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亦有道之九龙杯(下)》 第1页 第十三章 铁星霜以杀死公门中人并劫走人犯两项罪名被捕、即将问斩的消息传到纳兰小七耳朵里时,他刚刚躺在唐三小姐怀里喝过美酒,出门小解,墙外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里面提到“纳兰小七”四个字,他留了意,仔细一听,竟是议论铁星霜在应州府劫狱救他的事,听到后来,竟然听到这么个消息。 掐指算算日子,再有十天的功夫,铁星霜就要人头落地了。 纳兰小七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慢慢走回去。唐嫣然拉他坐到床上,靠进他怀里,捏着他的鼻子问:“你说,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纳兰小七苦笑:“你家的门,我敢进吗?还不叫射成马蜂窝?” 普天之下谁能把他射成马蜂窝?这句话完全是托辞。但他那烂名声,真要去提亲,还真难保没人射他。唐嫣然咬住嘴唇,凄然问:“那……我怎么办?”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嘛。”纳兰小七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笑吟吟地说,“今儿你大哥的人可是在这一带现身了,怕就是来找你的。” “你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唐嫣然狠狠地捶纳兰小七的胸口。 纳兰小七任她捶,一动不动,强撑着,脸上的笑容还是一点点淡了下去,面容显得微有些扭曲。他心里堵得厉害,需要更加沉重地击打,仿佛这样能松散点儿。唐嫣然渐渐看出他的恍惚,抱紧他,泣道:“纳兰,我喜欢你嘛。我一个女孩子家为你做到这个份儿上,你……你可不能不要我。” “要你,怎么会不要你呢。”纳兰抚模她的头发。他应付女孩子一向有办法,这一会儿却觉得累,想要好好清静清静。 “纳兰,纳兰……”唐嫣然一声一声地唤。 纳兰小七勾起她的脸,笑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那天我从黄鹤楼上跳下去,你怎么恰好在那儿?” 唐嫣然眼珠儿转了转。纳兰小七笑着站起身:“你不想说就算了。” “也不是不想说……”知道纳兰小七是颗水晶肝儿,没什么话能哄得住他,唐嫣然犹豫着开口,“不过,有人不让我说。” 纳兰小七故作惊奇:“谁这么厉害,管得住我们的唐三小姐?” 唐嫣然叹了口气,伏到纳兰小七胸口,低声道:“铁星霜。” 纳兰小七这样猜过,然而听到唐嫣然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奇妙的滋味,涩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那里面的晦涩难缠又叫他望而生畏。 唐嫣然轻声道:“他……” “我突然有事,要离开一下。”纳兰小七站了起来。 唐嫣然一把抱住他,咬着牙说:“纳兰你听我说,你们没结果的!你忘了他吧!” 纳兰小七望着唐嫣然,心想:这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只是女孩子太聪明了,有时候难免要多受煎熬。他理了理唐嫣然额前的头发,柔声道:“我认识许多女孩子,有漂亮的,有机敏的,有活泼的,有温柔的,可是……没有一个比你聪明。” 唐嫣然泪如雨下,拼命地摇晃纳兰小七:“我不要聪明!不要!不要!聪明有什么用!?又留不住你!” 纳兰小七无言地看着唐嫣然。她拥有的不止是聪明,而是智慧。她明知道他这些日子心里藏满了问号,却一个字都不肯问;她明知道他怀了一肚子的心事一肚子的绮思,却一个字都不肯往明处挑;铁星霜劫狱救人的故事传遍江湖,惹出多少闲言碎语,他刚才一问,她明知不该说出那个名字,却仍坦荡地说了出来。她每日里都陪着他,饮美酒,尝佳肴,剖鲜果,说诗词歌赋,赏丝竹琴瑟,笑语嫣然,真是一朵绝品的解语花。 可这聪明,又真的是没有用,纳兰小七的魂儿不在这儿。 迸人说食髓之味,铁星霜就是那“髓”,尝过了,就再也忘不掉。纳兰小七抱着唐嫣然,眼前浮现的常是铁星霜的面容,清丽拔俗,似笑非笑,下一刻似乎就要投入你的怀抱,放纵地亲吻你,在你身子下申吟碾转,然而即使他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谈笑间杀人,于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神秘难解的人,也不会有比他更放纵恣肆的情人,冰冷性感,缠绵入骨,叫人抓不住,忘不了,放不开。 纳兰小七的沉默令唐嫣然害怕,她喘息着抓紧纳兰小七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的心似的:“纳兰,你的心和别人的不同,你的心是软的,像水一样,可以流成任何形状,可以随时爱上任何人,但没有人能留住你,就像没有人能留住水一样。你不会爱上他的,是不是?他长漂亮,也是个男人!” 纳兰小七拍了拍唐嫣然的背,柔声说:“回去找个好人嫁了吧,不要被我耽误。” 唐嫣然只觉手里一空,纳兰小七已燕子般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纳兰——”唐嫣然凄叫一声,奔到窗前。明月皎皎,星汉灿烂,梧桐叶影在半空中摇曳,人却连个影子都没了。纳兰小七要走,这世上有谁拦得住他?唐嫣然抓着窗框,手指深深地陷进去,眼中一片绝望之色。她和这世上许多女人一样,想要得到纳兰小七,明知机会很少很少,但也要试一试。当纳兰小七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总还带着一点侥幸,和平衡,不能接受的,恰是这一种尘埃落定的失落。 她用力攀附着窗子,终于,还是慢慢软倒在窗下。 *** 自长沙往北,入武昌,纳兰小七回到当初扔下金牌的地方。沿着小溪一路往北,远远瞧见那一株大柳树,树上的鸟巢还在,纳兰小七笑了笑,跳到柳树下的潭水里。溪水流到此处形成一口深潭,漫涌出的水继续北流,水潭不大,却极深,纳兰小七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将水底模了个遍,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却依然没有找到金牌。 他只跟铁星霜说金牌在武昌,具体位置却不曾说过,铁星霜也不曾问,当日黄鹤楼一别,双方再不曾见过面,金牌应该不是铁星霜拿走的,可现在这时节不过刚刚入夏,小孩子们出来玩水游泳也远不是时候,这潭水又是这么地深,就算有人洗澡也该往溪水里跳,而不是这个深潭——金牌哪里去了呢? 他搜肠刮肚找不到答案,索性不再想,晾干身上的水,继续往北,买船东下。 当年李白流放中途遇赦,千里江陵一日还,该是喜悦的吧?纳兰小七坐在船头听着涛声皱着眉头想:我算什么呢? 先是捕头救大盗,现在又是大盗救捕头。 乱糟糟的,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当日跃下黄鹤楼死中逃生,心里懵懵懂懂,似是而非地想不明白,如今独自坐在船上,抛却了花天酒地,一颗心沉静下来,反而看得渐渐清楚。但说完全明白,又不是。铁星霜的心裹在铁甲里不算,还隔了重重烟雾,总不肯轻易示人。但这世上没有空中楼阁,凡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必有其出处,一时不能解的,也必留下蛛丝马迹。