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亦有道之九龙杯(上)》 第1页 楔子 这是一个绝世大盗与盖世名捕的故事。 这两个人,如果用颜色作比,一个若是热烈的红,另一个就是冷丽的青。 先来说说这个热烈的红。 世界上有很多没有理想的大盗,毫无疑问,纳兰小七绝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纳兰小七是个独脚大盗,他认为,做大盗就得有大盗的模样,尤其是他这种不仅盗宝而且偷香的混合型大盗,更要注重内在、外在的形象。 因此,他把自己的名字从某个土气鳖脚的字眼换成了纳兰小七,并要求别人称呼他纳兰公子,而枕边人,则可以亲密地叫他纳兰,或者小七。 因此,即使在大风把垃圾和灰尘刮得满天飞的天气里,他也只穿白色的衣服,如果下着雨,他还会穿一双白色的丝袜,踩一对颇具古风的木屐,撑一把油纸伞沿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漫步。他爱看风景,也爱成为风景让别人看。 纳兰小七不仅很有理想,而且很有原则,比如:他出手前必要做三件事:沐浴、斋戒、焚香;比如,偷香时必须要保证:貌美、自愿。霸王强上弓这样煞风景的事纳兰小七是绝不会做的。这也得益于他的相貌——无论是谁,有了那样的一副身段一张脸,都绝对用不上那种手段了。 事实上,有很多人想对他霸王硬上弓,这些人中,有男人也有女人,可惜,都不敢。因为纳兰小七在江湖上有个绰号:七绝公子。这七绝分指:文绝、刀绝、剑绝、指绝、色绝、琴绝、毒绝。 文绝是说纳兰小七文采风流,刀剑则指的是他手中的照影刀和灵蛇剑。 指绝不太好说,纳兰小七的理解,指绝是说他的拈花指横绝一代江湖,江湖朋友虽然承认这一点,但默认的理解是:纳兰小七的手真是太……美好了!这一点,洛阳花魁——闭月馆的鸾玉姑娘深有体会,当然,伤在他手底下的人的体会,大概不太一样,我们暂时忽略不计。 色绝自然是称赞他的绝色。 虽然领教过纳兰小七琴技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教授纳兰小七弹琴的人是号称国手的白秋月,白秋月既然肯承认纳兰小七是弟子,想必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比较容易引起误会的是最后一绝——毒绝。纳兰小七当然也擅长使毒,但他更擅长的是解毒。因为纳兰小七自认为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在这个药、迷魂药与鹤顶红、蝮蛇涎流毒九州岛四方的时代里,解毒高手无疑是很受欢迎的。 因此,纳兰若虽然是个独脚大盗,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否认一点:他实在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无论做他的朋友,还是做他的情人,都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想,比如铁星霜。 下面,再来说说这个凄丽的青。 世界上有很多很有原则的名捕,毫无疑问,铁星霜绝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铁星霜是个盖世名捕,他认为,做名捕不一定非要正儿八经,并不一定非要一诺千金,黑猫白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为了逮耗子,可以不择手段。 因此,除非一些特殊的、必要的场合,他常常怎么舒服怎么穿,怎么好吃怎么吃,决不会关心衣服前后有没有穿反,也决不会关心油条上的油有没有滴到前襟上。 因此,他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也许就会把刀插进你的心窝里,他明明答应只要你乖乖地跟他走,就会得到诸如释放减刑类的好处,结果你跟着他一路走去,却发现被带到了开封府的铡刀前。 铁星霜不仅没有原则,而且没有理想。京城里的七位王爷外带四位皇子都争着拉拢他,希望他在府中住下,闲时向他讨教治国平天下的韬略,都被他笑着拒绝。这固然是因为他明白那些人多半只是垂涎他的美貌,但最重要的因素,还在于他实在太没有理想了。他嫌京城太热闹、大官大多、规矩太多,他千方百计,运动一切关系和手段,终于……外放江南了。 铁星霜不像纳兰小七那么招摇。像他这个级别的名捕,要抓的都是绝世大盗,那一种人落了网,一辈子就算是走到头儿了,没有多余的嘴出去乱讲的,因此他在江湖上没有绰号,甚至没什么人知道他,他的名头只在六扇门里面响。 铁星霜也不像纳兰小七那样一堆花花绿绿的绝招,他对自己感到满意的只有三样:行云步、兰花掌、曼妙指。 铁星霜的轻功究竟有多高,没人知道,大家知道的是,他还没有遇到过追不上的人。 铁星霜的兰花掌有多厉害,也没人知道,大家知道的是,他还没有遇到过打不过的人。 铁星霜的曼妙指有多奇妙,也没人知道,大家知道的是,见过他的曼妙指的人,都已经躺进了棺材里。 综合以上原因,铁星霜虽然是个盖世名捕,知道他的人都多少有点头疼。六扇门里的人觉得他的不修边幅实在太堕大家的颜面,王爷皇子们恨他太不通风月,大盗们呢,恨他跑得太快,打人太狠,指法太妙。 铁星霜最大的特点是特立独行,他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就算对方是王爷,他不高兴时照样不甩。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多了不起,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多差劲,他无理想的人生中,只有一个小小的理想:抓贼。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七绝公子——纳兰小七。 第一章 夜色渐沉,九江府的灯一盏盏地熄了,天上的灯却一盏盏地点亮了。金风细细,月移花影,是个适宜漫步的晚上。纳兰小七沿城南的永安巷往里走,道路宽而平坦,两旁各一道丈高的粉墙隔断目光,望不见园子里的光景。走了一会儿,也不见他怎么动,脚下一拔已自墙头掠了进去。 棒着艳溢香融的牡丹花圃远远望见一座小小的白楼,檐牙精致,共计三层,底下两层是黑的,只在最上一层点了一盏小灯,淡黄的灯光笼在轻纱中,仿佛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扑朔迷离的梦。 纳兰小七的鼻子直而挺秀,嘴唇削薄,这使他的脸庞看起来微有些冷酷。然而当他看见那盏灯时,目光却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满天的星星仿佛都醉了,一个跟头跌下来,碎在他的眼波中。 片刻功夫来到楼下,纳兰小七脚尖点地,一层层地掠了上去。窗上映出一个纤瘦的人影儿,侧身而坐,似在低头沉思。纳兰小七手指虚抬,按在窗纸映出的侧影上,漫声低笑:“莫倚倾国貌,嫁取蚌,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窗纱上的人影微晃,抬头望向窗外。 纳兰小七又是轻轻一笑,伸手推那窗子。月下相待,插销自然不曾上,窗子一推也就开了,半开的窗子里浮现出的倒也是个美人,然而不是白日见过的章家大小姐,却是张清丽的少年面孔,眼若寒潭,正微笑着向他望过来。 纳兰小七只觉按在窗纱上的指尖微微一麻,一股酥软虚弱之感迅速上行,心知不好,足尖一点,倒射而出。身子跃上半空,一口气提不上来,直直往楼下坠去。他钻研毒物多年,又服过灵药,一般的毒质入侵不得分毫,似今日这般实在是平生仅见,不由微觉心惊。 头顶乌云遮月,是窗中那清丽少年扑了下来。纳兰小七一面连点自己数处大穴封信毒势,一面调整内息,脚在檐角上一勾,翻身跃落地面。 “还不束手就擒?”少年声音动听,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一字字说得清晰,说得沉稳,动作却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逼近纳兰小七。 第2页 纳兰小七气息翻涌,不敢答他,手腕一翻,袖中的照影刀滑落指尖,陡然泼出一片清光。那照影刀本身并无颜色,反射的全是月光,只觉寒气逼人,光华满目,却拿捏不住实形。江湖中人最怕见的就是这把刀,素有“照影一出,勾魂摄魄”的说法。那少年步法轻盈,左躲右闪,却似闲庭漫步一般。 纳兰小七知道自己那几剑的速度和威力,心中不禁微微一凛,知道今夜遇到了对头,整顿呼吸,笑道:“阁下识得我,我却不识得阁下,岂不惭愧?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为什么要来对付我?” “应天府捕快——铁星霜。”少年简单作答,逼得益发紧。 纳兰小七并未听过这个名头,暗暗奇怪:公门中何时出了这么个出众的人物?他是用毒的行家,知道身上中的麻药名唤“忘忧”,深入肺腑伤害极大,因此不敢久留,奋力挥出两剑逼退他,折身便逃。 他遭遇过无数暗杀追捕,还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人家撒了网,他竟连一点警觉都没有,闭着眼一头撞了进去,若今日就因为这个失手被擒,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麻痹之感在一点点扩散,听风辨位,知道铁星霜已追了上来,纳兰小七心里益发的急。一路急掠,刚刚转过一道廊子,眼前忽然光华一盛,一条身影惊叫着迎面撞了上来。纳兰小七却看得清楚,来人正是本府章大小姐的兄弟,章大老爷的独子。 他白日前与章小姐在城外白云寺相遇,定下月夜之约,此时赴约竟遇上埋伏,难免生疑。一刹那间,心头掠过劫持这少年的念头,随即又打消了——宁可佳人负我,我岂可负佳人? 微微叹息一声,纳兰小七揽过少年的肩往后推去。错身而过的刹那,少年望着纳兰小七,竟微微一笑。纳兰小七心头一凛,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连忙抽回尚扶在他肩上的手。 “铁大人……”转过脸时,章少爷已露出惊恐之态,叫声中透出一丝哭音,张开手臂投向铁星霜的怀抱。铁星霜被他挡了去路,正要绕过去,章少爷手指疾弹,封住他身上数处大穴。铁星霜再料不到会生出这么个变数,不由呆住了。 纳兰小七看得分明,也不由呆住了。 章少爷眼望纳兰小七,“官府在外面设了埋伏,你带了他走。那些人都听他的,不敢对付你。”他生得像他的姐姐,笑起来艳丽不可方物,将一动不能动的铁星霜推过去,“这个人交你处置。我帮你逃走是犯律条的,怎么善后,你看着办吧。” “你为什么要救我?”纳兰小七忍不住问。 “她说你要是死了,她就也不活了。我能怎么样?”少年叹息。 纳兰小七微微苦笑。堂堂的七绝公子,中了人家的暗算,被情人的兄弟所救已够窝囊,若是再劫持一名小小的捕快逃亡,脸面可就算是丢尽了。然而若不带走铁星霜,势必牵累章少爷。眼前的情形,竟是骑虎难下。纳兰小七无奈,只得苦笑一声接了铁星霜,向章家少爷道:“令姐情深,我没齿难忘。” 章少爷哼了一声,“你还是忘了她吧,最后永远也不要来九江府。” 纳兰小七微微苦笑,将铁星霜扔在肩上,掠了出去。 爱墙外火把通明,三百根利箭搭在弦上,对准了掠上墙头的纳兰小七。 纳兰小七举起铁星霜,笑道:“来,往这里射。”为首一名骑在马上的将官吃了一惊,连忙叫道:“住手!” 纳兰小七哈哈一笑,身子一拔,携了铁星霜掠上对面屋脊。一路翻墙越户,奔行了小半个时辰,出得城去,在一片小树林中停下。胸中气息翻滚得厉害,再也支撑不得。抛下铁星霜,跌坐在地上,盘膝吐纳了半个多时辰,将毒逼至右手指尖,由指端的小洞流了出去。 行完功,吁了口气,回思今夜的月下相会竟成了月下追杀,颇有几分不快。见铁星霜半躺在自己身旁,伸手一把拧饼他的脸。 铁星霜面容清丽绝伦,气质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着淡定,抬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望向纳兰小七,忽然微微一笑。 纳兰小七见他这一笑,仿佛在眉目间绽开了朵冷艳的琼花,心里不由一荡,微笑道:“你难道不该横眉冷对?至少也应该愁眉苦脸的。” 铁星霜问:“我横眉冷对或是愁眉苦脸,你是会放了我,还是会跟我去官府?” “都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横眉冷对?” 纳兰小七答不出,半晌道:“你这人还挺有趣。” 铁星霜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纳兰小七问:“你这又是叹的什么气?” “我本来是要得手的,谁想到——”铁星霜微微有些苦恼,叹道,“现在的大家闺秀竟这样大胆,更难得的是,又有这么一个体贴大方、手足情深的兄弟。” 纳兰小七笑道:“我人长得太帅,没有办法。”见铁星霜转开眼睛,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态度,白皙如玉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清光,不由滑动手指抚模他的脸,放柔了声音笑道,“这么漂亮的孩子,好好的,当什么捕快?” 其实他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铁星霜比他也不过小蚌一两岁的样子。这话说得更是奇怪。当捕快不好,难道去当贼倒是好的? 铁星霜答的也妙:“皇帝不曾说过捕快一定要丑人的话。” 纳兰小七望着他,笑得意气风发:“难道我纳兰小七惊动帝听,连他也知道我喜欢美人,派了你来降服我?” 铁星霜眼睛一闪,望向纳兰小七。 纳兰小七的眼珠儿异乎寻常地黑,定定地盯着人看时,格外显得深刻,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注视下无动于衷。铁星霜却是那很少的人中的一个。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仿佛是养在清水里的两枚黑石子,冷静淡定,一瞬不瞬地和纳兰小七对视。 两人无声地交锋,一时半刻竟分不出胜负来。 纳兰小七觉得有些无趣,见铁星霜淡红的嘴唇在月光下像极了两片花瓣,心思微动,凑过头去,在他唇上轻轻嗅了嗅。并不香,是青年男子特有的清爽味道。铁星霜不动声色地看着迅速靠近的脸孔,睫毛都不曾抖上一抖。 纳兰小七头微微后仰,对上他的眼光,“你不怕?” “怕什么?” “这个。”纳兰小七吻住铁星霜的嘴唇,观察他的反应。铁星霜静静地望着纳兰小七,既不愤怒,也不震惊。 “你真的不怕?”纳兰小七有些泄气。 铁星霜的眼光在纳兰小七的脸上停了停,“你长得很好看,我总算不太吃亏。” 纳兰小七望着他,不由失笑,半晌拍了拍他的脸,叹息,“我喜欢美人,并不计较男色。若有一天,你真的爱上了我,我可以考虑要了你。现在这样,我不喜欢。”抱起他扛在肩上往前走去。 走到江边时,天已亮了。映着薄薄曙色,只见江水滔滔,奔流东去。纳兰小七寻了一艘大船,雇了水手,沿长江逆流而上。 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生得孔武有力,问纳兰小七打算去何地。纳兰小七只淡淡道:“我看这两岸景致不错,想放舟江上,浏览两岸风光。” 纳兰小七封铁星霜内功和双腿血脉,使的是独门秘术,普天之下除了他之外无人能解,唯一麻烦之处就在于每隔一个对时,就要将穴道解开一个时辰,然后再行封上。铁星霜行动都要由纳兰小七扶持,对外只说是有腿疾。 第3页 铁星霜颇沉得住气,既不问纳兰小七要带他去哪里,也不问纳兰小七要拿他怎么样。给饭就吃,给酒就喝,闲时倚舷而望,欣赏两岸风景,倒似是个出门游历的书生。纳兰小七见识广博,沿途指点江山,细述风物,铁星霜偶尔也搭上一句,竟是个宾主欢洽的光景。但这都只是外面的样子,谁也猜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唯有一点是错不了的:纳兰小七不敢放虎归山,遗祸章府;铁星霜也决不会甘心束手就擒,跟着纳兰小七这么江湖浪荡。铁星霜在等一个反击的机会,而纳兰小七,则要严密防范,令铁星霜无机可乘。 这天晚上,月朗风清,纳兰小七命人在甲板上排开几样小菜,开了一坛陈年女儿红,与铁星霜相坐对饮。 “你醉过吗?”纳兰小七问铁星霜。 “没有。” “没灌过自己?” “没有。” “我也没有醉过。”纳兰小七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两年前,黄鹤楼头,有人和我打赌。我们在面前各摆了三坛最辣最烈的烧刀子,谁若输,就月兑了裤子从楼头跳下江去。” “他月兑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赢了?” 铁星霜淡笑,“这种事,只有赢的人才会四处跟人说。” “自那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有时听说了他的行踪,特意去见,他总躲着我。”纳兰小七回忆那日的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向铁星霜道:“那一次,我和那人比的是谁喝得快。今夜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谁最先醉倒?” 铁星霜笑了笑,“我若赢了,有什么彩头?” 纳兰小七微微一笑:“你若赢了,我就月兑光衣服跳进江里去。” 铁星霜向江中望去。这一带江面较窄,水流湍急,月光洒在黑沉的浪涛上,染出点点银鳞。看了半晌,铁星霜微笑起来,“我不擅水性。若输了,只有淹死。” 纳兰小七说跳江云云本是一时的玩笑话,此时见他垂着眼帘,清丽的侧脸上含了微笑,别有种洒月兑淡然,心中一动,压低声音调笑:“我若能侥幸不输,愿与君春风一度。” 铁星霜眼光一闪,缓缓转头,盯住纳兰小七。他眼光本就冷定,此时寒光四溢,令人几乎无法逼视。纳兰小七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微笑不语。隔了良久,铁星霜忽然微微一笑,吩咐道:“换大碗来。” 一会儿功夫,一摞酒碗送上来,在两人面前一字摆开。铁星霜拿起一只酒坛,拍开泥封,将两人面前的酒碗逐一倒满,右掌一摊,向纳兰小七道:“请。” 纳兰小七望着他,轻轻一笑,拾起面前的酒碗,仰面一饮而尽。 第二章 三碗酒下肚,纳兰小七的眼睛被酒气一激,益发的黑亮,铁星霜的眼睛里却笼了一层水气,透出种飘缈的味道。 这一场酒直喝到月上中天,二人眼中都染上了七八分的醉意。 纳兰小七眼珠亮得逼人,仿佛镶在夜空里的寒星;铁星霜眼波缠绵,却仿佛浸在水里的黑珍珠。 纳兰小七眼望铁星霜,饮下一碗酒,朝他照了照碗底。铁星霜人物生得清丽,喝酒却不含糊,仰脖灌尽,也亮了亮碗底——里面涓滴不剩。 纳兰小七手抚酒坛,“这是第四坛了。”说到“第”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醒了,话都说不好了。”铁星霜醉眼迷离,伸手去拿酒坛,却将手搭在了纳兰小七手背上。 “你模我的手,醉得更厉害。”纳兰小七眨了眨眼睛。 “这是调戏。”铁星霜索性抓紧纳兰小七的手,学着纨绔子弟的模样,作出一脸的邪气。 一股灼人的热度从他掌心里透出来,直烧进纳兰小七皮肤下的血管里,一股奇异的麻意倏地滑过脊背,纳兰小七眼睛一闪,望向铁星霜的眼光起了变化。铁星霜浑然未觉,醉熏熏地倚在案子上,眼中波光流转,一向沉着的面孔上浮上一层不自觉的邪媚。 纳兰小七呼吸为之一顿,好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你醉了。” 铁星霜微微一笑,“谁说我醉了,我没醉。来,再喝一碗。”一面说,头已栽倒在桌案上。纳兰小七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头一歪,从枕着的手臂上滑下来,露出半张侧脸,一络头发垂在脸颊上,江风一吹,飘来又荡去。 醉里看花格外美,何况铁星霜本来就生得美,纳兰小七看着,不禁有些痴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低的抽泣声传进纳兰小七的耳朵里。娇柔婉转,是女子的声音。然而船上并没有女子。纳兰小七倾耳细听,那哭声已没有了。纳兰小七又给自己倒了碗酒,酒坛已空,这是最后一碗酒了。望着碗里的酒,纳兰小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无声地笑了。这个笑容将褪未褪之际,又传来一声低微的抽泣声。 纳兰小七仍在笑,手掌却在案子上一拍,陡然发怒:“谁在那里哭!搅老子的酒兴!” 几名水手战战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其中一个鱼泡儿眼的男人赔笑道:“是陈老大在九江的女人。老大出门办事,不肯带她,她竟偷跑上船来。今儿老大才发现她……公子别恼,我们这就去喝住她,不许她再哭了。”话没说完,底下的哭声突然大起来,凄厉哀绝,随即被生生掐断。 纳兰小七皱了皱眉,道:“原来是个痴情女子。” “很伶俐的一个人,却有些傻。”水手们都跟着笑起来,那鱼泡眼笑道,“我们老大在哪个码头没个把女人?买了房子田地给她,也算情长的了,还要怎样?她一个婊子出身的,还想扶了正房作大?”见纳兰小七低头沉思,又道,“老大会教训她的,一定不给公子添烦……公子还要酒吗?” 正说着,底下又是一声闷叫,仿佛不胜痛楚,却又勉强压抑。 纳兰小七微微变色,吩咐道:“去叫你们船老大上来见我,把那女子也给带上来。” 水手们相视一眼,都退下舱底去。纳兰小七望着他们的背影,醉意熏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含意不明的浅笑,笑着笑着,叹息一声,拧饼铁星霜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苦笑,“做大盗真是不容易。要做一名好的大盗,可就更不容易啦。” 铁星霜眼睛紧闭,仿佛真的睡着了,嘴角上却有一抹极淡的浅笑浮起来,带着微微的嘲讽之意。 纳兰小七知道那女子一定很美,但没想到她会这样美。她的眉很淡,眼很细,垂首时,那一种婉约的风情几乎要将人的心神夺去。更要命的是,她脸颊上红红的,似是挨了巴掌,头发散了,衣裳也撕裂了,眼中泪光盈盈,欲落不落。那一种美,叫世上的男人见了,恨不得扑上去抱在怀里,捧在掌心,呵在嘴里。 纳兰小七责怪地瞪了眼船老大,斥道:“堂堂七尺男儿,何苦为难一个小女子。”眼光再落到女子身上时,顿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随着江风飘散,在甲板上微微回旋,仿佛在感慨生命的不公,仿佛替那女子委屈。 随着他这一声叹息,女子的泪不禁就掉了下来。 纳兰小七忍不住欠起身子,拿手帕替她拭颊边的泪。女子泫然欲泣。纳兰小七眼中露出不忍之意,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女子凄苦的俏面上掠过一丝感激,就着纳兰小七的肩偎了过去。纳兰小七的眼光益发的温柔,望着她泪盈于睫的脸,几乎挪不开眼。然而就在女子的青丝枕在纳兰小七肩膀的刹那,她袖中突然翻出一柄短刀。 第4页 一寸短,一寸险。这般骤起发难,谁能躲过? 雪亮的刀光映入纳兰小七眼中,掠起一片寒意,纳兰小七却只是笑。一面笑,头微微一侧,在女子面颊上轻轻一吻,“这么漂亮的手,握什么刀呢?” 女子只觉一股热气喷在颈间,肌肤都要被吹化了似的。急击的刀势被一股坚定沉着的力量阻住了。 “该去绣蝴蝶和花的手啊。”纳兰小七叹息,骈指在女子纤细的腕上一弹,女子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刀月兑手而落,然而没有听到预料中的一声“叮——”。 刀落进了纳兰小七手里。 纳兰小七指骨修长,刀在他手中,分外显得精致好看。手指翻转,短刀泼出一片清泠泠的光,映着朗朗月色,耀眼生花。 女子出刀,纳兰小七捉刀、夺刀都不过在片刻之间发生。纳兰小七望着她的眼睛温柔依旧,嘴里说笑着,浑若无事。女子软倒在纳兰小七怀里,美丽的脸上却风情尽失,只余一片灰白。远远近近站着的的水手都有些怔怔的,一股异常奇异僵硬的气氛无声地荡开。 纳兰小七抬头,望着他们淡淡一笑,“美人黄金世所稀,也要有命享受才成。怎么总有人分不清其中的轻重。”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哼。纳兰小七眼睛一抬,循声望去。那人在黑影儿里淡淡道:“美人黄金也不是凭空来的,要拿命来拼才成。男儿一世,若无美人黄金,生来何益?” 纳兰小七沉思片刻,笑道:“你说的也有理。请。” “请?” “请以君命,搏我项上人头,换取黄金万两——美人嘛,似你这样,料来也不懂得美人的好处,就免了罢。”纳兰小七推开女子,掸了掸衣角。 “你不问雇我杀你的是谁?” “何必问。