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买骨(上)》 第1页 第一章 良驹芒青扬起一行雪尘,鞍上的英俊男人微扬双眉。 预言中的树林近在眼前,他翻身下马。 白的雪,紫的林,不远处有一抹暗红。 竟然毋需寻找,那人就倒在林中空地上,一身大红喜服虽残损,但霞披华丽,依旧暗示了豪门新妇的身份。 男人拴了马,走近那雪地里的红衣,预言提及此人应是男性,但若是寻常男子,又怎会身披嫁衣,昏倒在这雪地冰天之中。 在他低头思索的同时,红衣突然醒了,伸出一只带血的手,牢牢捉住男人下摆的裘皮。 “救我……”虽略嫌青涩,但的确是青年男子的声音。 红衣间乱发披纷的人抬头,露出一张半褪浓妆的脸。 精致太过,反而呆板如同人偶,玉簪粉未褪的地方,白素颜则冻成了青紫。 再加上似血点的口脂,只觉得像凄厉女鬼,没有半点美好的影子。 “救我罢!傍你钱……很多钱。” 像女鬼的青年拽着男人,许给他百两黄金来救自己的性命。 策马而来的男人沉默一会,俯身将他抱起。 北国的冬日很冷,在明白自己获救以后,青年再度失去知觉,男人想月兑下自己的狐裘替他保暖,摆弄对方衣物时发现青年月复部有一道新鲜的血口,而腰上紧紧束着个染血的包袱。 包袱上的血干涸发黑,显然不属于青年。 事后男人解开了包袱,里面滚出一粒人头。 *** “百两黄金?那自然是骗人的。” 五天后,养伤的青年端着碗靠在床上笑道。 “挨不到小半个时辰我就会冻死,不骗人就只能去骗鬼了。” 青年笑得好看,精致的五官生龙起来,像朵开错了时节的榴花。 他叫常留瑟。 足月椿堂先叙,足岁萱堂病亡,三年前阿姐被郡守捉去行乐后投井自尽,一路坎坷走来,方二八年华已是孑然孤身。 常留瑟六岁拜入武林小门,十余年所习的挚脚功夫,便都用在了复仇上。 那个冬夜,他扮作太守新纳的姬妾混进府中,又带着仇人的头颅负伤逃亡,被踏雪而来的垂丝君所救。 垂丝君,句芒轻骑、依循预言而来的男人。 天下第一刺客,无人知晓他的真名姓,仅以垂丝君代之。 “我救你,非是为钱。” 垂丝君正色回答常留瑟。 他是天下第一刺客,也收天下第一的酬金,这其中有真金白银、珠宝玉器,也有神兵利器、字画古玩。 垂丝君觉得没有炫耀的必要。 但就算是隐瞒了三分的数量,也让常留瑟咂舌。 “我会将你练成下一任天下无双的刺客。财产也会分你一半。”男人许诺,“只要你答应与我一起除掉尸陀林主。” 尸陀林主并非是那传说中的死神,而是与死神齐名的人。 当朝崇仰密宗,二十年前尸陀林主护送密宗佛像西来,后遁入江湖自成邪派尸陀林,以扭曲教义,行血腥术怯为营,死于其手上的男女不知凡几。 “堂堂垂丝君尚不能解决之人,在下草莽芥子,又如何能够帮得上忙?”常留瑟匆忙吃掉碗里最后一枚莲子。 “还请趁早另找高明吧。” 垂丝君不语,只从怀里取出一张檀纸,递到常留瑟面前。 “望之夜玄武之野,火燃紫木,得此子相助可焚尸陀之林。” 常留瑟读完,舌忝去唇上残留的糖霜。 “就凭这张草纸,垂丝君便救了在下一条性命?” 男人点头,“就凭这张草纸,换了我一斗夜明珠。” 他同时伸出一掌翻了番。 “东极预言顶上的仙家,能知未来,但极顶天险,仙家亦索要不菲,是故百年来登顶问仙之人,仅十指之数。” 常留瑟讶异道:“竟有如此高明之神仙,那你有没有问刺杀尸陀林主后,是否能全身而退?” 垂丝君顿了顿,“大仇得报,虽死而无憾。” “你竟然是为了报仇?”常留瑟好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荣幸,让垂丝君不计酬劳地替他报仇?” 垂丝君毫无预兆地沉了脸,道:“你若答应,我自然会择日告知。” 常留瑟看出他不悦,却也没有胆怯的意思。 “若是我不同意呢?” “你若不同意,我只能再将你扔回雪地里。”垂丝君回答得坦诚,“或者你拿出百两黄金来赎命。” “我倒是真的已经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常留瑟学着口气回答,“家人恐怕还在转轮司前等着我呢。” 垂丝君冷笑。 “既然毫无留恋,那日又为何要我救你?” “为了那粒人头啊。我当时还不知应该怎么处置,现在好了。” 顿了顿,常留瑟又问了一遍,“那粒人头真的处置了么?” 垂丝君点头。“片了颊上的肉条入太守府厨房的肉糜里,剩下那个骷髅就摆在你门外晾着,想必是有别的用处,所以你还是舍不得死。” 被说中了心思,真留瑟干笑两声伸手去拨垂到额前的长发。 他的手细瘦森白而骨节分明,发却黑亮,交错在一起竟真然有了些禅意的对比。 他最后说道:“大仇已报,以后本就打算混吃等死,不过若能与垂丝君在一起,我亦觉得荣幸。” 于是这毫无选择的选择,便在没有应承的应承中决定下来。 *** 凭着年轻,常留瑟的刀伤恢复得快,七日后垂丝君便要开始教他武功。 武功不只是简单的教与学,常留瑟内力贫弱,心法漏洞百出,即便日后苦修,恐怕亦无臻进的余地。 是以垂丝君决定先破后立,让他散功。 散功是极艰苦的过程,常留瑟功底虽弱,过程却仍需得七七四十九日。 此间每隅七日服一次散功丹,并药浴两个时辰。 昼夜运功,不得间断超过一个时辰。 于是刚下地的人,又回到了塌上,催动内息将十余年来的功体一点点从血髓中逼出。 其感觉就像是敲碎骨头,从内里榨出汁液来。 垂丝君用功护住了常留瑟的心脉,同时在他口中塞了软木,饶是如此,半个月下来,那沉檀木的浴桶沿上还是被常留瑟细细十指抠出了三寸长的深痕。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的……就是这么回事?”被垂丝君从浴桶里赤条条捞出来,绵软无力的常留瑟只剩双唇尚能蠕动。 于是索性窝在垂丝君身上全力以赴地碎念,直到被抢白了一句。 “从没有见过如你这般聒噪的人。” “这叫自来熟。” 常留瑟脸色虽白却依旧能笑,他微敛了眼睫,很是受用垂丝君怀中的温度。 “人生本就是苦,又为何要再战战兢兢的活。大不过被你一把掐死,可是你又舍不得。” 垂丝君听了他的胡言乱语,也只是眉头微蹙,抓起布巾将青年雪白的身躯擦干。 深山里的宅院,只有四五个上年纪的老朴,以及三名心智障碍的粗使。 常留瑟因为散功而暂时成了瘫子,垂丝君便经常亲自过问他的起居。 后来的十来天里,还隔日带常留瑟去寒泉,籍由寒气麻痹疼痛,闭合体内随功力散出而被冲破的细小伤口。 或许这也算是练功的一部分,垂丝君没有怨言。 相反,他很是佩服于常留瑟的超常的耐性。 散功比照剐肉凌迟亦不为逊色,然而青年只是面色灰败、偶有痉挛抽搐,却从未出声求饶,或者落下半滴眼泪。 甚至在药效稍退的时候,还有心情与垂丝君作些调笑。 若是仅从这一点上看,他便已经胜过某些江湖老手几分。 四十九日的散功终于挨了过去,那天垂丝君将自己的内力灌入常留瑟印堂,只觉得阻挡之力消失,青年的身躯如同中空囊袋,将内力尽数吸纳。 第2页 “这下就算你赶我走,我也决计不走了。” 常留瑟笑道。 又在床上调养了十日,青年能握起重物的第二天,垂丝君将他领到了后院的练功场上。 垂丝君的宅院,只不过是修筑在无名深山中连缀的十数间木房,从式样上来似乎是古已有之,垂丝君只是拿来做了修缮,所谓的练功场,竟是三面环着峭壁的一个深潭,上面浮一大片竹捧,排角用铁链牵了钉在岩石上,却依旧余了很大的空间得以摇动。 常留瑟是大病初愈的身体,一站到排上就发晕,于是每每要倒在垂丝君怀里。 然而垂丝君只扶了几次,便站到边上由他自己折腾。 “喂,你不是要教我武功的么?”常留瑟大窘。 垂丝君悠然道:“先在排上站稳了,再计较下一步。” 于是常留瑟就花费了三日学习在排上躲闪腾挪的技巧,倒为日后轻功的研习奠定了不错的基础。 三日后垂丝君开始在竹排上教授他基础武学,这其中大部分常留瑟都曾研习,颇有些心得,是故精进迅速。 月末垂丝君便让常留瑟选择兵器。 常留瑟选择剑,理由无他,仅仅是因为看见垂丝君随身携带的那柄宝剑,心中忍不住地喜欢。 那柄宝剑是垂丝君最惯常的兵器,不知是用何种材质锻造而成,通体呈现由青至蓝的明艳渐变。 剑首上用银铸了小尊衔灵芝的凤凰,此剑也因此有了“太凤惊蓝”的美名。 然而常留瑟上手的第一柄剑却是木制,仅用来摆招式而已。 或许是因为“求之而不得”的心情,常留瑟决心用心研习剑招。 毕竟出了这座深山,他也不知应该往何处去。 现在这种关系虽然古怪,但至少一年两载并不会断绝。 常留瑟心想这或许就是命数,谁知道数年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垂丝君教授他的是一套行剑,并不需要太过深厚的内力,反而依靠敏捷精准与随机应变的能力取得上游。 常留瑟是聪明人,很有些武学上的天赋。 一套剑招二十式,一旬下来已经耍得行云流水。 只是力道与精准尚欠,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是难得。 从第二月开始,垂丝君便安排常留瑟上午练剑法,下午练轻功提纵,夜里熟记各种武功心法及江湖要诀,睡前再服下一枚倍增功体的珍贵丹药,再一个月下来,饶是常留瑟本人,亦能觉察出精进之迅速。 每隔一旬垂丝君都会特意安排一日休息,着宅子里的老仆教导常留瑟一些修炼耐性的技艺。 常留瑟不曾想见,那些看似垂垂老矣的仆人,各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并非武学,而是书法棋艺,总之是那些需要静心凝神、或者慢得可以的本事。 而听说垂丝君本人对垂钓之术亦十分精通,甚至能将那细小的鱼钩,化为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利器。 他那“垂丝”的雅号,便是一次在以鱼钩连取七人性命之后响彻江湖。 垂丝君要常留瑟在书法,棋弈、茶道与垂钓中选择一项。 然而常留瑟对这些都兴趣缺缺,只是被垂丝君逼得紧了,胡乱捡了书法来学。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运笔中的一撇一捺,都是呼应着剑招的起落,收势起势,其力道都能够化作剑舞,得以融会贯通。 而每次看到常留瑟将所悟心得揉进剑招之中,垂丝君眼中的赞赏就会加深几分。 若说开始相处的那个月仅仅是常留瑟单方面的自来熟,那么此后的二人,便是真正进入了亦师亦友的磨合期。 不知不觉之中,北国的冬季就快要过去。 入春,虽然还有些料峭,但人心似乎已经循着时令鲜活起来,垂丝君布在江湖上的眼线开始为他呈来源源不断的名册,他要做的只不过是动笔,圈上几个有兴趣的人名,再由飞鸽送回线人的手中,叫他们与那些雇主谈价钱。 在垂丝君口中,接单杀人叫做“放生”。 常留瑟曾经在书房里见过一口牛皮大箱,里面迭着三厚本娟面线装名册,便是这十年来,垂丝君“放生”的记录。 男人的脾性,不接雇主不明的“放生”,所有名册都横过来批成四列,分别记录着雇主、猎物、酬金以及其它一些简要记录。 常留瑟粗略地看了几页,在雇主那行上,竟然不乏当今武林上有名的角色,及朝廷之中执牛耳的人物。 “朝堂与江湖同样,待到一定境界便会起风浪。然而身处于引人瞩目的高位,总有些事不便身体力行,却又不安心交给那些平庸之流,找我,亦只是时间的问题。” 事后,常留瑟毫不避讳地问了垂丝君,男人非但没有介意他随章翻动自己的物品,反而这般解释。 常留瑟追问,“难道他们不觉得将身份暴露给你,会是更大的不安全?” “其一,十数年来,我不曾将名册中的任何人物公之于众,其二,名册里所欲除去之人,大多极为机敏,一旦失手便再无补救之可能,其威胁远胜于我将来揭发的可能。” 垂丝君继续解释道:“其三,这名册之中,因为第一次所托非人,以致刺杀失手而慌忙补救之人,亦不在少数。” 常留瑟耐心听完,笑道:“还真多亏了那些草包,让你赚到了现在的金山银山……说不定等你以后杀不动了,还能拿这些名册来勒索,一笔一个,也能赚个瓢满钵满吧。” 常留瑟一向胆大,这番话中更是带着些讥削,垂丝君听了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第二日练习提纵之时,常留瑟方才惊觉绑腿里的铅块竟被换成了同样大小、只是重上许多的金条。 然而过了数日之后,就算是再大一点的金条,也不足以妨碍常留瑟腾空,越过一人多高的游墙。 慢慢地春暖花开。 这天傍晚,常留瑟练完功,照例去找垂丝君研习心法。 走到书房,看见男人又拿着紫玉龙毫在线人寄来的飞书上圈点。 青年嬉笑着凑了过去,道:“你倒像是皇帝那样威风,朱笔圈着几个就是几个。” 垂丝君见了他,最后舌忝了舌忝笔把信批完,晾到一边,同时示意常留瑟将架上的心法秘籍取下。 两人在案前落座,但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再过几日,我会出山去西陵峡。”垂丝君道,“月后回程,这期间茶叟棋叟会督促你练功,旬假也不准在山里乱跑。宅院外的山道上都有机拓,不知诀窍者立毙。可听仔细?” 常留瑟讶异道:“你都已经有了那么多宝贝,竟然还要继续敛财?” 垂丝君道:“砥砺而刃锋,非不磨无以成宝剑,更何况……”他补充,“我现在取得的酬金,不还有一半是要付给你的么?” 常留瑟显然极其受用这后半句话,凡是提到钱财,整个人顿时精神许多,水磨似的脸上甚至要放出光来。 他右手托住脸颊,伸出食指轻轻拍打。 “既然是要去西陵峡,那可否帮我带一件礼物回来?” 垂丝君不意他得寸进尺,皱眉道:“麻烦!你又不是三岁小儿,何须自己哄骗自己。” “我岂不是孩童!”常留瑟瞪圆了黑水银丸似的双眼道:“我尚未加冠,也没有表字,不是孩童,那是什么!” 垂丝君听得好笑,却又抵不过他无赖,只好问他要带什么。 常留瑟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道:“听过蛤蟆碚没有?” “没有。” 常留瑟解释:“那是我听阿姐说起过的地方,就在西陵峡明月峰下,说是靠水的洞里,像蛤蟆的岩石后面生一股清泉,沁甜无比。你若是去西陵峡,记得帮我带一壶回来可好?” 第3页 垂丝君听了,心想若是真有这个地方倒也不是难事,只是常留瑟这眼睛里一贯只有财宝的,怎么突然附庸风雅了起来。 “是茶叟,上次看我私藏了几块练功用的金条,结果晚上就在我搽的药酒里加了米椒。痛得我找地方洗浴,却被他一扫帚打入寒潭……”常留瑟一面抱怨着,竟然跟着发起抖来,“第二天一早还要继续练功,总之被他操死。还不赶紧找桶好水让他玩儿去,恐怕迟早是要死在他手里。” 垂丝君听了,眉蹙得愈发紧:“这说到底还是你的过错,岂有让我帮着补救的道理?” 常留瑟被他指责,却也不解释,反而愈发忝着脸道:“我也是想亲手补偿过错,可谁叫宅院前后的水源都入不了茶叟的眼。而你却警告我不能随意出入深山哪。” 垂丝君心想那就让你咎由自取,低头却见常留瑟撑着头的手上衣袖层层倒落,露出一截藕似的小臂,上面横着一大片海棠色瘢痕。 “罢了,就帮你这一回。” 看了这截手臂,垂丝君也认为茶叟做得有些过,便不再与常留瑟计较,直接从取来的秘籍中抽出一张皮纸,交代他接下来的事。 常留瑟偏过头去看那张纸,原来是整片宅院的瞰图。 “这里面标着号子的十二间屋子,被我用不同的方法锁住。”垂丝君伸手在图上指点,“里面都放了不同的珍宝。你每推开一间,里面的物品就尽数归你。此外推开南面首间,我带你出游三日,推开北首,放你独自出山一次,推开西首,我便告知你为谁复仇,且满足一你一个愿望。推开东首,赠你一柄神兵。” 话尚不及听完,常留瑟整个人几乎就要发出光芒来。 他从垂丝君手里抢过瞰图,捧着仔细端详了一阵子,接着满足地叹息一声,小心迭好了贴肉收藏起来。 其郑重的模样,反而让有心为难他的垂丝君哭笑不得。 *** 第三天垂丝君果然出发去了西陵峡,常留瑟依言取出瞰图在宅里四处走动,最后攀到了后院地势最高的瀑布龙嘴上,这才将几个号子与房屋一个一个对起来。 十二间屋子呈十字星匀婷分布,除去东向四间搭建在后山水泊之上,另八间都依地形而建。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别。 “主人吩咐,常公于开门时一定需要老朽在场,否则打开的一律不作数。” 棋叟和书叟自从垂丝君走后便跟着常留瑟,茶叟则被垂丝君有意支开。 这两位老仆,人手一簿一笔,就等着记录常留瑟如何破开那主人布下的关卡。 “这四面头里的屋子定是最难解决。如此便从十字中心开始。” 常留瑟自言自语,在心里规定自己每天至少打开一扇门。 不过实际的情形,却比预期糟糕了许多。 东边水阁考验轻功,南面考验剑术,西方考验智力,余下北向考验体能。 垂丝君分别在这四面屋子里下了不同类型、不同轻重的机拓。 常留瑟试了两天才打开西边第一个机关,屋子里端正放着个沉檀木的小匣,迫不及特地过去打开,满满一匣东珠琥珀,直看得常留瑟怔在了原地。 “这是我,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件财产!”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匣子,手还有些微微的颤。 “主人说,这是常公子辛苦练功应得的,更大的甜头还在后面。”棋叟在一旁笑道。 *** 西陵峡下确有蛤蟆碚。 垂丝君原本要在“放生”后去寻那泉水,然而早了两日抵达西陵,做完必要的打点,便突然起了兴,要沿那明月峡脚下一路寻来。 他去时晨光熹微,路上只遇见几个担水的老妪,有的手上还拿着些香烛供果,想来是还要到附近的缘觉寺里去听早课。 渐行渐远,行人便不见了。 膀蟆碚生在一个天然溶洞中,是块通钵青绿的奇石,因酷肖蛤蟆而得名。 那挂清泉便由蛤蜞背上流出,在其后形成温润清冽一泓小潭。 洞外分明江风猎猎,洞内却意外温暖宜人。 洞中有人。 垂丝君在洞壁边上见到了堆燃过的枯叶,杏黄色一个包袱,钵盂及声杖。 这些总总的边上,蒲团上坐着个不到三十岁的和尚。 和尚虽未上年纪,但面容清格出尘、凝重沉稳,眉心一点银朱天目,甚有庄严肃穆之相,再看那身躯,显然经过武学的历练,匀实而健美,绝非一般吃菜人的瘦弱。 他袈裟褴褛,仿佛行了很长的路,蛤蟆碚或许只是他歇脚过夜之地。 垂丝君不意在洞中遇见这等人物,脚下硌了块石子,发出轻微“嗑辣“一声。 和尚听见响动,便缓缓睁开了炯炯的眼。 垂丝君点头行礼,关怀道:“大师为何不去缘觉寺休憩。” 和尚同样顿了首,开口却是反诘:“贫僧与施主素未谋面,遑论传授禅意,施主为何唤贫僧为大师?” 垂丝君略一思付,明白话中有禅不宜直接做答,也是反问道:“我不曾布施过香火与大师,大师又为何唤我『施主』?” 和尚听了,点头微笑道:“施主今日这灵思间的回答,在十年之前曾花去了贫僧一月有寻求答案。” 垂丝君道:“那是大师佛性高深,认真治学。方才我只是答不上来,勉强作些搪塞,算不上解答。” 和尚轻吁,叹道:“过多的认真乃是我执。自溺于所囚定的樊笼,反失却了至性的真。不复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华,最终回头感叹。却是白白行了好大一段歧路。” 这句话说得深奥,垂丝君一时不能了悟。 低头思索之间和尚已从蒲团上立起,他双手合十,宜一声佛号道:“施主慧根独具,只是眉宇间肃杀之气郁结。若能够静思得悟,仅三世轮回即能得证阿罗汉果。” 听到这里,垂丝君心中“咯噔”一响,修果位须得出家。 原来说了半天,这和尚只是要拉人入教,想到这里沉思的心情立刻烟散了去。 他敛住不悦的神情道:“明日之事在下尚未能窥见,更不敢奢望三生后的福祉。唯眼前三丈软红之中尤在缠缚,只怕要拂了大师的一番美意。” 那和尚也是耳聪目明的,见垂丝君如此也不强求,反而收拾了东西拿着声杖要走。临行前告诉垂丝君自己法号“摩诃”。 摩诃乃梵语,意即“大”。之所以用梵语作为法号,乃是因为和尚的度牒领自兽心崖下摩尼寺,是三百年前由十位天竺那烂陀寺的高僧西行建造的名刹。 出于礼节,垂丝君也化名商人崔思君自报了家门,二人在蛤蟆碚边道别。 和尚转身行走时候身上响起一阵细碎的金石音。 却非是那声杖,垂丝君低头,查见那声响来自于和尚足踝,是一挂暗红色、锈迹斑斑的铁链。 *** 自从打开了头间屋子,常留瑟就像找到了诀窍,后面五天接连破开六扇大门,其中东西二面分占其儿,南北边则仅各开一间。 而棋叟给他的评价,却是“智力有余,风吹得跑,体力不足,绣花稻草。” 常留瑟表面对上老头子的讥诮不屑一顾,然而心里还是恨得痒痒。倒不是小肚鸡肠去计较口舌,反而是因为明白老头子踩住了他的痛脚。 于是他决计狠下心来练功,就算是为了那剩下六间屋子里的宝贝,几个许诺的条件,以及垂丝君惊讶或赞许的神情。 常留瑟本是丝毫不懂精进之道的人,只以为将武学没日没夜的操练,再加上牛嚼那些十全大补丸便能成事。 岂料任性胡来了七日之后,竟自觉内息紊乱气血上涌。 第4页 第二天清早又坚持耍了一套剑招后,口里突然疾喷出鲜血来。 棋书二叟赶忙上前将青年架下竹捧,几个老头中有通医理的,一番诊断后才知道是药猛血热,急火攻心,这样一折腾,非但没有任何长进,反而将已精进的修为倒退掉了三成。 于是原本有条不紊的修习,被常留瑟硬生生掰成了卧床静养。 一个月时间很快便过去,西陵那边飞鸽来说垂丝君已经回程。 常留瑟明白这下自己绝不会摊上什么好事,加上棋书茶三个老头在他耳边撺掇,说垂丝君最恨人浪费他的灵药,茶棋书叟之外原来还有个琴叟,就是因为浪费了两粒丹药而被垂丝君错手击杀。 于是剩下的几天里,青年除了吃睡休养,就是想着如何紧紧皮肉,好挨过垂丝君的惩罚。 两天后,垂丝君果然带着一个乌木箱与一坛泉水返回了山中。 回来正是未时,却没有看见常留瑟在水泊上练功的影子。 问棋叟后才知道出了这么回事。 他猜到常留瑟必定会提心吊胆的等候自己回来,却反倒不急着去问罪,而是悠然饮尽一壶香茗,又沐浴涤尘。 末了方悠然往常留瑟的住处去了。 从回来到现在,不下大半个时辰。 棋叟和书叟想必已经将稍息支给了常留瑟。 垂丝君料想依照青年狡诈的性格,绝不会乖乖儿俯首帖耳。还不知道会耍出什么花样逃避责罚。 可就算是有了准备,却还是被推门见到的景象怔了一怔。 常留瑟躺尸似的仰在床上,周边一片珠光。 他竟然把得手的六箱宝贝尽数铺在身边,这其中还有些是能穿戴的对象,于是垂丝君就看见常留瑟头戴獬豸冠、身披紫金深衣,下围湘夫人水火裙,就连足趾上都套了亮闪闪的戒指。 那模样,非但不好看,反而像足了趣怪的一只大粽子。 垂丝君心中虽然好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是做什么?” 常留瑟见来的是垂丝君,硬梆梆就要挺着身子站起来。无奈身上压的宝贝太重,只能扁了扁嘴,哀声道:“我知道我急功近利,我知道我任性妄为,你要为那些十全大补丹报仇,但请给我留个全尸,我还要拿这些来陪葬,好歹也算是这些月的辛苦钱。” 说着,乌黑的眼里硬生生蒸出一抹云气来,倒挂眉毛做出我见犹怜的模样。 垂丝君明白常留瑟性格狡狯,这自然又是一场哀兵之计。 其实常留瑟应该比谁都清楚,垂死君绝不可能伤他性命,却偏还要得了便宜再卖乖,妄想扮个丑角,将所有的责罚都推掉。 “我不杀你。”男人推开一片宝贝,在床沿上坐了,皮笑肉不笑道,“但也不会叫你好过。我看你的伤已无大碍,明天便与我入山,摘了草药赎回过失。” 又提醒道,“山上蛇虫八脚,过惊蛰就都醒了。晚些你去找棋叟要些防护,偷懒是你自己倒霉。” 这几天来,常留瑟因为亏了功体而懊丧,索性瘫着叫人服侍,甚至连饭都在床上凑合。 然而垂丝君归来,随手一掂就知道了他的斤两。他便也只能乖乖打起精神来应对。 到前厅吃了晚饭,垂丝君说今夜不讲武学,常留瑟便模黑回屋。 他沿横贯宅院的游廊走着,半路上想起采药的事,便要去找棋叟讨防护。可到了老头子的屋前,却又听茶叟说人在书房。于是再一路寻到书房,老远就看见里面亮着灯,剪出两个人影儿。 是棋叟与垂丝君。 从西陵带回的乌木箱子打开摊在桌上,内衬金色漳绒,里面再整齐地码着大小扁长六个匣子。 垂丝君坐在案边的太师椅上,看棋叟一样样清查。 常留瑟听见了箱子开启的声音,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到门缝上,正看见那六个匣子被棒出来验看。 一尊小臂高的翡翠佛像、两盒四十锭十两的黄金,一卷名家字画、一株七宝玲珑珊瑚盆景以及一溜六个琉璃内画小瓶。 棋叟一一拿来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鉴定了。 最后带着几分疑惑,拈起其中一个小瓶来。 “主人,这瓶子并不在酬单上。”老头子边说,又掂了掂分量,“里面似乎还有些东西。” 垂丝君“哦”一声,吩咐道:“仔细打开。” 棋叟应了,戴上鹿皮手套将琉璃瓶拿出一段距离,瓶盖子很轻松便被拔开,没什么异常动静,常留瑟不知道棋叟做了什么动作,突然“哎哟”地叫骂了一声,道:“安的什么心,竟送这种荒唐的东西过来!” 另一边,垂丝君也取了一瓶拿在手里,却只是看了眼内画,就又搁下了。 他对棋叟道:“你一定是老花了罢,这内容都在瓶身上画着,何必去验。” 棋叟听了,再眯起眼睛去看自己手上的瓶子,当即“啊”了一声,尴尬地扭过头去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从常留瑟这边看不清楚瓶子上的花样,这愈发激起了他莫大的好奇心,猜想着什么东西才是应该“非礼勿视”。 这时候,他又听垂丝君道:“这次的雇主,本就是荒唐至极,想来是个要与我搞好关系,却又不幸以己度人的蠢材。这东西我留着没有用处,你且处理了。” 棋臭点头应了,却又勾起了关于另一件事的想法:“主人,您真的还要为陆公子报仇?” 垂丝君立刻变脸色,低喝道:“这事我已做出决定,不需再提。” 屋外,常留瑟听明白了垂丝君是要替一位姓“陆”的男子报仇。 然而详情却没有再听人提起。 正好奇难耐之际,书房里的人突然说要散,常留瑟缓慢翻身躲进一旁的树丛里,接着就见书房灯灭,垂丝君与棋叟两人一左一右各自离开。 棋叟手中正捧着那六个准备处理的小瓶,常留瑟权衡片刻,便跟在了老头子的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门头的竹林里,老头子停下,取了火镰再将瓶子看了看,叹气道:“物是好物,可惜我家主人心中只有一个陆公子,这东西以前不能用,今后也用不着,我老头子更消受不了,你们就且躺在这林子里,直待有缘人吧。” 说着,便蹲子扒开一层薄土,将盒子埋了进去。 踩实以后又看了看周围茂盛的竹林,自言自语地笑道:“不知道那些竹笋会不会生到瓶子里去,若是有更多鲜笋可吃倒也算一件好事。” 常留瑟听棋叟莫名其妙的一席话,心里已经痒得像猫抓,老头子一走,他就迫不及特地冲出来刨开薄土,抱着那细长的盒子逃回自己屋里。 回了屋,挑亮灯。 常留瑟打开盒子看,里面六个琉璃内画小瓶温润可爱,青年先是庆幸捡到了宝贝,再细看第二眼,却将整张脸羞成了通红。 原来那六个瓶子上的内画是图。 堡笔的假山树木之间,一对对成衣衫半褪,或赤体的人形交抱,以各种姿态行云雨之事。 常留瑟大骇,终子明白了所谓“非礼勿视”的意思。 既然装饰如此,那么瓶子里的东西,不用想也就猜得到了。 青年原本雀跃的心霎时失落,然而少年心性,正是好奇这些云雨之事。 于是虽然脸红得不行,却还是要看。 而且看着看着,就全然忘记了脸红,变成了一派忘我的讶异。 这些图中,除了两幅是男女交媾之外,另外的竟然都是男子间的合欢。 其私密处纤毫毕现,更有甚者,其中一瓶画着三个男人连缀在一起,常留瑟初时觉得不可思议,待看清楚了其的方式,却又觉得新奇而刺激。 第5页 他原本是在江湖小派中长大,师兄弟间嬉闹,也有私相授受一些男女之事,甚至偷偷传阅不知来历的禁书。然而龙阳之好余桃之癖,却还算是头一遭撞见。 常留瑟怔怔地看着,心里突然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罢才棋叟说过什么。 物是好物……可惜……主人心中只有一个……陆公子。 只一个陆公子。 垂丝君心里头有个男人,一个放在心里喜欢的男人。 那人被尸陀林主害死,所以垂丝君才会不计报酬地要去报仇,甚至是怀着“死而无憾”的心情。 常留瑟心中那尖尖的针,忽然将所有零碎的片断串联起来。 他手里捏着琉璃小瓶,看上面画着的员外少年,竟然模模糊糊变成了垂丝君与那“陆公子”纠缠的模样。 这算是什么情状,常留瑟靠在床边上呆呆地想。 似乎是应该得意自己聪慧过人,料事如神罢,可胸中哪有半丝雀跃。 反而觉得闷堵,更胜过那六箱子宝物压在身上。 定了定神,他再低头去看那内画上的小辟娈童,脸皮红了红,又下意识地往桌上的铜鉴里看自己的模样。只觉得那画中人一个个如肉剥老鼠那般丑陋,哪里比得上自己神采飞扬。 他就这样痴痴地坐在床上,一会儿看小瓶,怔怔,再去看铜鉴。 来回十余次方才觉得荒唐,嗤了一声将手里的瓶子狠狠扔到后窗下水池里,吹了灯蒙上被子倒头要睡。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中,常留瑟都只是辗转反侧,就好像穿起片断的那根针,同样也穿过了他的心尖儿。 突然间他又模黑一骨碌下了床,将那剩下的五个小瓶重新装匣,仔细地塞进床下。 是夜,常留瑟怪梦连连。 子时后就不能入眠,干脆呆坐着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膳时候,茶叟笑着说,宝库里不欠狮皮豹皮,正想请主人去蜀地捉一只食铁兽来,这宅子里就自己出了一头。 第二章 “啊呀,我忘记拿防护了。” 看着垂丝君手上的竹棍,常留瑟拍头,“我把上山的事忘得干净,你且等我一会,我去要了来便走。” 说着他便要跑去找棋叟,却被垂丝君一把捏住手腕,阻止道:“我昨日就知会你了,你不理会是咎由自取,不需要准备了,就这样上山。” 言毕,不由分说地将药篓塞进地怀里拖着就走。 而仅仅被捉住了手腕的常留瑟,则破天荒地红脸,乖乖儿由他摆布。 垂丝君说起宅外的山中有机拓,但后山却没有。 因为后山的另一头是百丈断崖,崖下云缭雾绕,传说是老龙潭穴,从未有人靠近。 山上一条小路,垂丝君走在前面道:“这山上不常有人走动,药材生得极多。你这次跟着我走,若有下次便一人上来。” 相对于常留瑟的寻常穿着,垂丝君则显得审慎很多。 他头戴竹笠,扎紧了领口袖口,加厚了绑腿,并穿了特制的厚鞋。 “这山里的蛇喜欢上树,也就容易从树上掉下来。所以才需要戴斗笠,以防它们挂在脖子上。” 宝剑换成了柴刀,顺手砍下一裁细竹让常留瑟当拐杖,垂丝君不动生色地吓唬道,“我这里有点雄黄,你先抹在脖子上罢。” 说着拿出一袋金黄色粉末来。 常留瑟是极怕蛇的,一听如此,便立刻夺过袋子将雄黄粉和着叶片上的雾水抹匀。不仅仅脖子,便是脸上也照顾周全,好端端一个精致神气的青年成了花脸猫,看得垂丝君既好气又想笑。 二人在山里向上走着,这路本就是采药时所开辟,通向的便多是药材丛生之处,垂丝君让常留瑟将常见的草药记在心里,他本来没有认真期望能采到什么正儿八经的草药,反倒是常留瑟,左一块何首乌右一条野山参,将那野番薯与土萝卜装了满满一篓,压得自己走三步喘一喘。 垂丝君也正想教训一下他的贪婪,于是决定下山之后再点破他。 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山上,眼前便没了路,多迈几步净是氤氲的浓雾。 垂丝君说那雾气是从崖底龙穴里起来。 时辰算来正是晌午,常留瑟的肚子准时叫了起来。他背上的药篓里放了几块糕点,便不待垂丝君吩咐,直接找了块岩石坐了大嚼起来。 垂丝君见状也不去阻止,只是同坐在岩石上,取了鹿皮水囊喝水。 常留瑟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棋叟书叟吓唬他的那件事,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真的杀了那个琴叟么?” “什么?”垂丝君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什么禽兽?” 常留瑟撇嘴一笑,道:“果然是他们诓我的。”于是将那棋叟骗人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岂料他说得来劲,垂丝君却看穿了他的把戏,淡淡道:“你这状告得倒是巧妙。若不是看过你如何对待仇人的脑袋,还真的要以为你是个隐忍委屈的角色。” 被他不着痕迹地数落,常留瑟却也不生气,只是在嘴里嘟囔道:“谁说我不良,只是有仇必报而已。” 又在岩石上坐了一会儿,垂丝君起身,常留瑟原以为总应该可以沿路下山,却没料到男人反而又朝雾气深处迈近了一步,回头让常留瑟跟上。 “把药篓留在这里便可,你人过来。” 常留瑟虽然有些狐疑,却还是站了过去。 那边雾更大,但还是看得清楚一步开外便是悬崖,他正猜想垂丝君葫芦里卖什么药,却突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揽进怀中紧紧箍了起来。 “这、这是……”他还来不及做出联想与反应,耳边就传来呼呼的风声。 垂丝君竟然抱着他,一跃翻下了深崖!因为疾速落下而产生的痛痒在身体里爆发,常留瑟难以控制地发出叫喊。 与此同时,他竭尽全力扒住垂丝君的肩膀,最后甚至连双脚都要缠上去,生怕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周围霭霭浓雾之中,这积极的求生动作,却给垂丝君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危机。 男人本是想要运起轻功下到谷底,百余丈的深度,即便使高手也需得三、四个转承与落脚的基点。 然而常留瑟此刻蛇一样缠住了垂丝君的双脚,即便有再上乘的轻功,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垂丝君蹙眉,低头去看那埋首于自己胸前的青年,看来解决之道仅有一条——展掌为刀,直击向常留瑟的后颈。 青年闷哼一声,随即浑身瘫软下来。 *** 常留瑟再度醒来时,却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因为周围雾气氤氲,全部都是水水水。 脚下是一人来宽的夯土,将一泓碧潭团团割成五丈见方的鱼辨形状,夯土交界处,水面下是用鹅卵石砌出的桥洞,水便能够在片片鱼鳞之间不停流动。 周围很安静,因为雾大,常留瑟看不见更多的景物,只有听着风声水声,看碧水中偶尔游过几尾小鱼。 “垂丝君……”青年很快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经历,这里应该是谷底的龙穴,然而将他带到这里的垂丝君却不见踪影,常留瑟站起身来踽踽而行,四处寻找男人的踪迹。 青年天生有些恐水,却似乎注定要与水结一辈子的孽缘。 他的父亲是出海遇难的,姐姐也是在浣纱时被郡守捉去。 所以常留瑟一看见水就有些发怵,原先站在竹筏上练功就已经很勉强,更不消说是沿这一人来宽的夯土行走。 才走了十来步,他便觉得发晕,于是蹲子,将脑袋整个儿埋进臂弯中休息。 就在这时候,从远处的鱼鳞水塘中隐约飘过来一个金红色的影子。 “常留瑟……你醒了?”