地卫所假扮的,抢劫民脂民膏,然后都指挥使再与历任福建布政使分赃。 “要做得密不透风,自然要上下交相贼。福建布政使朝秦大人明示暗示了数回,皆遭秦大人驳斥,于是秦大人自然成了上官的眼中钉。数年前倭寇那次进犯,我就怀疑是福建布政使大开城门,然后都指挥使拒不出兵,秦大人为保百姓,亲自聚集乡勇及蛮民奋力抵抗,将倭寇打了出去,但因为百姓死伤惨重,布政使直接将保卫不力及怯战的罪名安在了秦大人头上,害得秦大人惨死,秦夫人也为夫殉身。” 当地百姓会如此拥戴秦沅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在腐败的闽省官场,秦沅无疑是一股清流,给了百姓吏治清明的希望。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秦襄儿悲从中来,眼泪再次落下。“我父母死得太冤了……” “没错,岳父岳母死得太不值得了,这样好的官,不能永远背负着这样的污名!”萧远航亦是拳头都硬了。 “两位节哀。”田通和长叹。“当初我得知事实,亦是义愤填膺,恨不得杀上福州去让那些人偿命。然而幸好我没那么冲动,否则这世上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没有了。”他看向了萧远航。“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那么即使再不甘再痛恨也要忍住,逝着已矣,活着的人还是比较重要的。” “晚辈明白,多谢田伯伯提醒。”萧远航方才其实也差点被一股热血冲昏头,这田通和也算替他缓了一缓。“难道整个闽省,就没有一个好官吗?” “也不能说没有……”田通和有些为难地说道:“按察使大人或许能算是一个。他掌管刑名,勿枉勿纵,在任已经快十年,从不收受贿赂,所以一直高升不了。其实秦大人处刑就是他亲自监刑。但是当时秦大人罪证确凿,所以按察使大人也只是依律行事。不过我能确定他没有与布政使及都指挥使同流合污,其实福建布政使勾结军方流弊由来已久,按察使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碍于对方势大,兼之没有证据,只能隐忍不发。” 萧远航一揖。“多谢田伯伯告知,我知道了,我们会慎重行事的。晚辈的爹娘就是死于倭寇之手,不管是岳父岳母的仇,或者是我爹娘的仇,即使再怎么危险,我们都无法袖手旁观的。” “你……”田通和知道他想做什么,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最后似是下定决心,咬牙说道:“好吧!日后若你有把握洗刷秦大人的冤屈,那么我愿出面为秦大人作证,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 第十二章 鸡蛋碰石头(2) 想要接触到按察使那样的大官,萧远航秦襄儿一家庶民是办不到的,他们只能去寻有门路的人,于是这一日萧家设了宴,特地将刘全一家三口邀请来家中喝酒。 这一桌菜,秦襄儿算是使出浑身解数,她打听到了刘全好重口味,于是特地钻研了川菜,做了一道五柳鱼,不仅符合闽省当地人爱酸甜的口味,还多了麻与辣。 当这道菜端出来时,满室生香,刘全看得眼都直了,小舶都忍不住想偷吃一口,被萧远航敲了下脑袋瓜子。 男人们杯觥交错,小孩儿们埋头猛吃,这头秦襄儿与刘嫂子则相谈甚欢。 刘嫂子精明干练,但面对自己人时不失慈和温柔,尤其在知道秦襄儿是秦沅的女儿时,那更是呵护备至,一下问习不习惯当地气候,一下又问食物吃不吃得惯,简直把她当自家亲妹子看待,让秦襄儿备感亲切。 “瞧瞧我那婆娘,占着弟妹不放,连儿子都忘了。”刘全看着儿子喝汤喝得急,半碗汤都要倒在身上,好笑地问巾子要替他擦。 “那是嫂子疼我。”秦襄儿有些脸红,连忙亲自取了巾子来,替刘全那十岁的儿子擦净了身上的汤水,顺便把他吃得满脸饭粒的小脸也擦了一遍。 相较之下,小舶虽然年纪小,身上就齐整多了,毕竟他习惯了嫂子做菜好吃,吃相也节制点。 “好了,你们今日邀我们来,不会只是用膳吧!”刘全酒足饭饱,说起正事。“萧老弟你就不是爱交际的人,这一顿饭我猜也不是好吃的,你没看我自己吃不够,还把我家大小子带来狂塞猛吃,就怕亏了啊。” “刘哥,小弟确实有事相求,不过这事并不容易,如果你觉得为难,小弟也不会强求。”萧远航正色一揖。 “别,你这样我害怕。”刘全笑着拍开他作揖的手。“说吧,究竟是什么事,连咱们萧大师傅都难倒了。” “此事要从襄儿的父亲秦大人任长乐县令时说起……”萧远航将田通和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说到后来,语气益发沉重。“……因此,我们想问问刘哥,有没有方法让我们见到按察使大人?” 秦襄儿又听了一遍父亲惨死的故事,眼眶忍不住再度红了,刘嫂子连忙拿出帕子替她拭泪,温言安慰着。 小舶第一次听到这事,当下饭也不吃了,表情难过,刘全的儿子趁机偷夹走他碗里的鸡腿,他都没发现。 刘全又敲了自己儿子一记,把鸡腿夹回小舶碗中,为难地说道:“萧老弟,老实跟你说吧,你说的这事太危险了,一个弄不好的话,可是会家破人亡的……” 萧远航毅然决然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岳父大人为国为民不幸身死,我父母亦是死在倭寇手中,等同于被那些贪官污吏害死,我身为晚辈,自应替他们讨个公道,岂可贪生怕死畏首畏尾?” “唉,你我立场不同,我能了解你的决心,可是你还有幼弟妻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他们日后怎么办?”刘全见萧远航坚决,更加忧心了。 秦襄儿却抹干了泪,在此时插口道:“刘哥,家母在家父获罪后,毅然决然殉死,除了证明他们情义坚定,更重要的是,家母是要以生命证明家父的清白。所以若在这件事情上,阿航有了什么万一,我一定会陪着他走,只是到时候小舶……可能就要麻烦刘哥多加照拂。” 他们夫妻早就想好了,在此之间,他们会先规划好小舶的后路,若是事成便罢,若是事不成,殃及家人,到时候小舶会被送到别的地方去,隐姓埋名,他是萧家最后一条根了。 讵料一向嘻嘻哈哈的小舶,居然涨红了小脸,气呼呼地道:“我们家的事,哥哥嫂子岂可将我屏除在外?你们不怕牺牲,难道我萧远舶就怕吗?我……我不管,到时候我要与你们同生共死,你们要把我送走,那我就偷偷跑回来!” “小舶!”秦襄儿还想劝,但见小舶难得如此坚决,还发了脾气,不由什么也说不出口。 “不愧是我萧家儿郎,既然你做了决定,就别后悔。”萧远航只是拍了拍小舶的肩,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模他的头,代表萧远航已经改变对他的态度,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小舶破涕为笑,突然又有胃口了,抓起了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众人看了都不由好笑,尤其是萧远航,顿觉自己方才那男人间的肢体语言简直浪费了,这明明还是个孩子啊! 刘全叹道:“既然你们这么坚决,那我便答应帮这个忙。