不是仇人就是情人。”纳兰小七叹息,“若是仇人,我的仇人太多了,谁要杀我也无所谓。若是情人……我问了岂不是要伤心?”一面说,一面轻轻摇头。 “纳兰公子果然有趣。”那人咯咯笑起来,“难怪有人说,纳兰公子除了名动江湖的七绝之外,嘴巴实在也堪称一绝。” 纳兰小七哈哈一笑,取饼案上的酒,往嘴里送去。一碗酒未尽,数缕剑光已破空而至。 “何苦?何必?何谓?”纳兰小七微微叹息,左掌在案上一拍,身子陡然跃起,划过一个奇异的弧线掠上半空。右掌在腰间一按,水银般的“灵蛇剑”已落入掌中, 长剑翻舞,纳兰小七踏歌而行,曼声唱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歌舞隙中,已有三人应剑倒下。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歌声豪迈,剑意酣畅,剑身上炸开一片耀眼银光,如琼花开了满天,照得一船空明透亮。 “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长剑越舞越急,纳兰小七周身都掩映在夺目的银光中。然而急的是剑光,纳兰小七隙中独步,衣带当风,飘飘然却如欲凌空飞去一般。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江南好,千盅美酒,一曲满庭芳——” 一曲未终,一船的杀手都弃了剑,抓着受伤的手腕茫然而立,呆呆地望着这狂歌狂舞的白衣男子。纳兰小七英姿勃发的面孔上带了微微的酒意,步履飘忽,进止难期。唱到最后一句“满庭芳”三字,纳兰小七忽然一振衣袖,扬手撒剑,侧身跌坐回适才与铁星霜饮酒的位置上,拾起未饮尽的酒碗,饮下最后一滴酒。长剑挟一溜银光穿入空中,好一会儿化作一道电光,急啸着落下,插入他身侧的甲板,直没至柄。余势不竭,露在甲板外的剑柄嗡嗡地震动,许久才归于平静。 由极动,忽然就入了极静,只闻江风宛转,水流滔滔。 醉极而眠的铁星霜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似乎仍是醉着的,然而一双眼睛异样地黑而冷,如冰水浸出的黑宝石一般,定定地望着纳兰小七。分明是冷极的眼眸,却又带着微微灼人的热,仿佛两簇点着的鬼火。 纳兰小七面上的醉意益发的重了,脑袋微侧,望着铁星霜微微一笑,“你的眼神会让我以为——”顿了顿,低声道,“你爱上了我。” 铁星霜不动声色地看着纳兰小七,好一会儿,微微一笑,“你的头发乱了。”极淡的笑意,却似点睛的一笔,铁星霜清丽到极致的面孔上,突然就凭空生出一种撩人的艳色。 纳兰小七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铁星霜要伸手理一理他鬓边飘散开的头发,他甚至已做好了迎接铁星霜的手的准备,但铁星霜只是静静坐着,隔了好一会儿,眼中灼人的热不动声色地消褪,垂下了眼睛。 纳兰小七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说什么。他想要再倒一碗酒,发现酒没了。抬头看看扮成水手,如今已呆若木鸡的杀手,叹息道:“你们……能不能再给我拿来一坛酒?” 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都拿眼睛往鱼泡眼的男人身上瞟。 男人呆了呆,突然冲纳兰小七破口大骂:“王八蛋!你玩的什么鬼把戏!老子是来杀你的,你为什么不杀老子!为什么还要老子伺候你?” 纳兰小七问:“你们要杀我,我就一定要杀你们吗?” “你……不杀我们?”鱼泡儿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纳兰小七点了点头。 “为什么?”鱼泡儿眼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纳兰小七笑而不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今日不杀我们,来日我们还是要找上你的!”鱼泡儿眼咬了咬牙,大声道,“不要以为今天放过我们,我们就会感激你。” 纳兰小七点头道:“我知道,我也不用你们感激我。” 鱼泡儿眼忍不住问:“你还是要放过我们?” 纳兰小七有些无奈,叹息道:“不错。” 鱼泡儿眼望着他,似是仍然不信,好一会儿,退后两步,叹道:“我的主雇说纳兰小七是个怪人,果然不错。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说罢,纵身跳入江去。纳兰小七微微一惊,往下面望去,黝暗的江水翻腾咆哮,刹那间已将灰白的人影吞没,一点声息都无。 那鱼泡儿眼一跳,其余的水手也纵身跃入江中。纳兰小七不由得心慌,叫道:“喂喂,我不杀你们,你们不用逃。”然而没人听他的,转眼的功夫,甲板上空荡荡的,除了他和铁星霜,只剩那眉淡眼细的女子倚在舷上往江里望。 纳兰小七刚要往她身边走,她忽然抬眼望了过来,微微一笑,勾魂摄魄。 纳兰小七笑了笑,“我真的不会伤你……” “你真好。我怎么今日才遇上你?”女子望着纳兰小七柔声道,眼波流转,明丽不可方物。忽然间,仿佛忍俊不禁,她嘻嘻一笑,撅起红唇遥遥送了一个吻给纳兰小七,纵身跃入江中,娇美的声音从下面悠悠传来,“纳兰小七,我喜欢你!你今晚若能不死,我就嫁给你——” 她说的是“你今晚若不死”……纳兰小七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不由微微一沉。身后传来奇异的感觉,蓦地回头。铁星霜正望着他,目光一碰,铁星霜忽然笑了,带着些兴灾乐祸的味道。纳兰小七恨得牙痒,猛地扑过去,抱着他滚倒在甲板上。铁星霜腿不能动,手臂却是自由的,然而并不挣扎,顺着纳兰小七的冲势仰面躺倒在甲板上。 第5页 第三章 船跌跌撞撞地顺流而下,这一带多急流险滩,撞岩翻船不过是一会儿的事。铁星霜被纳兰小七吻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挣扎开,皱眉道:“船要撞坏了……”一句话没说完,船身剧烈一震,打着旋向一侧歪去。两人被抛出去,相拥打了几个滚,撞上另一侧的船舷。纳兰小七一只手抱住铁星霜,一只手抓住船舷,哈的一笑,亲了亲铁星霜的脸颊,“小捕快,你的话还真是灵验。”俯首又向他颈中吻去。 “你不是不勉强人的吗?”铁星霜嘴里这样说,却也不闪躲,眼中也没有慌乱的样子,好整以暇地望着纳兰小七,完全一副旁观者的态度。 面前这个人简直是个谜,奥妙深沉,又美丽绝伦。纳兰小七觉得有趣,并且不可思议,轻抚他的脸,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哪,铁星霜?”指下的皮肤光洁如玉,紧凑细致。纳兰小七压在他身上,可以想象这具削瘦的身子里蕴藏着的力量。那种此刻沉默熄灭的,却能在陡然间爆发出的致命的力量。 铁星霜淡而无味地说:“应天府捕快——铁星霜。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应天府的捕快,怎么越到九江府来抓人……”纳兰小七一句话没有问完,船又是猛地一晃,劈哩啪啦一阵响。 船随着浪头上窜下跳,纳兰小七抱着铁星霜在甲板上滚来又滚去,随时有被抛下江去的可能。铁星霜面色有些发白,纳兰小七看见了,得意起来,搂着他嘿嘿怪笑。蓦地一声巨响,似是撞到礁石上,船身似要被震裂开,铁星霜搭在纳兰小七背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了。纳兰小七益发的得意,咬住他耳朵笑道:“宝贝儿,我陪你死,怕什么?”也是一时大意,忘了身处何境,船头横过来不知又撞到了什么,船身一荡,他双齿微合,嘴里便涌上一股腥味儿。铁星霜痛得闷哼了一声。纳兰小七放开他的耳朵,认真看了看说:“放心,没有咬坏。结了痂就好了,会和以前一样漂亮。” 说话间船身又是一震,这一回真的散了架。其实行在长江上的船不会这么不结实,那眉淡眼细的女子跳入江中时,纳兰小七便已想就明白。那一批人来要他的命,自然做了几手的准备,刺杀不成,索性沉船杀人。船上自然早动过手脚,只等刺杀失败,他们就跳水循逃,留他在这儿等死。 但是——纳兰小七嘴角逸出一丝几不可见的轻笑——他们凭什么认为没了他们,他纳兰小七就一定会死? “小霜霜,虽然你没有爱上我,但我爱上你了。我要用行动让你明白我对你的爱。”纳兰小七在铁星霜面颊上“啵”地亲了一口,抽了块木板抛下江去,左手抱着铁星霜,右手又取了几块木板,凌空一跃,落在江面那块木板上。一面飞掠一面扔出一块块板。 以轻功踩踏木板平步湖上已是不易,更何况是在激流汹涌的江上,水流一冲,木板就要滑出去丈远。然而纳兰小七踩在木板上竟十分稳当。 铁星霜赞道:“你轻功不错。” “你该说我轻功高绝吧?”纳兰小七大大咧咧的声音被江风激荡着,有种逸气飞扬的味道。 铁星霜似是笑了笑,“如果我们掉水里会不会淹死?” 纳兰小七嗤的一笑,“要是把你掉水里,我就不姓纳兰……”他的话未说完,腋下突然一阵奇痒——是铁星霜的手伸到那里呵痒去了。纳兰小七从小怕痒,他一直小心地掩藏着这个弱点,天晓得铁星霜是怎么发现的。所谓弱点,基本上是一击即中的,因此,纳兰小七很哀怨地抱着铁星霜掉进了江水里。 深更半夜落进长江里,身边还有个累赘,水性再好的人想出来也不轻松。当纳兰小七拼出九牛二虎之力拖着铁星霜爬上岸时,铁星霜灌了一肚子水,已经人事不醒。纳兰小七一动也不想动,但却不能不动,百般无奈地压住铁星霜的月复腔,逼他吐了水,控干净,挖出口鼻里的泥沙,嘴对嘴儿做人工呼吸……做完这一切,铁星霜还是没有醒。 纳兰小七盯着这人看。他前半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似铁星霜这样的,却实在少见。看得气闷,刮着他的鼻子哄他:“小宝贝,别睡了,醒来吧……你说你多淘气,好好的呵我的痒,这下玩出火来了吧,害人不成反害己……” 铁星霜脸色白的吓人,长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意外的乖顺。其实他平日里就极温顺,但那种温顺只是表面,底子里却是无声的对抗,仿佛埋在灰底下的火种,藏在绵里的针,危险无比。 春末天气,夜里还是很凉的,尤其见不得水。纳兰小七月兑了自己和铁星霜的衣服,升起篝火。衣服半干时,铁星霜醒了,睁开眼,瞪着天上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你有病啊!差点死,还那么高兴!”纳兰小七皱了皱眉。 “你以后打算姓什么呢?”铁星霜问。 纳兰小七愣了愣,想起自己曾说过“要是把你掉水里,我就不姓纳兰”的话,一时无话可辨,索性俯身过去吻住他的嘴唇,将他要说的话堵回去,手掌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模索。铁星霜唇齿一合,纳兰小七防着这一招,早掐住了他的下颌。意外的是铁星霜并没用多大力气,他舌头微微一顶,就进去了。然而任他百般挑逗,铁星霜的反应只是淡淡的。纳兰小七知道很多男人对这种事十分讨厌,悄悄观察铁星霜的脸,却看不出什么颜色来,仿佛他置身另一个世界,和这个被亲吻抚模的身体无关似的。 纳兰小七,但不急色,本意也不过是逗逗铁星霜,谁知挑拨了一会儿,铁星霜没什么动静,倒把自己的火挑了起来,索性放出手段,一面在铁星霜颈中亲吻,一面揉搓他的。弄了一会儿,铁星霜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纳兰小七益发来劲儿,轻柔的吻渐渐变得粗暴,正吻得风生水起,突然觉得小肮被什么硬梆梆的东西顶住了,微一怔,忽然想明白那是什么,不由得“咦”了一声,抽离身子,低头往底下望去。 铁星霜微微扭动了一下,似是要把藏起来,但荒郊野外,两人都是赤果着身子的,哪里能藏得起来?纳兰小七轻轻一笑,抬头盯住铁星霜的眼睛。到了这一步,铁星霜反而坦然了,往底下,悠哉游哉地看了看纳兰小七翘起的性器,这才若无其事地抬头和纳兰小七对视。 纳兰小七微有些意外,刮了刮他鼻子,大笑,“羞羞!” “始作俑者,还好意思羞别人。”铁星霜嗤之以鼻,抬头望天。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干净光滑,一轮朗月,几点疏星,叫人看了心胸不禁一畅。有风吹过,送来泥土的腥气,掺着野草的清苦、野花的清香,微微的,有些刺鼻……紧接着,有温暖的气息靠过来,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抚上他的胸口,缓缓地下滑,经过结实的小肮,继续往下……铁星霜缓缓地偏过头去,望向纳兰小七,双眼清若寒潭,神光湛湛。 纳兰小七被他的眼光一刺,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翻身将他压住,笑道:“你眼睛怎么这样好看……”吻住他的唇,微微用力地啮咬。铁星霜不闪不避,只是静静看着他。纳兰小七将手掌覆在他眼上,铁星霜似是笑了笑。 纳兰小七最受不得讥讽,嘴角微抿,露出危险的气息,握住铁星霜性器的手动得益发厉害。铁星霜控制良好的呼吸渐渐紊乱,一会儿功夫出了一身的细汗,身子微微地颤粟起来。纳兰小七在将他送上极乐前的一刹突然收手,凌空翻了个跟头跳开去,大笑道:“宝贝,你放心!我说过不勉强你,自然不会勉强你。” 第6页 纳兰小七将内息在精关运转,一阵凉意来回激荡,抚平动荡的血气。赤果着身子在周围漫步,夜风微凉,吹上胸膛,惬意得很,想到铁星霜此时的狼狈样子,更觉得意。 绕着走了一会儿,仍走回去。铁星霜静静躺在篝火旁,闭目而眠,仿佛睡着了。纳兰小七奇怪他竟睡得着,走到一旁看时,见他脸颊上一抹诡异的嫣红,伸手一模,果然烫得厉害,心便软了,抱起他的头放在怀中,放柔了声音问:“你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 铁星霜睁眼看了看他,眼光清清冷泠的,没有一丝生气。他平日里谈笑不羁,偶尔凝神注目,一双眼中寒气逼人,凌厉得很,似此时这般的凄凉,是绝无仅有的。纳兰小七知道他不简单,对着他时,常常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甚少仔细看他。这时月下静对,才恍然记起他是公门中的捕快,是他的敌人,但论到年纪,终究不过是个弱质少年。 纳兰小七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不是好人,但也没有那么坏。只要你答应不跟章家为难,我就放你走如何?” 铁星霜有些意外,盯住他看了一会儿方道:“我答应,你就信?” “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背信弃义的事干得多了,说实话,我不敢信。不过——”纳兰小七微微一笑,抬起铁星霜的下巴,“我可以信你一次吗?” “老实说,我不值得信。”铁星霜望着纳兰小七帅气的脸,微微一笑,“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也做了很多背信弃义的事。” 纳兰小七不提防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失笑道:“你是傻子吗?” “你就很聪明吗?”铁星霜道,“你不杀他们,他们却要杀你,怎么算都是一笔烂帐。” 纳兰小七笑了笑,“我是坏人,喜欢吃亏。” “你真不杀人?” “骗你有什么好处?你会爱上我?” 铁星霜淡淡道:“杀人其实没什么。一了百了,最方便干脆不过。”他声音凛冽,如浸着冰水传入耳中,纳兰小七听得牙酸,声音不由得变冷:“你们当官的都是这样么?”见铁星霜露出疑惑的神色,捏在他下巴上的手加了分力,几乎是咬着牙说:“不愧是威风八面的捕快,真是不把人命当人命哪——” “人命本来就很贱。”铁星霜声音淡极,缓缓垂下眼睛。 第二轮追杀就是在这时发动的。一柄锋利的铁剑突然从地下扎了出来,纳兰小七抱着铁星霜打了个滚。地上又穿出了几条利剑,纳兰小七抱着铁星霜,仍灵敏得豹子一般,逐一都躲开了。纳兰小七向来以自己的身材为傲,倒不在乎被人看去,将衣服胡乱塞到铁星霜手里。一手抱他,一手提了剑,杀出重围。他轻功傲视当世,真要逃时,谁困得住他?转眼功夫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走上一段倾斜的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清幽的月光透过叶隙,漏下一地斑驳,像铺了层水渍。 纳兰小七忽然发现手臂上湿湿的,以为是露水,但那湿意却是微热的,鼻中传来微微的腥气,忽然明白是血。他武功高绝,向来自负,不管铁星霜是什么身份,在他手中伤了,总是伤他的面子,不由觉得泄气,“你怎么受伤了?” 铁星霜淡淡道:“放心,我不会找人告状,说你没保护好我。” 纳兰小七微觉尴尬,笑骂:“你装装傻,会更可爱。”见铁星霜脸色难看得很,将他放下,撕了片衣服给他裹伤。伤在右肩,伤口不长,却有些深,裹了一层又一层,血水总会渗出来。铁星霜见他缠了一圈又一圈,不耐烦地说:“就这样吧,流一会儿就不流了。” 纳兰小七苦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命也不放在心上。” 铁星霜道:“活着原来也没什么意思,死了也就死了。” 他声音平淡,然而不知为什么,纳兰小七竟微微有些心悸,抬头看去。铁星霜的脸失了血色,乖张倔强之外多了分柔弱,纳兰小七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一阵酸楚,不由斥道:“小小年纪,胡扯八道说什么疯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铁星霜淡淡笑了笑,闭上眼睛。 纳兰小七道:“给我睁开眼!不过这么一点儿伤就要死不活的,你像个男人不像!” 铁星霜不咸不淡地说:“你不是刚验过正身吗?我哪里不像男人。” “你就给我嘴硬吧!”纳兰小七给他堵得无话可说,在他臀上拍了一把,背起他往前走去。 越走越高,山道益发的崎岖,铁星霜伏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平顺,似是睡着了。纳兰小七侧头一看,他双眼紧闭,浓密修长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真是漂亮极了,不由凑过头去轻啄细吻。弄了一会儿,铁星霜眼皮滚了滚,睁开眼睛,微微迷茫地瞪着纳兰小七。纳兰小七想起那一年在一座开满杜鹃的山坡上见到的那头梅花鹿,也是这样,微微迷茫的,带着孩子气的纯洁的眼神。 当纳兰小七的嘴唇碰到铁星霜的唇时,铁星霜微微颤粟了一下,轻轻咬住纳兰小七的下唇,然后微微发力。纳兰小七暗暗叫苦,怕扯破嘴唇,停住不敢动。过了一会儿,铁星霜叹息一声,放开他,轻声道:“把衣服给我。光着身子还挺冷的。” 纳兰小七笑了笑,“穿什么衣服啊,冷就抱紧我。” 铁星霜报复性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很疼,那疼一路钻到心坎上去,两人都光着身子,交缠,这不重不轻的一咬带出些微的暧昧,纳兰小七呼吸顿了顿,“咬什么咬,你是狗吗?”蹲子放下他。 铁星霜腿一软,跪在地上,伸手拨弄着找自己的衣服。两人的衣服纠缠在一起,要耐着性子解开。纳兰小七大大咧咧坐到对面的草地上,看他搭拉着眼皮弄,眼光不由得往他溜。铁星霜并不怕他看,但分明使不出劲儿来,手微微地抖着,好一会儿只挑出一件袍子来。 纳兰小七推了推他的脑袋,“你脸色太吓人了……”铁星霜侧头避了避,似是不愿被他碰。纳兰小七咦了一声,使劲儿往他旁边凑,“我说,你躲什么啊,我又不是没碰过你。”想了想,露出风流的笑意,“你怕我碰了你又不理你吗?你若想要,跟我讲,我不会不理你。” 铁星霜不看他,抓了那袍子往身上一套,微微踉跄地站起来。 纳兰小七笑得滚倒在地上,打了两上滚,仰躺在铁星霜脚底下往上瞄去,“唔,这边风景独好。”铁星霜抬脚就往他脸上踩。纳兰小七侧脸躲过,手往上一探,在铁星霜大腿内侧用力捏了一把。铁星霜申吟一声,猛地往后退去,退了两步,忽然叫了一声往后倒去。 这一条山道紧临着峡谷,真掉下去,不摔死也要淹死。纳兰小七手疾眼快,纵身上去拉他。铁星霜身子在半空中,从底下往上望,眼中露出慌乱的神色。满天星光落在他眼底,仿佛落在黑沉的波面上,浮扁掠眼,璀璨得不象话。纳兰小七心中微微一动,长臂一探,抓向他的手。铁星霜望着他,眼中浮出一种奇怪之极的眼神,将手一缩,竟避开了纳兰小七的手。 这不是找死吗?纳兰小七这样想着,心里微微一空,脚在嶙峋的山石上连踢了几脚,纵身而下,掉了十几丈,终于赶上他,一把揽住他的腰,抽出照影刀往山石上劈去!锋利的刀身擦出一片耀眼的火花,又下滑了几丈远才稳住。 第7页 就在这时,他腰间一麻,全身都僵了,仿佛腰间开了个洞,所有力气都在一刹那间流了个精光。江风浩荡,吹过挂在半空的身子,自前心直透到后心去,吹得心都凉了。纳兰小七手脚发软,放月兑了照影刀和铁星霜,往下面坠去。然而一只手缠上了他的腰,瘦硬有力,完全不像不久之前的病弱。 纳兰小七觉得有些可笑。不等他笑出来,已石头般砸进江里,猛灌了几口水,载浮载沉,随水漂流。黑暗中,那双手托着他的头浮上水面。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是玩儿的,纳兰小七全身酸疼,两个太阳穴直打鼓,一离开水面,就张大嘴呼吸。刚吸了两口气,脑袋被一只手摁到了水底下去。纳兰小七身子不能动,脑袋还能动,拼命地往上挣,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可怕,纳兰小七的脖子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又灌了几口水,几乎快要憋死的时候,铁星霜放开了他的脑袋,但只给他吸两口气,就又按了下去。 第四次上来,纳兰小七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有病啊……”骂到一半,“咕呼”一声又给按水里去了。纳兰小七一辈子都没有特别恨过什么人,这一刻却有了要杀人的冲动。在他意识要消失之前,铁星霜把他的头揪出了水面。纳兰小七知道骂他没什么用,这次学了个乖,拼命吸气,仿佛被抛在沙漠里的鱼。铁星霜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学乖了嘛。”纳兰小七翻了个白眼给他,但也只有一个白眼,不仅因为他实在被折腾得没有力气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又被铁星霜给按到水里去了。 后来,当铁星霜终于大发慈悲把纳兰小七提上岸时,纳兰小七已经人事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命了。铁星霜把他扔在肩上,扛死鱼一样沿着江岸往前走。在一个小村子里,铁星霜偷了两套衣服出来,自己穿了一件,拿了另一件往纳兰小七身上套。 纳兰小七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身子大张,很像一个邀请。他的身子是淡淡的古铜色,宽肩,窄臀,体形再标准不过,肌肉紧凑,但不突出,力度不动声色地藏在精致的外表之下。这是铁星霜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他自己的身材也很好,却是少年人的清瘦单薄,不及纳兰小七这样健壮,是完全成熟的男人的身体。 天的尽头泛起鱼肚白,纳兰小七沾着水珠的皮肤在晨曦中闪着奇异的光,惊人地魅惑。铁星霜情不自禁地摊开手掌,小心翼翼地抚过纳兰小七平坦的小肮,往上,纤细指尖在他淡红的上停了停,带着微微的颤粟。纳兰小七的睫毛突然颤了颤,铁星霜吓了一跳,连忙收手。定了定神,发现纳兰小七并没有醒来,轻轻吁了口气。盯着纳兰小七的脸望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无声地微笑起来。 第四章 纳兰小七再醒来时,人已在船上。太阳在头顶,明晃晃地,照得他一阵头晕恶心,想要抬手遮住眼睛,却使不出力气来。躺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睁开一线,先是看到一片黑亮的奇异的光,过了一会儿,视野渐渐清楚,看见一个纤瘦的背影儿,盘腿坐在不远处。 脑子渐渐清楚起来,事情前前后后略一想也就明明白白了。铁星霜的水性不在他之下,船撞破落水时怎么会被灌成那样儿?后来遇袭,挨的那一刀也是不明不白……现在想来,竟是一步步下好了套,只等他往里钻。嘿,跳崖,可真够绝的,他怎么就吃得准他纳兰小七一定会救他呢……纳兰小七想起当时铁星霜缩了缩手,自己那一刹竟是那么地失落和痛心。越想越气,恨不得掐死自己。 “醒了?”铁星霜慢吞吞地发话,爬起来走到纳兰小七身边,蹲子,朝纳兰小七脸上看了又看,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小心,别把牙咬碎了。” 纳兰小七啐了他一口,铁星霜竟没闪过。纳兰小七知道这个人性子乖张,睁眼等着挨他的打。