铁星霜对他究竟到哪一步他看不出,有一点却是肯定无疑的:神机侯曾叫叶青萝带话,只要铁星霜抓他回去,他神机侯就救星霜,然而铁星霜放了他!神机侯威名赫赫,不是空口白牙的小儿,他说的话,是做得准的。如今铁星霜之死,明明白白就是为了他纳兰小七! 铁星霜是什么人?他眼光锐利,智计过人,做人做到他这个份儿上,有什么想不到,看不到的?他应该比他纳兰小七看得更透彻,可是……黄鹤楼头,那一番安排步步相接、滴水不漏,他仍然是义无反顾地将他放了! 第2页 想到那一天的情景,纳兰小七就觉得熏然,肌肤上爆起一粒粒小小的凸起。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临别那含着哀伤与顽皮的飘忽一眼如何能忘?想一想都要醉死。更不可忘的,还有那猛然将他按翻在案子上的力道和那压在性器上的小小银刀!那么的凉,那么的锋利,午夜从恶梦里爬出来,惊出一身冷汗,想一想却又忍不住要笑,笑完了又忍不住要骂。 临放手,还要欺负他一把,那可真是铁星霜的作风。那一场拼酒,是预谋中的吧?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的是什么?是离别之刻最后的惜别之酒,一场狂欢之饮? 江风刺眼,吹出了盈盈泪光。纳兰小七忽然有种欲泣的冲动,却仰天大笑,停在桅上的燕子惊得飞起,射入夜空。 他笑得肚子疼,仰面躺倒在甲板上,喃喃轻骂:“小霜霜,你这小冤家,你勾引了老子,还害老子,老子风流一辈子,怎么就毁你手里了……”江风拂过面庞,温柔得……温柔得像铁星霜的手。那个锋利如刀的小捕快也有着那么温柔妖娆的一面哪……纳兰小七小肮滚过一道热流,并紧双腿,将身子蜷了起来。 月白风清的夜晚,和思念一重重地逼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忍不住探进裤子里,回忆着铁星霜的面孔,铁星霜的身体,铁星霜的手,铁星霜的味道和触感,上下套弄了许久,身子一颤,一股热流喷溅在手中。 “妈的,逮你回来,老子要好好地疼爱你,小混蛋!”瘫软在甲板上,和思念的潮水不停地涌动,纳兰小七忍不住恶狠狠地对自己发誓。 路上没有耽误时间,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到应天时,离铁星霜的斩首之期也只剩下一天了。乔装改扮进了应天府,纳兰小七直扑应天府尹吕貌梓的府宅。一锭白银捧上去,他这个冒充的三夫人的堂弟就入了吕府的后园。三夫人黄蕊蕊在小花厅里接见了他,留下这个堂弟说悌己话,命小厮们出去伺侯。 黄蕊蕊抿了口茶,艳如桃花的脸上冷若冰霜,上下打量了纳兰小七半天,冷笑:“哟,真是奇了怪了,老娘什么时候跑出这么个堂弟来?” 纳兰小七睨着她笑,提醒:“身份,身份,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嫁入官家了,还这么粗野,不怕别人笑话。” “谁敢笑话!”黄蕊蕊杏眼圆睁,恶狠狠地瞪住纳兰小七。纳兰小七眼波流转,不接她的腔,只是笑。 黄蕊蕊骂道:“你这死不了的贼!”突然跳起来,风一般地卷过来,扑进纳兰小七怀里又是撕又是咬。纳兰小七忍痛不过,揽住她肩膀苦笑。 黄蕊蕊闹够了,将脸捂在纳兰小七怀里不再动。夏天衣服薄,不一会儿纳兰小七胸口就湿了,他极少对人愧疚,经历了这些日子的相思煎熬,此时颇有些感同身受,轻轻抚模黄蕊蕊柔顺的长发,柔声道:“我常常想着你呢。” “呸!你留着这话骗傻瓜吧!”黄蕊蕊在他怀里哽咽。手掌模索着纳兰小七的胳膊爬上去,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怀着一定要拧下来当下酒菜的决心下用力扭,纳兰小七疼得扛不住,嘴里却更加温柔:“你恨我也是应当,实在不解恨,把我整个清炖了吧?” 黄蕊蕊扑哧一声,含着泪笑了出来,放了纳兰小七的耳朵,抬头咬住他的嘴唇,轻哼:“我把这甜如蜜毒如蝎的祸根咬了,看你怎么害人!” 纳兰小七轻轻一笑,牵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真正的祸根在这儿。” 黄蕊蕊嘤咛一声,手脚酥软如绵,将整个身子都挂在纳兰小七身上,喘息都乱了:“纳兰,你这个狠心短命的贼,你……你……”一语未了,已被纳兰小七低头吻住。 黄蕊蕊一把推开,喘着气问:“你给我一句实话,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救铁星霜的?”问罢,却不等纳兰小七回答,又道:“你要是救他,趁早死了这个心!” 纳兰小七笑:“主要是看你,顺带去刑场看杀头,我还没看过刽子手杀人呢。” “那敢情好,”黄蕊蕊咬着牙笑,“皇城里的高手都调来了,就等着你现身呢。纳兰,你要死了,我碍着身份可不好给你收尸,到时你可不能怪我。” 纳兰小七瞧着他,笑得更温柔,“好,我不怪你。” 黄蕊蕊本在笑,瞪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傍了他一个耳光,怒不可遏:“你疯了你!老娘当初为勾引你没少费心思,你死活不上勾,这是怎么说的……倒让一个男人抢了去!?” 纳兰小七凑上左脸:“来,这边儿也打一下。” 黄蕊蕊手都抬了起来,却又放下,推开他:“你滚!我不要再见你!” 纳兰小七跟在她旁边打转,黄蕊蕊左走右走,都避不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恨得直跺脚,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纳兰小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下去,从袖中扯出一条丝巾默默递过去。黄蕊蕊一巴掌拍开,从自己袖子里取了丝巾出来拭干净泪,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起来。她哭时如梨花带雨,这一笑,却如丽日当空。 “我真傻,”黄蕊蕊自言自语,“早下了决心再不为你牵肠挂肚,再不为你伤心,再不为你掉泪。可听说他们设了陷阱害你,还是忍不住去打听消息,就怕你落了他们的圈套。为了一个男人,纳兰小七,你为了一个男人……”她笑得正欢,突然又泣不成声。 纳兰小七什么也不敢说,犹豫了半晌,伸出一只手臂,却被黄蕊蕊一掌打开。 “别碰我!” “好好,不碰你,不碰你。”纳兰小七安慰。 黄蕊蕊瞪了他一眼,“你少得意!” “我没有得意……”纳兰小七叹息。 “别以为我还稀罕你,谁稀罕你啊,花心儿大萝卜!我就是不甘心!想我黄蕊蕊名倾江南,多少达官贵人都看不上眼,我……我……你去死吧!”黄蕊蕊越想越气,一脚踢了过去。 纳兰小七一动不动地挨了,哀叫一声,弯下腰去。 黄蕊蕊不想理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到底看不过他蹙眉隐忍的模样,跌坐在椅子上冷冷道:“铁星霜根本不在这儿,他被神机侯带回京城了。明天上法场的是假货。再告诉你一件事:神机侯一直喜欢铁星霜,现在说不准铁星霜正在他身子底下承欢呢,你要打算救人,就赶快上京。行了!打探来的消息我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滚了!以后不许你再来见我,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纳兰小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神机侯喜欢铁星霜!?” “是啊——”黄蕊蕊拖长了声音,咬牙道,“堂堂的神机侯都逃不月兑他的手腕,我倒真想见见这个铁星霜,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纳兰小七打了个寒颤,只觉一颗心荡悠悠地不断往下沉! 