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食堂》 楔子 丧礼现场。 穿着素黑西装、蓄着利落短发的何晓峰淡漠地坐在家属席中,在他前方不远,与他年纪相差二十岁的继母刘钰琪,正声嘶力竭抱着棺木哀泣。 “不要!不准你们把他带走!智明……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就这样走了?智明——” 见刘钰琪伤心欲绝、不愿独活的模样,公司里的董事与友人纷纷劝着。“何夫人,您要节哀顺变啊……” “是啊何夫人,您再这么哭下去,身体会哭坏的。” “我就是不想活了!智明离开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刘钰琪依旧抱着棺木哭叫。 刘钰琪的眼泪与不舍令人动容,反观始终直挺挺坐在位子上,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何晓峰,渐渐成了与会者嘀咕不满的目标。 “董事长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父亲都走了,当儿子的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掉……” “真是不孝!” “听说他们父子感情不好……唉,他也不想想,要不是董事长栽培,他有办法到美国念大学、研究所?” “还好董事长身边有夫人照顾,你瞧她哭成那个样子,真是叫人心疼。” “是啊……” 何晓峰坐在位子上,恍若无闻地听着身后一句接着一句的指责。 眼下的他,丝毫感觉不到周遭的敌意与藐视。他觉得自己像筑在悬崖边的房子,里边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冷风,把他吹得透体生凉。 不光是身体,就连他向来聪敏的脑子,也因为骤起的寒冷完全停摆,无法好好运作、思考。 从父亲死后到现在,十多天了,全程参与的他依旧觉得不真实,像在看一场毫无章法的舞台剧。 演员是继母,还有公司一大票董事,跟身后依稀见过,但已叫不出名字的亲人、邻居。 在他看来,这些人凑在一块儿,卖力合演这场戏,只是为了骗他,爸死了。 爸……何晓峰锐利上扬的双眼直勾勾望着彩色遗照;回视他的,是何父一派温文的笑脸他到现在仍旧无法接受,向来神采奕奕的爸,怎么这么容易就撒手人寰?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还有一通语音留言,爸用轻快开心的语气说下个礼拜三会到美国开会,提醒他把时间排开,出来一起吃饭。 不是约好要吃饭见面吗?何晓峰瞪着照片无声地质问: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依旧望着他笑的相片想当然不会说话,加上继母不断的嚎哭声,强迫他不得不面对现正发生的一切。 安静躺在棺木里的那人——他的父亲,往后……再不会给他任何响应。 第1章(1) 带着微微凉意的秋日夜晚,一辆洗刷得晶亮的白色lexus疾驶进平和安详的北部小镇——龙冈。 三十几年前,还非常年轻的何父与何晓峰生母——王蔷,靠着贷款买来的织布机与精湛的车缝功力,在龙冈这个地方,合力创办了名为“viva”的小小制衣厂。虽说随着王蔷的死,viva的业务重心慢慢转移到牛仔布料的生产上;但只有龙冈厂始终保持布料与成品——牛仔裤——双线生产的情况。 八岁之前,何晓峰一直和父母住在龙冈厂宿舍。对龙冈的景物、街道,无一不熟悉。借着街灯,他张着锐利的双眼扫视四周,惊讶地发现,十几年过去,这儿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前头转角的欣欣幼儿园、再过去一点的里民活动中心,机车行、药房、书局、五金百货……他忽地想起幼时,他曾一手牵着爸、一手牵着妈,兴高采烈地走在这条街上。爸在书局里帮他买了一颗蓝色的皮球,他欢欣接过,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冲到里民中心前的广场,开心地拍起球来。 “小心摔跤。”当时仍很年轻的妈妈大声提醒。 栩栩如生的幸福回忆让他唇角一动,只是很快,冰冷的现实重新蹦回他脑海。手握方向盘的他慢慢环顾左右,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被双亲宠爱,天真无邪的男孩,一股悲哀打心里漫开。他再一次想起,就在早上,他才刚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棺木,被送进高热的焚化炉口,之后,成了一堆骨沫。 现年三十一岁的何晓峰,生了一张方正英挺的面容,两抹浓眉,一双锐利阴霾的眼瞳与习惯抿紧的薄唇,给人不好亲近的印象,事实上也是如此。 一八二公分的身高,宽肩、长腿。毕业于美国华顿商学院的他,还取得了美国会计师证照,现是一家跨国it公司的财务长,前途无可限量。 绿灯了。他本能地踩下油门,从后门直接进入制布厂——这个将近三十五年历史的厂房,是龙冈里中唯一看得出明显变化的地方。 小时住的低矮三合院,不知何时,已打掉盖起五楼透天厝。距离两百公尺远的布料厂房,也全部翻新,盖成三栋一样的四方白色盒子。在等距离路灯的点缀下,散发出干净、无机的氛围。 六、七百坪大的厂房,大门口想当然会雇请警卫驻守。可他太累了,经过白天的丧礼,他确信自己再也挤不出力气跟人寒暄说话,所以选择不知会任何人,掏出继母给的钥匙,悄悄走入漆黑的透天厝。 就在他打开电灯,放下随身行李的瞬间,屋里电话响起了。 实在不想说话……叹了口气,他月兑下西装外套,疲倦地拿起话筒。 “你好。”他说。 “呃——”话筒中传来迟疑的年轻男声。“不好意思,我是警卫,敝姓刘,我刚看见屋子的电灯亮了,请问您是……?” “我是何晓峰,何智明是我爸。”他简短说明。 “噢是!何先生,厂长提过您,很抱歉打扰您了。” 警卫很快结束通话,听他口气,像是厂长早料到自己会过来的事了。 也是,工厂创办人过世,厂里员工不可能不知道。 挂上电话,他放眼环顾陌生的屋子,摆设是父亲一贯喜欢的模样,简洁宽敞。客厅中央,大剌剌摆上两张并合的原木桌子。左方有个小吧台,安置着简单厨具冰箱还有义式咖啡机。墙面空旷,仅有转角处摆放着大叶盆栽,与玄关桌上的黄色蝴蝶兰。 何晓峰爬上二楼。二楼是父亲私人办公室;三楼是视听空间;四楼是主卧房;五楼则布置了两间简单的客房。 隐隐约约,何晓峰彷佛看见父亲熟悉的身影,轻松随意地在屋里穿梭活动。 父亲非常喜欢穿牛仔裤,不管到任何地方、跟任何人开会,总是穿着自家牛仔裤搭配名牌西服,完美表达出牛仔裤的无限可塑性。也因为何智明极佳的服装品味,去年商业杂志,还票选他是国内最会穿搭的企业代表。 受父亲影响,何晓峰在美国的房子,也收藏了一百多条颜色、款式不同的牛仔裤。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养出的习惯,反正一年里总会有四、五次,他会挑个假日到百货商场,仔细确认坊间有多少家牛仔裤的布料是由自家工厂产出。 他靠搜集这些牛仔裤信息,聊胜于无地,抚慰偶尔兴起的乡愁。 在二楼办公桌上有台白色的苹果计算机,跟一大面摆满书本与画册的书墙。他手抚着原木长桌慢慢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再看向前方。 这,就是爸平日看惯的风景。 虽说父子俩平日不勤于见面联络,可他很清楚,内心底,他对爸确实怀着难以细说的景仰与崇拜。 只是他从没料到,实际六十六岁,外表看起来不过五十来岁的爸,会因为突来的心肌梗塞,就这么撒手人寰。 何晓峰叹了口气。入秋了,挑高的屋子仅开着窗子,就能让人感到凉意。四周非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引擎声。冷不防,一阵饥饿感排山倒海涌上。他蓦地想起自己前一次进食,已是前一天晚上的事。 不怀抱任何期待地到一楼吧台边翻找——毕竟他来之前,没有通知任何人,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该在冰箱里准备一点食物。 不出所料,冰箱空空如也。他扭开饮水机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实在很不想出门,更不想再开口跟任何人说话,可一阵接着一阵的饥饿感,怎样也不肯放过他。 算了,揉了揉鼻心,他认命地掏出车钥匙。 记得来的路上有家便利商店,里边应该有吃的。他打开大门走向座车,正要按下中控锁的瞬间,一念头自他脑中闪过。 走一走吧,他看向夜幕笼罩的远方,把钥匙塞回口袋,就当重温旧梦。 毫不迟疑地,他调转脚步,慢慢往围墙外直线延伸的街道前进。 * “小旬,我去找大毛。” 不等弟弟熊嘉旬回应,穿着横条上衣、深蓝牛仔裤的熊嘉怡,便自顾自端着一碗拌好的鱼肉饭,大步走出“幸福小食堂”。 现年二十六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笑容纯情甜美的熊嘉怡,其实不是龙冈本地人。十八年前她和当时年仅三岁的弟弟,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遗弃在桃园火车站,两人就在现已关闭的育幼院长大,他们相互照顾扶持至今。育幼院黄院长是个极有爱心的慈善家,在她和院中老师细心的照顾下,养出熊嘉怡正直又勤奋的个性。 现在她和弟弟共同经营的“幸福小食堂”,早先是由一名姓胡的老板所有,专门卖些卤味、阳春面、炒饭等等简单的料理。 自高二那年,每天四点半一放学,她就进店里帮忙、打工攒零用钱。而她弟弟也跟着加入,极具料理天分的他,在国中毕业升高中的那个暑假,已有办法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做出店里所有料理。 一年多前,胡老板因身体不适,动了歇业念头。姊弟俩商量以后,决定接手小食堂。熊嘉怡拿出全部积蓄,加上viva董事长何智明的资助,原本阴暗窄小的无名小吃店,摇身变成了现在窗明几净的“幸福小食堂”。 之所以会取这店名,纯是误打误撞。早先小吃店没安招牌,里民总称呼这里是“姓胡的店”。台湾国语以讹传讹喊久了,小吃店遂有了名字——“幸福”…… 熊嘉怡很喜欢这两个字,重新开幕的时候,她特意选了古雅的仿宋体,大大地印在店招上,一靠近小食堂门口便能看见。 “大毛吃饭了——呦呼,大毛——”她边走边用汤匙轻敲碗边,一路往7-11走来。“有听见吗?大毛——” 一见熊嘉怡经过,看店的店员小孟探出头来。 “小怡姊,在找大毛?” 年仅十八的小孟已经在7-11工作半年了,几乎每天同一时间,都会看见熊嘉怡带着猫饭出来找猫。 龙冈里就这么丁点大,里边住民,纵使不知道名字,也多少都看过彼此。 “是啊,”熊嘉怡转头一笑。“牠今天有过来吗?” “今天没有。”小孟答。 “不知牠又跑到哪儿玩了……”熊嘉怡一叹,柔柔的嗓音,教人心旷神怡。“没关系,我再找找,byebye。” 熊嘉怡望着店门挥手,转头,就看见穿着黑衬衫长裤、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何晓峰,半侧着身看着她。 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这是熊嘉怡对何晓峰的第一印象。他相当高,体格结实健壮,彷佛君临此处的站姿,让人难以转移目光。可是他凝望她的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宛如两池看不透的黝黑深潭,浑身散发着疏离阴郁的锐气。 不要靠近我,不要跟我说话——她看着他轻点了下头,充作招呼。 他的身影跟表情透露着这样的讯息。 何晓峰漠然地把视线调开。 他早她几分钟来到7-11门口,原本打算随便买些东西填饱肚子,却在看见生鲜柜里一盒盒、用保鲜膜与干净塑料餐盒装起的食物时,有了迟疑。 那一盒盒过度强调干净、外表美观,实际味道却是一般般的食物,让他想起了继母。回台奔丧的这几天,他一直冷眼看着继母人前人后宛如不同人般的精湛演出。身边无旁人时,她连看着他,好声好气说话的意愿也无,开口闭口总是“你你你你”,表情百般不耐。可一跨出家门,媒体、镁光灯簇拥而上的瞬间,她总能立刻摇身成为凄楚可怜的美艳寡妇…… 忍了多天,好不容易才得以月兑离继母白眼的这时,他实在不想再咽下一盒,跟继母有着同样气味的食物。 勉强咽下,身体也会产生排斥,他肯定会吐。 但肚子饿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思索时,熊嘉怡轻巧地出现了。她甜美的嗓音有如温泉般稍稍暖和了他冰凉的身体,他才会情不自禁地调转目光,想瞧瞧说话的人长什么模样。 她甜美的面容就跟她的声音一样悦人耳目,细瘦的四肢、紧紧裹在牛仔裤里的挺翘臀部、柔软乌溜的長发、直挺的鼻梁、嫣红勾弯起的小嘴……其中最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她一双清澈明灿的眼睛。 长得很漂亮,他心想着。 就算这样,他依旧不想跟她说话。 因为厌恶继母的关系,在他心里,他最排斥、最不想深入交往的,正是占了这地球一半人口的女人。 第1章(2) “那个——”柔和的嗓音从他右手边传来。“你是第一次来龙冈?” 何晓峰皱起眉头。本以为自己的表情已足够吓退任何想接近他的人,没想到她竟有胆量跟他说话。 他调过眼,几近冰冷地看着她明亮晶莹的眼瞳。 “我们这个里不大,”她好似感觉不出他的不快,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几乎所有人我都见过,然后你又面生,才想说你应该不是本地人……你吃过饭了吗?如果还没,要不要到我们小食堂坐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说真话,眼前陌生人的表情非常吓人,尤其是瞪看她的双眼,锋利且无情,彷佛他四周布满长刺,像刺猬般拒绝他人的接近,同时也不让自己有机会亲近任何人。 那种封闭阴郁的气质,熊嘉怡再熟悉不过。她还住在育幼院的时候,每个初进院里的院童,都会像他一般,散发着不想让人接近的疏离感。之前院长曾说过,院里老师的工作,就是想尽办法,让这些畏惧再次受伤的孩子们,直接用身体去感知这世上仍有能相信的大人。 那种畏惧受伤,不得不把自己紧紧封闭起来的痛苦,熊嘉怡当初也曾切身感受过,所以一看见何晓峰,她本能地知道,眼前的陌生人亟需人帮助。 何晓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前望,正好可以看见一面全开纸大小的店招,上头写着“幸福”二字。微黄的灯光透映在店前方一叶叶硕大的紫茎芋上,看起来舒服又温暖。 他根本不想搭理她,可饥饿的本能却自作主张地驱动他的双脚。 太好了,暗松了口气的熊嘉怡赶紧奔到前方领路。 刚才她还以为他会别过头,坚持不理她呢。 “小旬,我带客人来了。”一进店门,熊嘉怡立刻喊道。 穿着厨师制服,现年不过二十一的熊嘉旬探出头来。 他目光先是落在何晓峰脸上,然后横向瞟了姊姊一眼。在何晓峰身后的熊嘉怡偷偷做着拜托的手势,一副很希望他接下客人的表情。 身为食堂一分子,她当然清楚这会儿——接近十点——弟弟肯定已经收拾好厨房,准备打烊休息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她真的没办法坐视不管。 熊嘉旬在心里叹气。 他这个姊姊啊,就是心肠软,不忍见人难过。 “欢迎光临。”他露出开朗的笑容。 一见熊嘉旬的五官容貌,何晓峰立刻领会他与身后女子的关系他俩一定是姊弟,因为实在长得太像。最大的不同,就是弟弟的眉毛跟嘴巴比较大,个头高,面板也黑了一点。 坐下后,何晓峰很快地巡看一圈。这家名叫“幸福”的小店,布置得相当有品味——干净的岛型吧台连着厨房,墙壁与地板皆是简单的清水混凝土,白色的桌椅铺上鹅黄色的桌巾,大大的窗子悬上白棉布裁成的窗帘,角落边桌点缀着蓝紫色的玛格丽特跟常春藤。 但看不见菜单。 他放远眺看,不管是餐桌或吧台,上头都没有菜单这东西。 熊嘉怡很快倒了杯茶来。 “跟你介绍一下,”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她很快解释着。“我们店里没有固定菜单,就饭、面、粥三大类,配菜部分由主厨决定;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采用当季最新鲜最好吃的食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价钱也绝对实惠!” 望着笑容可掬的熊嘉怡,何晓峰依旧面无表情。 话是说得很好听,可能否做到她说的那样,又是另外一回事。 对女人说的话,他向来只信三分。 “随便,总之越快越好。”他终于开了金口。 熊嘉怡回看了弟弟一眼;熊嘉旬点点头,然后钻进厨房。 “先来半颗橘子开胃。”熊嘉怡从冰箱保鲜盒拿出五瓣鲜橘,用淡绿色的浅碟盛着,还附上叉子。 何晓峰默默地将橘瓣叉进口中。一咬下去,酸中带甜的橘汁立刻喷洒出来,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全身细胞正贪婪地吸取他咽下去的食物。 萎顿的精神,也跟着一振。 没想到,就几瓣橘子,竟也能给予他重生的感觉,可见自己多饿。 “糙米萝卜粥,”熊嘉怡把木托盘放到何晓峰面前。“东坡肉跟味噌菜心;秋天的萝卜最好吃,尤其是春嫂种的萝卜,又甜又脆。” 望着客人露出和煦笑靥,似乎是她的习惯——何晓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眼前的粥汤上。 白蓝二色的瓷碗将半透明的糙米粥映衬得古意盎然,大块的白玉萝卜配上深绿的海带芽跟细碎的芹菜末。酱红色的东坡肉卖相极佳,用味噌腌做的菜心散发着令人垂涎的发酵气味。看着眼前料理,他不得不承认,身前那个看似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小厨师,的确有两把刷子。 说不定其实很难吃。他恶意地想着。 低下头,他用汤匙舀了一口粥汤进嘴,满满浓郁的萝卜与排骨香气浸满了味蕾,再吃酱菜心,又脆又香;还有入口即化、咸而不腻的东坡肉……不可思议,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粥汤,每一道料理都好吃得惊人。 太好了,一见他难以罢手的吃相,熊嘉怡便知道他喜欢,她绽出甜美笑靥。 人哪,有时也非常单纯好理解,只要把肚子填饱,身体就会觉得温暖——这点是院长跟院里老师教会她的。以前在育幼院,每回院童闹事被警察拎回来,院长第一件事就是要厨房阿姨去下一碗面。 当热热腾腾的汤面端到孩子面前,说也奇怪,躁动不安的孩子,总会立刻镇定下来。 院长总说,那是食物带给人的安全感。 洗干净双手的熊嘉旬走出厨房,看了看何晓峰,确定他满意自己的料理后,这才转头看着姊姊。“大毛呢?” 正低头清洗茶杯的熊嘉怡回答:“没看见,可能牠肚子还不饿吧。” 被他们唤作“大毛”的橘白猫是小食堂开业时,熊嘉怡在路边遇上拾回来的。当时骨瘦如柴的牠,感觉只剩下一口气。可在姊弟俩细心照顾下,一年过去,小瘦橘猫已变得毛色光润,其灵活可爱的模样,完全想象不出牠当年的狼狈。 不过大毛有个缺点,喜欢在外边游荡胜过待在家里。所以每到打烊,熊嘉怡总要端着鱼肉拌饭,四处喊着大毛回家。 熊嘉旬“啧”了一声。“臭大毛,我跟牠说过多少次,叫牠十点以前一定要回家吃饭……” 熊嘉怡银铃似的笑声响起,何晓峰抬起头,出神地聆听着熊家姊弟的对话。 熊嘉怡说:“拜托,牠哪听得懂……” “是妳不晓得,”熊嘉旬很坚持。“每次我骂牠的时候,牠总会一只手捂在脸上,一副很愧疚的样子……” “喔,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就是你会骂大毛,大毛才不喜欢回家……” “才不是!” 此时姊弟俩正排排站在吧台后边,手拿着白色棉布,一边擦去玻璃杯缘的水渍,一边轻松谈笑。 何晓峰看着他们,恍惚像回到了从前,那时他还很小,可是印象很深,每晚一家人吃过饭后,爸跟妈总会一块儿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边洗着碗筷边聊天。那时爸妈脸上的表情,就跟眼前的姊弟一样轻松自在。 曾几何时,他曾经亲眼见识、触碰过的幸福,就在他还来不及领略它们的重要性时,一个一个溜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 再不会有人在乎、关心他。 或许是眼前过于美味的料理、周围的气氛,加上熊嘉怡特有的、如铃般悦耳的笑声,种种因素,瓦解了他向来强悍的心防。 他眼皮一垂,眼睛一眨,两串泪,无预警地落下。 那瞬间,他还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年来,他已不曾再为任何事、任何人落泪,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是看见熊嘉怡惊讶的表情,他才下意识一抹面颊,赫然发现面颊竟然湿了。 不假思索,他立刻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千元钞扔下。 从他起身到离开店门,不过短短五秒钟时间。 熊嘉怡赶忙喊道:“等一下……找钱……” 何晓峰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能扔下他不管—— 向来相信直觉的熊嘉怡从收款机里抽出待找的零钱。“我跟去看看。” “手机拿着。”熊嘉旬伸长了手。“有事情马上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接过手机,熊嘉怡很快地追了出去。 第2章(1) 逃命似地狂奔了五分钟后,何晓峰才突然停下脚步,弯身手扶着膝盖,瞪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如擂鼓般在他胸口撞击着。 我是怎么了? 一想到刚才,自己竟然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落泪,羞愧与窘困立刻塞满了他的意识。 冷漠与封闭,是年幼的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母亲去世后,忙于工作的父亲,不到一年便娶进了年龄相差十五岁的年轻妻子。 刘钰琪初进何家,就以温柔亲切的态度,很快取得何家亲戚们的好评;每个人——包括何父在内,都认为她一定会好好对待何晓峰,却无人晓得,暗地里她待何晓峰的态度,直逼连续剧里的恶后母。 刘钰琪讨厌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前妻的孩子。 她折磨小何晓峰的方法之一,是不断取笑他遗传自妈妈、引以为傲的画画天分。刚好也是因为父亲工作忙,常年不在台湾,才给了刘钰琪机会,每回他从学校捧回画画比赛前三名的奖杯,得到的绝对不是夸赞,而是无尽的辱骂。 从小备受宠爱的何晓峰,老是被她气到掉泪。可一次、两次……就在第三次他捧回台北县市儿童绘画比赛第一名的奖杯,而刘钰琪却当面把奖杯摔断的瞬间,他猛地发现继母就是以惹哭、取笑他为乐,加上始终得不到父亲的关心,他遂对自己发誓,要变成一个强悍、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他从此不再画画,取而代之地,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数学上。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小孩,加上来自父亲方面的基因遗传,刚上国一,他已经能解算高中程度的数学习题,至此之后,终于摆月兑了继母的刁难。 现在的他,可说完全实现了他幼时规划的一切,他成为专业的it业财务长,每天睁眼闭眼,便是他所熟悉的数字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相对的,也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让他伤心哭泣,他非常满足这样的生活。 可是一年里总会有那么几天,深深的孤独会强烈地戳刺他的心。就连喝水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名为“寂寞”的藤蔓,正缠绕住他的身体。 直到出席父亲葬礼,他才猛地发现,常年封闭情感的自己,已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纵使心中的悲伤如海潮般淹没了他,他的双眼仍旧像干涸的水井,半滴眼泪也无。 终于喘过气的他用力揉抹着面颊,可是这样的他,为何会在看见那对姊弟之后,突然哭了? 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他太累了,情绪才会不受控制。他挺直背脊续往前行,哭过的脸上变得憔悴而苍白。丧礼这几天,他一直难以入眠。稍稍合眼,很快又会被噩梦吓醒。每次都一样,梦的详细内容总是想不起来,但身体还残有记忆,是令人紧张的梦,因为醒来时,胸口总会怦怦狂跳。 走了不知几分钟,小巧公园映入眼帘。也许是走累了,何晓峰不假思索挑了张长椅坐下。不知名的林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沉默地替世间洒下暧昧的银白月光。 前方不远,有座像用黑色碳笔描绘出来的溜滑梯——想当然它原本是有颜色的,只是距离太远,从他的位子看去,就只是一座黑漆漆,仅能辨识出形状的物体。 他就这样呆呆望着漆黑的溜滑梯,脑子已然闪过无数次,爸妈带着他到小学操场游玩的画面,这才惊觉为何会落泪。 ……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直到这会儿,何晓峰才猛地发现,他已成了双亲俱失的孤儿。 手里捏着待找的九百元,熊嘉怡一路飞奔,终于在跑过小公园的瞬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好在她平常有运动的习惯……她站在公园入口处喘了几口气,很快地回复正常呼吸。 这时候进去,应该不会太打搅他吧? 熊嘉怡朝里探望,只见何晓峰定定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蹑手蹑脚走进公园,本想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坐下,好方便跟他讲话。没想身体刚有动作,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射过来。 她忽然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摊开手,紧捏在手里的钞票立刻膨胀了起来。“那个……我只是想拿给你……该找的零钱。” “不用了。” 区区几百块,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重点是,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触。 她会让他失控——虽然跟她短短接触不到一小时,但他的身体已经清楚让他明白这件事。 怎么可以不用?熊嘉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钞。对无家庭作为后盾的她来说,每一块钱都弥足珍贵。 “不然……我把钱放在这儿,”她慢慢朝前走了几步,把钱放在最近的长椅上,然后走回原位。“你等下记得拿。” 何晓峰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调回溜滑梯。沉默如防护罩般裹住他,那是他向来习惯的姿态,虽然孤单,但可以保护他不受外人侵扰,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他那个样子好让人担心喔。 坐在入口处的石头上,两手食指相抵的熊嘉怡不住地眺看何晓峰。 熊嘉怡轻轻叹气,要是院长还在就好了,换作是她,肯定会知道如何给予他适度的温暖跟安慰。 不像自己,只能坐在这里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一阵细小的喵喵声传来。熊嘉怡瞇眼细看,熟悉的橘白色身影窜进公园,是大毛。 她本以为大毛会直接朝自己走来,没想牠竟然走到何晓峰面前,望着他又喵了一声后,开始磨蹭他的皮鞋。 他喜欢猫吗?