听见呼唤的常留瑟怔怔儿抬起头来,说话的人并不是垂丝君。 第6页 他循着声音向远处看,自然见到了那片金红——此刻已经变成了个身披金色长衣的男子,在水中朝他走了过来。 现下正是仲春时节,天气虽已经回暖,但水中依旧微寒。 此入竟然只穿一袭薄衣,便能在这寒潭中行动自如,常留瑟心中不由觉得诧异。 来者近了,原来是位仙气出尘的青年隐土,他自介道:“我叫殷朱离,是这龙潭的主人。垂丝君有事走开,让我等着你醒来。” 说着,扬手一挥,周围的雾霭竟都乖顺地退散下去。 于是露出了三面环绕的峭壁,以及不远处旱地上丛生着的奇花异草。 然而,让常留瑟惊讶的,还是殷朱离那浸没在水中的下半身。 那是一条鱼尾。 垂丝君捧着几个锦盒从洞中出来,抬眼就见常留瑟立在水塘中央,神情紧张地望着水里的殷朱离,青年右手到腰间模索,似乎是在寻着佩戴的木剑。 害怕常留瑟会做出伤害殷朱离的举动,垂丝君连忙紧走几步喝道:“人都道求仙成仙,正经看到仙人却反而不认识了。朱离是住在崖底的鲤鱼仙人,不要胡来。” 听到垂丝君的声音,常留瑟顿时有了生气,再去看面前的殷朱离,一派温和的笑模样,哪里有半点危险的影子。 “我这哪里是害怕,只是以前没见过仙人,有些小意外罢了。” 青年立刻狡赖起来,同时蹲将手探进水里去模了一下朱离金红色的鱼尾,果然如鲤鱼那般光滑冰冷,半是惊讶半是装疯卖傻,他大声地喊道:“真的是鱼尾,我这算是模到仙人了罢!” 被常留瑟突然模到的殷朱离,只是微微笑了笑,反倒是垂丝君隔着几丈的距离狠狠剐了青年一眼,又耸了耸手上那迭锦盒,说道:“闲言少叙,都上岸来吧。” 三人分别到了鱼鳞塘边缘的旱地上,殷朱离离了水便只能在轮椅上行动。 垂丝君将锦盘堆在一张石桌上,对朱离说道:“这些药材也麻烦做成仙醴石髓,端阳前给我就可以。” 殷朱离笑着回答:“上次配的那一葫芦就吃完了么?你可不是那种暴殄天物的人。” 常留瑟听出来这是在说上次被他胡乱吃掉的那些丹药,于是有些羞愧想要避开,却被垂丝君一把扯住办膊道:“带你下崖非是为了观光,跟我来。” 言毕起身,与朱离用目光作了示意,径自再朝山壁走去,常留瑟自然紧紧跟上,同样往前走了一箭之地,方才看清楚崖壁上两丈的地方竟有一个二人大小的洞口。 这原来是一个葫芦嘴形状的深穴,洞口虽然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 常留瑟发现这是一片如同蜂巢一殷互相联通的大小洞穴,几乎将整个山体蛀空,正中央走廊似的一条大道,壁上每走几步就嵌着用于照明的夜明珠,如此排场,这洞穴里一定有更为昂贵的事物存在。 说不定,就是垂丝君存储宝藏的所在。 丙然,垂丝君手指左右,道:“两边就是我二十年来的酬资。等到刺杀了尸陀林主,由你任选一边拿走。” 常留瑟寻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光线可及的地上被层层青膏泥与木炭隔离了潮气,隐约露出朱漆箱子的一角,却好像尤抱琵琶的的美人,勾引着他的脚步。 垂丝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拐着弯回来警告青年:“那里也有我布下的机拓,乖乖跟着我走。” 石洞甬道的尽头,竟豁然开朗。 这是间足三丈高度,十余丈见方的石屋。 中间一泓碧潭,后面石壁上凿着“听醴”二字,想来就是这口潭水的名字。 垂丝君就在听醴潭前停步,扭头吩咐常留瑟道:“宽衣下水。” 常留瑟不解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洗澡?” 垂丝君蹙眉道:“此潭水与朱离炼丹池相连通,在潭水中运动,对恢复功体良有稗益。” 听了这潭水的神奇之功,常留瑟也知道应该泡一泡,如是他便两三下扒掉外袍,除掉中衣,只是对待亵衣时却又有点异常的扭捏,甚至转过头去看垂丝君的反应。 其实垂丝君根本没有朝他这边看过半眼。 听醴潭果真是有些气特的,虽然不见有热气腾起,但是潭水却是温热。 比较寻常水流而凝重,微滑腻,最重要的是带着一股不易觉察,却沁入心脾的药香。 常留瑟尝试运功,方一小周天便觉得大有不同,他讶异道,“果真是神潭。”于是继续往深水处小心地挪了挪,问垂丝君道:“你既然识得朱离这样的神仙朋友,又为什么要作刺客,为何要亲自报仇?” 男人立在潭外,意外的垂了眼帘,道:“仙人便是仙人,非是杀人的兵器。既然是友人,又怎么能够假他之手报私仇,而且朱离修行之道,贵在与天地造化同一,修内丹之路,并没有那种能够自人于死地的法术,正相反,他之所以隐居在这崖下,也是为了躲避人群。” 常留瑟把这些一席话听完,怔怔然道:“这倒和我听到的那些传说故事都不一样,那封神演义里面呼风唤雨的,感情都是胡诌?” 垂丝君知道常留瑟在装傻,蹙了蹙眉没去理他,只是又吩咐道:“以后每个一旬带你过来一次,现在专心运功,不待我回来不许懈怠。” 话毕,他便到辅洞中取了些物什,转身走出了洞穴。 “这是给你的感谢。” 垂丝君出了洞,将个乌木箱子放在殷朱离面前的石桌上。 鲤鱼将轮椅推近,开了箱子,里面全部是十两重,成色极好的金锭子,只有角落里摆着个象牙雕的小瓶,似乎是贮着酒的模样。 鲤鱼看得这满眼的金光,也只是恬淡地翘了翘嘴角,道:“还是你知晓我的爱好。” 这话听起来三分像是称赞,然而垂丝君听了却不领情地摇头道:“我只道你喜爱黄金白银与美酒,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 鲤鱼道:“你别的宝贝虽然也是好物,但我却不懂得鉴赏,日后若再与别人兑换成金银,只怕是要吃亏。还不如直接要金银来得干脆。而酒浆只是单纯爱好罢了。” 垂丝君并不理解那些金银对于鲤鱼的作用。 “你一个出世修行之人,要这么多金银做什么。就算是那五湖四海的龙君们,得了珍品大多也是摆来欣赏,却没听说过拿来花销的。” 位列仙班的淡水龙族,全部是由得道的鲤鱼跃龙门而成,当年与殷朱离同在洞庭遨游的鲤鱼中,半数都已经跃过龙门,飞身成龙。 殷朱离非是无能,却总是抱守着某个不明的缘由留在地上。 他道:“我是地仙,只要一日踏足在这土址上,那些金银终究会有用的一天。我也不理解你为何要留着那么许多财宝。但你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这话说中了垂丝君的心思。 朱离顿了顿,又道:“你带来的那个青年,并非如表面上那么单纯。我虽无甚法力,却还粗通面相术数,他眉疏而秀长,主机敏聪慧,眼细深长,却又带着些邪气,而再者双唇薄而嘴角微坠,又分明是刻薄毖恩的情形。相由心生,你又怎可不提防。” 垂丝君默默听完鲤鱼的话,也不辩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事我有分寸。” 殷朱离自知撼动不了他的决定,也惟有苦笑着看他再走回洞中。 垂丝君刚走进洞中,便听见听醴潭那边一阵窸窣的自言自语,于是猜想着常留瑟是不是在偷懒,便加紧了步伐要进去监督。也正是因为心中有了想法,垂丝君并没有发觉在他的脚边,有一道从听醴潭悄悄带出,又匆匆赶回的水痕。 第7页 “我并没有躲懒!”常留瑟泡在水里委屈道,“方才运功行了一个大周天,之后就感觉筋脉胀痛,也不敢再擅自作主张,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你回来呢!” 垂丝君听了他的描述,明白这是真气漫溢,不宜再行运功,便将衣物抛给了常留瑟,让他上岸。 常留瑟拿了衣物,直接用亵衣抹了身子,穿上中衣与外袍。他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闲着,看似随性地问道;“你出去与殷朱离说了些什么?” “与你无关。”垂丝君白了他一眼,“多事。” 挨了刮的常留瑟也不气恼,一边已经将衣服穿好,自言自语道:“谁想知道你的事,我整天对着那几个老头都快看出茧来了,好不容易遇到个美丽的仙人,自然想要亲近亲近。” 他说话的声音不轻,自然传进了垂丝君的耳朵里。 男人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常留瑟一眼,月兑下自己身上的银氅披到他肩上。 “回山已经靠晚,风大。小心把补回来的功体都吹走了。” *** 与殷朱离话了别,依旧是垂丝君带常留瑟上了悬崖。 此时天色向晚,回到宅子门口,正看见书叟拿着个包袱,说是要告假下山去看他足岁的小孙子。 “我还以为刺客的周围只会出现孤家寡人,却没想见刺客之王倒留了个三个同堂的老爷子在身边。” 晚饭之后,常留瑟嘴里塞根签子,就拿这件事磨起了牙。 “那些只留孤家寡人的,非是害怕惹祸上身。”垂丝君难得回应道,“而是担心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过多的人。” 常留瑟有些意外他会耐心回答。相处久了他就看出垂丝君的冷情,越是朝夕相处的人就越不亲热,从散功时的无微不至到现下的冷淡言语,若不是常留瑟是个实皮实骨的角色,恐怕早就以为男人是多么不待见自己了。 “原来刺客不仅要懂得杀人,还要保护别人,真正不容易。”常留瑟稀奇道,“恐怕也只有垂丝君这样的高手吃得消吧?” “我也以为我可以……”垂丝君的声音沉了下去,在昏黄烛火下甚至有些阴森。“所以才落到这替人报仇的田地。” 常留瑟心头一涩,明白是指“陆公子”的事。 自从那天独自揣摩出了个端倪之后,他便极讨厌从垂丝君口中听到任何关于那人的点滴。 于是当下就嘻嘻笑起来,改了口道:“书叟孙子生辰,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阿姐说过我的生辰也就是在春天。” 垂丝君回过头来望着常留瑟的脸,问道:“可是你十六岁的生辰?” “正是。”常留瑟笑道:“只不过家徒四壁,长到现在就连寿面都没吃过一碗。” 垂丝君听了略有所思,过了会几再问道:“可曾记明白是春季的哪一日?” “具体记不得了。”常留瑟蹙眉,“只知道阿姐常说我是天母寿星,若是女子可为命妇,但偏生成了男子,却是命薄埃寡的路了。” 垂丝君听到这里,便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当天也不再做晚训,只是叫常留瑟自己温习心法,待第二日晨起之后才恢复了惯常的操练,从前旬假时的修养生息,也都暂时改成了去听醴潭吐纳修习,如是有条不紊、周而复始的过去了一个月。 季春时节,后山上杜鹃火一般开了遍野。 常留瑟糟蹋掉的功力终于被完全补救回来,这天他依旧在竹筏上习剑,垂丝君拿着一柄铁剑走过来说道:“依你现在的功力已经配得上这把剑,拿去习惯一下轻重。三日后带你出山。” “出山做什么?”常留瑟收下剑,不解道:“难道就要去杀尸陀林主了么?” 垂丝君也不立刻回答,而是再将常留瑟看得脊背发毛之后,才淡淡地答了一句:“三日后就是你的生辰。” 下山去做什么?垂丝君说全由常留瑟做主。 只是不许他单独行动,于是取了套名唤“青蚨”的宝物,其中一串涂了青蚨母血的铜钱由垂丝君收了,另一枚子丹则让常留瑟吞下,说是青蚨母子不离,服了丹药的常留瑟,同样不能离开垂丝君百步。 而即便是这有拘束的自由,也让常留瑟兴奋,以致夜夜把玩着屋子外面那粒头骨,设想着将它摆上郡守府正堂的情形。 两日之期很快过去,那日垂丝君给了常留瑟一匹枣红骏马,两人做布衣打扮下山而来,按常留瑟的主意是要去他的家乡,与郡守的骷髅作最后的计较。 从垂丝君隐居的深山到常留瑟故乡有一日路程。这其中青年如出笼鸟雀,处处走马观花,仿佛是经年关在大牢之中,净捡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虽然耽误了不少辰光,但念及常留瑟少年心性,垂丝君也不去计较。 两人停停走走,戌时初才到了郡城外。城门已关,他们便在郊野一间驿站落脚。 这驿站位置虽偏,进门却是座无虚席,挤满了各色人等。 “客官您远道而来,不知道明儿个上巳节,这郡城外的封河里有郡主带着本地名嫒行兰汤辟邪之仪式,更兼那些姑娘小伙借着春腥花开谈情说爱。这不,场面可比春节都不逊色。” 店小二如是说,又转身看了眼牌架子,抱歉道,“二位,敝店地小,盛事当前便只剩得一向客房,您二位看……”话音未落,垂丝君便将订金搁在了他面前。 剩下的这间客房在二楼正对着楼下大堂,喧闹嘈杂得很,也难怪会迟迟租不出去。 常留瑟沐浴后坐在屋外走廊里的扶手上,脚跟后搁了瓶酒,他散着头发遮住半张脸,又随性敞了怀露出雪白胸膛,直看得楼下几个酒徒嘘声不断。 直到垂丝君在房门口皱了眉才走回来。 “没想见你也是个好酒之人。”垂丝君见常留瑟提着酒,壶里已经有了七分空洞的声响。“酒乃是穿肠毒,要有度。” 常留瑟这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只吃吃笑着辩解道:“我不贪杯,只在心情好时小酌一番。酒是好物,没有它你今晚上都不会和我说话。” “浑话。” 垂丝君冷笑一声后就不再搭理,常留瑟于是自言自语起来:“上巳节……不过是个婬日,借节庆名号行男女苟且之事……”话音未落又突然自扇了一记嘴巴子,啐道:“不对,好歹也是我的生辰,可不是好日子!普天同庆的好日子。” 这话真巧钩起了垂丝君的一桩疑问。 “你阿姐说你是天母寿星,此乃沿海渔人风俗。这样说来你该是沿海人士,家乡又为何在这内陆中。你可有诓骗欺瞒什么?” 常留瑟酡红着一张俊脸,双眼已然有些迷离。直到垂丝君让出床铺与他躺舒服了,方才懒洋洋地回答:“瞧着城外的封河没有?通着长江。听说还没我的时候,爹娘和阿姐住在江口,后来阿爹没了,阿娘便带着我们沿着水路回了娘家。” 垂丝君“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反倒是常留瑟借着酒兴突臭起来。 “懂事后我只有一个念想,便可着劲儿的存钱,买船带着阿姐出海去找阿爹。可是海船太贵,我又怕水,而且钱尚没存够,阿姐就先去了……”他仰躺着,右手压到额上遮住烛光,长长地叹了一口酒气。 郊外小店夜里微寒,常留瑟也不去拉被子,反朝坐在床沿的垂丝君后腰窝去。 男人同样轻叹了一口气,取来被子要替常留瑟盖上,回头却看见青年已经弓成一团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城门开了,内里果然热闹非凡。 人流大多数是冲着封河边的节日而去,红男绿女一时沸反盈天。 第8页 昨夜常留瑟虽然沾了酒,但醒得却极快,早起洗漱时已无半点不适,辰时初刻,二人便牵着马走进郡城。 因为距离郡守遇刺之日尚不过数月时光,墙上依旧贴着缉拿常留瑟的通告,虽然画像只似三分,垂丝君还是早就让青年用姜黄涂了脸,又作了些伪装才走到了路上。 郡城里的街巷,常留瑟最热悉,于是垂丝君就任他领着迂回,不消一会儿便看见了远处宅第大院的琉璃瓦顶。 常留瑟下了马,对垂丝君道,“郡守匹夫虽死,但其家眷依旧留在城中,刚好把这个骷髅给他们做节日贺礼,上巳节庆宅中必定人少,白天行动也有不差黑夜的巧妙。” 垂丝君听了分析,也觉得他还是有些头脑的,虽然这宅里的护卫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对手,但男人依旧耐心地听完青年对于闯宅的分配。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就像垂丝君迟迟不向常留瑟提起复仇的缘由,常留瑟也不打算让男人介入自己的恩仇。 只是顾忌到青蚨丹药的效力,而将垂丝君安排在与自己的活动范围不到百步的花园之内。 两人灵巧地翻墙而入,互相使了眼色便分道扬镳。 常留瑟背着郡守的骷髅,先朝后园佛堂闯去。 郡守虽是一方豪富,其宅院却始终月兑不了中等官吏的建制。佛堂凑合修在后花园里,也是这肮脏地上唯一的净土。 只里面又供着郡守的牌位,常留瑟就是要将那牌位取了来,套上郡守的骷髅摆在正厅里。 常留瑟熟悉府中地形,转眼便开了佛堂后门,绕过抄经室与佛龛,就照见放着府中先人牌位的地方。 郡守的牌位供在案桌主位,地上一个蒲团,又有木鱼与未焚尽的檀香,看来是有僧人被请来做超度,说不定郡守死不忘作色鬼,要闹得自己家都不消停。 常留瑟刚上前拿了色鬼的牌位,左侧的门帘就被掀开,从内堂走出来一个三十上下的高大和尚,眉心一线丹珠天目庄严肃穆。 常留瑟这时正将色鬼的牌位倒提在手上,和尚见了自然蹙眉,宣了声佛号道,“这位施主,冤冤相报不如放下屠刀。此家太君丧子之痛夜不能寐,施主又于心何忍?” 常留瑟听不惯和尚的说教,只冷冷笑道:“你倒知道我就是那个取了狗官性命的人?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取他性命?老春婆哭他死鬼儿子你于心不忍,那她帮着儿子把那些糟蹋过的姑娘扔进井里,你又于心何忍。” 和尚显然不知究里,面上几分惊讶,却还是固执著要收回灵位。 常留瑟不愿与他废话,一手拿了灵位另一手扫向他的后颈,却没料到被和尚轻易闪过,倒收了念珠反手来拘。 常留瑟格挡,同时右脚横扫,但撼不动和尚稳如盘石的下盘。 如是一来二去,已经过了十招,常留瑟慢慢觉出和尚不简单,他无心恋战,便蹂身出了佛堂朝正厅奔去。 他这一逃,却觉出了个古怪。 和尚虽然武功不弱,走起路来却不甚灵便。 常留瑟也不去仔细计较,一路绕到前厅,看见已经有几个护院闻讯围了过来。 粗略一数便有六七人,这其中很有几人是在雪地里追杀过常留瑟的,青年虽然略上了伪装,却还是被认了出来。 “地狱无门闯进来!”那些与常留瑟交过手的,都以为他还是数月前的底子。上次让他逃遁,府里就赏了好一顿刑责,眼下泄愤的机会怎能错过。 常留瑟听了这句狠话,只是从嘴角漾出了一朵冰凉冰凉的笑。这笑像朵莲花,慢慢在抹成姜黄色的脸皮上绽开,是风情,是惊恐,亦是嗜血的挑衅。 他将灵位丢在地上,握剑。 舞的是垂丝君交给他的行剑,只见半空中银花朵朵,明晃晃的刃锋在其间点、格、洗、截,不消片刻哀号与殷红并起,那些宅里豢养的庸夫,又如何与垂丝君细心培养的菁才抗衡。 常留瑟没有立夺这些人的性命,反而是用各种手段分别剐了眼、耳、鼻,断了手脚与经脉,一人有一人的花招,但都是毫无补救的残了,重的则生不如死。 片刻之后常留瑟停下来,脸上依旧擎着朵红莲似的笑,身后传来了刚才那和尚的沉痛呼声。 “吾佛慈悲……” 垂丝君应了常留瑟的要求,立在园中大树上旁观。 他知道常留瑟不是那种善于潜行与偷袭的人,果然不消一刻,郡守府里便嘈杂起来,他将位置换到正厅屋顶上,看青年与那几个护院格斗。 然后便意外地看见了蛤蟆碚里的摩诃和尚。 常留瑟显然看不惯这个和尚,一语不合提剑便砍。 垂丝君正想试试摩诃功力深浅,这下正合了心意,然而只看了两三招,他就知道不妙。 和尚手上没有兵器,然而掌风强劲,更比常留瑟的杀剑浑厚,武功架式一看便知并非凡俗,很可能是自西天传来的武学,与中原大相径庭。 这边垂丝君有了几分担心,常留瑟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杀红了眼,硬顶着和尚要分个高下。三十招之后宅外突然一阵车马喧嚣,接着便听见有家仆喊,说老太君夫人小姐要回来了。 和尚与常留瑟都分了心去听外头的响动,但交手却一刻未停。结果自然是年轻阅历浅的落了下风,常留瑟被和尚隔空一掌打中左胸,当下口吐艳红,然而摩诃祭出的另一掌也已经照面打来。 垂丝君眼见不妙,立刻翻身跃下,同时右手翻出一粒银锭子将和尚的手撞开。 摩诃不意有人,扭头却见是垂丝君。 一时间也怔怔然垂手立在一旁。 而这时,常留瑟突然抓了地上的牌位站起身来,咬着牙朝车马喧闹的地方飞奔而去,而垂丝君也惦着青蚨药丸的效力,急忙跟了过去。 片刻后,只余下摩诃和尚立在一片哀号的家丁护院之间,看了那两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凝视自己脚上的镣铐,幽幽地叹了口气。 常留瑟运起轻功,轻松跃上了郡守府的游墙。 爱外小街尽头处车马与轿挤成一片,想来是家丁通报了危险,老春婆一行便不敢接近。 人齐也有好处,常留瑟三两步跃上街口酒家的楼顶。 让脚下家丁与护卫都瞧见他的踪影,便举起手里的牌位喝道;“要保这牌位,就叫老春婆滚出来谢罪!”下面人都知道“老春婆”所指郡守太君,但又有谁胆敢挑明了去请。 这时候人群里出来一个穿着考究的护卫,远远与常留瑟打了照面。 常留瑟见了这人,顿时变了神色。 垂丝君隐在他身后,只见青年握拳,打摆子似地颤。 那穿得考究的护卫原来是郡府总管,认出常留瑟之后却不惊怒,只是回头命人去将情况禀报给太君,老妇人胡人出身,体格硬朗,又是彪悍性格,立时由一干护卫簇拥着来到了楼下,常留瑟见了老妇,脸上又绽出那种邪极魅极的红色笑容。 他暂且将灵位扔到脚下,一边解开背后的包袱一边道:“老春婆,你看这是什么?”说着,细长五指便提出了她儿子白生生的脑壳来。 郡守的这粒骷髅,被常留没事抹了几笔墨汁,正面歪歪扭扭钩出一张丑角的脸谱。 旁人瞧着是说不出的丑怪,看在老妇人眼里,却只成了道撕心裂肺的疼痛,化作一声狂叫迸发出来。 郡守的遗孀听见婆婆的哀号,也慌忙奔了出来。 下面顿时乱作一团,这时候也有几个护卫趁乱爬上了楼顶,却都被常留瑟扫断了胫骨丢下楼去,自始至终,只有卫总管立在楼下,远望着常留瑟。 第9页 垂丝君几次与他眼神变错,却意外地看不出包含的情绪,或是复杂得无以厘清。 楼顶,常留瑟提着那粒骷髅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冲下面笑道:“老春婆,要不要我将你龟儿子的脑袋还你?” 那老妇人本来已气急攻心,听了常留瑟这句话,更是又哀又怒。儿子的脑袋自然想要,可又不知道常留瑟会出什么花腔。 好在常留瑟也不喜欢卖关子,直接说道:“叫你龟儿子的媳妇来接着,摔坏了可不是我的事儿。” 听了他这句话,郡守夫人煞白了一张纸糊的脸,无奈抵不过老太君恶狠狠的几眼,哭丧着来接。 常留瑟却不急着丢,反而嬉笑道:“你收了这颗头,晚上它就来找你。睡在你枕边,咬着你的头发往耳朵孔里伸舌头吹凉气儿!” 那郡守夫人本就是与郡守无甚感情的人,见了骷髅就变了颜色,这下更抖得如秋叶一般。 偏那常留瑟本来就不准备让她接住,只是稍稍向左偏了一偏,不仅将那骷髅掉得粉碎,就连小脚的郡守夫人也重心不稳,跌了个极不优雅的嘴啃泥。 那老妇人见儿子的脑袋砸成了碎片,气得当下冲到媳妇面前,也顾不得家教威严,左右开弓“劈劈啪啪”甩了十几个耳刮子,直打得郡守夫人双颊艳若桃花,嘴角血流不止。 郡守夫府下百来号主子家仆几乎都在场,这其中还有郡守生前娶回来的十七房小妾,明里不敢计较,暗中却都较着劲儿。 大夫人在这干人面前受了羞辱,憋着气就要去投井,府里大夫人的势力自然跟去劝解,反留下那十七个小妾暗自窃喜。 然而瞧见这团乱麻似的场面,最舒心的人自然要数常留瑟,他施施然又取了灵位在手,往下面问道:“接下来这木头,哪位姨太太来抱一抱?” 那十七个小妾想起大夫人受的那十几个耳光,顿时缩了脖子。 老太君刚才打完了媳妇便抱着儿子的脑袋坐在一边儿喘,这下子又狠狠地抬起头来,咬牙发誓要啃了常留瑟的皮肉,又说明日就送那些小妾入山去做姑子。 常留瑟听了正又要发作,却听见身后垂丝君清咳一声,抛了粒石子儿到他的左边。 青年向左看,远处校场黑压压跑来一队弓弩手。 他自知尚未练成箭阵月兑身的本事,也只能咬了咬牙可惜道:“老春婆这灵位倒捧不烂,你便自己留着罢,正面刻你龟儿子,反面就刻你自己。” 说着正好搜搜刮刮将嘴里被摩诃和尚打出的鲜血吐到灵牌上,然后不顾老妇人的尖叫怒骂,扬手丢到了楼下角落,那里正栓着只看店的黄狗,闻了血腥气就来舌忝。 老妇人看了终于哀号一声背过气去,人群愈发乱作一团。 只有那护卫总管,始终只站着不动,反倒好像靶子一样惹人注目。 常留瑟就这在沸反盈天之中转身退了几步,垂丝君以为他要走,却没料到青年只是暗自下了个决心,突然又转身回到屋檐前,腻着嗓子叫了声:“李大哥!”他的脸上分明只横着一派残酷,声音却似掺了蜜糖,叫人听了觉得销了魂的心寒。 众人都还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常留瑟手中的利剑便作长枪般飞刺面出。 正中那护卫总管的前胸,血液泉涌,那男人顿时面如金纸没了气息。 人群中再一阵骚动,四散奔逃,常留瑟却还立在檐上,一直守到那总管没了气息方才离开屋顶,与垂丝君一同进了小巷骑了马,闯过城门关卡而走。 闹完事已近正午时分,二人策马出了城,一路便照深山而去。 句芒青与常留瑟胯下的红马都是良驹,大半个时辰便笃定月兑出了追缉。 未时初刻,垂丝君决定离开官道遁入草莽,常留瑟也终于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垂丝君急忙吁住了句芒青过去查看,只见常留瑟牙关紧咬,面容灰败,再切脉而观,果然是摩诃那掌震伤了内腑。 青年一直以惊人的耐力闭锁了经脉,直到月兑离险境才发作起来。 大约模清了状况,垂丝君便将常留瑟抱到一边的软草甸上。 喂他吞下一粒丹药,又推着他的脊背运功一小周天。 饼会儿常留瑟的脸色终于挽回几分,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可一有知觉便觉得胸口火烧火燎。 方才记起受伤的来龙去脉,索性苦着脸瘫在垂丝君怀里,学着他的口气道:“我现在是大仇得报,虽死而无憾……只是负你一片痴心,无以为报,惟有来生结草衔环……” “你离死期还早了一点。”垂丝君白了他一眼道:“这马你独自骑不得了。先和我一起回山里再作计较。” 说着,打横儿就将常留瑟抱了起来。 常留瑟倒很是享受这样的贴近,不过嘴上却嚷嚷着要把红马鞍边的褡裢也带上。 垂丝君拗不过他,拿了褡裢再扶他上了句芒青,常留瑟就窝在他的怀里,猫儿一股乖巧,哪里还有方才郡城里的那股狠劲。 马承了双人的重量,就有些放慢了脚程,加之垂丝君估计到常留瑟内腑的伤,也放弃了些颠簸的捷径,以致于向晚时分才行了一半路程,所幸垂丝君昨夜在客栈采买了些干粮,于是就选了处空地停下来休息。 晚上野外有几分凉意,垂丝君远远地生了堆火,铺好树枝与新叶让常留瑟躺倒上面,自己去马上找那包干粮。 背后,传来青年幽幽的询问声:“不问我为何要杀那个护院总管?” 垂丝君手上的动作略停了停,随意道:“你愿说便说,嘴长在你自己身上。” 常留瑟听了他的话,干笑一声道:“那人是我阿姐文定的夫君,若非遇着这档横祸,只怕我已经管这个懦夫叫姐夫,你说是不是夭寿得要命!” 垂丝君模着了那包干粮,与鹿皮水囊一并拿了过来,同时看了眼常留瑟,淡淡地说道:“有些话我说了你未必听,然而刚才你在郡城里报复,那个李护卫始终没有回避过半步,若真是懦夫,只怕早躲到天边去了。” 常留瑟听了虽然有些触动,却还是不肯承认,只是快快道:“一定是那懦夫害怕得挪不了窝了。” 垂丝君知道他喜欢抬杠,只是将水和干粮袋递给了常留瑟,看青年还在思索着自己的话,这才再开口补充道:“你是血热的急性子,一切都已说了作了为痛快,还有很多人并非你这种脾性,具体的你自己琢磨,但往往所见的远非是全部的事实。” 常留瑟听他说教,头立刻痛了起来,索性不再去细想,笑骂道:“你以前说话是发闷,最近却越来越有了些玄机。鼎鼎大名的垂丝君恐怕入了空门,也当得了天下第一的和尚。” 说完,手上也已经解开了干粮的袋子,借着火光低头拿了块,看在跟里却惊了一跳。 那袋子里的并不是寻常糕点,而是四五个逼真可爱的寿桃。 “这袋寿桃,抵你一袋子东珠。”垂丝君坐在一边拨动篝火,面不改色地说。 常留瑟满眼净是寿桃,拿着袋子的手突然重重地抖了一记,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扑到垂丝君怀里,拖了他的腰不动不嚎,只死死地磨着粘着。 垂丝君本来看惯了常留瑟的矫情,此刻却被这无言所感动,不由自主地可怜起他来。然而脑中又恍惚了一下,浮现出白日里青年脸上那朵红莲也似的妖艳笑容。 二人歇息了会子再次上路,回到山中已是子夜。垂丝君再替常留瑟仔细检视了伤势,确定并无大碍,只是免去了后五日的操练。 第10页 当天夜里,常留瑟沐浴后坐在窗前,细细梳着一头黑缎般的长发。 再去看自己那双白如雪塑的手,心里想着今天就是用这手彻底了结了过去的纠葛,整个人便渐渐蜕去了油滑生龙的模样,反而黯着面色回想空空也似的过去,所有爱恨,都无法做主地看着去了。 他再往深里想,一十六年的人生像是突然被蛀了偌大的一个虫洞,空了。 他日一死,便不再会有人知道自己曾活过,说过、做过什么。 这种将来的空虚让他既怕又恨,只有慌忙取来那一袋子寿桃,狠命地揣进怀里。 第二天醒来一看,整袋子的寿枕已经烘得裂了口子。 第三章 日子流逝,快得就像寿桃裂开口子的过程。 转眼孟春挟带雨水打来,常留瑟便穿了油绢袍子在竹捧上截那自天而落的晶帘。 潭边山壁项上生了株梨树,正开着满枝娇弱的白花。 被山风一扫,扑簌簌雪落似地飘下来。 常留瑟便用他那柄木剑将花瓣片片接了,再一枚枚甩到潭里小红鱼的额前。 如是雨声风声剑舞声花落声唼噪声,声声相映。 这只是他一时无聊的消遣,倒惹得棋书几个老头子雅兴大发,日日抱着琴到潭边喝茶赏花。 起了兴致更是击节且歌,不亦乐乎。 一片惬意之中,却不见垂丝君的身影。 男人依旧去“放生”。 短则四五天,长逾半月。 期间,常留瑟依旧按旬下到崖底听醴潭练功。 垂丝君不再作陪,只是往悬崖下垂了根一指粗的银丝,叫常留瑟自己攀着上下,开头两次甚为惊险,等到又磨练了一阵子轻功,也就不觉得是难事了。 下到崖底,自然会遇上殷朱离。 常留瑟一直殷勤讨好着殷朱离,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对待美人的自觉使然。 不过殷朱离却偏是真的不待见他。 平时见面尚能一团和气,但绝不会去容忍常留瑟的装疯卖傻,一旦看来出有点儿话痨的苗头,便讪讪托词炼丹而逃遁。 常留瑟清楚殷朱离对于自己的态度,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终会辗转进入垂丝君的耳朵。 只是养成的趣味不容易修改,就好像猫儿见了鱼,不趟一下水始终不得满足。 这天他下到崖底,背后还多背了个竹篓。 殷朱离见了他就想逃开,无奈轮椅快不过双腿,被常留瑟硬生生扯住衣袖推到石桌边上,从背篓里取了样东西放在面前。 “酒,我从家乡打的好酒。” 常留瑟将酒坛子上的红布扯下,拍了泥封就将口子凑到鲤鱼面前,殷勤地叫他来试酒香。 殷朱离蹙着眉过去嗅了,那仅是十分寻常的小曲白酒,只夹杂着股诱人的青梅香气。 正思索间,就听常留瑟得意道来:“这酒虽不是琼浆玉液,却也算家乡名产,最适宜浸泡青梅。我早就看好后山有梅树,回来后将酒埋在土里,等梅子长大了,摘下来拿盐微渍,与冰糖一起丢进酒坛子,又封了坛一直埋到现在。” 梅子酒的制法股朱离并不感兴趣,反倒是其间的用心让他有了些感触。 常留瑟何等机敏的人物,见到鲤鱼眼里有了些感想,便立刻又从篓子里取山碗倒了两盎,极为虔诚地双手捧着送到殷朱离面前。 鲤鱼碍不过面子啜了一口,触舌却意外爽利,兼具了酒液的辛辣芳香与青梅恰到好处的酸甜。 虽始终不过平民之饮,却别有村舍中的一番野趣。 意外之喜,殷朱离面上不由飞起一层红光,瞧在常留瑟眼中,便知道可了他的心意,于是便悄悄滑到他身边,忝着脸央求道:“殷大哥可否看在这坛子心意的份上,告诉我一些、就一些关于垂丝君的小事?” 殷朱离这才道他是求而来,顿时放下了酒碗,正色道:“他人私事,我也不方便置喙,若是真能告诉你的,只去问本人岂不是更爽快?” 常留瑟干脆趴在石桌上,苦着脸道:“垂丝君他几乎天天都去『放生』。面都见不到,遑论说话。人都快要闷死了,我只想知道一些琐事,也方便以后和他相处。” 殷朱离低头看着那碗酒,浅浅琥珀波光里沉着孤零零一粒翡翠似的青梅。 他本不是心如磐石的人,相反却很有点善感,这下也软了心肠,说道:“好罢,我就告诉你一些,但别抱希望。因为我所知的,亦不过是皮毛而己。” 接着他略斟酌,只捡了些无关痛痒地说了。 常留瑟丝毫不觉乏味,只把双眼瞪圆,末了还意犹未尽道:“殷大哥的教诲,我一字一句记下了。不过还想请教一下、也就一下下……关于垂丝君要为他报仇的那位陆公子,殷大哥可有认识?” 殷朱离听了大骇,连忙掐了话头,抢白他一句:“这是得寸进尺了。谁告诉你陆公子的事?” 常留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半天只是一味地吐舌,死活不肯说出来由。 饼了会儿却又自己主动凑了过去,献宝似地抖露了心里的秘密:“实不相瞒,我想我是有点儿喜欢垂丝君的了。” 他闷着声音红了脸,坦白道:“不是那种称兄道弟的那种喜欢。是……是男女爱慕的喜欢,我有时候,常常想要抱着他,亲……亲亲他,又或者……总之我是害怕垂丝君喜欢了别人,所以想问了确定。” 殷朱离被他的狂语惊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在确定垂丝君是否喜欢别人之前,你应该确定他是否有龙阳之好。据我所知,他并不喜欢被人抱着搂着,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听了这番话,常留瑟顿时有点吃瘪,快快地自言自语道:“我亦不介意让他搂着抱着,只是在我以为,垂丝君决不会主动抱我,又或者殷大哥有没有好的法儿……” 殷朱离一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人,最忌这些“抱来抱去”的俗事,常留瑟口气又痴又粘,直让他听出一身寒栗,再顾不上什么待见不待见,只慌忙逃到河边,月兑了轮椅水遁而走。 留下常留瑟一人似笑非笑地收拾了碗坛,坐在岸边发呆。 又过了近十日,垂丝君“放生”归来,殷朱离便把常留瑟的这番痴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他听。 男人脸色异彩纷呈,但最终归为一派波澜不兴的沉稳。 殷朱离读不出他的心思,只依旧在一边抱怨道:“我说过他不是易与之人,你不听,现在偏惹来这朵滥桃花,倒看你如何收拾。” 垂丝君显然没有这些顾虑,摇头道:“他喜欢我,这乃是个人的自由。反倒能助长日后与我行动的默契,只是……”他转而蹙一蹙眉,“陆青侯之事,不知他是听谁说起的。” 殷朱离知道这事敏感,恐他迁怒于宅中仆役,连忙劝解道:“大凡人说话,总有走了风的时候。常留瑟知道的并不多,这事便不必仔细了。只去想如何应付那人精就是。” 于是垂丝君怀着心思回到崖项上,夜里停了晚课,将宅里的差使都叫到了后门竹林里,再次重申对于陆青侯的忌讳。 第二天见了常留瑟反倒没什么动作,甚至连一句追问都没有。 而以常留瑟的厚颜程度,更是再不提起对鲤鱼精吐露的心思,只一味追着垂丝君,讨一些小盒的宝物与金银叶子,那模样倒让男人有些招架不住。 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怕只怕以常留瑟这般细水长流,不待陆公子大仇得报,崖下洞里的宝藏就已经所剩无多了。 好在春季正是“放生”的佳节,垂丝君只又在山中留了几日便月兑走避难。 第11页 余下常留瑟暗自欣喜于那番婉转的告白,并没有招来男人多大的反感。 