义父义子,那是多么疯狂的关系!?铁星霜一向敬重的义父对他有这种心思,铁星霜受得了么!?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里,铁星霜的人却在京师!从这里赶往京师,就算骑最快的马彻夜不眠,也是太迟太迟了! 纳兰小七心里想着,脚步已往外挪。 走到门口才想起黄蕊蕊,回头望去,黄蕊蕊握着丝巾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眼光里的凄楚伤感深得叫他不敢测量。 “若有来生……”纳兰小七勉强一笑。 黄蕊蕊作了个捧心呕吐的姿势,挥手道:“快滚!骗了我这一辈子,还想骗我下一辈子,有那么好的事儿!老娘再也不想见你!” 第3页 第十四章 自应天往京师,两千里路程纳兰小七日夜兼程只用三天就赶到。 一路上心如油煎,真到了京师,反而不急了。他一向遇险反安,遇乱反稳,心知诸葛明彦必在府中等候自己被捉的奏报。应天的斩刑在第二天,他提前一日来,又走得快,必须借这点儿时差救铁星。应天府失败的奏报一到,诸葛明彦提高戒心,再要救铁星霜便是万难。思虑一定,乘着夜色潜入神机侯府,在花石下擒了一名小厮,笑道:“小扮儿请了,你还是处男吧?” 小厮呆呆看着他,脸涨得通红。 “以后娶个媳妇,生一双儿女在身边,你说好不好?” 那人几乎疑心自己撞上了疯子,说好也不是,说不好更不对。 纳兰小七笑了笑,手探向他:“不喜欢娶媳妇,不喜欢生儿子?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做太监。” “不……”小厮觉得胯间的东西一紧,吓得连忙摇头,“我不喜欢做太监。” 纳兰小七道:“但我喜欢你做太监。” 小厮几乎要晕过去,咧开嘴直想哭:“我家三代单传……” “真的不愿意做太监?” “不愿意。” “不愿意有不愿意的法子。我要见铁星霜。” 小厮正愁苦无奈,听到这句话反而镇定下来:“他已经不在这儿了。你还不知道吗?铁星霜犯了国法,在应天,要斩首。” 纳兰小七沉默了片刻,长叹:“看来你还是想做太监。” “不……我不……”胯下的东西又被捏紧,小厮又痛又怕又急,脑门上布满冷汗,哀告:“铁星霜和采花贼勾结到一起,不死成吗?侯爷多疼他,这不是保不住了,没法子吗?谁教他犯那么大的事儿。大爷饶了我,饶了我……” 纳兰小七观察他神色不像撒谎,心中略一想便即明白:诸葛明彦和铁星霜明份上是父子,怎能把铁星霜留在身边?应天府里使一招偷梁换柱,不但诱杀他纳兰小七,从此这世上再无铁星霜此人,诸葛明彦金屋藏娇,正是一箭双雕之计。 神机侯无论机关、武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一回还真是麻烦。纳兰小七微微叹息,拍了拍小厮的脑袋,“好吧,他在应天府见不着,他住的地方你总知道吧?——你要连这个也不知道,你也不用做太监了,干脆做死人好了。” 小厮连忙点头:“这个知道。” 纳兰小七点了他的哑穴掠出去。他轻功之高举世无双,提起那小厮飞檐走壁,一会儿功夫顺着他的指点来到一座小院前。小厮指了指里面,点了点头,意思这就是铁星霜的住处。纳兰小七一向不肯枉杀人命,点了他的穴道塞到假山缝里,轻轻一跃,落在院子里。 直觉告诉他,房间里有人。 铁星霜不在这儿,里面会是谁呢? 正疑虑,房里忽然一亮,窗上映出一条纤瘦的人影。 纳兰小七心头一跳:春水!屏息来到窗下,手指在口里沾了唾液,轻轻捅开窗纸。 灯下的人果然是春水。相隔月余,他益发的瘦了,纤丽婉约的眉目间满是憔悴,仿佛生了场大病。将琉璃灯盏放到桌子上,呆了一会儿,他缓缓坐下,坐下后继续发呆,仿佛在回忆什么。 突然,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十指紧扣,浑身都在颤拌。抖了一会儿,他突然打开璃璃灯罩,将手指插进灼热的灯油里。 纳兰小七知道那是很痛很痛的,然而奇怪的是,春水面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这么痛苦,要用的痛苦才能抑制心里的痛苦吗?纳兰小七不禁叹了口气。 “谁?!”春水蓦地抬头,手腕扬起,数枚钢针破空击出,嗤嗤有声。他年纪虽幼,力道竟是惊人。 纳兰小七扬手将钢针收入手中,推窗而入,掩住他的嘴轻声道:“与其这么痛苦,不如和我一起救他出火坑。” 听出纳兰小七的声音,春水手肘狠狠往后一撞,喝道:“你怎么就不会死!?” 纳兰小七不是省油的灯,唯独爱惜美人,不肯伤他,只是托住他手臂轻轻一送,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没听过?” 春水肩膀月兑臼,却不叫痛,飞脚后踢。 纳兰微笑着揽住他纤腰转了个圈,潇洒地坐到他刚才坐过椅子上,双腿将他双腿绞住,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困在怀中叹道:“你要他死?” “死了也不给你!”春水武功不弱,硬是挣不开,一张秀美的脸涨得通红。 纳兰小七抚模他的脸颊,微笑:“这就不对了。他又不是死在你怀里,死了就那么好?我们救他出来,他爱怎么样随他好不好?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对你未必不眷顾,不然我们三个一起逃出去,大家在一起开心不是也好?” 春水冷笑:“你把神机侯诸葛明彦看作什么人了?你还想带他走?” “神机侯哪,”纳兰小七轻笑,“他是人,不是神,他本事再大,也遮不了天。” 春水道:“要是我就是要他死呢?” 纳兰小七心头掠过一阵微凉,面上笑意不改,“他一死,万事皆空。”听到一阵磨牙声,将春水的小脸拧饼来一看,小东西正将一口细白小牙咬得咯吱作响,分明是秀美婉丽的一张美少年面孔,却狰狞得似要吃人,知道要糟,不觉在心里哀叹铁星霜遇人不淑。 丙然,春水从牙缝里挤出十个字:“万事皆空,那不是很好吗?” 纳兰小七一个头顿时涨成两个大,肚子里正寻思别的主意,却听窗外一个冷清清的声音说:“他不帮你,我帮你。”春水浑身一颤,和纳兰小七一齐往向声音来处。一条纤丽的人影站在门前,苍白的侧面秀丽如昨,却憔悴不堪,不复当日的明艳。 “你是笨蛋吗?他……他心里又没你!”春水厉喝。 “我管他心里有我没有!”叶青萝侧过脸,惨笑,“你好啊,什么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看到师哥留下的印记寻来……你们要毁了他,你们这是要毁了他!他是我师哥,你能狠得下心,我不能!” 春水还要说什么,纳兰小七悄悄出手点了他的睡穴。临昏过去前,春水投来怨毒的一瞥。纳兰小七心里轻叹,抱他到床上放下,拿被子盖上,飘出门去,握住叶青萝的手低声道:“阿萝,你是个好女孩子。” 叶青萝哼了一声,在前面带路:“我查访了多日,正愁自己力量不够。”沉默了片刻道,“你带他走,若敢负他……” 纳兰小七一辈子没有想过要和谁相守以终的事情,突然听到叶青萝说出这么一句话,此时拒绝是万万不敢,但要答应,总是有些犹豫,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正别扭,听叶青萝冷笑了一声问:“你又在想什么!” 纳兰小七道:“没想什么。” 叶青萝回头瞪了他一眼,笑得阴狠毒辣:“我告诉你,你要是叫他伤心,我就跟我爹说你强暴我。到时候,整个海南剑派都不会放过你!” 纳兰小七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叶青萝粗暴不好惹,但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女孩子会说出这么粗野的话来,这种不讲理栽脏的作风竟是与铁星霜一脉相传。