按察使大人为表清廉,甚少设宴或办席,但下个月是他老母亲七十大寿,这不好不大办,我估计自己也会代表荣昇号受到邀请,到时候我就带萧老弟去。你是厂里的大师傅,又领着改良战船的重要差事,够资格赴宴。” 萧远航说道:“多谢刘哥!届时我自会想办法私下见按察使大人,刘哥可千万不要搅和进来,就当与我不熟稔,我们拜托刘哥已是过分,千万不能把你也牵连进去。” 刘全没好气地瞪他。“不管是秦大人之事还是倭寇之事,都是百姓之事,你有那忠孝节义,就不许我忠肝义胆了?” 一直静静听着的刘嫂子,此时也开口说道:“萧兄弟也莫要小瞧了我们,秦大人的恩义,我们都是记得的!而且荣昇号在这地界一天,闽省官场的倾轧就与我们息息相关,与其让那些贪得无厌之辈的先动手,不如我们把主动权拿在手上。” 萧家三口人皆是动容地看向了刘全夫妻,对他们的大义感到相当敬佩。 “还有我啊!萧小弟都不怕了,你们也要把我算进去。”刘全那一直吃不停的儿子,突然把脸从碗中拔出来,朗声说道。 大人们还反应不及,小舶已经拍拍他的肩,就像方才哥哥拍自己的肩一样。 “好汉子!以后我的鸡腿都给你吃!” 屋内哄堂大笑,任凭他遍地荆棘,席间仍是其乐融融。 * 按察使大人姓蔡,大名生贵,蔡老夫人的寿宴,恰好在春暖花开之时,意寓极好。 当日宾客如云,且不乏达官显贵,刘全的身分在长乐县能横着走,但在这寿宴里也不过就是只能被请到偏厅,坐席时位置也偏远,连蔡老夫人的脸都看不清楚的那种。 不过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刘全认识的人不少,迂回一番也能结交到蔡府里的管事级人物,再送上一点好处,秦沅后人欲求见按察使的消息便悄悄的传达到了主角那儿,当日宴毕,刘萧两人也如愿进了蔡生贵的书房之中。 一番商讨之后,刘全与萧远航坐在施粥的马车里,离开了按察使大人的宅第。 那日,守在家里的秦襄儿及小舶担心得食不下咽,中午只吃了点早上剩下来的馒头。 好不容易等到萧远航与刘全回来了,两人大大松了口气,不管成没成,至少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离晚膳还远,秦襄儿便想备点下酒菜,不过刘全与萧远航都说不用了,她便取了些先前做好的茶点,沏了壶清茶,等觉得自己手指没颤抖得那样厉害了,才安然在他们面前坐下。 “蔡大人听了我们的来意,相当意动,他早就看不下去都指挥使庄成为人张狂贪婪,要不是这闽省还有按察使在,只怕已经生灵涂炭了。不过蔡大人是个实际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蛰伏那么久,若我们无法取得庄成与倭寇勾结的证据,便没有办法治他。”刘全大致将两人与按察使的交谈叙述了一番。 屋里陷入了寂静。 好半晌,萧远航突然说道:“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皆是眼睛一亮,齐声问道:“什么办法?” 萧远航沉声道:“如今新式战船的改良,我已经有了月复案,只差画好船图,实际造船。这战船能大幅提升速度及平稳度,是专门针对倭寇的小型战船,我相信如果放出风声去,倭寇会很有兴趣。” “你是要用这引庄成上勾?”刘全思虑再三,“可是那庄成也不是草包,身边能人辈出,若非是真的船图骗不了他,但万一船图真的流落到他手里,他交给倭寇怎么办?” 又遇到了瓶颈,众人沉默下来。 这次是秦襄儿,突然幽幽地开口道:“我有办法……” * 那日的会晤后,萧远航便没有回村了,直接住在了船厂,没日没夜的将船图熬了出来,然后他大方地与船厂的人讨论这份船图,确定每个细节都没问题,弄得人尽皆知荣昇号即将有新战船,便将图存放在了船厂,他才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这次回海湾村,他硬生生睡了一天一夜,到后来秦襄儿都怕他睡过去了,不时来察看一下他是否还有呼吸。 当他终于睡饱醒来,秦襄儿连忙准备了清粥小菜给他,怕他饿了太久,不好一下子就大鱼大肉。 结果萧远航十分买帐,硬生生吃了五大碗,还是秦襄儿阻止他,不然还能再吃两碗。 “一切都准备好了?”她隐讳地问。 萧远航点头。“现在只有等了。” 夫妻两人的目光同时遥遥的投向窗外,今年的暮春并不热,因为天气一直不是很好,但又并非春雨绵绵,而是阵日乌云密布,雨要下不下的,好像出个门头上就压着什么,令人心烦。 搬回来海湾村后,好像从没有过这样两夫妻天天黏糊在一块儿,他们一起在前院开垦了菜地,就像在沔阳城时那样;一起到海边赶海踏浪,这是秦襄儿从没体验过的;一起串遍了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子,秦襄儿因此多了很多叔伯婶姨…… 最后,一起在夜里抵死缠绵,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就在某天,迟来的春雨终于哗啦啦的落下,夫妻俩依偎在窗边看这场难得的大雨,秦襄儿突然感慨道:“阿航,如果我们一辈子都能这么安逸幸福,该有多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 然而,萧远航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却由远而近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而且听声音的方向,是直直朝着萧家来的。 秦襄儿当下脸就白了,她紧张地抓住了萧远航的袖子。“是他们吗?他们来了?” 萧远航深沉地点了点头。“应该没错。” “他们若带走你了,你会发生什么事?”秦襄儿简直不敢想像。 萧远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道:“襄儿,我要离开了,这阵子你要好好的,可别让我担心,家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能保你和小舶生活无虞……” 他不交代则已,这么一说,听起来倒像在交代遗言,秦襄儿眼眶瞬间红了,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你不要说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们逃走吧!你不要和他们去,那太危险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襄儿,你冷静点。”萧远航见她六神无主的样子,亦是心痛如绞,但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要保持理智。“你知道,这时候我们不能退缩的!” “我以为不会那么快的!我……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是当事情发生,我才知道,我没有办法接受。阿航!阿航——” 秦襄儿几乎是泣不成声了,她一向甜美温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可是她控制不住,那一声声叫唤他名字,都像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见不到伤口,却已然鲜血淋漓。