熊嘉怡有一点担心。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惊动了恍惚出神的何晓峰。他低下头,看见橘白相间、体型纤细而优雅的美猫绕着自己脚边打转。对于猫狗宠物向无太多感情的他,还是第一次被猫咪亲近。 橘猫有一双漂亮妩媚的眼睛,当牠仰头盯着他看,他冰冻的心房瞬间揪紧,接着牠“嗖”地一声跳上他的膝盖,自顾自地蜷成一团。 这么不怕人的猫……他吃惊地看着牠慵懒放松的姿态,脑中突然闪过一张不设防的笑脸。他几乎可用所有财产下注,坐在他腿上的猫,肯定是那女人口中的“大毛”。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何晓峰困惑地瞪着一脸自得的橘猫,不知该拿牠怎么办才好,就这么一会儿,牠已经把脸埋进尾巴里,呼噜呼噜地闭上眼睛。 太荒谬了,他竟莫名其妙被当成猫的床垫。心里不断浮现想要把牠赶开的冲动,可他的手、他的腿却迟迟没有动作。说真话,被牠这样全然信赖的倚靠着,他僵硬的四肢逐渐变得柔软。他微微移动右手轻抚牠滑顺的橘毛,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的心跳,让他猛地理解,为什么独居老人总是会养上几只宠物。 一伸手就能模到不同于自己的温暖生物,感觉相当奇妙——而且舒服。 他紧皱的眉间,因为一只猫,慢慢起了松动。 大毛,goodjob!熊嘉怡在心里大声叫好。 想不到自己苦恼了半天的问题,大毛几个磨蹭就解决了。 明天晚饭要帮牠多加几块牠最喜欢的生鱼片!望着眼前一人一猫的温馨画面,她发誓明天一定会好好慰劳大毛。 “牠叫大毛。”熊嘉怡试着攀谈。“就是我刚在找的猫。” 听见她的声音,大毛抬头动了动耳朵,望着她轻轻地“喵”了一声。 可牠依旧固执地坐在何晓峰大腿上,好似认定这是牠的地盘。 牠理直气壮的反应让他的唇角绽出一抹算得上愉悦的笑。 “看得出来牠是妳养的猫。” 什么人养什么猫,牠就跟她一样,对人毫无戒心。 想不到他会开口回话,而且她窥看他的面色,情绪好像也稳定了一点。 熊嘉怡大着胆子慢慢移坐到最接近她放纸钞的长椅上。 她刚才被他的眼泪吓到了,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伤心难过,可她知道,这么深的夜不适合落单。 可以的话,她想跟他多聊一点,试着驱散一点孤独,虽然他很可能不需要,但她就是想这么做。“可以请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慢慢、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 “妳是那种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小孩吧?”他讥讽说道。要不是这样,她脸上肯定不会老挂着温暖幸福的笑容。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幸福家庭……你说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头。 “不是吗?”他低沈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回荡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有着温柔的妈妈、负责任的爸爸,他们告诉妳对人要友善,要亲切待人,就像那首儿歌。”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那瞬间,他耳边彷佛闪过一群孩子们齐唱的欢乐歌声。 接着感到恶心,他最讨厌这种幸福而愚蠢的白烂画面了。 “不是喔,很抱歉你猜错了。”说话的时候,她眼神一如以往的清澈温柔。“我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在我八岁那一年,我妈带着我跟我弟一块儿到桃园火车站,她帮我们各买了一个面包,要我们坐在椅子上等她一下,然后她就这样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描述这段话的表情,只带着一点点的遗憾与哀伤,好似她此刻说的,只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已不再刺痛的往事。 何晓峰惊异地看着她,他很清楚,心里的伤痛,没那么容易平复。 八岁的小孩远比大人以为的更敏感懂事,当时的她,肯定早就明白什么叫做“遗弃”。她就这样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扔下了,然后被转送到育幼院……这样的她,此时此刻竟还有办法相信这世界、相信人? 他以为育幼院长大的孩子,应该更愤世嫉俗、更孤僻、锐利一些。 但她却甜美得像朵温室小花,彷佛从未经历人间丑恶。 难以置信……他脸上表情如此诉说着。 熊嘉怡微微一笑。 “因为我遇上非常有爱心的院长跟老师,”她用着怀念的语调说话。“还有,在育幼院那个地方,只要愿意静下心来好好观察,很快就能领会,自己并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 或许外表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背负着不相同的痛苦——这是她在育幼院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够这么想的。” 她坦白承认,脸上绽出不好意思的笑。 何晓峰被她所描述的画面深深震撼了,他从来没试着用她说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他只是抱着心里的伤口,就像遇上刺激就忘了再打开的含羞草,从此关上心门,不听不看。 意识到这点,他突然觉得恼怒。 因为他——一个喝过洋墨水还在高科技产业担任财务长的菁英——没发现甚至做不到的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竟办到了。 “妳是在说我人在福中不知福?”他浑身是刺地反击。 若不这么做,他就得承认,一直以来怀抱的伤痛——被人辜负——是件早就应该放下的事。 “没有没有,你误会我了。”熊嘉怡吓了一跳,不过是单纯的分享往事,他怎么会想成她在指责他?“我的意思是,待在育幼院那个环境,很容易就会让人开始思考很多事……” 就在她急忙解释时,先前弟弟交给她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吓了她一大跳。 “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马上就好!”她表情尴尬地从臀后口袋掏出手机,凑到耳边。“喂?对啦,我?我在小公园这边,对,人已经找到了——” 听她口气,不难猜出是谁打电话给她。 肯定是她弟弟觉得她出来太久,在担心了。 就在这时,原本在他腿上睡得很香的大毛“嗖”地从他腿上跳下,趴长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后,开始走向牠的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熊嘉怡侧脸上,此时她正对着手机保证,过一会儿她就会回去,橘白色猫咪走到她脚边,就像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在她鞋旁边不住盘旋磨蹭。 看着这一切,包括远方模糊黝黑的溜滑梯、随风晃动的公园林木,还有被苍白路灯照亮的长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无聊。 我到底待在这里做什么?他用力揉了揉面颊。 难不成他真打算等她讲完电话,继续跟他分享她发人深省的育幼院生活? 说不定她说的育幼院、被亲生母亲抛弃,根本是假的。 一道讥诮的声音在他耳边提醒。 这年头啊,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已经不讨喜了,市场上流行的,是有着悲苦经历,却还能够化悲愤为力量的“有为青年”。 可这些悲惨故事,被记者扒粪一挖,才发现一切都是凭空捏造。 说不定她正是其中一分子。 是啊,他心里不信任的声音说服了他。 他很快站起身来。虽然她看起来不太像——他愿意承认,而且也没必要跟自己撒谎。可这种单单为了快乐就随意杜撰过去的人,他也不是没遇过。 这么一思考,他便觉得自己没必要等下去。 转身前,他又回头看了熊嘉怡侧脸一眼,只要从此不进那家小店吃饭,应该就没机会再遇上她了吧? 不知怎的,这个想法竟让他有一点怅然,但他不愿意细审这个念头。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同时找好了借口。 一定是因为那碗萝卜粥太好吃了。 那么美味的料理,从今后再也吃不到了,任谁也会觉得可惜。 他背转过身大步远离。对,肯定是这个样子。 第2章(2) “……就跟你说不用过来,我等会儿会直接回家,就这样,我要挂电话了。” 穷担心,到底你是姊姊还是我是姊姊?对着手机扮了下鬼脸后,熊嘉怡把手机塞回臀后口袋。“对不起喔,让你等那么久——”她悬着笑容转身。 可定神一看,人呢? “呦呼?”她望着空荡荡的小公园呼唤。“穿黑衣服的先生——你还在吗?” “喵……” 回应她的,只有趴在她脚边的大毛。 所以说——她望着长椅上的纸钞——他趁她讲电话的时候走掉了。 追了老半天,还是没能把钱找给他。 她回忆他刚才看着她的表情。 “大毛,”她蹲下来搔搔大毛脖子上的软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话了?我好像不应该跟他讲育幼院的事喔。”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了,再听见她的故事,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难怪他会连钱都不拿就走人。 被模得很舒服的大毛仰躺在地上,信任地露出牠毛茸茸的白肚。 看见牠可爱的反应,她轻吁了口气。 算了,话都说出口了,懊悔这些也没用。 “还是你厉害。”她搔揉牠的肚子。“一句话也不用说,几个动作,就融化了人的心。” 好似听得懂她的赞美,翻转过身的大毛斜睨着她,甜美娇媚地“喵”了一声。 “是是是。”她“嘿咻”一声把牠从地上抱起,然后低头揉蹭牠的脸。“好啦,你肚子饿了吧?我们回家去了。” 大毛无异议地偎进她怀里。 * 翌日,留宿龙冈厂宿舍的何晓峰,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睁开眼瞪视着眼前偌大的投影布幕,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方。 昨天从小公园回来,洗过澡,不想睡在父亲睡过的床上的他,抱着客房棉被,躲进了三楼视听室。 一如惯例,他昨晚还是睡不好。 三片散在地上的dvd盒子说明了一切。 除了起身更换影碟之外,几乎整个晚上,他就这样蜷缩在视听室沙发上,没有喝酒,也没有丝毫愉快的心情,只是干巴巴地瞪着电影播放。 至于电影到底播演了什么,说真话,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最后一次看时钟的时候,时针是停在5上头。 现在才八点过十分,所以他还睡不到四个小时。 他揉揉隐隐作痛的额际,默默拿起话筒。“我是何晓峰。” “何先生您好。”电话那头,一个略有年纪、说话很客气的中年男声响起。“一大早就打给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先自我介绍,我是龙冈厂厂长黄文博。” “你好。”何晓峰对着话筒说。 “是这样的,”黄厂长愧疚的声音传进何晓峰耳朵。“我听警卫说何先生昨晚抵达龙冈,才想说,说不定今天何先生会希望了解一下厂务?” 了解厂务——黄厂长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何晓峰此行目的。 昨天继母在交出龙冈厂钥匙时还附带提了一句,现今的viva已不再需要产能低下、仅能打平收支的龙冈厂,他最好尽快关掉它。 换句话说,如果他想留下龙冈厂,viva绝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提供援助。 对于继母的威胁,何晓峰没放在心上,他本来就不是温顺听话的乖孩子;可处理龙冈厂这件事,他跟继母的意见一样。来龙冈前,他花了几个小时细看过龙冈制布厂近十年的销货报表,这是他身为财务长的专业。继母说得没错,现今龙冈厂的产能与业绩,根本无法与设置在墨西哥、印度尼西亚等地点的制布厂相比。 他甚至怀疑,爸没有早早处理龙冈厂的原因,只是因为念旧。 但对于一个已经搬出龙冈二十多年的异乡游子来说,放弃旧时回忆,根本不痛不痒。 而他认为,爸之所以在遗嘱里交代,把龙冈厂留给他,应该是想藉由他的手,完成爸一直没办法做到的事——代替他割舍掉viva的发源地。 何晓峰长话短说。“九点,黄厂长方便过来宿舍?” “没问题。”黄厂长在电话那头连连响应。“我一定准时过去。” 稍晚,约定时间一到,作着朴素打扮,白衬衫加黑色西装裤,现年大概五十的黄厂长拎着公文包出现在宿舍一楼。 何晓峰对眼前人毫无印象。 想也是;毕竟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进过龙冈厂了。 一见何晓峰,黄厂长立刻致哀。“对于董事长的事,我们全体员工都感到非常难过,董事长真的是一个很棒的老板,我们都很舍不得。” 何晓峰面无表情。 这些惋惜语句,这几天他听过太多遍,已经没有感觉了。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送上一杯热茶后,他示意黄厂长坐着说话——虽然他很清楚,听了自己的话后,黄厂长会震惊得坐不住。“依董事长遗嘱,现在龙冈厂全权由我掌管,而在我来之前,也事先做了一点功课。黄厂长应该很清楚,在台湾这个寸土寸金、人力物料耗费惊人的地方设置制布厂,已经是非常过气、而且不明智的事情了。” 黄厂长瞪大双眼。“何先生,您该不会是想……” 他看着黄厂长点了下头。“没错,我打算收掉龙冈厂;我想这也是我爸把这里交给我的真正目的。” “不是这样的!”黄厂长猛地站起,还撞倒了身后椅子。“对不起……” 何晓峰冷眼看着黄厂长七手八脚把椅子扶好。 “我想何先生可能误会了,”黄厂长很快从公文包拿出档案夹。“虽然龙冈厂这几年业绩一直不太理想,董事长却没有放弃这里的意思。这是董事长正着手筹备的企划案,我刚好带着,我想您应该会有兴趣。” 蓝色档案夹里边,搜集了不少关于高价、手工订制牛仔裤的业界资料。 何晓峰看了一半,然后抬起头。“什么意思?” 黄厂长满脸兴奋地解释着。“经过好几年的考察,董事长认为往后牛仔裤的流行风格,会开始往独一无二、量身打造这方向前进。刚好我们龙冈厂不但有能力生产牛仔布,而且厂里边的裁缝师,个个车功精湛,董事长认为,龙冈厂很有潜能摇身成为全台最强,专门手工订制牛仔裤的据点。” 饼是画得很大,何晓峰默默读着资料。 手工订制牛仔裤的信息,对何晓峰而言并不算新闻。一直会费心搜集牛仔裤信息的他很清楚,日本、欧美皆有特殊厂家专门从事这方面工作,每年创造的营业额也相当可观。问题是,他不认为向来崇尚名牌的台湾消费者,会热衷于这样独一无二的销售服务。 “你说这是董事长生前努力推动的企划案。”何晓峰轻轻把档案夹合上,抛出几个专业问题。“容我请教,你们执行之前,调查过市场了吗?消费者接受度如何?还有厂这边,准备拿出多少预算推动这个计划?制衣技术呢,确定万无一失了?” 面对他连珠炮似地提问,黄厂长开始冒起冷汗。“呃……这个……因为一直以来,整个企划案都是董事长一手包办,所以……” 何晓峰挑起眉,声音依旧很轻。“意思是你不清楚?” 黄厂长硬着头皮承认。“……是。” 毕竟提案者正是集团负责人,所以在执行企划案过程中,黄厂长连半次也没想过,该叫何智明留下另一份完整备份,以防万一。 大意的结果,就是眼下这情况——提案者兼执行者因心脏病发作猝死,整个企划案最重要的部分,也跟着石沈大海。 何晓峰瞇紧双眼。他并不想生气,可是听到现在,他越发觉得荒谬、可笑跟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是笨蛋?”他猛地拍桌,吓了黄厂长一大跳。“随便拿出一个不完全的企划案,再告诉我这是我爸生前的遗愿,我就会乖乖听从你,留下这座制布厂?” “不是,”黄厂长连连摇头。“何先生您误会了,我真的没有骗您,这个企划案,我们有心想把它做成,董事长甚至还雇请了一名很有才华的图案设计师……” “他人呢?”他眼眸没有丝毫温度,直勾勾瞪着黄厂长。“为什么不叫他一起过来?” “设计师不住在龙冈,”黄厂长瑟缩着解释。“他只有开会的时候才会乘车下来。” 何晓峰不快地把档案夹扔回黄厂长面前,黄厂长惊惶地接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发下最后通牒。“下午两点,我要看见你说的图案设计师,如果连他也没办法说服我,你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关闭龙冈厂。 背脊发寒的黄厂长赶忙从椅子上站起,再一次撞倒椅子。 “那个……”黄厂长惶惶不安地扶起椅子。“我马上联络。” 第3章(1) 十点整,一辆不新但整理得很干净的米白色面包车停在龙冈厂正门。门口警卫朝车上人挥了挥手,打开大门让车子进入。 车上坐的是熊家姊弟。打自“幸福小食堂”开幕一个月,熊嘉旬便接下何智明的提议,每天来龙冈厂帮五十名员工准备午餐。 对于午餐菜色,何智明只有一个要求——把龙冈厂员工餐厅当作另一个“幸福小食堂”经营。何智明不在意食材成本,他只想每次过来龙冈厂视察的时候,都能吃到美味又营养的餐点。 不讳言,接下何智明的委托,对刚起步的“幸福小食堂”而言,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单单龙冈厂的case,熊家姊弟一个月就能收到八万块现金,更别提因为烹煮龙冈厂员工午餐的关系,间接让里面员工一个个成了小食堂的忠实顾客。 对于何智明,熊家姊弟真的有说不出的感激。 只是熊嘉怡到现在还不晓得,向来疼爱她,喜欢跟她天南地北闲聊的“何伯伯”,已经不在人世了。 怕她知道后会太伤心,所以知道详情的人,像黄厂长、主任跟领班之类,到目前还没跟她说明。 “黄伯伯早。” 正坐在员工餐厅厨房清洗高丽菜叶的熊嘉怡从窗里探出头,元气满满地打着招呼。 听见声音,黄厂长停下脚步。一反他之前看见熊嘉怡总会堆满笑容,猛地回头的他,看起来无比忧虑、眉头深锁。 “嘿,早。” 一见厂长的表情,熊嘉怡神经倏地绷紧。从很小开始,她就清楚知道大人很喜欢隐瞒心头的忧虑,明明心情不好,可因为怕人担心、或是难以解释的时候,就会在脸上堆满了言不由衷的假笑。 这种表里不一,只消一眼,她就能清楚察觉。 她飞快月兑下橡胶手套跟围裙。“我出去一下。”临走前,她不忘回头对弟弟喊着。 “好。”正专心腌肉的熊嘉旬应声。 “黄伯伯,”她很快跑到厂长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这丫头,心思老是这么细腻…… 黄厂长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联络上出了一点问题。” 刚才黄厂长一踏出宿舍大门,就立刻拿出手机拨给沈任祖,也就是先前跟何晓峰提起的图案设计师。他千算万算也想不到,沈任祖这家伙竟然在日本! 虽然沈任祖在手机那头再三保证,会马上赶到机场,搭最近的航班返回台湾。但不管是多近的班机,注定不能在下午两点赶回。 一想起何晓峰冰冷的表情,黄厂长又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才好? 他可以打包票,何晓峰刚才说的话,绝不仅是威胁,而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很机密不能跟外人说的事……黄伯伯,要不要说给我听?”熊嘉怡鼓励地看着他。“虽然工厂内务我不太懂,可董事长也说过,有事的时候说出来,会比闷在心里来得舒服……” 想起董事长,黄厂长又叹了口气。 “嘉怡啊,有件事,黄伯伯怕妳难过,所以一直瞒着妳……” 看着他的表情,熊嘉怡有股不好的预感。“您直说没关系。” “就……”黄厂长揉了揉额际。“董事长……他走了。” 走—— 这个字眼撞入熊嘉怡脑袋。 走去哪儿? 她皱起眉,定定看着黄伯伯哀伤的表情,五秒钟脑子才恢复运转。 “您是说……董事长他……”她张着嘴发不出接下来的字音。 黄厂长黯然地点头。“对不起啊,我明明知道妳跟董事长的感情很好,却没在第一时间内通知妳。” 何伯伯死掉了?这个消息如此突然,熊嘉怡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见她红润的面颊变得惨白,明明是温暖和煦的十月天气,她却全身发冷,像掉进了冰水池里。 好半天,她才勉强挤出话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说完,黄厂长赶忙伸手搀住熊嘉怡的手臂,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快昏倒了一样。 实际上,熊嘉怡也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何智明很忙,平均每个月,只能过来龙冈两次。可是只要过来龙冈,他一定会排出时间到小食堂吃饭,跟熊嘉怡闲话家常。 见过他俩的人都说,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父女。 老实说,熊嘉怡自己也偷偷把何智明当成父亲般崇拜着。 而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距离现在,也不过三个礼拜。 “怎么会这么突然……”话才说了一半,两串泪,便猝不及防地从熊嘉怡的眼中落下。 她心里闪过的,全是和何伯伯一起坐在小食堂里吃饭聊天的回忆。 可是从今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抓住黄厂长的手臂,忘情地嚎啕大哭。 大概十分钟过后,黄厂长、熊嘉旬,还有红着眼眶的熊嘉怡,三人围坐在员工餐厅里,听黄厂长细说事情经过。 从黄厂长的描述,不难感觉,何伯伯的儿子是个固执不好相处的人。 熊嘉怡静静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直到这会儿,她才非常困难地接受,今后再也看不见何伯伯的这件事。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说完,黄厂长又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任祖说他今天一定会赶回来,”熊嘉怡抽了张面纸,重重擤了下鼻涕,才又接口:“或许可以跟何先生商量一下,要他把时间改成明天?” 黄厂长点头。他是有这打算,可在过去之前,他另有别的事想做。“我打算多准备些资料,何先生说的也没错,我刚才带过去的企划案实在太不完全了,怎么看都不像我们有心、也有能力完成董事长的遗愿。” “黄伯伯说得对,”熊嘉旬出声。“在要求人相信我们之前,的确应该先拿出我们的诚意。” 黄厂长笑笑,很欣慰自己的想法能得到认同。 也对,熊嘉怡点头。 “那有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她问。 “妳不问我差点忘了。”黄厂长拍了下额头。“何先生一大早就被我吵醒,也不知道他吃过早饭没有——” “黄伯伯不用担心,”熊嘉旬很快接口。“吃饭的事就交给我们。” “是啊”熊嘉怡点头。“一准备好午餐,我就立刻送过去给何先生。” “那就麻烦你们了。”黄厂长感激地看着他们。 * 十一点刚过一些,熊嘉怡便端着准备好的午餐,走近宿舍大楼。她之前也曾帮何伯伯送过几次午餐,对宿舍并不陌生。 一放妥餐盘,她抬手按下门外电铃。 门铃一响,正在二楼办公室用skype跟美国同事联络的何晓峰皱紧眉头。 话筒那端的美国同事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 “有人找我,”他顿了下才又说:“我等会儿再跟你联络。” “没问题。”美国同事很干脆地结束通话。 吁口气,何晓峰走近对讲机。 一张他以为再不会看见的面容,显示在对讲机的液晶屏幕上。 是她?!他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按下对讲机。“哪位?” “何先生您好,”熊嘉怡对着镜头轻点了下头。“我跟我弟弟是承包员工午餐的负责人,我叫熊嘉怡,黄厂长要我把午餐送过来给您。” 说完,她转身端起细心准备的餐点。 今天的午餐是铺满鲜麻笋与黑芝麻的糙米饭、凉拌柚香鲜蔬与女敕煎鸡柳,汤品是清爽的高丽菜汤;熊嘉旬另外替中午不想吃肉的人做了一道豆豉蒜片煎鳕鱼。 不确定何晓峰的喜好,所以熊嘉怡两样都带上了。 一见盘中菜色,何晓峰的肚子立刻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 可恶。 他发现自己的手,竟自作主张地按下开门键。 “打扰了。”熊嘉怡进门时不忘喊声。 何晓峰不情不愿地离开办公室。 回楼下那个自称“熊嘉怡”的女子,非常扰人心绪。不得不承认,昨晚两人的对话十分清楚地留在他脑海里,直到此刻,想起她曾被亲生母亲抛弃的这件事,还有她安稳甜美的笑容,那中间的落差,仍让他心脏一阵阵抽紧。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遇上她。 但是老天好像没听见他的愿望似的,又把她送到面前来。 听见脚步声,正挪放着碗筷的熊嘉怡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交,她惊讶地发现,眼前人竟然是—— “是你!”昨晚的黑衣男! 眼下,何晓峰已换下一身黑的打扮,穿着素白色宽松的长袖棉衫,结实的胸膛非常明显地从棉衫下鼓突起来。 身材很棒,站在极有品味的客厅里,简直就像杂志男模一样引人注目。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表情,依旧冷淡、阴郁,彷佛全世界的快乐都与他无关一般。 “原来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 熊嘉怡呆呆地看着他穿过身边,径自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他离开后,她一直惦记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多花点时间、多陪他一会儿才对。 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她尴尬地想,他似乎不怎么高兴再看见自己。 算了,她轻轻吁气。知道他顺利度过昨晚,人没事就好了。“找的钱——你忘了拿。”她从口袋掏出昨晚的九百块。她一直把钱带在身上,想说说不定在路上碰到,就可以马上把钱还他,没想他就住在龙冈厂里。 “妳可以走了。”他压根儿没看向她。“等会儿吃完,我会把餐盘放外面。” 熊嘉怡往前走了两步,再回头看着他劲瘦的背影。 不行,她轻咬了咬下唇,她还不能走。 现在龙冈厂有大危机,而且……下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她得趁这个机会,把何伯伯跟她说过的话,全都告诉他才行。 何伯伯……她脑中闪过何智明的身影,鼻子又酸了起来。 争气点。她告诉自己,要难过要掉眼泪,可以等回家之后再说。 第3章(2) 不讳言,熊嘉怡端来的午餐完全吸引了何晓峰的注意。他默默地品尝盘中每道料理——混杂着黑芝麻与鲜麻笋片的糙米饭香气四溢,一旁以红白萝卜、汆烫菠菜与柚汁调味的凉拌菜也非常爽口。女敕煎鸡柳名副其实,鸡肉上头还带有芫荽的香气。 没几分钟,包括多出来的豆豉蒜片煎鳕鱼,全都进了何晓峰的肚子。 就在他放下碗筷的瞬间,熊嘉怡的声音同时响起。 “需要我帮你泡杯茶吗?”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她还在屋子里,可见他刚才多入神。 “我不是要妳出去?”他口气很凶。