青年与殷朱离的对谈并非纯粹的率性之言。 爱摹垂丝君的心其实是早就有了的,初时复杂且微,并不能立刻悟出其中的渴切,然而日久天长,尤其是经过了那袋子寿桃之事后,常留瑟就完全肯定了自己的心思。 喜欢垂丝君,要做彼此最重要的伴儿,至于你侬我侬也好,打情骂爱也罢,总之是要比现在更贴近的关系。 想要把这事挑明了说,却又怕不知深浅坏了好事,便想到利用鲤鱼做个声筒,去看垂丝君的反应,若不好了就当作毫不知情,若是好了……再作下面的计较。 而现在的情况,应该可以再近一步了罢。 所有春日的痴想,仅存在于垂丝君留在山中的那短暂日子,独自的练功终究是乏闷,好在棋叟及时向常留瑟重提了那十六间机拓屋的事。 第二天早上,青年作了些整备再次尝试,竟轻松地达到了月前难以企及的程度。 四间重赏木屋之中,首先打开的是考验轻功的水阁。 剑阁也已经攻到了第三间。 棘手的是考验体力的机拓。 而门口缀满了机巧锁具的西面屋子,也让青年屡屡束手无策。 他甚至曾经一度想着先去看看屋子里究竟有什么宝贝,若是寻常,便不再去浪费气力。 一夜满月,他耐不住好奇,将来打开的那几个屋的窗纸统统舌忝了洞。 朝里面张望。 所有的屋里都是黑漆漆,空荡荡,至多是放着点杂物木箱。 唯独西边头里那间不同。 常留瑟遛到那里时已近子夜,月也偏到山那边去了,唯这屋里却透着一片青光。 青年在崖下洞里熟悉了这颜色,知道屋里有夜明珠,可凑近去看,却还是吃了一惊。 那竟是间布置奢华的卧室。 因是夜晚,月光将一切都清减了换成素雅的浓淡,却依旧掩不住陈设的光华。 精帘玉床真珠帷,看得常留瑟双眼发直,恨不得立时搬了就走。 然而一片奢华中最引人瞩目的,却还是搁在床正中央,漳绒绣品檀木架上的一架凤首箜篌。 常留瑟所见的青色光芒便是从这架箜篌上发出,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箜篌,甚至说不清这究竟还算不算乐器。 器身通体不知由何种材料铸成,呈现由青至蓝的渐变,琴盘两侧各嵌七粒夜明珠,其间又用白银镂出藤蔓花叶,边上系着银丝穿了、绾成三串的琉璃宝珠,颇具西域风情。 琴首则是一尊细腻打造的白银凤凰,口衔灵芝的造型却有几分似曾相识。 常留瑟痴痴地看着,心里那久违的刺痛感突然又跳了出来。 因为他记得,那尊银凤凰同样出现在垂丝君的配剑“太凤惊蓝”上。 同样的色泽,同样的装饰,这架箜篌与“太凤惊蓝”应该凑作一对。 即便不是一人所铸,也应该是事后有心照着样子配合而成,只是不知谁先谁后,这其中又有什么典故。 常留瑟扒着窗沿的手慢慢滑落。 他思索,垂丝君对他说过,开了这屋子的门,便能知道关于那陆公子的故事,那么这琴,怕也是属于那陆公子的物品罢?他怔怔地想着,突然又扑到门前去看这间屋子的机拓。 那仅是一把紫金十环密码锁。 每个环面上又都有十个汉字。 常留瑟隐约明白需要将这十字拼成一句话方能开门。 但这其中包含了成千上万的可能,若直接去试又谈何容易!于是常留瑟时刻留心垂丝君的言语,甚至潜入过男人的卧室书房翻找笔记,然而却始终找不出那简单的十个字。 如是天长日久,青年便逐渐有了个认识:这十个字只刻在垂丝君心上,且绝不会被忘记。 男人从未想过将它告诉给别人。 而这间上了锁的卧房,也永远不会为了除陆公子之外的旁人而开启。 将这伤人的道理想通的时候,常留瑟已在门外坐了半宿。 起身自觉双腿麻痹痹,初夏降了夜露,冷僻角落又滋生青苔,青年不留神滑一跤,手臂上被石块划了道四寸有余的口子。 却也没顾着疼痛,只轻叹口气回了房。 “这么大了走路还会跌交,害不害臊!”第二天早上,还是棋叟拿了伤药替常留瑟处理。 青年耍赖申吟之际,“放生”归来的垂丝君竟如神兵天降,且身后还多出个比常留瑟略小的布衣少年。 那青年生得浓眉大眼,虽不是顶俊俏,倒也称得上讨喜。 常留瑟瞪着眼珠子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三遍,突然“噗哧”一声笑道,“我真不知道垂丝君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儿子。乖,叫声阿叔来听听?” 那少年性格比外表要腼腆许多,竟被常留瑟三言两语逗红了脸,直往垂丝君身后躲。 常留瑟可见不得这般亲昵,便半真半假地要起身拿人,却被垂丝君一把按回椅子上,指着少年对他说道:“这是小芹,日后就由他照顾你的起居。” 小芹是垂丝君意外“捡”到的,长工出生,家里长辈被人害了个干净,偏他又是个逆来顺受的个性,还给仇人家里做奴才,而今仇人全家被垂丝君“放生”,小芹便孤零零无处可去,正好被男人带来与常留瑟做伴。 常留瑟知道了来龙去脉,也乐得收了小芹,至少不用再听老头子的碎念,或是自己处理那乱得一团糟糕的卧室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立时就在人前打成了一片,小芹虽腼腆,腿脚却勤快,常留瑟也不把他当下人,至于私底下,常留瑟虽也不亏待小芹,却是喜欢时时欺负他一下两下,有心无心地用自己的聪明打压小芹的木讷。 而小芹也就认了命似地由他搓圆压扁,很快就成了常留瑟的头一个“股肱心月复”。 日子愈向六月推近,天气便见炎热。 夏季里“放生”的单子少,垂丝君便有泰半的时间留在山里。 常留瑟所练剑法已小有成就,却毕竟是从前人手上照搬来的招式,保不得被人轻松破解。 于是这些天来,垂丝君便一直观察着青年的操练,要依照他的特质,量体裁衣,专门打造出一套剑法来。 相处的机会多了,常留瑟便时刻不忘向垂丝君示好,可也不知是口气过于迂回婉转,或是垂丝君铁了心视而不见,始终未有青年所期待的进展。 那天夜里窥见宝帐箜篌的事,确实困扰了常留瑟一段日子,然他本不是自怨自艾的个性,开始的确牙酸了几天,到现在却只想着该如何利用这个发现,将垂丝君用在陆公子身上的心意,慢慢儿转移到自己身上。 “公子。” 小芹奉了杯柚子茶到常留瑟面前,再挖两勺蜂蜜添进去。 “听说垂丝君后日要出山,接到有意思的单子了。” 常留瑟拿过茶啜了一口,眼睛突然亮了亮。 *** “说起那十六间屋子的事,我已开了大半。棋叟都做了证的。南首那间换出游三日,你就带我去『放生』罢?我只保证了不给你捅娄子就是。”常留瑟当天晚上在饭桌上央告,只是垂丝君早就被炼出了铁石心肠,任由他耍赖许诺,就是不放半点口风。 末了,倒是棋叟给说了点儿好话,却是许了常留瑟一天的假日,让他带着小芹到山外附近的城镇去散心。 第三日清晨,垂丝君前脚出外“放生”,后脚常留瑟便也带着小芹下了山。 主仆二人照着垂丝君所指的路线避开机拓,一路上说笑,巳时末方到了近的小城。 青年许是真的高兴了,一扫平日贪财吝啬的嘴脸,率先拿着一袋东珠,换了些小钱元宝,又叫人把大头换成足十两的足金,整整齐齐码了一箱子。 第12页 箱子暂且托放在钱庄,人先去遛街,常留瑟带小芹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城里最好的酒楼,要了临街二楼雅座,好酒好菜地用着,也当是给小芹补了个“洗尘”。 二人不分主仆地坐着,大快朵颐有一阵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节奏的金石之音,常留瑟漫不经心地朝楼下扫了眼,正撞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僧人,掌着声杖四处化缘。 常留瑟认得他是在郡守府做超度的和尚,自然也忘不了那一掌之仇。 却恨自己暂不是和尚的对手。 思前想后,倒出了个恶法子来羞辱他。 “那位大师请留步!”店小二端着个瓷盆走到摩诃和尚面前,“这是楼上公子请您用的。” 说着将白瓷盆按到和尚手上,又匆匆走开。 摩诃和尚低头看那盆,加了盖子又有些温热,想是刚做的菜肴。 他有点疑感,寻常化缘时也曾偶遇过虔诚的居士,却没有人特意烧了等着和尚来化缘。 再闻那莱香,心里已经将锅子的内容猜了八九不离十。 开盖,是一盆子白煮肉片,边上放一张纸,写得歪歪扭扭几个字:秃驴吃秃驴。 楼上,常留瑟见摩诃和尚开了盖子,立刻趴在桌上闷笑,盘子里的是驴肉,字是他教小芹写的,又给伙计打了赏让送去,只等着看楼下青得发黑的脸色,却没料到摩诃和尚早已听见了二楼的响动。 极有气势地宣了声佛号道:“楼上那位公子,既然有心结缘,又为何必而不见,如是且让贫僧上来一会。” 说着声杖轻点,抬足便立在二楼檐上。 施施然垂眼看了雅座上的人,叹息道“阿弥陀佛。是你。” 常留瑟只知打不过摩诃,也不愿在小芹面前露怯,依旧嘴硬道:“大和尚好轻功,只是带着镣铐,不然还真能作了朝廷的鹰犬。” 摩诃和尚低声道:“我非是官差,也不宜多管这红尘中的纷杂。只愿施主能够放下屠刀,自善其身,不要再执迷不悟……” 话未说完,便被常留瑟不耐地打断了道:“你不叫那老春婆放下屠刀,看那府里一个投井,十七个作姑子,一群挨鞭子的,你就得过了?” 和尚道:“阿弥陀佛,事后郡守太君病了场,便大彻大悟,舍了尘世间的一切,出家做了比丘尼。” 常留瑟怏怏地听了,狠笑道:“这老春婆,以为遁入空门就能一了百了?”突然咬了牙又问:“那家的护卫总管,是不是立时就死了?” 摩诃道:“贫僧只在佛堂超度,并不知郡守府之俗事。施主若是有意关心,不如自己回去看个真切。” 常留瑟立即板起脸来嗤了一声,摩诃和尚也无意与他计较,原本将那锅驴肉放了就要离开。 忽又记起垂丝君的事,转头说道,“若施主有心,请转告与你同行的那位施主,说年后贫僧将回到摩尼寺内,日后若有省悟,便可到寺里找我。” 顿了顿,又说,“施主若有需要,亦可来找贫僧。” 常留瑟听了这话,心里冷笑会去找他才怪,一双锋刃似的薄唇里又吐出了句刻薄话:“我若是有了需要,自然会入窑子点个甜姐儿解决了,又怎么敢劳动大和尚?” 摩诃和尚领教过他的毒舌,只一心清静并不计较,径自推门下楼。 待那大和尚走远了,小芹瞪着黑亮的眼睛,从常留瑟背后站出来,天真问道:“公子真的进过窑子么?” 常留瑟一口茶险些喷在地上,回手给了小芹一个暴粟道:“呆子!” 从酒楼里出来,常留瑟又领着小芹在城里闲逛,挑着最高雅的店铺,帮棋书几叟各自备办了上等礼品,未时中来至一家名唤“丝竹盟”的店门前,进去才知取是售卖丝竹乐器,兼教乐坊的。 常留瑟女装混进郡守府时就跟了一支乐坊,对于乐器并无陌生,是故一眼就瞧见了里头放着的箜篌,虽不是凤首,却也估量着店里该有懂行之人。 丙不其然,掌柜是个三十出头、长髯清雅的秀士,听常留瑟问起凤首箜篌,便源源不绝地进来。 青年难得有耐心听了仔细,末了才打听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当朝几年来,有位陆姓箜篌好手?” 长髯秀士道:“怎么不知道,泉周陆氏箜篌名门,若是近几年来的箜篌圣手,自属陆青侯当之无愧。” 常留瑟听有了眉目,忙央请秀士说些详细,更表示要买架箜篌回去研习。 那秀士听有生意,便知无不言,只差把那陆青侯的生辰八字找了来,然而此间种种,常留瑟只留意记下了三件事。 其一,陆青侯虽为乐师,却乐于江湖结交,所开乐坊一度为武林荟萃之薮,其二,陆青侯以届而立,娶妻生子。其三,陆青侯下落不明。 听了这些,常留瑟认定陆青侯便是垂丝君心中所系。 垂丝君呵垂丝君,他在心中笑道,你原是爱上个娶妻生子的正常男人。 从“丝竹盟”出来,小芹手里鬼使神差地多了一架箜篌,用白绸子包了小心放在青竹架子里,常留瑟听长髯秀士说,那夜他所见的华贵箜筷应该不过是样摆设,繁复的装饰反而抹煞了优越的音色。 黄昏日落,青年恍惚地笑了起来,原来那一整间的宝帐玉床,也不过是垂丝君心中的一场镜花水月,摆在那里的阵设,锁起来触碰不得,然而他常留瑟,却要将自己美梦,亲手变成真实。 这天出游时双手空空,回程倒多了不少物品,常留瑟甚至还买了马专驮那一箱黄金。 次日,青年便着小芹将礼品一一分发,委实可了那几个老头子的心意。 至于那箱子黄金,则用一根结实的绳子垂到崖底,由常留瑟亲手赠给了殷朱离。 买了箜篌,赠了琴谱,那长髯秀士又教了简单指法,常留瑟便又多一桩闲事。 他本无心,弹出的曲子自然刺耳。 所幸最初仅在深夜尝试,惊扰的也只有外间的小芹,过了些日子琴技横竖有些进步,青年自傲起来,也开始在白日有了些动静。 宅里的老头子逐渐听到了响动。 虽然有心阻拦,但每每上门,却都要被常留瑟反刨一番旧事。 几次下来,也只能在心里央告神佛,求垂丝君不要发现这荒唐的事才好。 *** 常留瑟本是计算好的,只在垂丝君外出时动箜篌,可凡事却偏不能完全遂了人的心愿。 小狐汔济,濡其尾,不久之后常留瑟第一次尝了它的滋味。 天已过夏至,山外渐热起来,垂丝君外出“放生”正在回程,按他走水路的惯例,至少今日酉时末方能回到山里。 然而这次路上也不知得了什么顺风,竟早了大半天的辰光,人已在了宅子外面。 常留瑟并不知这变故,这天上午例习了剑术后便照旧歇息。 天热,下午操练自未时中起,这期间的一个半时辰甚为宽裕。 青年一入夏就变成了猫舌,只吃点冰镇清凉的小点心,省了那些热烘烘正餐的时间,正好拿来摆弄那架箜篌。 “丝竹盟”秀士送的是一整本琴谱,然而常留瑟却独锤情于一曲“思长留”。 思长留者,思常留,或作丝常留。 既暗合了二人的名姓,又寓以美意。 最要紧的是曲调质朴,耗不得多少神思。 常留瑟平日虽笑闹不端,但正经做事却又异常严肃。 再加之卧房距离大门与正堂皆有一段距寓,是故垂丝君归来的响动竟没有半丝传到他耳朵里,也算是冥冥中有这个波折,也好教他省清自己的处境,不要贸然造次。 棋书二叟见垂丝君提早归来,立刻相迎上去。 第13页 男人风尘仆仆,也被正午骄阳炙了一路。 进了正堂不唤沐浴包衣,倒先吩咐着要了碗冰雪荔枝膏,棋叟得了吩咐便去厨房,书叟在一旁打扇,垂丝君稍微压了压燥火,却听见一种异响。 声音轻微,该是隔了相当的距离,若非有一定武学修为未必能察觉,垂丝君蹙了蹙眉,更用心地去听,这下子却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他绝不会听错,是箜篌。 边上的书叟见主子无端变了颜色,他虽听不见箜篌声,心里头兜了几圈却还是省明白了怎么一会子事。 陆青侯虽是箜篌圣手,然而自他出事之后垂丝君便再听不得箜篌之音。 常留瑟平日待他这个老头子不薄,他也想把这个道理说给常留瑟听,却又怕日后被垂丝君定了连坐,到了这时候,自然也只能替青年捏一把冷汗。 恰这时小芹吃了饭从门口经过,棋叟立刻使眼色,要他赶去知会常留瑟,可小芹偏是个不接令子的实心眼,倒是垂丝君黑着脸猛地推门而出,脚下轻功一起,便朝常留瑟的卧房而去。 棋叟这才匆忙跟了出来,猛敲了小芹的脑袋叫道:“快,快去帮着把你家主子,要出人命了!” 小芹被老头子这么一唬,方才如梦初醒地飞奔起来。 第四章 常留瑟正弹得起兴,丝毫不查有人奔来,等隐约听见小芹“公子、公子”的叫唤,就已是迟了。 未作准备大门已被一脚踹开,先进来的却是午时刺眼的光线,常留瑟只见黑压压一个高大的人影闯到面前,气势汹汹来操他手上的箜篌。 他匆忙将箜篌搁在桌上,转身便与黑影对上,毋容喘息与思索的片刻之间,二人已过十数招,常留瑟惊觉来人招式熟悉,慌忙收了内力唤道:“垂、垂丝君!”这边男人已经黑青了脸色,外界的声响只是置若罔闻。 常留瑟已撤了招式,可他却依旧飞起一脚,正踢中青年脸颊。 常留瑟自觉得身子轻飘飘飞了起来,撞到身后桌子上,箜篌自是未能幸免于难,茶壶杯盏也混着断木残渣碎了一地。 青年在这一片狼藉中落了地,又滚出四五步之距,天热衣裳穿得薄,手肘上净是划出的血痕。 随后赶来的小芹惊得叫了起来,几个老头子也只有在屋外叹气,唯常留瑟一人反倒没事似地摇晃着立了起来,竟还微笑着想对垂丝君说些什么,然而话还没出口,口鼻之中却涔涔地冒出血来,止也止不住。 垂丝君这时又恢复了理智,见常留瑟好端端一张清秀的脸竟被糟踏成这般模样,不由得也皱了眉。 可目光流连到那架箜篌身上时,却又变得阴暗而坚硬。 小芹哭着扑到主子面前,被常留瑟轻轻推开了去。 “没事……”他安慰少年道,兀自伸手捂住了口鼻,可血还是顺着指缝滚下来溅在地上。 于是干脆猛吸一下鼻子,然后低着头,闭了眼睛朝屋外走出去。 屋内,只余垂丝君一人,面对满室凌乱并一把破琴。 地上琴谱依旧摊开着,被茶水泼湿晕开的地方,“思长留”三个字已经花得认不出了。 ***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地剩着。” 殷朱离敲下手里最后一枚棋子儿,斩钉截铁道,“垂丝君最忌讳那东西,你捅了这娄子,他自会去找出告诉你箜篌之事的人。你这不是害人么?” 常留瑟委屈道:“我真是自己琢磨的,与人无关,要是有人点拨,也不至于如此狼狈。”说着,又伸手去抹脸上的血迹。 口鼻的血已止住,暗红色粘了两个袖子,自己都觉得腌臜,只是殷朱离死活不让他下到龙鳞水塘作清洗,便只能花着一张脸坐在水边,怔怔地出神。 殷朱离看出他的茫然,主动道:“你还是趁早回去把事澄清了。” 常留瑟听了,哆嗦道:“现在叫我回去,你叫我拿什么对着垂丝君?就是已经挨了打,我也不知道触了那一根逆鳞!” 殷朱离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过去的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你们的事我不管,也管不着,只让你别再害人。” 常留瑟愈发委屈,蹙紧了眉怒道:“都是我的不是!我只是喜欢他,一门心思要可他的心意,马屁偏拍到了马腿上。你们谁都不帮我,由着我一人模黑,出了事一味指责我……” 他说得气苦,宛如控诉,“又有谁来问我,被他踢的那一脚重不重,你甚至只顾着那塘破水,不许我清洗身上的血污!” 殷朱离被这番话说得脸上阵红阵白,心里也的确有了一丝不忍。故意转移话题道:“谁说没人关心你,你看不见崖顶,可那里刚才就站着个少年,以为你想不开跳了崖,正哭得肝肠寸断。” 常留瑟怔了怔,立刻意识到是小芹。 面子上没有立刻的反应,倒是等殷朱离回去水府修炼丹药之后悄悄上了山崖。 丙然见到少年跪在一旁,边哭边向着崖底磕头。 回想过去种种,这竟是头一道有人为他哭泣,常留瑟不仅苦笑着叹气道:“痴儿,你这是在折我的寿么?” 小芹这才抬起头来,既惊又喜。哽咽半天才扑过来,扯下衣袖替常留瑟仔细擦拭面颊,又捧着他受伤的胳膊落了几滴眼泪,直到被常留瑟嘲笑是只哭作猫儿,才勉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这几日我都要待在崖下,你也不要说见过我的事。” 常留瑟一字一句地吩咐道,“若是想见我,就每天亥时后再到这里来,带点吃的。这事儿自然也不能跟宅子里的任何人说。” 小芹点了头,又问道:“那如果他们问起你的事儿呢?” 常留瑟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脸颊,“哭你还不会?给我可了劲儿地哭。哭到他们腻烦为止。” 小芹点头应了,刚才常留瑟掐得重了,他眼睛里又沁出水汽来,常留瑟忙帮他擦了,又反过来哄了几句,这才依旧回了崖下,此时的心情已大不相同。 或是真领了那箱金锭的情,抑或出于别种考量,殷朱离面上虽冷淡,却还是指了个地方让常留瑟住下。 那其实只算个附在山脚下的耳穴,常留瑟自己摘了枝叶铺了地,夏日里倒也不觉多么艰难。 常留瑟虽身在崖下,日里却依旧练功毫无懈怠。 因他明白,自己并不是在纯粹逃避,而是另作一场补救的戏给殷朱离看,只要他信了,垂丝君那边多半也有得补救。 于是他愈发刻苦操练,并且一改平日的嬉闹变得沉默寡言。 在殷朱离面前他只吃从谷里找到的野果树芽,等入夜之后再上到崖顶吃点小芹带来的正经粮食。 饶是如此,一旬下来,青年也还是明显消瘦,逐渐有了些腰点飞龙的意趣。 这段时间里,垂丝君看似从未下崖,然而从常留瑟刻意放置于塘间要道的草木灰上看来,每隔数日,崖上总会有人漏夜前来,穿过水塘直向殷朱离的水府,偶尔也会在自己蜷缩的草洞前面驻足。 又过了几天,脚印渐多了,常留瑟便逐渐意识到,回宅的日子近了。 第二旬的一天夜里,他吃完小芹送的食物,正要躺下来休息,忽然听见半空一阵猎猎衣裳响动,不由好奇垂丝君今夜为何提早前来,便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殷朱离的水府在龙瓣水塘尽头,从外面看仅是间被紫藤缠绕的石室。 常留瑟见垂丝君运起轻功沾着水面飘进水阁,便也大着胆子踩着石块去看。 可谁料到,靠近水府的最后一块垫脚石竟无故松动了,常留瑟刚踩上去就开始摇晃。 第14页 他忙提起轻功想要躲闪,一只脚却已陷进水里,夜间水塘冰寒刺骨,青年的小腿立刻抽搐不止,连带着他站立不稳,整个人踉跄着砸出好大一个浪头,直拍向水府大门。 水府里听见响动,垂丝君立刻推门而出,却见到青年泥鳅似的趴住岸边,双脚在塘底油滑的青荇上努力平衡着,那模样狼狈又可怜。 常留瑟见形迹败露,只有硬着头皮继续怯生生哀求道:“……对、对不起……求你把我拉上来。” 垂丝君知道他不会水,又冻得瑟瑟发抖,于是轻叹了口气将他捞了起来。 “你这又是在唱那出?装着乞儿搏人怜惜?”常留瑟这几日着实瘦下不少,又一直穿着出事那天破破烂烂的衣服,委实像个乞丐。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突然蜷着身子,一气儿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日垂丝君冷静后便有一丝悔意,后来又从殷朱离处听了常留瑟乖觉的表现,怒意早就消退了泰半,既见青年作如此楚楚可怜之状,也就软了软心肠,带着他回到崖上。 二人走了之后一段辰光,殷朱离亦开了门从水府中走出来,看着自家门口那塘被常留瑟趟浑了的碧水,叹息道:“别怪我做手脚,只是常留瑟一日留在崖下,我便一日不得安宁。还是送回崖上处置较好。” *** 第二天早饭时,宅里人见到常留瑟回归,皆欣慰不已,除却小芹不表,棋书几叟心中都多少对于青年有几分歉疚之情,如是一来,竟然对他比过去慈祥了不止一倍。 常留瑟也算是因祸得福,活得愈发滋润起来。 为免牵连到宅里其它人,常留瑟听从殷朱离的吩咐,回到崖上的次日就写了一份陈情递给垂丝君,交代了发现箜篌的过程,只隐瞒自己知道陆青侯的确实身分这一点,仅说是以为垂丝君爱听箜篌,才特特学了起来。 这事垂丝君已无心纠缠,只让棋叟拐着弯儿告诉青年,不要再动无意义的心思。 常留瑟表面上应承,骨子里却哪里能够真正柔顺。 夏季里燥热,直叫人做出些忘乎所以的事来,得了教训的常留瑟暂时蛰伏,一门心思练习武功,只在对待垂丝君的态度上做了些微妙的改变,他不再死缠烂打,反开始与人保持距离,看来似乎是真有所悔悟,又像依旧后怕着那日的拳脚。 天长日久,竟让包括垂丝君在内的宅里人都产生了“憋屈着他了”的错觉。 日子很快靠向立秋,那十六间机拓木屋也仅剩下其二未曾打开。 常留瑟剑法练到十成时,垂丝君便有意让他随自己出外走动。 常留瑟自然认为是个机会,却还是提出要将小芹带在身边。 垂丝君蹙了蹙眉答应下来。 次日三人便启程,去南方一座名为临羡的城市。 临羡城坐落在西江岸边,三人包船逆长江而上,两日后改换旱路,一日入西江河道,这又过了差不多两日,方才来到临羡地界。 小芹头一次远行,自然觉得处处新鲜,而常留瑟明白垂丝君不过是想借机一试自己的修为,于是主动包办了一路的水匪山贼。 垂丝君见他卖力,也慷慨地给了不少奖励。 若换了从前的常留瑟,早已经搂着男人欢呼起来,然而此时此刻,再多的奖励,也不过换他一个浅浅的梨窝——出了山宅,常留瑟竟将“憋屈大法”演绎得愈发琳漓尽致。 平日里靠着几个老头从中周旋,垂丝君不觉得尴尬,此刻与常留瑟只隔着个木头似的小芹,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所幸临羡是一座极有看头的城市,百越之民于此汇集,手工业与商业极盛。 入城之后,三人先找了客栈落脚,稍事休整便应了小芹的请求上街一观。 临羡街头商品琳琅、千奇百怪,虽是小城,人气比照中原大都亦不逊色。小芹算是开了眼界,他不敢对垂丝君造次,便拉着自家主子在人海里闯进穿出。常留瑟不仅不恼,竟还一反常态地取出碎银给他花销。 垂丝君远远地看着那主仆二人,不由忆起与常留瑟去到都城的情景。 那时的常留瑟远比现在的小芹更活泼。然而不到半年的时间,却被自己整个儿揉碎了重塑一遍。 他有点怀旧,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回想,却终是再描摹不出常留瑟曾经放肆夺目的笑容。 他这边正难得惆怅着,常留瑟却一面痛惜着见底的荷包,一面强忍住好奇,约束着不能东张西望,以免露出狐狸尾巴来。 近酉时,三人一同在酒楼用过晚膳,垂丝君打发了小芹先回客栈,自己则与常留瑟去办正事。 之所以要到临羡来,原本就是为了找一个人。 “之前与你吩咐过的事,可还有印象?”垂丝君领着常留瑟离了大道,却向僻静的小巷子里去,小巷在东北面的城墙儿根上,八卦里艮位死门的位置。 与它隔了堵城墙,外头就是穷人家的坟场,出了名的污浊晦气。 常留瑟跟在垂丝君身后,闷闷地应道:“记得的,这次要去找的是一位摆弄尸体的毒术高人,所以不可擅自接触哪里的任何物品,更要谨言慎行,以免捅了漏子。” 垂丝君在前面点了头,说话间小巷拐了个弯儿,倒是宽敞起来。 左右清一色青灰砖墙,平平绷起数张姜黄色的皮革。人走在皮革下面,虽没了风雨,却也不见阳光。一丈宽的小巷子里阴气逼人,走几步便堆着些绘有婴孩形体的瓦坛,俱封了口的。常留瑟虽好奇,却也无从探看。 又走了几步,空气突然变了味儿,夹杂着沉重的樟脑与檀香气,常留瑟循着味朝墙根张望,只见几滩红红黄黄的污水,墙缝上就插着线香。 他再绕开垂丝君向前张望,不远处小巷尽头是一扇朱漆小门,紧闭着。 “这是什么地方……”他有点心虚地问道。 垂丝君极镇定地回答:“义庄后门。” 垂丝君要找的那位高人叫季子桑,就住临羡城义庄。 垂丝君敲了门,一时之间却也没有回应。 常留瑟立在他身后,只隐约听见墙里一阵铃铛声响,刚要细听却没了,正在奇怪,那声音突然又从脚边的土里冒了出来,缠到了自己的腿上。 冰凉冰凉的活物,不用低头也知道是什么。 三尺来长鲜艳至极的一条毒蛇。 垂丝君早来过义庄,听见铃声便明白要出来的是什么货色,早前便在身上带了雄黄,却没料到常留瑟立得远了些,竟没有将他一并儿护起来,只是这蛇原是季子桑的爱宠,除了恶心倒也无甚大妨,反而可以用来一窥常留瑟的胆识。 有了这番主张,他便慢慢回头去看,却着实桩所见的景象惊了一跳。 那蛇不知何时已沿着常留瑟的小腿攀上来,在青年项上绕了两转,头抵着青年的下颌,带了铃铛的尾巴则斜斜地探入衣襟。 常留瑟并没有瑟缩申吟,他只闭着眼,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唯有从拽紧的双拳与额际的涔涔冷汗看出些情绪,垂丝君这才想起来,他是个怕蛇怕到极致的人,平日在水里见到根草绳都会嚎出来的主儿,这回子竟有如此的耐力。 直叫人另烟相看之余,更起了一股可怜之心。 他正想要上前将那蛇架走,朱漆小门忽然“吱呀”地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只纤长雪白的手来。 那手虽纤长,细看却骨节分明,应是男子之手,却又涂了金色蔻丹,腕上切着个藏银镯子,镶了对鬼火似的猫儿睛。 垂丝君一看就知道是小季来了,便让到一旁由他收服自家的爬虫。 第15页 只见那白森森的手隔空轻轻一招,也不用说话或打哨,那花蛇立刻乖觉地滑下常留瑟的身子,循着地上的小洞游回义庄。 常留瑟觉察到脖子上没了重量,睁开眼睛便是一个踉跄,垂丝君正要去扶,他自己却扒着墙壁稳住了步伐。 门里人已看清了来者是谁,清脆地笑了两声道:“千尺垂丝君看取,好友别来无恙?” 垂丝君亦点头做了回应,朱漆门这才全敞了。 浓重檀香浪掩映着一袭黑袍,黑袍里裹着羊脂玉雕似的一个人,高鼻深目的夷人面孔,眼角眉梢却含着如烟似雾的江南媚色。 说不明白,竟是一塌糊涂的妖艳,常留瑟瞧那人第一眼的时候,眉心突然跳了一记,就只看见满地雨打的桃花,片片贴在卵石小径上,织出醉人的残红。 垂丝君为他引见道:“这便是南疆毒仙季子桑了。” 小季与常留瑟打了照面,三人便进到义庄里。 义庄里里外外三进长屋,小季住最里边。 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是满地瓦罐,头顶甚至也悬起了一个个竹片笼子,里面装着风干的动物与药材。 垂丝君面不改色地在一具婴尸边上坐了,而常留瑟还暗中观望,捶防着那条花蛇冷不丁再窜出来。 主客落了座,垂丝君取出带在身边的一个锦盒递过去,开门见山道:“这次来,是想来拿上次提到过的药剂。” 小季接过锦盒,又取了鹿皮手套戴上,这才轻轻开盖,盒子内竟是块松石,中间包裹一条一只来长半透明的小虫。 小季见了这虫,绿眼睛里几乎放出光芒来。 “你总算知道什么东西可我的心意了。”他低低地笑道,“然而这么多年只送得一次贴心,也足够让我心寒的。” 一边说着,再仔细收好锦盒,月兑了手套便将一手极自然地搭在了垂丝君腿上。 男人想必见惯了这种阵仗,避也不避。 却看得常留瑟直要炸毛,恨不得立时撕了伪装扑上去。 青年心里虽怨怼,面上却摊得均匀,看不出半丝不悦。 然而那蛇性的小季,目光游走到青年身上,刀子一般冰凉冰凉,直楔进皮肤里,接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常留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自然地清咳了一声。 小季的笑意淡了些去,起身抱来一个青花瓷罐,对垂丝君说道:“这药剂让你拿了去倒不成问题,只是用在死人身上的,并不是翘开它们的嘴唇灌下去那么简单。” 说着便将瓷罐放下,又取了火镰点亮头顶上一盏绿皮灯笼。 长屋里亮了起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件古怪的器具:长皮管及羊胃球囊。 “死人的血是不会流动的。” 小季幽幽地笑道,葱白的手指一边缠着皮管子,“这东西一头磨尖了,好插进尸身里面,再用这球囊装了药汁挤进去……”他的话未说完,垂丝君竟露出几分内荏之色,常留瑟心中讶异,小季却知道内情,只了然地笑遁:“就道你下不了这个手,我还是把这事交代给小常罢。” 常留瑟只听了小季叫自己的名字,对眼前的状况却还是一头雾水。 垂丝君也转过脸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垂丝君先行离开,只留下常留瑟跟着小季,二人掌了灯,前后朝第二进长屋走去。 小季的黑衣在夜色中隐了,只剩金银装饰与绣线映出鳞片也似的光泽,看得常留瑟心惊肉跳,唯恐他突然化作美人蛇将自己囫囵吞下。 院子里鬼风呼呼吹着,二人来到了长屋前,小季开锁推门一照,各种大小颜色的寿材一字儿排开,停着的净是无主尸首。 “你可知道我要交待你做什么?”小季回头问道,他双目绿光幽幽,竟似含了两星钩人的鬼火,“我要将那球囊皮管的用法教授给你,以后七夜,你便拿寿材里的尸首练习,要将整一罐子的水尽数注入到尸身里,漏出半点都不算出山。” 常留瑟看他又变出皮管来,方才如梦初醒地委屈道:“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为了他啊。”小季贴到他背后,诡笑道。 青花瓷罐里装的是防腐药汁,垂丝君要了去自是为了给死人防腐,至于是什么死人,小季知道却不说,常留瑟也不敢多想。 只安慰自己天下怎可能有那样荒唐的事,又想既然本领真是他学了,横竖都有见到尸首的那一天。 往尸体里灌药并非纯无技巧,人体上的经络穴位,血脉骨骼都互相关联,要保尸首不腐,便要那药汁填入每一丝血管。 这其中的力道与分量,拿捏错一分便要前功尽弃,所幸常留瑟天资聪颖,小季又一刻不离的指点着,进步神速。 青年晚上提心吊胆地对着形色各异的尸首,白日里放松后便睡得不省人事。 垂丝君看在眼里,心里也薄有几分歉疚。 于是常留瑟两次有心无心的走错房门,一身尸味地摊错了床,男人也没有做过计较。 “过了今夜,这功便成了八九。” 小季伸出手指勾了个数,又望了眼常留瑟,低声道,“可是你似乎并不高兴。” 常留瑟摇了摇头,“许是累了。” 说着,便放下皮管月兑了手套,抬眼看那仅糊着薄纸的窗棂,已透出鱼肚白。 他转身问小季,“明天还要来么?” 小季点头道:“最后一天了。” 又反问,“垂丝君最近如何?” 常留瑟只摇头。 小季道:“可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常留瑟苦笑道:“睡错了几次床,多少沾了些。” 小季突然又诡秘地笑道:“你喜欢他。” 常留瑟忙心虚地掩饰道:“哪有的事!” “人身上,说话的不只是嘴巴。” 小季说着,舒展了一下右手小指,上面包了银打的指套,尖儿特别磨过。 平日里用它解剖尸首,只微用力一划,便拉开花花白白一片。 “你虽没有说出半个『喜欢』,但看着垂丝君的那眼神,肌肉的紧张,血管跳突与经络的抽动,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响——哪一个能够逃得出我眼睛?” 这话又说得血腥,常留瑟觉得自己不要说衣服,就连皮肉也一并扒光了看得通透。 又想活了这些年,竟头一次遇见言语上能压制自己的人,不由生出一股新鲜之感。 小季似是又读懂了他的心思,愈发贴上来,妖娆地笑道:“其实我看出,你不仅心仪了垂丝君,也对另一个人动了思量。” 常留瑟诧异道:“连我都不知道仅还有一个人,你且道是谁?” 小季酥了骨头地媚笑道:“我啊。” 常留瑟实实在在地惊了一跳,瞪大眼睛道:“哪有的事,你莫要消遣我。” 说着便要挣开,却没料到小季蛇一样粘了上来,凑在他耳边吹气,又低声道;“你看到我的时候,心跳之音,直流之音,那筋骨与肌肉的动作也是美妙……”说到一半却没有了动静,竟是完全陶醉在了回忆之中。 常留瑟背上已出了几潮冷汗,正要悄然月兑身。 耳边却听一阵银铃乱响,花蛇竟也从木柱上倒缠下来,小季听见了声音,抬头抛了眉眼给那条花蛇,笑道:“以前这么多人,也不见你来凑热闹,看来是真喜欢小常了。” 这边常留瑟早怕又得合上眼去,只觉出温凉的一根粗绳子慢慢套在脖子上,接着是小季一双冰冷的手贴上来,同蛇尾一道插进衣襟里胡乱抚模。 常留瑟虽肖想着垂丝君,对于情事却尚是白纸一张。 他紧闭着眼抖得厉害,嘴给反反复复地亲了,胸口也完全不知究竟是人嘴还是蛇嘴轻轻滑过,所过之处激起一片寒粟。 第16页 直僵硬成一块死木,比寿材里躺着的还不可救药。 黑暗中,只听小季抱怨道:“如此不解风情,怪不得连垂丝君都钓不到。” 他正说着,长屋外突然一阵风过,竟传来阵阵衣袂摩挲的声音。 小季慌忙放开常留瑟,指尖劲气弹开屋门,正看见垂丝君一身水色长袍,负了手立在眼前。 常留瑟听见响动,也睁了眼,待看清楚来人后反而情愿自己没生眼睛。 倒是小季狠狠拍了一记他的背心,推了出门,又轻声道:“先入者为主尔,真正便宜你了。” 蛇性最婬,季子桑的脾性,垂丝君怎会不知,凡看得落眼的都要尝一口。常留瑟何等精致的人,自然不得幸免。 之所以造成今夜这个状况,也正是因为垂丝君一时的退缩,送羊入了虎口。 