萧远航终于忍不住了,用力地拥抱她,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尝到她的甜美,却尝到了泪水的咸,以及无边无际的苦。 当他放开她时,她仍然没有平静下来,只是抓住了他的衣领。“萧远航,你告诉我,你不会死对不对?” 萧远航依旧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轻柔且坚定的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从他的衣领上移开,接着头也不回的走到了门前。 秦襄儿当下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抛弃了,整个人半伏在椅子上颤抖不休,哭得不成人形。 “襄儿,好好保重。”临开门前,他回头说道。 当萧远航打开门,那些马匹已经来到门前,是一群衙门来的官差,他们看到萧远航,二话不说便喝道—— “便是此人,带走!” 几个衙差上前,本以为会遇到强烈的抵抗,想不到萧远航并没有挣扎,静静走入他们之间,还很配合的让他们上了镣铐。 “走!”官差们将他送上了马匹,接着一行人冒着雨,如风似的离去了。 屋里的秦襄儿听到马蹄声渐远,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突然站了起来朝外头冲去,不顾外头大雨滂沱,就追在了官差后面跑。 “阿航——阿航——”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只那雨势掩盖了雄雄意气,一腔悲痛如同被浇熄的炭火,只剩下一缕青烟似的悲鸣。 她哪里跟得上捕快们的骏马,任凭她又叫又嚷,最后一跤跌在了湿滑积水的泥地上,弄得一身脏污,那一群人却消失在了海湾村口。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当村子里的人出来查看,便见秦襄儿浑身湿透的呆坐在大雨的泥泞中,一脸绝望的看着村口的方向。 “哎哟!”阿寿叔的妻子阿寿婶最先叫出来,连忙扯了件长衫,撑起伞跑过去,将她扶起用长衫裹住了她。“襄儿丫头啊!这阿航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官差把他带走了?你也不能傻待在这里淋雨啊……” 其他村民也见到萧远航被押走的一幕,虽然他没有挣扎,但对于平头百姓来说,这画面也够怵目惊心了,于是大伙儿纷纷围了过来。 “阿航那样正直的人,不可能犯事吧?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襄儿你别怕啊,我……我娘家的表姊的女儿嫁给了县里的一个衙役,我马上去打听打听……” “现在衙门又不是秦大人那会儿,听说可黑了!襄儿啊,要不咱们村子里凑些钱,去衙门疏通疏通,说不定阿航能放出来?” 村民们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对萧远航的信任与关心,秦襄儿的泪水混在雨水之中,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难过,还是感动。 就在几个呼吸前,她还在怀疑两人说不定能就这么快乐平顺的度过这个坎,转眼大难却突然降临。 到了分离的时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她甚至抹不去那个很不孝的想法,父亲的罪名她顾不得了,萧家的家仇她也顾不得了,百姓与大官斗,无疑鸡蛋碰大石,只要萧远航能安然无恙,她什么都愿意舍弃,什么都愿意付出。 她爱他,远甚于自己所想。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如今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在她这里出细漏,所以她只能把恐惧及不安用哭泣的方式发泄出来,否则她怕自己会崩溃。 面对这么多村民亲友的关心,秦襄儿紧咬着唇,咬得唇都要流血了,她才由痛觉中恢复了一丝理智,颤抖着说道:“阿航他……没有犯事!大家……不用担心……” 是了,大家确实不必担心,因为这不是区区几个海湾村民能摆平的事,花再多的银两疏通都没用。 这是与官家的斗智,一步踏错全盘皆输,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稳住这些村民,不能让他们也被连累了。 阿寿婶算是看出来了,现在秦襄儿的情绪很不稳定,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极力的想反过来安抚大家,这么贴心的孩子,简直让人心都酸了。 于是阿寿婶对着村民们说道:“阿航的事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总不能让襄儿丫头一身湿淋淋的一直待在这里,大家都散了吧!” 村民们即使很关心,或许也有一小部分人纯粹是想看热闹,不过事涉官府毕竟敏感,眼下也不适合继续纠缠,众人便三三两两的散去。 “阿寿婶,谢谢你。”秦襄儿抓着她给的长衫,虽然心里还是一阵冰凉,但这份心意她很感激。“你也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真的?”阿寿熔很纠结。 “现在该做饭了,总不能因为我家的事,让阿寿叔他们饿肚子。”秦襄儿说道。 不过阿寿婶却是摇头。“那几个男人饿不死的,我得看着你回家好好的才行。” 秦襄儿正待再劝,一道温润且饱满的声音却从两人身后传来。 “这位婶子,襄儿交给我照顾就好,你先走无妨。” 两人同时转头过去,却是刘全的妻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不知什么时候岀现了。 “嫂子!”秦襄儿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慢慢盈满眼眶。 “别哭别哭啊!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刘嫂子无力地看着秦襄儿一身泥,先恭敬的送走了阿寿婶,待四下无人,才朝秦襄儿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听到衙门的人动了我就来了,你快些回去准备行李,毕竟这里……也不安全了。”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秦襄儿终于能说出心里话,哭得特别凄惨。“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事实上,我觉得我永远无法接受阿航在我面前被抓走,我却保护不了他……”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要你保护呢!”