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有人——尤其她刚才肯定看见了,他用一种饿死鬼投胎的表情,贪婪地吃着她端来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 “对不起,”熊嘉怡深深鞠躬。“我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事想跟你说,请给我五分钟,说完我就离开。” 脸皮很厚啊,何晓峰瞪着她弯下的脑勺。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印花t与黑色紧身牛仔裤,一头長发用黑色发带紧紧盘卷在头上,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偏偏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生起。 每次看见她——虽然两人见面不过数次——可是每一次,她总能闹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暗示她快说快滚。 熊嘉怡深吸口气。 “龙冈厂对何伯伯来说非常重要,可不可以请你多观察一阵子,不要那么快就决定关掉它?” 何伯伯?何晓峰瞇紧双眼。喊得还真是亲热啊。 “妳跟我爸什么关系,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 “没有没有,”熊嘉怡连连摇手。“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我只是听何伯伯提过好多次,这地方是viva的根,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企划案,准备重新改造龙冈厂。这件事,厂里每一位员工都知道,而且也都以这个企划案为目标,一直拚命努力着。”何晓峰审视着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认真,完全看不出半点虚假。 只是他不相信,他没道理相信她。 他嘲讽一笑。“这段话谁教妳的?黄厂长?” “是何伯伯亲口告诉我的。”在何智明的透露中,熊嘉怡得知了许多何家的事,尤其是何智明心头的懊悔。何智明生前时常感叹,自己年轻时不该为了回避前妻病死的伤痛,寄情于工作。他应该放开心怀,花时间陪伴儿子一同面对丧妻丧母的伤痛。 一直拖着不去面对的结果,就是父子俩感情日渐疏远——明明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儿子吐露,可是一碰面,却不知从何说起。 何智明把这些事,原原本本、一点一滴,全告诉了熊嘉怡。 “虽然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可是何伯伯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包括你高中毕业就飞到美国念大学,现在是一流企业的财务长,这些事情我都晓得。” “妳刚说的,网络上都查得到。”他双手环胸,不为所动。 他不信,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会跟一个小女生掏心挖肺,无所不聊。 熊嘉怡叹口气。所谓知子莫若父,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儿子防备心很强。 好吧,既然他不肯相信,她只好说出更私密的事情了。 “何伯伯说你小时候很会画画,国中以前就曾代表学校,拿过很多画画的奖项;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你改变兴趣喜欢上数学,从此不肯再碰颜料跟画笔。” 她话一出口,何晓峰倏地变了面色。 “妳叫征信社调查我?”不然这些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熊嘉怡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这么认为?“这些事全是何伯伯告诉我的。” “为什么他会告诉妳?”何晓峰表情严厉。这些远久的回忆,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妳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何伯伯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熊嘉怡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从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常到我们店里吃饭。” 谎话连篇!何晓峰冷笑。“我爸怎么可能跟一个高中女生当朋友——喔,我了解了,原来妳跟我爸是『那种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一巴掌突然扫过他的面颊。力道虽然不大,却已足够激怒何晓峰。 “妳打我!”何晓峰铁青着脸站起。 “他是你爸!”熊嘉怡不畏惧地挺胸迎视。“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污辱他?!” 在她心里,何智明就像她的父亲,纵使何晓峰是何伯伯的儿子,她也不允许他用这种轻蔑的态度说何伯伯的坏话。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站立不动,交战似地互瞪着对方。 屋子里犹可听见两人咻咻喘气的声音。 然后,熊嘉怡回复理智。 她怎么会这么生气,还动手打了他?! “对不起。”她重吐口气。“我太生气了,才会一时失控动手。可是我要说,你真的误会何伯伯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包括我们小食堂,也是因为他的帮忙,才能顺利开幕,维持至今——” “『帮忙』?”他瞇细了眼睛打断她的话。“用词还真是委婉,妳干么不直接他给过妳钱?” 望着何晓峰讥诮防备的眼神,她脑中闪过何伯伯说过的话—— “我这个儿子啊,不是我自夸,真的非常英俊,人又聪明能干,学经历又好,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符合我的期待……可是啊,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见他放开心怀地笑过……” 先前她还安慰何伯伯,要他不要想那么多;不过亲眼看见何晓峰之后,她才知道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叹口气,很干脆地承认。“你硬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没意见,在小食堂开幕那时,何伯伯的确借过我们五十万,截至目前,我们已经还了十三万,每个月二十号是我们固定的还款日期,再过几天,我会把这个月的钱拿过来——” “妳从我爸身上得到的不只是五十万吧?”他接在她后头开口。“妳跟妳弟能拿到龙冈厂的工作,应该也是因为我爸喜欢妳的关系?” 她倒抽气。 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愤世嫉俗? “你真的觉得你刚才吃那顿饭——”她回头指着空空如也的餐盘,火气十足地逼问:“不足以证明我弟的手艺,可以在不靠任何人的情况下,取得龙冈厂的工作?” 何晓峰故意不去看她手指的方向。 她弟烹煮的午餐多好吃,才刚吃过的他,再明白不过。 “滚出去。”他头往门的方向一撇。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没必要继续跟一个会甩自己耳光的女人说话。 尤其,她的身分还那么可疑。 说出去谁会相信,一个跨国企业的大老板,会跟一家小食堂的年轻老板是忘年之交? 而且还从她高中时代就开始了?! “我话还没说完。”熊嘉怡固执起来,绝对比牛还犟。“我不晓得你是因为过去发生了什么,才会这么难以接受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这件事。但无所谓,我跟何伯伯的关系我自己明白就好。重要的是龙冈厂,它的确是何伯伯第二个重视的地方。好几年来他一直不断在思考龙冈厂的可能性,好不容易他想到了,也正积极努力地改造它。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作出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妳以为妳是谁?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话?”何晓峰向来讨厌他人的建议─—尤其她还露出一副“我对你的过去所知甚详”的表情。 不过是一家小食堂的老板,她凭哪一点认为她有资格跟他说三道四? 一高一矮,身高差距足有二十公分的两人再度相瞪。 “没有,”她傲然地摇头,不介意曝露出自己的缺点。“我只是一个非常渺小的普通人,身上连一丁点可以拿出来夸耀的优点也没有,甚至没读过大学,可是我知道什么叫后悔。” 何伯伯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清楚明白后悔这件事多可怕。 时间跟机会,是永远不等人的。 “就这样。” 她重吁了口气,不恋栈地收拾起桌上的空盘。 瞪着她利落动作的背影,一把无名火难以遏止地在何晓峰心头窜烧。 “我跟何伯伯认识很久了”、“我跟何伯伯是朋友”他依稀可以听见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然后很突然地,他领悟到自己为何会生气。 他在嫉妒,他的父亲,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花过那么多时间。 “我出去了。”拿好餐盘,熊嘉怡朝他深深一鞠躬。“再一次跟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动手打你。” 对于她的致歉,何晓峰毫无反应。他只是继续瞇着那一双寒冰似的眼睛,像在审视什么诡异生物般地盯看着她。 “等一等。” 就在她的手刚触上门把的瞬间,他突然说话。 “妳刚才说龙冈厂是我爸第二重视的地方……第一呢?他最重视的是什么?” 熊嘉怡转身看着他。“——你是真的不知道?” 何晓峰眼神极度凶恶。若他晓得,还有必要问她吗? “现在是我在问妳。” 她重重一叹。“你——何伯伯最重视的,就是你啊。” 第4章(1) 下午两点,跑得满头大汗的黄厂长带来一大迭资料,整整齐齐堆放在何晓峰面前。 他皱起眉头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黄厂长身后。“设计师呢?我不是要你带他过来。” “真的很对不起。”黄厂长紧张地解释。“我中午的时候跟设计师联络,才知道他人不在台湾。不过他保证会搭最近的班机回台。所以,可不可以请何先生把今天的会议挪到明天?” 说完,黄厂长忐忑地望着何晓峰。依他早上的威胁,黄厂长非常担心他会在下一秒钟开口说要关闭龙冈厂。可奇异的是,他竟然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从桌上抽了份数据,默默读了起来。 关于何晓峰——虽然黄厂长今天才见到他本人,但之前他时常听何智明提起。身为集团的董事长,何智明当然很希望儿子能够放下美国的工作,回台接手管理viva。只是……何智明曾当着黄厂长面叹道:“每次一站在他面前,我就开不了口。” 黄厂长这才发现,原来人前聪明睿智、脾气好性格佳的董事长,面对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便会退化成不知如何表达关心、口舌笨拙的木头爸爸。 而现在,亲自接触过何晓峰之后,黄厂长多少也理解,为什么董事长会开不了口。 因为何晓峰这个人,在自己和他人之间,深深筑起了四道墙,完全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就像现在─—虽说两人相隔不到一公尺,可心理上,黄厂长却觉得自己像站在大门外跟他说话似的。 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龙冈厂?黄厂长不安地观察何晓峰的表情,中午时,小怡打电话过来道歉,说她送午餐时,很没大脑地惹恼他了。她非常懊悔,也在电话里保证,她一定会想办法尽力弥补。 想不到向来以好脾气闻名龙冈的小怡,都会忍不住对他发脾气,由此可知何晓峰这人多难相处。 总而言之……黄厂长心想着,他尽全力了。 桌上那迭资料,是他花了三个小时联络,从各个与董事长合作打造新龙冈厂的单位调来的部分企划案。当然,完整的企划案在死去的董事长手上,他无法取得,可是眼前数据至少可以证明,想要转型走向高价订制牛仔裤的提案,不是他随口胡诌的。 现在就只能看何晓峰有没有眼光,从那一迭资料里,看见目前还隐而未现的趋势潮流了。 接连看了五份数据,何晓峰眼睛再瞎,终也能拼凑出一些画面。 黄厂长的说词很可能是真的。 爸生前,的的确确正积极筹划着什么。 他耳边忽地闪过熊嘉怡的声音——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作出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烦死了! 他“砰”地合上档案夹,吓了黄厂长一跳。 他告诉自己,之所以改变心意,绝对不是因为那家伙——他脑中闪过熊嘉怡怒红了的面颊、及义愤填膺的表情——而是想知道真相。 爸真心觉得这地方,有办法改造成全台最强的手工订制牛仔裤工厂? “你说设计师今天一定会赶回来?”他锐利地看向黄厂长。 “是。”黄厂长用力点头。看何晓峰的表情,似乎还愿意再给龙冈厂一点时间。“如果何先生不赶着回台北,明天、我保证明天一定带他过来见您。” “见不见他都无所谓了。”何晓峰揉着额角,决心趁自己回美国之前,把事情弄个清楚。“我看了你拿来的资料,你对厂里现拥有的牛仔裤版型跟车工,很有自信啊?” “的确是这样。”黄厂长很快地回答。“在董事长的授意下,近几年来,我们针对东方人跟西方人的骨架跟体型,做了非常深入彻底的研究——资料在这边,何先生请看,每个年龄层我们都做了不下千份的问卷,然后布料上也做了配合,制作了好几款相当具有修饰效果的弹性牛仔布料——” 一说起辛苦研发的心血,黄厂长略胖的脸上顿时充满了光彩。 何晓峰默默观察着。 那种自信,绝对不是随口胡诌佯装得来的。 冲着这一点,他打断黄厂长兴奋的解释。 “或许事情真像你说的这样,这地方确实有能力转型——但是,口说无凭。” “何、何先生意思是?”黄厂长问。 “拿出证明。”何晓峰放下手里的档案夹。“我给你七个工作天的时间,只要你们交得出一条足以说服我的手工牛仔裤,我就考虑把工厂留下。” * 傍晚七点,黄厂长、车缝部陈主任、制版部刘主任,还有五分钟才赶到的设计师沈任祖一块儿走进“幸福小食堂”。四人向熊嘉怡各点了一份晚餐,便交头接耳围着小桌子讨论了起来。 黄厂长很快将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你们觉得呢,何先生的提议?” “还有什么好说的?”四十来岁、带着一点大婶样的陈主任接口。“眼下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当然要拚死拿出最好的表现!” “问题是……”沈任祖叹气。“厂长刚才也说了,何先生不接受丈量,也不跟我们开任何制作会议,这样我们怎么知道他的尺寸、适合穿什么样的裤型?” 订制牛仔裤的好,只有穿的人才会知道。 换句话说,最能说服何晓峰的牛仔裤,将会是他穿上的那一条。 “我在想……”身材清瘦,长得有点像台语演员阿西的制版部刘主任一脸犹豫。“何先生的这些条件,是不是在故意刁难我们,希望我们知难而退?” “就算这样,”大婶陈主任斩钉截铁。“我们也要想办法克服。老娘等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可以向全台湾、甚至全世界好好展露我车缝的手艺,我说什么也要做出一件可以让何先生佩服到五体投地的牛仔裤。” “没尺寸妳怎么做?”阿西刘主任反问。 陈主任一噎,这个—— 刚忙完的熊嘉怡拿着水瓶过来添水。“怎么样,有讨论出结果吗?” 望着她和煦的笑脸,四人不约而同一叹。 这么严重啊?! 熊嘉怡赶紧挪开椅子坐下。“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她目光一与黄厂长对上,黄厂长猛地拍头。 “对啊,我怎么会忘了?我们还有小怡啊!” 熊嘉怡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妳不知道,何先生在见过妳之后,又突然决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黄厂长叽哩咕噜又说了一遍何晓峰的条件。“拜托妳了小怡,现在龙冈厂——不,甚至整个龙冈里的希望,全都在妳身上了,妳一定要想办法帮我们问出何先生的裤子尺码!” “您先别激动。”熊嘉怡赶忙安抚他。瞧他急的,脸都胀红了。“要是我可以帮得上忙,我当然义不容辞,可是我有点担心,何先生见到我,只会更加生气。” “为什么?”沈任祖帮大家问出口。 “因为——”熊嘉怡捏了捏手指头,好一会儿才说:“我中午送午餐过去的时候,一时情绪失控,打了他一巴掌。” 她话一出口,别说眼前四人,就连其他桌位的客人,还有吧台里的熊嘉旬,都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一时间,店里无人说话,只剩下背景音乐的声响。 向来好脾气的熊嘉怡会打人?! “对不起。”她非常抱歉。“因为那时候何先生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一时失控就——”她做了个小小的挥巴掌动作。“不过我跟他道过歉了。” 她最后又补了一句。 那还真是——麻烦了。 陈、黄、沈、刘四人再度相视而叹。 本以为,笑脸迎人,解语花似的熊嘉怡,应该会有办法融化那块寒冰。 没想到最后一线希望,这回也不管用了。 瞄看着四人灰心丧志的模样,熊嘉怡再次开口:“不然这样好不好,我还是试着跟何先生聊聊看,说不定他宽宏大量,愿意告诉我他穿几号裤子之类的事情不过,我得先说,不能完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你们得多想些办法,以防他不理我。” 四人默默地点头。眼下,也只能先这么做了。 * 龙冈里这头,正埋首读着资料的何晓峰突然抬头。 体内的饥饿感猝不及防地占据了他的意识。 好饿。 他模着肚子走下楼梯。一楼小吧台里,收了一袋他下午买回来的泡面跟罐头。 说真话,吃过熊嘉旬煮的菜之后,他实在不怎么想拿泡面罐头这种骗人的玩意儿填饱肚子。可一想到小食堂里边还有谁,他就宁可在家里烧开水煮泡面吃。 他挲了挲右面颊。 中午那记耳光,让他记忆犹新。从小到大,他没被人打过,纵使憎恶他的刘钰琪,也不曾对他动过手。结果,一个小镇女孩竟然想也没想,就赏了他一巴掌。 他对着冰箱倒影皱紧眉头。 可追根究柢,这一巴掌是他自找的。 为了确认爸跟熊嘉怡的关系,下午他打电话给爸的秘书。蓝叔一听见他问起熊嘉怡,立刻换上亲切的口气,问她近来可好。 一问才发现……是,熊嘉怡跟爸的确是“好朋友”,但不是他以为的男女关系,而是扎扎实实的忘年之交。 “董事长真的很喜欢小怡。”蓝叔在电话里说道:“也问了她好几次,要不要进viva工作,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天生的公关人才,性格好做事又仔细。” 换句话说,她先前说的每一个字——她对他的过去所知甚详——全是真的。 要命……何晓峰瞪着购物袋里的泡面叹气。 知道事情真相后,要他拿什么脸进“幸福小食堂”吃饭? 就算熊嘉怡不跟他计较,他也没办法容许自己那么厚脸皮。 熊嘉怡这个女人实在太麻烦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感觉只能消极地避开她,越少见面接触越好。 就在他翻出单柄锅,盛好冷水,放到炉上准备开火时,电铃响了。 这时间——他低头看了下腕表——九点四十五分,会是谁? 打开大门,答案揭晓,正是他不惜吃泡面也要避开的熊嘉怡。 “晚安。”大概是入夜后气温下降,此刻的她多套了一件水蓝色的连帽运动外套,门外还停了辆银白色附菜篮的脚踏车。 看见不在预期中的人脸,他双手环胸,非常露骨地皱起眉头。 妳来做什么? 毋须说话,光看他的表情,就完全说明了他在想什么。 完蛋了,熊嘉怡心想。黄伯伯他们的期待恐怕要落空了。 “你放心我很快就走。”她赶忙表态。“我只是送晚餐过来。” 他瞪着她手里的提袋,却没伸手接下的意思。“我没打电话叫餐。” “是黄伯伯交代的,他担心外边食物不合你胃口。”为了说服他把晚餐收下,她很快把提袋打开,露出里边餐盒。“吶你看,是蒜瓣意大利面搭配鼠尾草炒杂菌,还有凉拌虾子,汤品是西红柿洋葱汤,我刚才吃过了,每一样都非常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一阵蒜头香气迎面而来,他瞪着她笑逐颜开的俏脸。再一次觉得心烦。 脑中一角,他芥蒂她竟然会知道他喜欢蒜瓣意大利面的事;第二个念头则是,他欠她一声对不起。 他不应该在还没弄清楚事情真相的时候,就编派她跟爸有不正常的关系。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生听见这种话,没气到从此不理他,已算修养奇佳,她竟然还能笑嘻嘻帮他送晚餐过来。 看着她的气度,对照自己的小心眼,他真心觉得羞愧。 可他怎么愿意承认? 所以,他选择回避。“不用了。”说着,他很快地把门关上。 “嗳!等一等——”边护着餐点,她边把脚伸进门缝里。 她就赌他不会忍心把她夹伤。 她赌对了。 何晓峰从小就被教导,不管再怎么被激怒,也不可以伤害女性。 更何况他并不是真的讨厌熊嘉怡,他只是觉得尴尬,不知该拿什么脸去面对她,才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瞪着她卡在门缝里的运动鞋,他不得不放弃把她扔在门外的打算。 她老爱打乱他平静的生活,不管他脸再臭,她就是有办法无视他,继续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气怒地瞪着她。 “我知道你不高兴看见我。”她很快把餐盒盖上,保温。“可是菜是无辜的。你就看在小旬为你精心料理,还有黄伯伯的好意上,拿进去吃掉嘛?嗯?” 说完,她又把提袋提高,一副很希望他接下的表情。 他坚持不接手。 怎么这么固执!她唇瓣一咬,心想继续跟他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她改变主意,突然把提袋塞进门缝里。 “嗳——”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他赶忙阻止。 “吃完餐具放外边就好,”她很快跳上骑来的脚踏车。“我明天再过来收。” “熊嘉怡,”他怒喊。“回来把东西拿走!” 不理他的呼喊,骑着脚踏车的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可恶。”瞪着脚边的提袋,他恼怒一啐。考虑了几秒,还是把袋子拎进了屋里。 该怎么处置它们? 何晓峰瞪着桌上的餐盒——小食堂使用的餐盒非常讲究,是日本高级料亭用来外送寿司的精致陶制方盒。打开盒盖,熊嘉怡先前提到的菜色一格一格摆放,光看就觉得很好吃。为了确保热度,西红柿洋葱汤还另外用保温瓶盛装。 说真话,眼前这几道菜,远比他买的阿q桶面更有吸引力——但一想到明天熊嘉怡看见被吃光的餐盒时的表情,他就想赌气不吃。 他才不想让她高兴。 想是这样想,辘辘的饥肠却不给他逞强的余地。 只见他的手主动拎起一只大虾,一放进口中,去腥用的葡萄柚酱汁香味沁入心脾,脆而鲜甜的虾肉咬起来口感十足,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么好吃的东西,竟是来自一家穷乡僻壤、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 好了,他瞪着少了只虾子的餐盒自问:继续坚持不吃,现在还有意义吗? 当然没意义。 他拉开椅子,拿起餐盒里的叉子,试了口蒜瓣意大利面。他常觉得配料精简的蒜瓣意大利面最能看出一家店的品格,熊嘉旬使用的橄榄油一定很高级,搭配新鲜的蒜头、海盐跟现磨胡椒,每一口都能吃到满满的橄榄油香气。 完美无瑕。 眼前几道菜,包括鼠尾草炒杂菌跟西红柿洋葱汤,每道菜都可以在他吃过的料理中排上前几名。 他突然觉得庆幸,自己没真的赌气不吃。 这么棒的料理,不管要他破例几次都没关系。 他吃得非常干净,就连一般人容易留下的鼠尾草也全都进了肚皮。就在他把餐具拿到吧台后边清洗时,一阵沙沙声引起他的注意。 该不会是——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不知何时,滂沱的雨幕笼罩了一切。他脑中闪过骑着脚踏车回家的熊嘉怡,一瞧腕表,才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不确定从这里骑回小食堂要花多少时间。 这么大的雨,天色又暗,万一她赶着回家,结果在路上发生意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熊嘉怡那家伙虽然恼人,可说实话,他并不希望她从此消失不见。 烦死了。 他猛地转身抓起吧台上的车钥匙,大步冲了出去。 * 第4章(2) 风雨怎么这么大呀? 不出何晓峰所料,熊嘉怡被大雨困在离小食堂还有十分钟距离的地方。 不过是下雨嘛─—这么想着的她,本想不顾一切冲回店里。可一想到小旬见她淋雨回去,一定又会大发雷霆,骂她不懂得照顾身体,她就赶紧找地方躲雨。 她眼下所站的候车亭,刚刚好可以容纳她跟她的脚踏车。 “好了老天爷,祢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啊,干么哭得那么伤心?” 手环抱着胸,熊嘉怡望着漆黑的雨幕安慰道。还住在育幼院的时候,老师曾搂着她的肩告诉她下雨是老天爷在掉眼泪。虽然后来在自然课里学到水的三态,知道下雨不过是水蒸气累积过多所致,她还是坚持把雨当成是老天爷的眼泪。 这样想感觉会温暖一些。 就在她挲着双臂觉得有点冷的同时,两道明灿的灯光穿过雨幕,出现在路的尽头。 那个方向——她记得只有制布厂一户人家。 难不成是何晓峰? 下雨天他跑出来做什么? 她皱眉思索,只想到一个可能性——来还晚餐! 不会吧! 她惊讶地看着车子停在人行道前方,离候车亭大概七步远的距离。 宾果! 门一打开,穿着灰色外套,拿着雨伞的男子探出头来。虽然滂沱的大雨掩盖了来人面貌,但从对方的身高,她很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房车这头,何晓峰厌恶地瞄着哗哗下个不停的雨势,深深为自己得专程跑这一趟感到不耐,都是因为她…… 他“蓬”地一声打开手里的雨伞——他眼下开的车,是从家里借的,他也不清楚这伞在车上放了多久,乍看应该还算堪用的样子。 他撑直了身子站起,就在这时,一阵风逆着吹来,就像搞笑电影里会出现的画面,好端端被他握在手上的伞,竟毫无抵制力地开花了! “靠!” 倾盆大雨兜头淋下,再加上一把原本能用却突然开花的伞,狼狈跳脚的何晓峰很不优雅地骂着脏话。 而这一切,不远处的熊嘉怡全看见了。 “噗。”她忍不住喷笑出来。 克制克制。何晓峰一转过身来,她立刻把嘴捂住。 他已够讨厌她了,再被他发现她取笑他,她这辈子大概永无翻身之地了! 可是……望着拚命想把雨伞弄回原样的何晓峰,阵阵笑意就像泡泡一样,不断从她嘴巴里冒出来。 她憋得双肩不停颤抖——真的——好好笑! 到底是谁放的烂伞!他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把开花的伞弄回原样。真是……他瞄看了熊嘉怡一眼,从她捂嘴的动作不难看出她正在强忍什么。 可恶!他心里暗啐。她也不想想他是因为谁才会弄得一身湿? “过来,我送妳回去——” 彷佛老天爷觉得他淋得还不够湿、模样还不够糗似的,就在他来到候车亭前,示意熊嘉怡进来他伞下的同时,一阵风又唰地刮来—— 然后,伞又开花了。 