铁星霜瞪了纳兰小七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撩起纳兰小七的衣角,把脸擦干净。 “原则这种东西不好讲究,如果要讲究,是要付出代价的。”隔了一会儿,铁星霜淡淡道,“被无休止地追杀,是不愿意杀人的代价,心软,看不得人死,甚至是敌人也要救,以致于失手被擒,仍是不愿意杀人的代价。你瞧,要怪,也只该怪自己。” 纳兰小七失手被他擒住,原是为了救他,如今听了这话,不禁激愤欲狂,但细一想,自己是盗他是官,原来就是敌人,自己去救他也活该中他的暗算。要怪,果然是只该怪自己,竟连驳他的话都没有。一口恶心憋在胸口无处发泄,气极反笑,嘿声道:“哈!原来真是我的错。”睨着铁星霜看了一会儿,忽道:“但你怎么知道,那时我一定会救你?” 铁星霜淡淡道:“我哪里知道你会不会救我。” “你……你根本没把握?”纳兰小七张大了嘴,好一会儿合不拢。 “嗯,试试而已。”铁星霜看了纳兰小七一眼,“没想到成功了。” 铁星霜的眼光平淡得白开水一眼,但给纳兰小七的感觉却是——那是看傻瓜的眼光。纳兰小七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肚子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你这是生的什么气呢。”铁星霜安慰,“反正你已经落到我手里了,再气也是白气。” 这个安慰没一点用,纳兰小七听了反而更气,哼了一声,不理他。 铁星霜问:“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抓你吧?” 纳兰小七冷冷道:“随便你。” “嗯……不过我还是告诉你比较好。”铁星霜道,“三月十八,纳兰公子潜入康王府,盗走了皇上御赐的九龙杯。这是凌迟之罪。纳兰公子随我归案之后,有司加以审理,上报刑部,秋后便会行刑。” 纳兰小七瞪着铁星霜,眼睛越睁越大,听到最后,忍不住扑的笑出了声,在铁星霜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啧啧叹道:“可怜的小捕快,我不得不十分悲痛地告诉你,我没有去过康王府,也没有拿他的九龙杯。如果要偷,我倒更愿意偷他的九夫人……听说那位九夫人是江南神仙坊出来的,琴箫双绝,沏得一手好茶。啧啧,这样的妙人,竟落到康王那个俗人手里了,真是苍天无眼哪!” 铁星霜扒拉开纳兰小七的手,搭拉着眼皮道:“我知道不是你。”纳兰小七正得意洋洋,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心跳忽然一滞。 “不过没办法啊,”铁星霜的声音依旧是白开水般的平淡,“我查来查去,三月十八日在金陵一带出没的只有你,这桩事,只好委屈你担了。” “三月十八我人在应天,我有人证。”纳兰小七皮笑肉不笑地说。 铁星霜也笑了,不过笑得有些无赖,“三月十八,你在金陵万家酒楼喝酒,还和小二吵了一架,我也有人证。” 纳兰小七怔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打开了一扇门,一道冷风从那里灌进去,吹得他心里一片冰凉,声音不由冷了下来:“你安排了陷阱给我跳?”铁星霜头微微一转,望向纳兰小七。他的睫毛浓密修长,映着日光,隔外显得双目幽沉,冷若寒潭。 纳兰小七微微打了个寒噤,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仰躺下去,望着铁星霜悠悠道:“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个小捕快竟这么坏。”他身材生得好,四肢修长,骨肉匀称,或坐或站,举手抬足都是好看。这时一躺,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不知怎的,他做出来,就偏生出十二分的魅人风姿。 第8页 铁星霜望着纳兰小七微笑,脸上一派月白风清,“我不和死人争,随便你说。” 纳兰小七想:原来我是自作多情了。然而想到昨晚铁星霜在他身子下的迷茫,的性器,无论如何不甘心,唇边的笑意益发的深,将眸子逼深几分,放轻了声音问:“你这么希望我死?”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么好,你不死谁死?”铁星霜脸上笑意也在加深,只是他笑得纯粹,和纳兰小七的笑迥然不同。 纳兰小七突然很想跳起来一拳打烂他的脸,但他既没有跳起来,也没有挥拳,甚至也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继续微笑,“你说我好……但我很怀疑,你究竟知道不知道我哪里最好?”纳兰小七笑时,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纹,衬着挺秀的鼻子,深沉的眼光……那是一种成熟男人的微笑,很风姿,很诱惑,勾魂摄魄,魅力惊人。 铁星霜也在笑,他笑得有些孩子气,上上下下打量纳兰小七,连说的话都有些孩子气的疑惑,“你哪里最好?” 纳兰小七凑过头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觉得我哪里最好?”往下,吻上他的颈、锁骨,再往下是胸口,“你难道没有眼睛吗?嗯?小坏蛋……”牙齿撕开铁星霜虚掩着的衣服,舌尖在铁星霜上点了点,感觉到一丝微微的颤粟,他正要狠狠地一口咬下去,铁星霜忽然说了一句话——一句令纳兰小七再也咬不下去的话。 “你是要脚,还是要武功?” “嗯?”纳兰小七有那么一刻没反应过来。 “两个选择。”铁星霜把纳兰小七的脑袋从自己胸前揪开,拉开一段距离,似笑非笑的眼睛直望进纳兰小七的眼底去。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第一个选择,我挑断你的脚筋。”再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个选择,我废了你的武功。” 纳兰小七保持良好的微笑终于撑不下去了,脸色也黑了,呼吸也不均匀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咬牙狞笑:“铁星霜——你还真够混蛋啊——” 铁星霜笑得益发开心,模了模纳兰小七的头发,啧啧叹道:“纳兰,你终于和我以前抓的大盗们口径一致了一次。” “我能不能两个都不要。”沉默了很久,纳兰小七问。 “不能。”铁星霜回答得干脆。 纳兰小七打量铁星霜。铁星霜的面孔很秀气,秀气得成了清丽。怎么看,都像应该拿一卷书,一旁红袖添香、翠袖剪烛的样子。这人看起来人畜无害,却怎么就这么狠呢?纳兰小七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要不要我替你选?”铁星霜问。 这人还真是关切,不知道的,听了这句只怕以为他多温柔敦厚呢。纳兰小七忍不住扑的一笑。铁星霜微微讶然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还笑得出来?” 纳兰小七淡淡道:“我若大哭一场,你会放了我吗?” “不会。”铁星霜摇头。 “那我为什么不能笑?” 铁星霜微微恍惚了一下,想起这一番对话,当初他落到纳兰小七手里时曾说过的,只是双方换了位置。 纳兰小七道:“你听过李夫人的故事吗?”铁星霜点了点头。纳兰小七又道:“李夫人绝色倾城,病重时,无论如何不肯见汉武帝。汉武眷恋李夫人,对李夫人留下的儿子十分厚爱。我一世风流,最看重仪表风度,受不得那断脚和废去武功之辱,更不想令我的女人们失望。——只当看在我舍身跳崖救你的份儿上,”他笑了笑,放轻了声音,“你,杀了我吧。” 铁星霜眼中一闪,蓦地抬头,眼光如电,射在纳兰小七脸上。好重的杀气!纳兰小七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苦:“难道我这一赌竟赌输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一笑,扯开领口,露出淡褐色的脖颈,“大好头颅,请君斩之。” 缎子般的皮肤,光滑,柔韧,凸起的喉结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张狂之意,往下,是两段不那么温驯的锁骨,横在那儿,叫人觉得峭拔,有种一把抓住折断了去的冲动……或者吻住,感受它的坚毅、刚强,用温润的舌尖将它驯服,令它颤粟……一瞬不瞬地盯着纳兰小七,铁星霜深黑的眸子微微缩了缩。 纳兰小七笑了笑,闭上眼睛,双手一撕,衣服碎裂,露出宽阔、健壮的胸膛。衣服的碎片蝴蝶般飘开,一片片落在江中,随水浮沉而去。铁星霜面沉如水,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波动。端坐片刻,缓缓扣住了剑柄。 闭眼等死时,时间过得分外慢,仿佛压在胸口的石头,挣不开,摆不月兑,叫人焦躁欲狂。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极冷的触觉落在颈上,纳兰小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说出的话却云淡风清,“我这样的人,知道迟早是有这么一天的。这柄银蛇剑很锋利,如果你下手够快,我顶多觉得脖子上凉一下,不会太痛。那样的话,无论死后下地狱,还是升天,我都会很感激你。这柄剑是我从澜沧江底得来的,今日转送给你。望你日后睹物思人,别忘了我……” 颈中突然传来的凉意令纳兰小七声音微微一滞。起初是凉,然后才渐渐觉得热和湿,和痛。那热和湿沿着他宽厚的胸膛往下淌。 纳兰小七心头掠过微微的寒意——他这一赌,看来是输了。他有些沮丧。铁星霜当日跳崖,赌的是他的不忍。他今日求死,赌的也是铁星霜的不忍。然而,铁星霜赢了,他却输了。恍惚记得,有一个女人曾在枕边对他说:“纳兰,纳兰,你总有一日要死在这个情字上。”他当日含笑低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日,看来真要做鬼了。纳兰小七嘴里发苦,脸上却仍在笑。 忽然,一股巨大的冲力撞上来,将他扑倒在甲板上。纳兰小七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只手已被一双铁钳般的手抓住,按到头顶的甲板上,两片粗暴急切的唇凌虐般吻上他颈上的伤痕,用力地吮吸。被那吮吸的力度感召,全身的血都卯足了劲儿,沿着颈上小小的伤口往外奔流。纳兰小七忍不住想:他要把我的血喝干吗? 昏昏沉沉中,身子突然被粗暴地翻过去,一个坚挺火热的东西来势汹汹地挤进股间。纳兰小七心头一震,一拳将铁星霜打开,翻身坐起来。还没坐稳,手臂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扭到身后,脖颈被异常凶狠地咬住。纳兰小七没想到这个人弄起这个来跟疯子似的,疼得实在受不住,忍不住骂道:“滚!你这疯子!”铁星霜头往下一低,咬住纳兰小七的,微微咀嚼。 纳兰小七刀山火海都闯过,然而清楚地感到他牙齿的尖利,心头竟是压抑不住地害怕,不由得叫道:“滚开——”话音未落,上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巨痛,纳兰小七疼得叫都叫不出来,头猛地往后仰,似要将脖子扭断。倒了一会儿气,喘息着,破口大骂:“铁星霜,你……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铁星霜不理纳兰小七的疯叫,一只手将纳兰小七的手固定在身后,另一只手在纳兰小七身上下狠力揉搓。纳兰小七采了半辈子的花儿,惊险也算历过无数,却从没这么怕过。被侵犯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一个采花大盗,竟在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小捕快身子底下颤粟,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纳兰小七忍不住想:“老天爷啊,昨儿晚上为什么不把我给淹死呢?” 第9页 包不可思议的是,他渐渐发现,铁星霜在这种事上绝对不是生手,其熟练程度,甚至不在他之下。铁星霜清楚地知道他的每一处敏感点,并且知道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挑拨他的。那是一种带着痛楚的,由凌虐中来的快感。激烈,鲜明,清晰,以纳兰小七的控制力,在这种摧毁性的攻击下也不得不迅速崩溃。 直到听到那一声销魂蚀骨的申吟声,纳兰小七才从恍惚中拉出一丝理智,怔了片刻,忽然明白那原来是自己的声音,他也算脸皮厚的了,竟不由得羞红了脸。 纳兰小七头猛地一仰,狠狠撞上铁星霜胸口。铁星霜闷哼了一声,将纳兰小七的手臂往上一抬。纳兰小七咬着牙,总算没疼得哼出来,眼前却一阵阵地发黑。正疼得不可抑制,下面的性器突然被一只瘦硬的的手握住了。奇异的凉,浸得纳兰小七打了个哆嗦,然后又觉得怕。按说到这一步,他这一赌算是赢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控制。这样的铁星霜,凶狠,强悍,骨子里透着近乎疯狂的阴冷,一切都变得不可卜测而可怖。 纳兰小七有些颓然,索性放弃了挣扎,其实也实在是没有力气挣扎。铁星霜近乎蹂躏的挑拨有些新鲜,也有点刺激。纳兰小七虽然不喜欢被人压,但对这种事也实在不怎么在乎,一面享受疼痛中的快感,一面饶有意趣地想:多可怜的孩子啊,都饥渴成这样了。越想越有趣,忍不住嘿的笑了一声。 “笑什么?”铁星霜抬头,端详纳兰小七铺了层细汗的脸,声音透着的嘶哑。 “开怀常笑,笑天下可笑之……”后面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纳兰小七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倒抽了口冷气,牙齿紧咬,最后的“人”字无论如何吐不出口。 铁星霜进入纳兰小七的方式很干脆,没有开拓,没有润滑,只是猛地一顶而入。从未开发过的地方,紧窒干燥,两个人都弄得很辛苦。纳兰小七疼得太狠了,简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铁星霜攒着眉,艰难地动了动,换来纳兰小七更惨烈的嚎叫。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疼到一定地步,风度面子便计较不起。 “妈的!你会……会不会弄啊,不然换过来,老子教……你!啊——妈的,怎么这么疼……”纳兰小七断断续续地叫,嗓子哑了,拇指粗细的栏杆被生生拗断。 铁星霜见纳兰小七实在难熬,伸手去前面挑拨纳兰小七的,纳兰小七气得反过手肘撞他,“妈的!别碰我!” 铁星霜被左右着,没能避开,哼了一声,抬起腰,更加凶猛地撞击纳兰小七。纳兰小七抽搐着挣扎,腰间骤然一紧,被牢牢掌控住。铁星霜近乎施虐般地,动作粗暴,毫不留情。纳兰小七疼得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张着嘴大声惨叫,眼泪哗哗流了满脸。叫到后来,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是扑天盖地的痛痛痛痛痛—— 纳兰小七的脸抵在船栏上,随着铁星霜的律动不断撞击粗糙的栏杆。后庭被粗大滚烫的凶器充满,猛烈地顶入,往深处探索身体的极限。可怕的深度和力度,纳兰小七几乎怀疑铁星霜存心要把他戳穿……这人真是疯了!或者,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眼前一阵阵地青、黑、暗……依稀看见白色的浪花,翻滚,奔腾,无休无息,如那疼痛一般。纳兰小七有些疑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前因后果……为什么会落在这个人手里,哪里招惹来的这一场痛……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因果呢?身体仿佛要被那痛楚撕裂,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昏迷之前,纳兰小七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原来被这么痛苦,早知道就不色诱了…… 第五章 再醒来时,天是黑的。身上无处不痛,腰尤其疼,断了似的。纳兰小七口渴得要命,略一抬头,一阵头晕恶心。宁定了一会儿,衬着头顶木板隙漏下的微光看出来这是一间小小的舱室,破败、肮脏,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似是堆放杂物的货仓。 纳兰小七觉得愤怒。他色诱,铁星霜被诱惑,这本来没什么。但铁星霜既然上了他,双方发生了的关系,就算不肯放过他,至少该有些补偿。而现在呢?他浑身是伤得被扔在这儿,伤口血淋淋的,后面也没有清理,这算什么呢? 从这天起,铁星霜再也没露过面。舱中不辨日月,也不知究竟是过了一天,还是两天。既没有人送食物下来,也没有人送水下来。纳兰小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死也就死了,先奸后杀就太龌龊了。尤其想到铁星霜风风光光地出去,拿了他纳兰小七当替罪羊,将来的某日想起来,曾有个傻瓜玩儿色诱,被吃了个干净,还替他赚了一笔封赏……那时,铁星霜一定得意死了,说不准还会回味着他的滋味低头微笑。一想起铁星霜深不可测的浅笑,纳兰小七就来气。越想越窝囊,越想越生气,嗓子干得冒烟儿,发不出声音,模索着抓了一根竹竿,用力顶头上的甲板。 “咚咚咚!”响了一阵子,上面没一点动静,自己倒累得气喘如牛。头一阵阵地晕,眼前发黑,两个太阳乱敲鼓。没办法,只好扔了竹竿,愤怒无比地躺下。 有一次,半睡半醒间异样的感觉袭来,猛地睁开眼睛,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然而直觉却告诉他,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铁星霜?”纳兰小七问。但这问题也只在心里,嘴唇早裂了,嗓子也坏了,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禁不住绝望,忽然,一点凉意浸上嘴唇。是水!他心头一阵狂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然而即使是幻觉也要抓住。喝得太急,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背。纳兰小七什么也顾不得,一面剧咳,一面抱着碗痛饮。 等他喝足了水,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之后,才发觉舱里又只剩他一人了。怅然了一会儿,发现膝上放了两个馒头,又冷又硬,对于几天没吃过东西的纳兰小七来说,却是无比美妙的东西。纳兰小七在黑暗中苦笑:人也就这么点德性。发达的时候,山珍海味都没滋味,穷的时候,一个馒头一碗清水就是福气。 *** 又一回醒来,发现伤口都包扎了,身子也清洗过,甚至还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而记忆里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也猜得出,做这一切的自然仍是铁星霜,他之所以没有记忆,自然是铁星霜悄悄地点了他的睡穴。 铁星霜避他,是不是因为害羞呢?纳兰小七觉得可笑,并且不可思议,因为铁星霜并不是一个很怕羞的人。但如果不是害羞,又会是为了什么呢?纳兰小七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铁星霜反悔了。这个想法令纳兰小七哀怨莫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如何,他暂时保住了脚和武功。留得青山在,以后总算还有烧柴的可能性。但落在铁星霜这么狡滑狠辣的家伙手里,这种可能性有多少呢? 每天一碗清水一个馒头,都在纳兰小七睡着的时候悄悄送来。这个份量只能勉强保证不死,纳兰小七饿得头晕眼花,别说逃,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铁星霜出现在了纳兰小七面前。纳兰小七吃尽了苦头,也学乖了,闭着嘴一声不吭,看他怎么说。铁星霜眼里却根本没他这个人,走过来提起他往外走。薄暮的天色,岸上停了辆半新不旧的马车。车厢不大,铺的毡子硬而薄,路又不好,纳兰小七被颠得难受,忍不住开口抱怨:“你不能慢点吗?”耳中“啪!”的一声响,马跑得益发欢。纳兰小七全身的骨头都险些散架,只得苦笑一声,咬牙忍耐。 第10页 此后的几天,无论纳兰小七怎么挑拨,铁星霜都不理不猜。七天后,铁星霜把纳兰小七交给另外的几名捕快,丢进了应天府的大牢里。 斑而黑的铁牢,几十斤重的枷锁,分明就是重刑死囚的待遇。纳兰小七对着肮脏潮湿的墙壁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完好的脚和没被废去的武功,铁星霜总算给他留了余地,这小小的牢笼如何困得住他?越想越开心,怨恨铁星霜的心思一扫而光,靠在墙上摇头晃脑地哼起小曲来: “他生得脸儿峥,庞儿正。诸余里耍俏,所事里聪明。忒可憎,没薄幸。行里坐里茶里饭里相随定,恰便似纸幡儿引了人魂灵。想那些个滋滋味味,风风韵韵,老老成成——” 一面唱,回想那日在船上的一夕风流,痛是痛到了极致,然而此时拿来回忆,想着铁星霜清丽至极致的眉眼,和那近乎疯狂的肆意张狂,小肮中竟升起一股激热。纳兰小七心里微微纳罕:我难不成还爱上了?心里觉得可笑,忍不住微微一笑,暗暗打定主意:等出去了,一定要去找铁星霜把这个场子找回来。把他纳兰小七吃光抹净,拍拍就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正唱得开心,忽听“吱吱哑哑”一阵响,头顶的牢门打开一条线。先是一盏半昏不暗的风灯,然后是一张黄黄的马脸,眉毛淡淡的,眼皮微搭,病殃殃得似害了一场大病。纳兰小七也不理他,拖长了声音换支曲子唱: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那人望着他,咧开嘴笑了笑,“你饿不饿?” “饿!”纳兰小七连忙点头,曲子也不唱了。 那人又笑了笑,一矮腰钻了进来,沿窄而陡的石阶走下来。隔得老远就有香气传来,纳兰小七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人手里的竹篮看。掀开笼盖,是四个雪白的馒头,揭开第一层,是一碗红明发亮的肉和几个猪蹄,再揭开一层,露出一个小小的酒壶。 纳兰小七盯着猪蹄,眼中射出狼一般的光。难道是铁星霜吩咐了他们好好照看他?肚子里还在思忖,手已伸过去抓猪蹄,枷锁太笨重,竟够不到。那人连忙将猪蹄递到他手里。纳兰小七接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送。也不知是当真做的好,还是因为他一个月没闻过肉味儿,只觉肉入口即化,香女敕软滑。纳兰小七幸福得几乎想痛哭一场,以庆贺这一顿丰盛的晚餐。 那人看着纳兰小七只是微笑。等他吃饱喝足,收拾了东西,笑道:“吃好了没?”他一笑,露出两个黄黄的门牙。纳兰小七一向喜欢美人,但被他伺候得舒服,竟觉得那两个黄黄的板牙也是可爱的,笑道:“很好。你下一回来,能不能多带些酒?”那人点头微笑,答了个好字。 吃了顿饱饭,力气回复了,盘膝运转内息。开始还好,然而当内息流过心脉时,气血突然一阵翻涌,燥热难当,全身如焚。纳兰小七心头掠过微微的麻意,不肯死心,又运了一遍内息,仍是一到心脉就被生生截住,呆了一会儿,又试了一遍,仍是不行。心里渐渐明白:这是铁星霜暗中做了手脚。纳兰小七气极反笑:若当真要他的命,明下手也就是了,何苦这样玩阴的? 愤怒了一阵,绝望了一阵,饱受颠簸的身子渐渐疲累,竟睡了过去。睡梦中,觉得有人在亲他,依稀仿佛就是铁星霜。他愤怒异常,叫道;“滚开!别碰我——”用力推,怎么也推不动,一着急,竟生生地急醒了。迷糊了一会儿,发现身子是半吊在空中的,真的有一双手在胸口抚模。纳兰小七微一睁眼,不由吓了一跳。一张肥胖的脸逼在眼前,酒槽鼻,厚嘴唇,狭长的三角眼里闪着猥亵的光,可厌可憎。 “拿开你的臭手!”纳兰小七一阵反胃,破口大骂。 “货色不错。”那人在纳兰小七脸上拧了一把,一脸风流下作的笑意,“我那三十两银子没白花。”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啪!”的拍开胖子的手。胖子睨着那人,微微冷笑:“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纳兰小七一转头,见是那个马脸的狱卒,只道是来了救星,却听他不阴不阳地笑了笑,“这可是绝色。