刘嫂子带着她,慢慢的走回萧家的屋子,“你想想现在的情况,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 秦襄儿点了点头,粗鲁的抹去脸上的泪,但因为袖子是湿的,根本徒劳无功,只是刺激得她眼睛更红了。 不过她毕竟不再哭了,咬着牙去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出来,再出现在刘嫂子面前时,一身整齐干净,方才的狼狈及脆弱彷佛一场梦一样,她已经变回那个温婉且坚强的秦襄儿。 “走吧!”刘嫂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第十三章 为父报仇洗污名(1) 萧远航并不是被抓到长乐县衙的地牢内,而是直接被提到了福州府城,关在了府衙的大牢里。 因为这次下令提人的,是福建布政使。 荣昇号也算是有能力了,虽然没办法直接让人将萧远航放出来,但疏通几个衙役,放人进去探监还是可以的。 于是在萧远航入狱后的第三日,刘嫂子带着秦襄儿来探监了。 秦襄儿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隐隐发出食物的香气,要不是上头盖了一块厚棉布,只怕那香味会把整座监狱的人馋死。 她随着狱卒来到了最后一间监牢,与萧远航隔着铸铁的栏门静静相视时,彼此的心都要碎了。 “进去吧,你们有一刻钟的时间,记得长话短说。”那狱卒才不管他们打什么眼神官司,放了人进去,又锁起门。 一旁等着的刘嫂子递给他一块银子,他便喜孜孜的走了。 秦襄儿上前一步,轻轻模了萧远航的脸。他的衣服又皱又脏,头发都是乱的,须子拉碴,长了寸许,被带走的那日大雨,马匹溅起的污泥都还留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萧远航多么想拥抱她,可是自己实在太脏太臭,连靠她近一点儿都觉得在玷污她。 他眼中的她,还是那青衣罗裙、温雅自持的美人儿,可是明明分离才三日的时间,她却眼见的瘦了,双眼下隐隐有着黑影,明媚的大眼都像盖上了阴翳。 然而,他的美人儿朝他缓缓的笑了。 “我现在在刘嫂子那儿,你不必担心。”她取出了食篮里的小盅,还有一碗白饭和几样他喜欢的菜肴,放在了他眼前。“这是我来之前才做好的几样菜,还热着呢!你被关在这里肯定吃不好,还不趁这机会多吃点。” 萧远航一看菜色,那小盅竟是佛跳墙,足见她是花费了大心思准备这些菜了,于是二话不说接过筷子,埋头苦吃起来。 其实他并不饿,也没有食欲,但从她手中做出来的菜就是让他想吃。 “小舶住在学堂里,我让他无论如何不要出去,就算是休沐也不要离开。我向他坦承了你的情况,他也是萧家的一分子,不应该瞒着他,他很懂事的应了,还说不管以后如何,换他保护我。”她轻笑了一声,趁着他吃的时候,飞快的说明了外头的情况。“还有你被带走那日,全海湾村的人都知道了,但村里的人真的很好,不仅一直安慰我,还有人想帮你打听,大家更想凑钱替你疏通。我想等你出狱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感谢一下大家。” 萧远航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即使如今口中的食物再怎么美味,他也味同嚼蜡,但他仍是大口大口的吃着,脸都没有从饭碗里抬起来一下。 唔,就是这饭,有些咸了。 秦襄儿续道:“我现在住在刘嫂子的娘家,大家都对我很好,吃饱穿暖。我才知道原来嫂子家是府城人,开着好大的书铺子,连岭南都有分号,说不定以后我们太白纸坊的纸,也能卖给嫂子的娘家。” 她每一句话都是要他安心,可是萧远航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承受的压力肯定是难以想像的。 萧远航已经把她带来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滴汤不留了。原本还想借着大吃大喝掩饰一下自己的百感交集,但她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带来的分量刚好让他吃饱,又不会觉得月复胀,他再也没有逃避与她正视的理由。 他看着她叹息,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你会哭的,所以早就请刘哥千万别带你来探监。” 秦襄儿怒瞪他。“你走那日,我差点就哭死了!但我是那样不明事理的人吗?我自然知道,只有照顾好自己,你在牢里才会安心,所以我这回来,就是要让你看看我过得多好!” 是吗?如果真的好,为什么会清减至此,还上了他从未看过的厚粉? “你过得好,就好了。”他只能这么说。 然而他不说则已,他一说,她又想哭了。她多么想投入他的怀抱里,哭诉自己一点都不好,她日也想他夜也想他,却又不敢哭,怕眼睛肿了会被他看出端倪,只能死死忍着,让自己忙碌得无暇去顾及那些伤春悲秋的事。 这男人倒好,大吃一顿之后,居然还怀疑她不够坚强! 她又气又难过,这会儿鼻头又开始酸了。她连忙抬起头,用力的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故作镇定地将他用毕的碗筷收拾干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扭头出了狱门。 萧远航看着她的背影,神情复杂。 门外的刘嫂子原本也想走了,见这情况不由得多说了一句。 “你们男人啊!老是这样好面子,你就坦白说你心疼她不就好了?”刘嫂子忍不住数落起来。“你可知道我去海湾村那时,你刚被抓走,她一个人坐在泥地里淋雨,还一边哭,浑身又湿又脏,何等狼狈?可是她和你诉苦了吗? “她摔的一身伤,现在膝盖都还包着白布,还是坚持要来看你。那日我领她回家,她发烧了一整夜,起来以后倒是不哭了,听到有探监的机会,便忙东忙西的去张罗要做好菜给你吃。就那佛跳墙,她炖了一天一夜,而那一天一夜她都没有阖眼。”刘嫂子越说越气,几乎是指着他鼻子骂了。 “我若说了我心疼她,她连坚强都装不了。”萧远航喃喃道。 “……”不愧是萧远航,一句话就让刘嫂子气短。 “嫂子,我请求你一件事。”萧远航是待在牢里头的人,自是知道这情况有多不妙,对于刘嫂子他并没有像对秦襄儿那样的顾忌,便直言道:“若此次事败,我真出了什么事……请嫂子帮我开导一下襄儿,切勿让她跟随于我。” “这我劝不了。”刘嫂子没好气的瞪他。“你也知道襄儿的脾气,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你安然出来。你要知道,现在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 又过了几日,福州府衙传来有人劫狱的消息。 来人武力不凡,府衙的人死了不少,他们不仅杀官兵,还杀犯人,彷佛要把整个府衙的监牢屠尽似的。 幸好巡检司的人率乡勇拼命来救,未能让来人得逞,还抓了几个活口。 没有人知道,同一天,海湾村的萧家也偷偷潜入了几人,只是如今萧家空无一人,那些人才悻悻而退。 福州或许正值多事之秋,在府衙被人劫狱的隔两日,都指挥使庄成的家中突然起火,因为府衙方才遭劫,人力短缺,巡检司便派人相助救火,居然逮到了几个贼人。 