望着“蓬”的一声再次变成郁金香形状的雨伞,这回熊嘉怡再也克制不住,蹲着捧月复大笑。 马的!这烂伞! 何晓峰用力一掼,开了花的伞可怜兮兮地躺在被雨水浇透的水泥地上。随便拿衣服遮都不会淋得这么湿! 他边擦去脸上雨水,边走进候车亭。熊嘉怡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笑个不停。两人眼睛一对上,彷佛被她笑意感染似的,连他自己竟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从来没这么窘过——本想象电影明星一样帅气出场,想不到竟弄得如此狼狈。 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好一会儿,小小的候车亭里只听见一高一低的笑声。 “对不起喔——”为了忍笑,熊嘉怡还憋到咳了起来。“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她边从口袋掏出随身面纸。“擦一下脸。” 何晓峰转过身,胡乱拿着面纸擦去脸上的雨水。 一块儿笑完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继续板着脸,感觉转变又太快了;但要他继续笑逐颜开,他一时半刻又不到。 早知道就不来了——他心想。 谁理她会不会在路上发生什么危险! “那个——”总算止住笑意的熊嘉怡小声问:“晚餐,你吃了吗?” 她实在很担心,他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还她晚餐。 他把湿透的面纸揉进手里握着,依旧没回头看她。 他本是想开车过来把人接走,没想到伞竟然坏了——他叹口气,看来现在只能站在这里等雨变小了。 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妳弟手艺很好。” 松了口气的熊嘉怡弯起唇瓣。“谢谢你的称赞,小旬的梦想,就是帮客人准备健康营养又美味的料理——” 突然想起什么,他斜着脸锐利一瞟。“是我爸告诉妳,我喜欢吃哪种意大利面?” “不是,呃,好像也不能说不是……”她迟疑着该怎么说才对。“总之就是有一次,何伯伯到小食堂吃饭,那天的面食刚好就是蒜瓣意大利面——” 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何伯伯当时说话的表情,好温柔。“他跟我说,他去美国开会的时候,你带他去吃过好几家意大利餐馆,你总是点蒜瓣意大利面。” 就是有这印象,所以今晚她才特意挑了这道料理,想讨他欢心。 何晓峰蹙眉思索。前一次带爸去意大利餐厅用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至少一年了吧? 爸才提了一次,她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瞇着眼打量她。“听说我爸想延揽妳进viva工作?”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听谁说的? 他继续追问:“这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妳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觉得待在这里很好。”她搬出用来说服自己的说词。“而且,我觉得我胜任不来。我知道自己的能耐,要我接待小食堂里的客人,或者负责制布厂的员工午餐,我没问题。可是viva公关部门不一样,它不只得面对消费者,还得面对媒体,还有其他的合作公司——” 她担心自己办不到,会丢了何伯伯的脸。 瞧先前她跟他对峙的模样─—他冷哼一声,他还当她多厉害、多有勇气! 想不到只是只纸老虎。 “原来妳这么没种。”他眼神挑衅。“事情都还没试,就先举手投降了。” “我才没有——” 被他一讽,她感觉血气直往面颊上涌。 “不然?”他反问。“明明有机会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妳非但不知道把握,竟还白白任它溜走?” 好过分!竟然这么说她!熊嘉怡咬着下唇瞪望着他的脸。刚才那一笑,她还以为他会变得稍微好相处一点——没想到牛牵到北京还是牛! “来啊,”他继续激怒她。“说个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说就说!她怕他知道不成?“我走了,小食堂怎么办?” “妳弟一个人应该没问题。”他很快接话。 “那是现在。”她揉揉额角,表情有一点不情愿。因为她要说的话,她一直藏在心底——要不是何晓峰激怒她,她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小旬希望能到日本学料理——你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天分。我预估再花个三、四年的时间,等何伯伯的借款还清了,就能开始存他的游学基金。然后,在他到日本学料理的这段时间,我得帮他守住小食堂。” 这就是她不能到viva公关部工作的最主要原因——其他的,诸如离不开龙冈、舍不得这里的人,都只是搪塞的借口。 她知道,如果小旬得知她放弃到台北试试身手是因为他,他肯定会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阻碍了她。 这些话……她真以为他会相信? 何晓峰冷笑。 早个几年他初出社会,这种话可能还能感动他……但现在,他早已看清人心有多肮脏污秽。 所以他偏执地以为,她在他面前展露的,不过是她纯熟演技的一部分。 就跟刘钰琪一样,他脑中浮现继母在丧礼上哭得心魂欲碎的表演。女人可以多口是心非,他早从刘钰琪身上看得透澈无比。 眼前这女人——就算爸喜欢她——但她仍旧是女人。 他偏颇地认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什么天真善良的女人。 “何先生,”见他久不说话,熊嘉怡再度鼓起勇气开口。“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拜托任何事,可是——可不可以请你看在厂里所有员工的面子上,跟我透露一些你喜欢的事情,跟你的裤子尺码?” 他开出来的条件,原来她也知道了——何晓峰恍然大悟。 所以……他讥诮想着,她刚才说什么要帮弟弟守住小食堂之类的鬼话,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 真正目的是她眼下说的这个,乃至于要他留下工厂。 就说了,女人,妳的小名叫心机。 “结束工厂对小食堂的影响一定很大?”他挑白着问,想看她的反应。 “当然。”她出乎他意料的坦率。“不只是小食堂,制布厂也是这里婆婆妈妈重要的收入来源;少了它,大家就没办法再贴补家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还不错,愿意老实承认她确实有所求。 何晓峰思考着,他并不讨厌人有所图谋,那是人性。但他讨厌矫揉造作,表里不一。 基于这点,他想……是不是该给她一个挣取的机会? “在决定要不要留下龙冈厂的这段时间里,”彷佛想让她听得更清楚,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滂沱的雨势忽地转小。“我需要一个能够帮我整理内务、准备三餐的帮手,如果妳接下这份工作,妳就可以近身找出我的喜好,还有我裤子的尺寸。” 需要帮手是实话,同时他也想近身观察,她口口声声说的无私奉献,可以执行到什么程度? 他想亲眼看看,深受爸喜爱的忘年之交,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会跌破他眼镜的良善纯美——抑或,只是一场骗局?他很想知道答案。 天哪!她惊讶地张大嘴巴。“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他唇角一扬,绽出颇具深意的浅笑。 “我从不开玩笑。” “我愿意。”唯恐他改变主意,她赶忙应允。 何晓峰不意外地点头。 他想也是,她没道理拒绝。 就在这时,两道笔直的车灯出现在路的另一头。熊嘉怡探头,发现是自家的面包车。 “是小旬!”说完,她开心地朝来车挥手示意。“嘿,我在这儿!” 何晓峰瞄了来车一眼。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儿,是考虑到她一个人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候车亭里,万一附近有什么变态或坏人出没,她很容易成为目标。 所以,他可以回家休息了。 “我再打电话给妳。” 丢下这句话后,他以手遮头,快步冲进转小的雨幕中。 第5章(1) 翌日七点,熊家姊弟开车来到果菜集散市场,添买当天店里所需的食材。一路上熊嘉怡不断打开手机掀盖检查,好像以为这样,何晓峰就会马上打电话过来一样。 “给我——”熊嘉旬猛地把手机抢走,塞进薄外套口袋。“一上车就看妳在那边开开关关——” 毕竟是打小相依为命的亲姊弟,熊嘉旬跟熊嘉怡两人感情很好,讲话也直来直往。 “我怕不小心漏掉电话嘛。”熊嘉怡鼓着面颊低嚷。在早熟独立的弟弟面前,她反而比较孩子气。“还有啊,我越想越不确定有没有把店里的电话转接好。” 虽然转接电话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几百次了——每次他们人不在店里,她一定都会把店里电话转到手机上——可说不定这次就那么刚好,她设定错了,偏偏何晓峰又挑在这时候打电话到店里。 “哎呦,”她懊恼地嘟嚷:“我昨天应该直接告诉他手机号码才对。” 还在烦这件事啊?!熊嘉旬没好气地道:“就算店里电话没转接好,他也可以问厂长他们啊。” 也是啦。熊嘉怡绞扭着指头。“你也不能怪我心急啊!我只是希望事情赶快尘埃落定,帮忙问到他的尺寸,黄伯伯他们才好做事嘛。” 说起这个——熊嘉旬看了姊姊一眼。“其实,我不太赞同妳去他那里。” 她一脸惊讶。“为什么?” 还用问?熊嘉旬说:“他一个大男人,妳一个女生去他家里,万一他对妳怎么样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越想越让人担心。 “哎呦,”我的老天。熊嘉怡白眼一瞪。“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人家他什么身价?跨国企业的财务长耶!怎么会对我这个平凡无奇的人感兴趣?” 难说喔。熊嘉旬瞪着前方路况心想。昨晚在候车亭瞥见何晓峰离开的瞬间,他就觉得怪怪的了。 虽说姊是因为他才会被雨困住,可他干么专程开车过来陪她躲雨?而且还开出要姊帮忙整理内务的条件—— 分明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要不,他干么没事献殷勤? “姊,”熊嘉旬顿了下又说。“妳应该不会喜欢上何晓峰吧?” 姊要谈恋爱,他不反对。可他希望她交往的对象,是更单纯,会替她着想的类型;何晓峰太深沈了,他担心她会被玩弄。 姊是个体贴温柔又善良的人,身为她唯一的亲人,他很希望看见她得到幸福。 熊嘉怡双手抱胸瞪看着弟弟,他怎么老提这件事? 她反省,自己的表现有那么暧昧不明吗? 应该没有……吧? 被弟这么一问,她忽然不太确定了起来。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喜欢何先生的样子吗?”她还反问他。 目前姑且算没有;可是……熊嘉旬心想,感觉又有一点微妙。 回溯这几天,打从何晓峰出现后,她嘴里说的脑里想的,就只有他一个。 然后接下来她还要帮何晓峰工作。一男一女相处,姊又是那么善良贴心,长相也甜美俏丽,处久了,难保两人不会起什么化学变化。 “我只是要提醒妳,他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熊嘉旬不得不提醒。“不管龙冈厂最后会被留下还是会被卖掉,他都不会待在这儿太久的。” 他很清楚姊姊的个性,她心太软,对人又没什么防备。万一何晓峰真的别有居心,只要聪明地摆出孤独寂寞的表情,姊肯定会上钩。 “我知道。”何晓峰的事,也不想想何伯伯在她耳边提了几年——她怎么可能不清楚?“我去帮何先生整理内务,用意也非常单纯,只是希望能帮点忙,留住制布厂;而且啊——”她吐了下舌头。“也想弥补一下我打了他一巴掌的错。” 说到这——熊嘉旬看了姊姊一眼。“何晓峰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让妳发那么大火?” 熊嘉怡挥挥手,要他别好奇了。那种污辱何伯伯人品的话,她不想再说一次。 “妳很小气耶,透露一下会怎样?”熊嘉旬埋怨。 她看着他一吐舌头,然后——“嗳嗳,前面刚好有个停车位!” 这时,车子已经抵达果菜集散市场,熊嘉怡一见有空位,赶忙解开安全带,下车占位子。 未完的话题,就这样巧妙地带了过去。 * 奇怪…… 站在龙冈厂员工餐厅的厨房,熊嘉怡歪着头望着手里闷声不响的手机思考。何晓峰说好会打电话给她,为什么到现在都十一点了,电话还是没响过啊? 是他还没起床,还是她昨天听漏了什么,整理内务的事,不是从今天开始?杂乱的思绪在她脑中不停打转,突然,一个从没想过的念头从她脑中闪过。 难不成!她倒抽口气——他反悔,不给她机会调查了? 这怎么可以! “小旬!”她摘下嘴上的口罩,风风火火地冲到弟弟身边——这时熊嘉旬已经盛装好何晓峰的午餐:菇菇菜饭,手工腌作的韩式泡菜,撒上黑芝麻、用淡味酱油卤得入味的白萝卜,添上木耳丝、红萝卜丝、蒜瓣拌炒的绿青江,主菜是三根指头粗细的烤羊背肉。 熊嘉旬帮不吃肉的人准备了盐烤鲭鱼,他也放了一份在何晓峰的餐盘里。 “我知道妳想干么。”熊嘉旬把内容丰富的餐盘拿起。“端去给他吧,顺便问清楚怎么一回事。” 何晓峰久不联络,不单是熊嘉怡,就连处之泰然的熊嘉旬,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虽然熊嘉旬跟何晓峰不熟,可单听他的经历,就觉得他不像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 除非——他昨晚改变主意,决心卖掉龙冈厂了。 想再多也没用——所以熊嘉旬才会鼓励姊姊亲自上门瞧个究竟。 还是小旬最了解她! 熊嘉怡赶忙把手机插进裤子后的口袋,微笑地把餐盘接过。“我走了。” “有事情电话联络。”熊嘉旬不忘提醒。 须臾,熊嘉怡端着餐盘出现在宿舍门口,发现鞋柜上搁着她昨晚带来的提袋——她放妥餐盘探头一望,里边餐具皆已清洗干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答案只有他知道。 她咬着下唇轻轻一按电铃,静等里边人跟昨天一样拿起对讲机。 三十秒过去—— 不管是对讲机或大门,全无动静。 不会吧?真的被她猜中,他反悔了? 她深吐口气,有点紧张了。 先别自己吓自己——她吁口气——说不定他刚好在上厕所,来不及走到对讲机那边。 再试一次,她抬手再按。 然后静等三十秒—— 不管是对讲机或大门,依旧无声无息。 我的天哪! 她双手捂嘴,心里的不安瞬间如海绵般膨胀开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在门口来回踱步绕着圈圈,就在犹豫该不该打电话联络小旬或黄伯伯的时候,大门传来“喀”一声的轻响。 咦!她倏地转身。噢耶!她惊喜地看着微敞的门缝,门开了! “何先生——”一进屋子,她元气十足地喊道。 回应她的,却是一室的安静。 怎么没声音?“呦呼,”她放下餐盘再喊:“何先生——听到请回答?” 还是没声没息。 “怎么搞的呀?”她蹙着眉走到楼梯前,仰头看着微微透出光亮的二楼。 虽说跟何伯伯的感情很好,可谨守分际的她,从没想过要到其他楼层看看。 “何先生——”她望着楼梯又喊了一次。 怎么办,还是没回应!她转头看着桌上的餐盘,又回头仰望深幽幽的二楼。她来的目的——送餐——已经完成,应该要马上离开才对。说不定何晓峰是因为不想跟她照面,才迟迟不给回应。 可是——万一他是因为遇上什么麻烦——她脑中浮现晚间新闻报导过的,小偷闯空门杀害主人一家之类的画面。 这怎么得了! 她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吓得花容失色。 不管了! 她握紧扶把快步冲上阶梯。 眼下这情况,不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她整天都不会安心。 “何先生——何先生!何晓峰先生!何晓峰——有人在家吗?” 焦急的呼唤声一路从二楼传上三楼,对全身发烫的何晓峰来说,熊嘉怡的声音有如冰锥猛刺脑门般的不舒服。 正蹲缩在对讲机下的他很想叫她离开、别吵,可他头实在太痛了,喉咙也干,才刚打开嘴巴,就觉得恶心想吐。 他知道自己病了。 大概是昨晚淋了雨的关系,一洗过澡后,他就觉得四肢沉重,额头也有些发烫。但他以为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稍晚他依然故我地蜷缩在视听室沙发上看旧电影,结果早上——也就是刚才——被电铃声吵醒,他才惊觉不妙。 他全身四肢就像果冻一样使不出力,就连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对讲机这点距离,也能让他喘到讲不出话来。 “何晓峰,回我一句话嘛!你别吓我啊——”熊嘉怡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使足了劲拍了下墙壁,然后平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也不晓得她听不听得见。总之,他尽力了。 听闻声响,熊嘉怡倏地抬起头来。 “何晓峰!”飞快跑上三楼的熊嘉怡蹲在他身边重重喘息。“你怎么会躺在这儿——哎呦!” 她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怎么烧成这样! “你发高烧啊!”她“嘿咻”一声撑起他,好在她常搬货搬菜,臂力很足。“不能躺在这里,地板太冷了,来,我搀你到沙发那边——” 听见她说话,意识有些模糊的何晓峰看了她一眼。 我之所以会躺在这里,还不都是因为妳—— 一定是因为他跑去找她,淋了雨的关系。 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后,她赶紧拿来薄被将他密密裹着。 她赶紧拿出手机拨给弟弟。“小旬吗?我人在宿舍,我跟你说,何先生发烧了,你帮我联络王医生……对喔,我也没有诊所的电话,我现在打给黄伯伯,要他派人去请医生……” * 第5章(2) 我怎么会躺在床上? 何晓峰醒过来时,好半晌才发觉不对劲。 他深吸口气想撑坐起身,才发现左半边的被子被紧紧压着。 他困倦地低头一望,才发现熊嘉怡侧趴在他左床侧深深熟睡——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她细白的面颊形成一个漂亮的扇形,小巧的鼻翼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掀动。 看着她沉沉的睡颜,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他完全没印象,他跟她为什么会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熊——” 他张嘴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喉咙又干又疼,好像昨晚偷偷被人拿砂纸用力搓揉过一般。 “啊!”听见声响的熊嘉怡弹坐起身,回神看见他醒了,她忙倾身触模他的额头。 何晓峰反应就像被蜜蜂螫到似的,嫌恶地把头转开。 他非常讨厌这种温情的举动,好像她多在乎他似的。 可她怎么可能发自内心在乎他?他和她明明就是毫不相关、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别动——”她硬是把他的脸扳回正面。“你这样我怎么模得到额头?” 在他身边,要是太看他的面色行事,什么事都做不了。 “还有一点烫——”相对他不驯的表情,她眉宇间明显流露着担心。“怎么样,你现在有胃口,能吃一点东西吗?” 他才不想吃东西!他恼怒地瞪着她。 “妳为什么——”会在这儿? 一句话还说不完,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何晓峰不安地皱起眉头,他怎么会病成这德行? 从小到大,他向来很重视健康管理,绝不让人看见自己虚弱憔悴的样子,秉持着这信念,他一路硬挺了过来。就算重感冒,他也会强迫自己只休息一天。 现在,他却像个无助的婴儿,连表达情绪的能力都没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善解人意的熊嘉怡,早从他的表情读出他的思绪。“你等我一下,我先到楼下帮你弄吃的,等等再回答你。” 说完,她飞也似地跑出客房。 搞什么鬼——他很想出声要她“别再回来,我不需要妳的照顾!” 但是光用脑子想,他头就疼到像快裂开似的,深深的无力感从身体内部涌上,重喘了口气后,他放弃挣扎地闭上眼睛。 疲倦就像黑色海浪,再次将他的意识吞没—— “晓峰,来……我搀你坐起身喔,小心……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软如耳语的呢喃声不断在何晓峰耳畔回荡。 怎么那么耳熟呢?半梦半醒的他思索着自己曾在什么地方听过那声音,忽然一张微笑的面庞闪过——是妈。 “晓峰乖。”面容依旧年轻秀美的妈妈轻碰他的额头。“身体很难受对不对?没关系,妈刚才煮了好好吃的蛋粥,还加了你最喜欢的芹菜末……来,张嘴吃一点——” 他顺着耳畔的叮咛声张开嘴巴,可滑入口中的,不是他记忆中柔滑顺口的芹菜蛋粥,而是香气四溢的苹果泥。微酸的富士苹果打成泥后添进浓稠的野生蜂蜜,立刻滋润了何晓峰干渴疼痛的喉咙。 是谁……他费足了力气张开眼睛,却只看见一张模糊的人脸,是个女人…… 就在这时,喂他吃苹果泥的人又说话了。“好吃吗?会不会太酸?再多吃一口好不好?” 冰凉的汤杓一碰到他的唇瓣,散落的意识瞬间兜拢了起来。 眼前的人不是妈,而是熊嘉怡;至于他,也不再是年纪幼小的孩童,而是个三十一岁,独立自主的成熟男人。 因想起妈妈而浮现的激动,瞬间被深深的难堪取代。 他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一发烧就变得这么脆弱,竟然开始怀念过去,有人在一旁呵护照顾的生活? 不是早发过誓,会变得强悍而冷硬,从此不再需要依赖他人?他难以置信自己的反应,怎么一生病,誓言就被忘在脑后了? 他猛地闭紧嘴巴。 “怎么了?”拿着汤匙的熊嘉怡审视他的表情。“不合胃口?” 跟苹果泥的味道无关,而是他的自尊,让他无法坦然地接受她的照顾。 他凝着表情恼怒地瞪视她,实际上也是因为太过虚弱没办法说话,不然他也不晓得自己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他希望她出去、滚远一点,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要被他看见。 而这种话,光想他都觉得自己没人性、讨人厌。 “我知道你没胃口。”熊嘉怡把汤匙放回碗里,重新搅匀之后又舀了一匙靠近他的嘴。“可是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医生交代,只要你醒来,就得想办法喂你吃些清爽营养的东西,要不然身体会没办法好好复元。” 我昏睡了一整天?他皱着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目光定在她脸上。所以……她也在我身边照顾了一整天? “你放心。”她虽然误解了他的表情,可也说出了他很想知道的事。“你的衣服是黄伯伯跟刘主任帮你换的,我完全没插手。然后啊,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可是我很守规矩,你的私人物品我一样也没碰。” 虽然他昏睡不醒的时候,是探查他裤子尺寸的最好时机,可乘人之危感觉太小人了,她不愿意这么做。 一直张着眼睛实在太累了,所以他合上眼皮,思绪像慢动作画面慢慢闪过。 她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之前的约定?他要厂长他们做出让他满意的牛仔裤……她想卖他人情? “嘿,你又睡着了吗?”她伸手轻拍他的面颊。“不行,你得再多吃几口苹果泥才行——”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虽然那声音哑到完全不像他的声音。 “什么为什么?”她呆了一下才领会。“喔,你是在问我,为什么会过来照顾你?” 闭起的眼皮微微掀动了下,让她知道他还醒着。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连要听她说话,都觉得好疲惫。 但他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打从第一次见面,他那阴郁疏离的身影,就强烈地吸引她的注意;后来,得知他就是何伯伯常挂在嘴边的“优秀的儿子”之后,她对他的关心,更是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从何伯伯口中,她得知他人品佳脑袋好,办事利落,工作能力又强,也知道他跟何伯伯的感情向来疏远。她脑中浮现黄伯伯跟刘主任搀他进入主卧室时,他突然惊醒,拚死不肯睡在床上的画面。 黄伯伯一直说他不懂为什么,她自己倒是猜得出来,应该跟何伯伯有关。 那张床,是何伯伯睡过的。 从视听室地板上散落的枕头跟薄被,不难看出他这几天晚上都在什么地方过夜。虽然他嘴上没说,可她觉得,他应该是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哀悼父亲的死。 好别扭——同时,也让她觉得心疼。 明明他的条件,绝对有办法过更舒服的生活,他却选择关在屋子里,睡在地板上,生病了也不肯打电话求援。 每每看着他,她就好希望自己能让他快乐一点。不管再辛苦也没关系,只要他会开心快乐,她就心甘情愿为他做。 很傻吧。 每次这么想,她就会在心里嘲笑自己一次,或许人家根本不需要呢。 可是……怎么说呢,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但这些事,她只能放在心里,熊嘉怡暗吁口气。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每一寸面板都写着“我自尊心很强”,若被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会把她的怜惜,错当成同情,甚至在可怜他。 “我的理由……”她想了很久,然后双肩一耸。“硬要说的话——就四个字,放心不下。” 如此惦记着一个人……她心底暗叹,算一算,他应该是第二个。 第一个,想当然是她的弟弟小旬。 望着她明亮的双眼,他忽然有些晕眩。 前一次被人这么露骨明确地记挂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竟然……想不起来了…… “我猜你应该不习惯被人照顾,所以呀,你要多吃点东西,早点好起来,就可以摆月兑我了。”说完,她又舀了一匙苹果泥到他嘴前。 虽然现在他连呼吸都觉得麻烦,但他还是张开了嘴巴,勉强又吞了三口苹果泥。 之后,他就意识模糊了。 见他不再张口,她看着少了一半的瓷碗喃道:“吃这样应该也够了。好了,不吵你,你好好休息吧。” 彷佛在等她允许似的,她话一说完,他立刻深沈睡去。 第6章(1) 第三次醒来,何晓峰便觉得自己好多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微亮。应该是清晨吧?空气里少了傍晚该有的暖煦。 他慢慢望向左侧,熊嘉怡不在。他正觉得气恼她说话不算话,没继续陪在他身边的瞬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啊……手机……” 他顺着嘟囔声望去,这才发现熊嘉怡蜷缩在房间的沙发椅上。 她闭着眼,伸长了手在沙发椅脚边盲目模索……总算被她模着,然后拿到耳边。“喂?嗯。是喔,已经六点半了。” 他看着她慢慢爬坐起身,然后转头一瞄外头天色。 “嗯,我起来了,我要吃什么喔?那就——全麦蛋吐司跟低脂牛女乃,小瓶的就好了。嗯,好,我到楼下等你。” 一听对话,何晓峰便知道是谁来电。 