他看见衣杉不整的常留瑟被推过来,胸间突然觉得酸涩,也不再与小季打招呼,只揽了青年的肩头离开。 常留瑟由垂丝君领回了客栈,沐浴包衣用早膳,一道上都在琢磨小季说的那句“先入为主”,他觉得意有所指,左思右想却说不出所以然,一道辗转反侧后昏沉起来,丝毫不察垂丝君立在门外,直到他入睡方才离开。 *** 这天该是去义庄的最后一夜。 常留瑟虽有些犹豫,却并不愿拂了垂丝君的念想,只是在黄昏时故意磨蹭着,专等垂丝君松口,好免了他这趟行程。 然而垂丝君到最后也没有看出他的心意,只写了张字条让他一并带去,青年好奇地偷看了纸条的内容,不过是一行小楷:兹欠季子桑雪域千年天虫三尾,年内补齐,立此存证。 他想不明白这话的用意,直提心吊胆地进了义庄,小季却不在里面,特到后半夜才见他踏月色而归,手里拿了个血淋淋包袱,正经打开却是一块石头。 常留瑟见了小季,便递了纸条。 小季看了笑道:“他这是给你讨保来的。拉不下面子拜托,便拿天虫来说话,倒是他的作风。” 常留瑟听了他的话,心中怦然一动,小季收了字条,又讪笑:“你且别得意,他宁可讨保,也要让你再来学,就代表着你不如这罐药汁,更不如那药汁要灌的尸。” 顿了顿,他又主动贴上来问:“你想不想知道垂丝君要给谁防腐?” 常留瑟努力想想,苦叹一口气,终是摇头道:“你既这样问了,答案恐怕也就跟我想的一样。” 小季见不得他叹气,拉他到桌边将手按在都块石头上,阴阴地说道:“我且帮你一个大忙,当作昨日唐突的赔罪。” 常留瑟乍触到那块石头,手心突跳了一记,这石头表面温热,又有点挣扎,竟似乎是活物。 小季见他惊惶,得意地笑起来:“这是兽心石,只出在城外摩尼寺崖壁上,一半是活人来的,自然有热气儿,割下来还会流血。” 常留瑟听不懂什么寿星不寿星,摩尼寺倒隐约还有些印象,他看着小季将石头放在桌上,略刮掉些青苔与泥痕,用银指套切下指甲大小的一块,那血水立刻冒出来,小季拿布擦了,取来一个瓷瓶将石头扔进去,转眼又利索地封了口,递给常留瑟。 “这药半年后起效,只一滴,就能化去你一日的功力,若不希望与那尸陀林主较量,就靠这个拖延时日。但切不可一次服食十滴以上。” 常留瑟呆问道:“我为何不能与尸陀林主较量?” 小季剐了他一眼:“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傻了呢?垂丝君报了仇,你凭什么留在他身边?” 常留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之后闷闷地收了药瓶。 小季笑道:“这就对了。” 常留瑟又问他:“你为何要帮我至此?” 小季替他收拾了皮管与球囊,媚笑道:“因为我喜欢你,也喜欢垂丝君,但不待见那个人。” 常留瑟不信,嗤笑道:“你口口声声喜砍我,又哪有将自己喜欢的人凑做一对的。” 小季立刻顺着竹竿往上爬:“所以,你终该明白我心里头的苦了吧?” “不明白,一辈子不明白。” 常留瑟平日里就是玩惯了这一套的,自然不为所动,正想着如何狠狠设计回去,却听小季突然变了口风,一派严肃道:“今日所学已成,我便将这些器具并那罐药汁交与你回去。” 说着,却拿手指了指屋项。 常留瑟明白屋顶有人,也高声和了,把小瓶儿藏到怀里,又伸手将器具接过。 虽是做戏,却也有一番如释重负的感觉。 小季依旧推着他的背送他出门,手指却在他身后反反复复地比划。 常留瑟留心猜了,却又是那“先入为主”四个字。 他没琢磨出什么门道,便被送出了义庄,垂丝君已立在门外等候,别了小季,主仆三人稍作整顿便离了临羡城。 回了山中已近白露,路边都是两三人高的树木,大只有枫和空松两种,叶子尚未月兑落,便显出颇匀称的红与黄,衬着碧蓝远天、及远顶落的薄雪,加上未完全消退的绿色,竟是未曾领略的明艳。 “多好的山!”常留瑟由衷地叹道,“却没有名字。” “这山名叫空盟。”垂丝君道。 回了空盟山之后,日子仍循规蹈矩地过。 垂丝君将自创的剑招教给了常留瑟,两人在一起切磋数日,关系逐渐修补到了入夏以前的程度。 然而常留瑟终是觉得不足,自将那药汁抱回来之后,心里就好像有个壶漏在漓着,虽说不个所以然,人却日渐浮躁起来。 晚课已停了有段时间,这天用完膳,垂丝君却又叫了常留瑟,吩咐道:“药汁由你来灌,自然应该知道一些故事,若是愿意,待会我在书房等你。” 厅里还有几个侍饭的,这时候尽将目光投向了常留瑟身上,而事主却低着头,用浓密的眼睫掩盖了浓重的心思。 “可我想凭着实力走进那间屋子。” 他缓缓开口,竟是拒绝之意,“垂丝君要我做什么,我便去做,故事不故事,与我并无挂心。” 垂丝君凝视着他的脸,雾里玉簪花似的白,半晌之后略微点了点头道:“随意。” 膳毕,各归各处。 “公子可以就寝了。” 小芹将香丸放入熏炉烤着,又铺好被褥,放下帐子后转身,常留瑟竟还坐在镜台前发呆。 小芹只道他是懊悔了,替他可惜道,“多好的机会,连我也想知道垂丝君的故事呢。” 常留瑟缓缓回神,散了头发让小芹细细梳着,又垂下眼帘道:“他能告诉我些什么?不过是一些已经知道的,我想的不是这事儿,你不用替我操心。” 说着又要低头,脚边忽然挤过来个毛松松的活物,常留瑟一惊,刚要动作,小芹急忙丢了梳子,从镜台下面捞出个黑乎乎的毛绒团子来。 “哪里来的猫仔?”常留瑟蹙眉道,“脏得像灰捏的一样。” 小芹腼腆地笑道:“入夏不是一直抱怨说猫叫春么?这就有了,母猫被粗使阿六打死了,留下三只小的,我看它们可怜……” “这屋里竟还有两只?”常留瑟一瞪眼,突地跳起来,“你什么时候弄进来的?藏在哪里?” 小芹知道他对活物一律有些犯憷,忙趴倒在地伸手到床下去掏,不到一会儿功夫,一白一花两只猫咪团子安静地现身,小芹也爬了出来,手上却拿着个精致的长条锦盒。 “公子你看,这床底下怎么有个盒子……” 常留瑟看着锦盒,眼睛里突真有一星火苗儿,无声地亮了。 小芹抱来的那三只娇客,很快得了宅里大多人的宠爱,因为推算生在八月,故由老头子们取名“中秋”、“壮月”与“小春”。 第17页 中秋略稳重些,壮月与小春最爱乱闯,宅子里外都留了爪印,垂丝君的床也滚了几遭。 这天午时,两只团子不知怎的又在书房前打架,被垂丝君一手拎了一个,就往常留瑟房里送去。 秋日的天凉爽下来。 但午休的习惯却尚未改动,垂丝君提着猫儿刚到院前,就听见常留瑟屋里低声细语,想是小芹与他主子在说话解闷儿。 这话,却又不是一般的话。 “公子说得什么话!”小芹声音清脆,容易辨认,他似乎有些着急,躲避着什么。 “小芹儿,就与我玩一次吧。”常留瑟低声道,“听小季说,很舒服的。” 一阵衣服的摩掌声、小芹随即急叫起来:“这是做什么!鲍于要睡便睡了,小芹不睡……” 垂丝君心里“咯噔”一下,大约明白了屋里的状况,又听常留瑟央求道:“小芹,与我一次吧,就一次。小季已经和我说得仔细了,我会小心……” 这边小芹哪里肯,死命推诿着。偏遇上常留瑟这块牛皮糖,越蹭反而贴得越紧,三两下外衫已被剥掉,他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嘤嘤地带起了哭腔。 “听别人说会痛。” 常留瑟见他这般反感,只好停了手里的动作,软语安慰道:“小芹,我什么时候诓过你?不痛就是不痛。你再看看我,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你不喜欢么,不想……亲近亲近?”说着,他又凑到小芹面前,捏着他的脸要他看仔细。 小芹自然知道他家主子好看,却从没有与他正面接近过,直看得有些恍惚了,常留瑟忙又狠狠地捏了两下,这才逼出他几滴眼泪,回过神来委屈道:“公子,请公子住手,不然小芹要去找垂丝君了,垂丝君他会……” 常留瑟打断了他的话,狠狠道:“你敢去告诉垂丝君我就把你舌头拔掉!”顿了顿,又央求道,“好芹儿,小季说,是男人都要经历过这事的。大不了你帮了我,我再让你来,大家扯平不就好了?” “公、公子……”小芹似是窘到了极点,“这、这事说的是要寻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两个男人怎么能行?” 屋里常留瑟怔了怔,叹口气道:“情投意合的女子?我长这么大,究竟见过几个女人?正经人家的孩子,十六七也该谈婚论嫁,可我连冠都未加……怕是要做一辈子童子了。” 小芹听出这话里的苦涩,反过来安慰道:“可垂丝君总比公子年长,不也是尚未娶亲?” 常留瑟怔住,苦笑了一声道:“莫要再提垂丝君,我算是怕了他的。” 听到这一句,屋外立着的人面色一黯,不知觉地紧了紧手心,疼得壮月与小春“咪唔咪唔”地申吟起来,屋里两人同时惊了惊,小作慌乱之后同时躺倒了装睡。 垂丝君也不去戳穿他们,只怀着心事走出院子。 常留瑟与小芹之间有没有成事,谁都不知道。 只是那日后的好几天,青年与垂丝君照面时皆有些尴尬。 以至于新式剑招的研习也受到些阻碍,垂丝君正琢磨着如何解开这个心结,却不意由常留瑟抢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垂丝君,”他正色请求道:“明日请带我下山一趟。” 垂丝君不明他的用意,问道:“下山做什么。” 常留瑟有些红了脸颊,微窘道:“我想见应该见识一下……青楼。也算是成了一个男人。” 寻常男子,成年后大多进过青楼楚馆,便是垂丝君这等欲念淡泊之人,不容讳言,也偶有需要发泄的时日,更有甚者,某些地域亦将青楼一夜作为男子成年的仪式,这更是到了光明正大的地步。 垂丝君听着常留瑟的话,又回想起那日午时听到的对谈,只以为他是要摒弃龙阳的癖好,找个姑娘有个寄托,除了心中略形诡异之外,一时间竟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阻止。 略作思忖之后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次日黄昏二人下山,快马取道山下小城,红袖招招,温柔之乡,夜色华灯下的好戏便正要开场了。 戌时初刻,二人入翠莺阁。 还在山上的时候,几个老头知道常留瑟要去“成人”,自告奋勇地将他好生打点了一番,本意要他出出风头,压住青楼里其它恩客,然常留瑟偏生俏丽多于俊朗,再绫袍玉带地装束了,愈发好像男装出游的女公子,倒让这满阁的春光失尽了颜色。 老鸨叫来的姑娘们一个个见了常留瑟,都只以为是缺了管教的姑娘家,小心躲着以免事端,反而是垂丝君一个高大冷峻的男子,沉静稳重地端坐在那里,直叫人心发痒。 看着那些柳绿桃红冷落了自己,却在垂丝君身边围得水泄不通,常留瑟在心里恨了一个牙痒,面上却只冷冷地招来了老鸨,抖出一袋子的珍珠撒在地上。 “给我叫这里最美的姑娘,上最好的酒菜。” 他这般吩咐,倒有几分痴狂的豪气。 那老鸨与姑娘都见钱眼开,再听常留瑟的口音,方才认定是十足的翩翩佳公子,立刻像见了宝贝似的聚拢过来,恭维谄媚,常留瑟心中自然得意,却又厌恶她们呱噪,最是那用胭脂水粉的俗气,直熏得他要背过气去。 然而垂丝君面前,却又不得不做出努力接受的姿态。 饼不多时,酒肴与美女都上来了,四位环佩叮当的娇娥,果真比堂里的好看许多。 然而一个个手腕圆滑,又更是不好摆弄。 推杯换盏之间,常留瑟腮上便左右好几个唇痕。 还好她们无胆量直接作到嘴上,否则难保青年不会翻桌走人。 酒又喝了几盏,常留瑟偷偷望向垂丝君,男人擎了酒盅正在独酌,根本不把围绕的那几个莺燕收在眼里。 清冷的模样竟让常留瑟眼皮突跳了一下,忍不住轻念道:“崔大哥……” “嗯?”明明像是出神入定了的人,偏在这一声不甚响亮的呼唤中抬起头。 常留瑟反倒有了几分不知所措。 “崔大哥,”定了定神,他干脆说道,“天色已不早,我想……” 垂丝君沉沉地应了声,方省悟出常留瑟言下之意,该是行那周公之礼的时候。 他又一派沉静地环顾了周边女子,再开口问道:“你要选哪一位?” 常留瑟自言自语道:“我也算是头一遭,自然应该找个清白点的姑娘。” 又叫老鸨,“赏了这些姑娘,再给我带个雏儿来。” 说着,又扔出一袋子珍珠。 老鸨眉开眼笑地应了,带着一班姑娘退下。 少时,又领了位十五六岁怯生生的姑娘过来。 常留瑟上下看了,倒觉得是十易被唬烂的主儿,也就红红脸定了下来。 另一边,垂丝君上下打量了那位姑娘。 心想这便是常留瑟日后的寄托,却又有一种别样幽暗的心情拥堵着,勾起了另一段记忆,于是只想眼不见为净,远远逃避开。 常留瑟见他似有去意,忙问道:“崔大哥不留宿?” 垂丝君摇头道:“明日辰时,阁前再会。” 常留瑟哪里肯这样放过他,急忙扯了衣袖,切切地道:“小常恳请崔大哥留步,在此等候半个时辰,保不定我下不了决心临阵月兑逃,到时候又到哪里去寻崔大哥?”他情真意动,竟是一副壮士断腕的悲怆。 垂丝君只道他心里忐忑,也就应承下来,依旧坐在大厅里。 常留瑟就要携那姑娘一同入室,刚走几步却又回了头,浓睫轻扇薄唇微启,竟是一个温润而无奈的笑容。 “希望崔大哥能够明白,小常近日做所之一切,均是以大哥为第一考量。” 第18页 说完,便又继续行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红绡灯帏深处。 垂丝君依旧垂着眼帘对付手上的酒盏,几个花娘见他孤单,又试探着围上来,却都冷冷地碰了壁。 常留瑟看着里间的陈设,高床暖枕虽不致于寒碜,却绝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精帘玉床真珠帷,他暗自发誓终有一天要夜夜睡在其中,然而这弥足珍贵的初夜,无论如何是要交待在这青楼里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站在一边的姑娘,“站这么远干什么,你怕我还怕呢!” 那姑娘怯生生地走了两步,回话道:“奴家叫紫嫣。” 说着,又大着胆子上来几步,伸手去够常留瑟的衣襟,却被常留瑟吼了一声:“你干什么!” “奴、奴家服侍公子就寝……”紫嫣一派委屈,只觉得这美貌公子脾性古怪。 谁知到常留瑟脸色一沉,忽然从腰间拔出明晃晃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咽喉要冲,低声吩咐道:“按照我说的去做,做好了给你赎身,做不好……便是个死。” 半个时辰未到,垂丝君面前酒瓶已空了数次,翠莺阁的酒虽不激烈,却容易叫人在不知觉间沉醉于温柔。 正当他明白不能再饮的当口,紫嫣突然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垂丝君跟着紫嫣到了房门口,推门而来浓重的脂粉气息,他匆匆绕了屏风走入内室,正看见常留瑟半果着身子仰躺在床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厉声问道,立刻回身关了房门又把腰门布帘放下。 回头看常留瑟,面色潮红双目微忪,分明是一幅春情萌动的模样。 紫嫣颤声道:“奴、奴家服侍公子就寝,公子想是头、头一次,紧张得很,也没什么反应,我只是稍稍笑了他一下,谁知他竟抓了床头的药吞下去……” 垂丝君看向床头,樟木档上作了暗槽,一溜排开十数个小瓶并几个婬器包儿。 近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再去地上寻去,果真有个空瓶。 垂丝君蹙眉道:“他怎么知道这里面是药的?” 紫嫣答:“刚躺下的时候,公于太过紧张,脑袋硌到了床档子上,就见着了。” 垂丝君叹了口气道:“寻常催情之药,凉水即可解除,你且将桌上的茶壶整个提来。” 紫娇依言做了,垂丝君轻轻将常留瑟的头托到自己膝上,便将壶嘴翘入他牙关,约模灌了半壶之后才撤出。 常留瑟是真服了猛药的,茶水下肚虽觉清凉,对清退药性却毫无裨益。 垂丝君守了他一阵子,反见他面色愈发迷离,申吟喘息间更是径自撕扯起了仅剩的里衣。 见垂丝君面露惊诧,紫嫣这才又小心翼翼地道:“公子服的是坊间时兴的药,非是用来给恩客提神,而是用在开苞破菊的清倌身上,非无以消减啊。” 垂丝君重重地蹙眉,真青行事他未必熟稔,但屡次“放生”所闯之府院官宅,倒也住了几个嗜好虐奸娈童的,撞见过少年被灌了药绑在梁上,后穴里塞入男形,前端又被缚住了涨成紫红,也见过不得发泄而死的娈童。 这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他正思忖,紫嫣忽然“啊”了一声,原来是常留瑟热到极点,竟将遮体的衣物尽数扯去,露出泛了层酡红的光果身躯。 垂丝君也再记不得紫嫣本是青楼女子,只当男女大防而将她送出屋去,再回头来看常留瑟,许是还知道点羞耻,扯了锦被盖住一点,然而宛曲申吟间的凝脂酡颜、横陈醉态,又有哪一样不撩人情丝。 垂丝君怔怔然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软成一滩泥似的常留瑟。 烛火哔啵跳动,竟照不出他的表情。 常留瑟浑身燥热不已,唯有模到那依旧在床边摆着的茶壶,胡乱将茶水淋在胸口,方才觉得舒坦一些。 然而少顷又炽,他苦恼地摇着头,不能自已地将在薄被与床板之间摩擦,一忽儿又大胆地分了双腿,暴露的菊穴因药性不住收缩。 竟是一副婬艳绝伦的画卷!垂丝君看着眼前这精魅般的诱惑,小肮不由自主地抽动两下,竟有一股热流自丹田涌出。 心绪未起而欲念已经先动,只觉得口舌干涩,不能自持。 常留瑟半身光果,比着俗丽的绣被与鸾帐,恰似纤尘不染的一朵芙蕖,眸子微敛,浓长睫毛在颊上投下飞娥般的阴影,双唇轻启,呈现异常鲜艳的银红色。 他本就生得艳丽,薄染一层醉颜红后更是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目。 “垂丝君……”他央求道,一头乌发已在辗转申吟时散乱,“随便什么样的,只帮我去找个男人……乞丐也行。”他痛苦地弓起身子,“身体里像有东西在爬……好疼……又痒得像是要烂掉!” 垂丝君狠心道:“我不能帮你这个忙,你醒来会后悔。” 常留瑟已经再听不进劝阻,只疯狂地扭动着雪白的身躯。 他着实痛苦,甚至为自己亲自设下的局面感到懊悔。 他还有点怕,若垂丝君真狠心找人与他,那么事后他又该如何自处?他又胡思乱想了一通,突然愤慨起来。 “求你不要再看了!”常留瑟猛地抓过薄被将自己紧紧闷住,“是我自己造的孽!不要你管……明日辰时来替我收尸……你快走、快走!” 垂丝君唯恐他热晕过去,忙剥开被子,常留孽已热成了煮熟的虾子一般,虚弱地蜷曲着。 垂丝君要将他拖出来,可刚扯住了胳膊,青年竟“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来。 “别碰我,求你……”他禁不住地颤抖着胡言乱语起来,“不要在你面前丢脸……不要被你鄙夷,我只要爱上别人就好,不再弹箜篌,不再缠着你不放,不、不再被你踢打……”这样说着,反而更加无力地软倒,直向垂丝君怀里依去。 “你这又是何苦……”男人语塞,最终低低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贴到常留瑟的身体上。 靶觉到垂丝君手掌的清凉,常留瑟浑身一颤,舒服得低吟了声,整个人便挨挤了过去,伸出红缨似的软舌,在他掌心轻轻舌忝着。 灯无缘无故地灭了。 两具身躯绞缠到一处,沉重的喘息连缀起来,常留瑟终于在黑暗中卸去所有伪装,忘乎所以地扑了上去。 用牙齿与双手撕扯着男人的衣物,直到将他变得与自己一样赤果。 他趴在垂丝君身上切切地低吟着,膜拜亲吻着梦寐以求的身躯。 同时感觉着男人为了消除药性而在他身上做的努力。 那或许根本称不上,仅仅是为避免伤害而作的开拓。 但感受到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后庭进出,那荡漾的兴奋与满足,再化作浓得化不开的,紧紧地缠住垂丝君。 “嘎……”他腻着嗓子发出甜蜜的叫喊,主动跨坐到男人身上,不待垂丝君出言阻止,已经扶住了他的顶入自己体内。 霎时间只有钝性的痛楚在他体内蔓延,血液的湿热将神志暂时释放,他开始半真半假地挣扎起来。 “不能这样……今日如此,明日,明日又该如何面对……”常留瑟矛盾地低吟,身子却愈发忘我地在男人身上颠动,垂丝君一语不发。 只在黑暗中搂了他的腰,一下下顶撞着体内微凸的一点。 那是男人体内最脆弱的地方,在药的作用下更是敏感得可怕。 头一次被顶中的青年蜷起脚尖抽搐,极致的快感自尾椎底部直窜上来。 然而很快他便察觉,无论自己如何放纵,垂丝君都只重复着简单的。 没有,更遑论身体之外的交流。 第19页 这个他一番设计方才得到的男人,只将情事看做逢场作戏。 那自己又算是这戏里的什么角色?放到寻常人家也该娶妻生子的男儿,却偏要吞了药张开腿来诱惑另一个男人。 荒婬,无耻?他甜甜地笑着想到这两个词儿。 行不通也得行,垂丝君,常留瑟既然被你救了,便要一辈子缠着你! “嗯……对不起……啊……”沉浸在痛楚与的双重煎熬中,他突然抱住垂丝君道,“我……求你不要讨厌我……嗯……呵嗯……对不起……”常留瑟一遍遍地道歉,无助地攀附在男人身上,同时暗暗地收缩着后穴花褶。 他闭着眼睛,笑自己的放纵。 拿着六个内画瓶红着脸的日子似乎并不久远,却又纯情的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了。 申吟与快感,慢慢儿与那道歉声混作一处,柔得像水,心碎似的缠绵着。 也不知常留瑟说了多久的“对不起”,垂丝君终于浑浑噩噩地吻上了他的唇瓣。 只这一吻,却还嫌不够。 常留瑟偷偷地模到了藏在褥子下的药丸,是地上那个空瓶里原来装的催情之物,他含了一颗,在舌尖化开,再主动吻上垂丝君。 男人本已有几份薄醉,恍惚之间张开了嘴,常留瑟便在不知不觉中将药粉混在唾液中渡了过去,又以舌抵着垂丝君的舌,让他吞下。 常留瑟慢慢地摇晃着身体,过了一会儿便觉出体内的又涨大许多。 同时,嚼碎在嘴里的残渣也发挥了效用。 双倍的效力同时煎熬起来,快感完全变成了逼人的痛痒,即便是最轻微的抚触也如针尖刺上肌肤。 而常留瑟却全然不顾这许多。 他只拼命挺直了腰身,用麻木的承接男人的撞击。 他以为只要挨过这一段便好,直待明日就是一番新的天地。 然而在男人逐渐陶醉的闷哼声里,他却清晰地听见了个刺耳的杂音。 “青候……青候……哈……” 常留瑟悚然怔了怔,突然伸手去捂男人的嘴。 手伸到一半却被捉了去,拼命地在手腕上亲吻,他反而像被蛇缠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男人似是到了酣处,口中喃喃着那个名字,不停顶弄着。 “青候……青候……”愈见浓时,声声呼唤便愈见炽烈。 常留瑟捂不住男人的嘴,突然真正抵抗起来,一声声痛呼着,不能自己地抽搐、挣扎,直到最后一个猛然的撞击,像是打破了一件极珍惜的宝贝,他颓然无力塌倒在了床上,任着眼前亮起一片花白的闪光,又终于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第五章 次日拂晓,焚薪开灶的清香混入了男人的呼吸里。 他未睁眼,便觉腰月复酸涨。 待神思清明之后,垂丝君方想起昨夜的经历。 自己并非重欲之人,却在常留瑟体内泄了数次。 这样想来,便挂心着青年的状况,经过如此一夜,只怕已经起不了床了。 罢想起身,耳边却传来一声粗喘,原是睡在身边的常留瑟也醒了过来。 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竟又合上眼睛假寐。 浑身骨头散架似的,睡着了倒不觉得,然而一翻身常留瑟便醒了。 他龇牙咧嘴地望着顶上红绿的帷帐。 痛在情理中,但如此之痛却在意料外。 他挪了身子,立时觉得下面被剖开似的,一阵冷汗沿脊背落下,筋骨在折腾下绷到极致,完事后反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转头,目光幽幽地落到身边躺着的垂丝君身上,悄悄地伸手出去,指尖在那英气中略带沧桑的脸颊上轻触一下,旋即恍惚地笑了。 先入为主,先入为主,只怕小季知道了自己的这番解释,也会咂舌罢。 自己原也想因情而动,然而岁不我与,若是由着那闷葫芦一路跟下去,只怕下辈子才能遂了心愿。 常留瑟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在男人精壮的身上流连。 平日难见的浅古铜色皮肤,光滑而紧绷着,其下是力量的微凸。 常留瑟羡慕地看着,不知觉间整个人都靠了过去,动得厉害了,方才觉得股间一阵粘腻的感觉流动下来,用手去触,竟是男人留在他体内的白浊,混着自己的血液流了出来。 饼时,昨夜灌下的酒与茶也逼着他如厕。 常留瑟抿着唇缓慢支起身子,一点点挪到床尾,正想将并着的双脚先送出去,藏在床尾幔子里的内画瓶却滚了出来。 常留瑟一惊,慌忙俯身去拾,却忘了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点气力?直愣愣地就朝床下倒去。 一边垂丝君只听得他举动怪异,再睁眼时人已是欲倒未倒之间,忙伸手去扶。 扁摔一跤,常留瑟并不觉如何,倒是惊见垂丝君起身,心知绝不能在最后坏了好事,他再不顾疼痛,伸脚将那瓶踢到床下,而人也就没够上垂丝君的手臂,臀尾狠狠坐在地上,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所幸垂丝君未见到小瓶,只以为常留瑟是失足跌落,将他扶住了送去后间雪隐,原还要在一边守着,奈何常留瑟抵死抗议,这才走了出来。 常留瑟勉强解了手,又拿着纸想略除去些体内的白浊。 然而仅只是轻触到那个地方,整个便疼得抽搐起来,他忙停了手,又扶着墙慢慢出来。 这点工夫间,垂丝君竟已命人取来了浴桶与疗伤的药品。 常留瑟低着头坐进浴桶,看着男人将镇痛的粉末布入水中。 饼了一会儿,逐渐觉得疼痛轻减,便试着用手除去体内的独物。 垂丝君退到屏风后的靠椅上坐了,沉默半天后突然问道:“昨夜……我可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明白他指的是哪一桩,常留瑟敛了漆黑的眸子,却故作平静地摇头道:“似乎是没什么特别的。” 屏风外的男人听出他话中有异,咀嚼一番之后却不再深究,只等常留瑟沐浴完毕,将他扶到里间床上躺着。 青楼办事倒也有好处,善后药品器具齐备。然而上药不比清理,须得细致进行,常留瑟自己无法担当,只得红着脸由垂丝君代劳。 男人也不多言,只取了药膏轻轻涂抹到昨夜承受自己雨露的地方。 看着因自己的索求而红肿外翻的菊穴,花褶上甚至可见数道暗红色的裂口,男人蹙眉,拿着药膏的手也停顿了。 常留瑟读出他的犹豫,反说并非很痛,垂丝君方才省了自己的优柔,动起手来。 待处理完伤口,常留瑟慌忙起身,四目相对骤然尴尬。 少时沉默以后,垂丝君率先开口:“昨夜之事……” 常留瑟忙抢了话头,“昨夜之事,逝水无痕。垂丝君不必介怀。” 一边就抓着外袍要穿戴。 垂丝君见他不甚俐落的模样,又是一股没头没脑的怜惜,嘴里也不由自主地答道:“我自有分寸。” 两人穿戴妥当,已近卯时三刻,依常留瑟此刻的体力,也只合在屋内行走,若遇着下楼上马之事则必定要遭罪。垂丝君干脆将他打横儿抱起,从二楼花窗跃出。 常留瑟既遭不得颠动,坐骑便也舍了,垂丝君只让他侧坐在句芒上,身下又垫了个波斯小枕,自己坐在他身后,觉得稳妥了方才上路。 一路上这样被人拥着,常留瑟心中虽甜蜜,表面上却反而显得一派慌乱。 他月兑了外袍将自己兜头裹住,似是害怕被人取笑,暗地里却顺理成章地窝进垂丝君怀里,倒像足了孱弱的姑娘家,反博得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二人就这样回到空盟山上,依旧是垂丝君将常留瑟抱进宅子,闻声来迎的人无不被这诡异的场面所迷惑。唯有小芹看明白了自家主子脸上的表情,无比折服之余上更觉出一种寒意。 第20页 回了宅子,两人都未再提情事。 然而几个老头察言观色,很快猜透了七八分,一个个非但不惊讶、反倒愈发体贴起常留瑟来,小芹几次打趣,说他们已经将常留瑟当作主母对待。 小常也只是微微笑了,拿木剑敲他的脑袋。 将养了三日,常留瑟自觉太好,于是照旧下床操练。 垂丝君见他一派从容,似乎真不计较那一夜的风流,心里却反而不得平静,总想着欠了常留瑟点什么,开始时准备拿些可心的宝物送给他,又想着反而例像送了嫖资。 他虽不是流于声色之人,但长久下来,还是有些心焦。 于是有心之人迎上门来,给他献了一策。 “既然如此,主人为何不认了常公子为契弟?”棋叟一面研墨,低声道,“一来主人心中舒坦,二来系住常公子的心,三来,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这些老仆,恐怕也再跟不了主人多久。” 灯下,垂丝君眉心微隆,蹙成一个川字。 棋叟知道他心中的那个芥蒂,忙又补充道:“主人认了常公子,并非是真个要做『恩爱夫妻,主人心里头该是谁还是谁,相信常公子那么聪明伶俐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垂丝君听了,脑袋里突然又跳出常留瑟那句清冷淡定的“逝水无痕”来,心中已有了几分属意。 棋叟趁热打铁道:“其实结与不结,也只是让主子觉得心里舒坦,按着老头我的想法,常留瑟又非是女子,这等小事,给他几个宝贝不就了……”话未说完,垂丝君便摆了手让他住口,让他自己再掂量掂量。 结契这事儿,最终还是成了。 一来垂丝君心里终究有个疙瘩,二是几个老头子轮流在他耳根吹风。 常留瑟自然扭扭捏捏地答应了,心里却也明白这只是田螺酿肉的一个空壳。但只要有了壳子,再往里面填肉,又填几分肉,迟早都在他的把握之中。 结契仪式选在了中秋,远不如男女拜堂来得热闹。 两人只是穿得周正一些,又在堂里供了香烛,草草几拜便完了仪式,自然“宾客”之说,观礼之人除了老头几个与小芹以外,也只有席上十来位膏腴脂凝的含黄伯。 也正是这几位秋将军,叫常留瑟这馋腥的大快朵颐了一番,反将胄寒透,在床上翻滚申吟了两天,倒误了另一桩要事。 垂丝君本打算在结契后以长辈身份为常留瑟加冠,这事又拖了五日,桂花开时才又有了结果。 常留瑟将随便扎着的长发绾了,用簪子固定,再外面笼上黑纱小壁,显得英气逼人,直把几个老头的眼珠勾住,连呼见了谪仙。 而事实上,垂丝君简单的白银发冠,反倒更有几分隐士羽仙的意味。 壁礼后,垂丝君又以互补之说替常留瑟取字“思弦”。 平日却并不以此作为称呼,倒是和几个老头子一起改叫“小常”。 而常留瑟也厚了厚脸皮,称呼垂丝君为“大哥”。 结契不算小事,垂丝君却没有知会崖下的朋友。 他以为既只是求个心安,便没有必要处处通告,更何况殷朱离与常留瑟并不对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日子依旧如流水地过了,结契之事果然只是空壳。垂丝君再没有与小常有过亲热,但两人似是走得更近了些。 *** 入冬之后天渐阴冷,寒潭边的小绑里就经常能闻见煮酒的喷香。 真正入了隆冬,洋洋洒洒地落下两三场雪后,垂丝君突然说又要带常留瑟下山。 这一趟,便是要做正经事了。 “虽然不曾细说,相信你也猜到了几分。” 男人敛了眼帘,不自然地拨弄着案上的节页。 “陆青侯乃是与我有过际会之人,此番下山,便是寻着他的遗体带回山中。” 陆青侯死在尸陀林主教坛之中,身后遗体被护法明妃以密法保存,放在教坛极神秘之处。 垂丝君几番打探,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我本欲求救于预言顶之高人,”他继续道,“奈何那怪人须见了你才肯提点。所以此次首先须要去到那里。” 常留瑟笑道:“能为大哥解忧,乃小常之幸。大哥救命之恩,小常万死不辞。只是预言极顶,以我现有的轻功,不知是否能上得去。” 垂丝君肯定道:“你一向勤奋,辅以灵丹之功效,已修得二十余年之功力。登顶时我会从旁协助,不必担心。” 又道,“北向那间机拓屋你虽然尚未打开,但时事所需,里面的神兵我已替你取出。” 说着,将一边里着黄绸的本盒推到小常面前。 常留瑟揭了绸布,露出个嵌了琥珀的檀木盒子,再打开,里面躺着把一尺来长的银色短剑,鞘面嵌着鸽血似的红石,下衬暗色菱纹,显得俐落而别致。 小常抽剑,顿见一道白光自鞘中喷出。 定睛细看时,薄若蝉翼的剑刃亮若明镜,照得人影纤毫毕现。 垂丝君见他满面惊讶,解释道:“剑短一寸,险增三分。但你身手灵活,使不得累赘繁冗之物,此剑名为秋瞳,你且试试看。” 常留瑟依言握了剑,只在檀盒上轻轻一划,竟如切豆腐般直落到底。 他着实吃了一惊,心头欢喜了一阵子,却又怏怏地想到这柄剑与太凤惊蓝完全不同,倒更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失落之感。 此次出门时日稍长,两人各自作了打点。 五日后下山,取道旱路往南边预言顶方向而去。 预言顶原名归尘峰,隐于南岭龙脉之中,虽非是南疆至高处,然则一枝独秀,四面皆是如斧凿刀削一般的峭壁,根本无攀援落脚之处。 然而每当云雾退去,碧空如洗之时,就能隐约望见顶上的一亭台树木,竟好似闲苑仙宫,叫人神柱。 遍尘峰下天荒坪,原本仅是半山腰上一片野地,但就因为那仙宫奇景而成了一处宗教圣地,前来朝拜的香客络绎不绝。 久而久之,天荒坪也就成了小镇,挤满三教九流、各怀心事的人,只是这许多人中,却没有几个真正上得了归尘峰,更没有几人真正知道,那归尘峰上究竟住的是哪一路神仙。 常留瑟翻身下马,整了整一身银色的狐裘。 身后垂丝君将两匹坐骑交代了小二,两人往客栈里放了行李,便又出来到街上,向预言顶下走去。 天荒坪只占归尘蜂南边的小块土地,其它三面依旧是直坠入底的峭壁。 垂丝君将常留瑟领到坏西一座小桥上,指着不远处的瀑布道:“等它凝住了,便是我们登顶之日。” 天寒地冻之中,那挂瀑布从高处直直垂挂下来,发出隆隆的轰鸣。 常留瑟细看,瀑布两侧已略见了些霜白。 然而若要等这一整道瀑布凝住,怕是要等上好一段时日。常留瑟这样在心里嘀咕。 然而当夜天荒坪上就刮起了强劲的朔风。 小常披着棉被打着喷嚏钻进垂丝君房里,次日起来时,天地间又填入了三寸的银白。 昨日还直落千尺的流瀑,竟在一夜间噤了声响,冻成银白长练,垂丝君破天荒地笑了一声道,“成了”,便领着常留瑟跳下桥去。 桥下原是小河,结了尺来厚的冰层。 所幸来时二人都在鞋下捆了草垫,走在冰上倒也不觉困难,他们一前一后地朝瀑布而去,不多时便见到冰挂边兀立着一抹枯黄色的人影。 “阿弥陀佛,”摩诃和尚双手合十,却像是在叹息,“贫僧真与二位有缘。” 常留瑟见是摩诃和尚,脸都有些青了。 再看和尚依旧穿着破烂,仅在外加披了毡披,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样,他刚想出言嘲讽,却被垂丝君抢先施礼道:“幸会,不知大师立在冰挂之下,是否别有用意?” 第21页 摩诃点头道:“自是与冰挂有关。” 垂丝君道:“愿闻其详。” 摩诃道:“贫僧听闻欲上预言极顶,最宜拣选冬日,借冰挂之力。于是等在冰挂之下,希望能遇上有缘登顶之人。” 常留瑟这时候插嘴进来道:“我们硬要登项,你是要作甚?” 摩诃垂了眼眸,宣佛号道:“只希望施主能帮我带件物品给归尘主人,请他解除我心的困惑。” 常留瑟嗤道:“可笑,难道你没有脚?有本事自己上顶不是?” 摩诃叹口气,略微挪了几步,脚上随即传来铁链声响。