你又是破瓜的,难道不该出个封头?” “财奴,财奴。”胖子笑骂,模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撂在地上,“拿去吧!” 马脸的狱卒捡起来,笑着打了个千儿:“您老儿慢慢享用。” 纳兰小七这才搞清楚状况,拼死力挣扎起来,铁链惊天动地地抖了一阵,没半分能挣开的迹象。胖子嘿的笑了一声,抓住纳兰小七的下巴,凑过来亲了亲,下流地笑:“美人儿,别怕,哥哥会好好疼爱你的。” 纳兰小七一阵干呕,骂道:“你老得掉渣,论年龄能当老子的爹了!” “那你就叫我爹爹好了。”胖子笑得益发开心,“哧——”的一声扯下了纳兰小七的裤子,拍着圆而翘的臀啧啧称赞,“长得真好,真他妈漂亮!”扒在纳兰小七后面又是亲又是咬。纳兰小七头皮一乍,寒毛都立了起来,向那马脸的狱卒哇哇大叫:“三十两是吧?你赶他走!我给你三千两!三十两就把老子卖了,这也太贱了!” 马脸的狱卒搭拉着眼皮儿,看也不看纳兰小七,转身就朝大牢外面走。纳兰小七正急得没办法,忽听上面有人啧啧长叹,“我说老罗,你也太不够义气了,这么标致的人,怎么就便宜他了。难道我们就出不起银子?” 门吱吱哑哑打开,走下来四个中年人,一色都是衙役打扮。马脸的狱卒咧嘴一笑,打了个千,“哟,您四位回来了?四位去凤江公干,一路上还顺利吧?” “顺个屁。那个骚娘们是好招惹的?差点把命丢到那儿。”其中一个黑瘦的男人一面剔牙,一面晃到纳兰小七面前。其它三个笑吟吟地跟在他后面,三双眼睛滴溜溜在纳兰小七身上转来转去。 胖子直起了身子,笑道:“得,今儿个这头汤我是喝不着了?”乖乖站到一边,“郑头儿劳苦功高,我排个第2的号。” “有乐子就成,兄弟一起玩。又不是玩女人,分什么头汤二道汤的!”那黑瘦的衙役嘿嘿地笑,上上下下把纳兰小七捏了一遍,下作地笑起来,“这就是名震江湖的纳兰公子?不错不错,真他妈漂亮。”握住纳兰小七的性器量了量,啧啧称赞,“这玩艺真不小,精神起来就更有趣儿了。” 纳兰小七一向脸皮厚,也一向以自己的身体为傲,但被几个男人吊起来赏玩还是叫他觉得受不了。他知道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道理,也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因此他虽然觉得羞辱,倒也没乱叫,只是笑了笑,“看你们不像生手,不过,你们真的会玩儿这个吗?” “不愧是风月队伍里的状元,”黑瘦的衙役望了纳兰小七一眼,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纳兰公子到了这个时候,说出的话还这么风雅有趣。” “我一向有趣。”纳兰小七无赖地笑,身子挂在半空,骨头仿佛是软的,眼睛更软,湿湿的,仿佛浸了水,“有趣的男人,不但女人喜欢,男人也会喜欢。被人喜欢,是我最大的乐趣。” “你讨好讨好我,郑爷我今后好好待你,保你在这应天府的大牢里过得比皇帝还舒心快活。”黑瘦的衙役笑得更下流,拧住纳兰小七的脸轻咂了片刻,舌头一顶,伸进了纳兰小七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酸中带臭,又带着腐气,纳兰小七一阵呕心,牙齿猛地一合。那黑瘦的衙役早有防备,不慌不忙地捏住纳兰小七的下颌,舌头在纳兰小七嘴里肆无忌惮地扫荡了一遍,才慢慢地退出去,回味似的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嘴唇说:“滋味不错。” 第11页 纳兰小七几乎把吃的那一顿饭给吐出来,脸上却不动声色,笑嘻嘻道:“你的滋味不太好,又酸又臭。不漱口可不是好习惯。等你老了,牙会掉光。” “放心,美人儿,你活不过这个秋天,看不到我牙齿掉光的样子。”黑瘦的衙役笑着,撕开纳兰小七的衣服,露出赤果的胸膛。平坦、光滑,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是铺开的锦锻,华丽得不可思议。 “看看,多漂亮。”黑瘦的衙役笑了笑,抱着手臂缓缓后退。一张手,旁边的一个衙役递了根鞭子在他手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纳兰小七胸膛上多了条血淋淋的鞭痕。很痛,像被火舌舌忝了一下,纳兰小七眼角微微一跳,淡笑道:“手法不错,很有经验。” “你练上十年,也能到我这个火候。”那黑瘦的衙役微笑着,又挥出了第二鞭。每一鞭换一种力度,时间和上一鞭隔了点距离,既能使纳兰小七充分感受上一鞭的痛楚,又给他时间调整自己,做好迎接第二鞭的准备。每一鞭的角度也很有讲究,打出的鞭痕纵横交错,红得刺目,很能激发人的兽欲,而兽欲和有时候其实难区分。除了纳兰小七,几个衙役的都硬了,顶起个小小的帐篷。 纳兰小七觉得胸膛上点起了火,不停地烧烧烧,痛到极致,已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不能容忍自己孬种一样蜷起身子,哀嚎着求饶。然而,实在是太痛了,无论如何努力,也没法子将身子打开,或者站得更直一点,他只能尽一切力量咬紧牙关,强忍着不痛哼出声。然而身子不受想法的控制,在鞭子的婬威下不停地颤粟,甚至不由自主地扭动,好避开刚才受过鞭打的地方。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人的胸膛不过这么一点儿地方,长时间的鞭打,旧的伤口上势必要重新撂上新的鞭痕。更糟糕的是,这种扭动给他凭添了一种说不出的媚态,柔弱与阳刚,痛楚与美丽,鲜红的血肉与缎子般的皮肤——被摧残中的美丽,带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妖魅至极,几乎令人无法逼视。 纳兰小七眉尖紧蹙,牙齿几乎要咬碎,满头都是冷汗,仿佛刚被泼了一瓢热水。汗水缀在男子气的、英挺的脸上,格外显出一种惊心的炫丽,脆弱而刚强,仿佛不屈服的瓷器,随时会跌得粉碎,但在跌碎之前,他是如此坚硬,如此璀璨。 那黑瘦的衙役盯着纳兰小七,被浸染成血红的眼神仿佛攫住小动物的鹰隼,犀利而残忍。深吸了口气,握鞭子的手紧了紧,挥出了轻轻的一鞭。然而这一鞭的目标不是纳兰小七的胸膛,而是毫无生机的性器。 “啊——”纳兰小七爆发出一声惨叫。头猛地后仰,身子虾米般蜷起来,剧烈地抽搐着,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棒了很久,又是一鞭,抽在刚才的位置上。 纳兰小七惨叫着,痛苦地蜷起身子,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夹紧修长的双腿,想将那脆弱的部位藏起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腿,强迫他打开。纳兰小七的嘴唇已被自己咬破,他哆嗦着嘴唇,细微地申吟着,眼前一片蒙蒙的水雾。竟然流眼泪了……这令他感到羞耻,于是,他微弱地笑了笑,嘟囔道:“还真他妈的疼!” 那黑瘦的衙役盯着他,眼睛益发的亮,仿佛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一扬手,又是一鞭落在纳兰小七的性器上。这一次,纳兰小七连叫也叫不出,只是张大了嘴,绷紧了身子,仿佛在表演一场哑剧,而这哑剧的题目是:痛苦。 那黑瘦的衙役轻轻吁了口气,扔下鞭子,气定神闲地走到纳兰小七身后,扶住他的腰。纤长的腰,线条很美,下面是窄窄的臀,饱满结实,有着好看的形状。他“啪啪”拍了几巴掌,叹息似的申吟,“宝贝,你可真是尢物啊。” 纳兰小七喘息着骂道:“不用你说,老子自己知道得比你清楚!” 黑瘦的衙役嘿的笑了几声,高昂的性器在纳兰小七身上摩擦,“怎么样,我这家伙也不错吧。爷会好好疼你的。”一抖手,吊着纳兰小七的绳子落下来一截。纳兰小七脚一软,瘫在了地上。 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脸。纳兰小七微微眯起眼,看见一张被染得通红的眼,仿佛某种嗜血的动物。纳兰小七望着他,恍惚地笑了笑。那黑瘦的衙役微微一怔,纳兰小七主动攀上他的腿,将他的性器含进嘴里。那人正觉不可思议,纳兰小七忽然一口咬了下去。腥的液体涌入纳兰小七嘴里的同时,那黑瘦的衙役发出惨痛的叫声,弯下了身子,痛苦地蜷起来。纳兰小七觉得快意,呸得吐掉嘴里的血肉,胃里翻了翻,一道热流涌上来,呕了一地。 “贱货!他妈的不想活了!”围在四周的几个人都跳了起来,拳风脚影里,一样东西砸下来,击在纳兰小七头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爆炸开,纳兰小七有好一会儿什么都不知道了,仿佛有一道白光亮起来,把他笼罩,一会儿又变成黑的,黑暗的尽头仿佛有白光,然而离得远。疼痛也远了,咒骂声也远了,依稀觉得头上湿了,什么东西热腾腾得淋了下来。 隐约似乎有惊呼传来,热闹了两声就静了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一字字地问。 第六章 纳兰小七有些迷茫地睁了睁眼,看见一张脸出现在面前,清丽的面孔,带着愤怒和惊怖靠近。纳兰小七微微有些奇怪。这张脸太眼熟了,然而就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他拼命地想,脑子里一阵裂痛,他啊了一声,捂住头。手上湿湿的,放下一看,原来是血。 铁星霜呼吸急促,瞪视着纳兰小七,脸色白得可怕,一双眼睛黑得糁人,仿佛要喷出火来。 “铁……铁大人……”姓罗的牢头嗫嚅着,眼光在铁星霜和地上的郭元标身上来回移动。郭元标背上有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着。铁星霜手里抓着一把长剑,血珠正淋漓地从剑脊上往下滚落。此刻的铁星霜,仿佛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震怒的,杀气腾腾,凌厉而可怖。铁星霜盯着郭元标手里染血的钢条看了一会儿,缓缓转头,望向姓罗的牢头。那一眼冷而锐利,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有着某种神经质的疯狂。那姓罗的牢头一阵脚软,回身就跑,突然觉得心头一凉,然后就看见了那一截雪亮的剑锋。 “铁星霜,你你,你竟敢杀……杀人……”余下的人这才回过神来,颤声指住铁星霜。腿打着颤,一步步往后移。 姓郑的衙役捂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滚到铁星霜脚边时,铁星霜反手一剑,正钉在他心口上。他挣了挣,便断了气。铁星霜缓缓回头,盯住他们,眼光幽幽的,仿佛两簇鬼火。他微微地喘息着,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好一会儿,他扭曲的面容上突然现出一丝微笑。苍白的面孔,喷溅一身的鲜血,诡异的惨笑——他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凄厉惨烈! 剩下的三人心头一阵颤粟,陡然间失了所有的勇气。知道此事万万不能传出去,有铁星霜干涉,只怕要惹来泼天大祸,其中一个大声叫道:“铁星霜劫狱了!弟兄们,拿下他!”当先向铁星霜扑去。另外两人被他一鼓动,纷纷扑了上去。铁星霜脸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丝表情。也没见他怎么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看见自己的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远,轰然倒下。 第12页 那高声呼叫的人作势一扑,等别人朝铁星霜扑去时,他一矮身已倒退着掠到牢房门口。陡然看见铁星霜一剑之下,三人一齐被削去头颅,吓得打了个激灵。被铁星霜抬头瞪了一眼,七魂去了六魄,急忙朝外飞奔。奔出去老远,突然觉得不对,低头一看,两条腿竟然没了。心里猛地一空,身子已经轰的跌倒在地上,这才觉出爆炸般的痛来,放开喉咙嚎叫起来。 喧哗声由远及近传来。铁星霜静静听着,只觉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跳动。好一会儿,抛下剑,扶起纳兰小七。纳兰小七赤果果地瘫在地上,一身是伤,头上被砸了个洞,血直往外涌,头发已被鲜血浸湿。铁星霜连点他几处大穴止住血,撕下一片衣服包住他的头,解下自己的衣服裹住他,扛在肩上站了起来。零乱的脚步声已到牢门外。铁星霜微一晃,扛着纳兰小七奔到牢门处,一把揪住迎面赶来的人的领子扔出去,一路飞掠,扬长而去。大牢外拴着他的马。跃上去,打马扬鞭,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夜色里。 *** 铁星霜带着纳兰小七出了应天府,先是往南走,再折往西,傍晚的时候,停在一片小树林里。铁星霜月兑下自己染满星星点点血迹的衣服,又去解裹在纳兰小七身上的衣服。血渍干了,粘住了衣服,微一动,纳兰小七就申吟颤抖起来。铁星霜不敢再动,迟疑了一会儿,拿出一杯短剑,细心地把粘连的衣服割下来,尽量不弄疼他。一件衣衫足足解了小半个时辰才解下来。纳兰小七腿上颈上是淤伤,有吻痕咬痕,还有拧出来的掐出来的,胸前的鞭伤撂成一片,惨不忍睹。 对着面前伤累痕痕的身体,铁星霜面孔僵硬,看不出什么感情的波动,只有黑不见底的瞳孔在微微地收缩,仿佛有鬼魅在里面游荡,带着某种近乎颠狂的情绪。隔了好一会儿,他扶起纳兰小七的头。血已止住,但里面究竟伤到没有,一时也看不出来。怔了一会儿,将纳兰小七抱到马上,继续往前走。 纳兰小七一路上只是昏睡,请了几个大夫看,都说:“头受了震荡,只怕里面有淤血,什么时候能醒来,那可难说。” 缉拿他们二人的海捕公文早已贴得到处都是,给铁星霜定的罪名是:劫狱杀人。然而铁星霜为什么要劫狱杀人,上面不曾提上一句。铁星霜头罩斗笠,抱着昏睡中的纳兰小七坐在马上,从压得低低的斗笠下沿望了公文两眼,掉转马头继续上路。 这天晚上,露宿在一条小河边。铁星霜升了篝火,抓了几条鱼,剖开洗净,烤熟了,又打算像从前一样一口口嚼碎,喂给纳兰小七吃。刚捧起纳兰小七的头,他的眼皮忽然滚动了一下。铁星霜心里微微一跳,定定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纳兰小七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瞪着铁星霜,眼神微有些迷茫,仿佛想不起他是谁似的。铁星霜几乎疑心纳兰小七的脑子给打坏了,纳兰小七却突然轻笑了一声,喃喃道:“铁星霜……怎么是你?” 铁星霜问:“你还记得我?”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这小混蛋……”纳兰小七喃喃说着,轻轻闭上了眼睛,语声渐轻,又昏睡了过去。铁星霜怔怔地望着他英挺苍白的面孔,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后来纳兰小七又醒了几次,人并不十分清醒,说着前面忘着后面,颠三倒四的。又过了两天,才渐渐清楚起来,也把发生过的事一桩桩想了起来。糊涂的时候,他对铁星霜百依百顺,叫吃就吃,叫睡就睡,人一清楚,立刻闹起别扭来。铁星霜总躲着他,他便趁铁星霜给他胸口涂药的时候对铁星霜冷嘲热讽:“妈的,差点被一群大叔!你们六扇门里的人都这么饥渴吗?” 铁星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纳兰小七不肯放过他,又问:“我说……我该谢你把我送到他们手里呢,还是该谢你救我呢……嗯?铁星霜?” 铁星霜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替纳兰小七抹药。那些人都混得成精了,一条鞭子使得出神出化。鞭伤看起来可怕,其实不是十分深,已结了痂,看样子等痂月兑落,不会留下什么伤痕。他指骨修长,下手又轻,纳兰小七很享受,但一想到一身的伤都是拜他所赐,还差点被轮奸,那个气呀,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气一会儿,又觉得迷茫。铁星霜看不得性虐的戏码,把他带出来本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问题是,铁星霜为他杀了衙门里的人。他当时昏昏沉沉的,然而此刻回想,仍能感受到当时铁星霜的戾气与愤怒。铁星霜为什么会那么愤怒呢?纳兰小七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忽然手臂一长,挑起铁星霜的下巴。 “你——”纳兰小七笑了笑,“是不是爱上我了?” 铁星霜微微仰起脸,一瞬不瞬地望着纳兰小七,眼神空空的,似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啊了一声,慢慢地低下头,继续给纳兰小七抹药。这一声啊答得莫名其妙,也不知算是承认,还是否认。 纳兰小七模了模他的头,疑惑地问:“铁星霜,我真有点怀疑,被敲了脑袋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呢?” 纳兰小七的人一天比一天清楚,铁星霜却一天比一天不对劲儿。纳兰小七认识的铁星霜一向冷静机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现在的铁星霜却显得过份地警惕,每时每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略显神经质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然而有时,他又会忽然发呆,陷入某种漫无变际的冥想。纳兰小七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想,那一定是一些很可怕的东西,因为铁星霜的眼神有好几次在那些冥想中趋于崩溃。 包奇特的是,铁星霜对黑暗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晚上总要点上许多的灯,若是在野外,就要升起团团的篝火把自己围住。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在害怕。夜里他躺在纳兰小七旁边,呼吸匀静,一动不动,其实却根本没有睡着。他常常睁着眼睛默默等待天明,一点细微的动静,他都会突然全身僵硬,仿佛黑暗里藏着什么吃人的野兽似的。 开始时纳兰小七以为他是在为追捕而担心,后来发现其实不是。铁星霜的清醒只停留在表面,他带着纳兰小七逃亡,全凭直觉,而不是审度与判断。 纳兰小七忍不住想:再这么下去,这个人迟早要疯掉的。 *** 纳兰小七的身子一天天恢复了,心脉上的禁忌却始终没有打开。经历了几次围追堵截的追杀,纳兰小七和铁星霜商量:“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还是解开吧。不然你手脚不够用的时候,我也帮不上你的忙。” 铁星霜淡淡道:“那时就一起死。” 纳兰小七说:“我不想死。” 铁星霜侧过脸去,不再理他。 “活着多好,我还没活够。”纳兰小七摇晃铁星霜的手臂,装委屈,“小霜霜,你看,我差点儿被,都是被你害的,你难道不该补偿我一下?反正你杀了他们的人,也当不了捕快了,不如就跟着我吧。我们做一对双雄大盗。” 他是那种一眼看去矫矫如孤松,巍巍若玉山的男子,又是那样英挺的眉目,做出这副委屈样子来,说不出的奇怪。铁星霜微有些讶然地瞪视他,半晌慢慢道:“异想天开。” 纳兰小七觉得失望,又拿他没有办法。偏偏铁星霜警惕异常,他悄悄溜掉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现在内力全被制,真的离了铁星霜,只怕要不了两天就得落在六扇门的捕快手里。铁星霜为他杀了人,却又不肯放过他,这算什么呢?纳兰小七心里有个答案,一想起来就觉得意,然而细细一推,又觉得完全不是。铁星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猜来猜去,竟是完全猜测不出。 第13页 这一天晚上,在一条小溪边露宿。纳兰小七吃饱了铁星霜烤的鱼,闭目养了一会儿神,一睁眼,看见铁星霜在溪水里洗澡。初夏天气,晚上河水还是挺凉的。铁星霜赤果的背影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瘦弱。 纳兰小七看了一会儿,下面竟然硬了。他是玩惯了的,这些日子受了伤,还被追杀,什么也顾不上。这时突然上来,颇有些难耐。咬牙忍了许久,铁星霜光着身子走上岸来,抓了件袍子张开,胡乱披在身上。 铁星霜身材略纤瘦一些,但也是长得极好看的。纳兰小七咽了口唾沫,叫他:“小霜霜,你过来。” “你不嫌恶心?”铁星霜受不了这种狎昵的称呼,微拧了眉毛。 “哦,”纳兰小七嘻笑起来,“小铁铁,小星星……” 铁星霜瞪着纳兰小七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远处走。纳兰小七哀怨地叹了口气,把手伸到下面自己解决。正嗯嗯啊啊地快活,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侧头一看,铁星霜清丽的面孔逼在近侧,面容僵硬,一丝表情也无,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微微的寒光。 纳兰小七心头微一跳,探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拉向自己,吻住他的唇,辗转地吮吸、咬啮。铁星霜直视纳兰小七的眼睛,既不抗拒,也不迎合,仿佛在思索什么。纳兰小七摊开手掌,覆在他眼上,觉得手掌下的眼睛眨了眨,温顺地合拢了。纳兰小七心头大喜,正要翻身将他压住,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已被踹得飞了出去。 那一脚踹在小肮上,纳兰小七痛得蜷成了虾米,抬头愤怒地寻找罪魁祸首,铁星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抱膝坐到火堆旁,拿了剩下的最后一只烤鱼吃。 纳兰小七有些哭笑不得。颓然叹了口气,爬到他身边坐下,“我也要吃。” “就剩这一只了。” “分我一半。” 铁星霜略显意外地瞪住纳兰小七,“你刚才已经吃了七条。” 纳兰小七一脸的委屈,眨了眨眼睛,不吭声。对峙了片刻,铁星霜喃喃:“原来你是个饭桶。”把吃了一半的鱼递过去。 “错,我是个鱼桶!”纳兰小七欢呼一声,接过来,津津有味地吃,一面赞美:“小霜霜,你虽然有七分的坏,倒还有三分的好。”听不见铁星霜的回话,侧头一看。铁星霜的眼神微有些空茫,又陷入了沉思。纳兰小七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铁星霜呆了呆,望向纳兰小七。眼神儿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七章 这天夜里,他们遭遇了第二十七次围攻。铁星霜察觉得早,背着纳兰小七藏身一株大树上。二十余名骑士围住已熄灭的篝火,一人下马,捏了把灰在手里,向为首模样的人回禀:“大人,还是温的。人不会走远!” 那人剑眉一轩,仰面张望,目光掠过铁星霜和纳兰小七藏身的大树。火把明灭不定的光里,是一张极威武的面孔。纳兰小七觉得眼光似和他对了对,心头微微一动,然而那人的眼光略停了停,便转开了。纳兰小七刚吐了口气,那人忽然踢蹬拧腰,一掠而起,挟一道剑光直扑他和铁星霜藏身的大树。铁星霜似早有防备,手臂在树干上一撑,背着纳兰小七纵了出去。 “你知道么?”那人紧追不舍,纵身飞掠,在铁星霜身后微微地冷笑,“铁星霜,我早就想要杀你了——” “是么?”铁星霜淡淡地问了一句,眼光往下一张。树下的二十八骑已发动,追随着他来往奔驰。火把将这荒郊照得通明,闪烁的剑光下,衣影交错,有若鬼魅。 “得不到的,就毁掉。这一向是我做人的原则。你不接受我可以,但怎么能跟别人私奔呢,嗯?”那人剑尖爆出一团银花,紧咬铁星霜双腿不放。铁星霜背着纳兰小七,行动多有不便,下面又不时有冷箭射来,一时间险象环生。 “枉你一世聪明,原来也有做糊涂事的时候……劫狱杀人,反出公门……呵——”那人微微地叹息,声音里却是掩不下的兴奋,“小铁啊小铁,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垂涎你。你怎么胆敢给我们这个毁掉你的机会?” 说话间,那人剑影一分,疾刺铁星霜两膝。是分影剑!纳兰小七心头一跳。分影剑绝迹江湖几十年,十年前重现江湖,除了江南总捕张伏虎,别无分号。纳兰小七早知他的名号,却一直不曾交过手,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张伏虎的话很暖昧,带着某种扭曲的恨意。