她弟,手艺很好的熊嘉旬。 他突然间想到,虽说自己的的确确病得什么事也不能做,可不管怎么说,熊嘉旬也太过放心让她待在这儿了! 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 基于过去老是误会她的经验,他这次倒不敢再像过去一样斩钉截铁断定他们另有图谋。 慢慢看吧,若他们真的别有居心,早晚会露出马脚。 “好了,不能再睡了。” 熊嘉怡慢吞吞下了沙发,像是想唤醒全身肌肉般,她还面着窗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何晓峰看着她转动双手扭腰加弯身,裹在棉质长裤下的浑圆臀形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无庸置疑,熊嘉怡身材匀称又漂亮,个子虽然不高顶多一百六,可是四肢纤细修长,臀部更是紧致挺翘,感觉得出来她平常应该有运动的习惯。 出于男人的天性,面对眼前大好风光,何晓峰并没假惺惺闭上眼睛假装是正人君子,而是毫不抗拒地尽收眼底。 熊嘉怡这个女人……虽然他极不情愿承认,实际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除却妈在世那八年,共二十几年时间,他一直以不与人深交,也不接受任何好意的强悍姿态,沉默而绝然,有如一座冰山似地生活着。当然,以他优异的外在条件与容貌,被他吸引来的女人绝不算少;却没有人能打破他的心防,待在他身边超过一天的时间。 记得有个女人——他已记不得她长相,仅记得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她是合作公司的业务部经理,在他屡给她钉子碰之后,她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以为是,并诅咒他这辈子遇不上喜欢的女人。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喜欢女人。 可看着熊嘉怡,他发觉自己的心塞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从没人能像她一样,不管被他拒绝刁难多少次,她下一回出现,依旧能看着他,露出甜蜜温柔的笑容。 好像她永远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似的。 但怎么可能?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每次嘲讽她、挑衅她之后,他内心一角总会觉得愧疚,他明明应该最是了解被人伤害、拒绝的痛苦,但他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说出那样的字句。 他很清楚自己的问题点在哪儿,他害怕被伤害、害怕遭受背叛,他害怕接受相信人之后,过不了多久,那人便会弃他而去。 他不知该如何收拾破碎的心,所以他未曾谈过恋爱。 他打从一开始,就放弃找寻爱的可能性。 在他思索间,熊嘉怡仍持续做着伸展运动,在感觉肩膀背部的僵硬缓解之后,她才转身走到床边。 他在她转身的瞬间,立刻闭上眼睛,装出还没醒的样子。 他非常好奇,她在他昏睡不醒的这段时间,都是怎么对他的。 瞧,到这一刻,他仍旧在试探她…… 一接近床铺,熊嘉怡轻轻把右手按在他的额头,又在面颊下颚模了几把,才点头喃喃自语:“很好,烧全退了。” 假装熟睡的何晓峰多吸了口气。她平常都是这么模我的?! 他不喜欢被人碰触,哪怕是业务往来的握手寒暄,他也是能避则避。这也是他加入目前公司的主要原因,公司里的高科技宅男们,比他更畏怯与人接触,所以不管是开会或联络,大家都采邮件或私讯之类的方式沟通。 所以,他先前才对厂长他们设了那么严格的规定——不接受丈量,也不跟他们开会,这不过是他讨厌跟人接触的坏习惯使然。 可是她的手势、她透过触模传达到他身体的温柔,感觉起来像是真的。 他的心“咕咚”一跳。 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悄悄自他心底涌了上来。 “哦,何晓峰。”她接着又说:“虽然你可能听不见,还是要跟你说一声,等一下我会回我家洗个澡换件衣服,不过不会太久,然后这段时间,小旬会代替我留在这里——” 听到后边这句话,他眼睛倏地张开。 “妳要走了?” “你醒了!”她表情惊喜又开心,接着又伸手在他脸上乱模一通,好像以为他会突然间消失似的。“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痛,喉咙呢?” 他皱眉忍受——不,也不算是“忍受”,而是比较幽微,但不意味着讨厌——好吧,他放弃强辩,很干脆地承认,是享受她的碰触。 他喜欢她暖暖掌心触碰他面颊的感觉,彷佛可以从她的手,直接感受到她的关心似的。 “我好多了。”他看着她说。“所以妳要离开了?” 生病前,明明希望她早点滚蛋、离自己远一点。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生了病,他却希望她能够无时无刻不陪在自己身边。 他知道现这想法很自私任性,但他就是要。 他不希望她离开。 “没有。”她摇头一笑。“我只是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顶多再把家里稍微整理一下就会过来。小旬他等会儿还要去果菜批发市场买菜……噢对,你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小旬会待在这里。若你需要人帮你换衣服或搀你去上厕所,他刚好可以帮你——” “不需要。”他摇摇头,自认还没软弱到需要另外一个男人帮忙。他现在勉强愿意接受的人,只有她一个。“妳几点回来?” 她歪头一想,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七点半之前。” 刚才她说已经六点半了……所以不到一个小时。“好,我等妳。” 咦?她愣愣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一时还反应不来。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准时回来。” * 八点整,自行换好衣裳下楼的何晓峰坐在一楼大木桌后面。搁在他面前的,是熊嘉怡应他要求煮的芹菜末蛋粥。芹菜细末的香气很棒,他每啜一口粥,芹菜那略略刺激的辛香味便扩散开来。 熊嘉怡本人呢,则是站在吧台后边,洗刷着刚才煮粥用的砧板跟锅具,一边窥看着何晓峰。 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依赖她啊? 就在不久之前,她再次踏进宿舍大门,小旬立刻把她带到一旁,表情凝重地看着她说:“今天晚上,不管妳再坚持,我都不准妳再待在这儿照顾他。” 理由是,何晓峰病好了。 小旬很介意她留在宿舍过夜的事,先前他不断吵着要过来代替她照顾何晓峰,但她不肯。 理由是小旬会认床。 他睡癖不好,一换床就很难睡得着。何况何晓峰患的是感冒,万一病毒传到他身上,小食堂跟员工餐厅不就得开天窗? 至于工厂这边,比较有照顾人经验的,只有陈主任。可偏偏不凑巧,陈主任才刚表示愿意留下来,她的手机就响了,她女儿的班导打来,说她女儿发烧生病,要陈主任赶紧到学校接人去。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她比较能挪出时间;再加上,她本就答应何晓峰会帮他打理三餐,于是她立刻表示愿意留下来照顾他。 可是……她眼一瞟正弯着背脊,刚才下楼梯还摇摇晃晃,让人看了胆颤心惊的何晓峰,实在不觉得他像病好了的样子。 但小旬非常坚持,就像跳针一样,不断说着“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带妳回家”。 接着何晓峰打岔,说他想吃她煮的芹菜末蛋粥。 要她煮当然没问题……但熊嘉怡以为,弟弟的手艺比她好,刚好他人也在,当然要让厉害的人动手——可何晓峰不要,他说:“我只想吃妳煮的粥,现在。” 还特别强调了“妳”跟“现在”三字。 他开口的瞬间,小旬回头;两个男人四目遥遥相视,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 当时气氛之诡谲,连她也觉得怪怪的。 “总而言之,”熊嘉旬最后一次叮嘱:“今晚妳绝对不能留在这儿,听到了没有?” “好啦好啦——”熊嘉怡随口应付。 弟弟一走,她立刻帮他向何晓峰赔不是。 不管弟弟是因为什么理由,口气都不该那么冲才对。 在她看来,何晓峰只是稍微任性了点,但病人稍微任性一点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开始煮粥。 在她煮粥的这段时间,何晓峰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像他以前从没见过她似的,很复杂、难以形容的奇怪眼神。 现在,他忙着喝粥,没空抬头,才换她打量起他来。 大病一场,加上没什么吃,他本就略显凹陷的脸庞更是瘦了一大圈,脸上胡渣也没精神打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但很奇怪,即使如此,他依旧很顺眼不狼狈。 她发现他有一种天生的贵气,就算头发凌乱气色不佳,坐在那边的画面仍像电影海报一样,充满了深度。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同样的锐利明亮,好像生病的是他的,与他的感情理智全无关系似的。 就跟熊嘉怡感觉得到他的视线一样;何晓峰也知道她正在看他,只是她不晓得,他此刻的冷静只是擅于伪装,心底其实紊乱极了。 熊嘉旬刚才之所以态度不佳,是他故意挑衅的。熊嘉怡不知道,她未进门前,两个男人曾有一段对话。 他质疑熊嘉旬放熊嘉怡留在他身边过夜,是在施美人计。 想也知道,被他这么一问,看重且珍视姊姊的熊嘉旬,会发多大脾气。 简直想把他碎尸万段一般。 何晓峰就是想看这反应,还有熊嘉旬出门前的宣告,在在解除了他对熊家姊弟另有图谋的怀疑——刚才熊嘉旬指着他鼻子大喊。“要不是我姊坚持不走,就算你病到快死掉了,我也绝不会答应她留下来照顾你!” 好了。搞清楚这一点后,接下来问题更尖锐了。 何晓峰边喝粥边思索,为什么她要如此尽心尽力? 他不认为她先前表现的——一起床就到床边探视他、那些喃喃自语,全是出于算计。还有她的手……何晓峰顿了一下,再次想起她满怀爱怜的轻抚,他的耳根竟奇异地红了。 他放下汤匙困扰地捏了捏鼻心,总而言之,他不觉得那些举动是假的。所以他刚才会坚持由她来煮粥,是想看她为他忙碌的样子。 但问题依旧存在,他还是不明白她的动机。 他不相信,人真有可能毫无企图、完全不求回报地关心他人。 他蓦地抬眼,正好撞上她望来的目光。 被逮着的她缩了下肩膀,赶紧挤出话来搪塞。“那个……味道……应该还可以吧?” 何晓峰看着她多眨了下眼睛。 他那种要看不看人的眼神,很挑衅,但也很勾人,很好看。 她偷偷地想,如果他现在的眼神,再搭配上愉悦的笑——唔,受不了。 她暗暗打了个哆嗦,觉得下月复部有种刺刺麻麻、很害羞的感觉。 他突然说:“妳之前说,我是我爸最重视的人……证据呢?”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表情有一点勉强,好像从他嘴里吐出的不是字句,而是一片片锋利的刀片。 “喔,”她猛地回神,尴尬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在觊觎他的“美色”。 她在发什么花痴啊?熊嘉怡一边慌张地把手里的锅子摆正,一边责备自己。 每每跟他眼神对上,她的思绪老会不受控制地乱飞,然后就忘了自己正要说或正要做什么。 “等、等一下——” 直到东西也放妥、手也擦干,她顺着气走到大木桌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长,坐下来说腿才不会酸。 她自动拉开椅子坐下。“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他跟我无话不谈——” 听过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然后,何伯伯话题里都是你。”她回忆着。“刚开始只是聊些你当时做了些什么,比方你正在国外念书,成绩很好,人很独立——或者他去看你,然后你变瘦了,还有校园环境之类的。” 第6章(2) 何智明也是个戒心强的人,纵使觉得熊嘉怡可爱贴心,但也不是一开始就愿意跟她掏心挖肺。 “他每次到店里吃饭,多多少少都会提到你,你也知道一开始小食堂还不是小食堂嘛,直到我高中毕业,小旬也进来店里打工,何伯伯才知道我跟小旬的身世。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信任我的,虽然我也没特别做什么就是了。” 说到这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阵。 何晓峰静静聆听。 “从那时候开始,何伯伯聊起的话题就越来越私人了,不只是你,他还会跟我聊起你母亲……”她看了他一眼,才又接口。“还有你变得越来越不爱笑,跟他也越来越疏远,他说他每次看到你,就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何晓峰声音表情都很冷,像悬崖边而锐利的石头。“妳现在跟我说的每一个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也是他难以接受的地方,为什么爸不来跟他分享这些话,却告诉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才是爸的儿子,不是吗? “因为他说不出口。”她为难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这种关心、温情的话语,当然要从自己最在乎的人口中听见,才最真切呀! “何伯伯跟我说过好几次,不管多难搞多难沟通的客户,他都不怕;可是一见到你,一想到过去,他就不知该从何说起,然后一年拖过一年,话越积越多,越来越难以启齿——”导致后来父子俩每回见面,只能相对无语。 何晓峰闭上眼用力吸气。 她这番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同时他也在反省,爸的难以启齿,是否跟自己的冷漠态度有关? 妈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伤。他是个很黏妈妈的孩子,所以在妈骤逝之后,他立刻投向父亲的怀抱,希望能从父亲那儿得到呵护与安慰。 可是爸并没有响应他当时的需求。 他记得很清楚,在丧礼结束后,爸把他交给当时还未婚的姑姑照顾,然后像疯了一样地投入工作。当时才八岁的他,每天都躲在被窝里哭到睡着,醒过来的白天,每一刻都像恶梦般难以忍受。 现在回想,爸当时应该也是借着繁重的工作,企图躲掉丧妻的痛苦。 只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了解成年男人说不出口的哀伤? 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消化、平复丧母之痛的时刻,继母刘钰琪出现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爸牵着刘钰琪的手,笑咪咪地告诉他:“这是你的新妈妈。” 突如其来的回忆引发他的怒气,他猛地张开眼睛瞪着她。“那刘钰琪呢?我爸又跟妳说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刘钰琪?你说的是……” “我爸现在的老婆。”他用一种觉得恶心的表情回答。 喔——她点点头。“现任的何夫人也是何伯伯另一个内疚的对象。” 他哈哈哈哈冷笑了一阵。“他内疚的对象还真多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知道他会误会,她叹气。“何伯伯之所以觉得对不起何夫人,是因为他不是那么地爱她。” 何晓峰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不爱刘钰琪?”他不可思议地回嘴:“那他娶她做什么?” “为了照顾你啊。”她直率地回答。“何夫人是幼保科系毕业的,何伯伯认为她应该会比一般女性更加了解小孩的心理,加上她个性亲切,所以——” “bullshit!我听他在放屁!”他倏地弹站起。“明明就是他贪恋人家美色,他不承认就算了,还把所有事情往我头上推!” 可耻!太可耻! “好好好,你病都还没完全好,先别那么激动——”她赶忙安抚。 “妳不用帮他解释,我很清楚他的把戏。”他怎么可能不激动?他现在听到的一切,都不是他当初想的那样子。 怎么可能?! “是真的。”她抓住他的双臂要他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何伯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了新人忘旧人。他从来没忘过你母亲,就是因为深爱着她,他才会选择跟你母亲完全不像的何夫人结婚。” “这种漏洞百出的蠢话,妳竟然会相信?”他居高临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我当然相信。”她非常用力地点头。“因为他努力改造龙冈厂,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四目相瞪,过了大概五分钟之久,他才慢慢回复以往的冷静。 “怎么说?”他硬着嗓子问。 “你先坐下来好不好,我仰得脖子好酸!”她捂着后颈求饶。 他瞪着她的脸僵了一会儿,才负气地坐回座位。 “你知道……”她顿了下。“伯母生前的梦想,就是希望她设计的牛仔裤,能够有能力影响世界的潮流吗?” 他看着她摇头。不知道,没人跟他提过。 她接着说:“伯母很有远见、创意,在二十几年前,她就断定牛仔裤日后一定会朝精致、手工,甚至是独一无二的方向发展。所以她一直努力精进自己的车工与打版技巧,同时也不吝传授给龙冈厂员工。当然她当年的发想,拿到现在看,可能有点过时。但何伯伯一直很希望帮她完成这个梦想,所以他才会让龙冈厂保持布料与成品双线进行的经营模式,就是不希望伯母留下来的好手艺,就此消失不见。” 她说的是真的吗?何晓峰双眼危险地瞇起。 熊嘉怡曾经看过类似的表情,那是discovery频道里,掠食动物发现猎物经过时的反应。她心脏跳得飞快,有一种他会突然间跳起大吼或痛骂她胡扯的预感。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她发现他的表情变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从开头的愤怒,慢慢转成了悲哀。 一发现她正盯着自己,何晓峰立刻把头撇开,只是眉宇间多了动摇。 他还想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她用来劝诱他留下龙冈厂的说词;可内心深处,已不像先前那般笃定跟明确。 “我不相信……”他哑着声音低喃。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多年来的怨怼与痛苦,到底算什么? “何伯伯提过,他把伯母画的设计图,全部扫描收进了数据库,你要不要联络一下黄伯伯,他应该知道数据库在什么地方。”怕惊动他似的,她刻意把声音放轻。 “我会。”他打断她,然后用力搓揉面颊,好一阵才又接口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二话不说,熊嘉怡立刻起身离开。 * 稍后,十点整,熊家姊弟在龙冈厂员工餐厅门口碰头。 在帮忙把车上食材搬进厨房的路上,熊嘉怡边问着。“刚才在宿舍时,你干么发那么大脾气?” 手里抱着一大篓鸡蛋的熊嘉旬板着脸不回答。 刚才何晓峰说的不实指控,他压根儿不想用自己的嘴再说一遍。 熊嘉怡凑近观察他的脸。“是不是何晓峰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熊嘉旬弯腰把篮子放下。“我不想聊这话题。” 他的回应证明她没猜错。 “你不用把他的话放心上。”她追在他后边解释。“他就是那样子,老张着尖锐的刺在保护自己,可心里面,他其实没太大恶意─—” 熊嘉旬蓦地转身。 “他是给妳多少好处,妳一直帮他说话?”他口气很冲。 “因为我了解他啊。”虽然拿不出什么实质证据,可她愿意用性命担保,何晓峰绝对不是坏人。“而且他对何伯伯有非常多的误会,我刚才把何伯伯告诉我的事都跟他说了,他表情好难过喔……” 那种人……熊嘉旬回想何晓峰嘲讽人的嘴脸,实在让人无法对他感到同情。 再加上他看姊姊的眼神——熊嘉旬自己也是男人,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不对劲。 虽然姊信誓旦旦说他俩没关系,他就是没办法放心。 不管怎么说,他认为姊还是少跟何晓峰接触为妙。 最好从今以后两人不要再见面了。 “不管妳怎么帮他说话,”熊嘉旬做出结论。“总之,我就是不喜欢他。” “小旬……”熊嘉怡叹息。 就在对话陷入僵局的同时,一阵拔高的叫声,忽然传进两人耳朵。 “小怡,妳在哪儿?快点出来!天大的好消息!” 一听见陈主任的喊声,熊嘉怡立刻放下手里的大白菜,跑出厨房迎接。“什么好消息?” 在陈主任身后,还跟着刘主任、黄厂长。 “何先生接受我们的丈量了!妳看妳看——”陈主任开心地展示她手上的记录。“这个腿长、这个腰,简直就是黄金比例的模特儿身材!” “太好了。”熊嘉怡看了看资料,又看了看朝她走来的刘主任跟黄厂长。“大家总算能顺利工作了。” “这全都得感谢妳!”黄厂长朝她深深鞠躬。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何晓峰电话。何晓峰问起数据库的事,他刚好就在计算机旁边,立刻传了网址过去。 十分钟过后,何晓峰再次来电,只讲了一句——要他立刻找人过来丈量。 这几天为了实现何晓峰开出来的条件,黄厂长一头灰发不知又急白了几根啊! “黄伯伯别这样!”熊嘉怡赶忙拉住他。“我才没做什么事呢。” “是是是,妳是最大功臣!”陈主任亲热地搂住熊嘉怡的肩膀。“何先生生病这几天,要不是妳愿意费心照顾,光靠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肯定会把事情搞得一团乱!” 熊嘉怡摇头。“我只是刚好比较有空。对了,小眉的感冒好点没?” 陈主任捏捏她软女敕的面颊。“妳就是这脾气,心地善良又不居功。小眉没事,小孩子感冒,省不得咳嗽流鼻水,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总而言之,一切都得感谢妳。”黄厂长再次说。“还有,何先生刚才交代,中午不用送饭给他,他想多睡一会儿。” “喔。”熊嘉怡点头。“我知道了。” “那我们回厂里赶工了。”黄厂长往厨房方向大喊。“小旬,我们先走了。” “byebye!”熊嘉旬从厨房探出头来。“祝大家工作顺利!” 虽然他不在现场,可陈主任嗓门大,来龙去脉他大概都听到了。 “接下来就看我们表现啦!”陈主任笑着拍拍自己胸脯。“小怡再见。” “再见。”熊嘉怡挥着手,笑容可掬地目送三人离开。 第7章(1) 龙冈厂另一角,宿舍二楼,何晓峰坐在办公桌后边,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屏幕里的文件。 他保持这样的动作,不知已有多久的时间。 中午以前,黄厂长一行带走了他的裤型数据之后,他一直坐在计算机前面,一页一页地看着妈遗留下来的设计图。分量不少,大概两百多张吧。每多看一张,他越是了解她的才华洋溢。 然后他突然忆起,不知是他六岁还七岁生日时,妈曾手工裁作了一件超帅气的牛仔裤,送给他当生日礼物。想当然,那么久以前的牛仔裤,早已佚失了,但他还记得邻人们的赞美。只要一穿上妈帮他做的牛仔裤,所有人——包括同侪,都会投以羡慕又佩服的眼光。 他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锐利明确的笔触,几乎可以想象妈在描绘它们时的专注表情。要不是爸有心,这些设计图与版型根本不会留到现在,他也不可能看见,他脑中忽地闪过熊嘉怡说过的话——— 爸一直很努力在实现妈的梦想…… 他直视自己按在屏幕上,骨节明显又细长的手指。 这些年,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因为受到刘钰琪欺负,找不到人倾诉内心的痛苦,得不到关爱,所以关闭心门、封闭感情,行尸走肉活在这世上。彻底沈浸在悲伤自怜的情绪中,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最委屈、最最痛苦的那个人,然后就这样错过了跟爸把话说开的机会。 他用力搓揉面颊。 他想喝酒、想大醉,两只脚却像冻住似的,一径黏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就在他点完最后一张设计图的瞬间,发现后边还藏了一个未命名的档案夹。 他连击了两下鼠标,屏幕立刻跳出一个窗口,要求键入密码。 密码?他瞪着屏幕深深吸气。 这档案夹应该是爸藏的吧?他直觉联想,在密码栏上键入“王蔷”的罗马拼音。 密码错误——计算机出现“咚”的钝鸣声。 他再试爸的名字。 一样,密码错误。 之后半个小时,他尝试了不下千个他想得到有可能的字句,爸的生日、妈的生日、爸的手机号码、公司的电话、宿舍的电话、爸的身分证字号,结果通通一样,密码错误。 肚子饿了。 他叹口气放弃尝试,就在他推开椅子准备下楼找东西吃的瞬间,一个念头闪过,他弯很快在密码栏上键入罗马拼音——何晓峰。想了一下,又把“何”字取消掉。 晓峰。 爸向来是这么喊的。 enter,他食指轻轻一敲。惊奇的是,档案打开了。 一大面数也数不清,可能有将近上百个word文件塞满了计算机屏幕。这是什么?他随意点开其中一篇,一读,心脏像被人捏紧似地一揪。 竟然是爸写的信! 不假思索,他立刻坐回位子,从头读了起来。 * 晚上九点半,熊嘉怡一如往常地端着拌好的鱼肉饭,外出寻找爱猫“大毛”。大概是昨晚没听见女主人的声音,想念她的关系,熊嘉怡今天一喊,便听见左边草丛传来骚动,大毛“喵”一声地探头。 “好乖。”熊嘉怡弯,搔搔朝她露出肚皮白毛的大毛。 她待在宿舍照顾何晓峰,回来洗澡换衣服时牠正好不在屋里,真是想死她了。“好了好了,等会儿再撒娇,你先吃饭。” 她把瓷碗推到大毛面前,睇着牠津津有味的吃相。思绪再一次飞到何晓峰身上,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又睡了一天,身体应该好点了吧?还有,他吃过晚餐了吗? 她越想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把他记在心上,好像他有没有吃饱穿暖、过得开不开心,是全天下最最值得她在乎关注的事情似的。 以前不管她再关心任何人,也不曾惦记对方到如此程度。 可是没办法啊……她望着埋头苦吃的大毛叹气。脑子就是不听使唤,只要一有空闲,就开始他他他,何晓峰何晓峰个不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嗳大毛,”她轻抚着牠细滑的橘白色短毛。“你觉不觉得,我最近变得怪怪的?” 好像是从何晓峰出现的那一天开始—— 过往这二十几年,几乎是从有记忆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存在着一个人——也就是弟弟小旬。虽说育幼院院长跟老师们对他们极为照顾,但经费不足的情况下,身为姊姊的她,仍旧得肩负起照顾弟弟的重责大任。 读书空暇之余,她就靠打工赚取两人的零用钱跟生活费。高中毕业之后,村里的叔伯阿姨们时常想帮她介绍对象,但她就像出了家的小尼姑一样,不动凡心、从未注意过任何男人。 直到何晓峰出现。 感觉他就像大爆炸一样,轰地出现,就此夺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而这影响力,随着两人见面次数越多,越有扩大的趋势。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继续望着大毛发问:“你觉得我该不该打电话关心一下?” 这个念头已经不知在她脑中盘旋多久了。想打给他,又担心会打扰到他。