他哭笑不得,只得陪笑:“不敢,不敢。” 叶青萝只道他是不敢对不起铁星霜,却不知纳兰小七心里在说:你这么野蛮,我哪敢强暴你,要是你爹逼我娶你,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叶青萝引着纳兰小七向花木深处走去,纳兰小七是阵图机关的好手,一路上将地形布置看在眼里,暗暗钦服诸葛明彦是个人物。不多时遥遥看到一处雅洁的竹木精舍,叶青萝悄声告诉纳兰小七:“这里安置着诸葛明彦已故爱将的灵牌。他以前喜欢来这里静坐,所以把师兄放到这儿,就算他夜夜来,也不会引起谁的怀疑。里面还有机关,我不敢太靠近,听说你也是摆弄机关的高手,这里就交给你,我去拖住诸葛明彦。” 第4页 纳兰小七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心里千头万绪。叶青萝凑近他的眼,恶毒地笑:“其实这都是假的——”纳兰小七小心肝一个哆嗦,却听叶青萝又道:“但也可能是真的——你爱信不信吧!” 她拍拍手走人,把纳兰小七一个人丢在此地。 目瞪口呆望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纳兰小七微微叹息,朝竹木精舍走去,嘴里念叨:“好吧,姑且信你一次。这种事是会死人的好不好,这丫头粗暴粗俗,又恶劣得要命,别嫁不出去才好。” 说不怕是假的,但其实纳兰小七并不像叶青萝以为的那么怕。纳兰小七从来不怕冒险,他甚至认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冒险,偷情的乐趣有一大半来源于濒死的刺激。 竹木精舍不大,里面摆的东西也并不多。看了一圈,纳兰小七眼光落到正当中的灵牌上。用力一扳,灵牌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两处移开,露出后面的地道。纳兰小七在入口站了一会儿,感到危险的毒牙啮着衣襟要将他拖进黑暗里去。兴奋而刺激,微微的惧意使他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夏风一吹,竟升起丝丝的凉意。 纳兰小七咧开嘴笑了笑,弯腰钻进地道里。 ***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站在石门外,直觉告诉纳兰小七里面没有人,他心里微微惊疑,轻轻推开了门。入了夏,天气甚热,这里却异样凉爽,脚下隐约有寒流,似是以冰水注入地板下的夹层除热。数粒明珠悬在头顶,吞吐着柔和的光。石室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只大书架和一副桌椅。床上锦绣堆积,两截以锦缎包裹的链子垂落地上,断口处的铁环上截面毛糙,似是以什么钝器一点点割裂的。 纳兰小七心中轰的一声,抓起链子轻抚,指尖仿佛还能觉出上面的余温。他深吸了口气,钻到床底下轻而易举找到了床后面的狭小地道,毫不犹豫地钻进去。越往前爬行,越感觉到泥土潮湿,夹杂着湿腥扑进鼻中。在黑暗中爬行模索了良久,隐约看到前方有细微的光亮,悄悄钻出洞去,发现自己原来还在诸葛明彦的神机侯府。 沿着那缕湿腥的气息和一些细小的痕迹蹑踪追去,躲过暗哨和夜巡的守卫,眼前仿佛有个瘦弱的身影在闪动,那身影在不久之前也是这样走过去的,那身影熟悉这里的布防暗哨,谨慎地寻找每一个空隙闪身而过,仿佛最警惕敏捷的羚鹿。 纳兰小七感到一种莫名的辛酸和兴奋。 将近神机侯府的高墙下时,他看见一条黑影从狗洞里往外钻,以为是府里养的狗,怕惊动了它,心里打算着翻出墙后要小心躲开它,人在墙头,却见那黑影钻出狗洞后扶着墙站了起来,不远处有灯光,映在那人身上,原来不是黑衣,只是满身泥灰,将一身的洁白都给污浊了。 纳兰小七心中一跳,俯冲下去,左臂从他颈后绕过去捂住他的嘴,右手将他的脸扭过来看。那人激烈地挣扎起来,仿佛某种濒死的小动物,绝望而疯狂。 “是我,是我!”纳兰小七放弃了看他的脸,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 激烈的挣扎变缓,变弱,纤细的脖颈扭过来瞪视纳兰小七,清丽的脸孔瘦得只剩两只眼睛了,眼睛里的光犀利、凶狠、恶毒、恐惧,即使将天地都烧毁、将千古万世都化为齑粉仿佛也不能平熄那双眼睛里的怨恨。 “星霜,是我,我来救你了。”纳兰小七声音极轻,仿佛怕吓着他。他恍然觉得眼前是一件绝世的瓷器,巨大的裂缝横贯那瓷器的周身,只要一根手指轻轻一触,或者一阵大点的风刮过,那瓷器就要彻底崩塌,跌成粉碎。 铁星霜瞪着他,仿佛不认得他,又仿佛在回想他是谁。他仍在微弱地挣扎,仿佛要摆月兑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是纳兰啊,我带你走,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好不好?”纳兰小七第一次这么肯定地给人承诺。不带一丝勉强,仿佛就是他自己心底的声音,曾在心底说过无数次,只等这么个时刻,只等这么个人。千秋万世,浮云过眼,弱水汗漫八荒四野,他荒诞纵意的一生所等的,仿佛只是向这么一个人说出这么一句话。 纳兰小七缓缓放开铁星霜的嘴,捧住铁星霜的脸,强迫他看自己,他第一次体会这种奇异的感觉:他不羁的一生,只取决眼前这个人的一句话。 “别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纳兰小七将他转向自己,握住他的两个肩膀。以前他也瘦,但肩头是浑圆的,手感小巧光洁,此刻握在手里的却活像一具披着衣服的骷髅。 两个月,两个月了。他落在诸葛明彦手里整整两个月了! 纳兰小七不知道这两个月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不知道那条地道是怎么在诸葛明彦眼皮子底下挖出来的,不知道他那么纤细的感情是怎么承受那种天翻地覆的毁灭的!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铁星霜被锁在那个小小的石室里,孤独地承受生命中莫大的痛苦和屈辱,挖一条不知能否通向自由的隧道!那个时候他在哪里呢?——他在青楼酒肆逍遥快活,在唐嫣然怀里追欢逐乐! 铁星霜一言不发,只是睁大双眼瞪视着纳兰小七,看着这个面孔英俊的男子五官一分分扭曲,双肩颤抖,看着透明的液体从他漂亮的眼中滚落。 纳兰小七忽然呜咽一声,一把将铁星霜按进怀里。 铁星霜又一次激烈地挣扎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栗。纳兰小七紧紧抱住他,和他一起颤栗。不知过了多久,铁星霜的挣扎平息,软软挂在纳兰小七胸前,发出轻轻的一声啜泣。纳兰小七更紧地拥抱他,轻轻吻去他脸颊上横流的泪水,柔声道:“没事了,星霜,我来了,我保护你。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了。” 肩上突然一痛,却是被铁星霜一口咬住。纳兰小七感到温热的液体在痛楚的锋刃上漫溢,他一动不动地承受了,心里感到夹杂着甜意和辛酸的细微的幸福:这么清楚真切地痛楚,带来的拥有感和真实感也是如此地清楚真切。 夏夜的凉风卷过长巷,将细微的啜泣带向远方。 纳兰小七抬头望向夜空。明月藏匿,繁星满天,想必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第十五章 床已被推开,露出后面狭窄的洞口。靠墙的石板被撬起一块,露出夹层下的水道。水道宽只一尺,深有三尺,水流颇急。诸葛明彦抓了一把土捏成一团抛进水流里,水流带着土块迅速奔流而去,转眼不见踪迹。