此事因此被定调为恶意纵火,那便有按察使的事了。 按察使蔡生贵无视庄成的抗议,派人进庄府搜查失火的线索,想不到查出了一个秘密的地窖,里头存放了无数金银财宝,有些是官银,有些宝物明显逾制,更有些奇珍异宝是说得出名号的赃物。 于是,都指挥使庄府被重重兵力包围了,蔡生贵自是没有那权力请庄成至府衙受审,于是他亲自来到了庄府。 “蔡生贵,你欺人太甚!”庄成指着他的头大骂,“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就有人屠了你蔡家,你信不信!” “看来庄大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闽省已经不是你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了,你如此明晃晃的威胁我,对你自己并无好处。”蔡生贵好整以暇地道。 “你尽可以试试。”庄成阴沉着脸。 “我已经试了不是?你家已经被巡检司的人包围了。”蔡生贵见他面露睁狞又想放狠话,便抢在他开口之前道:“不要以为福州卫的人会来救你,他们早就被控制住了,上京来了钦差大人,就坐镇在福州卫,只要谁敢擅自带兵离营,便以叛国论处。” 庄成一直恶狠狠的神情终有了些松动,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 他把握了整个闽省的军事,若有钦差来访,不可能逃月兑他的掌握。 “因为钦差大人并非如往常那样走陆路而来,而是走海路,他由京师出发,一路没换船,你自然不得而知,而那艘同时可在内河及海上航行的船,就是你欲灭口之荣昇号大师傅——萧远航建造的。” “你……”庄成这回彻底色变了,蔡生贵知道的,远比想像的多。 “布政使去抓萧远航,不就是你授意的吗?”若不说个清楚,钻个空子庄成一定又要狡辩,于是蔡生贵进一步解释道:“你听说了荣昇号做出针对倭寇的战船,长久与倭寇勾结的你自然不希望倭寇被歼,于是你遣人偷出了船图,抓了萧远航,确认船图是真的之后,便派人去府衙监牢之中杀他灭口。” 看来自己的底已经被模了个透澈,庄成索性不挣扎了,眯着眼冷声问道:“钦差怎么会在这么巧合的时候来?” “是我将你告上朝廷,那又如何?”见庄成又要辩,蔡生贵伸出一只手止住他,今天他实在太爽快太威风了,不多说一点他心里不痛快。“的确,我上告那时候并没有你勾结倭寇的证据,然而一旦你偷了萧远航的船图,你一定会交给倭寇,再顺便索要点好处,那证据不就有了?” 讵料庄成狞笑起来。“你们设了这个局,等于事先知道我会把船图交给倭寇。我验过那图,的确是新型战船,也给了他们,如今倭寇握有制造新战船的技术,根本不必怕你们,他们说不定已经聚集在沿海准备起事,届时你们的罪名也逃不掉!” 蔡生贵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都知道的道理,我会不知道?告诉你吧!钦差大人沿路过来,已和温州卫借了兵,在沿海做足了准备,倭寇不来则已,一来绝对只有瓮中捉鳖的分。何况你给倭寇的船图,根本只是白纸一张,你还敲诈了他们那么多银两,他们恨你都来不及了,就算我这回没逮到你,他们也不会让你好过。” 庄成一拍桌子,惊呼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说这话的,倒不是蔡生贵,而是从巡检司的人之中走出来的萧远航及秦襄儿夫妻俩。如果说秦襄儿去探监时的萧远航只是狼狈,那么现在的他只有凄惨两个字可以形容。 他身上多处包着白布,背上那处伤口都还在渗血,半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脚似乎也不太利索,还是一边拄着拐杖,另一边由秦襄儿揍扶着出来的。 而扶着他的秦襄儿则是抿着唇,一现身便死死的瞪着庄成,此人便是害死她父母的仇人! “你……萧远航?你竟没死?”庄成惊呆了。 “承蒙庄大人居然知道草民的模样,想必是布政使大人通知你吧?”萧远航话里虽客气,但语气可不客气。“可惜大人不知道,布政使大人长久受你压迫,被逼受贿,但被钦差大人劝告后已改邪归正,将功抵过。草民本就是无辜被庄大人罗织罪名关押在大牢,而后你派人来暗杀草民,布政使大人自然要好好保护,我若死了,他的官也做到头了。” 也就是说,他在大牢时都是安全的,要防范的只是庄成派人来刺杀。只是庄成派来刺杀的阵仗远超过他们所想像的,而且庄成的人发现明明说好狱卒会配合,当时遭遇到的狱卒却都奋力抵抗,于是庄成的人发了狠一阵乱杀,布政使保护萧远航的人手才会差点阴沟里翻船。 而萧远航眼下这么凄惨的模样,也是那日连他都不得不亲自御敌的结果。 要知道秦襄儿看到他一身是伤被救出来,差点没昏倒,对于庄成的恨意又增添了几分。 庄成忌惮蔡生贵,可不忌惮萧远航这个平头百姓,遂凶狠地问道:“那船图究竟怎么回事?明明我拿到是真的。” 这次萧远航没说话,秦襄儿却开口了。 她红着眼死命盯着庄成,语带恨意地道:“那船图的确是真的,可画船图的纸是我特制的,只要用一种特殊墨水画上,纸上的图案会在几天之内彻底消失,还原成白纸一张。” “你又是谁?这个地方有你一个娘儿们说话的分吗?”庄成大骂。 秦襄儿并没有被他的恶声恶气吓住,反而更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在这个地方,最有资格说话的就是我!告诉你,我姓秦,被你及布政使勾结陷害而死,到现在还沉冤未雪的前长乐县令秦沅,就是我亲生父亲!” 庄成呆了,这么一说的话,设计他的这个局,最重要的就是那张船图的纸,而那纸却是秦沅的女儿造的,这岂非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一阵惊疑之后,他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个女子手上,仍嘴硬道:“身为长乐县令,秦沅本就有推托不掉的责任……” “但罪不至死!何况,倭寇是我爹领乡勇及蛮民打退的,他的功劳远大于他的罪名!” 秦襄儿强忍住不让眼泪落下,但那水光在眼眶中闪呀闪的,却令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兼之她有勇气为父伸冤,旁观的人都忍不住佩服起她。 她正视着庄成心虚的眼,清清楚楚地质问道:“庄成,在你与倭寇分赃时,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多少百姓的血肉换来的?而你见到整个长乐县的百姓为我爹披麻带孝,出殡时全城送行,不少百姓家中如今还立着供奉我爹的牌位,你不心虚吗?你花用着那些鲜血淋漓的赃银时,不会作恶梦吗?” 庄成被她一字一句的指控,忍不住退了两步,这么多年来他刻意忽视的腥风血雨,彷佛在他脑海里卷土重来。 这时候蔡生贵又凉凉地补了一句说道:“对了,当年你写信给布政使,让他开城门放倭寇进来,然后你也不会出兵,打算赚把大的,让倭寇多抢点,你们也能多分点,之后把责任推给县令就好。那封信布政使还留着,他在投靠钦差大人后,已经顺便把信当成证物交出去了。” 庄成一听,当即发出一个怪声,接着整个人四肢僵硬的倒了下去,全身抽搐不止,脸都歪了一半。 “是羊角风!” “屁!这是卒中!