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动联络,依何晓峰的性格,就算他快病死或快痛死了,也一样不会打电话过来说他有问题的。 怎么办?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下午她跟黄伯伯要了他的手机号码。只要两个键就可以处理掉的事,她却保持着蹲姿瞪着手机犹豫许久。 啊!豁出去了! 大不了被他骂烦嘛!她咬牙按下拨出键。 龙冈另一头,不怎么悦耳的机械铃声响了将近二十秒,一直把脸埋进双手中的何晓峰才模索着拿起手机。 一个陌生的号码。 阒黑的室内,仅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一个是他手机发出的光亮。 打从他看完档案夹里的所有信件,他就像雕像似地坐在椅子上,脸埋在手掌中,任由悲哀和懊悔如浪般将他淹没。 档案夹中每一封信,都是爸写给他的。一开始写得很短,两、三百字像在记录他当时做了什么事、跟谁开了会或吃了什么;渐渐的……或许是写上手了,字数开始增多,内容也从报告现况,变成了回忆当年。 爸在信里头写——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把这些信全部寄到你的信箱;我也不知道你看了之后会有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在讲借口;还是……愿意跟我释前嫌……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陌生的号码,他有一个感觉,手机那头的人是熊嘉怡。 一个他此刻最最不想面对的人。 不想接。 他的自尊无法承受此时听见她声音的后果,可他的手……他该死的手却不受控制做了违反他心意的举动。 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正迫切渴求她的温暖吧? “喂?”手机那头传来她清朗甜蜜的声音。“我是熊嘉怡,喂?何先生——” 一听见她的声音,他就像被烫着似的,冷不防扔掉手机。 屏幕仍旧明亮的黑色iphone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应该是砸中墙壁然后掉落。 我这是在干么?是打算跟她求援,跟她哭诉吗? 他捧住头痛苦地申吟。 他方才读的那些信,逼迫他回头正视自己一路以来的错过,他只想到要怨恨,怨恨妈的早死、爸的忽略、还有这世界所有的不顺心、不如意。他把自己封闭在怨恨中,从来没想过,事情可能还会有另一种不同的解读方式。 “为什么不早点把信寄给我?”他拍桌大喊,禁锢已久的眼泪同时奔流。“为什么一定要到你死后才让我知道这一切!” 突生的怒气让他发狂似地踹开椅子,用力扫掉桌面上的文具。表面是在破坏一切,但内心里他真正想殴打的,却是愚蠢的自己。 若早个几年,就算早一个月也好,只要能让他早一点知道真相,至少还能当着爸的面说:我不怪你、我爱你跟妈—— 才刚病好的他根本负担不起这样的狂怒,尤其他整天不过只吃了一碗蛋粥,于是很快筋疲力竭瘫倒在地板上,抱住头不断啜泣。 “何晓峰你这个王八蛋!”他痛苦地搥地大喊。 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真心话,爸再也听不到了——一 何晓峰……在哭。 在手机那头响起何晓峰吼声的瞬间,熊嘉怡没多想,立刻拔腿狂奔。 “我出去一下。”她一阵风似地闪进小食堂,一把抓起外套跟脚踏车钥匙,突然又冲了出去。 “嗳——”穿着厨师服的熊嘉旬追出门来。“妳要去哪儿?” 熊嘉怡头也不回地喊。“龙冈厂。” 她奋力地踩着脚踏车,疾刮过她耳边的夜风将她额上的刘海吹得东翘西歪——不过没时间注意这些小事了。 银白色菜篮车“唧”一声停在制布厂后门。她按了按对讲机按钮,联络前门的警卫。 “崇明叔!”她对着门上的对讲机喊。“我是小食堂的嘉怡,我来找何先生,麻烦你帮我开一下后门。” “没问题。” 对讲机传来崇明叔的应答,接着就看见银色的铁门缓缓升起。 熊嘉怡一路骑到宿舍门口。“何晓峰!”她边按着电铃边喃喃祈求,紧张到手心都汗湿了。“拜托,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耳边彷佛还听得见他痛彻心腑的喊声,虽然不清楚原因,可他声音里的痛楚,依旧扎扎实实传进她的心里。 像他那么倔强的人,会哭,就表示大有问题了! 为什么不开门?她用力连按着电铃。但对讲机就像死掉似的,始终没有回应。 可恶! 她不死心地冲到门口,用力擂门。 “何晓峰开门!啊——” 没想到她手刚碰上,门就打开了。 门一开始就没关上?她傻眼地看着洞开的大门,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发傻的时候!“何晓峰——” 她跑到墙边摁开电灯,每一层楼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何晓峰的踪影。 怎么回事? 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茫无头绪地站在二楼办公室,见一地的零乱,墙角还躺着刚被扔弃的黑色iphone。 问题是他人呢? 刚才屋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地板上拾起几样文具,突然灵光一闪,该不会——他在那里? 熊嘉怡掉头就跑。 夜色中,在等距离路灯的照耀下,用掺着玻璃碎片烧制而成的人行道砖片,像沾了水似地莹莹发亮。 何晓峰背躺在草地上,双眼失焦地望着头上枝叶繁茂的大树,这棵大樟树已经活超过百年了,据爸的说法,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代亲手栽种的。 他一闭上眼睛,脑中就立刻浮现小时候,他坐在爸的肩膀上,父子俩一块儿仰望大树的画面。 “为什么爷爷的爷爷要种这棵树啊?” “可能是想跟我们分享一些事情吧。你不觉得很神奇吗?爷爷的爷爷,你没见过他,可是你却可以看见他看过的树喔!” 何晓峰睁大的眼睛一眨,两颗晶莹的珠泪便又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枝桠上钉着一个不太起眼,甚至可称之为拙劣的鸟屋。深深撞击他心灵的正是那鸟屋——那是他小时候,和爸两人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切割、组成,最后由爸拿梯子放上去的鸟屋。 二十几年前的东西至今还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有人刻意地、珍惜地守护着它。 “傻子,你有那份心整理这些,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跑来告诉我?”他双手捂着眼睛呢喃,串串眼泪难以遏止地从他手掌下滑落。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凶。彷佛锁住他眼泪的开关已然滑月兑,现在不管他想起什么,眼泪就会立刻尾随追上,想忍住不掉泪都不行。 熊嘉怡狂奔的脚步停在五公尺前,她喘着气注视着躺在草地上的身影。从她的角度,看得见他面颊湿湿亮亮的。 既然没下雨——她捂着胸口顺气——就他脸上那些,肯定是眼泪了。 是因为那鸟屋? 她目光瞟向稳稳放在枝桠上的小型屋舍,她曾听何伯伯提过好多次,他们父子俩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力气才弄成了一个鸟屋,因为何晓峰担心,台风天时小鸟们会没地方躲雨。 “是不是很可爱?”何伯伯还特意带她来看过。 回想起来,何伯伯仰望鸟屋时的表情,多幸福啊! 熊嘉怡叹口气,慢慢走到何晓峰身边。 第7章(2) 光听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她。 熊嘉怡。 他依旧保持手捂着眼睛的姿态,难以理解她为何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难道她有什么异能,老是能感应到他的需要? 或者说——他是因为遇上她,才会突然变得这么脆弱。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哑着声音问。 “直觉。”她蹲坐到他旁边的草地上,看着他单薄的衣着——他只穿着白色长袖罩衫跟灰色棉质长裤。“你病还没完全好,穿这么少跑出来,很容易又会感冒的。” 他微微把手挪开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表情,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为什么……她不像其他女人,一被他拒绝,就会气得跳脚?她反而还露出两人初次相遇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 “——妳关心我?” “当然哪。”她弯更靠近他一些。“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担心你会不会又忘了吃饭——嗳,我有没有猜错?你又没吃晚餐对不对?” 他负气地抿了下嘴。干么那么厉害,随便猜都中。 “你就是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说完,她身子一转,陪他一块儿躺在草地上。 夜风有点冷,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你在看那个鸟屋?”她小声问。 他没作声。 “何伯伯每一年,尤其台风季节过后,他都会请工友爬上去检查,看有没有破损需要修补的地方。” 听着她的话,他发现自己捂着脸的掌心又湿了。“为什么?”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何伯伯是没有直接说过原因,可是我猜,他可能是觉得,只要你回到龙冈厂,看见这鸟屋被他保存得这么完整,应该就会明白他的用心。” 只可惜,他想。自八岁搬离这儿之后,他就再也没想过要回来看一看。 他痛苦地发出呜咽声。“我是笨蛋,我怎么会那么愚蠢——” 明明他迫切渴望知道的事,就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只要他回来看一看,误会就能马上解开。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直怀抱着过去的伤口,以为自己没人爱、没人要,硬是把自己关起来,用自以为是的答案不断折磨自己。 她转头望着蜷缩着啜泣的他,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手伸往他的肩膀,像怕他会拒绝似地紧紧环抱住他。 如果可以,她愿意代替他,承受这些伤心。 她藉由拥抱,倾诉她此刻的心情。 出乎她意料的,他竟然没有挣扎。 或许……早在她喘着气跑到他身旁的那一刻,他已经在等待她的拥抱了。 在她手指触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多年来费心打造、用来封住自己的心墙轰然瓦解,他几乎可听见一片片砖块掉落的声音。直到这时他才猛地发现,原来人的体温,是那么地温暖。 他仰起脸,一副像没见过她似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妳是真的关心我?” “是。”只要能传达进他心里,不管要她说上几次,她都愿意一说再说。就像院长之前说过的,要让对方直接感受到爱。她看着他用力点头。“我关心你。” 听见她承诺的一瞬间,上千种情绪在他心头缠绕,企图钻出他的喉咙、肌肤、胸口与心脏。 然后,他放弃挣扎,愿意对自己承认,是的,他就是在等她这一句话。 他看着她绽出融化似的笑容。 熊嘉怡润润嘴唇,心跳忍不住加快。 他实在很有诱惑人的本钱,明明哭得这么狼狈,眼睛也肿了、鼻子也红了,可看起来,还是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里边最好看、最吸引人的一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往下移动,停在她看起来很好亲、无比诱人的唇瓣。几乎是在这瞬间,他作了一个决定。 我要这个女人─—他看着她端正的脸庞心想,不管是因为依赖、贪求或者占有欲,任何任何的原因——总归一句话,我就是要她永永远远陪在我身边,再不放她离开。 “那妳答应我……”他表情忽然变得严肃。“永远不要离开我。” “你是叫我晚上留下来陪你?”她不认为他口中的“永远”,是“一辈子”的意思,所以自动删减成可以理解的一个晚上。“这个嘛……”她皱着脸做出怪表情。 小旬先前再三交代,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在宿舍过夜,可看他这样子……熊嘉怡没挣扎太久,便点头答应。“我晚上留下来。” 很明显的,在她心里,何晓峰还是比弟弟的交代重要多了。 小旬那边,等等再想办法说服就是。 听见她的回应,何晓峰即刻察觉她弄错了,他口里说的“永远”,可不只是短暂的一个晚上,而是每天、每夜,日复一日的循环。可看着她甜甜的笑脸,他叹口气,放任自己偎靠在她小小、彷佛用力一扳就会断掉的肩膀上。 他反环住她的背脊,嗅吸着她发间柔柔的香气。这么瘦小的身体,却是如此温暖,彷佛有源源不绝的热力,不断在她体内制造着一般。 我怎么会花这么久时间,才发现自己需要她? 明明初次遇上她时,他的身体已先敏锐地接纳她的存在;但他的心,却迟钝地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觉醒过来。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 虽然眼下她答应的只有一晚,可他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赢得她的心。 这世界上,能够吸引他去追求的人、事与物数量非常稀少,所以一当他锁定目标,就一定要得到。 他侧转头睇看她小巧的下颚,有了她的心之后,还怕留不住她吗? 她侧着头无邪地轻抚他脑后短短的发髭。“何晓峰,气温越来越低了,我们再坐一会儿,就回宿舍休息好不好?” “不要。”他双臂环得更紧了些。“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很喜欢此时此刻的气氛,被她紧紧搂着,然后被她模模。 非常好。 怎么突然撒起娇来?她低头瞟看他一眼。“我是觉得你穿得太少,怕你又着凉——” 他彻底耍赖,继续抱着她不肯动。 “好好好,你觉得好就好。”她放弃了,伤心难过的人最大,她投降就是。“那我打一下手机,我得告诉小旬,今天晚上我会留在这儿。” 听见后边这句,他才勉为其难挪动了姿势,改靠在她大腿上,从下仰望她没辙的表情。 然后他觉得自己很笨,怎么这么晚才体会到这么重要的事?他从小到大迫切渴望的,不就是一只愿意主动拥抱自己的手? 不过他也明白,世上像她一样,拥有充沛勇气、不畏拒绝的人少之又少;多数人都像他一样,渴望温暖,却怯于敞开心门。结果就是不断的恶性循环,心越来越空洞、空虚,越来越不相信人。 他终于明白爸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因为那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 ——她会在她重视的人身上,付出无止境的爱与时间。 这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花再多钱也买不到。 他看着她讲着电话,不断跟手机那端的熊嘉句道歉跟拜托。虽然听不见熊嘉旬的回话,但可以想象熊嘉旬口气会多不高兴。 他脑中浮现早上熊嘉旬看他的表情,饱含着紧张戒备和厌恶。想必熊嘉旬已事先察觉他对熊嘉怡怀有企图,早在他本人领悟之前,熊嘉旬已嗅到了迹象。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我知道我答应过……可是拜托嘛,再一个晚上就好——真的─—” 就在熊嘉怡对着手机迭声乞求时,一直躺在她大腿上的何晓峰突然把手机拿走。 “嗳——”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何晓峰。”他把手机凑到耳边。熊嘉怡用的手机,是已不再流行的按键式折迭机。他边说话边分神想,明天该上网订支手机送她。 “你这王八蛋!”熊嘉旬的怒吼声,连一旁的熊嘉怡都可听闻。“感冒明明就已经好了,凭什么要我姊留下来照顾你?你以为你是谁?皇帝?” “我需要她。”他看着熊嘉怡的眼睛吐出这句话。 不只是手机那头的熊嘉旬,就连低头看着他的熊嘉怡本人,也不禁一呆。 他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告白啊? 她耳根隐隐烫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熊嘉旬的声音又硬又哑。“什么叫你需要她?”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口气很柔和。“不过你放心,在没得到她允许之前,我什么事也不会做。” “妈的!”手机那头的熊嘉旬气炸了。“你看准我姊好欺负是不是?” “我只是尊重她的意见。”说这话时,他抬手轻碰了下她的面颊。她像被他的话吓呆了一样,好一阵子只是愣愣地俯望着他。“她已经是二十几岁成熟的大人了,她说她今晚想留在我这边过夜,你就该答应。” “放你妈的狗臭屁——” 不等熊嘉旬骂完,何晓峰很帅气地合上手机,沟通结束。 “你这样……”她看看手机又看看他。“小旬会气坏的!” “他太保护妳了。”他抬手拨弄她的刘海,很满意她柔软发絲的触感。“我只是帮助他早点习惯,总有一天妳会离开他身边的。” “就算真的是这样……”她头都痛了。“你也应该用比较委婉的语句……” 不等她说完,她手机再度响起。 想也知道是谁,她打开手机按下通话键。“小旬,你别生气,何晓峰他不是故意的——” “我只问妳一句。”熊嘉旬声音冷硬地打断她的解释。“今晚妳确定真的要留在他身边?” “嗯。”她不假思索。 手机里传来重重吸气的声音。“好。” 然后,通话结束。熊嘉旬单方面挂了电话。 哎呦,左手拿着手机的熊嘉怡闭眼叹了口气。完蛋了,小旬真的气坏了。 她手贴在额上连连拍了几下。只能明天一早看见他时,再好好跟他道歉了。 何晓峰突然把她的手拿开。在他身边,他不喜欢她脑子里还想着其他人——哪怕是她弟弟也一样。 “我饿了。” 他说出关键词眼,不出所料,熊嘉怡注意力立刻转回到他身上。 “对噢,你晚上还没吃饭!”她边说边推他坐起。“来来来,我们回宿舍,我煮东西给你吃。” 她“嘿咻”一声站了起来,可转头,发现他依旧赖坐在草地上不动。 “怎么了?不是肚子饿了?” 他伸长手,一双勾魂似地眼睛斜睨着她,要求道:“牵。” 拜托……熊嘉怡心头一软,感觉自己体内的母性都冒了出来,他现在的表情也太可爱了吧。 真是拿他没办法。 她叹息着把他从地上拉起,然后依着他要求,在返回宿舍这一段路上,她的手一直牢牢握着他,没放开过。 被她一路拖着走的何晓峰,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得宠得意的笑。那模样,简直像刚捕获猎物的大猫,如此餍足骄傲。 第8章(1) 当天晚上,何晓峰一直不肯让熊嘉怡离开视线范围。 就连他在一楼吃饭,她到二楼收拾东西这样的空档他都不肯给。好像他一没看见她,就没办法安心似的,最后她只能趁他到浴室洗澡,不得不把她留在门外时,赶紧将二楼地板上的文具重新归位。 她一样一样拿在手上检查,大体上,东西没什么损坏,只有几枝原子笔墨水断了,写不出字来。 刚把坏掉的笔扔进垃圾桶里,忽然就听见何晓峰喊声—— “嘉怡!” “我在二楼——” 话才刚出口,转身就被搂进一个温热坚硬、嗅闻得到沐浴乳香气的男性赤果胸膛中。在意识到是谁抱住她的同时,她面颊不自觉炸红。 “何……”晓峰!她紧紧闭眼,同时不敢呼吸。 老天!这样的距离……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就贴在他软硬适中的胸肌上。 这这这这这—— 她感觉脑袋里的脑汁瞬间烧干,脑中一片空白。 “我还以为妳走了。”他紧环着她,脸就贴在她头顶。刚才去洗澡的时候,要不是她抵死拒绝,他还真想把她带进浴室,让她坐在马桶盖上等自己洗好澡。 反正他俩早晚会果裎相见,根本没什么好遮掩——作好会留下她的决定后,他的思考逻辑变得直接又单纯。 熊嘉怡这头,却完全搞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变身open将,如此开放? “我……我只是……”她用喘不过气的声音回答。“下来整理一下东西……” 她面红耳赤舞动双手,想推开他,又忌讳他果裎的胸膛。天哪他身材也太好了——不是,重点不是身材。她急忙把岔歪的思绪扭转回来,重点是——他干么半果着身子抱住她啊?! “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对她,他丝毫不保留,打定主意任性到底。“妳为什么老要我离远一点?明明是妳自己答应要留下来陪我的。” 她觉得自己脖子扭得快僵掉了。她是答应过没错,可是他开头又没说自己会穿成这样! “何晓峰——”她求饶。“你这样我没办法讲话啦——” 见她憋气憋到脸都红了,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松開双臂。而她,就像滑溜的泥鳅,咻一声跑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外。 又来了。他皱眉靠近她。“熊嘉怡——” “你不要动!”她做出阻挡的手势。“我只是过来顺一下气。” 感觉在他身边,空气都变稀薄了。 直到这会儿,她才细看他腰上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老天,病才刚好就穿得这么清凉……她赶紧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披着,万一又着凉了怎么办?” “不要。”他又不觉得冷。相反的,他现在热极了。 看着她面红耳赤又压抑不住关心的表情,他肚子里有把小火正在煨烧。 被人关心在乎着的感觉,还真是好。 “不准不要。” 硬帮他把外套披好之后,她赶忙拖着他往三楼跑。“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你衣服呢?要我帮你拿吗?” 她指着他的行李箱问。 “嗯。”他大剌剌地倒向身后的沙发椅,冷不防把一只长腿伸到她面前。“帮我穿。” 她有没有听错?熊嘉怡不可思议地抬头。“你吃错药啦?” “我看妳很爱照顾人哪。”所以,干脆让她照顾个彻底。“还有,别忘了拿内裤。” 他笑得贼兮兮。 “谁理你。”她这才会意他是在捉弄自己,气得把拿出来的长裤跟白t往他身上一扔。“我给你三十秒,你三十秒内没穿好衣服我马上走人。” 哎呦,他边点头边把衣服往身上套。学习能力很强喔!她现在已经知道可以拿什么事情来威胁他了! “二八、二九——穿好了没有?”背着他的熊嘉怡喊道。 “好了。” 他重新倒回沙发,拍拍身旁空位,示意她过来。 傻子才会乖乖听话,她看着他扮了下鬼脸。“我要坐这里。” 她挑了个最远的位子坐下。 何晓峰皱起眉。 “嗳,你今天晚上真的很奇怪。”她歪头审视他不悦的表情。“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靠近你了?” 怎么突然间转性了? 迟钝。他在心里骂道,然后起身,自动移坐到她身旁。 “不准动。” 见她又想离开,他双臂一伸又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彷佛认为两人天生下来就该以此姿态存在一样——他伸出手,她就在他怀中;如此契合、完美。 他满意地点头。 “何晓峰——”真的是……越来越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从小到大,我很少主动想拥有过什么。”他突然贴近她,黝黑深邃的眸子扫过她的唇瓣,再往上睇视她的眼睛。“是妳勾起我想要拥有的,妳就得负责到底。” 她猛地一咽口水。他靠得太近,以至她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但从语气与弯起的眼角,已够说明他正在微笑。 “我——我有做什么吗?”她努力想弄清楚。 还敢说没有? 他俯视她,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低语。“妳不顾我的拒绝,坚持在我四周打还撬开我的心门,让我变得想依赖人、相信人,开始贪恋人的温暖。” 每说一句,他端着她下颚的长指便轻轻挲过她软女敕的肌肤,魅惑人的眼神、低柔嗓音加上碰触,让她肚子里边不住骚动、全身发烫。 好热。她屏着呼吸,惊讶自己竟然没昏厥过去。 “我——我只是——”她想解释自己并无怀抱任何不良企图。 “不管。”这节骨眼,他可不容许她说什么他俩是朋友这种鬼话。“妳让我动了心,妳就得拿出妳的心来交换。” “等、等、等一下——”她脸红心跳地推开他的胸膛。 就说跟他靠太近她会没办法思考,现在,她甚至怀疑自个儿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刚才说的,是“心”这个字吗? 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面色为之一变。“难不成妳想告诉我,妳不喜欢我?” 不不不,她连连摇头,想也知道,她若讨厌他,怎么可能会花这么多时间在他身上?而且还一反常态,把他的喜怒哀乐,放置在弟弟的好恶之上。她当然喜欢他,可是他说的“喜欢”,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你现在的意思是——”她露出噎着似的表情。“你对我……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难不成还有别种喜欢?”他双眼危险地瞇紧。 她抱住头。我的天啊,该怎么说?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他这种超级优秀的人告白…… 虽然,她常发花痴地赞叹他的笑容、他的眼神,却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么优秀的人占为己有。 换句话说,她脑子里只有“我想对他好”;却没有“我想当他女友”这件事。 她就是这么单纯的人,所以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懂了,慢条斯理地点了两下头。 她喜欢他;但还没到他希望——也就是离不开他的程度。 “你对我有好感,我真的很高兴。”她一脸惶恐,就算要她想十年她也想不出这种可能性他竟然喜欢她?!“可是你要不要再多考虑一下,依你的条件,绝对有办法找到比我更漂亮、条件更好、更适合你的女性。” 不可思议,他皱紧眉头。 她竟然在劝他去喜欢别的女人? “妳想象一下,”他严肃地望进她眸子深处。“如果今天,妳看见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听见我跟她说我现在跟妳说的话,妳真的认为这样比较好?” 她一噎。脑中浮现那画面—— 不,她突然间发现,自己并不想要。 虽然她确实认为他应该要搭配一个比自己更美、更棒的女性;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 可是……她内心的感情与理智正在搏斗,她有一点担心,劝他选择其他女性,才是最理想的答案。” 彷佛感觉得到她的动摇,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只要妳。” 她脸一红。 他直白无讳的告白就像一记重拳,打得她魂都飞了。 理智!熊嘉怡,妳的理智在哪里?一个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大喊。 她费足了力气才挤出话回应。“我觉得,你应该再多考虑一下。” 他眉一挑。“理由?” “很清楚啊。”她像在填写购物清单,很快就列举出来。“你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人,然后学历又高,工作能力也好;反观我,只是一个没没无名的乡下女孩,甚至连半点搬得上台面的优点也没有——” “妳先回答我,”他突然打断她。