纳兰小七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张伏虎一定在铁星霜这里碰过钉子。能恨成这样,想必这个钉子碰得不轻。 这会是个什么样的钉子呢?纳兰小七微有些好奇,低头看铁星霜的表情。铁星霜屈膝踢开刺来的两剑,身子一荡,落在远处的一根树枝上,清丽的侧脸上水波不兴,却根本看不出一丝喜怒来。 张伏虎长身而起,自上而下搏击,分明是要迫铁星霜下地去。铁星霜仗着身法灵活,只在树上与他缠斗。 斗了片刻,底下的二十八骑中,又有三人踢蹬而起,掠上树梢。铁星霜本是死活不愿下地,见那三人上来,身子凭虚借势,竟然自半空中折下,迎着其中一人揉身扑去。那人绝非庸手,不过打了一个照面,便惨叫一声摔下地去。纳兰小七伏在铁星霜背上,看得一清二楚,铁星霜竟是将手臂一探,生生抠出了那人的眼珠子。纳兰小七早知道铁星霜心肠刚硬,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狠法,心里一阵恻然,忍不住转开眼睛。 张伏虎大喝:“布阵!”下面的骑士立刻结队,弯弓搭箭,对准了铁星霜。 铁星霜仿佛早算到了这一招,脚尖在那被抠了眼珠子的人身上一点,大鸟般凌空跃起,其快如电,其疾如光,射向张伏虎。张伏虎冷笑一声,长剑翻转,疾刺铁星霜双膝。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要铁星霜的命,只是要伤他。铁星霜冲至张伏虎面前已是强弩之末,张伏虎微微一笑,铁星霜却突然低子去,将自己的胸口对准了张伏虎的剑尖,脸微微上仰,望着张伏虎一声轻笑。衬着清朗的月光,好一种艳色扑面而来,张伏虎心头一乱,握剑的手不禁一滞,竟是再也刺不下去。 对铁星霜来说,这便够了。绚烂夺目的轻笑中,铁星霜双手抚上张伏虎的小腿,轻轻的一握,顺势而上,一路疾走。极静的夜空中,有某种叫人牙酸的“喀喀”声响起,张伏虎痛吼一声,长剑往前猛地一刺,已是不顾铁星霜的死活了。铁星霜凌空飞起,落到张伏虎背后,纤长的手指在张伏虎脊椎上一握一抓,换来张伏虎的第二声痛吼。 “就算我给你机会,”铁星霜笑容极淡,声音极轻,然而字音清冽,如冰澌雪溶,“你就能毁掉我?” 张伏虎轰然倒下,直往地上栽去。两个手疾眼快的飞身而上,抢住张伏虎的身子。纳兰小七看见张伏虎的身子不停抽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铁星霜刚才用的是截劲,将张虎双腿双腿筋脉一根根截断,最后那一握一抓,却是将张伏虎的脊椎弄断了。纳兰小七心头掠过微微的寒意,附在铁星霜耳边轻声叹息:“谁要是喜欢上了你,那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铁星霜微微一震,侧头望向纳兰小七,漆黑的眸子里微光闪动。大敌当前,哪里是发呆的时候?纳兰小七吓了一跳,指住迎面刺来的长剑大叫:“剑啊,笨蛋!”眼看等铁星霜动手已是不及,纳兰小七无奈,只得屈指弹去,他内力受制,被剑上的劲力一震,胸口一阵火烧般的疼。这片刻的功夫铁星霜已回过神来,飞起两脚,逼开那二人。纳兰小七胸口闷得厉害,忍不住骂铁星霜:“小祖宗,你正跟人动手呢!是不是要害死老子?” 第14页 张伏虎是众人之首,他受了这样的重伤,人心顿时乱了。铁星霜背着纳兰小七凌空掠起,朝远方遁去。乱箭一阵飞射,却挡不住那疾若流星的去势,片刻功夫,铁星霜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铁星霜的人不大对劲儿,常常恍恍惚惚的,这些纳兰小七是知道的,但正和人动手的时候突然发呆却是前未有。想到那时的险状,纳兰小七不由得来气,一路上嘟嘟囔囔地数落铁星霜。铁星霜一声不吭,只是背着他急奔。 纳兰小七说累了,便住了嘴,趴在铁星霜背上欣赏一路的风光。月上中天,清辉脉脉,将郊野照得如透明一般。纳兰小七忽的一笑,揽住铁星霜的脖子悠然道:“没内力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这么累……”手掌触到铁星霜的脖了,只觉湿淋淋的尽是水。他心头一凛,拧饼铁星霜的脸来。铁星霜额上满是冷汗,脸色惨白,益发衬得一双眼睛黑得吓人。 “你受伤了?”纳兰小七刚问了一句,整个人突然朝前面摔了出去。这里恰好是一片长坡,两人缠成一团,骨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好一会儿才落到底儿,纳兰小七翻身爬了起来,铁星霜却爬了几爬都没能起来。 铁星霜左腿的裤管已被鲜血浸湿,几乎能拧得下水来,想来是被张伏虎的剑砍中了。纳兰小七捋起裤管一看,不由吸了口凉气。伤在大腿上,入肉极深,天知道铁星霜是怎么背着他跑这么远的。 铁星霜封了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前些天给纳兰小七敷鞭伤用的药还剩了不少,谁知敷了一层又一层也不见血止住。纳兰小七急得团团转,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铁星霜看得奇怪,“我死了不好吗,你急什么?” 纳兰小七叹息:“我好像爱上你了。” 铁星霜抬头,微有些讶然地望着纳兰小七,仿佛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淡淡道:“谁要是喜欢上了我,那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将纳兰小七的原话搬出来,声音中带了几分的讽刺,然而不知为什么,纳兰小七竟觉得有些凄凉,背对着他蹲子,道:“这里不安全,咱们先离开。” 铁星霜迟疑了一下,爬上他的背。纳兰小七纳罕地说:“你个子也不算矮,怎么这样轻?”不见铁星霜答话,侧头一看,铁星霜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眼光迷离,也不知在想什么。月光洗去了他的暴戾,眉目如画,宛似一个清丽的梦。纳兰小七心头一荡,在他唇上吻了吻,轻笑道:“你好好看看我。这么帅的人上哪儿找去,你快快爱上我吧。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铁星霜却不再言语,阖上眼睛,将脑袋枕在纳兰小七肩上。 纳兰小七背着他走了一会儿,想起一事,忍不住说:“张伏虎好像挺恨你的。” 铁星霜淡淡道:“他活该。” 纳兰小七知道这里面必定又有故事,铁星霜惜字如金,未必肯讲给他听,也不再问。忽然想到张伏虎那句“小铁啊小铁,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垂涎你。你怎么胆敢给我们这个毁掉你的机会?”,只觉绮艳无边,不由将铁星霜的脸看了又看。听张伏虎话中的意思,铁星霜似乎树敌颇多,略一想也就明白:铁星霜不过是个捕快,地位能有多高?官场里的龌龊事多之又多,他生得这样漂亮,想保得清白,谈何容易。 想得越深,越觉铁星霜的不易,不由轻轻吁了口气,问:“你为什么要做捕快呢?” 铁星霜淡淡道:“小时候出门,遇过强盗。后来学了武功,就做了捕快。” “就为这个?” “嗯。” “你有没有回去报仇?” “报仇?” “找那些截过你的强盗报仇啊。” “他们早死了。” 纳兰小七点头叹道:“可见,做强盗也要有些眼力才行。他们当日竟没看出你刚爆狠毒,是个忍辱负重的人。要是当年我在那里,不但不截你,还要奉上纹银十两,派两个小喽罗送你回家,并修书一封,叫你父母好生宠爱你,读些诗文去考个进士,千万不要学武功,以免遗害武林。” 纳兰小七说这些话原是逗铁星霜开心,铁星霜却久久没有应声。纳兰小七侧头看铁星霜,他眼睛紧闭,似是睡着了。纳兰小七只道他累了,将脚步放得稳一些。清风徐来,夏虫鸣唱,这夜益发显得安静美好。不知过了多久,铁星霜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缓缓睁开一线。他的眼神是空的,带着些微的倦意,对着虚空发了半天的呆,眼光微转,落在纳兰小七英挺的侧脸上。 天快亮的时候,铁星霜发起烧来,初时还有几分理智,后来竟至昏迷不醒。纳兰小七对医术颇有一些钻研,在山间采了些草药嚼碎喂他吞下,到了晚间,不见退烧,反而烧得益发厉害起来,不停地打冷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纳兰小七好不容易寻了处隐蔽的山洞,用干草铺成床铺,安置下铁星霜,出去捉了几只野兔回来,先割断兔喉,喂铁星霜喝了些生血,又将兔肉烤熟,喂铁星霜吃了些。弄完这些,将先前采来的草药嚼碎,喂铁星霜又吃下一些。 铁星霜病中怕冷,缩成一团,不停发抖。然而置身天罗地网之中,纳兰小七内力受制,一入夜,火也不敢升。抱着铁星霜坐了一会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索性将铁星霜和自己的衣服都解了,将身子覆在他身上,以体温帮他取暖。 铁星霜睡得极不安稳,呼吸时急时缓,仿佛在梦中和什么人对抗挣扎。纳兰小七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慰。铁星霜渐渐睡得沉了,纳兰小七放下心来,迷糊了一会儿,快要睡着,铁星霜突然颤抖起来。纳兰小七只道他是冷得厉害,将他抱得紧些,铁星霜却受惊般挣扎起来,一面低声哭泣、求饶,喃喃地不知嚷些什么。铁星霜为人乖张深沉,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纳兰小七微微纳罕,将他紧紧圈在怀里。铁星霜拼命挣扎,仿佛被困的小兽一般,到底病中没什么力气,被纳兰小七紧紧压住,又是亲又是哄的,折腾了好大一会儿,出了一头的冷汗,终于倦了,沉沉睡去。后半夜时,铁星霜的烧渐渐退了。纳兰小七放下心来,抱着他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纳兰小七是在淅沥的雨声里醒来的。雨声甚急,打在枝枝叶叶上,啪啪作响。昨晚折腾得过了,还有些倦,闭眼听了一会儿雨声,不情愿地睁开眼。铁星霜闭目而眠,睡得正沉。百无聊赖,纳兰小七以手支头,俯视铁星霜的脸孔。他一直知道铁星霜的睫毛长而浓密,此时贴近了细看,仍是讶异,怎么会这样的长,这样的浓密,衬在苍白削瘦的面孔上,格外可怜可爱。铁星霜醒着的时候,仿佛一只美人蛇,狠辣可惧,睡着了,却似女孩子一样的柔弱文静,骨骼纤瘦,仿佛一掐就要断成两截似的。纳兰小七知道这个人是不能爱的,也知道自己其实是喜欢他的,奇妙的吸引力,不知从何而来。 叹息了一声,纳兰小七俯首呷弄他的睫毛,刚吮吸了一会儿,铁星霜便给弄醒了。睡眼惺忪地看了纳兰小七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是空谷落雪般的干净。纳兰小七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陪笑道:“你昨夜一直在叫冷,我就抱着你给你当火炉。这世上的人,还有待你比我更好的么?”铁星霜微微有些困惑,眼光下移,对着和他的身体紧密契合在一处的纳兰小七的身子发了一会儿呆,寒玉般的脸上渐渐升起一片嫣红的颜色。 第15页 那一抹嫣红好似绝世的催情药,纳兰小七心头一阵狂跳,下面的性器立刻硬了,恰顶在铁星霜两腿间。铁星霜的脸越发的红,仿佛要滴下血来。纳兰小七以为要被一脚踹飞出去,铁星霜却只是将脸侧到一边,仿佛不胜疲倦地闭上了眼。纳兰小七欲焰高涨,挣扎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在铁星霜旁边躺下。他纵欲,但不纵情,从前或许还会故意逗弄铁星霜,但这样病弱的、昨夜曾在他身下发抖、哭泣的铁星霜,他不忍下手,也不愿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铁星霜抬起不曾受伤的一条腿,踩住纳兰小七双腿间翘得高高的性器。纳兰小七吃了一惊,一把抓住铁星霜的脚,不敢置信地瞪住他:“别惹火。” 铁星霜垂着眼皮,慢慢道:“你是傻子吗?” “啊?”纳兰小七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做吧,你不是想做吗?” “我说过不会勉强人。”纳兰小七只觉轰的一下,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是风月场的老手,这时竟连说出的话也有些结巴,“你有伤,还是病人,我更不……不能欺负你。” “我想要你。”铁星霜长长的睫毛垂着,面色平淡至极,仿佛刚才说出是吃饭穿衣一般的事情似的。 “我……在上面。”纳兰小七心头一阵狂跳,嗓子都哑了。 铁星霜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忽然望着纳兰小七淡淡一笑,“你有没有试过,把人做得……昏过去?” 纳兰小七月复中猛地一热,这样赤果果的、大胆的邀请从铁星霜嘴里平淡地说出来,实在是煽情得可怕,纳兰小七险些在他坦荡平淡的笑容里高潮。纳兰小七几乎有些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然而铁星霜就在面前,触手可及,活色生香,分明不是假的。 低吼一声,纳兰小七恶狠狠地将铁星霜压在身下。铁星霜受伤的腿被碰到,微微拧起了眉毛,转瞬却笑起来,手臂一长,勾住纳兰小七的脖子。他不笑时已是清丽绝伦,这一笑,仿佛国手的墨迹得了灵气,陡然间山温水润,那一种丽色,直要颠倒了众生,叫世人为之下地狱。纳兰小七忍不住想:他此时若是叫我死,我便死在他面前。 从胸口往下,再往上,纳兰小七的薄唇和牙齿经过铁星霜平滑的小肮……淡红的……纤巧的锁骨……然后是微微干躁的唇……放肆地吮吻,并且咬啮。 铁星霜平素极冷淡,在情事上却热烈放荡得像换了个人似的,缠住纳兰小七,不断地索取。他吻到激烈处,仿佛热吻不能尽兴,势必要变成啮咬。纳兰小七吃尽了苦头,同时也被他的热情灼烧鼓动着,欲焰一层层地高起来,转眼间烧起燎原大火,恨不得和他烧成一团,烧成灰烬。 “小霜霜,你是小狈儿……”纳兰小七咂着被铁星霜咬成红肿的嘴唇苦笑。一言未了,又被铁星霜咬住了锁骨。纳兰小七吃痛不过,握住铁星霜的狠捏了一把。铁星霜惊叫一声,松了口。纳兰小七怕他又要咬,连忙吻住他的唇,舌头顶进去,发动强势的进攻。一双手也没闲着,在铁星霜的、大腿内侧揉捏,寻找他的敏感之处。铁星霜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被纳兰小七一把握住了下面偾张火热的性器,不由大叫了一声,未受伤的一条腿缠上去,紧紧盘在纳兰小七腰间。 纳兰小七一向对自己的控制力自负。恰到好处的挑拨,一次次令铁星霜攀上的高峰,却得不到最后的舒解。铁星霜手脚酥软,狼狈地伏在纳兰小七颈间申吟喘息。 “叫我。”纳兰小七将手指按在他前面的铃口上,低声诱哄。 “纳兰,纳兰,纳兰……”铁星霜并不吝啬,如他所愿,申吟着低唤,眼角沁出了清亮的眼泪,哀求,“给我,我要你。” 带着浓重的声音传入耳中,纳兰小七心里一轻,膝盖传来一阵叫人牙酸的酥麻。铁星霜的声音里已带出一丝哭腔,小小的脑袋窝在纳兰小七肩上,轻泣:“给我,给我,纳兰——”纳兰小七安慰地吻去他眼角沁出的泪珠,放开手指。铁星霜大叫一声,抱紧纳兰小七,在他手心里释放了。 雨声越来越大,敲在耳中,仿佛是行军的鼓点,密密麻麻、错错杂杂,又仿佛催妆的小诗,急急切切、妩媚缠绵。逼仄潮湿的一隅,此刻却成了温床,盛载一洞的春光。铁星霜肌肤玉白,经了刚才的情事,一抹酒醉般的淡红直透上来,艳色撩人。纳兰小七热得似要化掉一般,食指蘸了,急切地开拓润滑。 铁星霜后庭狭窄,探一指进去都显得艰难。细微地模索了好一会儿,铁星霜忽然猛地一颤,纳兰小七知道找对了地方,在那里又轻轻按了几按,铁星霜惊喘着,一把抓住他的手。纳兰小七笑着吻住他,与他的舌头纠缠,引开他的注意力,一只手揉捏他的,一只手在下面试验模索,逐渐加到二指、三指,在那处敏感点辗转地按压。趁铁星霜失神地颤粟,纳兰小七猛地一挺身,将他贯穿。铁星霜叫了一声,一把勾紧了纳兰小七的脖子,脖颈向后折成绝色的弧度。 纳兰小七隐约觉得,铁星霜需要的不是什么温情的挑拨,而是猛烈地贯穿,那种凶狠、疯狂的,能令一切都消退的痛楚的快乐。缓缓抽送了几下之后,纳兰小七掌住铁星霜的腰,开始几近爆烈地。铁星霜不能胜任似的申吟,然而不退反进,将纳兰小七缠得益发得紧。他热烈的身体紧窒、湿热,纳兰小七被深深地吸引,与他手足交缠,唇齿相依,天绝地毁般地抵死缠绵。 铁星霜仿佛化身成了某种永不会枯竭的藤蔓植物,紧紧地缠在纳兰小七身上,要榨尽他最后一点精力。纳兰小七亦开始不能自控地沉迷,只要他一个脆弱渴望的眼神,或者按在肩胛上的指尖的用力一掐,亦或缠在腰间的腿的用力一收,纳兰小七就不自禁地疯狂起来。一种热切的渴望在心底冲撞:想要满足他,不管是痛楚还是快乐,不管是什么都给他,将他深刻地贯穿,令他失神地颤粟,大声地申吟。 斑潮的间隙里,纳兰小七疲惫地拥住铁星霜,雨声仿佛益发的大了,风狂雨虐,雷声震震,然而转瞬间,那风声雨声天地万物都隐退在下一次极乐的颤粟背后,只剩身下汗湿的身子,和紧紧将他包裹的紧窒,和充实。铁星霜被做得手脚皆软,疲倦地瘫在纳兰小七身子底下,纳兰小七担心他受不了这么激烈持久的情事,铁星霜却一次次笑着缠上来,眼波潋滟,销魂蚀骨。 最后一次的高潮里,铁星霜绷紧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痉挛着昏倒在纳兰小七身下。纳兰小七伏在他身上,也已累得爬不起。他惯弄风月,还从没似今日这般狼狈过,拥住铁星霜被汗水浸透的身子,感受他陷在快感的余韵里的颤粟。 歇了一会儿,抱着铁星霜到外面,就着雨水清洗了身子,仍抱回来,相拥着睡下。这一觉睡得十分沉,醒来时,天又是黑的。风声下去了,雨却没有收住的意思,仍在淅淅沥沥。 纳兰小七去外面捉了两只山鸡,回来洗剥干净,拿水拌了泥裹住,在泥巴上面升起火。香气渐渐散出来,铁星霜不知是睡饱了,还是得了香气,睫毛颤了颤,微微地张开一线。发了一会儿呆,似要坐起来,低吟了一声,却放弃了。纳兰小七狼狈地发现,自己的性器竟在他的那声低吟里硬了。坐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收了欲焰,偎到铁星霜身边坐下,情知他此刻腰酸如断,手软如绵,故意逗他:“大人,小人伺候得您还满意吧?” 第16页 铁星霜半阖着眼睛,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细微地吮吸。纳兰小七刚平息了自己的,血又一阵阵地往头上涌。铁星霜忽然放开他的手说:“我饿了。” 纳兰小七依依不舍地抽回手,拨开火堆,将泥鸡拿出来,磕了几下,泥巴连着羽毛月兑落,露出白女敕的肉来。铁星霜浑身酸软,坐也坐不起来,纳兰小七扶他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撕了鸡肉一片片地喂他。 雨声零落,时间格外显得悠远。 纳兰小七微微侧转了头,凝视铁星霜清丽的侧面,只觉心中一片安稳静好,隐隐觉得,若能这样抱着他坐下去,坐上一百年也是很好很好的。铁星霜半垂着眼皮,忽然侧过脸来,迎视纳兰小七的眼睛。不同于往日,他的眼光是软的,水一般,奇异的黑而润。纳兰小七呼吸一紧,灵魂也微微地颤粟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慢慢凑过头去将他吻住。 第八章 自杀人劫狱后,铁星霜的精神一直紧绷得像张满的弓弦,自这日之后,却突然松驰下来。他精神一日日地回复,官府的追捕也一日日地紧张起来。后来,纳兰小七试探着向他求欢,他再不拒绝,然而他心中仿佛有一把标尺,欢爱是欢爱,纳兰小七心脉的禁忌,却始终不肯解。纳兰小七气极了,跟他发脾气,他只淡淡看着,什么也不说,等纳兰小七自己平静下去。纳兰小七有时故意折磨他,粗暴地进入他,凶狠地将他贯穿,他也只是拧着眉毛默默忍受。纳兰小七不是那种以折磨别人为乐的人,跟他怄了几回气,只得叹息着作罢。有时相偎而坐,这一刻还觉得两人离得很近,低头细看他时,又觉得壁垒森严,完全看不透他。 铁星霜带着纳兰小七往南面兜了一个大圈子,又折而向北。这一日行到一处小镇,纳兰小七定要挑一家大酒楼吃顿好的,铁星霜却头也不回地进了一个小小的饭馆。纳兰小七一百个不情愿,有心赌气就走,终究不甘心,只得跟了进去。才坐得片刻,忽然走进一个蜡黄面容的中年人,径直向他二人坐处走来。纳兰小七微觉奇异,那人经过他们身旁时,轻声道:“从后堂走。” 纳兰小七看向铁星霜,铁星霜却不动声色,待那中年人走到一副座头后,牵住纳兰小七的手穿过后堂,疾步越过一条小巷。巷口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轿帘掀处,露出一张秀美的少女面孔,指了指马车下面,神情焦急地说:“快。” 铁星霜毫不犹豫,拉了纳兰小七钻到马车下面,那里首尾早钉好了铁环,恰好可供手脚抓拿。他二人刚贴厢底停好,车把式轻叱一声,马车缓缓走动起来。行了一会儿,听见有人与车把式说话: “这不是赵二吗,车上莫非是苏大人?” 车厢内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问道:“赵二,外面是谁?” 赵二未及答话,那人连忙趋前两步,陪笑道:“原来是苏小姐,今儿又去城外上香?小人是张守备的内侄,姓张,草字德备。” 女子嗯了一声,“原来是张公子。家母吩咐快去快回,就此别过吧。” 那人连忙道:“恭送小姐。” 马车又向前面驶去。中途又遇了些人,都是礼敬有加,至城门处略问询了几句便放行了。出得城,走出里许。马车停住,一双绣花鞋落在车厢旁,笑道:“师哥,你出来吧。” 纳兰小七没什么师兄妹,不由向铁星霜看去。铁星霜面上淡淡的,却没什么颜色,钻出车厢,向那少女淡淡一笑,“多谢。” 纳兰小七向来喜欢美人,盯着那少女看了一会儿,眼光一转,落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只觉眼前一亮,竟移不开眼睛来。那少年约模十六七岁年纪,瘦瘦的腰身,眉眼纤丽,态度婉约,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团温润的春水。 铁星霜忽的回头,看了纳兰小七一眼,又去看那少年。纳兰小七哈哈一笑,附到铁星霜耳边低声道:“他比你好看。”其实那少年眉眼精致、娇媚动人,铁星霜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清冽,如冰如玉,清丽绝伦,二人气质不同,原是不能比的。他这么说,不过是因为受了铁星霜的气,故意要他生气。 铁星霜还没怎样,那少女突然眉毛倒竖,一巴掌击在纳兰小七颊上。她人生得秀气,手劲儿却大,纳兰小七踉跄着退开一步,一柄雪亮的长剑已逼在胸口,“你就是那个采花大盗?你也配和我师哥说话!” 纳兰小七心道:“我岂止和他说话,我还和他上床了。”面上却只是笑,道:“原来你喜欢他。我是男的,又不是女的,和他说句话有什么?”偷觑铁星霜的脸色,却见他向那少年望去。那柔美少年迎视铁星霜的目光,眼波流转,浅浅一笑转过头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纳兰小七心里一动,竟微微地泛起酸来。 “你……你……”少女羞红了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忽然转过身子,一把拉住铁星霜的袖子,怒道:“师哥,我问你,你救他干什么。别人都说你是喜欢上他了,我可不信。你跟我说个明白!” “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和从前一样,别人说什么都信以为真。”铁星霜淡淡道,话锋一转,问她:“倒是你,怎么忽然在这儿?” “你出了这样的事,爹都快急死了。”少女噘着嘴说。 “师傅要你来的?” “嗯。”少女蚊子似的应了一声,微微转开眼睛。 纳兰小七阅人无数,一看便知她没有说实话,想必是背着父亲偷偷跑出来的。他虽不喜欢这少女的性格,却也不戳破她的谎话。一来是怜香惜玉惯了,二来,也实在是因为没这个必要,这么拙劣的谎言,以铁星霜的敏锐自然是一眼能够看出。 “师兄,你真的没有喜欢他?”少女又问。 “师傅说过,正邪不两立,他又是个男人,”铁星霜淡淡道,“我怎么会喜欢他?” 纳兰小七明知这话是说给那少女听的,心里仍然不舒服,却听那少女道:“若是这样,就好办了。”她眼光一转,落在纳兰小七身上,眼中杀机闪动。纳兰小七暗叫不好,急忙向铁星霜身后躲去,头皮一凉,已被削下一片头皮。他心头闪过一丝冷意:以铁星霜的武功,若想维护他,那少女岂能伤他分毫? “救命啊!”纳兰小七一把抱住铁星霜。他要撇个干净,难道就能真的撇个干净?他纳兰小七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你放手!不许你碰我师兄!”少女气极败坏地叫。 纳兰小七一副惊怖欲绝的样子,将铁星霜抱得益发的紧,少女气极,提着剑左砍又刺,又怕伤着铁星霜,又是愤恨欲狂。他们两个闹得热火朝天,铁星霜站在他们之间,却像个冰人般,不怒也不笑,冷眼看了半晌,皱眉道:“吵死了。”一脚将纳兰小脚踢飞,扑通一声落到两丈外的一片草地上。那一脚踹在腰上,纳兰小七嗷得叫了一声,按着腰半天爬不起来。