这条地下水道大概是连通地下河的,挖掘地道时挖出的土自然都从这里送走了。 诸葛明彦长长舒了口气,端正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说:“一个废去武功的人,挖了这么长一条暗道,你们竟然还都蒙在鼓里。” 七名黑衣蒙面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章叔。”诸葛明彦唤了一声,跪在石门外的老者匍匐着爬进来,叩头不止,却不发一言。 诸葛明彦看着他:“他做这些事,身上没可能不弄脏。你说他怎么瞒过我的。” 老者颤了好一会儿,爬上来抓住诸葛明彦的袍角,哀求:“老爷,你……你放了小少爷吧。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能关在笼子里的鸟。” 便在这时,一颗脑袋从洞口伸出,手脚并用爬下来,“大人,您料的不错,地道不长,出口就在府中的花园里。” 第5页 诸葛明彦点了点头,俯身向章叔苦笑:“不是我不放他,是我没法子放他。章叔,你看着我长大的,明白我的意思不明白?” “老爷……”老人叫了一声,手攥得益发紧,“你这样对他,他活不成的。” “没有他,我怎么办?”诸葛明彦苦笑,站起身,转身出门,吩咐:“你们与我一起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刚走出门去,就见叶青萝远远的走来。 施了一礼,叶青萝道:“伯父。” 诸葛明彦微笑继续往前走:“阿萝还在这儿,这么晚了不睡?” 叶青萝拦住他,“请伯父留步。” 一名黑衣人斜步上前,出手如电拂过叶青萝的睡穴。叶青萝伸手模腰间的剑柄,只伸到半空,人就软在了黑衣人怀里。 诸葛明彦脚步不停,看也不再看叶青萝一眼。 突然,一条人影从暗处扑出来跪到诸葛明彦脚下,“侯爷!春水愿一同前往!” “起来吧,去看看你的主子。你跟了六年的主子。”诸葛明彦淡淡道。 *** 猎狗沿着那股湿腥气在宽阔的长街上狂奔,后面是十九名黑衣骑士。马蹄子上包了绵布,沉闷的蹄声踏碎京师的夏夜。守城的卫兵睁着惺忪睡眼喝问是谁,一面金牌晃过:“神机侯府十八铁骑,出城公干!”卫兵吓了一跳,慌忙开了城门放行。 星光如水,铁骑如一溜黑线绝尘而去。 十八铁骑配的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凌晨时分终于看见了前面的一骑人马。高大的青骢马,上面坐了两个人,正在淡白的天色里狂奔。 听到追击的蹄音,前面的人挥鞭策马,跑得益发快,然而怎么及得上汗血宝马的脚力?眼看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诸葛明彦甚至已能望见伏在纳兰小七肩上回望的铁星霜。整整两个月,铁星霜不曾开口说一句话,不曾睁眼看他一次,然而此刻,在这样激烈残酷的亡命追击下,他却那样深深地望着他。 诸葛明彦端坐于马背,以一样深深的目光镇定地迎视铁星霜的眼睛。他爱他,要得到他,他问心无愧,无所畏惧。铁星霜的眼睛却仿若一面镜子,将外面世界的一切光原封不动地反射回去。 “侯爷!”身旁一人声音微惊。 “怎么?” “这里,这里是愁龙涧啊——” 诸葛明彦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双方相距不过二十丈,纳兰小七马前七八丈就是一条长约九丈的索桥。绝崖百仞,雄峙两岸,只以索桥相通。纳兰小七原来是故意把他们往这里引的。纳兰小七过了桥,只要斩断索桥,以那两人的能力自然就是神龙归海,猛虎归山,只怕再也追不回来了。 诸葛明彦喝道:“弓箭!” 铁胎大弓和雕羚羽箭迅速递过来。 三支雕羚羽箭搭上铁胎大弓,流星般一齐飞出,第一箭射纳兰小七后心,第二箭射他胯下骏马后臀,第三箭却是射的索桥! 纳兰小七长剑出手,斩飞射向索桥的箭,随即抱着铁星霜将身子一偏,离骑腾空,躲在马月复下避开射向后心的箭。诸葛明彦的第三箭却得手了,胯下骏马悲嘶一声滚倒在地,纳兰小七挟着铁星霜去势如电,一个起落已落在吊桥上。 诸葛明彦三箭出手,又是连珠九箭! 纳兰小七长剑翻舞,剑光密不透风,七支羽箭都斜飞了出去,却听喀嚓一声,断桥被羽箭射中,自中间断为两截,悠悠荡了开去。 纳兰小七剑舞不停,踏着飘舞半空的半截飞索拼命朝对岸奔去,手臂长伸,抓向转瞬就要跌回对崖的长索。 铁星霜往下望去——涧深百丈有余,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他假装失足诱纳兰小七来救,纳兰小七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那一刻说不出是哪里来的冲动,他忽然将自己的手缩了缩,当时立刻就后悔了,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昏。纳兰小七想也不想就冲下断崖,赶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腰。纳兰小七抽出照影刀插入石壁,叫人牙酸的刀石相磨声里,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就是在那时喜欢上他的吧?这个纳兰小七,和传说中的一样多情,但这样以性命相付的多情,也太过罕见。 铁星霜仰面望去——纳兰小七坚毅的脸上是沉渊般的肃静,仿佛待捕的猎手,仿佛搏击长空的雄鹰。他无所思,无所感,无所惧,只是要抱着怀里的人到山崖的对面。 烈风扑面,铁星霜仿佛不胜其烈,将脸转向纳兰小七背后。 既然纳兰望的是前面,那么后面就交给他吧,就算武功已废,就算此心如死,至少也要做点什么,才不负他千万里的追随和救护。 数声高低交错的长嘶,诸葛明彦和十八铁骑勒马崖边。将三支雕羚羽箭搭上弓弦,凝望沿荡开的长索飞掠而上的纳兰小七,诸葛明彦眼中掠过奇异的颜色,仿佛烈火焚后的死灰,仿佛千年的冻岩。 铁星霜静静地望着诸葛明彦。这两个月里,章伯给他的食物里并没有令手足虚软的药物,但武功已废的他,如何能接得住神机侯射来的箭!? 纳兰小七的手已握住即将荡回对岸的长索,在这同时,诸葛明彦手一松,三支羽箭电射而出! 羽箭破空,厉啸如鬼哭! 铁星霜望着羽箭的方向,嘴角竟然浮起一抹浅笑,身子在空中轻巧地一翻,挡在纳兰小七背后。诸葛明彦眼光一跳,如烈火破开冰岩,瞬间重新烧成火海,倏出又拔出三支羽箭,疾射而去。这世间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那三箭的快,仿佛清晨射出的第一缕阳光,当太阳破出云层的一刹,它便直达你的眼。那三箭追上当前飞出的三箭,自尾端破入,将箭杆剖开,箭头上暗含的奇异劲道与前面三箭的箭头一撞,斜斜飞了出去! 铁星霜眼中的浅笑烟一般荡开,带着刻毒的怨恨与枯寂的茫然——那是曾经将他捧在掌心如珠如宝地疼爱珍惜的义父,就算他曾将他囚禁整整两个月,就算他决绝地废去他的武功、粗暴地占有他的身子,就算他曾令他的整个世界崩塌断裂,就算他连夜追击、紧啮不放,到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不忍对他下手。义父是爱他的,可这一份爱,又是多么荒唐可笑,这份爱带给他的耻辱,又是多么苦难深重! 那三箭似将诸葛明彦全身的力气都抽走,连灵魂都离了体。诸葛明彦呼吸几停,静静看着纳兰小七借力一荡,带着铁星霜如两支清羽,轻飘飘落在对崖上。 一把巨弓在诸葛明彦身侧举起,诸葛明彦手掌一压,按住春水的箭。 “侯爷!”春水委屈地叫了一声。 一缕阳光跳出地平面,射得诸葛明彦眼疼。他闭了闭眼,声音中透出说不出的疲倦之意:“你射得中吗?” 春水眼中泪光闪动,不敢说什么,咬牙偏过头去。 纳兰小七将铁星霜拥在怀里,在对崖笑道:“多谢神机侯连夜相送之情。