“贫僧心魔未除,枷锁尚不能解开。” “大和尚的心,原是长在脚上。” 小常依旧噎他,却被垂丝君一把揽到身后。 “小常口无遮拦,大师莫耍介怀。”垂丝君歉意道,“举手之劳,在下乐于效力,只是不知大师要以何物呈给顶主,又要解开何种困惑。” 摩诃不语,伸手呈上一封檀纸,又解下项间念珠。 常留瑟凑过来看了,冷笑道:“这是什么榆木疙瘩!送给叫花子也不要。” 然而垂丝君已将信物接过。 和尚便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种下善因,他日定有好报。贫僧就在这里静候施主佳音。” 常留瑟心中尚是不服,然而察言观色,也知道垂丝君心意已决,便不再计较。 二人别了摩诃和尚,运起轻功提纵,借着冰挂一点助力便往峰顶而去。 少时摩诃抬头望去,二人银白的狐裘慢慢变成倒飞的雪片,消失在日光之中。 少顷,冰挂已到尽头。 瀑布落水处乃归尘峰中腰一个洞穴,前面不大一片岩台,正供二人歇脚。 “山水已冻结,你我可从洞中走到顶上。” 垂丝君将常留瑟引入洞穴,再用宝珠照明。 洞内迂回曲折,二人慢慢在冰面上行走,偶尔互相搀扶。 洞虽大,好在枯水期有先人凿下的石阶与浮刻。约行了大半个时辰,顶上便见了亮光,上去后便从一眼枯井里爬出。 苞前大雾弥漫,只依稀看得见四周汉口玉的井围,侧耳倾听,不远处隐约还有璎珞环佩之声。 “无论见了何人何事,都不要轻言妄语。” 垂丝君暗中握了常留瑟的手,低声道,“这里的主人可不比小季,说话间真会要了人性命。” 常留瑟心中初时一紧,少顷就只觉着被垂丝君握住的手心发汗,归尘主人厉害与否,反倒不重要了。 垂丝君领着常留瑟往前走了几步,果真看到几个青衣黄袍的童子,拿着如意拂子,向二人行礼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至大若台一会。” 常留瑟听这几位童子音色怪异,似金石般生硬,心存疑惑。待到走近细观,竟发觉都是些木制傀儡,也不知用的什么机簧妖法催动,以为使役。 他正惊骇,手心里又被垂丝君重重捏了两下,方跟上领路童子的脚步。 大若台,架在一片浩渺镜泊之上,被大雾遮没了全貌,只依稀见到周围丛生着不高的野红果木,缀满了火似的圆珠。 引路童子将人带至台前,只通报了声,便闻琴音流出,周围雾气顿时退开,显出金绿四条屏并乌木条案。案边熏了香炉,案上一架古琴,青衣人便坐在案后抚琴。 垂丝君揖道:“垂丝君见过归尘主人了。” 常留瑟直以为那归尘主人应是鹤发耄耋,再不也该略形沧桑。 然而眼前这位不过而立之年,极高雅淡定的一张脸,长发及腰,不束不冠,却是似雪的银白。 同是出世之人,殷朱离如芙叶孤高,却依旧有一茎深植于淤泥之中,然而这归尘主人,倒是连枝叶都不用端的一朵优钵罗天华,让人连一个指尖都舍不得碰触。 唯恐玷污。 垂丝君问候已毕,琴声乍停。 座上主人抬头,银色长睫下,赫然一双猩红的血眸,混沌混浊,仿佛太初的天地、盘古的血髓。 常留瑟被眼眸中的邪气所吸引,不自觉地激灵,出尘与血圬的对比,方才有点明白垂丝君提点的可怖感觉。 这时归尘主人已开口请二位近前。 两人在软垫上坐下,垂丝君让小常作了自介。 遍尘主人微微颔首,叹息道:“只可惜我是个瞎子,不如你且过来让我模一模?” 常留瑟心中一寒,自然将目光投向垂丝君,男人以为并无不可,他便也硬了头皮将脑袋送过去。 遍尘主人一双瘦长的手模索着移了上来,冰冷的指月复带着薄茧,如同蜘蛛在他面上游走。 “好面相。”青衣人赞道,“比起你的前世,至少能多活三十年。” 常留瑟讶异道:“您可曾知道我的前世?” 遍尖主人点头道:“你前世乃是天台山上一只野狐,转世之后依旧野性难驯。亏得遇上垂丝君,不然也不知会闹到何种田地。” 常留瑟低头道:“若是未遇到垂丝君,我恐怕是已经死了的。” 他顿了顿,又唯恐青衣人不悦,忙转了话题,说起登顶的目的。 遍尘主人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倒真不知道要找的是他的所爱……还是你的所爱了。” 常留瑟听了这句话,心底如遭痛击,只“啊”了两声便不见下文。 垂丝君还想去捏他的手心,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作罢。 遍尘主人看不见二人的反应,依旧笑道:“百年前路过天台山麓,见你被只石蟹钳住鼻头,当时觉得有趣,回头再寻你的,却只找到猎人门外的一块狐皮。” 垂丝君正色道:“您就别取笑小常了,无论如何正事要紧。” 遍尘主人略觉不悦:“我说要见狐狸,却没有说过带他上来便能告诉你陆青侯的下落。若我要这只狐狸留在身边服侍,你可答应?” 垂丝君面无表情地回答:“归尘主人说笑了,那日指点我将小常救回、共击林主的人,不正是前辈?如今又要讨了去,岂非有意要看在下的笑话?” “舍不得便直说,”归尘主人随口道:“既留不得,那至少在顶上留宿一夜罢,陆青侯的下落好找,我且与小狐狸叙旧。” 垂丝君应了,由童子引到别处。台上独余常留瑟面对归尘主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 所幸青衣人无心刁难,开口道:“什么前世野狐,都是胡说,我认得小季,你且不用害怕,靠过来。” “小季?”常留瑟惊讶道,“您在这高处,又如何认得小季?” 遍尘主人道:“我并非生来就在高处,而登顶之后,自然有办法与小季以书信来往。小季在信里说你的好,我自然也想见识一下。” 常留瑟听他这么说,便有些放松。少时又狐疑道:“您看不见东西,如何读信?难道那些傀儡童子还能认字不成?” “小季若有心动笔,我便能知道他要写的东西。”青衣人笑得低沉,“我虽失明,却有心眼,能知过去未来。有人则相帮解惑,无人便用它看着所念之人。” 常留瑟听了他的话,突然悟道:“您喜欢小季?” 遍尘主人坦言:“二十年前有过肌肤之亲。” 常留瑟吃了惊,那艳丽的小季与清冷的青衣主人竟都是看不出年纪之人,又想到这两人若真凑作一处,该是如何一场料峭桃花的绝景,然而小季独居义庄深处,归尘主人又隐匿绝顶,此二人间的因缘,怕不又扯出一段武林公案来。 他正胡思乱想,归尘主人便伸手在琴上抹了把,看似随性却包含内力,直刺得常留瑟耳痛,慌忙回了神。 遍尘主人又道:“我既有办法让垂丝君救你回来,自然也有办法让他离你而去;相反,垂丝君所不能告诉你的过往,我也能悉数相告。这其中的利弊你自己斟酌。” 第22页 常留瑟惊讶道:“好端端的你威胁我做甚?” 遍尘主人淡淡地笑道:“自然是有所诉求。” 常留瑟立即做出一副可怜模样,哀声道:“您这极顶上的仙家,还有什么做不到?可别折煞了小常。” 遍尘主人眨了眨看不见的红眸,故作神秘道:“有事,非你不可。” 又说,“我先告诉你些小事,好叫你得了甜头,方可证明我不是讹骗。” 于是他便以指尖轻敲案台,略一思忖道:“你可知道垂丝君春秋几何?祖籍何处?师承何方?又如何与陆青侯相识?” 这本是些极寻常的事,常留瑟张了张嘴,却意外地半句也答不上来。 “你看。” 遍尘主人笑道,“连迭这基根本的都答不出来。” 迳自解释道: “垂丝君正当而立,祖籍淮安,五岁时被陆青侯捡宋交给乐坊里一位江湖常客,便是他的师父银面金尸冷盗阳。” 这么多话,常留瑟却只挑了其中一句听得仔细。 “您说,垂丝君是陆青侯捡来的?此话怎讲?” 遍尘主人笑而不答,只说要小常应承了请求再说,常留瑟自然要问清楚他究竟有何诉求,却听见半空中振翅声响,彼时无波的湖面忽皱起万道微痕。 常留瑟抬头,惊见一羽近人高的白色凶禽自半空降落,激起四下一片狂风。 “恁怪鸟!”常留瑟大惊,忙起身抽剑。 遍尘主人却一把扯了他的衣袖,另一手琴上轻撮,那凶禽竟缓缓降落在台上,常留瑟方看清鸟爪牢牢抓着个白瓷坛子,上面烧出胖乎乎婴儿的模样。 “来的该是小季的礼物。” 遍尘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 敝鸟轻巧地将坛子放到台上,便飞到湖中央一顶金色塔尖上休憩。 遍尘主人虽不能视,却依旧从容地走过去,两个破雾而来的童子替他破封开坛,他就变出把银钩,将坛子里的东西勾出了一半。 常留瑟好奇地看了眼,差点把肠子都悔青。 那是一具小小的婴尸,连着胎盘保存在淡黄色的液体里。 被勾出来的那个瞬间,常留瑟听见整座大若台上都回荡着诡异的低泣声,归尘主人虽是盲眼,却依旧以极温柔的目光看着,也不知究竟用了什么评判,赞了声:“好孩子。” 台上的低泣居然止了,童子又将婴尸倒回去,抱着坛子离开。 常留瑟方才又走近归尘主人,刚想开口询问,归尘主人却伸了一根手指坚在唇前:“不是说话的时机。” 又指了指台的远处。 原来垂丝君闻见了怪鸟响动,立在远处观望。 “看来,他对你倒也有几分关心。” 遍尘主人低声在他耳边笑道,“总比小季对我要好。仔细想想我所说的,或失或得,仅在一念之间,可别为了个死人作嫁衣裳。” 说完,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推向男人所在的方位。 垂常二人由童子领到歇脚的院落,未入门垂丝君便将小常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关怀道:“归尘主人可有为难你?””常留瑟欲言又止地摇了头,避重就轻道;“陆……陆大哥之事,归尘主人必定会帮忙,大哥不必太过紧张。” 垂丝君是头一遭听常留瑟主动提起陆青侯。 口口声声的“陆大哥”,尊敬之中更透着几分自卑,他再想起大若台上归尘主人那句冷话,以及小常委屈隐忍的模样,一时间胸口发滞,竟将小常没头没脑地拥入怀中。 常留瑟脑袋中“轰”地一昏,像是绽了千树万树的桃花,粉红灿烂,他也不知垂丝君是如何又将自己放开的,直到冷风刮过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垂丝君将屋门打开,看似宽大的屋内种种陈设精巧,却仅得一张床铺。 常留瑟暗自欣喜,嘴上却嚷着要找童子换房。 反倒被垂丝君拉住了,劝解道:“要有心作弄,无论换到哪里都是一样。极顶夜里寒冷,一起睡倒也暖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常留瑟红着脸应了,忽听外面又一阵簌簌的风声,屋后随即传来,当当的乱响。 他猛地推开西窗,看见满目的白梅花树簇立,枝干上吊了百余个瓷坛瓦坛,看起来蔚为壮观。 垂丝君见他诧异,解释遭:“这便是归尘顶上的尸罐林,里面装过小季搜刮来的婴孩尸体。归尘主人将部分尸首加入傀儡中,再以盅术之流驱使,几乎能起死回生。” 常留瑟咂了咂舌,忙把窗户带上,心里同时又有了种不能言明的强烈直觉,认为归尘主人所托之事,必定与这些尸体有关。 晚上童子请二人去正厅用膳,归尘主人却没有出现。 饭后,童子来领垂丝君到后山宝库,那里宝藏琳琅,大部分是由雪枭直接从山下抓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方成今日规模。 遍尘主人曾向垂丝君讨过两件宝贝,约好了同样拿两件东西来易。这时垂丝君便是往宝库拭选中意之物。 常留瑟一向贪财,此刻自然同行,二人跟着傀儡童子穿雾过桥,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宝库里。 与垂丝君山月复中的那些大箱子不同,归尘主人的宝物尽是随性堆放,其中珠宝玉石,兵器地图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丈长的木材与一人多高的佛像。 常留瑟不知垂丝君的喜好,只是两眼花花地乱转,一番张望之后竟然与垂丝君同样看上了一块尺余长蓝中透绿的宝石。 童子介绍道:“此物名冰精,乃万年冰晶结成之物,入火不烫,专吸腐热之气,触手却不觉刺骨。” 常留瑟伸手试了试,啧道:“居然真的不冷。” 说话间垂丝君已拿起了冰精,对立里子道:“就先要这个罢。” 童子点了头,又问道:“不知另一件宝物垂丝君可有看好?” 垂丝君似是有些犹豫,却还是回答:“明早再来看过。” 童子应了,用一个明黄丝袋装了冰精交给垂丝君。 依旧将二人领回居处,打来水让二位梳洗完毕方才退下。 常留瑟散了头发,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地梳着,却一直将目光停留在桌上那明黄袋子上,又不时出声叹气,垂丝君终于被他看得不耐烦起来。 “有话便直说。” 常留瑟也爽快:“小常想向大哥讨这个冰精。” “你要这个做什么?” 常留瑟双眼发光道:“我想将它拿给工匠,做成剑刃。” 垂丝君蹙眉,心里是不愿给的,然而这段时间小常一直受着委屈,再不给他实在有些残忍。 于是转念一想不如先给他,再找机会,拿回来,他自己丢了东西,也不敢问到自己头上。 男人便如此决定,常留瑟得了冰精,孩子般高兴了好一阵,过了戌时也就打起呵欠来。 “明日下山,早点歇息。”垂丝君道,“下山后又要赶路。” 常留瑟应了,心里虽早已化成一匹野狼,面上却依旧不温不火地磨着,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 垂丝君只好在床里躺了,留出外侧让给小常,闭上眼睛不再管他的动静。 极顶的冬夜果真酷寒,朔风从角落缝隙灌入,将茶壶里的水冻成冰砣。 趁着屋外大风突起,常留瑟“呼”地灭了灯烛,也一溜烟钻到床上,拉起被子躺下闭眼,一气呵成后就再不见响动。 挺尸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紧张。 垂丝君感觉出身边多了道呼吸,依稀带着金木墀的暖香。 他有些不习惯,却又下意识地多闻了几次。 他不记得常留瑟身上有香气,或是根本不曾留意。 就算是在那个迷乱的夜晚,他也只专注于心中旺盛的火焰,想起那夜的缠绵,雪白细瘦的身躯在自己身下无助地申吟喘息,男人慢慢出神,一种混杂了痛惜与沉迷的复杂感觉涌上。 第23页 竟似乎是爱怜。 垂丝君暗笑自己突然的善感,却觉出常留瑟僵硬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在试探他的反应。 他故作不觉。 小常便又慢慢移动了几下,轻轻地翻了个身,正贴近他怀里。 男人原以为他又要毛手毛脚,却未料到小常只是依偎,像在寻找温暖与安慰。 气息是温热而均匀的,薄薄喷在垂丝君颈上。 男人不适宜地扭了头,却反过来惊扰了常留瑟,小常如惊鸟般闪开,依旧躺回原先的位置僵硬起来。 胸前空出的地方顿时觉得寒冷,垂丝君心生了几分悔意。 他故意又侧侧身子,装出熟睡中的鼻息,常留瑟似是被他迷惑,再度慢慢挪动着靠近,却并没有立刻靠上去,反而渐渐支起身子,似是借着月色端详着垂丝君的睡容。 男人在黑暗中蹙了眉,愈发动弹不得,小常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逡巡着上点点沉下来,尚未及反应,那蹿薄的金木墀香气,已从相衔的唇间窜了过来。 薄凉的两片唇瓣,如履薄冰地轻抵着。 也不再做明显的举动,传递的是脆弱无以复加的情感。 少时,唇瓣离开,男人胸口便又有了暖实的感觉。 第二天醒早,常留瑟起床,垂丝君竟阖着眼。 在山宅,男人卯时初便要起身练功,常留瑟看惯他严肃周正的模样,此刻的鬓发披纷倒也别有一番气质。 小常只是坐在床边出了回神,垂丝君便微微蹙着眉醒转过来,二人对视无言,原本注定要尴尬一阵,所幸傀儡童子端水来服侍梳洗。 打点完毕,垂丝君连早膳也省去,又将自己埋进宝库,常留瑟念着与归尘主人的约定,也往大若台上去了。 昨日的薄雾又散了些,台前的湖面上有童子驾舟以肉饲雪枭。 遍尘主人依旧坐在琴案前,身边却多了个小小的傀儡偶人,面目雕得生动可爱,正笨拙地学步。 遍尘主人见了小常,笑道:“昨天倒忘了说正经事了。” 常留瑟心中其实已打定了主意,但还是故意犹豫道:“不知您要小常做什么事?” 遍尘主人一派悠然道:“你可要与垂丝君共击尸陀林主?” 常留瑟点头。 遍尘又道;“那就是了,我只不过想让你替我养着尸陀林主的尸首。” 常留瑟大惊:“都说垂丝君要杀了他的,您怎么可以又让我养他!” 遍尘主人笑道:“都说是尸首了,自然是死的,不过要全尸。” 常留瑟定了定神:“尸首怎么养?您说得忒玄了些。” 遍尘主人道:“其实你早晓得的。便是用小季那里的药汁,婴孩形小而纳以瓷罐,用药汁浸泡,成人则需注入体内,简单说来便是防腐。” 常留瑟心中“咯登”一下,想着自己的预感果真不错。 一边,归尘主人继续道:“你只需要拿了小季的药汁作好处理,帮我将尸首带到归尘峰下,我的雪枭嗅见药汁的气息便会将他带上归尘峰,这件事便算是了结。” 常留瑟听了他的话,更觉疑惑。 这时候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傀儡“呀”地一声扑到了归尘主人的怀里,青衣主人慈爱地将它抱在怀里哄着。 常留瑟呆呆地看了两眼,心里突然拨云撩雾似的清明起来。 “那样一个魔头,您难道还要他重新活过来?”常留瑟道,“要是垂丝君知道,保不准再杀他一回。” 遍云主人笑道:“那么极品的人物,死了总是可惜。大不了我偷偷养着,一辈子不让你那垂丝君知道。” 顿了顿,又威胁道,“你若不答应,我就把陆青侯变成傀儡送到垂丝君身边。” 常留瑟心中一震,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这个疑惑,垂丝君会如何安置陆青侯的尸首,旧爱面前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肌肤之亲的约束能有多少,常留瑟不知,更不敢去想象,当活生生的陆青侯出现在垂丝君面前时,男人是否还会想起自己这个硬生生贴上来的常留瑟。 是视同随扈,或干脆请出山外?他已经觉得凄凉。 遍尘主人不让他多想,振了振衣袖,便唤童子过来将小傀儡带走。 他道:“你我协定既成,便是一条船上之人,你也毋需多想,我便依言将垂丝君与陆青侯的过往交待与你!如何进退端看你自己了。” 常留瑟忙收了心神:在案边坐下。 听归尘主人道:“陆青侯弱冠当年以箜篌神技声名鹊起,随后建立乐坊广交江湖豪友。十九岁上捡了五岁的垂丝君,自己带了一年后发觉竟是块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材,于是托给冷盗阳。如此算来,陆青侯与垂丝君并非平辈之人。” 常留瑟听了,一面惊讶,都牢记在了心里。 他又听到:“垂丝君少时便在江湖幼苗的比试中小有名气。又经常随师父出入乐坊,对陆青侯怀有救命养育知遇之恩,日久天长竟又萌生了别样的心思。” 常留瑟插嘴道:“这我大约明白,您跳过这一段罢。” 遍尘主人用盲眼瞪了瞪他:“你明白什么!垂丝君虽生性沉默,但他的心思陆青侯怎会不知,奈何他对于垂丝君也不过是惜材之心,垂丝君年幼时尚不觉有它,等到日子久了终究觉尴尬,古云男子三十而娶,陆青侯廿七岁上定了亲事,便是要彻底断了垂丝君的念想。” 他顿了顿,反问常留瑟:“这些你可知道?” 常留瑟心里早猜得八九不离十,却还是陪着笑脸道:“还真不知道呢。” 遍尘主人方又说道:“垂丝君知道婚讯之后,一时气盛,只想着暗中组绕这婚事,哪怕一日也好。正巧朝廷正为了密宗大典广征天下乐师,垂丝君便千里赶去,将一迭盛赞陆青侯箜篌巧技的诗篇扔到了礼部主事的案上。” 常留瑟叹道:“于是尸陀林主就在祭典上看上了陆公子?” 遍尘主人点头:“祭典之事仅仅将婚期延后了半年,却叫陆青侯丢了性命。” 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信手抚琴,便是一曲低回。 常留瑟一点点咀嚼着他的话,曲终才又试探地说了一句:“我觉着这故事尚不完全。” 遍尘主人笑道:“你果然聪明。是缺了关键的一环,且自去琢磨吧。” 所谓关键的一环,便是出在陆青侯成婚到死亡的这十余年时间上。 尸陀林主若真在祭典时看上了陆青侯,又为何要等到十余年后取他的性命,若是结仇未免报得太晚,若是有了感情,又为何要痛下杀手。 其中必定有隐情,留瑟还想要询问,奈何归尘主人决计不再开口,说是日后便会明白。 饼了不久,垂丝君也从宝库回返,依旧双手空空。 他上了大若台,归尘主人便不再多提旧事,而从袖笼里取出了尸陀林地图交给垂丝君,又具体解释了出入机关以及巡哨过程,让二人细细记在心中。 一个时辰后交待完毕,垂丝君便要辞行,倒是常留瑟记起摩诃和尚所托之事,这才取了那张檀纸给归尘主人。 遍尘主人道:“我懒得用天眼,你读给我听。” 常留瑟依言看了,纸上没有文字,却是一幅白描图画。 遍尘主人要常流瑟描述给他听,小常皱了皱眉,费力道:“画的只有两样,下面是扁扁的大圈变小圈,中央立一朵莲花,又不像是莲花,倒画得跟轻烟似地。” 遍尘主人听他描述,心里居然真有了些形容,于是笑道:“什么扁扁的大圈变小圈,那是水里的漩涡。” 又问道,“那和尚的酬礼呢?” 垂丝君将佛珠递上,归尘主人竟然收了。 常留瑟禁不住好奇道:“您收了垂丝君那么多金银,可这和尚一串佛珠就将您收买了,莫不是什么内情?” 第24页 遍尘主人摇头,“佛珠乃憎人至宝,若垂丝君能将他的太凤惊蓝奉上,我也定当笑纳。” 说着,将佛珠摆在案上,再要过檀纸放在手上摩挲。 少顷之后开口道:“漩涡贪婪,吸纳万物而不知饕足,人若被吸入其中,卒为水鬼,亦以拉人落水为乐,莲花高洁,象征佛法清静无为,如烟雾般升腾出世。那和尚拿画来问,无非是彷徨于超凡解月兑的路,或是心安理得找个堕落的理由。” 垂丝君立在一旁,看二人一搭一唱,原有些无趣,却不意听到归尘主人的这番解释,心念一动,似乎有些感触。 那拉人落水的事,自己不也正做着,将好端端一个常留瑟拉进自己的恩怨情仇。 他知道自己自私,却不由地反着去想:若当日没有救下小常,小常恐怕连坟茔都没有。 他这样想,原是准备求个心安理得,胸口反倒更闷起来。 一边上归尘主人继续道:“出世与入世,和尚本是举棋不定,却偏把这事问了我。我是早被人拉下水的,自然也要把他也带下水去。” 常留瑟接了话题道:“您这留在高处的,分明是那一缕青烟啊。谁能把您拉下水去?”他说完这句话,就突然自己想通了那人是谁。 遍尘主人笑而不答,只遭:“你们下了崖,只需对那和尚说:你既然已经将念珠舍去,又何必再勉强。我猜他未必会听,你们也不必管他。” 两人应了,之后便循来路下山。 山脚果然等着摩诃和尚,垂丝君将归尘主人的话说给他听,和尚脸上阵青阵红,最后竟然有些苦痛纠结,口中一边喃喃着“不相信”,一面仓皇离开。 常留瑟冷笑道:“连声谢谢都没有,果然也没有半点要相信的意思。这算哪出?” 而垂丝君则望着和尚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然地揽住了常留瑟的肩,回转客栈中。 两人在客栈稍事休整,又展了地图,将归尘主人口述的事宜仔细标注在上面。用过午膳之后再度启程,目的地便是尸陀林。 第六章 尸陀林非是地名,而是尸陀林主进入江湖后的坛址,世人大多只识其名,却未真正见识。 依归尘主人所言,尸陀林正隐匿在南方茂盛的密林之中,地点距离归尘峰与临羡都极为接近,两人在密林外的村里找了间破屋住下,花了几天时间将地图牢记在心中,又将带着的药汁与器具仔细包了埋在地下,方才决定朝林中进发。 南方的密林,虽值冬季,却依旧缀着不少绿意。 垂丝君二人依照归尘主人的吩咐向北走,沿路果然发现一些不起眼的标记,是拳头大小的石雕骷髅。 他们随着标记,日落就找山洞生火歇息。 这样走了两日,终于在黄昏时看见了归尘主人所描述的山峰。 那是座高百余丈的山包,光秃秃不生寸草,正显出个佛头的形状。 常留瑟看见那佛头下面犁出一丈宽的去火沟,里面插满了香烛。 垂丝君再指点了四周的隐蔽处,都安排着精巧的机拓,是故虽不见有人放哨,守备之力却丝毫不减。若是硬闯,未见讨得到便宜。 所幸归尘主人交待了条小路,两人绕到佛头的背阴处,沿着油麻血藤攀到了中部,那果然有一道不足人宽的缝隙。 两人侧着身子挤进去,约十步之后豁然开朗,竟已在山月复内。 常留瑟虽未见识过多少江湖门派的总坛,然而听那说书演绎的描绘,也正是眼前这般模样。幽暗的空间内铜器摆设,迂回曲折的回廊内燃着粗旷的火把。教众们穿着猩红短打,胸前用布拼出白森森肋骨的形状。 来时垂丝君已向常留瑟交持明白,此次仪为夺陆青侯尸体而来,非是寻仇。尸陀林主神出鬼没,未必见得留在坛中。主持大局的乃是明妃,也正是这个女人,爱好将死尸善加保存。 以常留瑟目前的功力来讲,对付明妃尚是旗鼓相当,若遇到尸陀林主,怕也难得全身而退了。 二人依着地图行走,也曾正面遭遇过几个教众,全都手起刀落地解决了,常留瑟长久没有实战的对手,此番试啼,倒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山月复里迂回,有些明显的标志物,尚不至于迷路。垂丝君又是极习惯潜行的,不过多时,二人就站在了一个洞中洞的外面。 常留瑟远看,洞口守着四个教徒,都蒙了下半边脸。 垂丝君立刻猜到洞内有毒气,与常留瑟以眼神示意,分别对付了两人,藏了尸体取下面罩系到自己脸上。 洞中之洞,原来是佛头中央通天的空地,乍看下没有特别之处,走进才发现,几十丈高的洞壁上凿出蜂窝般的一个个凹穴,里面密密麻麻嵌的都是不腐的尸体。 地面上沿着洞壁交了十八只石雕蟾蛤,紫黑色具有防腐效用的烟雾便从蟾口中喷出。 垂丝君双眼迅速在洞壁上搜巡,常留瑟知道他在寻找陆青侯的尸首,于是有些尴尬地故意走开。 地上铺着细小的沙砾,正中央凹下去约一丈高度,摆着长条石床,床上及邻近地面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四面壁上挂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器具,想来就是明妃处理尸体的地方。 常留瑟正好奇地看着,不一会儿,垂丝君竟已抱着一具尸体站在了他身后。 “人已找到,可以离开,换你领路。” 常留瑟恍惚地点了点头,又偷眼去看垂丝君怀里的尸体上身略旧的青袍,尚是夏秋的打扮,面容被垂丝君刻意掩进了怀中,那份体贴竟让常留瑟牙根发酸。 他又出神地看了会儿,直到垂丝君不耐地催促,方才带头向洞外走去。却在心里嘀咕,这事未免成得太过轻松。 丙然,当他走到洞口时,看见岩门上方一处原空着的凹穴中竟然多了具尸体。 一个美得诡异的女人,满头乌黑发辩直垂脚踝,异族的绣裙缀满银饰,樱唇羽睫,妖艳如南疆罂粟。 常留瑟被那夺目的美所吸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即便这只是一具尸体,也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女性。 垂丝君在他身后停了脚步,同样抬头去看,却警惕地低喊了一声:“那女人是活的,快走!” 话音刚落,穴中女子突然睁开了水银似的眼睛,四下里立刻有一种毛骨悼然的尖啸回响。 而回应着这种响动,这个尸陀林教坛一下子苏生似地喧闹起来。 垂丝君喊道:“她便是明妃!”一边忙与常留瑟跑出洞去。 尸陀林教众听见啸音立刻聚集而来。 垂丝君怀抱着陆青侯的尸首多有不便,常留瑟便默契地护在他身边,那绝美的明妃也跳出了洞外,夹在一帮教众之中。 常留瑟留意到她纤纤十指都包了尖长的金套子,梢头却是诡异的孔雀蓝,心知是淬了毒的,便格外小心。 这边垂丝君单手解决了十来个教众,却只往前挪了不到百步,又得顾着身后常留瑟的动静一时竟分身乏术。 他低头,却见陆青侯的脖颈上已出现了小朵暗斑。 离了洞中的防腐紫烟,尸体开始慢慢腐败。 这是垂丝君最害怕的事,他不能忍受陆青侯在自己的怀中变成一捧白骨。 “常留瑟!”他突然转身喊道,“不要慌乱,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此刻未必顾得了你,且按原路出去,在入林处见面!” 常留瑟哪里料到男人要分头行动,立刻要出声反对,手上又挥剑砍杀了十来个教众。回头却哪还见得到垂丝君的人影?明白他是为了陆青侯而将自己抛下,心头顿时痛得不能自己。 第25页 那明妃这时候又狠狠地扑过来,嘴里发出野兽似的嘶吼,常留瑟一不留神,肩上立刻被划了道。 破皮见血,那指套上的毒也立刻渗了进去。 常留瑟知道中了毒,索性把心一横,持秋瞳在手,风卷残云地砍了十来条性命,他要与明妃单打独斗,也不再循着原路,直选了面前的宽敞甬道,两人且打且行。 垂丝君说得没错,明妃的毒爪虽狠,却未必是常留瑟的对手。 武器的凌厉毕竟有限,在将十指毒牙逐个挑落之后,女人也就成了一条徒具斑斓外表的毒蛇。 常留瑟略占了上风,正几分得意,突然觉得胸口拥堵,少时便喘不上气来。 自知是毒性发作,他猜想那女人该有解药,便故意露了破绽让她近身,擒住了逼问解药的下落。 谁知这美女全不通人语一味地嘶吼踢咬。 常留瑟没了耐心,一剑砍了明妃的首级,一手在身上模索了,却未找到任何疑似药品之物,心里顿时凉到了极点。 他起身狠狠踢了尸体两脚,踉跄地扶着墙朝前走,触手之处是逼真冰冷的石雕鳞甲。 常留瑟抬头,甬道两边雕着巨大的虺蛇与骷髅,不知觉惊了一惊,苦笑道:“最怕这玩意儿……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四周俱寂,尾随的教众远远地止步不前,看来甬道尽头乃是禁地。 常留瑟撩开几重纱帷,里边竟是一方寝殿,墙上挂着套红白狰狞的面具衣袍,花纹缝成人类骨架的形状。想来过便是尸陀林主的居所了。 常留瑟在寝宫内翻找药物,同样一无所获。 他直到体力耗尽才停手,终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灭了。 濒死的感觉一年前已尝过,并不觉得恐怖。 回想这捡来的一年阳寿,反倒形容不出什么滋味,想笑却觉得悲哀,要哭却又带了一星甜蜜。 心里痛痒,常留瑟索性躺到宽大的床榻上。 心想若是身后烂在这里,等尸陀林主回来见了,保不齐也能腻味一阵。 他笑自己何时与尸陀林主有这等深仇大恨,至于死了也要纠缠。一切不过是垂丝君的恩怨,却被自己当成了义务,说到底还是贪了那半山的宝贝和一点点的温暖。 既甘心成为出头椽子,却又期望着别人的爱护,这便是一厢情愿的话了。 常留瑟心中已有几分衔恨,思前想后,他始终觉得不甘。 “若非中了毒,我怎会有事,我要看那陆青侯长……什么模样,还要垂丝君对我……俯首……贴……耳……”他喃喃道,脸色渐渐青紫:“怎能死在……死在……”话说到这里,连喘息都不顺畅,常留瑟只道喉口拥堵,隐约记得以前看过书中教导,模索着想将气管切开,而手刚捉到秋瞳,却觉耳边一阵风声。 不知什么撞麻了手腕,下一个瞬间竟听见了脚步声。 他猜是尸陀林主回来了,这倒是个绝妙的照面。 想着就要抬头起来,眼前却一片昏花,落雪似的白。 看见的最后一眼,却是墙上那骷髅面具,幽幽地来至床前。 *** 垂丝君冲出教坛,林中已是夜色深浓。 他抱着陆青侯的尸首飞奔,逐渐觉得没了追兵,方才放慢脚步,不觉已来至白日歇脚的一个山洞前。 他将陆青侯放在树叶铺的软垫上,自己转身出洞寻找水源,取水时把鹿皮囊跌入了浅塘,忙伸手去捞,竟然失去了平衡,一脚踩进淤泥里。 又攀着老藤上了岸,却只是坐在水边出神。 不知那鹿皮已经沉到了什么地方,现在打捞会不会晚。 明明不是精贵之物,失去了却意外地心痛。 垂丝君盯着水面,脑中反反复覆一句话,便是“要去找回来。” 恍惚中,他依循心念拔剑,照空中一划,剑气所即之处,水与淤泥皆向两旁闪避,露出了跌落的水囊。 男人再用剑尖一挑,失物便轻松复还手中。 垂丝君拿了水囊,怔怔地碰了碰胸口。 为何还痛?他闭眼,眼前突然有了画面:毒烟缭绕的洞中之洞里,常留瑟孤独立在陆青侯站过的穴洞里。 精致的脸上再不见笑容,如初遇时那样,鬼似的苍白。 *** 常留瑟盲了眼,只感觉来人同样坐到床上,伸手捉了他的脸,将一粒粗大的药丸塞进他嘴里,常留瑟只道那是毒药,挣扎抗拒,药丸滑出嘴角,落回那人手心。 他本以为药丸会被再次塞进来,却听见一阵咬合的“嗑啦”声,尔后竟换作温润的唇齿贴上了嘴角,要撬开他的嘴唇。 常留瑟大惊,下颌立刻被制,强迫着打开了双唇。 那药丸的碎片便与湿润的舌尖一同闯入他口中。 那人逼迫着他将药丸吞下,方才把手放开,转身不知去做些什么。 常留瑟在床上喘息了会儿,渐渐竟发觉呼吸平复了,只是眼睛还看不见,浑身依旧使不出气力。 这时候,脚步声又来了。 目不能视,常留瑟感觉被人扶起半身,靠到软垫上,右臂下撑了类似竹夫人的对象。 那人将他的上衣褪下,露出右肩,又拿了灯烛检视一番。 常留瑟听见薄刃摩擦的声音,顿时慌张到了极点。 那人拍了拍他的手臂,在他手心塞入一块布巾,同时低声道:“放松。” 那声音低沉而古怪,似是透过面具传来。 话音刚落,常留瑟右肩一阵剧痛,竟是伤口处被滚烫的刀刃楔入,生生撕下一层肉来。 剔肉疗毒,本应让伤者服下镇痛药汁。 常留瑟痛得抽搐,下唇咬出血痕,面上渐显了灰败。 然而那细刃依旧慢条斯理地游走,将已成暗色的伤口一点点削掉。 漫长的折磨结束之后,常留瑟倒回床上,浑身淋沥的冷汗,伤口被洒了颗粒粗大的药物,紧紧地扎了起来。 尔后那个人坐到床边,用嘴哺了几口温酒逼着常留瑟吞下。 约过了一炷香左右,常留瑟自觉呼吸平复,眼前亦能隐约感知光亮,只是尚催动不了内息,四肢也仅是无用的摆设。 “尸陀林主……”他试探着开口,“阁下可是尸陀林主?”那人没有回答,却塞了个沉甸甸的物什到他手心。 常留瑟慢慢着手指模了一翻,才觉出那是枚核桃大小的金质骷髅。 正觉得诡异,眼前的白翳又散去了些,显出外界的隐约轮廓。 常留瑟自然往那人身上看去,却感觉身体被人从床上抬了起来,越来越冷,竟是向洞外而去。 月下梢头。 垂丝君逆行而回,一直未见常留瑟的影踪,林中亦没有打斗的痕迹。 可见小常尚滞留在坛内,若果真如此,又不知遭逢了什么变故。 男人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决断,此刻却一路忐忑。若能重新选择,他会让小常带着青侯先行。 当初一心只想着怀中的尸体,又何曾顾及过身边的常留瑟分毫?就连离开时的那一声知会,用的也是不容置疑的生硬口吻。 自负而粗鲁的,怕是已伤到了小常。 小常那看似光鲜的外壳里,心却是软的,偏又故作坚强的模样。 垂丝君正怏怏地想着,眼前突然一亮。 常留瑟躺在佛头山脚的岩石上,远远看不出动静。 又奔近几步,却见小常一点点顺着岩坡滑动,下脚处便是燃了香烛的避火堆。 垂丝君慌忙飞身过去打横接稳了,足尘一点,抱着小常而归。 常留瑟迷迷糊糊被人抱在怀里,睁眼时正见一轮满月,身上竟也暖热起来。 左右动了动脑袋,正对上一双沉默的凤眼。 “醒了?”垂丝君出声询问。 常留瑟被这里带的温柔迷惑了片刻,不自觉漾了个微笑在脸上,心中却还是有些寒冷,想是冻得久了,乍时无法复苏。 第26页 “冷么?”垂丝君放缓脚步,“就要到了。” 说话间,停着陆青侯遗体的山洞已在眼前。 垂丝君将常留瑟放在洞口,又生了堆火,这才看到小常衣上淋漓的殷红。 “我没料到你会失手……”他望着那片红,突然有些懊恼,正伸手想要检视,却被常留瑟躲了开去。 “只是小伤,随便抹点药便没事。” 小常垂着眼帘,发觉口中尚残留了些微的酒气,于是央求道:“只想喝水……” 垂丝君不疑有他,转身出洞寻找水源,常留瑟忙揭了肩上的布条,埋进厚厚的枯叶底下,又忍痛抹掉了伤口上的药粉,方才略喘了口气,打量起四周的动静。 