其实没那么疼,不过是做给铁星霜看。 少女见铁星霜打了纳兰小七,心中快意,朝纳兰小七扮了个鬼脸,拍掌笑道:“活该!摔你个狗啃泥。”将手中长剑往铁星霜面前一递,“师兄,你杀了他。诸葛伯伯说,只要你杀了纳兰小七,提着他的人头回去,剩下的事自有他替你安排。” 铁星霜接过长剑,少女面露喜色,铁星霜手腕一转,却插回了她手里的剑鞘。 第17页 “师兄——”少女失望地叫。 “他偷了我的金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铁星霜淡淡道,转身走到纳兰小七身旁,凝望纳兰小七的脸,眼光淡而凉,仿佛冬日湖面结起的薄冰,“纳兰公子,你说是不是?” 纳兰小七面含笑意,眨着眼睛问:“什么金牌?” “御赐金牌。阳面刻麒麟纹,阴面是‘如朕亲至’四字。” “唉呀,皇帝御赐的?那不是很珍贵吗?”纳兰小七的话没说完,那少女已飞身抢上来,不敢置信地瞪住他惊呼:“师兄!他偷了你的金牌!?”铁星霜还没说什么,她已抓向纳兰小七。纳兰小七内息提不上来,武功却还在,挥臂格去。那少女武功竟不弱,手腕一翻,又抓了下来。纳兰小七有心给她点儿教训,无奈铁星霜在一旁,人家是师兄妹,情份可比他与铁星霜那点子肌肤之亲来得深厚,怎么想今儿也是讨不了好去。 心里正气苦,却听铁星霜起身道:“他吞下去的东西,我总有法子叫他吐出来的。多谢师妹替我牵挂,只是我这个做师兄的,还要师妹劳心,真是惭愧。” 这话绵里藏了针,少女不觉住了手,起身低头道:“师兄。” 铁星霜淡淡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离开。”少女虽然刁蛮,却十分听铁星霜的话,连忙点头。 一名姿容端丽的少女窝在马车里,吓得瑟瑟发抖,想必是真正的苏小姐。少女向她做了个长揖,笑道:“这位苏家姐姐,委屈你了,马车我们要用,就请你自己走回去吧。”说着将她拖下马车。纳兰小七见她哭得可怜,柔声安慰:“你不用害怕,就在这里等着便好。追捕我们的人不久就会追到这里来,到时你立刻报出自己是苏大人府中的小姐,他们自会救你。” “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管别人?”铁星霜的师妹奇道。 纳兰小七微微苦笑,临被推上马车,又将脖子伸到窗外叮嘱:“把脸弄脏,这个样子遇到歹人要起坏心的。” 少女正哭得伤心,不由抬起泪眼朦朦的眸子望向纳兰小七。只见好一张英俊硬朗的男子面孔,那眼光里的温柔怜惜也是见所未见的,仿佛能将人化掉一眼。马车越行越远,旷野中渐渐只剩她一人,她忽然想到这人走了,只怕再也看不见了,她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忽然之间,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伤心,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 那女孩子叫叶青萝,一定要在外面和铁星霜一起赶马车。车厢中只剩叶小七和那个少年,那孩子的人温润如春水一般,名字竟然也叫春水,颇有些出纳兰小七的意外。 “名字是公子给的。”少年解释。他和铁星霜的脾气像,都神色淡然,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但铁星霜的淡然是藏着锋芒的,随时会扎到人,春水却是水一般的淡泊,简单几个字由他一说,便似含着绵绵情意,连那水波不兴的眼光都是软的,人未笑,却令人有春风拂面之感。 “你叫他公子?” “诸葛先生买了我,给公子做书僮。那时是春天,公子正在水池边读书,就随口给了这么个名字。” 这么柔媚的少年,竟然是铁星霜的书僮。纳兰小七将他看了又看,轻笑起来。春水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嘴角微抿,竟然也含了缕笑意。可待他低下头去之后,纳兰小七的笑意中渐渐却透出丝冷意。 这天晚上,他们到了徽州府。叶青萝的意思是要走偏僻的道路,铁星霜却说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选了徽州府最华丽最热闹的一间客栈住下。一路同行,铁星霜一向低调行事,如今却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纳兰小七猜不透他心意,不由暗暗纳罕。 四个人,要了两间房。叶青萝独住一间,铁星霜、春水和纳兰小七住一间。这边刚安顿好,朱砂、毛笔和三尺白绫送了进来。 叶青萝奇道:“我们没有要这些东西。” “我要的。”铁星霜说着,接了东西进房。 吃罢饭,关了门,铁星霜向纳兰小七道:“金牌在哪里,你说不说?” “你的东西——”纳兰拖长了声音,懒洋洋的,“我怎么知道?” “好。”铁星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前,将白绫铺展开。取了毛笔,蘸饱朱砂,笔走龙蛇,也不知画些什么。叶青萝和春水站在铁星霜身旁,叶青罗满面惊异,捂着嘴一个劲儿地笑,春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若有所思地望向纳兰小七,见纳兰小七也在看他,眼中波光流转,露出些笑谑的意思。 纳兰小七正觉得罕异,铁星霜已罢了笔。洗了洗手,擦干净,这才拈起白绫上端,往空中一展,白底子上两行朱红大字:风流倜傥名公子,窃玉偷香盗花贼。 “横批的四个字是:纳兰小七。一会儿写你额头上就是了。”铁星霜淡淡道。 纳兰小七一阵牙酸,忍不住问:“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金牌在哪里是不是?” “我的确不知。”纳兰小七说得情真意切。 “你看。我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为的就是这一块金牌,你却说你不知道。那我还留着你做什么?”铁星霜淡淡道。纳兰小七微觉不妙,盯着铁星霜,看他究竟要玩什么花样。铁星霜却转向叶青萝,微微一笑:“略有不便,师妹可否回避一下。” 叶青萝虽然不情愿,但女孩子家娇羞,还是出门而去。 铁星霜这才道:“我向来睚眦必报。你令我为难,我自然也要还一份大礼。——春水,你带刀伤药没有。” “有。” 看着铁星霜一步步逼过来,纳兰小七头皮一阵发紧,面上却仍是笑着,“这却奇了。你要杀我,用什么刀伤药?” 铁星霜提起纳兰小七推到窗前,拧了他的脸朝外望去。不远处火烛通明,翠幕红帘,隐隐有悠扬的弦乐声传来。那红楼烟巷是他惯常去的地方,自然一看便知。铁星霜在他身后淡淡道:“春水你说,要是我阉了他,剥光了衣服挂到‘春风院’最高的那一层楼上去,会是什么样子?” 春水笑道:“纳兰公子名倾江湖,只怕全徽州的女人都要跑来看。” “他成了阉人,她们还会来?” “以前他倒是好好的,可惜她们看不到他。现下虽然是阉人,好歹名倾江湖,又是光着身子的,不见一面多可惜。” “这倒也是。”铁星霜淡淡道,又问:“男人呢?” “男人?”春水呆了呆,道,“男人们大概也是要来的。” “男人来干什么?” “妻子都跑来看另一个男人,他们吃了醋,当然就要跑来看看。”春水微笑道,“况且,听说有几位大侠喜欢男色,或者他们不是为报仇来的,也未可知。” 铁星霜点了点头,将纳兰小七的脸拧回来,微笑道:“听起来似乎很有趣啊,纳兰公子。” 纳兰小七怔怔地看着铁星霜的脸,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弄懂过他。比如现在,铁星霜微笑地看着他,说出那些骇人听闻的话,以他阅人之多,竟然分辨不出铁星霜是在说笑,还是真的要那么干。 “我发现——”呆了好一会儿,纳兰小七轻轻叹了口气,幽怨地说:“你觉得有趣的事,对于我好像总显得很没趣。”摇了摇头,他纠正,“不但很没趣,而且很麻烦。” “那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第18页 纳兰小七看了看搭在桌子,随风飘动的白绫,忽然微微一笑:“没有金牌,你也活不成。你难道不该好好求求我吗?我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要死,大家一起死。” 铁星霜微有些奇怪地看着纳兰小七:“还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我哪里傻?”纳兰小七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我想继续在六扇门里混,当然需要金牌。但是,我有说过今后还要继续做捕快吗?假如我不打算继续做捕快,我还要金牌做什么?”铁星霜淡笑,“你该不会天真到,凭那些废物能威胁到我吧?” 纳兰小七想了片刻,浩然长叹,举手投降,“我可以把金牌还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你拿到金牌就放我走。” 铁星霜微微一笑,举起右掌,与纳兰小七三击为誓。 第九章 “不能放他!”一个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除了叶青萝还有谁? 铁星霜转身去桌边倒了杯茶,淡淡道:“我以曼妙指将他心脉截住,如今已将近一月。他吃苦良多,料来日后也不致为害。” 不知想到什么,叶青萝面色微微一动,向纳兰小七望去。纳兰小七连忙做出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笑道:“就是嘛,我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后一定老实。” 叶青萝侧着脑袋瞧了他一会,也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你说话可要算话。以后不许做坏事。” 她笑容甜美,纳兰小七没来由的觉得,那笑意里藏着什么古怪并且重要的内容。然而思来想去,也参详不透。春水也觉察到了,看了看叶青萝,又看了看铁星霜。铁星霜面色平静,却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这一桩金牌案至此平息。叶青萝回房休息,铁星霜与春水共居一室,纳兰小七则点了穴道扔在铁星霜房间的角落里。 睡到半夜,纳兰小七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声音从床上传来,先是细微急促的喘息,黑暗中,灰扑扑的影子在帐中扭曲翻动,喘息越来越急促,化成一片柔媚的申吟声,颤粟的,仿佛是无法承受的苦楚,又仿佛焦渴的热望。早料到春水的身份,却没想到这两人这么大胆,竟在他旁边演起活来。纳兰小七不禁微微苦笑。听了一会儿,身上躁热起来,偏偏连手指头尖都不能动一下,只觉心浮气喘,急切难当。 正难熬,听床上传来一声低叫,便静了下去。然而他们静了下去,他这里却静不下去。身子不能动,脑子里就要多出无数想头,铁星霜被他压在身下的场景一幕幕联翩浮现。那般清冽冷丽的脸,如遇火的冰,一化就化成了水波,色上眉梢,妖异得鬼魅一般。 正想得出神,忽觉额上一凉,突然明白那是一只手。睁眼一看,映着月光,铁星霜清丽绝伦的脸庞逼在近旁。纳兰小七还在发呆,铁星霜忽然微微一笑,半跪在他面前,倾过身子吻住他。浅浅的一吻,如刺探敌情的哨兵,一击即退。纳兰小七贪恋那柔软的唇,想要追随,却动不得。正急不可耐,身子一轻,被铁星霜提着翻出窗去。 楼下转过两个弯角是大丛怒放的杜鹃花。白日鲜丽如血的红色,在月光底下却宛如大块的乌紫,花叶上凝了露,闪着微弱的晶光。纳兰小七的衣服早已被扯上来,光着身子滚进了花丛深处。花香迷漫,熏人欲醉,纳兰小七却只是觉得诡异。穴道已解,手脚仍是麻木着的,抬眼望去,一条身影迫不及待地扑了下来。纳兰小七模不着头脑,因此越加觉得有趣而刺激。手臂一长接住铁星霜,就地打了两个滚压住他。 铁星霜勾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他,热情地仿佛一团要将人灼化的火。修长的双腿缠上来,紧紧地绞住纳兰小七的腰。 纳兰小七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去,低吼一声吻住他,暴烈地厮咬,仿佛要将他吞下肚子去。激吻中,忽然想起有一句话要问他,一把将他的头按到花丛里:“你一路上都没有跟我提金牌的事,我还以为你忘了。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 “能近我身的只有你,不是你是谁?”铁星霜望着他,睫毛颤动,微笑地喘息着。 纳兰小七忍不住问了个问题:“如果不是发现金牌丢了,你会不会回去救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铁星霜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纳兰小七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犯贱。早料到是这么个答案,所以不敢问。终于忍不住问了,果然是意料中的失望。他烦躁起来,猛地一挺身,将铁星霜贯穿。 铁星霜被他顶得直往后撞去,尖叫了一声,腿上加力将他缠得更紧。纳兰小七胸中憋了一腔的郁气,需要发泻,无可发渲。他皱着眉头,握住铁星霜的腰,用力撞他,粗暴,凶狠,并且猛烈。 铁星霜喘息着,打开身体,以他的温暖紧窒将纳兰小七滚烫紧硬的性器包围,与他紧贴、磨擦。急促的喘息化成了消魂的申吟,少年柔软修长的身子随着纳兰小七的律动而起伏、颤粟……他的双腿紧紧缠在他腰上,他的手臂紧紧勾在他脖颈上,他的唇狠狠地、狂风暴雨般吻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这样的热烈、放荡、妖魅……仿佛恨不得揉进纳兰小七的身体里,与他化为一体。 *** 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收了云雨,两人懒洋洋地躺在星光底下。 “你那个小书童可不简单。”纳兰小七忽道。 “嗯。” “你这么待我,是做给他看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爱上我了,你就承认了吧。”纳兰小七嘿嘿地笑,扳过铁星霜的脸。铁星霜奇怪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自信?” “以前你找我还有话可说,现在他在这儿,你还来找我。不是爱上我了是什么?” 铁星霜想了想,抓住纳兰小七的性器捏了捏,“这东西不错。不过为了这个就爱上一个人,爱这东西也太贱了吧。” 纳兰小七颓然叹息,“不承认算了。何必拿这种话损我。” 铁星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怕不怕我拿到金牌之后过河拆桥。” “怕啊,怎么不怕。”提起这个纳兰小七就伤心,活了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你这么狠,我斗狠斗不过你,只好巴望你看在我这么乖,服侍你这么殷勤的份儿上放我一马。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们这都多少日的夫妻了。插一次算一天,这恩情也算不过来了吧……” 初时还是人话,听到后来,铁星霜忍无可忍,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纳兰小七大笑着抱住他,吻个不停,“啧啧,你也会生气。小霜霜,我最爱你这个样子了。总绷着脸有什么意思啊,人生在世就要快快活活地,想笑就想,想哭就哭。” 正笑得开心,忽听铁星霜道:“不如,我给你个了断。” 这话好没来由,忽然明白话中的意思是要杀他。纳兰小七只以为他在说笑,刚要调笑两句,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是相当认真的。刚刚温存过,纳兰小七唇上还留着他的暖意,此刻这些话平淡无奇地说出来,叫纳兰小七忍不住觉得荒诞,不由笑了笑。 铁星霜道:“我出手的话,不会叫你太难受。” 纳兰小七头皮一阵发麻,却仍在笑:“你还敢说没爱上我?” 铁星霜笑了,“那怎么会?” 纳兰小七翻了个白眼,“不爱我,你管我怎么死,难受不难受干什么?” 第19页 铁星霜微笑道:“你长得好看,死的样子想必也比较好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亲自出手,是要看纳兰小七的死状。纳兰小七一腔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只觉满肚子的苦水,一波波地往上涌,瞪着铁星霜看了好半天,翻个身背对着他躺下,苦闷地说:“真是小气,口头便宜都不给我占。” “我的便宜不好占。” “是,我领教了,害怕了,以后只给你占我的便宜就是了。”纳兰小七嘟嘟囔囔地说,终于忍耐不住,呼的坐起来,愤怒地盯住铁星霜:“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上我。那个什么破烂九龙杯根本不是我偷的,你为什么不去找正主!冤枉好人,让正主儿逍遥法外,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 铁星霜惊奇地看着纳兰小七,一看就知,那惊奇全是装出来的。他拧住纳兰小七的脸,验猪肉般左捏右扭了一番,“好人?你是好人?” “很痛啊,你给我放手!”纳兰小七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完全没有法子,风度无法保持,尊严无法保持,最可气的是,有时候连生他的气都气不起来。把自己害到这个境地的是他,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是他。无论怎么看,铁星霜都只该是自己的敌人。然而实际上呢,自己不但被这个小捕快攥在掌心玩弄,而且,自己似乎还十分地迷恋他。 纳兰小七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人生这么失败过。 他皱着眉头,苦着脸,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铁星霜似乎也觉得委屈,捏着纳兰小七的脸说:“纳兰,你知道不知道,你其实很该死。” “我怎么该死了?”纳兰小七怒道。 “远的不说,我们说近的。去年三月,你在洞庭君山和胡夫人偷情,人家夫妻反目,你倒是两袖清风的走了。去年九月,你和洛阳花家的大小姐私通,花小姐为了你,一刀斩断小指,拒了到门的花轿,你呢,仍是逍遥快活。这些不是虚话吧?” “她们是自愿的,我可不曾用强。”纳兰小七分辩。 “还不如用强呢。你若是用强,她们痛苦的不过是一时,你偷心,她们却要痛苦一世。”铁星霜手掌下移,按在纳兰小七胸口。心脏坚强有力的跳动落在掌心,铁星霜眼中寒光闪动,清冽如冰雪,“你祸乱了天下女子的心呀,纳兰小七。你一走了之,却把她们丢在地狱里,受那生剐活剥的罪。你是天下有名的风流子,你说人生在世就是要快活,可是纳兰,她们怎么办呢?你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对她们的恩呢?你说我无情,你对她们的情份在哪儿呢?纳兰小七,你问我有心没有,你呢?你有心么?” 一连串的质问狂风骤雨般落下来,打了纳兰小七一个措手不及。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也只是略一想就扔一边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男子:追花逐柳,贪图一时快活。 天长地久的东西,他从来不曾真正想过。 扳饼搁久了还要变质呢,对着一个女子看久了,天仙化人也要看够的。更何况,那燕瘦环肥,春花秋月,都等着他去看,去体会,弱水三千,他如何甘心只取其一瓢饮之。 铁星霜拧饼纳兰小七怔忡的脸,笑得有些寂寞:“说白了,纳兰小七,你就是一个老混蛋。” 纳兰小七刚才还振振有辞,此刻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半晌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老。” “那就是小混蛋。” “我就算不好,你冤枉我也是不对的。”纳兰小七颓然道。 “总要有一个人被冤枉……”喃喃说着,铁星霜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嘲讽、轻蔑,愤怒,并且冷酷。这句话诡异到极点,纳兰小七想细细研究铁星霜眼神中传达的信息时,铁星霜已折身坐了起来,提着他向楼上掠去,“这里露水重。回去吧。” “你说你爱我。”纳兰小七要求。 铁星霜轻哼:“傻子才会爱你。你看我像傻子吗?” “不像。” “所以,”铁星霜拍了拍纳兰小七的脸,“我不可能爱你的。” *** 纳兰小七有时候会想,白天的铁星霜和夜里的铁星霜也许根本不是一个人。铁星霜的冷漠与热情鲜明交织在一处,令他迷惑,他忍不住想,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更晦涩难解的谜了。然而这样热情与冷漠交织,深不可测的铁星霜又令他迷恋。他想打开铁星霜的外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铁星霜包装完美,身上是没有缺口的,剩下的只有春水和叶青萝。春水人柔如水,深也如水,相比较还是泼辣单纯的叶青萝更容易下手。 纳兰小七的手段对付不了铁星霜,对付叶青萝却绰绰有余。他这样的人物,逃亡的间隙里点点滴滴的体贴功夫做出来,那一张网细细密密,任他是天仙罗刹也逃不月兑的。叶青萝初时恶生恶气对他,三五日过去,便也平和下来。 这日宿在荒野,铁星霜和春水远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纳兰小七向叶青萝悄声道:“你可知道一个女孩子喜欢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抓不住他?” 他若明说铁星霜,叶青萝不好意思说什么,如此一说,倒似是在说与自己无关无碍的话,叶青萝斜睨了纳兰小七道:“只有你这种婬虫才钻研这些东西。” “食色性也,若是心里喜欢一个人,一辈子憋在心里任那人与旁人情绵绵意切切,才是生不如死。”纳兰小七若有意若无意地瞟了春水一眼。 春水在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铁星霜微微一笑,清丽绝伦的脸上竟是光华流转。 叶青萝咬住嘴唇,不甘地偏过头去。 “其实男人和女人一样。要想抓住他,不但要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投其所好,还要知道他们心里怕什么,给他慰藉。”纳兰小七微笑道,“喜欢一个人是大有学问的。如果你的喜欢只能增加他的痛苦,那还不如不要喜欢他。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令喜欢的人痛苦更可怕的事情了。这世上也再没有什么比令自己喜欢的人幸福更幸福的事了。你给了他幸福,他自然会依恋你,自然也就是你的了。我最看不得那些生拉硬拖,死死纠缠在一起的戏目。两情相悦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偏要弄出那些难看样子,最后都不快活。” 叶青萝对铁星霜一腔深情,铁星霜待他温和有礼,但那温和有礼本身就是一种拒绝,她外表嘻嘻哈哈的,却不知伤了多少回的心,偷偷哭了多少次。纳兰小七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直说到她心坎上去了,只觉得再没有什么言语比这几句话更贴心了,不由得问:“怎么做才能教自己喜欢的人幸福?” “这话就又说回来了,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然要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叶青萝露出若有所思状。 看见铁星霜和春水向这边走了过来,纳兰小七知道这块铁要细敲,急不得。今日说到这个地步,已算是小有所成,便住了口。 这一晚上,叶青萝比平日安静了许多,时而偷偷看铁星霜一看,时而又发呆。女孩子那一种旖旎心思纳兰小七是再清楚不过的,见她这般苦恼,颇有些怜惜她,自己也茫然起来:她待铁星霜这般,我待铁星霜那般,铁星霜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还有个深浅莫测的春水搅在这儿,落难的贼与落难的捕,这纷纷扰扰的关系还真是缠夹不清。越想越闷气,不由得轻叹了口气。铁星霜离他最近,一声叹息落在耳中却只当没听见,只管低着头,脸上一惯的漠然,春水窝在他旁边,更是无辜得仿佛是从不偷腥的小猫。 