“妳认为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两人的身分地位、学历,还是彼此的心意?” 呃——她张着嘴犹豫了很久,不得不承认。“心意。” “这就对了。”他露齿一笑。“眼下情况,我喜欢妳;然后妳呢,虽然喜欢我的程度,远不及我喜欢妳的多,但没关系,喜欢是可以培养的,我有自信,绝对会让妳彻彻底底爱上我,再也离不开我。” 问题不是这个。她苦恼地挥了挥手。“为什么是我?” 自己明明平凡又不起眼—— “我说过了,”他端起她的下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露。“是妳不怕死,硬要撬开我的心门,妳就得负责到底。” 她屏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瞳。“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她现在的问题,不是她喜不喜欢他,而是他是认真的吗?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马上得知正确答案。他突然俯低头,饥渴、狂猛地吻住她。 那一瞬间,她以为时间突然停了下来。 她脑袋顿时一空。 他无比陶醉地吸吮她的唇,密密揉蹭着她柔软的唇瓣。直到她口中发出喘不过气的咛嚅,他才顺势将舌尖探入,意犹未尽地一吻接着一吻。 “现在呢?”他手指轻抚过她被吮红的下唇。“还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她瞪大眼,面颊绯红地看着他喘气。 他……真的亲了她…… 他抬起她的下巴,用着无比勾人的眼神审视她的表情。 “看起来还有点怀疑的样子。”他自问自答。“没关系。” 他很乐意一吻再吻,直到她明明白白感受到他多认真为止。 “勾住我的脖子。”他贴着她的唇畔低喃。 她如此听话,他一说,她一双手臂立刻乖乖环上他的肩膀。 “乖孩子——”他再度一啄,忽地将她压倒在沙发椅上。他的嘴又热又软,沿着她的颈脖一路往下吻,最后停在锁骨的凹陷处。 “妳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她颤抖地摇了摇头,喉间不断吞咽,有股异样的暖流漾满全身,然后全部积在她肚子下方那个好害羞的地方。 虽然是第一次经验,可从书上电影上,她多少猜得到这种感觉叫做什么—— 。 对于何晓峰的碰触,她一丁点都不觉得排斥讨厌;甚至,觉得好兴奋! 这意谓着什么? 这念头一从她脑袋转出,耳根倏地烫红。 他突然张嘴咬住她的耳垂,像舌忝糖果似地,将她肉肉的耳垂含在唇中吸吮、拉扯。 老天——太刺激了!她闭着眼嘤咛着。 “我想要妳,想要把妳的衣服全部月兑光,想要吻遍妳全身,看清楚妳身上每一寸——”他手指顺着她的锁骨一路下抚,画过她鼓起的胸线之后,停在她平滑的腰月复。“会觉得害怕吗?” 她双眼迷蒙地摇头。 “摇头是表示不怕——还是不要?”他的嘴贴在她耳边轻呵气。 “——不怕。”她自始至终,哪怕一开始他浑身是刺的时候,也没怕过他。 他低柔的笑声多么悦耳,有如上好的香槟,如此醉人。 “我今晚确实不会做太过分的事。”他揉蹭着她的面颊低语。毕竟他才刚答应过熊嘉旬,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不管身体或心灵都是。 一点一点慢慢来。他要求自己慢下脚步。 他在她的锁骨中央印了个吻后,才强迫自己把嘴挪开。 “妳可以相信我现在的宣言——在妳之前,我从不曾交过任何女友。” 第8章(2)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半晌才会意他说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难以置信地比了比自己,又比了比他。“我……是你的……” “没错,”他大方承认。“妳是我的初恋。” 在她之前,他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情。就算有生理欲求,他也宁可靠双手解决。 女人,一直是他世界里,最没必要出现的角色。 “妳要有心理准备,”他执起她的手,宣告似地一吻。“我保留了三十一年的浓烈感情,会一口气、毫不保留地倾注到妳身上。” 这种话……她看着他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简直是在宣告,自己对他多么重要。 理解到这一点,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感觉整个人都快飞了起来。 哇!这一切不是作梦吧?她好半天回不了神。 “会怕吗?”见她没搭腔,他突然有些担心,会不会吓着她了? 熊嘉怡摇摇头,出乎他意料地反问:“我只想知道,现在的你开心吗?” 何晓峰点头。无庸置疑,自决定让她进入生命的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便突然大放光明。 那是她带来的神奇魔力。 “好,”她突然说。“我愿意试试看,虽然到现在我还是模不透,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何晓峰微吃惊地张开嘴巴。 他本以为,自己得花更多时间才能说服她点头接受。“妳说的是真的,妳愿意接受我?” 是啊。她表情相当害羞,面颊红扑扑的,像是抹了过多的腮红似的。“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我从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就这么想着——我希望你开心。” 即使这个念头,得花上她很多很多,多到像一辈子那么多的时间才能实现,也在所不惜。 他深吸口气,被她单纯无私的言语撼动着。 他一直以来认为不可能存在的美好——天真、善良,却又不会被挫折给击倒,永远满怀着爱心的女子,不仅仅出现了,而且还愿意毫无条件地交付到自己手上。 他……何其有幸! “我不禁要想……”他头抵着她的额呢喃。“我过去的痛苦,该不会就是为了换得妳的出现。” “我真的没你说得那么好。”熊嘉怡红着脸回应。“你跟我处久了你就会知道,我真的超平凡的。” “只要我喜欢妳就够了。”连她的过度谦虚,他也好喜欢。 那代表她所做的一切,在她而言,不过是如喝水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深呼吸之后,决定接受他的赞美。 “明天,”他在她面颊上重重一亲。“我就去见妳弟,告诉他这个消息。” “我先说,”她赶忙举起右手,表情很是忐忑。“小旬他——反应可能不会太好。” 看得出来。他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得到他的同意,对妳来说很重要,对吧?” 对。她轻点了下头。 小旬是她仅存的亲人,她打算交往的对象,当然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 “妳放心,”他看着她发誓。“我一定会说服他的。” * 熊嘉旬的反应——远比熊嘉怡说的“不大好”,还激烈大概五百倍以上。 他简直就是气炸了。 他老早就察觉,何晓峰对自家姊姊别有居心;如今何晓峰的宣告,也只是证明了他没料错。 “你们俩根本不适合,你只不过是看我姊好欺负,在玩弄她罢了!” 想起小旬当时说的话,正站在员工餐厅厨房洗着锅碗瓢盆的熊嘉怡,忍不住轻叹。 可是……她戳戳硬邦邦的锅盖,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越发感受到何晓峰对她的用心。 甚至,她觉得他喜欢她的程度,远比自己认为的要多上许多! 理由很简单——他只会在她面前展露欢颜。 回想起来,打从两人相识,他就是个冷淡疏离,眼底眉梢全然看不见笑意与温暖的冰块人。他来龙冈这段时间,别说看着人家笑了,他就连缓个面色,跟人好声好气说话也不愿。 想想还真是难以置信。 她竟是唯一一个,看过他撒娇任性,看过他掉泪、大笑的人。 一想到他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反应,她的心便隐隐作疼。其实他远不如他表现的那般难以亲近;他只是害怕敞开心门、害怕被伤害。 坚壁清野——他以为只要不去期待,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他曾说:“妳可能很难想象,要我相信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是多难的一件事……” 虽然她打从心底认为自己的表现很平凡,不过是坚定地相信人、相信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竟让她赢得了何晓峰的心。 “妳办得到的事,不代表其他人也能轻易办到——” 他要她牢牢记住这句话。 套用小旬的警告,他俩是不同世界的人。就是因为这样,何晓峰在她面前的种种表现,那些笑容与眼泪,才格外的有意义。 只是……她再次叹息,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小旬放下偏见,发自内心接受他俩交往的事实。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头,一身黑的何晓峰忽地走进员工餐厅。 “嘉怡。” “嘿。”她边擦着手边回话。“我在厨房。” 听见何晓峰的声音,正剁剁剁切菜的熊嘉旬倏地停下动作。 自何晓峰宣告两人正在交往,熊嘉旬便立下规定,不准姊姊夜不归营,甚至白天见面,也要经由他的接送,以防两人相处时间太久,何晓峰乘机对姊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熊嘉旬打从心底不认可何晓峰跟姊姊的关系,他觉得何晓峰只是一时兴起,只要自己强加阻挠,久了何晓峰自会知难而退。 听见他的要求,何晓峰没抗议,只是看着他说了两句话。 “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对你姊这么没信心。” 可想而知,听见当时,熊嘉旬多不高兴。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怎么可能觉得自己的姊姊不够好,没资格跟何晓峰交往?他不过是担心姊会受到伤害。 可是怕她受伤……他咬住下唇思索,不就等同他认为姊一定会被抛弃? 妈的! 就说那家伙心机深、难对付,姊偏不信。 他的目光和何晓峰对上,何晓峰看着他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我现在要去厂里开会。”何晓峰目光一落到熊嘉怡脸上,眉眼立刻变得温柔似水。“厂长说牛仔裤已经完工,妳要一起过来吗?” 被晾在一旁的熊嘉旬恨恨地捧起切好的大白菜,重重往流理台边的篓筐一扔。 每次看见何晓峰,他总觉得芒刺在背,压抑不住满肚子火气。 “小旬——?”熊嘉怡回头征询弟弟意见。 熊嘉旬没吭气,只是背过身,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没说不要,就表示不反对。 熊嘉怡早就模清弟弟的脾气。 “好。”她点头微笑。 稍后,何晓峰跟熊嘉怡一左一右走在厂内小径上。 十月底了,制布厂的草皮还是一如以往的翠绿清新。花坛里的波斯菊被园丁照顾得茂盛又健壮,走在路上,还可以听见樟树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星期六、日,工厂休息,”他侧头看着她问:“小食堂中午应该也会跟着休息对吧?” 是啊。她点头。“怎么了吗?” “我们去约会。”他伸出手,在她把手放上的瞬间,立刻牢牢紧握住。 不单是熊嘉旬的阻挠,熊嘉怡本身工时太长,也是他俩相处的问题之一。 除了员工餐厅,晚上她还得负责招呼小食堂生意;算一算,两个人自交往后相处的时间,还不到六、七个小时。 感觉他俩只是牵个小手抱一抱、啾个两口,某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脑中闪过熊嘉旬不悦的表情——已经在门口狂按喇叭,吵着要接人了。 要不是看在她姊弟俩感情好,何晓峰还真想找个机会跟熊嘉旬好好“谈一谈”。 他咬牙切齿想着。 好主意,熊嘉怡心头一甜。 可是不行。 “对不起。”她双手合十,诚挚地道歉。“礼拜六、日,我跟小旬都会趁中午没工作的时候,到小学去做运动;这习惯已经持续一年了,不方便突然改行程。” 小旬小旬小旬——何晓峰表情不太高兴。 她轻拉他的手。“你生气了?” 很难不生气,何晓峰微鼓着面颊。 她难道不晓得,他比任何人都迫切需要她陪在身旁? “你就再多给他一点时间适应嘛……”她摇着他的手撒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小旬从小相依为命,现在突然蹦出一个你来,又那么快地占据了我所有注意力,他反应难免会大一点……” “我体谅他,谁来体谅我?”他负气一啐。 还用说! 她转头瞧了瞧四周,确定四下无人,随即踮脚在他唇上啄了一记。 “可以吗?”她羞问。 勉强可以……他望着她绯红的面颊,唇瓣要笑不笑地扬起。 但还不够! 他根本不管旁边有没有人,一把将她抱到樟树后边,聊胜于无地掩住她的身影。 两人身体贴在一起,他双手抵在她头上方的树干上,俯下头尽情地吻个过瘾。 偎在他怀中的她,双眸迷蒙陶醉。 此时此刻,何晓峰很确定,她脑中没有她弟小旬,没有小食堂,更没什么龙冈厂的存在。 彻彻底底只有他一个人。 他微笑,慵懒而满足的表情,有如餍足的大猫。 他多爱看她此时的表情。 他伸手轻挲她湿润柔软的嘴唇。 两人目光相接,像想起什么似的,她突然伸舌舌忝了下他的指尖。 他闭眼发出一声申吟。 老天……就是这些天真无邪,却又诱惑人的反应,让人难以罢手。 “我得想个办法,让妳弟更早接受我们才行。”在他再次低头吻住她的瞬间,模糊的呢喃同时从他口中吐出。 要不——他焦渴地啃舐她的唇,他早晚会因为欲求不满,做出他一直希望做的,比方把她绑到无人小岛之类的疯狂举动来。 第9章(1) 制布厂会议室里,黄厂长、制版部刘主任、车缝部陈主任,图案设计师沈任祖四人神情焦虑地坐在大木桌后边。 打自何晓峰踏进会议室,然后拿走他们交出来的牛仔裤,到相邻的小会客室试穿的这段时间,四人表情一直都像这样惶惶不安。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拿出了看家本领;但每个人也都无法确定,交出去的成品,是否能让何晓峰满意。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咖啡。”被何晓峰带进来的熊嘉怡端着托盘进门。关于裁作牛仔裤,她是完全不懂,所以只能帮忙做些琐事,缓和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 “嘉怡啊,”陈主任拉着她的手连摇了好几下。“我真的好紧张啊!万一何先生不喜欢怎么办?” “不会的,大家都这么努力了。”她拍拍陈主任的手安慰着。 安慰归安慰,说真话,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晓峰接下来会作什么决定。 他仅仅透露,若交出来的牛仔裤真如黄厂长所言很出色,想当然他会倾全力保住龙冈厂,实现他爸妈生前的冀望。 相对的,如果试穿结果他认为不如预期——龙冈厂自然就得关闭。 一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她赶忙打住思绪。 不要自己吓自己;她重重吁了口气,要对黄伯伯他们有信心。 邻房的何晓峰,正双手抱胸瞪视着窗上的倒影。 他从没想过,这世上真有一条牛仔裤,能够这么熨贴自己的身形,而且毫无束缚感。在东方男人里边,他腿算长臀算紧,可比例上,仍旧难比拟西方男模特儿天生的好骨架。但是他正穿着的牛仔裤,竟然有办法把人难以改变的腰线臀线,修饰到近乎完美的程度。 可见打版与剪裁功力之深。 他侧转身,注视左侧口袋下方那方威风凛凛的麒麟绣图。设计师沈任祖在文件上标注:麒麟,龙之子,瑞兽。麟子凤雏,比喻颖异俊秀的年轻人。 沈任祖这马屁精。 不过话说回来,被拍马屁的感觉并不差。 他再看一次窗中倒影,然后点头。 该是给他们一个明确答复的时候了。 他手握门把,昂首阔步地踏进会议室。 众人目光先是看着他的脸,然后看向他腰下的牛仔裤。 “好好看!”陈主任捂嘴赞叹。 连她自己也很惊讶,没经过任何试穿微调,直接裁作出来的成品,竟然如此完美。 只能说老天爷保佑——不不,老董事长显灵! “正如陈主任所言,”他目光先停留在嘉怡脸上,才又接口说道:“这条牛仔裤,的确是我穿过,最舒适、也最符合我身形的牛仔裤。” “所以——”一脸紧张的黄厂长猛一咽口水。“何先生准备……?” 何晓峰微微一笑,眼睛扫过来望过去,吊足了大家胃口,才开口说:“当然是好好经营下去。” “yes!”会议室内爆出欢呼声。陈主任、刘主任、沈任祖跟黄厂长,全都抱成了一团。 “嘉怡——”陈主任又哭又笑地搂住熊嘉怡的肩膀。“妳听见了没有,龙冈厂会留下来,我不会失业了!” “是啊。”熊嘉怡轻拍着陈主任的背脊。“别哭别哭。” “我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陈主任笑抹着眼泪。 何晓峰任他们发泄情绪,直到几人再度坐回椅子,他才把脑中整理好的思绪,一鼓作气全说了出来。 “既然打算保留龙冈厂,有些事我得在这里挑明——我想大家应该知道我之前的工作,是it产业的财务长,所以对企业的营运,我重视的角度跟我爸,甚至是现今viva的执行长会很不一样。” 底下人频频点头,表情认真的聆听。 “正因为我们产品的目标,放在精致、量身打造、独一无二这几个重点上,所以降低员工周转率会成为首要之务——”他目光挪移到黄厂长脸上。“这是我事先拟好的奖励计划,黄厂长,麻烦你公布下去。” 黄厂长唯唯诺诺地接过卷宗,一读,双眼立刻瞪大。“何先生——” 开这样的条件,会不会太优渥了? 看见黄厂长的反应,陈主任也好奇地把头凑过去。看完,她嘴巴也是张得老大。 不只给薪水,他还打算让员工抽成? 这事她虽然从电视新闻上看过,但她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要凝聚员工的向心力,第一就是要让大家都有钱赚。”这是他从美国企业学来的经验。“往后,龙冈厂就是每一位员工自家的工厂,大家表现得越好,钱就赚得越多。” 相对,员工离职率也会跟着变低。这对强调手作订制的龙冈厂而言,员工的手艺便是公司资产。 “见到这公告,大家一定很会开心。”黄厂长由衷说道。 “先别高兴得太早。”何晓峰不是那种光会报喜不报忧的老板。“新制度也正是考验的开始;我来之前,viva刘执行长很清楚地表明,viva不需要产能低下、收支仅能打平的龙冈厂——换句话说,viva已经做好割舍掉龙冈厂的准备。原本设立在台湾、美国等地的专门店,应该也会在近期内结束营业。” 换句话说,viva牛仔裤,从此会从市场上消失。 众人面面相觑。 没想到处境会如此艰难,一切得从零开始。 还有,在没有总公司的帮助下,独力维持工厂的营运,这需要多少资本啊! “资金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处理。”何晓峰不卑不亢地表示。财务是他的专业。既然决定留下龙冈厂,就表示他已做好掏钱出来的心理准备。“现在的关键在于如何打响我们手作牛仔裤的知名度——沈设计师。” “是。”沈任祖应答。 “这是我拟定的几个目标人物,你上网多搜集资料,事先设计好专属于他们的图案。像这个——”他拍拍口袋下方的麒麟绣图。“马屁就拍得恰到好处,照这方向走就对了。” 沈任祖脸微微一红。原来他的用心,何晓峰早发现了。 “我明白了。”沈任祖回答。 “何先生。”陈主任举手发问:“您刚才说,『之前』担任it产业的财务长——是不是表示,您决定留下来当董事长,不回美国了?” 何晓峰目光瞥向坐在沙发椅上的熊嘉怡;正巧她也看着他。 他的习惯是,作决定之前,无论好坏都会预先想好该如何运作。所以这件事,他自然也想过了,若龙冈厂值得期待跟投资,他当然会放弃美国的工作。 说来是有点可惜,毕竟财务长的年薪颇为可观;不过扪心说,钱是他目前最不缺少的东西。但爸妈的梦想,却只有他才能实现。 而且……他看着熊嘉怡点了点头,这儿还有她在呢。 真的吗?熊嘉怡插嘴追问:“你确定——” “我确定。”他笃定地回答,接着看向会议桌边的四人。“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们,让我有机会完成我爸妈的梦想。” “不不不,”刘主任连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要不是您,还有何董事长愿意花时间栽培,我们也不可能有机会做什么订制牛仔裤——” “是啊!没错。”众人附和着。 “感谢的话就说到这儿。”何晓峰看了看大家。气氛太温情了,让他不太适应。他还是比较喜欢跟人保持一点距离———当然,嘉怡是例外。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又接着说:“接下来事情会一件件不断涌来,黄厂长,你等等去跟总公司确认,他们还需要我们提供多少牛仔裤现品,再核对目前库存是否足够;万一不够,立刻赶工补齐,顶多一个月,我就要大家全心投入订制牛仔裤的工作,办得到吗?” “没问题。”大家异口同声。 “很好。”他点头。“大家把握时间,尽早做好准备;有任何问题,随时回报黄厂长。” “是。”黄、刘、陈、沈四人立刻离席,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会议室一空,熊嘉怡立刻走到何晓峰面前。“我刚才真的吓了一大跳。” “哪一样?”他握住她的手。 “每一样。”她老实招认。“尤其是辞了美国的工作,这件事应该不在你原本的计划中吧?” 当然,他点头。“我一直以为,我会永远孤独,不关心、也不在乎任何人地活在世界某个角落,直到老死。可我现在发现,老天爷对我好像另有安排。” “你……”她支吾着。“会不会……我是说,在某些时候——” “后悔我刚才的决定?”他接口。 她表情忐忑地点头。想一想,他现在做的,可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改变啊! 虽说她也很希望龙冈厂继续营运,但听他刚才的说法,感觉是一场硬仗。 结局是好是坏,短期内还很难说。 万一失败了,她光想都觉得可怕,那可是好多、好多钱的损失。 “那我反问妳,”他拉她坐到自己腿上,轻点她的鼻头。“我打从认识妳的第一天,就不断找妳麻烦、挑衅妳,妳曾后悔遇上我吗?” 她立刻摇头。 这也是他现在的感觉,不后悔。 他看着她,笑得无比幸福。 “是妳给了我相信的勇气。”他摊平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想一想,像我这么偏激、不讨人喜欢的人,都有办法找到一个爱我的人;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不管结局是好是坏,”她认真地承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走下去。” 以前他听见这种话,肯定会嗤之以鼻。可是在认识她之后,他知道只要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她就一定会办到。 他对她的信心,就跟月亮落下之后太阳会接着升起一般,那么地确定。 只是她认真的表情太可爱,他忍不住逗她。“这算是求婚吗?” 她先是一愣,然后没好气地一拍他的手臂。“我跟你说真的,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也是说真的啊。”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礼物,附有门号的iphone。“这是定情信物,以后妳想我的时候,哪怕是半夜,都可以用这支手机打给我。尽管打,电话费我负责。” 喔——她蓦地明白“你现在是在嫌我,晚上都不打给你对不对?” “妳才知道。”他一点她的鼻头。 见面时间短就算了,连晚上的热线电话都没有,说多闷就有多闷。 不过也怪不了她,他叹气。谁叫她家里只装了一支电话,还放在客厅,熊嘉旬整个晚上虎视眈眈,就算她有一肚子情话也没办法说出口。 至于工作用的手机——因为年代久远,电池充电力已到临界点,每次两人讲不到半小时,就会突然间断电死掉。气得他! “对不起嘛。”她嘟着嘴接过手机,开头连怎么开机都不懂,还是他教才会。 最后,他把手机往她裤子后边口袋一插。 “不管上哪儿,随时带着,方便我找妳,ok?”说完,他往她上一拍,颇有乘机吃豆腐的嫌疑。 这样啊……她眼珠子滴溜转了圈。“——洗澡上厕所也要?” 他邪气一笑。“洗澡上厕所时更需要。” “你这大色鬼。”换她拧他的鼻头。 这等亲昵之举,随着两人相处时间越久,越常出现。 也证明两人相处,越发地没有界线、不分彼此。 “我再问妳一次,”他仰着头看她甜蜜的面庞。“明天真的不跟我出去约会?” “嗯——”她苦恼地鼓着面颊。“可是小旬很看重运动这件事,你知道,他为了锻炼身体,不但上网,还看书学了好多知识跟动作,差点没把我累死。”她口头描述了好几个,她每次一做,就会哇哇叫苦的锻炼动作。 他灵光一闪,有个主意在他脑中成形。 或许……可以藉此机会,一举改变熊嘉旬对自己的观感? “明天,”他牵起她的手。“妳出门运动之前,先打电话给我。” 没问题啊,她点头。“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跟你们一起做运动。”他笑得高深莫测。“对了,先别告诉小旬,免得他不去。” * 翌日,熊嘉怡依约在出门运动之前,打电话通知何晓峰。 十五分钟后,就在熊家姊弟正要走入小学校门时,穿着黑t恤加运动短裤的何晓峰开着白色lexus现身。 “你来干么?”发现是他,熊嘉旬表情极度不悦。 “跟你一样,做运动。”何晓峰把黑色提袋往地上一放,弯身从里边拿出一瓶水,咕噜咕噜喝了两口。 熊嘉旬一哼,径自拉着姊姊,到一年级教室走廊前面,开始做伸展动作。 看样子,他决定要彻底漠视何晓峰的存在。 熊嘉怡看着何晓峰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他摇摇头表示没放在心上。 他已经想好了方法,会一举证明自己,是个坚毅刚强、值得信赖的人。 很快的,何晓峰也跟着铺好了瑜伽垫。不知是刻意模仿或是无意凑巧,他在垫上做的动作,和熊嘉旬一模一样。 他到底想干么?熊嘉旬狐疑地瞄了他一眼。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在垫上做着卷月复动作时,熊嘉旬忽然领悟—— 这家伙打算跟自己拚体能。 笑话!熊嘉旬嗤之以鼻。他恶质地想着——何晓峰也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一个三十来岁,长期蹲坐办公桌的前中年期男人,怎么可能赢得过年轻力壮,不过二十出头的自己? 要比就来比,谁怕谁? 熊嘉旬闷声不吭,飞快做完四十个卷月复。 何晓峰这头,也以非常标准的姿势,一口气做完五十个卷月复。 然后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仍有余裕的样子。 熊嘉旬眉头皱了一下。 卷月复这动作锻炼的是月复肌——严格说来是中月复部,对不大运动的一般人而言,能一口气做完十个不哀叫,已算很厉害。 而他自己,也是在练习了快一年之后,才养出了一口气四十下的实力。 好像还有一点看头……熊嘉旬抹了下额头汗珠,突然翻身伏在瑜伽垫上,做了很像伏地挺身,英文名叫nk(棒式)的动作。 他眼角余光瞄见,何晓峰也跟着做起了棒式。 原本模不着头绪的熊嘉怡,总算知道两人在干什么。 这两个人真的是……干么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长期跟着弟弟一道锻炼身体,她最是了解他们现在做的动作,肯定会让月复肌痛到爆炸。 两个人却乐此不疲,一个劲儿想分出高下。 两分钟过去,只见一颗颗热汗不断自两人额际滴落,他们撑在瑜伽垫上的手肘跟脚尖,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明明已到极限,两人却死撑住身体,就是不肯率先示弱。 “好了啦小旬。”她发现弟弟已经撑到满脸通红。“你这样明天身体会很痛的。” “妳跟他说啊!”熊嘉旬咬牙切齿回应。 