快唤大夫来!” 看守庄成的侍卫们七嘴八舌,但大夫却像早就在隔壁等着,一下子就过来施针了。 蔡生贵阴着脸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招,遂赌气地道:“去你的,怕你服毒怕你撞壁怕你自刎,才备了个大夫在后头,想不到你竟来个卒中。许大夫,你好好的治他,别让他死了就成……” 第十三章 为父报仇洗污名(2) 此间已然事了,当萧远航与秦襄儿相偕走出庄府时,连日的雨早就停了,天也不再阴沉,阳光明媚的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好像也摆月兑了那沉重的桎梏。 夫妻两人深情对视,齐齐露出一个逃出生天的笑容,但秦襄儿显然笑得过头了,弯着身子捧月复,居然停不下来。 还是个伤者的萧远航,靠拐杖才能站稳,现在怕她笑得失去平衡,还得伸出一只手扶着她。 萧远航纳闷。“你笑什么?” “我笑你好丑。”害她想继续深情下去都办不到,哈哈哈哈哈…… 被笑丑的男人无奈了,“这丑也不是我愿意的。” 秦襄儿笑够了,停了下来,直身而起时,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突然轻轻的抱住了他,也不管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 “我还笑,你为我生,为我死,现在还要被我笑,却从没抱怨过一句,你这沉默的长工,也算做到极致了!” * 闽省的官场一阵清洗,朝廷重新派人上任福建都指挥使,原本的按察使蔡生贵则升任左布政使,至于他原本的位置则由原本的副使接任。 秦襄儿的父亲前长乐县令秦沅的罪名被平反,甚至他组织乡勇蛮民抗倭还有功劳,于是皇帝亲自为其赐了諡号忠至,追封南靖伯,并赐下金银财宝。 这下京城秦家就炸锅了,因为秦沅的名字在族谱内被划去,当初事情还闹得不小,皇帝赐下的一切财宝爵位,秦家没有资格接收,便一股脑儿托给了新任的福建都指挥使,运送到闽省交给秦沅的亲生女秦襄儿处置。 毕竟萧远航及秦襄儿这回立的功劳不小,她那写了字还会还原为白纸的新纸,甚至让钦差大人带了些回京去,让皇帝及几位妃嫔皇子都大开眼界。 不过这些事萧远航及秦襄儿并不在乎,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至少问心无愧就是。 萧远航因为伤势无法上工,荣昇号现在对他可重视了,可说他说话比刘全都还有用,京师许家特别来信,请他在家休养,至少等脚上的伤完全恢复再回来。 于是这阵子萧远航闲来无事,就帮忙秦襄儿筹备太白纸坊分号的事。 他们准备在福州也成立一家作坊,原材料由杨树村提供,专门制作各类纸张,而销售的渠道早就有了,南方福建这里由刘嫂子娘家负责,以后还会扩张到岭南;直隶、河南及山东一带则京城许家全包了,兼之还有范老板在江南一带越做越大,现在在文人圈子,不知道太白纸坊的还会被人嘲笑孤陋寡闻。 圣旨来到海湾村萧家时已经又近年关,有小宦官提前来告知,秦襄儿连忙准备香案,忙活了一个早上,终于等到天朝来使。 那位公公宣读了圣旨给他们夫妻的恩典后,还大力赞扬了下海湾村绝美的景色。夫妻俩自是知机,准备了几桌当地的美味佳肴,热情款待了诸位使者侍卫,又奉上厚厚的程仪,恭恭敬敬的将人送走。 待大队人马来了又去,萧家又好一阵招待了海湾村里好奇的村民,不过大家见他们夫妻忙了一天,也不多打扰,稍微问问之后就转移阵地到村长家去谈论了。 “我的天啊!幸好我们不是什么官家豪门的,与这些官宦往来,比村子里办三天流水席还累。”秦襄儿坐在堂屋里捏捏自己的脸,只觉得都要笑僵了。 “你放心,至少我的人生没有当官这规划。”萧远航又展开圣旨,仔细看看里头内容,想了一想,“陛下赐我大匠师的称呼,虽然受之有愧,不过应该不是官位。” 前人有蒯祥、陆祥,都是以工匠授官,官至左侍郎,但萧远航可不想当第三个萧祥,他的性子有些挥,宁直不屈,就像以前的秦沅,他很有自知之明是不适合官场的。 至于小舶,他们供他读书是让他明事理,倒非以官场为目标,至于未来小舶是否要科考任官,由他自己决定,萧远航与秦襄儿是不会干涉他的,甚至若他真的金榜题名改换门庭了,他们夫妻还会出钱出力相助。 “是极是极,还是金银财宝比较实际。”秦襄儿笑嘻嘻的指着房间里几个箱子,有给秦襄儿的赏赐,有给萧远航的赏赐,连箱子用的都是沉香木,她打算以后若有女儿,便给女儿装嫁妆用。 萧远航失笑。“方才那内侍不是还偷偷塞了封信给你?说是京城有人转交的,你不拿出来看看?” 秦襄儿恍然。“是啊,我差点儿都忘了。” 她拿出了信,方才收时没有仔细看,现在才知道是京城秦家请人转交的。看到秦这个落款,她心里有些沉,便默默的打开信阅读起来。 萧远航没有急着问她,只是观察着她的表倩,从一开始眉头微捧,到后来讽然一笑,最后竟是哭笑不得,他不由也好奇这封信究竟写了什么。 不待他问,秦襄儿已经放下信开口解答了。“这封信是京城秦家三房写来的。三叔说在爹被平反的消息传回家后,整个家里都闹开了,二房三房争吵着要袭爵,结果他们忘了爹早就被从族谱除名,当时他们为了撇清关系还上报了顺天府,最后自食其果,爵位也落不到他们头上,所以又急急忙忙开宗祠要将我爹记回去。 “结果,记是记回去了,但圣旨也已经随着新任福建都指挥使南下了,秦家这番作为入了皇帝的眼,怎么可能还让他们袭爵?”这就是秦襄儿笑得讽刺的原因。 萧远航轻轻搂了搂她,虽然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曾经生活在一起的亲人,为了利益斗成这样,绝对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秦襄儿倚在他肩头,好像也有了依靠,方才看完信的那种瞥扭感觉很快就消散了。换个方式想,若不是京城秦家人作妖,她还遇不到这么好的夫婿,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信里还说了另一件事。”秦襄儿解释了她为什么哭笑不得。“当初我逃离京城,二房没有人可以嫁出去,只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照磨大人,果然也混得了一个小吏的职位。后来福建都指挥使庄成事发后,也影响了京城的一些官员,那位照磨大人丢了官被斩首,二房因为对他多次行贿,怕自己被牵连,便连夜收拾东西逃了。听说祖母气得都昏了过去,而现在京城秦家的家主则变成了三叔。” “我那三叔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他知道自己袭爵无望,劝我生一个男孩姓秦,便可以袭我父亲的爵位,还希望我把父母的坟迁回秦家祖坟,以后我若回京,随时欢迎我回秦家,秦家永远是我的娘家。”说完,她还用手指搓了下信纸。“用的还是太白纸坊的杨桑纸,为了劝我,三叔真是煞费苦心了。” “那你可要生一个男孩姓秦?”萧远航问。 秦襄儿深深地看着他。 “老实说,这事我的确想过,却不是为了袭爵,而是为了我们秦家大房的香火。不过……”她双手环抱上了萧远航的脖子。“不过三叔这封信,也算把我打醒了。