这是白日间曾歇过脚的山洞。山洞里铺了层鲜绿的蕉叶,上面隐约有人躺着,兜头铺了几张大叶,严实盖住了浑身,其下却露出一截青灰的儒衫。 常留瑟猜到这是陆青侯的尸首,左右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身子探了过去。 他猜想这该是一位清秀月兑俗的美人。 然而蕉叶微移,冲眼却是诡异的褐黄。 常留瑟蹙眉,半天方才看出那原来是片额角。 手上又慢慢地揭开,看见褐黄受延,直罩了半个面颊,枯萎皱缩,倒像个风干的老橘皮。 心中大骇,忙将另半边也揭开看了,倒是再正常不过的肤色。 想是离了毒气的保护,又尚未有药汁灌入,尸体便起了腐败。 常留瑟方才想到没了自己的帮助,陆青侯的尸首最终也将化为尘土,垂丝君怕就是为了这个,才折返头山,将他抱回来的吧?他心中气苦,伸手遮了那褐黄的半脸,眼前忽然有了位年近不惑的文雅儒士。 谈不上惊艳或者俊朗,却是温文的书卷之香,叫人看了生不起抵触、加害之心。 就是这样一个人,夺去了垂丝君的心神。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 君子如水,温和风雅,常留瑟痴痴地看着,自己怕是永远得不到这份从容。 整天被人追求的,又怎会明白追在别人身后的痛苦?装疯卖傻也好,机关算尽也罢,不都是为了填补两人之间那原本鸿若云泥的距离?然而就连这点苦心却也是错的,正像剖了一腔的血肉喂了只兔子,豁了性命出去,倒还不如一根萝卜更得欢心。 常留瑟为了自己荒唐的比喻而低头苦笑,垂丝君已取水归来。 他见了蕉叶间的那张脸,眼皮猛地跳突。 青侯的身体,终是未能不腐。 他心中微痛,却依旧仔细地将水喂了常留瑟喝下。 未料到小常刚啜了几口,便将水囊放下,平静地说道:“现在可以赶路了。” 垂丝君也想尽早走出树林,为陆青侯的遗体防腐。然而见常留瑟如此主动,心里反而犹豫起来。 呆立了会儿,还是取了药膏坐回到常留瑟身边。 “先治了你的伤口再说。” 他让常留瑟靠在自己身上,伸手褪下沾血的衣袍,昏黄跳动的簧火下,伤口呈现出淡淡粉红色,分明是遭人以刀削而成,而外袍上却没有同样的破口。 垂丝君用药膏抹了伤口,一边轻描淡写地问,“怎么弄的?” 常留瑟答道:“那个明妃用的是钩爪,我被她伤了,害怕中毒,自己用剑剐了点肉下来。” 垂丝君听了,立刻询问他身体可有特殊不适,确认无恙才用布巾扎了伤口,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月兑下大氅罩在常留瑟身上。 尔后男人转身出洞,也不知怎么擒了只山鸡回来,侍弄好了架在火上烤得滋润,整只交与了常留瑟。 其后二人默然无语,又休息了小半个时辰,方决定启程,由垂丝君背了陆青侯,而常留瑟走在他身边。 树林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见了尽头,两人趁夜将陆青侯带回破屋,垂丝君从地下挖出了药汁与器具。一边常留瑟缓了口气,便来接手。 垂丝君想帮忙,却听常留瑟道:“这事用的是巧力,你在一边看着只会让我分神,不如出去等。” 垂丝君觉得常留瑟所言在理,却又看他脸色发白,恐怕支撑不住。 如此便有些犹豫,竟破天荒地被小常晃了个白眼,揶揄道:“就当是你媳妇儿要生孩子了,就别管我这个接生婆的是非了!”说着,又低低咳了两声,总算是把手上的管子捋顺。 又要去开封那坛药汁,却发觉垂丝君神情古怪,忙停了手上的话,笑道:“我说得有些过了,你可不要在意。” 垂丝君还在琢磨那句“接生婆”的古怪意味,又听常留瑟向他道歉,心中惴惴然说不出什么滋味,蹙了眉管自己出去,但的确未敢走远,只候在院子里。 门内初时有些响动,尔后一片安静,也不知常留瑟究竟怎么操作,垂丝君枯等了近一个时辰,忽听屋里瓦坛一声裂响,忙推门而入,见常留瑟匍在地上,身边是碎成几瓣的空药坛。 垂丝君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了,略掐人中便唤醒过来。 “没事。” 常留瑟轻声道,“只是几分月兑力,头有些昏。” 说着,又指了墙角的床道,“药汁用得一滴不剩,陆大哥该不会再起变化了。” 垂丝君再去看床上的陆青侯,在外的皮肤上,褐黄似是退了些,但依旧碍眼,他正有些伤感,边上常留瑟又轻轻说道:“或许应该去找小季,他多少有点办法遮盖。” *** 这天一早,季子桑正开了义庄大门,远地里突然赶来一驾马车。 极普通的式样,却坐了个不寻常的赶车人。一身玄色貂裘,裹住斑大俊挺的身材,唯露一头乌发,挣月兑了银冠,张狂地在空中舞动。 小季立在门前,看那马车近了,暗中地叹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跋车人正是垂丝君。他驭了马停在门前,便与小季打招呼。 小季迈门槛出来,绕到车后,听觅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布帘撩开,里面滚下来一团白色的绒球。 小季定睛看了一阵,才发现那是裹了白色狐裘的常留瑟。 “这是怎么回事?”小季失声笑道,看着小常将手脚从绒毛中一点点伸展出来。 垂丝君解释道:“野地受了寒,需要保暖,禁不起冻。” 说着,又仔细地把小常露出来的手挪回袖子里。 一番体贴,直看得小季目瞪口呆。 做完这一切,垂丝君又回到车里,慢慢搬出一具精巧的软木棺材来。 “打理遗容并不是难事,只是颇费时间。” 三人坐回屋里,小季听了来意,便笑着打保票道。 “已经萎缩的部分虽不能复原,但我自有办法让你看着满意。” 垂丝君知道他手段高明,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于是又提议道:“或许你该先看看具体的状况,再对症下药。” 小季看了他一眼,笑中带着不悦:“你知道我最不待见他,上次的药汁已经是看了千年冰虫的面子,这次的帐,还不知道怎么算呢。” 垂丝君知道小季的脾性,越是亲切之人便越不留口德,更何况自己正有求于他,不能太过计较。 即便如此,面上还是薄露了几分的不豫。 常留瑟看出两人龃龉,连忙咳嗽了两声,打圆场道:“此次来得仓促,未曾准备酬礼,不如欠着,你也该相信垂丝君的信誉吧!” 小季闻言,笑嘻嘻搭上来道:“我才不稀罕那些宝贝,要不这样,小常这几日白天都来陪我聊天解闷,这样可好?” 边上垂丝君未作反应,常留瑟便露了几分的胆怯,小季知道他是在提防那条花蛇,抿着嘴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大红色棉被,“都在里面睡觉呢,天寒地冻的,拖都拖不起来。” 第27页 这时候垂丝君道:“小常他有伤在身,需要静养。” 小季笑道:“你且别急,我也粗通药理,小常于我处待着,自然会熬些药汁替他进补,总好过那些客栈里沥水饭菜。” 说完,也不再去听垂丝君的意见,直接拉了常留瑟的手臂问道,“你愿意的吧?” 常留瑟心中其实早就思忖好了,便也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余下垂丝君再没有立场反对,心中无端泛了一股酸意。 将陆青侯的薄弊留在义庄,垂常二人依旧去到上次留宿的客栈。 第一天稍作休整,次日晨起小常便往义庄去了,连早膳都在小季屋里吃的。 开头是蟾蜍水蛇粥,专为彻底驱除小常体内的余毒,过了两天换成防风粥,细细调理,甚至晚上也煲了汤叫他提回客栈。 如是一旬之后,常留瑟大有起色,颊上也渐红润。 小季便偶尔与他外出游玩,至于处理陆青侯遗容的事,则被放到了晚上进行。 这期间垂丝君也想过要看陆青侯的状况,却都被小季找了借口推托,更不让他跟着小常出现在义庄里。 于是男人便常去僻静处练功,偶尔也能与季常二人一同出游,却依旧是神不守合的模样。 常留瑟知他秉性如此,也不愿再与自己的身体呕气,一面领受着调养,心里又开始盘算如何更进一步,好将陆青侯整个儿地从垂丝君心中抠出来。 狠狠地,也让他痛。 这日冬阳暖暖,两人在后院闲坐。 小季突然提出了那天在常留瑟背上反反覆覆画着的四个字。 他问:“可曾有所了悟?” “何止了悟……”常留瑟笑道,“已经彻悟了。” 季子桑眼中闪出瞬间的复杂,随即又笑道,“果然是比我更厉害的人物,我若这么做了,这世上恐怕早没垂丝君这人了。” 常留瑟瞪道:“此话怎讲?莫非小季也对垂丝君……” 小季冷笑道:“我早说过喜欢他的,就你不往耳朵里去。” 常留瑟顿时觉得手脚发凉,原以为难得有个可以相商的人,没想见竟是与虎谋皮,心里不觉沉重起来。 小季见状,又劝慰道:“你且别着慌,我与垂丝君向来只是朋友,往后也绝不可能有什么动静。看他一人,才会想着指点你去和他作伴。” 常留瑟定了定神,又想起来他刚才说的话,“难道你有什么理由不能接近他?” 小季苦笑了一下,揉着眉心道:“有人扬言,要杀掉我喜欢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这话说得惊悚,隐约又透了些固执的霸气。 小常吐一吐舌头道:“这该是结了多大的梁子才发的狠话!” 小季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是全天下最爱我的那个人。” 话音刚落,常留瑟便冲口而出:“是归尘主人?” 季子桑不再回答,只望着檐角的远天。 常留瑟一面惊讶,心里又暗暗萌生出一种羡慕,不禁想象,若自己也能如此霸道地左右垂丝君,彼此之间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他没边际地想,倒是又联系上了另一桩事儿,突然问道:“那——你也喜欢尸陀林主么?” 小季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反问道:“这话怎么说?” 小常便把归尘主人要杀尸驼林主的那件事告诉了小季。 季子桑抿着嘴角听完了,脸上复杂地变了几种神情,最后冷笑了一声:“他终于还是要动手了。” 又对常留瑟说道,“他求他的,你可别忘了自己的初衷,不要轻举妄动。” 常留瑟点头,两人把话题又转到了陆青侯的尸体上。 原来小季用的是移皮补尸的方法,修补本身并不困难,麻烦的是将从别人尸体上得来的皮肤防腐、改色。 然而即便是追求天衣无缝的工艺,十多天的时间也就足够了。 “趁着你还没走,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听我说……”小季又媚笑了,与常留瑟一番低语,“——如此这样,试探一下垂丝君如何?” 他也算是一番好意,却没料到常留瑟却提高了嗓门极力反对道:“要不得,这伎俩我早就试过了!” 小季扯了他的胳膊,将人摁在椅子上。“试过了,那结果如何?” 常留瑟怨道:“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只不过后来带我去了妓院。” 小季诡笑:“上次是上次,难道这里时间就没有点改变么?再说了,你和他做过几次,其它时间就不需要发泄?是男人就都会明白,只不过想看看他的反应是不是有点紧张你了。” 常留瑟依旧不肯,却被小季拿了尸陀林主的事来威胁,于是只有咬牙切齿地应了。 事情就定在明日黄昏,垂丝君按惯例来和常留瑟回客栈的时候。 次日黄昏,垂丝君未至,义庄第三进长屋也尚在布局,地上烧得温暖的地龙,榻上难得铺了张上好的白裘褥子,常留瑟月兑光了躺着竟不觉寒冷。 同样赤果的小季散了一头长发,仅披着一床暗红色被面在雪似的肌肤上,更显得邪魅惊人。 两人在榻上相对无言,一个叹气,另一个却暗中得意。 如此枯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压住了谁,竟突然纠缠了起来。 西时初,垂丝君到义庄去提人。 自从小季那里不再煲汤,他便带小常去药膳馆进补——这已经成了习惯。 虽然有早有晚,但都不出西时前后。 这天他自认有些迟了,原以为常留瑟早该在门口等候,然而一直走进后院,都不见半条人影儿。 他正在奇怪,突然看见长屋靠里间门窗紧闭,地龙膛里却有火光,但未听见有人说话。 垂丝君猜到屋里有事,于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其实并非无声,而是一种轻微的、极不寻常的声音。 垂丝君点了窗纸往里面看,顿时血液逆流。 薄红褪去后,脸上唯余一片白霜。 暗红的被浪下,两个白玉捏似的身体绞缠着,不知谁的长腿屈了又伸,暗红寇丹的五指揉乱白裘长毛,黑发密密地织着。 似曾相识的一幕。 垂丝君记起从前在空盟山上,也曾撞见小季与小芹要做那档子事,当时的想法已不可考,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胸中郁闷,竟渐渐升起一股厌恶之情。 窗内的婬艳景象,他不想看第二眼。 而漫天满地的旃檀香气却叫人移不开脚步,他听见屋里啧啧的亲吻声,小季咯咯地笑,榻也晃着,发出粗嘎的声响。 这其中,唯独缺了常留瑟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耐不过好奇,依旧去看,一番分辨之后才看见小常被压在小季身下,眼睛上恰好被布巾遮了,看不出神情。 唯见一张比平日艳红数倍的薄唇,微微张阖,倒真有几分浸染了的意味。 这一眼看得垂丝君心中愈发拥堵,他硬遇着自己回走了几步,却总觉得手里空空,像是漏抓了什么东西。 正细想着,却听见门里传来了小声的嘤咛,“大哥……嗯……大!扮……我……” 半空着的双拳霎时抓紧了,像是在回应,他转身而回,猛地推开了屋门。 在小季面前,常留瑟从来不用作出任何决断。 这一次同样,只是几次翻滚之后,便被压到了身下,一阵异香之后,也就觉得浑浑噩噩,全然不知在做些什么。 那小季本就是个生冷不忌的人物,好端端的豆腐放在面前,自然是要真真切切地吃上一回。 这边胡乱亲着嘴,一手就已经模到下面做起了动作。 常留瑟恍惚之中还懂得挣扎,却敌不过那高超的指技,心中正在矛盾煎熬,却被小季拿一块布巾盖住了双眼,又叫他假想着垂丝君的模样。 第28页 这招果然奏效,常留瑟很快便漫婬于快感中不能自拔,那小季见他面前的昂扬已经垂下泪来,便沾了前液要去润泽后庭。 未料到常留瑟口里竟喃喃地唤起了那人的名字。 而接着,那人就夺门而来。 常留瑟被垂丝君从床上扯起来,慌忙不迭地穿上衣物。 小季依旧半果着身子躺在床上,看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心里一派清明。 垂丝君从前不曾属于自己,日后也将永远与自己无缘。 他有些感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飞禽振翅的声响。 小季披了锦被推门出去,正见归尘主人的雪枭落在一根枯木上,嘴上白闪闪的,却是叼着一捆错时开放的菊花。 雪枭见了小季,乖觉地低头将花献到他手上,小季无声地笑了,转身去拿饵食作犒赏。 *** 垂常二人一路无语,这般沉默着直接回到客栈,也没人开口要点些饭食。 入了后院便各归各房,甚至比往常还要生分。 常留瑟心中忐忑又迷茫,竟不明白垂丝君这番举动是有“情”。 在屋里枯坐了一会儿,只觉得闹心,于是推门而出,恰见满月当头。 看着那明镜似的圆盘,光华一线笼罩千里,却也照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常留瑟不禁也起了些酸腐的伤感。 他又不会吟诗,便想着取剑一舞,刚转了身,就看见垂丝君也推门出来了。 两人照面,依旧有些尴尬。 垂丝君甚至犹豫着该不该转身而回,最终是小常带着些懊恼地叫道:“垂丝君……” 男人应声停住,犹豫一番后还是准备离开,却又听见了另一声软软的称呼。 “大……哥……” 垂丝君浑身惊了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声大哥所唤醒。 他猛地转身,正对上常留瑟的脸。 “大哥就真的……不在乎我这个契弟?”小常声音是软的,面上却在愠怒,垂丝君还没有明白这愠怒从何而来,整个人就突然被扑倒在了地上。 “我问你!”压抑的声音在喉间打滚,常留瑟用力扑在垂丝君身上,“契弟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垂丝君心头一震,却又有了种云开月明的感觉。 他揪住了小常的衣领,想先拽下来再作解释,反而又被小常猛地抵住了鼠蹊。 “契弟这种东西……我这个人……”将红唇凑到了他耳边,常留瑟问道,“在你心里,是奴仆?是小丑?还是一把死的刀子——随便扔在哪里无所谓!” 垂丝君被顶住要害,虽然清楚常留瑟不会下重手,却又有了别样的顾虑——敏感的地带,正因小常的碰触而起了变化。 或说,该是从义庄时就已有些异状。 “放开我,不要逼我动手。”他低声告诫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体统?”常留瑟重复这个词,吃吃地笑起来,“契弟果然是不合传统的,恐怕你也从未当真——只有我这傻瓜,明明被你丢在山里,被人伤得半死,还拼命爬回来,没了人样——倒像一跳狗!” 这话说得凄厉,垂丝君急忙否认道,“我没有……” 然而常留瑟早气昏了头,帮在他身上,摁住了嘴低头就是一阵啃咬。 院中昏暗,看不清吮出的红痕,小常便伸出软舌细细地舌忝了,感受那特别的热度与微凸的触觉,甚至沿着喉管一路咬落,留下一串濡湿。 “够了!”垂丝君痛痒不已,一怒下甩手将小常推到了地上。 谁知那小常红了眼,又豹子似地扑了回去,一口咬住垂丝君的肩膀,也不看周围的动静,双手只顾着撕扯男人的衣襟。 垂丝君吃痛,忙卡住小常的下颌,外袍却已经被扯到了腰间。 蛇一样软滑的手伸进了亵衣,在平坦结实的胸肌上游走,拒挖着那两点深色的红缨。 垂丝君不意,竟被撩出了些许欲火,忙要阻止,正巧月门外有个小二经过看见黑压压两个人影滚在地上,顿时吓得“啊”地一声跑了出去。 常留瑟方才回神,有了些理智,立刻被垂丝君抓着塞进房里,摔到床上。 男人摔了他,又走回去关门,常留瑟便抓紧了时间,将桌上的茶水淋了一点到脸颊上。 垂丝君走回床边,正对上常留瑟脸上的泪痕,心头的怒气竟消减了一半。 “你哭什么……”沉着脸,突然想抹掉那些碍眼的泪珠。 常留瑟怕他发觉破绽,慌忙躲避,不防一头撞到了墙上,顿时痛出了真的泪来。 “你不要管我!”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要是来惹我,我就一定缠死你,总有一天嚼烂你。” 他说话的时候,泪痕未干,双眼却荧荧发出凶狠的光芒。 “你……”垂丝君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将他圈进怀里,一边疼惜地替他揉着渐起的肿块,一个不提防,又被小常压在了身下。 床的帷帐在挣扎与扭动中落下,哗剥的灯影里传来一阵劈劈啪啪的拳脚声,最后是常留瑟的一声闷哼,接着就有两人的衣物被一团团丢了出来。 床架子原来是吱嘎乱晃的,现下里逐渐变成了颇有韵味的摇摆,交织着两人愈见沉重的喘息声,小常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叫骂着,却一次次被尖锐的申吟打断。 月白碎花的帷帐振起了波浪,其间探出一条玉白长腿,无奈地探寻着支点,旋即又被一只大手扒回帐内,只隐约可见足趾露在帐下,蜷缩挣扎。 连带着帷帐颤动,布面上的碎花都似乎要被抖落了。 突然,帐内喘息加急,二人之声交迭,似是到了极致之处,那长腿又情不自禁地探出了帷幔,一直露到了腿根,悬空无力地颤动着,接着贴到了床沿上。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那只大手又从帷帐里探了出来,轻轻捞起常留瑟的白腿,仔细地归进棉被中。 然而小半个时辰之后,常留瑟又不甘心地摇动了床帷。 *** 这天后半夜,下了场难得的大雪。早晨竟还薄薄一层。 小季正拿着排笔将梅树上的残雪扫入瓮中,后门口进来一人,却不是常留瑟。 “料到了是你。” 小季微笑,立在原地等垂丝君过来,只一瞥便见了颈上的淤痕,咂舌道:“你竟然叫他吃了?” 垂丝君瞪了他一眼,反诘道:“你最好再去看看他的模样。” 小季被他这句话噎了,反倒笑得花枝乱颤:“难得听到你有这种口气,该不会是被小常转了性儿吧?” 垂丝君挑了浓眉,无意与他计较,四下里环顾了,便将此行的目的提了出来。 “已过二旬,陆青侯的身体早该修补完毕,现在就让我看了,满意的话,我与小常也该启程回山了。” “看尸?”季子桑忽然敛了笑,“你昨天夜里才与小常,今天一早就跑来看陆青侯的尸体,不知这两边,哪一个会被你的深情所感?或是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着陆青侯,对着棺材的时候,又想起了小常?”他言词激烈,竟比之常留瑟更为不忿,然而话中情形,又的确是垂丝君近日心情的写照。 直说得男人脸上阵红阵白,最后终于又沉下来,定定地念道:“我对陆青侯,和对小常是不一样的!”然而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他却又说不上来。 见到垂丝君默然,季子桑也不打算深究。 陆青侯的遗体确实已经拼补齐整,他也不愿再多照料,于是就领了垂丝君去前屋。 依旧是那口软木棺材,里面躺着的人神情恬淡,哪里还有半点褐黄委缩的模样;而眉眼五官,又确实与生前毫无二致。 垂丝君凝视半晌,终究没有半点瑕疵,不由得佩服道:“果然神技。” 第29页 小季看他将棺盖仔细地合拢,软木棺身上到处都是磕碰的痕迹,忍不住问道:“这个棺木真的很寒酸,不像你的出手。” 垂丝君道:“我已从归尘处选了上等金丝楠木,让雪枭直接送到空盟后山。等我回程,亲自雕琢成龙凤棺。” 小季冷笑了一声,噫道:“是说你要与他合葬?” 垂丝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答道:“他是娶了妻的人,自当与妻子同穴。” 小季也见过那位女子,年轻温柔的人,惊讶道:“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垂丝君叹道:“郁郁寡欢,一尸两命。过世之前托我将他夫妻二人合葬。” 小季听到一尸两命,眼睛就幽幽发光,却还是按捺了对尸体的兴趣,挖苦道:“这女人也忒败兴了,也不知道你心里会有多难过。” “只怕她是早就看出来的。”垂丝君靠在墙上叹了口气,“闲言少叙,今日之事,暂时言谢,来日定当厚报。” 小季似笑非笑地兜到他身边:“未来我不管,只要现世报。” 垂丝君怕他缠人,“你的要求,需在我力所能及的范畴之内。” 小季点头,“那是自然,我只想请垂丝君拨冗与我出外一游;本是准备与小常一起,看来只能找你代替,这点小事总不该推托了吧?” 垂丝君叹了口气,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做的。 第七章 临羡城外景色优美,然而季子桑带垂丝君去的地方,却不是常人能够接近的。 城外东郊一里,摩尼寺后山兽心崖。 斑约三十丈的彤红山崖,断面如刀削般,又略向外倾斜、远远看去顶端一个硕大的金粉“佛”字,庄严肃穆,却又有无数黑色白色的怪异图案围绕其周。 “世人远观兽心崖,皆以为崖上黑白乃是先民岩画,现在贴近看了,竟下如何?”小季轻声笑道。 他与垂丝君从后山翻上,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借兵的把守:摩尼寺本为武寺,若非绝世高手,实难切入月复地而不兴波澜。 此刻,二人站在山顶的一处石窝里,垂丝君正顺着小季的指点向下看:暗红的岩石上的一个白的岩画,像是豺狼的形状。 而让他讶异的是,那岩画竟是微微外凸的,且上下起伏,分明是活物。 小季见他讶异,得意道:“这在中药里叫『石瘀』,乃是奇石吸收人之怨戾之力所结。结咸后七日若有生命一般挣动,其后僵硬固化,算是一味以毒攻毒的猛药。” 垂丝君一股肃穆地看着那图案起伏,蹙眉道:“这整面岩石上,哪来这么多怨戾之气?”小季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金殿,“摩尼寺的和尚,大抵一段时间都会来此地做一番解月兑。将心魔欲火与过去的某些记忆一并儿拔除到岩石上,算是一种比入定更为简便的方法。” 垂丝君听了这一番话,似有所悟,却又回过头来问道:“你将我带到这里来,又有何种意图?” 小季早料到他会如此提问,忽而贴到了他耳边,神秘地说道:“你若是做不了决断,干脆到这庙里面,把过去的烦恼统统让渡给了这石头,重新开始,岂不是很好?” “忘记未必能解决问题。” 垂丝君将目光在岩石上游走,慢慢望下去,最后看见了岩脚下一个入定的背影。 “看那和尚宁愿面壁思过,便知道依靠这死的岩石,终究不是上选。” “我看那和尚只是舍不得凡尘俗世,是个懦弱的酒肉和尚罢。” 小季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却忘了收敛响度,崖下入定的和尚猛地抬起了头,却是那曾经与垂丝君打过数次照面的摩诃。 四下里也响起了僧兵的喝问声。 小季心知闯了祸,急忙拉着垂丝君离开。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路上扰了两个僧兵,都是虚晃几下招架了过去,等回了城里,正近午时。 垂丝君念着尤在床上补眠的常留瑟,一心只想赶蔷回去客栈,却又被小季蛇一般地缠住了胳膊。 “说好了今日陪我出游的,差了一个时辰也得给我赔回来!” 垂丝君只当他是寻常说笑,于是也敷衍道:“你就不怕那归尘主人妒忌?” “朋友聚会,有什么好妒忌的。”小季笑道,“再说,我单恋你,他多少也知一点,若是妒忌,你不也活到现在了么!” 异族男女,洒月兑大方,季子桑亦不讳言心中的爱憎。 对于他这种坦白却不纠缠的态度,垂丝君最是无可奈何。 他也知道归尘主人与小季之间的纠葛,不想介入,陪伴一整天是绝对使不得的,于是讨价还价,只答应买些好酒好菜为酬劳,又把小季送回义庄便做数。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小季总是不忘提到些小常的好处。 垂丝君了解他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更鲜少有赞美的言论。于是忍不住好奇问道,“我从未见你对他人如此热心,难道小常对你来说是特别之人?” 小季笑道:“我与他一见投缘,这已是非常难得,他长得又清秀,也是我喜欢的那种,虽然不能过分地亲近,做个好友该是不成问题。” 垂丝君听他这么说,又想起昨天酉时撞见的那件事来,叹道:“帮朋友帮到了床上,还真是用心良苦。” 小季故作惊喜地反问道:“你这是在吃谁的醋?” 垂丝君冷笑道:“谁的都不吃,你们两只狐狸演戏,虽然叫人气恼,却也不过是那点伎俩,谁也压不住谁。” “你果然是不糊涂的。”小季抚掌笑道:“反倒是小常被你逼急了吧?事情摊开说倒也有好处,起码你该知道他也有等不下去的一天。” 垂丝君没有再回话,只是苦笑。 小季不管他心里又在乱想,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警告道:“别的我不管,只拜托以后别在我面前显出卿卿我我的样子,我怕我会忍不住肉麻与妒忌,杀了你们中的一个呢!” 垂丝君失声笑道:“这世上就数你最古怪。” 小季道:“这就是三个铜板的孽缘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采备了酒菜,提得满当的。 小季笑道,应该顺便把小常也叫了来。 正回转到义庄门口,就看见常留瑟披着厚厚的狐裘,孤零零立在门前。 “哟!”小季老远招呼道,“来得可不正好?一起填了肚子,我也正好有事交代你呢!” 小常见了二人,起先一怔,很快就在冻僵的脸上挂了笑容出来。 “是有点饿了呢,我闻到了荷叶拌蒸肉的味道。” 三人进了长屋,将酒菜一样样放在炉子上温热了,摆在桌上。 角落里的花蛇嗅见香气,竟蠢动起来,被小季当头凿了一下,抱起来扔到了别屋。 垂丝君见常留瑟除了外袍,似乎有些单薄,便将火钵头移到他脚边,又询问道:“感觉可有不适?” 常留瑟知道他所指何事,淡淡地回答:“昨夜,大哥很温柔。” 只此一句,便不再开口。 垂丝君记起来,上次青楼事后,常留瑟也是淡然以对,然而这次看起来更像是在赌气。 垂丝君心中了然,常留瑟无非是想讨个明确的说法,可他并不想在此时此地惹起事端。 于是也闷声不响,只是帮小常将狐裘掖到了腰后保暖。 少时桌上酒菜齐备上人不分主客地坐了,菜色丰富,且大多是荤食。 常留瑟怏怏地立了箸,一番游走之后,只提了调羹盛一碗汤,却还是刻意避开了里面的笋段鸡丝。 垂丝君见状立刻有所了悟,只与小季打了个招呼,便推门出去。少顷,提着一个食盒归来,层层打开,是一碗白粥配着几个清淡的小菜。 第30页 常留瑟红着脸道了谢,将那些菜并成两碟挤在面前,垂丝君又体贴地替他挪了空地儿。 边上小季依旧挂着笑容,碗里的一块东坡肉却已经被戳得不辨原状,直到后来常留瑟无意中夸赞了墙角的那瓶白菊,他才又慢慢活跃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日落,三人说好了明天一早交接陆青侯的事宜。 回到客栈,进了房中,垂丝君立刻取来药膏,要为常留瑟疗伤。 小常忸怩不过,只好乖乖褪了亵裤趴在床上,所幸伤势的确轻微,相较于初夜的惨烈,实在算不上什么。 上了药之后将养,明日依旧坐了马车启程,不会有什么大碍。 第二天一早,二人便赶着马车往义庄去了,陆青侯的棺材交给垂丝君打理,小季则将常留瑟拉进里屋,将一只银色的鸟笼塞进他怀里。 “我把这只柳叶青送给你,它比飞鸽更机敏,以后你我就以书信往来,如何?” 常留瑟看了眼笼中的青鸟,青鸟也正扒在笼壁上看着他,乌溜溜的小眼睛眨了两下,竟将蓝色尾巴伸出笼外叫常留瑟抚模。 常留瑟从未见过如此依人的鸟类,心中自然怜爱不已。 而小季也再次贴上来,啧啧称奇道:“我家宠物,向来只对主子示好。见了你却意外亲热,可见你我该是相似之人,也难怪如此投缘。” 常留瑟听了这番话,虽然并不觉得自己与小季有多么相似,却也有几分感动,像是找见了知音。 他从未遇到过年龄相当的朋友,即便是后来有了小芹,也被教成了个应声虫儿。 若是季子桑真心与他结文,倒的确不失是一位有商有量的朋友。 这样想着,常留瑟便将柳叶青端稳了,垂丝君也把棺材抬上了马车,二人告别了小季离开临羡城。 走水路,四日之后就来到了空盟山下的小城外。 小常这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也不愿再留在马车内对着陆青侯的尸首,于是出来与垂丝君并排坐在赶车位上。 也正因如此,他看见了一驾驾的马车牛车,载着木材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可是城里最近的一件大事。”城门口的老头笑着说道:“有位大善人,要修佛道一家的殿堂呢。” 常留瑟笑道:“佛道一家?这事可稀奇,不知这城里哪位善人对两教都有信仰?” 老头道:“小扮是在开玩笑吧,这小城里怎么会有出如此阔绰之人,那建殿的事主,据说是个年纪轻轻的道士,只可惜腿脚不方便,要靠轮椅往来。似乎住在距此不远的空盟山里,会点石成金的法术呢!” 垂丝君听了,立刻明白那道士正是殷朱离。 沿着水路从谷里游出来容易,叫他在陆上奔波,却端的是为难了。 “那道士他……”边上常留瑟还想问个明白,却被垂丝君一把揽了腰肢,低声道,“等回了山,当面问他不是更清楚。” 马车于是继续行走,很快上了空盟山,借着盘桓而上的山道,常留瑟看见了远处正在修造的殿堂,虽然仅仅平整了土壤划分了区域,但端正与大气的感觉依旧从广袤的占地上体现出来。 常留瑟意识到殷朱离或许早就筹划着这项工程,以至于有心将所有财富化为金银。然而一个修道之人,若是建座道观自是无可厚非,然而把释教牵扯进来,实在有些古怪。 思想间,马车已停在了山宅外。 常留瑟下了车,帮垂丝君将棺木抬进门。 立刻有粗使的杂役过来帮手,却都被垂丝君拒绝了。 两人一直将棺材抬到北屋才放下,这时院子里已围了一堆人,都怯生生地观望蓍,不知是个什么局面。 直见到二人走出来,才看清楚垂丝君极自然地捉着小常的手腕。 众人惊讶之余,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首先是小芹孩子气地楼了常留瑟的腰,棋书茶叟不说,就连那三只大了点的猫儿也凑了上来。 这倒是提醒了常留瑟,忙回车上抱了柳叶青在怀里,回头叫人在屋里作了三重竹笼,又别出心裁地叫小芹找些猫薄荷种在宅子另一头。 此后常留瑟屋里就换了新宠,连垂丝君都有些嫉妒起那只晚上睡在丝绒小枕上的娇客来。 回了山宅,开始两天便用作修整。 常留瑟的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唯有肩上那块削掉的皮肉,始终生长缓慢。 垂丝君便要带常留瑟找寻殷朱离问诊,顺便询问关于佛道一家的事。 两人下崖,却见到好端端的谷地里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各种材色的木料瓦块,想来都是殷朱离拿了来细细比较的建筑用材。 二人在谷中喊了殷朱离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人从水里游来。 一派倦容,黑亮的长发上甚至还黏了刨花屑,俨然亲力亲为的模样。 “你们来得正巧。”他话里难得带着七分的高兴,“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日我大都在山外的城里。” 垂丝君道:“我们回程时已经知道了你的工程,的确出人意料。” 殷朱离了然地笑道:“出人意料的是佛道一家吧?这事我也考虑了很久,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想找的人,只会慢慢老了死了而已。” 常留瑟忽然插嘴道:“原来殷大哥是想要找人过来,难道是要找和尚?” 殷朱离这才将目光移到常留瑟身上,虽然依旧没多出什么好感,却还是淡然道:“这事是在我搬到崖下之前发生的,对你们来说该是没有任何交集。” 常留瑟好奇得紧,怂恿道:“殷大哥不如说了,垂丝君经常在江湖上走动,若有相识的,也好帮着寻找。” “这……”殷朱离蹙了眉有些犹豫。 非是不想通过垂丝君打听,然而人情债欠来还去,实在非是他的本意。 这常留瑟是何等精怪,立刻贴上来道:“再说,垂丝君也未必就听说过那人,殷大哥也就当作闲聊这么一说,帮得上忙自然就立刻帮了,若不认得,也就至多是日后留个心眼,毫不费力的东西,殷大哥又何必介怀?” 这话正说到了殷朱离的心坎里,他终于抬了头,问垂丝君道;“我来到这崖下居住已有多久?” “七年。” 