就此别过,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诸葛明彦闭着眼,不出一声——他占有了铁星霜的身子,却没有办法占据他的心。堂堂的神机侯,竟然敌不过一个江湖浪荡子,敌不过一个采花贼!自信、,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三箭里粉碎,连端坐马上的力气都几乎丧失。可他不能倒下,他是神机侯,无论什么样的境地,他都必须稳如泰山,做部下的表率。 崖间的风扑在他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悲怆之间,良久,诸葛明彦睁眼望天,天高得仿佛要飞去一般,白云悠悠,飘然出尘。诸葛明彦缓缓道:“我一生倥偬,从未败得这么惨。春水,你说我败在何处?” 第6页 春水不敢多嘴。诸葛明彦似乎也并不要他回答,语罢勒转马头往来路走去。 “侯爷!”春水叫道。 诸葛明彦淡淡道:“回府。” 转眼间,十八铁骑走了个精光,只剩春水一人留在崖上。纳兰小七半扶半抱着铁星霜,正往崖下走去,春水看得都要痴了。眼见他们越走越远,春水忽然回过神来,想要找一条路扑过去,只见崖高涧深,苦无去路。 春水焦灼欲狂,在断崖上来回奔跑,哭着大叫:“少爷!少爷!不要撇下我,少爷!少爷!不要撇下我!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什么都听你的!少爷!少爷!不要撇下我!” 纳兰小七似是回头望了望,却不做停留,只是朝春水摆了摆手,意思是叫他回去。眼看着纳兰小七将铁星霜背起来,风驰电掣般奔下崖去,春水跌坐在地,不由得痛哭出声。神机侯将他送给铁星霜的时候他才十四岁,跟了铁星霜三年,今年九月便是整整十七岁了。这一生还是那么地长,可铁星霜却头也不回地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断崖上。 他恍然记得神机侯说过:“我把你放到他的身边,是要他保护你的。你要把他当作你的天,你不但要陪伴他,服侍他,也要依附他,索取他。你要让他觉得他是你的全部,离开了他你根本就活不下去。春水,当你做到了这些,你就会成为他的刀鞘,他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他不明白,他很努力地这样做了,铁星霜为什么还是要离开他。他也不知道,若长剑化龙而去,孤零零剩下的剑鞘还有什么用。 罢才还惊险万状的断崖忽然静下来,只有长风奔驰,若吼若哭。 *** 春水那一声声“公子”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铁星霜伏在纳兰小七宽阔厚实的背上,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这么安逸放心,睡意渐渐上来,两眼发涩,竟睡着了。知道诸葛明彦的厉害,纳兰小七不敢耽搁,飞快下山,买了匹好马,带着铁星霜乔装改扮曲折南下,小心而迅速地远逝。奇怪的是,诸葛明彦并没有再派人追杀,那一夜追杀、咄咄逼人的连环十八箭仿佛都只不过是个恶梦。 习武多年的人一旦散功,最是伤身,铁星霜身子又比别人单薄,更显得病弱。纳兰小七知他禁不得风霜之苦,晚上找了家客栈早早宿下。纳兰小七在医道上也颇有钻研,挥毫写下副药性温良的方子,命小二去抓药,一面又吩咐人去熬细米粥。分派完毕,回来床边看铁星霜。铁星霜睡了多时,听到动静吃了一惊,猛地睁眼,就要跳起来。 纳兰小七一把按住他:“是我。” 铁星霜在他手底下拼命挣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憋着的一口气吹散,颓然倒在床上。纳兰小七见他浓密的睫毛不住颤动,胸口不禁一窒,低头吻住他。明明是盛夏,铁星霜嘴唇却冷得像一块冰,仿佛怎么捂都捂不热。纳兰小七将右手伸到他额上轻抚,指尖一片潮意,分明是刚才吓出了一头的冷汗。 “纳兰。”铁星霜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 纳兰小七放开他的唇,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说:“我在这儿。” 铁星霜一双眸子黑不见底,仿佛是海的心脏,深沉,不可测识。他盯着纳兰看得很认真,仿佛要将他的容貌刻在心里。纳兰小七被他看得心中不安,微笑道:“怎么,才几天没见,不认识我了?” 铁星霜嘴角微牵,似是笑了笑。纳兰小七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笑,仿佛雪刀霜风里飘来的一缕渺茫箫音,转瞬即逝,抓拿不住。纳兰小七心里的不安越发浓,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碾转地亲吻过每一寸肌肤,最后将一根手指含进嘴里,牙齿陷进柔软的指月复,轻一下重一下地咬了又咬。 三个月恶梦般的经历,突然逃出牢宠,铁星霜一直有种做梦般的虚幻感。然而指尖传来微微的疼意,一点点加重,将那恶梦驱逐开,真实的感觉一点点加重。 “纳兰,”铁星霜微笑起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逐渐加深的刺痛:“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指尖骤然剧痛起来,铁星霜“啊”的叫了一声,手指一颤往怀里夺。纳兰小七扣住他手腕不放,声音咄咄逼人:“铁星霜,你听清楚了,我要赖你一辈子!” 铁星霜痛得连连吸气,睁眼看着纳兰小七,微弱地笑:“真的?” 纳兰小七扑上床去,搂住他笑:“自然是真的。我发个誓给你。”见铁星霜露出种飘忽的笑意,分明是不信不要听,连忙说:“我对别人,调笑间或许会说些甜言蜜话,却从来不曾向人发誓。这个你尽避放心。” 铁星霜微笑起来。明明是极宠溺的微笑,但这么虚弱地绽在他苍白清丽的嘴角,仿佛随时会在一线日光里消融的冰花,脆弱得经不起一点触碰。纳兰小七忍不住觉得害怕。铁星霜就在他身边,他却有种就要失去他的预感。他不知这预感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他的预感从来都是很准的,那是一种动物般的直觉。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给铁星霜一点可以倚靠的东西,好叫铁星霜觉得这个人世并不是全然无可留恋,然后他要用这一点东西牵绊住铁星霜。 纳兰小七捧住铁星霜的脸,凝视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跳下地去,奔到窗边跪下,缓缓地,用一种低沉庄严的语调说:“黄天后土、星辰日月为证,我纳兰小七今生今世只爱铁星霜一人,要守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永伴身侧、不离不弃。若违此誓,乱箭穿心,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死后入阿鼻地狱。” 他只顾往狠处说,也不想想若是五马分尸,还怎么千刀万剐。铁星霜对这话中的漏洞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纳兰小七的背影出神。 发完了誓,纳兰小七走回来屈膝半跪在床边。铁星霜望着他,眼中柔情无限,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纳兰小七等了很久,他终于什么也没说,良久叹息一声伸展双臂搂住纳兰小七的头。