熊嘉旬以往的极限是一次做一分半钟,现在已超过三分钟,他只觉得全身——尤其是月复部跟肩膀,已经不住地痛苦哀号。 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他眼角瞄看着何晓峰,何晓峰反应也没好多少,同样满头热汗,平悬在半空中的背脊正微微颤抖。 “啊!”一声大叫后,他筋疲力竭地趴在瑜伽垫上大口喘气。不过做了四分钟的棒式,他已经全身汗湿了。 可何晓峰硬是比他多撑了半分钟,才结束动作。 妈的! 他翻出袋子里的毛巾,用力地抹了抹脸后,再扔到瑜伽垫上。 继续! 熊嘉怡看看弟弟,又看看跟进的何晓峰。算了算了,她懒得再劝,爱比就让他们比个过瘾。 明天她再帮他们按摩缓解酸痛就是。 第9章(2) 之后半个小时,两人轮番比完了一整串月复部与腿部的锻炼动作之后,熊嘉旬突然月兑上汗湿的t恤,发疯似地冲向操场。 “何晓峰,有种就跟我比跑步!” 他的怒吼声远远传来。 就等你这句! 一直没吭气的何晓峰,也月兑掉了身上的黑色t恤,露出锻炼已久的胸肌跟月复肌。 两个半果男一比,高下立判——何晓峰虽瘦,可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经过他万分精准的锻炼。当他跑步时,随着步伐摆动屈伸的臂肌跟腿肌,每一处都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教人舍不得挪开双眼。 反观熊嘉旬,虽然年轻,但也因为锻炼时间相对的短,他身上的肌肉目前只是稍具雏型。 妈的!他扮猪吃老虎! 很快被追过的熊嘉旬恨恨地瞪着何晓峰的背影。 本以为何晓峰不过是光会动脑袋的办公室马铃薯,可经历半个多小时的较劲——他才知道,自己完全看走了眼。 忘了曾在哪本书上读过,他们方才做的动作,是“全世界最孤独的运动”;毫不花稍、不有趣,只是沉默着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全身肌肉爆炸喊疼。 据说世上最最认真锻炼那些动作的人,是被关在单独房里的囚犯。 因为太无聊了,只能反复不停做着卷月复或伏地挺身,企图消耗漫长的时间。 而眼前人——熊嘉旬望着何晓峰均速摆动的手臂——一个企业菁英,跨国it公司的财务长,现今龙冈厂的所有人,竟然如此熟悉囚犯才肯费时间锻炼的运动。 这意味什么? 是不是他的日常生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刻苦? 要不然,他干么闷着头做那些超级无聊又累人的动作? ……或许他没自己想象中差劲。 这念头一从脑袋闪过,熊嘉旬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大把的酸梅,皱了起来。 他不愿正视这个可能,因为一承认,就表示得无条件接受自己不再是姊姊心目中,最最重要的那个人。 姊明明就是他的!他突然生起气来,怒瞪着何晓峰,这个王八蛋外头明明有那么多女人,干么没事跟他抢! “啊——”他大喊着迈开步伐,企图超越眼前的背影。 就在他正要与何晓峰平行而跑的瞬间,何晓峰步伐加大,眨眼又拉出了三个人的距离。 十月底的太阳,即便是中午,仍保有一定程度的威力,两个人就像疯了一样,绕着两百公尺的操场,不断不断奋力地跑着。 “可恶!” 熊嘉旬使尽吃女乃的力气,不断追在何晓峰身后。就在跑完第三十五圈的当下,他终于明白何晓峰刻意展现个人体能的原因。 他的背影如此诉说着:别跟我比耐力。我或许不讨人喜欢,但在耐力这一点上,你不得不佩服我。 熊嘉旬蓦地停下脚步,一边喘息一边喊:“够了。” 听见喊声,同样汗流浃背的何晓峰回头看他。 熊嘉旬摇摇晃晃走到草皮上。一停下来,他才发现力气已消耗殆尽。就像被晒干的抹布一样,再挤不出半点力气。 他需要休息…… 就在他弯身准备躺下的瞬间,一只汗湿到不行的手臂硬把他从地上拉起。 “还不能躺下。”何晓峰架住他的臂膀把他拖回操场跑道。“慢走个两圈喘过气之后,要休息再休息。” 熊嘉旬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气死了,他就连甩开手臂的力气也没剩下。 “你故意的对吧?让我难看?” 何晓峰拿手一抹额上的汗滴,看了熊嘉旬一眼。 好久没跑得这么过瘾了。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是认真的,不管做任何事。” 尤其是追求嘉怡这件事。 熊嘉旬摇头。“我不懂,一个跨国it公司的财务长,不是应该很忙,腾不出时间锻炼身体?” 可看看他,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看起来反而比较像长年练习马拉松的运动员。 何晓峰稀松平常地耸了耸肩膀。“我不喜欢跟人交际。”加上不交女友,独来独往,除了工作之外,他就只剩下运动、阅读跟看电影三件嗜好。 熊嘉旬看着他─—第一次愿意剥掉偏见,剥掉外界对他的赞美,乃至他优异过人的外表跟能力,认认真真地看进他的眼底深处。 他才明白,眼前人不过是一个会哭会笑,会寂寞会害怕受伤,跟自己一样的寻常人罢了。 想想自己,在面对新的挑战时,开头不也习惯用着备战的姿态,不留情地拒绝一切? “我可以自己走了。”一回复体力,熊嘉旬立刻把横在他肩上的手臂收回。 何晓峰立刻退开,不多缠黏。 两个高矮相距不到五公分的瘦长身影,隔着一条白线缓步走在赭红色的pu跑道上。绕过弯道,看见穿着灰色运动衫加粉色短裤的熊嘉怡拿着毛巾跟水壶靠近。 熊嘉旬眼角余光瞄见,一见到姊姊,何晓峰的眉眼唇角像沾了蜜,变得柔情似水,原本略嫌阴郁的表情,也变得无比灿烂。 重不重视姊姊,嘴巴讲的不算,下意识的表现才最是真实。 “辛苦了。”熊嘉怡走向前递出毛巾跟水壶,在何晓峰仰头喝水的时候,她很自然拿着毛巾帮他擦去额际的汗珠。 那种你呼我应,完全无须言语的默契,教站在一旁的熊嘉旬,看得无比羡慕。 他不大情愿地承认——或许姊是对的,两个人开头是不是处在同一个世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人有没有心,愿意一块儿面对往后的生活。 “姊,”他突然望着熊嘉怡说话。“我到现在还没问过妳,妳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熊嘉怡吓了一跳。干么突然问起这个?而且还当着晓峰的面! “我也很想知道。”何晓峰附和。 熊嘉怡瞟瞟两人,面颊很快胀红。 “就——”她做出很难形容的表情。“每个地方啊。” “拜托,他明明就很难相处,嘴巴贱,”还死爱赢!熊嘉旬在心里补上一句,只是基于面子没说出口。“妳还有办法说妳每个地方都喜欢?” 会不会太不挑啦?! 挨骂的熊嘉怡尴尬地笑着。对于何晓峰,她是真的没得挑剔,纵使是他难相处难伺候的地方,她也一样喜欢。 因为,那就是他,完全的他;不是吗? 熊嘉旬叹口气,他知道姊讨厌说谎,所以她说的每一个字,肯定都是真的。 然后他也看得出来,何晓峰非常喜欢姊的答案。 熊嘉旬别过脸,恼恨地瞪着面含浅笑的何晓峰。“你这家伙,你真的知道你多幸运吗?” 何晓峰不太情愿地把目光调到熊嘉旬脸上。若他可以选择,他现在肯定会马上把熊嘉怡抱到他车上,紧紧抱着她,亲吻她可爱的小嘴。 真要命,她怎能用那么可爱的表情说出这么动听的话! “知道。”他回答。“早在遇上嘉怡时,我的目光就离不开她了。” 是喔!熊嘉怡惊讶反问:“我一直以为你那时候很讨厌我呢。” 他揉揉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承认。“我只是爱逞强。” 对于她,打从开始,他就全无招架能力。 简直就像人朝湖里扔进一颗大石的速度,咚的一声,他就落入了爱里。 只是开头他还不明了,非得要经历愚蠢地挣扎、挑剔与确认之后,他才恍然明白,自己花了三十多年企图要找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够直视他脆弱的灵魂,愿意无条件爱着他的人。 试想,这世界上还有多少颗疲惫的心,在强忍着孤寂,他便深刻理解自己的幸运。 弱水三千,他终于寻找到专属于自己的那份爱情。 与他心爱的人一起。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熊嘉旬轻叹一声,黯然察觉,一路和自己相依为命长大的姊姊,身旁已多了一个她想倚靠的对象。 身为她的弟弟,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应该要大方一点,祝福她才对。 “何晓峰。”他一出声,就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假咳了几声。 不过看起来,他们好像都没发现的样子。 何晓峰看着他,目光里含着疑问。 终于,他认为自己已够平静,可以顺利把话说出口。“她是我唯一的姊姊,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 “小旬?”熊嘉怡惊讶地看着弟弟。他的意思是,他接受他们了? “就这样,东西让你们收,我回去了。”熊嘉旬装酷地转过身。 妈的,他边走边责备自己。不过是姊姊交了男朋友,他在难过什么? 可说也奇怪,鼻子就是酸酸热热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他忽然想到,电影里常出现的,当爸爸的把女儿的手交放到女婿手上的瞬间,或许就是类似的感觉。 只是自己放开的……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是一直牢牢紧握的,姊姊的手罢了。 熊嘉旬一远离操场,何晓峰立刻揽住熊嘉怡的肩膀,让她偎在自己怀里哭泣。 “妳有个好弟弟。” 她边抹着眼泪边点头。“全世界最棒的。” 毕竟打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极好的姊弟,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弟弟刚才话里挟带着哭音。 她之所以佯装没发现,是因为清楚弟弟好强的个性。 “别哭了。”何晓峰用她手上的毛巾帮她擦去眼泪。“我刚才答应妳弟,一定会让妳幸福的,怎么眨个眼就哭得像个泪人儿?” “没错。”她破涕而笑,连连点头。“好,我不哭了。” “还有时间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喝个咖啡也行。” 她拿出手机察看时间。时间还早,距离小食堂晚上开店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有个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但是……” 怕那地点太敏感。 他毫不犹豫点头。“妳说。” 她看着他的眼,深吸了口气后才说:“何伯伯的墓地……可以吗?” 他稍微紧闭了下眼睛。怎么觉得,她的要求,早在自己预料中呢? “当然可以。”他用力点了下头。 他想,似乎也是重新面对爸的死亡——这件事的时候了。 第10章(1) 当天,两人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到台北郊区有名的宝塔。何智明的骨灰坛就放在这儿,在他挚爱的妻子,王蔷旁边。 想当初,安放骨灰坛时,刘钰琪赫然发现,何智明事先买好的塔位,就在他前妻旁边,她当场大怒,说什么也不肯让仪式完成——是何晓峰用力架住刘钰琪,加上其他亲友与董事的劝说,刘钰琪才满怀不愿地接受。 开头何晓峰也觉得爸矫情,明明早变心娶了继室,还假惺惺搞什么死而同穴这种事。 但读了爸的日记,他才恍然明白,爸这几十年来,一直深爱着妈。 是为了抚育他长大,爸才忍住心痛,独活在这世上。 想一想,刘钰琪当初之所以爱欺负他为难他,不是没原因的。 谁叫他是爸跟妈相爱的证明? 而爸当初之所以在遗嘱上交代,把龙冈厂之外的厂房通通留给刘钰琪,应该也是为了弥补她。 望着塔位里,两只相邻的、大理石制的骨灰坛,何晓峰心里闪过好多画面,包括刘钰琪在内的过往回忆,现今想来,已经无法再伤害他。 想一想还真是奇妙,当事情真相被揭穿,错误一一被放回原本的位置之后,他才发现,同样的情境,竟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解读方式。 他一直被深爱着;只是自己浑不知觉。 “妳刚才跟我爸妈说了什么?看妳念念有词。” 回程路上,两人随意找了间附有停车场的咖啡馆稍事休息。 咖啡很香,红色的沙发椅坐起来也相当柔软舒服。两人肩并着肩眺望落地窗外的风景,绿树成荫、枝叶婆娑。 “就跟何伯母介绍自己啊,然后跟何伯伯报告我跟你的事。”她吁口气。“我跟他们说,请他们放心,我一定会连同他们的分,好好照顾你的。” 他听了笑了,心里暖洋洋的。 “过一阵子,”他牵着她的手说。“我得飞美国一趟,跟几个人见面谈手工订制牛仔裤的合作案,顺便处理美国房子的事。” 对喔。她忽然想起。“你还得回去办离职手续。” 没错。他点头。“妳呢?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我?”她指着自己。 “我不想跟妳分开,”他表情极度认真。“尤其是美国台湾这么远的距离。” “可是——”她迟疑着。“小食堂怎么办?” 留小旬一个人,而且还不是三、五天的事,他怎么忙得过来? “妳可以找个人手帮忙,”他瞟向在远方走动的服务生。“就跟他们一样。” 雇请员工——她蹙眉思考小食堂的营收,一时间没办法确定是否负担得起。 “我知道妳在担心什么,”他揉一揉她的眉心。“这笔钱我来付,妳只要点头答应,然后赶紧把人训练好就行。” “不行啦。”她摇头。“你现在得一个人负担龙冈厂所有开销——” 她哪好意思再增加他的负担? “小姐。”他没好气地看着她说。“我跟妳到底是不是在交往?” “当然是。”她点头。“可是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所有事情赖到你头上。” 这不是一个称职女友该做的事情。 “我比妳想象的有钱。”何晓峰从没想过,他有这么一天,还得提出证明自己绝对饿不死。“我爸留给我viva20%的股份,妳知道我每年可以坐收多少现金股利?” 她摇头。别说20%股份,她连什么是现金股利也不大懂。 “一亿。”他解答。 她吓了好大一跳。这么多钱? “所以,”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妳现在知道,每个月帮妳付个两万块员工薪水,对我来说绝不成问题?” “这是这那是那。”不可以混为一谈,她很坚持。 “死脑筋耶妳。”他轻捏她的面颊。“好啦,换个方式,我聘雇妳当我的秘书,妳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帮我打点吃饭睡觉、行程,安排所有琐事,妳拿妳薪水的一部分,去找一个值得信任的员工,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样你负担不就更大了?”她才没这么好唬咔。 “错。”他摇头。“我原本是打算,除了帮妳付员工薪水之外,再另外把妳请进公司帮忙。” 总而言之,他慎重声明着。“我希望往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尽可能待在看得见妳的地方,不管在美国或在台湾——要我跟妳两地相思仅靠着网络或电话连系,门都没有,想都别想。” 看着他执拗的表情,她很清楚,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他的提议。 三十一年份浓烈的爱情,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绝对而强烈的占有欲。 “我这边先答应你,不过……”她有但书。“还是得回去跟小旬讨论过,确定他不反对才行。” 没问题,他笑逐颜开。他现在很确定,熊嘉旬已不再是他俩的阻碍。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她的陪伴下,想尽办法,一举把手工订制牛仔裤这个发想,奋力地推上世界的舞台。 * 五个月后,viva龙冈厂。 早上六点半,穿着黑色踩脚裤,灰色厚长外套的熊嘉怡,边缩着背脊,边掏出何晓峰打给她的钥匙开门。 直到现在,除非两人到外地出差,不然每晚她仍旧会回她和弟弟共住的小公寓睡觉。 因为在何晓峰的安排下,熊嘉旬已经在着手训练接任小食堂的主厨,而他自己即将在下半年度——也就是九月的时候,赴日本京都一家颇负盛名的料理店学习厨艺。 她想把握仅剩不多的时间,多陪陪弟弟。 “早。” 一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站在吧台后边煎荷包蛋的何晓峰抬头喊。在两人交往之前,他是个只会烧开水煮泡面的大少爷。但现在,在她的训练下,简单的煎蛋、烫青菜、煮水饺、鱼丸汤等家庭料理,已难不倒他。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她走到他身边,从后环住他的腰月复说道。 昨晚十一点她回家休息时,他还在跟英国的广告公司通skype,讨论即将在英国电视网播映的最新广告。 在他决定继续经营龙冈厂的第三个月,他自创的品牌v,正式在台上市。他们用来打响知名度的口号“创造你自己的时尚”——在第一名模首肯代言之下,很快帮助他们在高价牛仔裤市场,取得一席之地。 龙冈厂倾全力制作的每一件牛仔裤,虽然价值不菲,但消费者穿过后的美好体验,很快成为订单持续而稳定涌进的根源。 “没穿过v,别说你穿过牛仔裤”——由消费者口碑相传得来的第二波口号,更是让v在台的业绩,瞬间爆增一倍。 现在,他们将在英国伦敦一线品牌云集的邦德街开直营店,从原料到成品,完完全全的mit,一举实现何晓峰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 依她离开时听到的进度,他昨晚肯定得熬夜了。 “我忙到刚刚才忙完,想说妳差不多该过来了,正好我肚子也饿了。”他把煎好的荷包蛋铲进盘子,在吧台旁边,已经有一钵洗好的生菜。烫过的熏鸡剥成丝,面包也已放进烤箱预热。 就等她过来吃早餐。 她月兑下厚外套坐到会议桌边,拿起他递来的熏鸡荷包蛋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他笑睨她美味的吃相。 “也不看是谁做的,当然好吃。” 感觉唇角似沾了酱汁,她正要抽面纸擦拭,他却拉住她的手,然后探头帮她舌忝掉嘴边的酱汁。 “这等小事,我代劳就行了。”他望着她淘气地笑。 “你刚刚不是喊肚子饿?”她脸红了。不赶紧吃早餐,还在浪费时间玩弄她! “我觉得妳看起来比三明治还要好吃。”他拉她坐到自己腿上,连连亲着她软女敕的面颊。“再一个小时,广告公司会把修改好的脚本寄到我的信箱,这段时间……妳觉得我们该做什么好呢?” “你还真是精力旺盛。”她屈指往他的额际一弹,然后把三明治塞到他嘴里。“快吃早餐。” “扫兴。”他老大不愿地咀嚼着。“也不看在我熬夜工作的分上,先给我一点福利……” 还撒娇咧。她睨着他叹了口气,拿开三明治,往他唇上一亲。 她在他准备加深亲吻时,忙捂住他哪来的嘴。“其他的,等你吃完早餐再说。” 他一听,立刻五口并成三口吞掉了三明治,吃得两边面颊各鼓了一团。 最后以半杯低脂鲜女乃结尾。“——结束。” 傻气。她手捧住他的脸蹭了蹭他的鼻头。交往五个多月了,他的反应,只能说越来越可爱,表情也越来越放松。 她好爱他。 像想把过往三十一年没撒过的娇与,一口气补足一般;在她面前,他就像个永不知餍足,拥有精力的少年。只要一有空暇,就想抱她上床——或者到任何他想得到的地方,与她尽情欢爱。 …… 欢爱过后,熊嘉怡虚软地偎靠在他的胸上喘息;何晓峰微闭着眼亲着她汗湿的额际。 三月的清晨还不太暖,但剧烈运动后的两人,暂时都不需要衣服蔽体。 第10章(2) 突然,他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 他伸长手臂拿来手机,一看显示号码,眉头立刻锁紧。 “我是何晓峰。” “你好样的啊!”刘钰琪的声音在手机那头响起。“我要你卖掉龙冈厂,你不听就算了,还背着我创立了新品牌,是谁准许你的?” 葬礼一结束,大概是痛恨台湾的一切,刘钰琪很快地搬到美国。对于龙冈厂她完全不闻不问,全权交由何晓峰负责,她认为何晓峰会识相地结束掉龙冈厂,回美国当他的财务长。 可没想到,就在刚刚,盛装参与时尚流行派对的她,却听见与会人士问起viva新品牌v的事。还夸她有生意眼光。 她一踏出派对大门,立刻打电话回台湾总公司查明此事。她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假冒viva大名在外头招摇撞骗,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就是她厌之恨之的女人的儿子——何晓峰。 何晓峰冷静回话。“董事会。虽然妳没回台开会,但应该有收到企划案才对。” 手机那头的刘钰琪呆了一呆。最近几期的董事会报告她一直腾不出时间细看——viva的产业太多,她向来又只专注在国外工厂的汇报上,对于台湾方面的消息,她根本懒得注意。 没想到,何晓峰就趁这个缝,搞了一个新品牌出来。 “马上给我关了。”刘钰琪不客气地要求。 “现在的妳,应该没资格跟我说这句话吧?”他边说边拨动熊嘉怡的長发。 从他的回话,熊嘉怡立刻领悟他在跟谁说话。 她立刻拉来薄被,把自己跟他牢牢裹上。 她答应过,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 尤其对方还是他不怎么喜欢的继母。 何晓峰感激地亲亲她的面颊,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手机那头传来刘钰琪的抽气声。“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是不是在胡说,妳心里应该最清楚。”前一阵,viva台湾董事纷纷不请自来,陆陆续续跟他说了非常多viva的近况。牛仔布料工厂本就竞争激烈,单单大陆就好多家,更别提墨西哥、巴西、印度尼西亚等地还有数不清的工厂,在虎视眈眈原料市场。 刘钰琪并不擅长经商,据董事会消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viva就亏损了好几千万。 花钱事小,全无收益才叫严重。 继续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于是董事会私下运作,希望说动何晓峰,出面接管viva。 当然,新品牌v能在短期间内迅速崛起,也是他们对何晓峰另眼相看的原因。 只是,何晓峰从未想过要接管viva。 他很清楚,viva是爸留给刘钰琪的补偿与感谢——谢谢她这几十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守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你现是在要挟我?”刘钰琪低嚷。 “不。”何晓峰压根儿没那意图。“我是在提醒妳,妳的一举一动,董事会全都看在眼里。妳若想稳坐执行长这个位置,接下来妳想要执行的每个企划案,都得花时间再三考虑。” “为什么?”刘钰琪声音里充满了狐疑。她很清楚何晓峰讨厌她,正如她也一直看他不顺眼一般。 他干么没事给她建议? 一定有鬼。 何晓峰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猜中刘钰琪正在想些什么,就跟他初次遇上嘉怡那时一样,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着不求回报的好意。 在他这边,他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无私,毕竟viva这名号在商界仍旧响亮,他若想顺利经营v,首先viva母公司就不能有问题。 “我不恨妳了。”他决定把话说开,就像嘉怡之前跟他解释的,刘钰琪不过是个受害者。 或许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爸娶她的目的,不过是希望她来照顾前妻的孩子;而不是真的爱上她。 他把自己放进刘钰琪所站的位置,想象她的生活,慢慢的……对她的恨意,竟一点一滴消失了。 他现在甚至觉得,她很可能是爸、妈与她的三角关系中,最无辜的一个。 坊间小说不是常这么写,活人哪比得过死人? 在爸心里,妈永远是第一位。 手机那头好半天没声音。 何晓峰拿开手机看了眼,再问:“妳还在吗?” “为什么?”刘钰琪声音变得又低又哑。“我之前对你那么坏……” “都过去了。”他不可能跟她解释自己释怀的真正原因,太伤人了,他这点恻隐之心还是有的。“再加上,妳好好经营viva,对我也有帮助。” 又过了好几秒钟,刘钰琪的声音才又传来。“你不想拿回viva的经营权?” 她仍旧怀疑他别有居心。 “不想。”说着,他边握住心爱女人的手。“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新品牌的工作量不多不少,恰恰好还剩下一点时间,足够让我享受我的私人生活。” 他看着熊嘉怡微笑,也就是带她四处旅行、品尝美食、看遍这世界所有美丽的风景。 与她一块儿制造共有的回忆。 “——我知道了,”刘钰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打扰了。” 然后,她很快地结束通话。 何晓峰把手机扔到一旁,然后抱住熊嘉怡,发出又完结一件事情的叹息。 “小旬说得没错,我真是个无敌幸运的男人。” 他希望经过这通电话后,他与刘钰琪之间的心结,能够有一点解开的迹象。 至少,他这边已不再当她是死对头。 “你又在夸奖我了。”熊嘉怡望着他笑。 他蹭蹭她微凉的鼻头。“谁叫妳那么好,我每天夸上十次也不嫌多。” 得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才能领略她刚开始跟他提起的那句话——自己并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 所以不管遇上任何挫折,都不应该放弃希望,从此关上心门。 “谢谢老天,让我爱上妳。” 他看着她,深情地说道。 而她,则是挣扎着从薄被里伸出双手,给了他一个满怀爱意的拥抱。 幸福,就从他遇上她的那瞬间,开始—— 全文完 后记 我算是比较奇怪的大人,孩子们对我的接受度,远比跟我同龄的大人还高(女儿说那是因为我很幼稚的关系……)。所以我常可以从孩子们口中,听到很多孩子们不会跟爸妈讲的秘密。 而我,也算有义气;我听到秘密之后,并不会飞也似的跑去跟他们的爸妈打小报告——当然,严重的违例在听闻当头我就会想办法温柔地阻劝他们;但通常,在孩子群里,我是扮演着聆听者的角色。 然后我发现,现代的孩子们,很需要“耳朵”的存在。 他们心里面藏着好多事啊,功课方面、感情方面、同侪关系、亲子问题,乃至对未来的迷惑与担忧。现代的孩子们聪明(比起我当年),很多问题,他们都看得见、感受得到,只是因为能用的语汇过少——讲不出来;然后就闷在心里,闷不住了,就会以心理问题(比方忧郁症、躁郁症,或者拒绝上学等等方式)爆发出来。 还一直以为孩子们还小,不懂事的大人们,当然措手不及。 卡在中间的我,感受到孩子们的无助、与大人茫然的同时,忽然间,就产生了《幸福小食堂》。 所以大家可以在书里边看见在外头很厉害,回到家就变成木头的爸爸;与心灵纤细敏感,渴爱又怯于伸出双手拥抱的男主角。不擅表达爱,一直是男人——尤其是东方男人的问题所在。很多爸爸们其实好在乎好爱孩子,但就是说不出口。 而他们的表现,细看,也真让人叹息。 我试着把这样的纠结,以不偏袒任何一方的方式描写出来。不讳言,写到何晓峰看完他父亲信件大哭时,我也掉泪了。 不是想讲些“子欲养而亲不待”之类的道德劝说,我只是用我可以的方式,把状况较完整地呈现出来。 再来还想说说可爱的熊嘉怡。我一直觉得女人非常可爱,为了我们所爱的人,我们可以拚了命地减肥、学化妆、学语言、学做菜、学任何她想得到,可以让她所爱的人快乐的事。我把女性这方面的特质,全放进熊嘉怡身上,熊嘉怡并不稀罕,她就是妳我的化身。 就算遭遇到困难,为了所爱的人,仍旧愿意鼓起勇气,坚持向前。 我前几天在新浪微博看见几句话,非常喜欢,放在这里跟大家分享。 ——人生最大的勇敢之一,就是历经伤害和欺骗之后,还能保持信任和爱的能力。 各位熊嘉怡们,二o一三——乃至之后的每一年,不管遇上多大的难关,请妳们不要忘记,妳们体内蕴含着千金难买的宝藏,也就是,信任和爱的能力。 我会永远祝福妳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