我的孩子姓了秦,就要受京城秦家拿捏,让他们巴上来要好处,我才不这么委屈我的孩子呢! “尤其我们万一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姓秦天生有爵位可继承,另一个若不好好读书科考,就注定是个平头百姓,这岂不是很不公平?这种无端制造家里纠纷的事,我才不干呢!” 萧远航笑了,美人都离这么近了,不由向前亲了她一口。“你想通了就好,我是不介意的。” 她也回亲了他一口。“父亲的香火已经有长乐县的百姓一代一代为他续上,这比我们自己生不知道可靠多少,我才没傻得把父亲的坟迁回去京城秦家。那爵位本也是锦上添花,就让南靖伯这位置永远陪着我爹吧!那是属于他的荣耀。” 父亲本来被从族谱里除名,现下也已洗刷污名重开宗祠被记了回去,对于京城秦家她再无留恋挂心之处。 “那你想回京城看看吗?”萧远航又问。 “我想短时间内我去不了。”她突然放下了环抱他的手,一脸懊恼。 “怎么了?”萧远航紧张起来。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晌,突然调皮地抓起他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小月复上,“因为我们的香火已经来啦!至少也要养到他带得出门,你说是吗?” 萧远航整个人都僵硬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而后又不敢相信的轻轻模了下她的小月复。 “我们的香火?” 秦襄儿点点头,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应该两个多月了吧?” 他又呆呆的注视着那尚未隆起的小月复,猛地轻抱住她,在她脸上胡亲一阵,然后又突然直身而起,同手同脚的往屋外行去。 “阿航你去哪里?”秦襄儿有点傻眼,现在不是应该夫妻甜蜜的卿卿我我,分享这份喜悦的时候吗? “我去辞工!你怀孕这么大的事,没有人照顾怎么可以?噢不对不对,我应该要去上工,万一没了收入,怎么养得起我们的孩子?那……那我去找小舶回来,他一定很高兴自己不再是家里最小的了!我要告诉他,他快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不是,是侄子或侄女……” 悦耳如银铃的笑声由萧家门内传出,秦襄儿笑觑着那六神无主的男人,心忖自己终于成功的让这沉默的长工不再沉默了…… 尾声 种善因得善果 五年后。 杨树村太白纸坊生产的各式纸张,如今已经成为沔阳一带的名产之一,许多文人墨客都会为了求纸,来到世外桃源似的杨树村,买上一张好纸,直接在杨树村就做起画来。 春日柳絮飘扬,秋日金叶满林,每到这两个季节,杨树村便是游人如织。 为了不扰村民的安宁,陈家索性出钱,号召大家又修了一条路,由村口直通杨树林,还在树林里盖了几个凉亭,让来访的游人能直接进到林子里,与村民们正常的生活隔开来。 这一年春天,萧远航与秦襄儿,带着五岁的长子萧文先及三岁的次子萧文维,还有小舶,浩浩荡荡的回到杨树村。 离上次回来已经相距三年,次子甚至都没见过姨婆和姨公,所以夫妻两人特地将所有事排开,得了空连忙赶来。 时萧远舶已经十三岁,成了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不过他已然不是小时候那样的白女敕,而是带了点黝黑,这还要多亏闽省的艳阳,让他的俊美显得不那么娘气。 踏进杨树村时他隐隐激动起来,其中除了与福生即将重逢的友情使然,故土重游更是让他兴奋不已。 萧远舶得意地与两个侄子炫耀道:“你们别看这村子如今这么漂亮,石板铺路,家家户户红砖青瓦。以前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这路坑坑巴巴的,连牛车都驶不进来,屋子全是土坯茅顶屋,这家那户不是缺了屋顶就是少了围墙的,下的雨大一点,屋子里的水能积一只手掌高…… “……以前二叔和你们的爹就住在沔阳城里,来这杨树村要花两个时辰的时间呢,我那时候年纪和文先差不多,那么小就靠自己的双腿用走的来……” “哇!” 两个侄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正是好发问的年纪,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询起了二叔的丰功伟业。 “二叔不坐马车吗?我们是坐马车到村口的。” “二叔自己走两个时辰吗?我走一下子就要爹爹抱了。” “二叔不会跌倒吗?现在路这么平,我刚才都差点跌倒了……” 事实上两个孩子问的事,萧远舶全都发生过,萧远航与秦襄儿用着打趣的目光看向他,倒是好心的没有揭穿他,勉强维持了他做二叔的尊严。 但那做二叔的人却是自己红了脸,这时候就要庆幸他皮肤黑,看不清楚。“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啦……” 萧远航夫妻哈哈大笑起来,一行人说说笑笑,便先经过了太白纸坊。 这时候的造纸作坊已经是初成立的数倍大了,不仅有杨树村的村民在此工作,附近村子也有不少在此干活的村民。 这些年秦襄儿又琢磨出了好些纸种,有些需要用到珍贵材料的,秘方便把持在陈家及萧家两家人手中,所以即使不少外地人试图剽窃或模仿太白纸坊造纸,大多只能做个形似,真正使用起来还是有差别的。 然而才到太白纸坊门口,却发现里头的工人都没有在工作,而是全站在一旁,看着中间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在大放厥词。 “……总之,你们这太白纸坊,我们通判老爷愿意光顾是你们的荣幸。这么多年来,太白纸坊蜗居一处,获利总是有限,现在我们通判大人愿意帮你们一回,就看你们懂不懂事了。” 一名看来显然就是打手的人,一身横肉、趾高气扬地对着陈大力夫妻俩恐吓着,而且睁眼说的全是瞎话。 不过这么多年来,如此阵仗他们夫妻也遇多了,倒是还稳得住,只差在这回想分一杯羹的人官大了一点罢了。 陈大力恭敬却不卑微地反问道:“不知通判大人欲如何帮忙草民的纸坊?” 这就不是那打手可以回答的了。 一个身着杭绸长袍却挺着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慢慢走出,摆足了姿态后才缓缓说道:“这样吧!本官就入股你们这小作坊……”他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作坊一圈。“瞧瞧你们这作坊,就几支柱子一屋顶,墙壁都没几面,忒穷酸了。本官好心拿出二十两,算是入你们一半的股,以后本官每年分红一半就好,也不多拿你们什么。” 这通判姓罗,上一任沔阳知州任满后带走了当时的通判,而这姓罗的原是州衙的推官,好不容易才靠贿赂升任这位置,现在有钱有势了,自然要寻州里几个赚钱的行当好好捞一笔。 他早就盯着太白纸坊几年了,看他们从小做到大,如今敢如此嚣张的来索要好处,是早就打听好了这太白纸坊没什么背景,就是杨树村民为了生计试着用杨树造纸才捣鼓出来的,没想到竟做出了名声。 目前主事的陈家人只是一般百姓,顶多有个外甥女嫁到了外地去,在福州那里也弄出了一家太白纸坊。 然而福州天高皇帝远,罗通判当然管不到,但这杨树村的太白纸坊这么大一块肥肉就在辖内,不吃有些对不起自己。 