纳兰小七心中一喜,椎心的寒意里生出一丝丝的暖意,伏在他怀中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他又改变主意。 好一会儿,铁星霜轻声道:“我想要洗澡。” 他落在诸葛明彦手里这么多日子,其间发生的事自然可想。纳兰小七知他是嫌自己脏,这种事又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予以劝解的,只能事事顺着他的心意,用百倍的温柔抚平他心底的伤痕,因此柔声道:“跑出了一身汗,自然要洗澡。我已吩咐人准备水。粥饭也在准备,是不是吃点东西再洗?” 铁星霜不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纳兰小七只好答应:“好,我这就吩咐他们送水。”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心里的不安挥之不去,一声声地嘱咐:“躺着别动,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纳兰小七走出门,在身后把门阖上,心跳骤然加剧,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去,抓住一个小二吩咐罢,连忙往回跑,迅速而手法轻缓地推开门,迎面撞上铁星霜的目光。那双眼睛恍若黑琉璃,清清冷冷地映出另一片天地。看到纳兰小七,他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虚弱地笑了笑,仿佛很开心的样子。纳兰小七归了位的心脏又急剧地跳动起来,缓缓走过去,俯身捞起铁星霜半个身子揉进怀里。 铁星霜感觉到他的颤抖,伸展双臂搂住他脖子,犹豫了良久,轻声问:“纳兰,你……真的喜欢我?” 第7页 纳兰小七嗯了一声,心里感到委屈,鼻子一阵阵地发酸,“你还是不信我。我也知道我不值得信任……可你,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 铁星霜仿佛没有听到这句问话,只是问:“你真的喜欢我?” 纳兰小七忽然明白,铁星霜问这句话,不是要他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话,也不是要求证什么,他想要的其实只是一句话。那句话是他曾经对许多女人说过的,曾经在花前月下,指物为盟说过的话,那句话对他来说不值一文。纳兰小七突然觉得后悔,怎么就把那句话说了那么许多遍呢?以致于现在都不敢在铁星霜面说那句话,只觉得这样说出来,生生是糟践了铁星霜。 搂在背上的手臂在一分分地收紧,分明没什么力气,却令人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感情。纳兰小七不敢再迟疑,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是,我喜欢你。”搂在背上的手臂力气骤然消去,铁星霜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第十六章 纳兰小七轻轻摩挲铁星霜的背:“我带你回我老家。我记得跟你说过,我老家是西蜀叶城。我在那儿有些田产,也置办的有些铺子,算一个小小的土财主。我们好好住下来,你爱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住得烦了,咱们还能去游历天下名山大川。你说好不好?” 铁星霜并不答他。纳兰小七垂眼看去,铁星霜伏在他胸前只露出一个侧面,眼睛是闭着的,修长浓密的睫毛乖顺地阖着,薄薄的唇微微抿着,一副似听非听的模样。 “我好些年没回去了。走时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现在大概也长大了。”纳兰小七出神地说,“咱们路上慢慢走,秋天的时候到叶城,桃子熟了,我摘桃子给你吃。明年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我酿桃花露酒给你喝。这桃花露酒是我捣鼓出来的方儿,别家都没有,入口清香甜美,喝了神清气爽……唔,我们开个酒铺子好了,专卖桃花露酒……” 纳兰小七觉得胸上颤了颤,低头看去,铁星霜嘴角上扬,却是在微笑。纳兰小七心里一动,不由得俯下头去吻住他。铁星霜也轻轻地回吻他。不带一丝的吻,温柔细致,纠缠着人的神智越陷越深。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小二的声音在外面说:“公子,你要的粥和水都好了,是先送哪样?” 纳兰小七看了看铁星霜,道:“都送上来吧。” 转眼功夫,沐浴的木桶和熬好的细米粥都送了进来。粥还有些热,纳兰小七舀了一勺,吹气良久,嘴唇碰碰不烫嘴了,这才送到铁星霜嘴边。铁星霜皱了皱眉,抬眼看看纳兰小七,勉强张嘴咂了一口便向后避去。纳兰小七环住他的腰,哄他说:“累了一天,不吃点东西去洗澡,怕你受不住。” 铁星霜摇头,“不想喝。” 纳兰小七不愿意逼他,笑道:“那就先洗。” 虽是夏天,怕铁星霜禁受不住,仍用温水沐浴。等小二关门出去,纳兰小七伸手要解铁星霜的襟带,被铁星霜一把按住。 “我自己来。”铁星霜手指死死扣住带子,垂首道,“这点儿力气还有。” 纳兰小七握住他的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铁星霜脸色逐渐变白,手指微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良久,放开手,闭上眼睛侧过头去。这是答应的意思了。纳兰小七一层层剥下他的衣裳,露出赤果肌肤上淤青黯紫的吻痕、咬痕,还有些利器刺伤刮过的痕迹,新伤撂着旧伤,深浅不一,长短各异。 “他,他……他这么狠!”纳兰小七手一颤,将铁星霜搂进怀里。 铁星霜闭目道:“那些伤是我自己弄的。” 纳兰小七说不出话来,只是将他抱得更紧。隔了好久,纳兰小七吸了口气,放开铁星霜,将还搭在右臂弯处的袖子褪下来。褪到手腕处,见那里横了条深而狰狞的伤疤。红肉外翻,可惊可怖,算计着伤口的深度和铁星霜自残时的决绝,深深的惧意自心底汹涌上来,纳兰小七觉得自己手腕相同位置突然剧痛起来,一把攥住铁星霜的手腕,攥了良久,拉到嘴边亲吻。 纳兰小七嘴唇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轻声说:“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这样。就算我一时不在你身边,刀山火海,总要赶去的。” 他常常是欢愉乐观的黑眼睛里此时充满痛苦之色,一瞬不瞬地凝视铁星霜的眼,定要他一个承诺才能放心。那眼睛那么的黑,专注,深情,仿佛要将人的整副心神都吸进去,铁星霜凝望良久,不觉就道了个“好”字。 纳兰小七笑起来,如释重负的样子。 或许是纳兰小七的错觉,仿佛见铁星霜眼中泪光一闪,想要细看时铁星霜已蛇一般缠了上来。纳兰小七轻吟了一声,一把抱住扑上来的纤瘦身子,一面温柔地回应他的吻,一面问:“不是要洗澡吗,别惹火,你身子现在太弱。” “我想你。”铁星霜的声音轻之又轻,“很想你——” 纳兰小七将心底的火苗按了又按,柔声说:“我也想你。但你身子这样弱,我怕你受不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是么?” 铁星霜的头枕在纳兰小七肩上,轻轻蹭了蹭。发丝擦过脖子,痒得出奇,一股酥麻从脊背上窜过,纳兰小七吓了一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要失控,吸了口气,托起铁星霜的腰抛到半空中,再举臂接住,转着圈走到浴桶前轻手轻脚地将他放进去。