第20页 第十章 半夜里,铁星霜仍旧点了春水的穴道,提着纳兰小七出去。 自从四人一起上路,铁星霜收敛了许多,欢爱时不再又掐又咬的把纳兰小七弄得伤痕累累,只是紧紧地勾缠他,仿佛要将他的精气吸尽似的。纳兰小七一次戏称他是吸取男人真元的狐狸精,他掰了纳兰小七的脸说:“可惜你怎么看也不像好人家的书生。” 那般的笑语嫣然,意态温柔,几乎令纳兰小七忘了他的绝情冷酷。纳兰小七失神的刹那,隐约见铁星霜眼中流露出一丝柔情,不带任何,干净明澈,然而细看时又没了影踪。他想:大概是我太喜欢他了,巴望他这样待我,才有这样的错觉吧?铁星霜,那个狠心的小坏蛋,他怎么会……想到一半,不觉叹了口气,不肯再想下去。 初夏时节,草长疯了。铁星霜仰卧在草叶间,玉白的身子仿佛玉石雕成,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清楚地知道这身子的妖娆美好,纳兰小七心里一阵发烫,俯子,信徒膜拜佛陀般亲吻他的身子。由脚趾到手指,由小肮到耳尖。铁星霜仰望星空,漆黑的眼眸反射满天的星光,迷离茫然。手指一动,握住纳兰小七的一络头发,在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缠了放开,放开了又缠住。 纳兰小七轻轻打开他修长的双腿,温柔地进入他,深入浅出的律动。铁星霜在他身下吟哦、颤粟,伸展手臂将纳兰小七抱紧,抵死般的缠绵。弄了小半夜,纳兰小七一次次将他带上高潮,直到铁星霜搂着他的脖子申吟告饶才收了云雨。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趴了一会儿,纳兰小七抱他去溪水里洗澡。 洗着洗着,洗上火来,在水里又做了一次。铁星霜皱着眉说腰酸。纳兰小七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开心至极,笑着不停吻他。 洗完了,身上有水穿不得衣服,索性坐在石头上等着晾干。 其实月白风清,夏虫鸣叫,说不出的安静美好。纳兰小七手臂一伸将铁星霜揽进怀里。铁星霜自然而然地顺势躺倒,枕在纳兰小七腿上。 他双眼紧闭,似是疲累不堪。天上星光淡淡的,仿佛也睡着了一般。 纳兰小七见他洁白的面庞上两排睫毛修长浓密,可爱至爱,忍不住捧住他的脸吻下去。铁星霜搂住他的头,懒洋洋地回应。唇齿交缠,情深意远,这般的甜蜜哪,纳兰小七的心底从甜蜜里恍然生出一种恨来——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刹那白头,从此便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 第二天,寻了个机会,纳兰小七“很随意地”和叶青萝聊起铁星霜。铁星霜武功驳杂,纳兰小七从他的一招半式中认出过海南剑派的功夫,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名震天南的叶龙渊的徒弟。叶青萝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两人心照不宣,都绝口不提别的,先说了些山上的逸事趣闻,徐徐入了正题,说到铁星霜身上。 “他上山那一年只有十三岁,又瘦又小,像根木柴。”叶青萝一面回忆,伸手比了比,“就这么高,我都比他高。他不爱说话,从来也不笑,问他什么,要么低着头不吭声,答了也就是一个字。比如你问他:今晚上想吃什么啊?他就说:随便。你要是说:铁星霜,你怎么老绷着脸啊,你笑一个吧?他低着头,理都不理你。我爹和师伯们问他话,他不能不答,但总不会超过八个字,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铁小八。” 叶青萝突然一拍手,笑道:“对了,他还爱哭。” “哭?”纳兰小七觉得不可思议。思来想去,也想不出铁星霜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更何况是爱哭,不由得问:“他常常哭?” “是啊,不过只有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叶青萝有些得意,仿佛这唯一的知情是什么宝贵的财富,“他上山的那晚师兄们从山下捉了条狗炖了,我装了一碗肉给他送去。他房里也不点灯,黑漆漆的,我进去叫他,他也不答理我,我点灯一看,他窝在床角缩成一个小团儿……”叶青萝将双膝一笼,抱头伏在膝间作给纳兰小七看,“就是这个样子,好可怜啊,像只挨了打缩起来的小狈一样,肩膀还一耸一耸的。我拉开他的手一看,小脸上满是泪。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他也不说。” 叶青萝叹了口气,“我就奇怪了。问他是不是想家,他就摇头,什么也不说。后来我说要去告诉我爹,他急急忙忙拉住我,什么也不说,也不让我走,只是抽抽答答不停地哭。我跟他说,你别急,说我谁也不告诉他们,他点了点头。不管怎么问他,他也不跟我说为什么哭。——你说他为什么哭?”叶青萝话锋一转,问纳兰小七。 纳兰小七道:“有些伤心事,是只能自己知道的。我没有父亲,小时候别的孩子打我,骂我狗杂种,回了家我娘抱住我哭,我骗她说是不小心摔了跤。” “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诸葛伯伯带兵围剿强盗时救出来的,他的爹爹妈妈都被强盗杀死了,只有他活着。他在诸葛伯伯那里住了一年,后来诸葛伯伯见了爹爹,说他资质不错,请我爹带回山上教一番。”叶青萝漂亮的眼睛闪了闪,竟然闪出满眼泪光,“他白天老是发呆,他发呆的时候不能碰他,谁一碰他,他就害怕得发抖,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先生教我们读书时他会睡着,我后来才发现,他晚上都不睡觉的,有时候睡着了会从梦里吓醒,哭着喊疼喊妈妈……他整晚整晚的哭……”叶青萝猛地将脸埋进臂弯里。 纳兰小七伸出手轻抚他的秀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身上有好多伤……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叶青萝哭得气噎喉舌,“我当时心想,要不是诸葛伯伯把那些强盗杀了,我一定去找他们,把他们抓回来放到他面前,一刀一个把他们都杀了。他以后就不用害怕了。” 纳兰小七道:“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你?”叶青萝蓦地抬头,恶狠狠地盯住纳兰小七,“你也不是好东西!” 纳兰小七温柔地注视着他,并不反驳。 “你不要恨他。”叶青萝眼中的凶光缓缓地收了,闷闷地低下头,“他后来渐渐不再哭了,每天拼命练武功,他那时候起就决心要做捕快,抓尽天下间的强盗。他恨你们这种人,他……他无论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恨他。” “我不会恨他……我不会恨他。”纳兰小七喃喃。 叶青萝望着纳兰小七,眼中露出同情之色,欲言又止。这态度有些不寻常,纳兰小七警惕起来,叶青萝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掩饰地低下头去。纳兰小七的心思都在铁星霜身上,也不及细究别的,将与铁星霜相识以来他的种种异状在心里揣模了一遍——目睹狱中的那一幕而突然发狂,对衙役痛下杀手带着他逃亡,近乎崩溃的异样的警惕,失眠,求欢,甚至以一句“你试过没有把人做得昏过去”逼出他的野性,埋在毁天灭地的欢爱里逃避心底的魔魇……头绪一点点理出来,那答案、孽根呼之欲出,却呼不出,只是窝在胸口,仿佛是千斤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铁星霜和春水都是何等细心的人,早发现他们两人不对劲儿,都留了心。春水冷眼旁观,一副空谷落雪般的纯净模样,无论看见了什么都只装不知。铁星霜对叶青萝一向包容忍让,并不加约束。四人各怀鬼胎,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第21页 几日功夫,叶青萝将铁星霜的点点滴滴统统告诉了纳兰小七。纳兰小七以前看铁星霜,只觉得眼前是个不可琢磨的小敝物,如今再看他,常常生出一种幻觉:那个坚硬的壳里藏着的,其实仍然是九黎山上那个满身是伤夜里哭着喊救命的孩子。 他在九黎山上呆了八年,那八年里,单纯不懂世事的叶青萝安慰不了他,武功高强名震海南的叶龙渊也未必会对一个孩子的心事用心,那些师兄弟们还要嘲笑他的瘦弱,因为他的沉默孤僻冷落他、孤立他、奚落他……没有人救他,那是怎样的八年?每一天都在仇恨里度过的?每一夜都被泪水浸透?日复一日地把心交到仇恨的火焰里灼烧,以仇恨支撑活下去的信念,在仇恨中一日复一日地下沉、下沉、下沉,一直落到无间地狱里去? 纳兰小七看铁星霜的眼色不自觉地起着变化,常常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温情和宠溺,铁星霜起初还惊异一下,后来就见怪不怪了。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问,仿佛无论出什么事都没什么大不了,又仿佛他已预见到一切的可能性,一切都将按照他的意志奔向某个既定的方向,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的这种态度令纳兰小七忧急。如果一个人已经坚硬到没有任何力量能打入其内心,就全完了。他偏偏又不敢轻举妄动。掌握了一个人的弱点,不一定就掌握了攻陷他的办法,因为有些弱点是经不起打击的,一击致命,玉石俱焚。纳兰小七叹息着想:这真是一个难题。 *** 当日铁星霜在船上要了纳兰小七,却又置之不管,纳兰小七得了个空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铁星霜身上的金牌丢掉,算是小小地报复他一下。世事难料,谁知竟是这个金牌救了他。若不是铁星霜发现金牌不见,返回应州府的大牢,他非给那几条变态给弄死不可。 当日路过岳阳,金牌随手扔在了那里,眼看着离岳阳越来越近,期限也就要到了。纳兰小七在铁星霜身上做足了功夫,那一份温柔缱绻,比对前半生遇到的所有女人的情份加起来都多。铁星霜待他,却一天比一天更严苛,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难为他。纳兰小七白天不能拿他怎么样,晚上就掐住他脖子问:“我待你怎样你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有心没有?” 铁星霜宛转一笑:“你这些手段也只能去对付那些女人。” “你觉得我只是在耍手段?”纳兰小七有些泄气,想想自己的处境、身份和名声,铁星霜的怀疑也不是全没有道理。再想得深一点,将自己也觉得好笑。便轻声问他:“你拿到了金牌还要不要做捕快了?” “也许做,也许不做。”铁星霜含糊地回答。 纳兰小七想了想,“你若是不做捕快了,便去西蜀叶城的张府找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一回我把家底儿都交给你了。只要你去,我家的人自然能通知到我。” 铁星霜诧异地看着他,“你还有家人?”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纳兰小七笑了笑。见铁星霜一脸困惑,慢慢解释给他听:“这个说来话就长了。我娘死得早,有一日我从街上捡了个老婆子回来。”见铁星霜脸色更加奇怪,他不由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那日下着雪,她在我家门外被一条恶狗追着打,我把她带回来治伤,她说自己无依无靠,非要给我当仆人,我只好收了她……再后来,我又从外面捡了七八呃……十来个小孩子,还有个老头儿……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 纳兰小七眉头紧皱,仿佛郁闷到极点,“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既不是美男,又不是美女,整天围着你,烦都要烦死,那么多张嘴还要吃饭……真不知要熬到哪一天,那些小东西才能长到,各立门户。那时我才能得个清静。” 正说着,忽然觉得不对。他感觉异常灵敏,感觉有什么东西压迫在身上。抬眼一望,原来是铁星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铁星霜嘴角有一朵微微的笑意,带着点调皮和顽劣,又有一点宠溺。 纳兰小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心跳竟是一停,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说:“其实浪子们最想要的还是个家,他们对我虽好,虽然极亲近,终究还是少了点儿什么。若有一个心爱的人肯陪在身边,那才算是真正的家。你若肯去,我便另买一座院子,与你种花养鸡,弹琴赋诗。” 纳兰小七的话仿佛是什么绝世的迷魂药,铁星霜听得入神,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仿佛他真的看见了那座落在蜀地叶城的小院子一般。 然而他出神是出神,等回过神来,立刻又变回那个刀枪不入的铁星霜。纳兰小七无奈地想:这个姓氏倒真是配他。纳兰小七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心思再通透不过:铁星霜若不动心,怎么会为了那些话出神?怕的是铁星霜不动心,只要铁星霜动心,自己就还有机会。 他天性乐观,将这些想清楚,心便放宽了一些,脸上的表情都是愉快的。铁星霜疑惑地看他两眼,似是颇为奇怪。 纳兰小七的快乐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中午休息时,春水悄悄地向叶青萝打了个招呼,走入密林去。他做的自然隐秘,却怎么能瞒得过纳兰小七这头老狐狸。春水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书童,一身武功却深藏不露,铁星霜心知肚明,并不戳破,这里面的玄机实在难于猜度。纳兰小七试探了春水几次,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直觉却告诉纳兰小七:这个外表温柔的孩子是相当危险的。 纳兰小七望向铁星霜,他正赤脚坐在溪水旁,不知在出什么神。纳兰小七小心地向密林方向移动,回头望了几次,铁星霜似是并未发觉,渐渐放了心。不一会儿听到说话声传来,四下一望,隐身到一片乱石后。 “他心里怎么想?他能怎么想。”是叶青萝的声音,“明日到了岳阳,拿到金牌,放纳兰小七走,咱们去京城见诸葛伯伯,请诸葛伯伯帮忙。实在摆不平,师兄跟我回海南,谁能怎么样他!” 春水柔软的声音道:“那可是个采花贼,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孩儿,就这么放了?” 叶青萝道:“他人……其实也不是很坏啦!” 春水道:“那是有公子在这儿弹压着。纵虎容易擒虎难。” 叶青萝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倒不用你操心,他也掀不起什么浪头了。” “这话怎么说?” “师兄用曼妙指截住了他的心脉,他现在连内力都使不出来。师兄的曼妙指非同一般的点穴功夫。一般点住人的穴道,不过一两个对时就解了……”叶青萝轻轻叹了口气,“师兄这截心式却是将一阳指的霸道内劲与分劲错骨手的妙处合二为一,心脉受制,血气凝滞,初时还只是内息受制,十日之后身体便要受损,一月之期一过,内功便会全废,再无恢复的可能。再之后,身体便会一日日虚弱下去,无论如何活不过一年去。” 纳兰小七在乱石后大吃一惊,时值夏初,风和日丽,他却只觉心头冰寒,仿佛迎面被塞了一捧雪在怀里。 春水听了,一阵沉默,半晌方道:“这么说,他是必死不可?” 叶青萝“嗯”了一声。 “既然他已经必死,”春水似是笑了笑,“何必让他连累公子?” 叶青萝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22页 春水道:“公子当日杀了衙役带他出的应天府,如今若想回头,就算诸葛大人有通天之能,没有纳兰小七的项上人头,只怕也不好办。” 叶青萝道:“师兄已经答应了放他,难道出言反尔?不能回头就不回头好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师兄跟我回海南就是了。” 春水似是笑了笑,“海南剑派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可有句老话:民不与官斗。人命还是小事,公子杀了应天府的衙役,便是扇了朝廷一个大大的耳光。如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若不能妥善平息,非但公子一生不得安宁,无论走到哪里还必要连累人。海南剑派虽厉害,抵得住倾国之力吗?朝廷一旦震怒之下发兵几万去海南……别的不说,可要死多少的人。为一个采花贼,值得么?” 叶青萝顿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一定……要杀他?” 春水冷笑道:“小姐或许要怪我歹毒,我却要怪小姐分不清亲疏。一边是令师兄,一边是个采花贼,谁远谁近谁亲谁疏,难道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和新疏无关!”叶青萝怒道,喘了口气方道:“师兄若要放他,我要怎样?难道逼师兄背信弃义?” “小姐还不知公子的行事吧?”春水又是一声冷笑,“公子一向待君子以君子之道,待小人以小人之道。公子抓捕摘月娘子、七巧星煞这些名震大江南北的剧盗时,那一番斗智斗勇,你来我往,难道还讲什么一诺千金?” 叶青萝急躁地说:“你越说我越胡涂了!既然师兄不和他讲信义,你又担心的是什么?”她突然之间明白过来,问:“你……是要我劝师兄将他抓回去将功赎罪。” “不可!”春水低喝了一声,随即笑了笑,“叶小姐,若你劝了,公子不放又将如何?” 叶青萝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怔了好一会儿方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春水放低姿态,恭敬地说:“姑娘是个明白人,何用春水筹谋?” 树林里的声音低下去,渐不可闻。纳兰小七想往回走,双腿却是软的。别说一月之期,两个月都要过去了,他的一身武功难道竟从此废去了?正胡思乱想,忽觉有异,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深沉的寒眸。纳兰小七面色变了变,心中百转千回,狂涛拍岸,一时间嘲讽、自怜、愤怒、伤感、失望……各种各样的表情纠结扭曲在一起呈现在他英挺的脸上。 铁星霜面色白了白,欲言又止。 纳兰小七一颗心都冷透了,强撑着往回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铁星霜伸手扶住。 “我待你……我待你……”纳兰小七低声说了两遍,只觉得自己可笑,终于没能说下去,摔开铁星霜大步往回走。修长标准的身材,背影曾经如矫矫孤松,巍巍玉山,这一刻,却明显地苍老佝偻了。他突然一振肩,将腰杆挺直,却一脚踢在一块极显眼的大石上,摔了个狗啃地。他恼羞成怒地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铁星霜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飘忽悠远的笑容,很清澈,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许久许久,他仰面望向天空。 碧空如洗,白云岿然不动,真是干净得让人伤心。 第十一章 铁星霜指望不住,只有自救。春水一心置他于死地,可利用的只有叶青萝。为今之计先月兑身再说,天下之大,有的是奇人异士,未必一定就死。就算……纳兰小七心里冷笑,就算要死,也不能这么死。他主意打的正,哪料春水时刻留心叶青萝,竟再没有一星点的机会。 眼看着已到武昌,不禁心灰如死。自武昌往西,不过十数里就是当日扔金牌的地方。铁星霜一旦拿到金牌,春水岂能放过他?纳兰小七心中忧急,却不露在外面,依旧是谈笑自若,风度翩翩。铁星霜和春水都不动声色,只有叶青萝,一味地逃避纳兰小七的目光,甚至不敢和他说话。纳兰小七心里觉得好笑:当日见面就打的是叶青萝,如今心软可怜他的,也是叶青萝,这世界还真是有趣。 到武昌时已是午后,依着春水的意思,时间尚早,不如立刻去取金牌,铁星霜却道:“到了武昌,岂可不登一登黄鹤楼?” 叶青萝唯师兄意思为准,春水是书僮身份,纳兰小七的意见忽略不计,四人之中自然是铁星霜说了算。几人乔装打扮,来到黄鹤楼上,将三楼整层包下。纳兰小七暗自奇怪:铁星霜怎么忽然如此大方。凭窗远眺,大江茫茫,好不开阔。铁星霜命小二搬了一大坛酒上来,又将店中招牌菜摆了一桌。 铁星霜先坐了,叶青萝坐在他左手边,纳兰小七在这种事上最不客气,大大咧咧坐到铁星霜对面。铁星霜不讲究礼法,春水却遵礼,一路上定要铁星霜开口才肯坐。仍是铁星霜吩咐了一声,方才侧身坐到铁星霜右边的位置。 铁星霜指着其中一道菜向叶青萝道:“元人马祖常有句诗:南游莫忘武昌鱼。这是个好东西,配了火腿、冬菇、冬笋和鸡汤,味道十分鲜美,师妹尝一尝。” 叶青萝拈起筷子尝了一口,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铁星霜微微一笑,给春水和纳兰小七各夹了一块儿。春水道了个谢字,默默吃菜,纳兰小七一路上不曾受过这种礼待,心里暗奇,不由提高了警剔,嗤的一笑,心想:这算什么呢? 铁星霜好似没听出这声笑里的讥讽之意,手拍酒坛曼声吟道:“汉阳渡口兰为舟,汉阳城下多酒楼。当年不得尽一醉,别梦有时还重游。” 纳兰小七没想到他那么冷漠的性子也会念这样的诗,斜睨了眼看他,见他清丽的面孔上浮着一抹浅笑,眼却是深不见底的黑,忽的眼波一转,两道清光射向他,眼中似有情似无情。纳兰小七吃他的亏太多,再不肯上他的当,也不肯认输,便也摆出万种风情出来给铁星霜看。论到风流蕴藉,纳兰小七要在铁星霜之上,他随便一个姿势都是好看。他们临江而坐,夕阳余晖打在纳兰小七身上,给他镶了一道淡金的边儿,只觉丰神俊逸,飘逸出尘,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 叶青萝偶然一转眼看见纳兰小七,虽是见惯了铁星霜的清丽,却也不由得错了错神。竟有些不敢逼视他的容光,要转开眼睛,却又不舍。 铁星霜低头微微一笑,提起酒坛倒酒,春水起身道:“公子,让我来。”铁星霜微笑着摇头,将四只酒碗倒满,淡淡道:“采摘了鲜桂花浸入烧酒中,待两年后酿成桂花露汁,售时将桂花汁溶入白酒中,便成了这桂花烧。” 叶青萝尝了一口,呸地吐了,铁星霜哈哈一笑,夹了一筷子菜喂她。叶青萝急急忙忙咬住,嚼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铁星霜第一次喂她吃菜,脸忽的红了,又喜又羞,低头娇嗔:“师哥骗人,难喝死了。” 铁星霜道:“那是你不懂酒。”眼望纳兰小七。 纳兰小七饮了一口,道:“酒是好酒,可惜味太薄。” 铁星霜不动声色地说:“对佳人,观美景,不宜烈酒。” 纳兰小七哈哈大笑:“长河落日,敌友相对,生死相决一线,难道不当饮烈酒!?”他郁积了多日的闷气,忽然再也忍耐不得,一泻而出,一拍桌子,喝道:“小二!要最辣最烈的烧刀子!耙掺一滴水,大爷一脚跺烂你的招牌!” 第23页 小二见他神色暴戾,不敢多言,片刻功夫抱了一坛酒上来。 纳兰小七不管别人,给自己和铁星霜各斟了一大碗,“那天你我拼酒还没分出胜负来,今日再来。” 铁星霜淡淡道:“你彩头都得了,还有什么不足?” 纳兰小七正仰面将一碗烈酒往喉咙里道,听了这话,只觉血脉一张,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当日赌酒之约历历在目,眼前一热,仿佛依旧是当日在船上,他意气风发,压低声音和铁星霜调笑:“我若能侥幸不输,愿与君春风一度。” 他与铁星霜何止春风一度?究竟是多少度,只怕也难算得过来了。勉强将嘴里的酒咽下,禁不住咳起来。烧刀子酒性最烈,他只觉一道火线流进胃里,似在里面烧起了火,那火苗一把把地往上窜,仿佛连血液都要沸腾了。抬头怒视,铁星霜这罪魁祸首却笑得开心,他心里越发地恼,又深深地惊异:今天的铁星霜实在是太不对劲儿了。 叶青萝在一旁问:“师兄,什么彩头?” 铁星霜面不改色地说:“刮鼻子。”叶青萝微觉失望,春水面色不动,一望即知他根本不信这句话。 纳兰小七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如果此时把那彩头说出来会是什么效果。