听到这话的村人都愤怒了,如果入股能这么算,那他们也去入股镇上赚钱的商家,随便喊价就可以要人一半股份,要知道现今在太白纸坊的管事月俸都不只二十两了! “通判大人,这……这实在恕草民无法答应。”陈大力苦哈哈地道。“成本不能这么算的。这坊里聘请的人力,还有我们所用的原料,来往运送的运费,请管事的工钱什么的,桩桩件件都是钱,哪里是二十两就可以包去一半的呢?” “所以你们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因为愤怒,罗通判肥胖的脸挤成了一团,怒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给我砸了这地方!本官连二十两都省了!” 他的话声一落,在旁候命的打手们随即上前准备一通乱砸,然而才刚砸了一个木桶,一道威严的声音便由作坊门口传来。 “住手!”进来的是萧远航,带着妻儿与弟弟缓缓踏进了纸坊。 曹秀景知道他们要回来,却不巧竟碰到了这个意外,闻声连忙上前,就要把他们夫妻一行人推出去。“你们别进来,先回去先回去,这事你们别管。” 秦襄儿却是握住了曹秀景的手,“景姨,我也算是太白纸坊的当家之一,如今纸坊遇到这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曹秀景还没回应,那见到秦襄儿眼睛随即直了的罗通判,却是狞笑着开口了。“哦?这位标致的小娘子也是太白纸坊的当家?那好,你来跟我谈,说不定二十两的股份我还能加到三十两。” 秦襄儿闻言差点没翻记白眼,原来她的标致只值十两银子。 萧远航却是怒了,他站到了秦襄儿身前,将她整个人挡住。 “没什么好谈的。这什么通判根本不是来谈事,而是来抢劫的!根本不讲道理的人,又有什么好虚与委蛇的?”萧远航直接将话说死,既然不可能妥协,那结果都一样,也不要浪费时间了。“罗通判,我们不可能答应你的条件,就算你出二十万两,太白纸坊也不可能再让旁人入股。这是杨树村民赖以生存的根,日后还要代代相传,你一口气就要把根都刨了,我们说什么都不会屈服。” “你又是哪个愣头青?”罗通判闻言大骂。“我就是明抢怎么了?总之你们收本官二十两,以后每年收入必须分成一半给我,否则我保证,你们这太白纸坊,在沔阳这一带绝对开不下去!” “我是萧远航。”萧远航淡淡的报出了名字。 萧远航?怎么听起来颇为耳熟?罗通判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却硬是没想起这个人是谁。毕竟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觉偌大的沔阳州自己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荣华号不能得罪,其他人根本毋须浪费心力去记得。 陈大力正想解释萧远航的来头,他是南靖伯的女婿,还是御赐的大匠师,不仅可以上达天听,甚至只要他一封信,京城许家都会为他做主,更别说还有什么福建布政使那里的关系。 可这时候,又一个陌生的声音由门口传来。 “你都当到沔阳的通判了,居然会不知道御赐大匠师萧远航的名字?” 当那人由门口踏入,罗通判一见直接就给跪了。 “王……王王王大人!” 原来,来人竟是新任知州。 当萧远航夫妻包含小舶看向那王大人时,同时倒抽了口气,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王大人客气地朝萧远航等人一揖。“萧兄别来无恙。” “王秀才!”萧远航叫道,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那通判叫你王大人,你高中了?” “托贤伉俪的福,愚弟现任沔阳知州。”王大人又是一揖。 这位王大人的确就是当年沔阳城的王秀才。 他得了萧家的金援,隔年参加秋阐中举,又一年后他高中进士,先在翰林任庶吉士历练了三年,因为表现良好,自愿至沔阳任官,由于本朝没有不得回原籍任官的规定,于是王大人成功的上任了沔阳知州。 当年他金榜题名后,险些就没地方住,还好妻子齐如绣卖回俪人坊的那支金钗价格远高于他们所想,用在赴考之后还有近百两余钱,让他们阖家能在城南租个小院子。 如今他儿子生了,官位也高升了,拥有了自己的屋舍财产,萧家的人却从未索取回报,萧家对他们夫妻的恩义,他绝不会忘。 “岂敢受大人如此大礼!”萧远航吓了一跳,拉着妻子微微避开。 王大人说道:“萧兄受得起的。原本愚弟还想去福州寻萧兄夫妇,亲自拜谢贤伉俪,只是因着官职一直不得闲,遂分薄缘悭。如今在此见到萧兄,实在惊喜,这罗通判一事,如蒙萧兄不弃,就由愚弟来解决。” 明明这王大人看起来年纪比那姓萧的大,但却一口一个愚弟,听得罗通判心头直跳。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萧远航也客气的回道。 然而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的秦襄儿,差点就没忍住笑。 这萧远航平时还好,但一遇到这姓王的,说话方式就会不知不觉被同化,变得文蔼譌起来,配上他那高头大马的威武模样,着实有趣。 王大人转向罗通判,也不留任何余地让他狡辩,直接说道:“你方才所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既然你自承就是来抢劫的,罗通判你可知罪?” “下……下官知罪!请大人饶命。”罗通判连忙磕头,砰砰砰的撞得作响,在场却没有人同情他。 “你是州通判,我没有资格定你的罪,不过我会把你的行为一五一十的报上去,上头自会定夺。” 听到这话,不知为什么罗通判似乎松了口气。 不过王大人岂能让他如此好过,又幽幽地说道:“我知道上头有人罩着你,否则就你这才德也坐不到通判的位置。可是今日你抢劫的人不同,难道你还没想起萧远航是谁?” 罗通判这是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他细细回忆方才王大人说过的话,似乎有提到萧远航是什么大匠师……大匠师! 整个天朝也只有一个御赐大匠师啊!现在所有沿海的新型战船,有大半都是出自他的手啊! 罗通判很悲惨的想起来了,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心知自己汲汲营营半生的一切功名利禄,这会全完了。 王大人直接命人将他拖走,之后安抚了一下在场的百姓,便与萧远航夫妇及陈氏夫妇出了纸坊,欲一起到陈家作客。 而萧家两个孩子懵懵懂懂跟在后头,连忙扯着二叔萧远舶问东问西。 “二叔,王大人好威风啊!他是大官吗?” “在这沔阳州城里,他就是最大的官。” “那我们以后也要做王大人这样的大官!” “你们想当王大人这样的官,得先好好读书,考中科举才行!不过我看就你们两个小鬼这脑子,还有得等罗……” “二叔你也在读书,那你考中科举了吗?” “……还没有。” “二叔你也没考中,那你脑子是不是也不太好?” “……你们两个真的很吵!”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乡野财艺班:纸会生财 乡野财艺班:相思佳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