殷朱离略一沉吟,回忆道:“那事便是七年前的中原大旱,我原先定居的水潭干涸,不得已之下长途跋涉。我腿脚不便,又带着些美酒金银,路上现了财,结果遭人洗劫。我原修的是内法,毫无伤人之能,又断水数日,眼看就要被结果,半路却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所救。我当时月兑水昏厩,那和尚便与我同路。” 听到这里,常留瑟暗付:“果然是个和尚了。” 又听殷朱离接着回忆道:“我修天师道,荤腥不忌、亦好美酒,而那和尚偏偏是古板迂腐。我生性孤高,七年前脾气尤胜今日,与他和尚两语不合,多有龃龉,最后竟上升到释道之争。现在想来也实在有些意外。” 垂丝君道:“释道本不同路,素不闻历朝历代兴佛而必抑道、灭佛而必扬道的典故?你们这一路,怕是很快就散了的吧?” 殷朱离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比了个数道:“两个月,我与他争辩了两个月。虽然可谓相看两厌,然而旅途寂寞,却又正需要人作陪;何况我行动不便,一路上有和尚照顾我周全,他做事沉稳可靠,没了他,我倒觉得不适。” 听到这里,常留瑟已品出了一丝见怪味来:明明是一个和尚一个道土,为何听起来总有些暖味,倒像那清高小姐与冷漠书生一同落难的折子戏。 第31页 包不用说眼下这事隔了多年的寻找,不惜千金修建释道双修的殿堂,只恐怕……常留瑟在心底暗暗发笑,边上垂丝君只瞥了他一眼,就暗地里伸手过来在他背上拧了一记。 小常慌忙收摄了心声,一本正经地问道:“可不知接下来发生了何事?” “后来……”殷朱离知道他是要听结果,便直截了当道,“后来和尚破了戒。” 垂常二人一怔。 鄙朱离继续道:“我与和尚来至一个村庄借宿,休浴时被人见了鱼尾,便以为是海中蛟人,竟说吃了我的肉能长生不死。于是整个村来堵,和尚带我逃,半路上被围住,很有些人上来张口便咬……”说着伸手撩开了衣袖。 浅蜜色的胳膊上,三个铜钱大小的粉色瘢痕,微微凸起,倒有点像花辦。 “后来将养得太好了些,肉长过了。”殷朱离轻描淡写地说。 常留瑟猜测道:“和尚调养的?那些僧家素食也能长肉?” 殷朱离没有答话,依旧循着记忆道:“马车被十来个村民堵在盘山小道上。我被几个人拖下来咬了几口,和尚来救。那道不过两丈宽窄,下面撑的老松木,哪里经得起这么多人折腾?没一刻钟便塌了。和尚只顾抢了我,十来个村民大多跌落山崖没了性命,和尚后来去教,也只捞上来三四个尸首,他便认为是犯了杀戒,把我撇下就不知去到哪里了。” 垂丝君听到这里,总结道:“那和尚的确有些过于刻扳,这事岂能自己身上?日常往来,他们又如何不知道山路的状况,只能说是糊涂送死罢了。” 殷朱离摇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倒我能体会一二。” 常留瑟啐道:“那种吃生肉的也配与伯仁相提并论?我说是那和尚太迂腐。让他喝一壶老酒就什么都想开了。” 话音刚落,立刻被殷朱离狠狠瞪了一眼,垂丝君也在背上又拧了一下,他忙住了嘴。 垂丝君又问殷朱离道:“你可记得那和尚的法号!” 殷朱离憾道:“和尚的法号,只在初见面时提过一次,后来起了争执,便一直以和尚道士相称,只隐约记得他的法号古怪,不像中原和尚。” 垂丝君了然道:“那恐怕便是梵院的和尚了,中原由梵僧主持的寺院不多,我可以帮你打听。” 顿了顿,又问,“你可记得和尚的样貌?” 殷朱离点头道:“与你一般高下,肤色微黑、体瘦、五官端庄严肃,浓眉紧锁。” 常留瑟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算是哪门子样貌,只恐怕这样的和尚多着去吧。 不过倒是还有重要的一点堪作线索,只是被殷朱离忽略了,于是他提醒道:“那和尚会武,这点并不多见。大哥可曾计入考虑?” 垂丝君道:“倒是忘了,武僧这便更容易找了。” 边上殷朱离听了常留瑟一声“大哥”,立刻显出诧异,心里薄有几分好奇,却按捺了不动声色,继续回忆道:“我还记得那和尚惯拿一根锡杖,穿得朴素,还有……额心用红色画了一道。” 说到这里,垂常二人同时噫了一声,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摩诃和尚。 “怎么?你们可有认识?”朱离看出了些端倪,忙追问道。 “那和尚武功不凡,江湖上说不定小有名气。” 垂丝君见他恳切,正欲将摩诃之事说出,反倒被常留瑟捏了一下手心,硬生生将话噎住。 却听小常代答道:“不认识,不过我恰好知道个寺院,里面的大和尚喜欢照额上整那种颜色,改天帮你问问便是了。” 殷朱离几分狐疑地听了,想到这多少是个希望,也就由着小常摆布。 这时候垂丝君才提起了正经事,当即顺手将常留瑟的左肩剥出来,叫殷朱离仔细察看。 事实证明季子桑的调养得当,常留瑟的肩伤正有条不紊地恢复。 垂丝君期许的恢复速度实在有些勉强,其实他本人也多少受过些皮肉之苦,理应知道伤愈的过程没有想像的迅速。 殷朱离觉得没有必要再对伤口作任何处理,只是遣了常留瑟到听醴潭中吐纳运功。 等到小常走进了洞里,他便将垂丝君顿到一旁,质问道:“方才听见常留瑟改口唤你大哥,你们难道又有了什么故事?” 垂丝君心想事到如今无需隐瞒,便将那日在青楼办事、结契、以及后来寻回陆青侯遗体的事简单交待一过。 殷朱离脸色忽青忽白,显然是大大地出乎意料,并且完全不符合他的看法。垂丝君已经作了准备要去听他的诟叱。 然而殷朱离只是扶了扶额角,突然提起一件事来。 “说起药,我这里倒是有件稀奇事,一直疑惑得不到解决。且说给你听听,看看时间上有没有什么关联。” 事情其实很简单,便是大约在数月之前,谷里倾倒丹渣用的井中莫名其妙增多出近似药的微小成分。 初时殷朱离只以为是炼丹的药物互相作用,然而数天之后重覆同样的配方,却再检不出药的存在。 殷朱离说道:“现在想来,山宅里的池水乃是那口井的上游,而那些疑似药的东西,恐怕就是从你的山宅里流出来的。” 垂丝君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你是说,常留瑟可能留有药,甚至于青楼的那场意外,也是他一手策划?” 殷朱离也不表态,只反问道:“当时他可有哪个途径,能够得到药?” 垂丝君低头思索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说:“我会回去查看。” 常留瑟在听醴潭中催动内息,行气约两个小周天,感觉浊气自四肢百骸逸出,便慢慢起身,一边垂丝君早已不动声色地入洞来,递上布巾,又帮他将衣物一件件裹紧了,带出洞与殷朱离道了别。 二人回到崖上,垂丝君把小常放下,低声询问道:“殷朱离说的似乎就是摩诃和尚,你为何不让我说?” 常留瑟叹道:“大哥一向英明,这事上怎么就糊涂了呢?我们看见的那摩诃和尚,衣衫褴褛,脚上又挂着锁链,分明是在赎罪苦修,想来对于过去之事依旧耿耿于怀。你把这事告诉了朱离,难道要他内疚自责?倒不如把和尚的现状探完整了再作计较。” 垂丝君心里已装了别的事,也就不再多言,两人回了山宅,各归各处。 当天晚上垂丝君便将棋叟叫了来,问他上次如何处置的那六个内画瓶。棋叟不知其中典故,老实回答埋在后门头一棵竹子下。 垂丝君去挖,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常留瑟将写给小季的第一封信卷细了,仔细塞进柳叶青脚上的小银管里。 摩尼寺既然是在临羡,那么找季子桑来调查摩诃和尚,实在是最妥贴的选择,只不过常留瑟做这事,并不是单纯为帮殷朱离,即便是得了什么确切的消息,他也要先掂量掂量,看看有没有说的必要。 天明时他把柳叶青放出去,简单用了早膳后便去练功。 常留瑟原以为垂丝君见了他的努力一定会有些想法,然而整上午过去了,垂丝君始终没有出现。 近午时,常留瑟怏快地走前院,却见惯常清冷的正厅桩布置一新,披红挂绿,竟比当日结契更为讨彩。 他只当又有喜事,然而努力回想却不得半点头绪,最后只能认为是在庆贺垂丝君寻着了陆青侯。 今昔两相对比,他立刻觉得那红绿刺眼,看得人头晕目眩,所幸这时棋叟棒着一碟糕点过来,见他望着锦缎出神,于是朗笑道:“过年过节,虽然俗气,但是吉利彩头总不可免。” 第32页 常留瑟愣了愣,终于笑出声来,竟是春节要到了。 午后不久,垂丝君回来了。 常留瑟习惯性地贴上去,男人也没有避开,反而低头与他对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妥协似地由他擒住了胳膊。 *** 春节将近,宅里上下都忙着釆办准备。 垂丝君让常留瑟也相帮着几十老头拾掇些器物。 小常很高兴地应了,他原本过的就是亲力亲为的苦日子,普通的扫地除尘、煎炸烹煮均不在话下,如是热闹地过了两日,就到了小年夜。 这天一早落了场小雪,常留瑟倚在门边团手看着冰凌。 垂丝君走过来说道:“待会儿一起去崖下,请朱离晚上一叙。” 常留瑟点头应了,两人约好一刻钟后在后门见面,来时垂丝君手上却多了两个大竹篓。 小带接过其中一个,发现里面竟是里外一整套簇新的衣服。 他疑惑道,“这是要去干什么?送衣服么?” 垂丝君讶异道,“你难道不知除夕需要沐浴徐尘,以期新的开始?宅子今日所有人都要沐浴,而我则习惯在这一日去听醴潭。” 常留瑟从小缺人管教、礼裕讲得不多,这番听了才记在心中。 却又突然明白这是要二人共浴,心中顿时惊喜起来,却依旧低垂着脸,一语不发地随垂丝君下了谷。 比中依旧冷清,满地凌乱也丝毫末见收敛。 垂丝君敲了水府的门,未有人应门,便知道殷朱离不在谷内,于是拿了早准备好的请帖插到门缝里。 常留瑟问道:“你这样邀请了,可是殷朱离腿脚不便,又怎么能上得去山顶的宅院?” “他自然有办法上来,你不必担心。”垂丝君回答,“有水的地方就难不倒他。我们且顾自己去沐浴罢。” 常留瑟一听沐浴三字就有些脸红,却又生怕垂丝君反悔了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 沐浴与寻常练功不同,不仅要提神健气,需该彻底清除身上的污垢,那听醴潭水已经被殷朱离做了些特别处理,比往常清澈许多,更透出一股有别于寻常药材的芳香。 垂常二人各自放下了竹篓,一件件解月兑了衣裳,相继走入水里。 垂丝君竹篓里还有一种软木作的浮盘,在上面搁了布巾与夷皂并植篦等物,便在二人之间的水面上漂着。 沐浴并不是喝茶会客,不需要寒喧客套,然而饶是如此,垂丝君坐在水潭这边,看着小常头顶布巾直把半张脸埋入水中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你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虽然紧张有紧张的原因,而那原因垂丝君知道。 午前他下山去了城里的青楼,曾经服侍过常留瑟的紫嫣姑娘已经赎了身,他便只能向老鸨打听。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教开苞破菊的清倌所用的药,一切果然都是常留瑟的杜撰。 垂丝君回想起那夜自己反常的痴狂索求,只恐怕也与常留瑟月兑不了干系。自己与他之间的情缠,根本就是布下的棋、织就的网。 乍听殷朱离提起药的时候,垂丝君心中确实不忿,然而当一切得到证实,他却反而平静下来。 被人欺骗了,应该气恼,那么被人爱上,是否应该感激?而如果是爱上了以爱为名义进行欺骗的人,又该如何处之?垂丝君半睨着眼睛,看着身边慢慢挺直了腰板,靠近过来的人。 “现在是沐浴,不是练功。”他缓缓说道,“若不清洁干净,是会把秽事带进来年的。” “大哥说得在理。”常留瑟听了他的话,忙从浮盘中取皂抹在身上,又伸了指甲使劲在身上扒抓,白玉似的背上顿时显出几道抓痕。 垂丝君见状,一手取了布巾涉水过去。 “平时就是这么挠的么?”他吩咐道,“别动,让我给你擦。” 说着他便拿布巾蘸了水,在小常背上推着。 常留瑟记得以前拜师学艺的时候,师兄弟间也偶有互相搓背的习惯,但多数是戏谑打闹,辈分高的总会将辈分低的压住,用力地搓掉他们背上一层皮。 相较而言,垂丝君的力道十分温柔,更像在侍弄一件精巧的陈设。 被人珍惜的感觉让他陶醉,浑身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常留瑟的颈背光滑,沾了水膜的肌肤更显幼女敕,冬季里的白色似乎都与冰雪有些近似,而小常的身体却带着些生女敕石榴子的浅红。 垂丝君垂下眼帘,不知不觉中停了手上的动作。 常留瑟只当是搓洗已毕,忙转身捉了块布巾在手里,绕到了垂丝君身后。 “我也来帮大哥搓背。” 垂丝君愣了愣,没有立刻拒绝。 那常留瑟便有样学样,将男人散在背后的黑发捋向胸前,再执起布巾似模似样地搓洗,却不敢多用力道,只是描花画图般侍奉着。 垂丝君被他模得脊背发麻,反手拘了他的手腕,阻止道:“我能自理,且去顾你自己罢。” 常留瑟只当是客气,坚持道:“大哥方才帮了小常,小常自然也应该有所回报,并不妨事。” 说着,依旧软绵绵地贴上来。 垂丝君不由得一个激灵,也不再解释,直接夺了他手上的布巾,迳自擦洗起来。 常留瑟只觉得是自己的好心被弃如鄙履,于是委屈道:“大哥若嫌小常没用,不如像平常练功那样指点我改善,直接夺我手中之物,岂不是过分了一些?” 垂丝君本就不善言辞,这时候也不知怎的突然说道:“我不习惯你一直拐弯抹角地说话做事,用了那么多手段与心计,倒反叫人看不出你的真心。” 常留瑟听得莫名其妙,无辜地反问道:“圈套?不过是大哥对我好,我也对大哥好,难道也算是圈套?大哥今天的话,怎么恁地叫人听不懂?” “我不是那种意思……”方才话一出,垂丝君自己就先吃了一惊,居然是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供了出来。 常留瑟瞪大了眼睛追问道:“那大哥是什么意思?” 垂丝君一时无言以对。 “是我失言了……”最后他只能低声叹息,主动去按常留瑟的肩膀,却被常留瑟俐落地躲开,只余手掌心里一点热度。 淋浴完毕,二人背对着出来,也不说话,迳自套了各自竹篓里的衣物。 垂丝君穿了件竹青缎大襟深衣,外罩绣了忍冬卷叶纹的水绿半袖背子,沉稳雅致,常留瑟着宝蓝色滚金丝卧云边的长衣,披葱绿旋袄,英气光鲜。 二人互相看着心中都暗暗欢喜,整好了衣衫,依旧回到崖上,此时已近日落。 宅里众人此时也已经沐浴包衣,众人按惯例不分主从地齐坐在正厅里。 小芹见常留瑟披散着半湿的长发,唯恐他着凉,于是赶去屋里拿了布巾擦了,屋内不宜戴冠,便拿丝线把鬓角两束编了结在脑后,又取了白狐抹额系上,抹额中央一粒青绿猫睛石灵动夺目,更映得玉面生辉,几个老头看了啧啧惊叹。 近西时未,宅内灯火通明,因为守岁的缘故,每间屋子前都悬了大红灯笼,正厅里烧了火热的地龙,布置着发财竹、万一菊以及各种讨彩的盆景与供品。 桌上菜香酒暖,众人围坐桌前随意谈笑饮宴,倒也一派和合美满的模样。 常留瑟坐在垂丝君身边,手里擎着一盏温热的梅酒,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老头们行酒令。 从下午沐浴之后开始,他与垂丝君便几乎没有说话,这时候已经有些沉不住气,然而垂丝君生性沉默,即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下,也说不出什么应景吉祥的话来,最后还是常留瑟见他嗜食文蛤,主动拿调羹拨了一勺到自己碗里,夹出肉来再扔进垂丝君的碟里。 第33页 男人见了,终于道出一声“谢谢”,也开始与常留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几个粗使的拿着烟花到门口燃放,又过了会儿,竟推着殷朱离走了回来。 鲤鱼精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个红纸包。 垂丝君起身来迎,他便将礼物交了过去,尔后坐到垂丝君左首,二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殷朱离忽然又抬头来看常留瑟,眼神中隐约现出一种了然的鄙夷之色。 常留瑟心中一惊,料到将会发生些什么。 沉默了会儿,忽见垂丝君起身离开,过了良久都未曾归来。 他心中疑惑,正要去寻找,却被殷朱离拦了下来。 “常留瑟,麻烦推我到后院里去。”鲤鱼说道,“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 垂丝君从厨房取了个桃本食盒,住院落深处走去。 到了放箜篌的屋子外面,解开锁上的诗句,推门进去点燃烛明。 棒着晶帘,陆青侯躺在宝床上,也换了件靛青长袍,配一整套翡翠带钩带扣,通体显出玉石般的剔透来。 “陆大哥,我来看你了。” 垂丝君低低唤了声,回头将食盒打开,把点心瓜果在桌上摆好。 接着点三炷香供上,再走到床边。 “今夜是除夕。”他俯身道,“可惜这里不如乐坊那么热闹,几天住下来,你一定觉得憋闷了吧。” 陆青侯自然没有回答,垂丝君坐了会儿又起身,从橱里抱出了那架青绿色的华丽箜篌来,小心地立到陆青侯枕边。 “你惯用的箜篌已损坏,这架是我后来找人做的,让你带着上路。这样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说着,又伸手拢了拢尸体微散的鬓角。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百子炮的响声,间或混杂着那些粗使伙夫们兴高采烈的声音。 垂丝君苦笑道:“你说这宅子太冷清,我就多找了几个人进来。可到了后来才明白,你指的冷清该是另一种意思。” 屋内本就寒冷,一个人自言自语更显得清寂,垂丝君不自觉地拿过一只苹果在手上把玩,经了霜的红色,不再粉女敕欲滴,而是内敛沧桑,倒像一件鸡血石的摆设。 他低头凝视了一阵,拿出把匕首开始削皮,接着道:“记得我二十岁上,你便开始与师父一起替我物色妻房,然后不停地拿画像问我有无中意。而我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那瘦长的五指慢慢转动着,银光之中红润的果皮褪下,显出苍白的果肉。 “那些话在你生前我没有说,没想到在你身后,也说不出来。”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不过我猜其实你早就明白,而是一直故意回避着,不让我有机会说出来。” 丙皮中断了一下,“啪”地掉到地上。 “其实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我始终不会有机会。” 垂丝君苦笑,“其实你尚在世时,我已想过要放弃,反倒是你的猝然离世,让我无法放手,你会笑我么?我正在嘲笑自己。” 陆青侯躺在床上,眼睛安详地合着。 外界的响动不再与他有任何关联。 而垂丝君却浑然忘记了这仅是一具尸体,继续说道:“你捡我的命回来,给我饭吃,带我拜师,这十多年来我都以为,你我之间的关系是这个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不容许别人和你有半点相似,不容许别人介入你我的世界。可现在我才明白,这些对于你来说应该并不算什么。” 手上的刀子一紧,勒下一块果肉。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通这些么?陆大哥。” 男人削完了果皮,又把果肉整个推回到盘子里,“因为我做了和你当年同样的事,捡了个人回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叹了气,语调再度温和起来。 “就是和我一起把你接回来的那个年轻人,他聪明乖巧,却又奸滑成性,我对他一直不算好,甚至想利用他为你报仇。而他却一门心思地要和我在一起,甚至主动与我发生关系。我虽然被他算计了,却没有真正想过要如何惩罚他……” 顿了顿,垂丝君突然又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如果我真的惩罚了他,倒还更加受不了他那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 屋子外面的爆竹声停了有一段时间,四周万籁俱寂。 垂丝君这才醒悟,出来已经有段时间。 他缓缓伸手,又整了整陆青侯的衣袍,最后说道:“这是我与你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陆大哥。等到清明,我就将你与大嫂合葬,棺木是我亲手雕的,你一定会满意。” 话音落尽,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惟有灯影跳动,拽出满室怪异的黑影。 偶尔,屋外一两声细枝断裂的轻响,竟然像是又下起了大雪来。 常留瑟这时候恐怕已经满宅子找过一遍了罢。 吹熄了灯烛,垂丝君起身推门面出,眼前果然扑簌簌一片儿的鹅毛大雪,待到完全适应了黑暗,他悚地看见不远的大槐树下,常留瑟兀立在雪里,鬼影儿一般。 “我明白你在山洞里说的话了……”他的声音顺着北风幽幽地飘过来,一身单薄蓝袍立在寒夜之中,远得看不清表情,头上肩上却花白一片。 垂丝君见他衣衫单薄,不由皱了眉。 “你——” “你要说的话,殷朱离都代你传了。” 常留瑟冷冷打断道,“我不明白,难道你连当面指责我的勇气都没有么?需要让殷朱离来代为传达你对我的鄙视?” 垂丝君听了这些话,方才明白是关于那药的事,心中却又是一阵错讹,自己刚才只是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了殷朱离,而后便出了正厅。 恐怕是殷朱离自作主张把常留瑟叫出来说了话,他们二人本来就不待见,这谈话的内容便可想而知了。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朱离和你说了什么?” 常留瑟又是一声冷笑。 “他说,『我虽不懂情爱,但这世上所有以心计骗取之物,始终未能长久。只希望你以后约束言行,不要再妄图以那些心计左右他人。你们人生本就不长,又为何要处心积虑,殊不知这点伎俩,只能叫人耻笑!』” 垂丝君知道这完全是殷朱离自作主张的言语,可是听起来却也并没有多么出格。 反倒是常留瑟反应如此激烈,哪里像是做错了事的人,倒有几分恶人先告状的意味。 他正这样想着,想见槐树下人影乍动,竟带出了窄窄的一道明光。 下个瞬间,常留瑟已冲至他面前,举了秋瞳要刺向他的咽喉!垂丝君大骇,忙旋身闪躲。 然而前襟上依旧落了个窟窿,他心口一凉,胸中顿时恼怒起来。 再看那常留瑟自己也惊了一跳,手脚上顿时乱了章法。 很快便被垂丝君劈手夺去了秋瞳,压在槐树上喘息。 垂丝君怒道:“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偏要来寻个秽气?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了!” 常留瑟自然想要挣月兑,奈何垂丝君使了全部的气力,直压得他生疼,于是干脆放开了嗓子吼道:“是我对不起你!行吗?是我不该偷藏了药来勾引你,我不该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垂丝君听他一吼,反把心头的急火收了回去,手上一卸劲,常留瑟便月兑了桎桔,紧跑两步立到石墩后面,整个人怕冷似的颤抖起来。 垂丝君这才发现常留瑟神色凄惶,脸上薄有红暈,看来是借了几分的酒胆行事。 他再转念一想,若是能借这个机会,将事情说清道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也主动往前走了几步,开口道:“小常——” 常留瑟浑身一个寒噤,竟展了一抹嘲笑在脸上。 第34页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叫得这么好听?”他说,“我是耍了手段才成为你契弟的,这事儿你现在完全可以不认。” 垂丝君蹙眉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把这事情的真相弄清楚了,也不用再蒙在鼓里。” “没有这个意思……”常留瑟低了头,似乎在玩味这句话的含义,半天之后才反问道;“那你现在知道真相了,觉得我可笑么?” 垂丝君正色道:“不可笑。” “不可笑?”常留瑟怔怔地又咀嚼了一遍,“不可笑你还要把它告诉殷朱离听?不可笑你还要让那个本就讨厌我的殷朱离再来堂而皇之的讽刺我一次?” “事情不是这样,你听我说……”垂丝君想要辩解,然而常留瑟决计不让他说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带颤,“你以为……作为一个男人的我,张开腿来勾引你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么?我也会痛,也会觉得羞耻,第一次时,我痛得几乎昏死过去,而你唤出口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说到这里,常留瑟颓然地走了几步,跌坐在积了雪的石墩上。 “只因为是你……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是你。” 他喃喃地念着,“这明明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千错万错,你又为什么要与外人说?你为什么不照顾一下我的心情,为什么不想想,我是否会难堪……” 垂丝君听了他的话,只觉得胸口苦涩,盯着常留瑟惨白的脸凝视了好一阵子,才又慢慢地问道;“你既然对我……又为什么不直说,偏要用那些迂回隐晦的手段?” “我曾经想要向你直说的!”常留瑟笑得难看,“我以为你喜欢箜篌,于是一心也想学了来以曲喻情,那曲子叫……叫思长留。谱我都还留着,只是被你撕碎了……” 听到这里,垂丝君呼吸一滞。 而常留瑟只以为他是不记得了,于是提醒道:“不记得了么……你还狠狠地踢了我一脚,在这里……”说着,他抬手去捂自己的心口。 “所以,你叫我怎么去直说?” 垂丝君看着他慢慢埋首在堆了厚雪的石桌上,身上突然泛起了一股寒意,于是皱着眉走过去要将他拉起来,手指不经意划过常留瑟的面颊,一片冰冷潮湿。 他强迫小常抬起头,看见那玉琢的脸上一片水光。 不自觉伸手去触,热的,在指尖上才变得冰凉。 心中顿时像是被这热灼痛了,却反而又多伸出一只手去,将人圈进了怀里。 “小常……小常……”他囁嚅,想要解释却无从说起。 最后只能加倍用力地揉着常留瑟犹自颤抖的双肩,想要借此来说明些什么。 当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有了点暖意的时候,心里面似乎也有什么地方温暖了起来。 似乎就算是置身于这漫天纷飞的大雪中,也不觉得寒冷了。 *** 第二天清晨,雪便止了。 天上地下连成一片无垢的洁白。 大年初一的雪霁,算是个好兆头。 垂丝君睁眼,慢慢从堆了锦被的床上坐起,身上未着亵衣,倒是遍布了一堆堆暗红的瘀痕。 人略清醒一些,他便低头轻笑了声,捡起亵衣穿上,这时候门开了,闪进一个端着水盆的蓝色人影来。 “为什么不让小芹帮手?”垂丝君匆匆披了外袍下床来接手,却被灵活地躲了开去。 常留瑟笑道:“大年初一,理当让他们休息休息。” 垂丝君点头,“也是道理,只不过你该叫我来。” 又问,“昨夜还好么?” 常留瑟红了脸,回答:“大概是用了药的缘故,一次比一次不疼了。” 垂丝君见他不自在,也就不再与他多说,顾自下床叠好被子,仔细看了褥上,没有血迹,这才放心洗漱。 常留瑟又从外面端了早饭进来,刚摆好了碗筷,屋子外面就传来一阵鸟叫声。 常留瑟耳尖,立刻推门出去,过了会儿抱着柳叶青回来。 鸟腿上的书信已经摘了,垂丝君看着小常面上一片欣喜之色,便低声问:“这才几日,便想着小季了?” 常留瑟故做轻松地答道,“逢年过节,总要有些礼数。你昨日还说我不懂除夕沐浴涤尘之说,这次我尽了礼数,你却……” 听到这里,垂丝君便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也不再纠缠计较。 于是坐到桌边用罢早饭,二人各去忙各自的事,常留瑟也才得空取出了那张信笺细读。 小季人长得美丽,一手字却写得狗爬似的难看。 那纸笺又窄小,直看得常留瑟两眼酸涩,才将将明白了大致内容。 摩诃的确就是殷朱离口中的那个和尚,因他确实在十多年前外出游方,然后一日失魂落魄地回来,凭空说自己犯了戒律,于是讨来了枷锁锁上,奈何戒律院不治他的罪孽,他便兀自发了宏愿,说要渡化百人之后方能解开桎梏。 常留瑟将信笺重新卷了掂在手里,回头取了火折子直接烧掉。看着那灰白的软沫飞出窗外,整个人凭空更振奋了几分。 殷朱离,你这鲤鱼精,既然要坏我好事,来而不往非礼也。 如此想着,他又取了一管小米迭到柳叶青的食罐里,探着含指去模它肚皮下的软毛,一边笑道:“明日恐怕又要劳动你一遭了。” 第八章 小芹抱着壮月在廊下看雪,主人们练功的水潭里结了尺厚的冰。中秋与小春边滑边打,眼前又是一个来回。 大过年的垂丝君许了宅里每人一旬的假日。 每日只需有人轮流做好三餐便可,空闲下来的日子骤然变得百无聊赖。 “小芹!”突然有人喊他小芹回头,看见垂丝君立在他身后。 “压岁。”垂丝君拿出沉甸甸一个锦囊压到他手上,里头是外头花销得掉的碎银。 小芹自从进了空盟山,虽是下人身份,吃穿上却都没落过下乘。饶是如此,他掂着这锦囊依旧有几分想哭。 为得不是这袋里的实数,而是一份感动。 “你别忙着哭。”垂丝君又开了口道,“去帮我个忙,把常留瑟的铺盖衣物都搬到我屋里。” 这天午后,常留瑟没有留在屋里,垂丝君叫他一同下山。 说是节前匆忙,未替宅中人员发放利市,然而东主的义务却不能少,于是决定下山采办实物。 这个理由听来拙劣,常留瑟却不疑有他。 等回程已是月上梢头,垂丝君偏什么话都不说。 直待常留瑟沐浴已毕,回房却发现床上柜里空空如也。 这才叫来了躺在外间偷笑的小芹,一番逼问之后红着脸、披上外袍走去垂丝君的卧房。 男人的卧房很大,光是外间就抵得上大半间花厅,却只放了孤零零几样东西,而常留瑟却偏是个爱现的主儿,垂丝君从前送给他的那些宝物,都被他拿出来当作陈设显摆。 小芹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收拾了,带过来照样摆在垂丝君这里,男人也只是看着满屋突然多出来的零乱微微叹气。 夜深了,过一会儿就能眼不见为净。 洗漱完毕,垂丝君放下外间的珠帘,信手捡了卷书坐在床边看,但外界的动静也依旧能上心。 少顷,他便听见脚步声急行而来,及至近前却又踯躅起来。 垂丝君晓得外面冷,于是主动推门出去,正见常留瑟裹着狐裘立在雪里。 于是大手一挥,立刻把他揽了进来。 “为什么不进来。”垂丝君问他,“不觉得冷么?” 常留瑟回答:“我在找我的东西。” 顿了顿,眼睛已经在外间的博古架上扫了一圈,自然看见了不少数眼熟的。 垂丝君道:“现在你知道它们在哪里了吧?” 第35页 常留瑟半天没有回话,而脸又一路红到了耳根。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过来?”他轻声问,“我以为你习惯了一个人居住。” “方便看你又要耍什么鬼心眼。” 垂丝君半是玩笑地回答,但见常留瑟眼中一凌,又将话锋转了回去,“契兄弟之间合该如此,你若不愿,我再将你的东西送回去便是了。” 谁料话音末落,常留瑟便一个猛子扎进厚实的锦被堆中,垂丝君见惯了他的一惊一乍,也慢慢走回到床边。 这天晚上二人都已疲倦,又说了几句话便宽衣歇息,外面天寒地冻,室内二人慢慢儿拥到一起,倒也觉得温暖。 第二天喜薇,依旧是常留瑟起早。 他轻轻下床,像是要去洗漱,却中途绕回了自己屋里,将昨天写好的信笺卷到柳叶青的腿上,推窗放了出去。 第二天过得依旧平淡,垂丝君虽然将常留瑟收进房里,却没有意思与他时刻黏做一处。 春节一过,清明便近在眼前,雪枭送来的巨大金丝楠木被截成两段放在密室,日前只是掏出了腔子,尚不及做出进一步的处理。 而常留瑟也有他自己的计较。 吃了早饭,常留瑟便带了小芹骑马下山,一路上教了一套说辞给他,等到了城里便放他去玩耍,自己则转身朝城外的工事走去。 殷朱离修道,自然讲究阴阳五行,买下的那块地前望后靠,风水绝佳。 常留瑟骑马过桥,远远就见一圈儿藩篱,南向筑了十来间草房,想来便是工人们歇息之处。 等走近了,他翻身下马,要从那藩篱的豁口进去,却被里面走来的一个长工给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请止步,东家说,要造的是道剧以及佛堂,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常留瑟拧了拧眉,暗自嘲笑这算什么规矩,面上却还是沉稳道:“便有劳师傅通报你家东主,说常留瑟有事前来。” 那长工点头进去了,常留瑟留在豁口等待。 他朝四下里张望,一人多高的藩篱似乎是将整块土地围了一圈儿,开口的地方都有长工把守。 殷朱离这次是动了真格,不惜血本地要一圆旧梦。 常留瑟再想起那摩诃和尚,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就很有一股要看好戏的。 然而殷朱离却似乎是有意要为难他,约模过了两刻钟点,都迟迟未见有人出来通传。 常留瑟强捺住心头不悦,变换了好几种姿势靠在篱笆上等待,却不小心把腰上挂着的个金镶玉火镰撞在了石头上。 “铿”地一声,倒是引起了不远处一群人的注意。 三四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歪歪斜斜靠在岸边,一身邋遢短打,看便知是那种游手好闹兼不劳而获的类型。 这时候见了那个精致的火镰,便齐刷刷地将目光聚拢过来。 常留瑟自然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垃一闪,想好了要怎样给殷朱离一个教训。 他作出一副富家纨裤的模样,将火镰放在嘴边吹吹,又要取手帕来擦,手往怀里掏,再故意扯断脖子上挂的一串翠诛玉佛护身符,碧绿的珠子跌了一地,常留瑟文诌诌地吟了一句。 这时候长工终于来请,他便再不去顾那玉珠,径自跟了进去。 殷朱离坐在第一进大殷的工事前面,看着长工们仔细刨削着本柱。 常留瑟抓紧了拳头来到他面一则,咬着牙齿笑道:“小常见过殷大哥。” 殷朱离也不与他客套,迳自问道:“找我有何事?不妨直说。” 常留瑟道:“实不相瞒,昨夜我已经搬入了垂丝君屋中,与他同榻而眠。” 殷朱离闻言一怔,他本是反对垂常二人有过多交往的,那日自作主张的那一番狠话,无非也是为了让常留瑟有所收敛,不再作非份之想。 却万万没料到,垂丝君不但没有责怪常冒瑟,反而疼他疼得更紧。 思及至此,殷朱离却也不气恼,只翻着手上的账册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之间的事,我是没法子管的。