眼望对面,铁星霜已将手里的酒饮尽,将两只碗重新斟满,淡淡道:“好,你我再赌一把。” 纳兰小七故意加重口音:“彩头和当初一样么?” 铁星霜手抚酒坛:“以这一坛为限,均作两份,谁先喝完就算。” 春水和叶青萝交换了个眼神,都觉大大不妥,看铁星霜面上神情,却知决计阻拦不得。片刻功夫,数只大碗摆上,一共均出十六碗酒来,纳兰小七和铁星霜面前各八碗。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饮起。叶青萝第一次见这么往嘴里灌酒的,仿佛那不是人的身子,却是无底洞似的。叶青萝看得眼睛几乎都要直了,起初是不相上下,喝到最后一碗,铁星霜忽然被呛了一口,手按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纳兰小七饮尽最后一滴酒,指着铁星霜大笑:“你输了!” 叶青萝急得直跳脚,轻轻拍铁星霜的背,怒道:“输了就输了,鬼叫什么!”纳兰小七心里却在念那四个字:“春风一度。”越想越有趣,望着叶青萝和铁星霜只是笑。 铁星霜的咳嗽平息下来,向叶青萝道:“师妹,你回避一下。” “做什么?”叶青萝忽然想到铁星霜赌酒赌输了,疑惑地问:“刮鼻子……也要回避?” 铁星霜道:“自然有些别的。” 叶青萝急得脸都红了,咬着嘴唇呆了半晌,一跺脚奔下楼去。春水也要出去,铁星霜淡淡道:“春水留下。”春水面色微微一白,站住不动。 纳兰小七心里纳罕:铁星霜难道要当着春水的面和他云雨交欢?知道绝无可能,这念头只一闪就立刻抛到一边。他正胡思乱想,铁星霜忽然一拂桌子,将满桌的菜扫落地面,手臂一伸,提起纳兰小七摁到桌子上。纳兰小七只觉寒毛一炸,心想:他要强上我!?急得大叫:“喂!你给老子住手!” 铁星霜一把扯下纳兰小七的裤子,手掌一翻,指间多了一柄银质小刀,轻轻压在纳兰小七下面的性器上。 纳兰小七只觉一凉,惊怖欲绝,失声叫道:“你干什么!” “春水你可知道,这要下几刀才好?”铁星霜不经心地问。春水不提防会闹出这么一码戏来,他再镇静毒辣,也不过是个孩子,吃吃道:“我……我不知道……” 铁星霜无奈地说:“那就齐根断了吧,免得他再惹祸。”见纳兰小七满脸惊怖之色,特意将小银刀拿到纳兰小七面前给他看,还加了一句:“看,这刀锋多利啊。”纳兰小七怒道:“利个屁!”铁星霜道:“真的利,试了你就知道。” 纳兰小七眼前一阵发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铁、星、霜!” 空中刀光忽的一闪,往他削去。纳兰小七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纵身一弹。他不过是狗急跳墙,哪知这一挣竟然奏了效。身子微一松动,便有一道指力透入他膻中穴,热力灼人,激得他浑身一烫,接着,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道托着他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纳兰小七心中一片茫然,睁眼看时,人已飞出楼去,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觉脑中一团乱麻,然而有一点再清楚不过:从三楼跌下去,非摔死不可。他武功高绝,内息已达运转自如的境地,遇险时,不等大脑发令,自己便会做出应对。情急之下,脚尖在栏上一蹬,只觉一股沛然充盈的内息已自主在经脉间流转。他心中大喜,低头望去,一艘华丽的大船正顺风顺水的行下来。他纵身一跃,恰好落在甲板上。 水急风大,转眼间一去四五丈远,抬头望时,铁星霜风姿飒然地站在三楼窗前,面上一抹飘忽不定的笑容,正抬了手臂阻止气急败坏、要追下来的春水。纳兰小七与铁星霜目光在空中相遇,只觉那笑容带着些调皮之意,又似是决别,含着无尽的哀伤。 纳兰小七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一路上与铁星霜那一夜夜的缠绵,他的笑,他的沉默,他的冷淡,还有刚才那透入膻中穴的一道指力,那轻飘飘送他出楼的力道,以及他此刻的决别似的哀伤中仍带顽皮之意的微笑……纳兰小七心中一阵恍惚,他忽然发现:原来那么多日子以来,他是真的真的没有懂过铁星霜。就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不够懂:金牌的具体位置自己还没有说,他不要了么?叶青萝明明说一月之期一过,内功便会全废,可刚才情急一试,自己的内力分明一点都不曾受损…… 黄鹤楼下,有数人现了身。追了几步,看出追不上,悻悻地停了脚步,仰头张望,似在等谁的示下。不用想,也知道是春水安排的人。纳兰小七心头一阵冷笑:蛟龙入海,猛虎归山,便再不是他们能够掌握的了。 他正出神的功夫,忽觉有人逼近,猛地回身,正撞上一双泪盈盈的温柔眼波。那美丽倩影再熟悉不过,他放软了身子,笑道:“宝贝儿,怎么是你?” “纳兰纳兰,你要叫人家担心死吗?”女子哭着,已飞身扑上来。 纳兰小七一把接住搂在怀里,笑道:“我又没死,哭什么?”女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哭个不住,拿小拳头擂他的胸口。 船行得飞快,隔着女子的肩膀往来处遥遥张望,铁星霜的身影已只剩一个小点。明明当是极喜悦的时候,不知怎的,纳兰小七却觉得茫然若失,仿佛谁在心底打了一个无底洞,空荡荡的难受,却不知要怎么样才能填满。 *** 叶青萝听到嚣乱声冲上楼时,纳兰小七的船已经只剩一个小黑点儿了。春水脸色苍白,咬牙立在窗边。铁星霜面色如常,绕过一地狼藉的杯盘,捡了一张椅子坐下,向闻讯赶来站在叶青萝背后的小二说:“清理干净,布菜上来。” 他气质出众,刚才楼下又是那种阵势,小二不敢说什么,连忙打扫了地上的饭菜杯盏,一会儿功夫重新布了满桌的酒菜。 铁星霜淡淡道:“都坐下。” 叶青萝怔怔地坐了,春水立在窗前,好一会儿方道:“我和小姐都是为了公子想。公子对他难道……难道……” 铁星霜淡淡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他声音平和,话中的意思却重。春水终于回来坐下。铁星霜给他们各捧了一碗酒,自己先一饮而尽,淡笑道:“喝了这杯酒,我们三人各奔东西。这里不是师妹该呆的地方,师妹仍回海南去,至于春水……”他笑意加深,“以你的武功留在我身边,实在是太屈才了。” 第24页 叶青萝和春水一齐变了颜色。 铁星霜望着春水道:“你从来不曾显露过武功,想必是义父的安排。义父思虑周详,一切都是为我好,我很感激他,也很感激你这些年来陪伴我。自今日起,你便自由了,想做什么,尽避去做。” 春水眼中露出痛苦绝望之色,咬牙不语。铁星霜当日从海南回到京城,一身武艺惊世骇俗,人却孤僻冷淡,不怎么搭理人。诸葛明彦将他赐给铁星霜之前,曾于灯下叮嘱:“不到非常之时,不要显露你的武功。你要记住,我把你放到他的身边,是要他保护你的。你要把他当作你的天,你不但要陪伴他,服侍他,也要依附他,索取他。你要让他觉得他是你的全部,离开了他你根本就活不下去。春水,当你做到了这些,你就会成为他的刀鞘,他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春水深吸了口气:“我只想留在公子身边。” 叶青萝再也忍耐不得,泪水直外涌,悲声道:“师兄说什么要拿回金牌,原来都是骗人的话,你……你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给他解穴!” 铁星霜淡淡一笑,手掌在袖中攥住金牌,轻轻抚模。那天纳兰小七被他气得狠了,偷偷模走他的金牌抛入河沟里。他只作不知,事后悄悄回去拿了金牌:已经将纳兰小七欺负得那么狠了,偶尔卖个破绽给他得意一次又何妨? ——这一番心意纳兰小七是永远不会懂的,他也不稀罕纳兰小七懂。那个风流种子,他懂与不懂,有什么关紧? 他当日的打算是要以纳兰小七顶九龙杯失盗之案,后来终究是换了主意,以截心式封了纳兰小七的心脉,好教他日后不再作恶,转手交给应天府,了断那几桩风流案。离开不久,遇到徐州的几个捕快,知道纳兰小七被捕归案,几个人相视一眼,竟嘿嘿笑起来,铁星霜知道定有内情,他们悄声告诉铁星霜,应州府的总捕是个爱男色的,纳兰小七又是天下有名的美男子,这一回铁定要被倒采花。他心里吃惊,立刻回转应州,见了那一幕,心里虽然有了准备,竟然旧疾发作,又发起狂来,杀人劫狱,带了纳兰小七出来。 纳兰小七几次要求他解穴,他明知自己杀人劫狱,无论是官府那边还是义父那里都无法交待,便有心放纳兰小七远走高飞。一来那截心式太过霸道,须以曼妙指的心法按摩数处筋脉,待滞气消解之后,以绝高指力冲破最后一道玄关,方才不会留下后遗症;二来,他有心多给纳兰小七一些磨难,改了他的风流习气,因此明里对他冷淡,每次欢爱时却替他舒解筋脉滞气,只等全身筋脉梳理完毕,便要放他高飞。 后来遇到叶青萝和春水,知道春水不简单,在纳兰小七身上的功夫却还没有做满,只得以金牌为由拖延时间,好在一路耽延,终于理畅纳兰小七一身的筋脉,那日见到唐门的暗记,知道唐家三小姐在附近,他悄悄留下唐门的印记,告知唐三小姐今日某时某刻在乘船沿江而下,在黄鹤楼下接人。掐准了时刻,一指透入,解开纳兰小七最后一点禁制,将他送下楼去。 ——这一路上用的心思,纳兰小七自然也不会懂。 回想一路上的点点滴滴,铁星霜不觉菀尔一笑,柔声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这就回京师向义父请罪。日后……无论是个什么结果,我想咱们都不会再见了。” 春水咬牙道:“我只问公子一句话!你……你喜欢他?” “何必问。”铁星霜微笑。 “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 春水眼中忽然流下泪来。叶青萝看看铁星霜,再看看春水,忽然之间想明白了一些事,不由得一步步往后退去,眼中渐渐浮上绝望之色,喃喃:“你们……你们……” 铁星霜不看他们,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一饮而尽,突然跃起,足尖在案角一点已射出窗去,在空中掣出长剑,一路舞了下去,清亮豪迈的歌声逆风送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长剑纵横,在日光下炸开一片银光。 “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长剑越舞越急,铁星霜周身都掩映在夺目的银光中。然而急的是剑光,铁星霜隙中独步,衣带当风,飘飘然如纳兰小七当夜在月下长歌一般。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剑舞中,他掠上停在岸边的一艘小船,伸足一踢,一片甲板飞入江中,他跃入江中,内力摧动木板,一人一板漂浮在惊涛上,箭一般射向对岸,歌声伴着风浪传来: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转眼间到了对岸,他飘落岸上,去势如电,转瞬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斯人已去,唯见江涛汹涌,叶青萝哭倒在窗前。春水默默站在她身后,心里一片冰冷。不想哭,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下来。 第十二章 铁星霜自长江往北,冲破重重截杀,将近德江府的时候在好几处墙角见到了白蔷薇的标记。神机侯表面掌管天下兵马,暗地里兼着掌控江湖局势的重任,府中原有通消息的暗号。白蔷薇标记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含义是:神机侯诸葛明彦悄悄南下了。 这天晚上,德州府第一妓馆“金玉阁”后院的“流光楼”上,一盏孤灯,一壶清酒,灯下坐了一名神态雍容的青衣男子。他年纪已经不轻,眼角甚至有了淡淡的鱼纹,一张面庞亦称不上漂亮,然而五官端正,眼神深湛,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度。 他拿起银剪一铰,灯光一压,忽的一闪,室中顿时亮起来。 一阵风过,依稀间仿佛有什么影魅在轻纱糊的门前浮动,男子笑了笑,“有胆子做,就要有担当的勇气。你这个样子算什么?” 门被推开,一名清丽少年低头走进来,在男子面前双膝跪倒。男子既不叫他起身,也不说什么,看着他的目光亦是淡淡的。 “义父。”铁星霜轻唤了一声,头益发的低,“星霜来,是领受责罚的。” “我诸葛明彦做事一向分明。有功必奖,有过则罚,你既然向我领受责罚,我问你,你错在何处?”男子淡淡道。 “一错,杀了公门中人,二错,放了纳兰小七。” “若时间倒流,你当如何?” 铁星霜不防有此一问,良久方毅然道:“若时间倒流,我仍会杀人、放人。” 诸葛明彦忽的笑了,将手掌放在铁星霜头上,摩挲良久,柔声道:“那些事我都已知道。若在场的是我,也不会饶过他们。那也怪不得你。”顿了顿,他又道:“可你不该放了纳兰小七。他虽受了些辱,但这等剧盗,放出去就是遗祸人间。” 铁星霜道:“这个人倒不像江湖上传的那么坏,罪不至死。” “你从前不是这么心软的。”诸葛明彦望着他。 铁星霜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金牌,举过头顶,“这是义父从圣上那里为我请来的,我愧对义父的教诲。” 诸葛明彦眼光一跳,缓缓道:“还没到这一步……” “我想离开公门。”铁星霜打断了诸葛明彦的话。 沉默片刻,诸葛明彦站了起来,在房中慢慢踱步:“我时常会想起你从海南回京师那天的景象。那时是春天,你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罩纱衫子,十七八岁的少年,青春美好得让人嫉妒,眼神儿却孤独深奥。你跟我说你想做捕快,我安排你在京兆尹手下做了捕快。你那时多狠哪,漠北剧盗郭东海窜入京师,胆大妄为,竟敢到御花园撒野,你追到漠北,整整一个月功夫,将他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终于束手就擒。他的十二个师兄弟一路上营救,你设下重重圈套,尽数予以击杀。十二个人,或穿肠、或断手足、或剜眼目……那一种心狠手辣,连后来收拾残局的老捕快们都看了心寒。” 第25页 铁星霜道:“在一个小村子里,他们将一百多名男女老少浇了油,绑在柴堆上威胁我。义父知道,我最恨妄杀无辜之辈。” “你心肠虽硬,从不妄杀一人,这个我是知道的。”诸葛明彦点了点头,“你回来后,我便向皇上请了这块金牌下来,你还记得我赠此金牌给你时说过的话吗?” 铁星霜吸了口气:“义父当日说:愿你不负一身武功,不负此牌。” 诸葛明彦微笑:“只为一个纳兰小七,你就要向我交此牌?” “与他无关。” “那是为什么?” 铁星霜沉默良久,轻轻吐出四个字:“天下皆浊。” 诸葛明彦微微一震。 铁星霜惨然一笑,眼中露出轻蔑之色:“九龙杯一案传得沸沸扬扬,义父可知,天下间早就没什么九龙杯了。” 他轻声道:“元佑八年,康王进京觐见,皇上赐下宝物无数,九龙杯便在其中。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康王第二子,小侯爷朱元可拿了九龙杯炫耀,失手将御赐之物打碎。当时我也在场。朱小侯爷到底不放心,事后终于寻隙将在场的人尽数诛杀,他还来不及向我下手,讨伐王屋山乱匪时遇流箭而死。自此,九龙杯之事沉埋,再无人知。十年之后,康王忽然声称九龙杯失窃,翻出这么一个案子来,为的……不过是陷害我。” “义父教导我,对付盗贼穷凶不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我迫不得已,只得将当时在应州府露过踪迹的剧盗擒拿,选其中作恶多端且有作案时机的出来顶下九龙杯之案。” 诸葛明彦叹道:“于是你选了纳兰小七?” “是。”铁星霜点头,“本来就要将他擒下,出了一点变故,反而落到他手里。”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温柔,“他和传闻中的……并不一样……” 诸葛明彦沉吟良久,缓缓道:“我明白了。” 铁星霜黯然道:“义父教导我,官场中多的是黑暗腐朽,需要一股清流予以洗涤,为成大事需不择手段。要做个好官,就要比污吏更狡猾更奸诈,我努力在学。只是,义父,我累了,不想再和他们周旋了。” 诸葛明彦望着他:“看来你心意已决了。” 铁星霜叩首下去:“望义父成全。” 诸葛明彦在铁星霜身后久久地站着,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拍了拍铁星霜的肩,淡淡道:“你想做的事,我什么时候没有帮过你……说起来,我们也有多日未见了,你坐下,陪义父说几句话。” 铁星霜与诸葛明彦感情极深,在京师时便不甚拘礼,听了这话,便在一旁的椅子上侧身坐了。见诸葛明彦伸手倒茶,连忙抢过,低声道:“我来。” “这是圣上御赐的龙井贡茶,我知道你喜欢,便带了来。”诸葛明彦淡淡道,眼光落在铁星霜执壶的手上。 紫砂壶在灯下泛着乌红光泽,益发衬得铁星霜的手腕皓白如玉,那么纤细修长的指骨,好看得叫人心惊。茶盏是薄胎的青瓷,以温水润过一遍,将茶汤倾入,细细的水声里,水气扑开,沁人心脾的茶香便幽幽散入鼻翼。 诸葛明彦接过铁星霜递来的茶盏,低头瞧去,衣袖遮了灯光,本应清碧的茶色竟是不见底的沉黯,亦如他此刻的眼神,黝黑得不见底。 “味道如何?”诸葛明彦望着铁星霜。 铁星霜微微迟疑:“这水是……” “是我从京师带来的玉泉的水。”诸葛明彦点头微笑,“你这嘴刁得很,不但说话刁,味觉也灵敏,什么都逃不过它。” 铁星霜也微笑起来:“连着喝了三年,想忘也忘不了。” “是啊,连着喝了三年。”诸葛明彦露出回忆的神色,“你从海南回京师的时候活月兑是个小酒鬼,隔分岔五就要大醉一回,我只好拿了御赐的龙井授你茶道。办法倒是不错,你弃酒而改饮茶,代价也不小,我珍藏的茶叶都进了你的肚子。” “义父的垂爱,星霜终生难忘。” “可惜——”诸葛明彦望着手里的茶碗,悠悠道:“京师有龙井茶,有玉泉水,有义父,却留不住你。” 见铁星霜低头不答,诸葛明彦菀尔一笑:“人的一生中,总会记住一些事,想忘也忘不了。我老了,也总会想起一些老事儿。比如南下的路上,我总会想起第一次见你时的情形。” 铁星霜面色微变,难堪地说:“义父……” 诸葛明彦定定地看着他,面上笑容不变:“我率一千精兵攻打双龙山,在山脚下发现了被双龙山强盗杀死的商队,男男女女总有百十号人,都死光了。上到山上,山寨外面正在轮奸抢来的女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你的母亲因拼命反抗,被挂在山寨门口的一口长枪上,我到的时候她还没有断气,知道她已活不成,这口气吊着不过是多受苦,我亲自送她上了路。那一次是突袭,都打进山寨了他们才发觉,我提着金环紫金刀直捣双龙山大寨主冯天霸的住处——当时你就在那儿。” “别说了!”铁星霜几乎是跳起来的,脸色苍白,手足剧颤。 诸葛明彦望着他,目光似在端详他,又似端详他身后漫长时光里的那个孩子:“没想到还有人喜欢男孩子,我有点惊呆了。你那时只有十二岁吧,正被一个男人压在床上。那么一丁点儿年纪,就像一朵花儿,含着苞,还未放,洁白的皮肤衬着一床腥红的绸缎,真是……真是漂亮。” 铁星霜嘴唇青紫,浑身发抖,仿佛得了不可救药的寒症,一步步不停地往后退。 诸葛明彦逼上去,不很近,一尺过半的距离却也算不上远,异彩流转的眼眸中燃着星星之火,亮如鬼魅,可惊可怖:“你趴在床上哀苦求饶,只露出半张侧面,湿淋淋的头发搭在苍白的脸上,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皮肤竟会这样的白,谁的头发竟会有这样的黑。”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铁星霜挣扎着哀求,脊背撞在墙上,虚弱地撑住墙壁,仿佛不这样做就要滑下去。 诸葛明彦面容冷静,如花岗石雕刻成的一般,继续逼近,将淡红的嘴唇凑到铁星霜耳边,以一种低沉的声音耳语:“当时压在你身上的不是冯天霸。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们的四当家李虎成。冯天霸和另外两个人在旁边看,一面看一面笑。你当时在哭,眼肿了,嗓子也哑了,哭得也没个调儿,乍一听很像是申吟……” “义父……义父……义父……”铁星霜几近崩溃,靠着墙壁软软滑下去,跪伏在诸葛明彦脚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哀鸣,“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 诸葛明彦低头望着脚下颤抖哭泣的少年,低声道:“那天看到的一幕,带给我的冲击太大了,很久之后我都无法忘掉。于是我把你送去了海南,我以为这样就会忘了你。”他眼中露出微微的嘲讽无奈之色,“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听说你到了京城,你可知我是什么心情?我想看看五年不见,你成什么样子了,又怕见你。” “那天从桅花厅的窗子,我看到你的背影,我终于知道,原来我早在八年前就完了!星霜,你不该回京师。但我是神机侯,是你的义父,我戎马一生,未尝一败,我就算管不住自己的感情总能管住自己的人。你送你去京兆尹门下做捕快,看着你缉盗捕凶,快意人生,后来知道你不能走出当年的阴影,我亲手教了春水送给你。你知道不知道,每天每夜我都在嫉妒他啊!堂堂的神机侯嫉妒一个男宠,说出去谁信?!” 第26页 “可是没关系!只要看着你快快乐乐的,我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对自己残忍,因为我是诸葛明彦。我告诉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要得到,守护着也是一样的,只要看着你就好了。可是,你却在三年之后突然请旨南下。” “于是我又告诉自己:你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也好,与其饮鸩止渴,不如壮士断腕!可是——”诸葛明彦沉静面容中绽开一丝凄凉的笑意,“可是这一次我又错了。整整三年啊,看得见模不着,一天天都活在煎熬里,突然之间连看也看不见了!我突然发现,我受不了了,堂堂的神机侯诸葛明彦竟然想念自己的义子,想得快要疯掉了!原来,我也不过是个凡人!我终于问了一个自己从来不敢想的问题:我为什么……就不能得到你呢?” 诸葛明彦的神色越来越疯狂,眼中的星星之火烧成了燎原之势,他字句坚定,如有千钧之力:“然后,我想明白了!我是堂堂的神机侯啊!除了我自己,这世上有什么人能阻止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愿意,你就是我的!”他笑了笑:“想通了这一点,我忽然发现,以前受的那些煎熬纯粹都是自寻苦吃。” “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想到——你是我的人,我不点头,康王怎么会胆敢打你的主意?九龙杯……不过是召你回京师的一步棋罢了。我铺好了路给你走,可惜你太过聪明,走上了另一条路。”诸葛明彦弯腰,勾起铁星霜的脸,直视那一张揉合了震惊、绝望、痛楚之后,一分分在崩溃在沉沦在痉挛的面孔,柔声道:“星霜,你不能怪我没有给你机会。只要你刚才肯答应跟我回京师,我还是想试一试继续做你心目中那个义父的。可你拒绝了我。” “义父……”铁星霜被强迫抬头,痛苦地望着高高在上曾经被他视若神明的人,喃喃唤了一声,眼角缓缓滚落一行眼泪。 诸葛明彦轻声道:“从今日起,一切都结束了。” “义父!”铁星霜忽然大叫了一声,是那种从肺腑中挣扎着爆发出的呼唤,音色凄厉,带着碜人的寒意,“义父!义父!义父!”他大叫着抱住诸葛明彦的腿,仿佛不甘,又仿佛想挽回点儿什么。 “太迟了,太迟了。”诸葛明彦淡淡一笑,“那杯茶叫做‘散功茶’,是我以千两黄金的代价换来的,无色无味,平常人喝了没什么,练武的人却尝不得,茶入口,全身功力散尽,再动不得武。从今往后,再没神捕铁星霜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铁星霜眼中的光一点点地弱下去,终于化成了灰烬,曾经寒光凛凛、神彩照人的眼眸化成了撕不开、斩不裂的灰。诸葛明彦伸出手,想抱住铁星霜,被铁星霜一把推开。铁星霜踉跄着逃开,撞倒茶几,薄胎青瓷的茶盏跌得粉碎。铁星霜扑到地上,伸手模住了一块碎片!诸葛明彦闪电般抓住他的手,瓷片带过脸颊,铁星霜脸上划了道长痕,急切间看不出深浅来,鲜血急涌,将一张清丽可怜的面容衬得狰狞如恶鬼。 “我毁了……毁了这张脸!”铁星霜喘息着尖叫! 诸葛明彦制住他的挣扎,舌忝去鲜血,低不可闻地轻叹:“傻瓜,你以为我诸葛明彦只为这一张脸吗?” 铁星霜失声痛哭:“让我死,求你,让我死吧!” 诸葛明彦捧珍宝般将铁星霜禁在怀中,手指虚笼在这日思夜想的面庞上,不敢触模,仿佛碰一碰都是亵渎,轻声问:“为你煎熬了整整九年,你说我如何能,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