就算管了也是好心不得好报。” 常留瑟这时候忝笑道:“哪里是不得好报,我心里现在是很感谢殷大哥的呢。” 这话说得稀奇,听得鲤鱼“哦”了一声,倒要听他分解。 于是常留瑟舌忝了舌忝唇角说道:“说实话,殷大哥前夜的教训,乍听之时非常刺耳。小常不是大度之人,当时又惊又恼,只想着如何掩盖狡赖,正把剩下的药瓶拿了去埋掉,回来路上却遇到垂丝君,着实尴尬了一阵。” 殷朱离听了,嗤笑一声:“倒像是你的作风。” 常留瑟听他挖苦自己,并不气恼,只继续道:“我本想找个借日错开,却见垂丝君头上落的雪尘,远看竟好似老年花白一般。这时候又想到殷大哥所说的『人生本就不长,又为何要处心积虑』,心里顿时有些怅然,也不知怎么的,竟就改变了主意将真情实意和盘托出。” 殷朱离原本是个极不通人情世故的,不屑、也没有那些心计与人较劲。听常留瑟口口声声说得详细,就有几分信以为真,说道:“算你尚有悟性,然而所作所为,叫人立时原谅了却还是有些便宜。” 常留瑟顿时苦着脸道:“我的所作所为,固然是欺骗了垂丝君的感情,然而却也并非如殷大哥认为的那样全是算计与骗取。我所期待的,不过是垂丝君的一点温暖。” 说着,他忽然完全敛了笑容,痛陈道:“我知道殷大哥看面相的高明,然而小常的这张脸,却不是天生就长成这副刻薄毖恩的模样,我眼深细长、唇角微坠,乃因儿时家境贫寒,父母双亡,餐餐饥饿又遭人欺辱,这世上一日没有任何人事值得我展颜开怀……我也想生得一脸福相,然而面对世间种种欺凌,又叫我如何能笑得出来……”这话说得凄凉,配合常留瑟交换的表情,生生逼出了殷朱离的一点同情。 然而鲤鱼又转念一想,这番话竟然分明是针对了二人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与垂丝君的那番对谈。当时常留瑟并不在场,殷朱离自然以为这话是垂丝君告诉常留瑟的,哪里知道当初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常留瑟就躲在洞口偷听。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想着日后恐怕也再不能与垂丝无话不谈了,顿时有些不悦,却再听常留瑟说道:“其实我到这里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澄清我与垂丝君之间的事,而是想要告诉殷大哥,你所说的那个和尚,我可能已经帮你找到了。” 殷朱离浑身重重地一抖,双手紧紧扒住轮椅扶手,仰头看着常留瑟,竟像是要站起来。 常留瑟知道鱼已上钩,拼命沉住气。 而殷朱离始终未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只睁圆了眼睛质问道:“你莫诓我,我如何信你?” 常留瑟叹道:“其实那天你说旧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像,只不敢确定,垂丝君便也没有让我随便开口。后来我托朋友又去仔细查了,才确认那应该就是殷大哥要找的人。” 殷朱离忙追问:“你可有什么证据?” 常留瑟道:“那和尚名叫摩诃,你们相遇是在八年前的深秋。和尚去过陶韬、郡卜瑶和桂页等地,你们恐怕就是在那一带认识的。” 殷朱离颤声道:“我原本住在桂页仙湖中。” 常留瑟立刻舒了口气,笑道:“多半便是了,真没料到竟还有这等因缘。” 殷朱离见他如此肯定,心中反复咀嚼着“摩诃”这个名字,也觉得越来越熟悉,嘴上不由得也念叨起来。 第36页 “摩诃……摩诃?”似乎的确顺口。 这时常留瑟又凑上来轻轻道,“殷大哥若觉得熟悉,小常这就请友人带和尚来与你一会,不知殷大哥意下何如?” 殷朱离一直在出神,听了这句话忽然抬起头来:“让我再思考一阵,明日酉时谷底再给你答覆。” 常留瑟一早就把信寄出去了,哪里还容得下鲤鱼考虑?更何况殷朱离原本就带着几分怀疑,若让他仔细想了恐怕未必上钩。 然而一日时间倒还担待得起,于是依旧不动声色地答道:“好哇,但是垂丝君本不赞成我贸然与你说明。以是也请殷大哥暂替我保密,待人上门后我自然会对他有个解释。” 殷朱离点头应了,常留瑟便称要走,这次鲤鱼倒主动叫人相送。 小常也不推辞,与那人一道返回,沿路也不曾闲着,套了些殷朱离日常起居行为的习惯路线,说话间已出了藩篱豁口。 他低头看,地上的玉珠子已经一个都不剩,再看桥边上,那些个混混也不见了踪影。驾马过了桥,却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见到了他们。 若是要往城里去,巷子乃是必经之地。 常留瑟心中了然,却故意装出一副狐疑的模样进了小巷。那四人左右靠在巷子里,马匹经过时必然有所刮蹭,常留瑟骑在马上略微歉意地一笑,不料其中两人拽着他的腿,竟要将他从马上拽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常留瑟捏着嗓门惊叫,一边顺着情势滑下马。 另两个人立刻取了马上的褡链仔细搜刮。 一个混混喝道:“你身上的银钱全部交出来!” 常留瑟一脸惊恐,从善如流地将身上所有值钱东西掏出来丢在地上,其中一人捡了,另一人则掏出把匕首在常留瑟脸上拍着。 “富家公子是吧……殷财神的朋友是吧……怎么就带了这么点的东西?” 常留瑟惊惶道:“殷公子与我曾是旧识……不!是交恶,他自幼体残而养在深山礼佛修身,这次听说他要佛道一家,我就特地过来嘲笑一番……壮土若是与殷公子有隙,可千万不要……” “废话!”混混道,“我只看你的钱,管你是谁!”说着,竟兀自一手伸进了常留瑟怀中,狠狠地模了一把,确认没有私藏之后才悻悻然抽回。 常留瑟暗中咬牙,面上还是哭丧道:“我一个访客路人,身上能带多少银钱,自然比不上殷公子殷实……” 一个混混道:“那殷财神身边整日围那么些长工,哪有你这傻羊这么好宰?” 另一个似是受了点拨,接着道:“你既然与他是旧识……不如带我们去他的宅院!” 常留瑟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你看那工事之外都要隔着藩篱,家宅又怎么能由人随意出入?就算我带你们去了,宅里的护院你们又能对付多少?” 那些混混本就是些不甚灵光的,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几分薄理,于是懊恼道:“横坚先宰了你这只肥羊再说!”说看,就要把常留瑟捆住了往河里丟。 常留瑟一听,慌忙求饶道:“天寒地冻,各位壮士若是要是饶我一命,我倒有个发财的主意——”于是故意遮遮掩掩地将殷朱离明日的行程说了,暗示他们可以绑架勒索。 那几个混混听了心花怒放,却更不放心让他离开,还是将他捆了推下河去,常留瑟也不反抗,迳自装死,只等到四人离开后才纵起轻功跃出。 没关系,报仇便在明日。 闲来无事,不如出去走走。 第二天午时起,常留瑟便有意缠着垂丝君。 说是宅子里储备的食材用尽,他便央求着要亲自去山下买办,正巧垂丝君也要补些木工用的器具,二人结伴下山,各自办了事,又约好在城内某处会合,顺便探望殷朱离的工事。 将近酉时,二人过了桥去,却见藩篱闭锁。 “东家今日要回山里,已经动身有一段时间了。”守门的长工如是回答。 常留瑟道:“殷大哥用的轮椅,等到山脚下爬还有一段时候,不如我们快马赶上,说不定还能陪他一程。” 垂丝君点头应了,二骑掉头便往山脚去。 殷朱离策动轮椅往山脚行进,只要到泉边就可化回鱼形,顺流游入谷中。 然而水声明明己到了耳边,他却见几个红红绿绿的混混从石后走出来,手上拿着刀具粗绳、麻袋等物,分明来者不善。 殷朱离暗忖不妙,加紧了想要逃进水里,却被其中一人眼急手快地拉住,狞笑道:“殷财神,这么着急要去哪里啊?” 殷朱离细瞧那几人,发现是经常在工事藩篱外游荡的混混,心中便明白会遇上什么事,也知道着急无用,于是镇定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然而镇定对于混混也是没用的。 常留瑟与垂丝君赶到的时候,正见几个混混拖着个硕大的麻袋想要离开。 地上零星散落着几滴血迹,岩石后面露出了木轮的一角。 垂丝君蹙眉道:“轮椅!”下个瞬间太凤惊蓝出鞘,常留瑟也从怀里抽了短刀,那群混混见了常留瑟,俱露出一副见鬼的神情,然而未及开口,就都被手起刀落地解决了。 垂丝君本就是杀手出身,手下不留余地,所以等殷朱离青着脸颊从麻袋中爬出来,所能见的无非是一地横尸。 “殷大哥你没事吧……”常留瑟摔了匕首扶起殷朱离,看见他颈上脸上俱是擦伤瘀痕,腕上甚至还婉蜒落下几道血迹,心中甚是小小的快意。 垂丝君将轮椅椎了来,二人力把殷朱离小心移回座上。 又等鲤鱼喘气回神,才听他将经过叙说了一遍。 “这些狂徒,死有余辜。”常留瑟惧恨地念道,“无论如何,殷大哥受伤是事实,今晚就请到我们宅里休养。” 垂丝君意外常留瑟会做出如此豁达的邀请,下意识地朝他望了一眼。 这个举动却收入了殷朱离的眼中。 “不必了,小伤而已。”鲤鱼淡然推辞,“我还有事要回谷去办。” 垂丝君听出了这话里对自己的疏离态度,再想到殷朱离曾对常留瑟说过的狠话,还以为自己也被一并儿记恨进去,一时间尴尬着不知该如何说话。 而常留瑟倒在这时安慰似地握了他的手,悄悄道:“殷大哥既然另有要事,我们也不方便强留。” 殷朱离见二人这番亲密,联想起昨日,常留瑟所言之事八成不假。 自己分明一番肺腑之言,到头来反而里外不是人,顿时心灰意冷,暗暗决定不再淌他们的浑水,立刻就要掉头转回泉水边上。 常留瑟紧走几步道:“殷大哥,让我送你一程。” 垂丝君未动,而常留瑟倒显得殷勤爽利,推着殷朱离到泉边,又扶他走进水里,目送着鲤鱼离开,才又转身笑道:“大哥,我们也该回去了罢。” 说着就去牵马,而男人却立在树下不动,常留瑟将芒青牵到他面前,这才看清男人面上一派肃穆。 “你前夜不才与他争吵过么?怎么突然殷勤起来?”垂丝君问道,“该不会又在耍什么心眼吧。” 这话听得常留瑟背上一阵冷汗,倒把心横了,大着胆子笑道:“这都被大哥你看出来了,小常佩服。倒不知大哥以为小常这般心计,又是所为何事?或许是我又看上了殷大哥,开始想要讨他欢心了……” 垂丝君其实只是凭着直觉随口一说,并没有根据,见常留瑟竟有几分认真,便掐了话题道:“我只是随口,不用当真。” 常留瑟暗中定了神,又接着说道,“殷大哥之所以会如此冷淡,恐怕还是在气我玩弄心计。俗语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自然需要由我主动,大哥你就别管了。” 第37页 垂丝君叹道:“希望你能解开便是了。” 回了山宅,二人将东西交由粗使们打点,等到用过晚膳,常留瑟趁天色末晚,拿着一盒伤药下了谷去。 殷朱离坐在轮椅上,细瘦的五指轻轻拂过药盘上一排蔓形装饰,嘲笑道:“这盒伤药本来就是我调了给垂丝君的,怎么又拿回来了?” 常留瑟拍了拍脑袋,吐舌道:“我就忘了殷大哥本就是药师……不过即便是药师,独自上药是否也多有不便?” “不妨事。” 殷朱离扬了扬手腕,显出包扎仔细的一段白布。 “我已经做了处理。” 常留瑟笑道:“这便好,垂丝君也关心殷大哥的伤情呢。” 殷朱离闻言反而皱了皱眉。 相较于垂丝君忽然变得暖昧不清的态度,常留瑟却能够坦率承认自己的错误。 殷朱离向来只对单纯的事物情节抱有好感,在这件事上,反而欣赏起了常留瑟来。 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才又说道:“方才之事,忘了道谢,若不是你与垂丝君赶到,我恐怕已被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常留瑟立刻推让道:“小常未敢居功。若不是垂丝君说要来看看工事,我们恐怕也遇不上殷大哥。” 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朱离一眼,道:“更何况,我今日本就应该来看殷大哥。” 殷朱离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之事,忽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说道:“你若真有把握,我也很想见见那摩诃和尚。” 常留瑟终于遂了心愿,单纯地眉开眼笑起来。 他又坐了一会子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揽下活儿,说要负责殷朱离来回山里的安全。 鲤鱼懒得与他争辩,也就由着他去。 常留瑟高高兴兴的从崖底上来,被正月的冷风一吹,心中却突然有了些茫然:自己花了这些周折将摩诃和尚带到殷朱离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撮合显然不是本来的目的,然而撮合之后再报复的拆散却又显得荒诞——尤其在眼前的状况下,殷朱离似乎又并不那么惹人讨厌了。 他这样想着,方才的胜利的兴奋便消失得无踪,即便是后来回了屋内歇息,在黑暗里被垂丝君压在床上动作,也觉得性趣缺缺。 似乎是顶了牛角尖,非要想个透彻不可。 然而事实上,他却不是个凡事都能看得通透的主儿,等到衣服卸完了之后,整个人就好像在沸水里煮了似的活鱼,扑腾起来。 *** 时间很快又过了七八日,事事都回归了正轨。 常留瑟例行习武的同时,每隔一日便下山护送殷朱离往来于城谷间。 如此以往,两人的关系便宽动不少,而元宵也近在眼前了。 当日正午饭后,常留瑟抱了剑坐在亭里出神,忽然一道绿光扑闪到他面前。 小常忙歪了肩膀叫小鸟停过来,一边取下它腿上的信笺,是说季子桑已带着摩诃和尚来到附近。 今日正应该是殷朱离回谷的日子,只要经过安排,顺利见面不成问题。 倒是垂丝君那里,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先斩后奏?既然已是迟了,那便干脆来个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权到晚上再说。 申时末,常留瑟从山宅出去,城里街上已架起左右两排竹竿,系了彩绸,挑着各式各样未亮的灯笼。 他一直穿过城,来到东向城门口,天色这时开始晦暗。 他系了马匹,团手立在冷风里,一直等到守门的高呼了两遍“关城门了!”这才隐约看见远处驿道上行来风尘仆仆的两个人影。 殷朱离坐在藩篱边的一株梧桐树下,头顶光秃秃挂了一片棕褐色的刺果——如他现在的心情。 常留瑟骑着马缓缓过桥而来。 “今天怎么来得晚了?”殷朱离不客气地问道,看着小常将马匹牵进藩篱,又拿来一条毯子搭到他腿上。 常留瑟笑道:“城里正布署灯会,走街的人也多,于是就迟了点。” 城并不大,即便是摩肩继踵的程度下,横穿也不需要半个时辰。 殷朱离想见这其中该有猫腻,却也懒得与常留瑟计较,只吩咐道:“我们走罢。” 常留瑟应了声,绕到后头推动轮椅。 二人过了桥,朝城里走去。 虽然已过立春,酉时中的天却还是沉着墨染。 小城街道上各色花灯齐亮,共同跃动出新年热烈的光景来。 常留瑟推着殷朱离走过最热闹的街道,小心避开人潮。 垂丝君嘱咐他带殷朱离回山宅过节,然而若要谈论元宵的气氛,又如何比得上眼前这条五光十色的长街! “殷大哥,我做主,咱们不要这么急着回去。”常留瑟从后面探头说道,“山上冷清得紧,先在这里凑个热闹可好?” 殷朱离嘲笑他的孩子气,再看满头灯花,却也多少衬出了些山里的寂寥,于是与他约法三章道:“你且去玩,但是猜出十个灯谜就要随我回去。” 常留瑟痛快地应了,边推着殷朱离到竹架下面,专寻那些别人解不出的灯虎来猜。 殷朱离坐在轮椅上,猜不着灯谜,抬眼尽是行人的前胸后背,少时就觉得无聊,兀自推了轮椅到暗处,静静看着大家嬉闹,却也觉得平和而温暖。 回想起自己水府的冰冷,心里又不自觉地期盼起了某个人的到来。 他只是感叹了一会几,回神过来哪里还见常留瑟的人影?殷朱离左右张望了一阵,又抬头看见月上半天。 他不准备寻找或者等待,很干脆地推着轮椅朝城门而去。 长街的尽头,灯火立刻暗淡落去,四下里只挂着五、六盏寻常灯笼。几个走墙的妇女边走边叨念着祈福的语句,地上剩一地爆竹的红纸,空气中残留着火硝的气息。 殷朱离摇着轮椅,在一地春节的碎屑上行走,约莫行了二十丈的距离,隐约看见前面有一个身影,匆匆忙忙像是在寻找着谁。 周围不甚明亮,殷朱离的双眼却在瞬间被一身破旧的袈裟刺痛。 “摩诃——”他试探着叫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周围很静。 他看见那袈裟停住脚步,回望,却又突然回过身去,竟想要跑开,且几步就逃进了阴影中。 坐在轮椅上来不及追赶,殷朱离只能大喊一声:“和——尚——站住!” 那高大的背影抖了抖,但确实停住了脚步。 常留瑟看着殷朱离走出长街,季子桑也已将摩诃和尚留在了城门附近。 剩下的见面便只能听凭自然。 “我不明白,你让他们两个见面,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小季立在角落,手心里抓着一粒牛胶糖,他咯咯笑着剥了糯米纸儿,用指刀切了一半塞到小常嘴里。 常留瑟伸舌卷了软糖,困惑地回答:“最初是想看他们的好戏,可是越到后来,就越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小季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想不明白,我倒是能够替你想明白呢。” 常留瑟笑道:“你倒是帮我解释看看。” 小季道:“我说你就是心软,吃苦不记苦。别人损你那么多,你转身就忘了,反而倒替人家做起媒来。” 常留瑟反驳道:“我已经叫他被那些混混欺负了。算起来倒也该扯平了。” 季子桑嗤笑:“别在我面前装大度了,要我说这笔帐还直没完。你想,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那殷朱离为什么凭空就认定你是一个歹人?” “面相啊!”常留瑟答得毫无犹豫,却被小季狠狠拍了一下脑袋,嘲笑道:“你还真信?明摆着是殷朱离看上了垂丝君,这才有意无意地要中伤你。” 常留瑟惊道:“怎么可能,那和尚是来做什么的?” 第38页 季子桑冷笑道:“对啊,你把人家大老远地拐来是要做什么,说不定和尚道士只是寻常的朋友,你倒是玩起了拉郎配来。” 常留瑟道:“你才是胡说,殷这里对垂丝君明明没有那种意思!他对那和尚的态度你是没看见……” 小季见他有些急了,又安抚道:“你且别急,这事也许是我看走眼了。或者那殷朱离是两边都看得顺眼也未可知。” 常留瑟听了,愈发觉得荒诞:“还有人能同时爱上几个人的?” “当然有啊。”季子桑指了指自己道,“我不就是?”他扳着指头数道,“你、垂丝君、归尘主人……” 常留瑟连忙捂了他的嘴,低声道:“小声点儿罢,也不怕被他们发现。”说着,又探头出去看和尚道士的动静。 小季嘻嘻笑着只顾玩小常鬓旁的一缕长发,好像刚才说的只是玩笑话。 那和尚似乎是被殷朱离缠住了,二人依旧在原地絮叨些什么。 常留瑟听不清,于是依旧回来与小季说话,无非是交待一些最近发生的琐事,却刻意隐去了自己与垂丝君表露心迹的那一节,末了还长叹一口气,说道:“我还不知道怎么把和尚的事告诉给垂丝君呢。” “这事好办!”季子桑爽快道,“摩诃和尚过来的事,尽避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从你这里听说了和尚的事,擅自找了人带来。” 常留瑟点头应了,又勾起另一桩疑问来:“你究竟是如何把和尚带到这里来的?总不是直说了要带他来看老情人吧?” 季子桑但笑不语,伸手到荷包里模了两片大大的红色鱼鳞来。 常留瑟立刻咂舌道:“你这样,估计要把和尚吓坏了吧?” 小季刚要回话,不远处和尚道士的说话声突然止了,随即有车辙声缓缓朝这边过来。 季常二人忙要躲进暗处,却听和尚的声音拐了弯地过来:“二位施主,时辰不早,也请现身罢。” 说着,摩诃推着轮椅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摩诃大师。” 常留瑟与那和尚素来不合,这次见面却不得不好声好气,幸有小季体贴地档在前面,多少减轻了几分尷尬。 “有劳二位牵线,我才能找到这个『旧友』。” 轮椅上的殷朱离面色苍白,“旧友”二字倒像是从牙缝里嚼出来的。 他身后的摩诃和尚则薄有几分无奈,黑着脸说道:“我们方才约定,共同监造完城外庙宇,并在这段时间内将旧事厘清。” 小季问道:“大师决定留在这边庙堂里了么?摩尼寺那边又该如何处署?” 和尚回答:“贫僧只为修庙积德,却并无打算长留此处,等到尘缘一了,自当退归摩尼。” 话说到这里,一边的殷朱离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常留瑟忙打圆场道:“时间充裕,我们不如回了山再说。” 此时月近中天,众人点了头,便往山上行去。 为了隐蔽,垂丝君只叫人在春节点亮宅灯,其余日子即便元宵也不能开例。 于是入了深山黑阕阕一团,心情不好的二位愈发阴沉,就连常留瑟都凭空地忧心忡忡起来。 又转了几个弯,几株古木的掩映下,山宅便在眼前。 让常留瑟感到惊讶的是门开着,一个高大身影立在阴影里。 常留瑟的晚归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地方,以他现在的实力,江湖上已鲜有匹敌。然而垂丝君依旧不自觉地等在门口,候着个合理的解释。 直到远见了来人,反而把这个初衷给忘记了。 “这是唱的哪出?”他问常留瑟,“总不见得是你跑到临羡去接过来的罢?” 常留瑟刚要开口解释,倒被季子桑枪了先道:“垂丝好友!我是来讨还你欠的那一干人情债的!”说着三两步走进门内,抓了垂丝君的胳膊就去解释和尚的事。 常留瑟则请了和尚道士进门,迎到正厅里,一边又吩咐了几个老头去张罗客房。等到打点妥当,小季与垂丝君也正好进来。 常留瑟立刻起身插到二人中间,却又怕垂丝君责备自己小器。 然而男人神色平静,也不去管常留瑟的反应,迳自对和尚道士说:“二位之事,我已大致听小季说了,末曾想到竟是这样凑巧。大师既然然留于此地,不如就住在宅内,也好有个照应。” 那摩诃和尚对垂丝君的印象尚算不错,也就应了下来,老朴们很快呈上了温好的元宵,众人便各自取用了些,点心做得精巧,搭配的馅料彩名,尚能透露出一丝节日的喜气。然而偏偏叫了这几个各怀心事的人聚在一起,吃出一片疑云密布,令人喘不过气来。 席上常留瑟几次试图与垂丝君搭讪,都被男人淡淡地敷衍了去。 那模样既不像是生气,却也不如平日里和悦,竟带着些儒士文生的忧郁,直看得常留瑟心中如猫抓,恨不得扑上去压倒。 用过了晚膳,众人又寒喧几句,便各自收拾沐浴。 垂丝君让常留瑟洗了,自己则先回屋去。 等常留瑟披着头发走出来,却见男人立在园中的桂树下面出神。 他走过去轻轻问道:“大哥可有心事?” 垂丝君明白是谁,也不抬头,低声道:“让殷朱离与和尚见面,归根结底还是你的主意吧?” 常留瑟知道瞒不过他,干脆承认下来,同时补充道:“我事先征得了殷大哥同意的。” 垂丝君没有出声责备,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道:“见面又能如何?一个和尚一个道人,不过是暂时拥有了披此,很快又是一场分离。” 常留瑟不想从垂丝君口中听到如此消极的言论,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上前,环住了男人的后腰。 “小常会永远陪在大哥身边,碧落黄泉,常留瑟与垂丝君,永远不谈分离。” 说着,他把头贴到男人宽阔的肩上。 这无稽的誓言让垂丝君觉得好笑,但细细品尝,却又觉得说不出的温暖。 他反捏了手臂拉到身前,四目相望,竟觉得常留瑟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好可爱,下个瞬间,是他主动低头,吻上了常留瑟的嘴唇。 常留瑟浑身激灵,这是继初夜的狂乱后,垂丝君第一个主动的亲吻。 那湿热的温柔复盖在唇上,挤压着进入,搅乱了气息与神志,甚至也汲取了体力。 常留瑟将手环到男人项上,整人略嫌无力地向后仰着,张开双唇接受侵略。 也不知吻了多久,二人慢慢分开。 常留瑟在雪地里站稳了,看垂丝君从身后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盏淡黄色的纸灯笼来,也不是什么别致形状,风箱般能折叠的纸腔内插着一截腊烛。 垂丝君点燃了腊烛,将灯塞进常留瑟手中。 “元宵没有灯总是不行。”他说,“这是我做的。” 常留瑟抓紧提手,低头看了许久,突然一口吹熄了灯烛。 垂丝君猜不透常留瑟的想法,只当他不喜欢这么朴素简陋的东西,心中顿时有些失落。 这时候又听常留瑟说道:“这是你真正送我的第二样东西,就算是里头的蜡烛,我也舍不得用,拜托你给我一样永远也用不坏的东西罢。” 男人哑然失笑道:“我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怎么说这才是第二件?” 常留瑟轻笑了一声:“你给的礼物,第一件是寿桃,第二件便是这灯笼。那些寻常宝物只能算是辛苦钱,怎么能和大哥的心意相比较?” 这话说得熨贴,垂丝君虽不愿表露心迹,却默认了小常的这番解读。 两个人立在桂花树下静静地相拥了片刻,一同进了屋内。 也都没留意到,一排樟树后面的月门里,季子桑幽幽地露出半张脸,似笑非笑地远望着。 第39页 *** 正月十六开始,山宅里所有人的生活便因为访客的到来而发生了多少的改变。 摩诃和尚还算沉稳,而季子桑却不容易对付。他说要在中原停留玩耍,便整日缠着垂丝君与常留瑟嬉闹。 垂丝君无奈,干脆又准了常留瑟一旬的假期,叫他陪着小季。于是两个鬼灵精在一起混乱地过了几日,和尚与道士的事反而湮没去了。 直到有一日黄昏。 “摩诃大师,大师他说他要走!”小芹慌张地在门口禀告:“刚才大师和殷公子回来,两人在屋子里说了几句,大师突然怒气冲冲地夺门出来。说是要立刻回去摩尼寺,几位老伯与小季好歹将他劝住,现在人正在正厅。” “摩诃和尚?怒气冲冲?”垂丝君重覆道,“什么事会让他动怒?” 常留瑟也好奇道:“也不知道殷大哥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我说要双修。” 殷朱离异常平静。 好事不好事的人都聚到了正厅,摩诃和尚黑着脸坐在上首,殷朱离与他相隔了四个人遥遥相对。 “双修?”常留瑟失声笑道,“殷大哥竟然说要和大和尚双修?” 众人听了,多少也有点惊骇,少顷之后又觉得好笑,却都憋着闷气不敢出声。 只有小芹一人槽懂,扯蓍和尚的衣袖问道:“大师,双修是什么?” 摩诃和尚这时已回复了镇定,略微别过脸去,低声道:“我所知道的双修,乃是密宗的一个法门,需要男女双修……”说到这里便又沉默了去。 季子桑立刻笑道:“难道大师是以为殷公子在向你求欢?怪不得要恼羞成怒了。” 此话一出,四下里闷笑立时止了。 这本该是和尚道士私下的体己话,却被一个外人当众说得清楚明白。 在场之人齐刷刷地观望,猜测鲤鱼接下来会有何种反应。 殷朱离也微红了脸,怒瞪了季子桑一眼道:“道家双修确有阴阳和合之说,却并非单纯的房中术,更何况我说的根本不是道家双修,你们自己要往那方面想,却别把我也抹黑了!”他说得气急,这反而勾起了众人更大的好奇。 常留瑟凑上去小心地问道:“小常鲁钝,不知殷大哥所指双修之事,究竟是……” 殷朱离不耐烦道:“佛道双修。” 一群人对双修之术不甚了解,佛道双修更是前所未闻。 唯有摩诃和尚立刻明白了过来,眼皮重重地跳突一记,面上露出尴尬之色。 “你们当我修建佛堂道观是做什么用?”殷朱离冷笑道,“七年前我与他的道佛之争没有结果,这次本就是该做个了断。双修之中切磋,不正是最合适的选择?”众人皆恍然大悟地点头。 摩诃和尚脸上更是阵青阵红地变幻莫测,坐在一旁的小季小常二人暗中交换了眼色,都看明白了这是怎么样一个局面。 而摩诃和尚动了几心,而殷朱离却别扭嘴硬,所以一个才将单纯的佛道双修看作阴阳和合,而一个却又死不认帐,导致和尚尴尬无比,自然想到了要退却。 正厅中沉寂了片刻,一直作壁上观的垂丝君这时候圆场道:“双修之说,世内世外表意不同,摩诃大师身为释教弟子,佛门本身并无双修之说,会有此番误解也在情理之中。” 季子桑立即附和道:“其实佛教密宗亦有双修的说法,确实与阴阳和合有关,大师作此番联想倒也正常。” 众人以为这是在替和尚说话,却见季子桑薄唇一抿,又生生掉转了话头道:“然而别人视双修为登仙之路,和尚却避若洪水猛兽,敢问这里面又有什么缘由?莫不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见婬之人心中——”此话犀利刻薄,听得在座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摩诃本人更是再坐不住,青着脸站起身来道一声“告辞”,便向门外走去。 众人来不及挽留,人已经走了好几步,到了殷朱离身后,却冷不防被鲤鱼一把抓住了衣袖,喝问道:“你又要往哪里去!” 和尚虽然一惊,但未极收住脚步,竟将殷朱离从轮椅上带了下来。 殷朱离双腿无力,离了座便歪斜斜往地上倒去,额角在桌沿上磕了一记。 “冬”地一声,众人心惊胆战,边上的棋叟与小芹慌忙将鲤鱼扶起,而摩诃和尚也就此定定地站住了。 殷朱离撞得不轻不重,额上隆起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肿块,中间一道横口,渗出血来。 厅里顿时有些混乱,垂丝君让棋叟检查伤口,自己则将愣在一旁的摩诃和尚带到了外面说话,余下几个仆役知情识趣地退下,最后只剩下常留瑟与季子桑留在正厅里,面面相看,最后竟然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小常嗔道:“人家已经头破血流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小季反问:“那你笑什么?” 小常道:“我只是笑那个傻和尚被鲤鱼吃定了。” 季子桑摇头道:“我倒觉得鲤鱼未必真要定了和尚,不过只要有我在,无心也能变成有心。” 常留瑟惊讶道:“你又在想什么鬼点子?我已经不想报复殷朱离了。” 小季瞪了他一眼:“谁为你做事呢!我是真心想撮合这对,刚才的事会闹成那样,都怪我多嘴,自然也需要我来补救。” 常留瑟心里全然不相信这番言论,只在口头上敷衍道:“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段。” 第二日清早,常留瑟提着剑往练功场去,路上经过厨房,远远听见一阵吵闹声。 走过去看,原来是茶叟堵在门口不让小季进入厨房。 “为何不让我进入?”季子桑艳丽的脸上如结霜雪,“难不成你们还缺我做一锅汤的食材?” “这倒不是……”茶叟一时语塞。 垂丝君本人曾吩咐不让季子桑靠近厨房水源,提防他兴之所至,下些稀奇古怪的药物来捉弄别人。 这种理由,显然不能摆明了说,小季一番逼问之下茶叟吞吞吐吐,这时候见到常留瑟,如同见了救兵,忙将事情的经过悄悄交待了一遍,请来他做个决断。 常留瑟问小季:“一个大清早的,熬汤倣什么?” 小季答:“不就是昨天和你说过的补救么?我准备先看看殷朱离的伤势,顺便就熬些补品给他端去。” 常留瑟点头道:“这倒是一件好事,要不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做,茶叟便不会有意见了。” 说着就转头去看老头的反应。 茶叟的本意是不让季子桑在伙食上动手脚,现在有常留瑟替他看着,出了事也有人扛着,于是点头同意,放人入了厨房。 山宅的厨房,是由三间大屋构成的,存放着集日一并采办来的蔬果干货,以及一些食疗药补中经常要用到的药材,容易腐败变质的肉食则放在地下的冰窖内。 小季进了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来,上面歪歪斜斜地列着一溜食材药材。 二人便分头寻找,用竹篮装好,末了又从冰窖取了块硬梆梆的牛肉来,这才慢悠悠地往灶堂走去。 常留瑟蹲在水缸边洗莱,季子桑用内力将牛肉化开,却发现手边根本没有合适的刀具。 “等我去找一找。” 常留瑟起身走进内室,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外面忽然又喊了声道:“别找了。” 出来一看,小季已经用锋利的指套将牛肉切成薄片一张张巴掌大小,透得过阳光。 “这倒是省事。” 常留瑟愣了一愣,凑过来拈起一片仔细观看,“上次连石头都切得动,这些肉更是不在话下了。” 季子桑得意道:“那是自然。说到上次那些石头,我给你配制的那种药汁,你是否已经开始服食?” 第40页 常留瑟答道:“还没呢,不是要等半年才有效么?” 小季掰着指头推算给他看:“半年早到了。照你现在练功的进程,很快便能达到垂丝君的要求。到时候他再拖你出去送死,断然不会再有好命全身而退了。” 常留瑟点头道:“所言极是。” 想了想又问,“那装药汁的瓶子式样有些古怪,我想换个普通的模样,才不会引起垂丝君的怀疑。” “这倒是没什么不可以的。”季子桑答道,“只是那些药汁无色无臭,从外观看来与清水无二,我倒怕你自己搞不清楚,弄错了便糟糕。” 常留瑟笑道,“我分不清楚,自然会找你帮忙分辨啊。” 小季撇了撇嘴:“我的办法便是找个活人来试验——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手段。” 常留瑟连忙摇头道:“那我还是算了罢。就我这粗性子,一准会搞错。” 说着,歪了歪脑袋将食材一样样放进紫砂烛锅子里,端到灶膛上。 这时候屋外起了一阵穿堂风,将季子桑搁在案头的流水帐本吹到了半空,被常留瑟一把抓住了按回桌面,顺手从怀里取出一团绿色的玉石压住。 季子桑抬眼,啧了一声道:“好精巧的骷髅,哪里弄来的?” 常留瑟故作不经意地“哦”了一声:“是垂丝君给我的镇纸啊。” 小季喘笑道:“这东西要是被垂丝君看见了,不打你个皮开肉绽?和我也不说实话,不够朋友哦。” 常留瑟也不紧张,笑着反问道:“你倒说说这是什么?” “我说……”季子桑似笑非笑地拿起那个骷髅,转了个角度,露出颅后一串细小的文字。 “梵语。” 他指着说道,“尸——陀——林主,你怎么解释?” 常留瑟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是从尸陀林里顺出来的,你看看是不是上品?”季子桑放在手上揉了揉,笑道:“不仅是翡翠的,而且还是尸陀林专用的信物。你莫不是从尸陀林主身上顺出来的?” 常留瑟哪里知道这许多,吐了吐舌头再编造不出什么谎话,又听小季说道:“有件事我本不准备告诉你的,临羡附近的道儿上传言,尸陀林主正在寻找那个杀了明妃的年青人——也就是你。” 常留瑟吓道:“哈?找我做甚,寻仇么?”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