铁星霜身子也不算矮,竟被水淹没了头顶,纳兰小七吓了一跳,将他的脑袋提出来,忽然想起桶就这么高儿,铁星霜刚才原来是屈膝蹲下故意吓他。铁星霜头发尽湿,满面是水,靠在桶壁上朝纳兰小七微笑。 纳兰小七握住他一络湿发扯了扯,笑道:“小坏蛋!” 铁星霜也笑起来。他面容清丽,又是这样的苍白,笑起来有种孩子气的天真,格外惹人怜惜。纳兰小七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浅浅一吻,轻声道:“这个小坏蛋又会凶人又会算计人,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个小坏蛋,喜欢得不得了。” 铁星霜道:“我这么坏,你不要喜欢我了。” 纳兰小七在他柔软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是说好了吗?我要赖你一辈子的。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永伴身侧,不离不弃。” 铁星霜眼光微闪,对着纳兰看了良久,突兀一笑。纳兰小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世上对我好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义父,一个是你。”铁星霜声音如梦如幻。 纳兰小七险些吐血:“好好的,把我和他并在一起做什么?” 铁星霜笑了笑,看着他不言语。 纳兰小七心思转动,道:“我不会学他,不会教你失望,也不会教你伤心的。” 铁星霜点了点头,从浴桶里探出身子,搂住纳兰小七的脖子说:“不管以前你喜欢的是谁,现在和以后,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不许招惹别人。” “那自然。”纳兰小七伸出小指,“来,跟你拉勾。”铁星霜呆了呆,微笑起来,伸出小指,与他的手指勾在一处。纳兰小七神色庄重地说:“只喜欢小霜霜一个,不喜欢别人,也不勾搭别人。若有人来勾搭我,一定严辞拒绝,若戒之不听,先拳打后脚踢,见一次打一次,直到打得那人不敢勾搭我为止。” 纳兰小七见铁星霜神色倦倦的,问:“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弄。”铁星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你烤的鱼很好。”有胃口吃东西就好,虽然现在实在不是吃烤鱼的时候。纳兰小七道:“你慢慢洗,我一会儿回来。” 第8页 房中只剩铁星霜一人,那种孤苦无助的感觉再一次将他包围。忽然一股风把窗子吹开,烛焰挣了两下便即熄灭,房中一片漆黑。铁星霜哆嗦了一下,双臂环住自己的肩,缓缓沉入水中,让温暖的水把他整个包裹。心里一片荒凉,一点微弱的暖意在那茫茫旷野里执着地燃烧。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永伴身侧,不弃不离?铁星霜在水下微弱地笑,轻轻摇头。不管这些话纳兰小七曾对什么人说过,也不管纳兰小七以后还会什么人说,他相信,至少刚才,纳兰小七说时是真心的。这世上的誓言从来说时都是笃信的,自以为真能做到,可这世上有什么比人心更不可捉模的,又有什么,是能不朽的?铁星霜在水中睁开眼睛,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温暖的液体在眼中流淌,分不清是水是泪。 他扣紧掌心,轻抚那一抹锋利的刃,指尖倏的一痛。不过是削水果的刀子,怎么就这么利?铁星霜将手指伸进嘴里轻轻吮吸,血腥味儿顿时在嘴里漫延开。铁星霜再度微笑起来,在心里轻轻说:纳兰,就此别过了。 就此别过吧,纳兰。至少这一刻我拥有你完整的爱。从此之后,不管沧海桑田,月转星移,这一份爱都不会再有更迭,你多变的心也再没有机会变却。 *** 时值夏天,又是站在炉子旁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寒气从纳兰小七背上迅速窜过,全身的寒毛都乍了起来。他呆了片刻,抛下烤了一半的鱼往楼上跑去,吩咐旁边的小二:“继续烤。”他定的房间在三楼,夜已深,静静的没什么人,脚踩在梯子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叫人越发觉得心里不安。大堂里的光到三楼已极弱,转过楼梯口,眼前更加黑,一些客人还没有睡,门缝里泻出的一点点灯光照出尺许模糊的黄晕。 右手第三个门里没有光。纳兰小七心跳停了一下,但仍保持着镇静,迅速走过去,手按到门上时颤了颤。 太静了,静得诡异。 他呼吸微促,吸了口气,推开门轻声唤道:“霜?”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令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仿佛被一只铁手抓住骤然收紧,痛得他弯下腰去,但立刻就站直了,咬着牙晃亮火折子点着了灯,提着灯一步跨到浴桶旁。乌沉沉的水面飘着一把水藻般的东西,他伸手抓住,往上一提,扑啦的水声里,露出一张清丽的苍白面孔。纳兰小七只觉一股剧寒闪电般从指尖击入心底,心跳一停,时间顿住。可这个关头,哪有时间发呆?纳兰小七紧咬牙关,将油灯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腾出的手伸进浴桶里揽住铁星霜的腰一抱而起,大步走过去将他放到床上。 铁星霜的身子底下,月白的床单上有黯沉沉的红色迅速晕开。他左手垂在床侧,鲜血自手腕蜿蜒而下,滴滴嗒嗒落在地上。纳兰小七翻起他手腕,不禁吸了口冷气!是刀伤,切得好深!纳兰小七封了周围几处大穴,血还是止不住,忽然想起身上带的有伤药,是神仙谷的秦二姑娘送的。那是江湖中的圣药,一钱都是难求,秦二姑娘却送了满满一盒给他。纳兰小七往怀里找药,一双手抖的厉害,怎么也止不住。他暗暗纳闷:从前被大内十七剑士追杀三个月,最凶险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抖过,这是怎么了? 纳兰小七抖着手取出怀里的玉盒子,挖了一把晶莹的白膏子往铁星霜手腕上抹。血继续往外冒,他就继续抹。眼看着一盒子圣药下了半盒,那血终于止住,他却仿佛痴了一般继续上药,抹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来,扔下药盒,按住铁星霜的胸月复把水控出来。水倒是出来了,铁星霜仍是一动不动。纳兰小七俯身渡了几口气给他,嘴唇挤着他的嘴唇,那嘴唇很软,很热,几乎是烫的。可是,怎么会这么烫?纳兰小七忽然明白,不是铁星霜的嘴烫,原来是自己的嘴太凉。不止是嘴凉,全身的血都仿佛冻住了,身子不停地抖,好像这不是大夏天,却是数九隆冬,冰天雪地。 纳兰小七一面给铁星霜渡气,一面握住他右手,将一股真气徐徐注入。手掌里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没有什么肉,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纳兰小七心里空荡荡,没有希望,也谈不上绝望,仿佛一只被挖去了花的花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声细弱的轻咳,纳兰小七竖起耳朵,听着那声细咳变强,变大,手掌里的手腕微弱地扭动起来,他睁大眼睛,盯住铁星霜的脸,看着那两道修眉微微拧起来,睫毛受惊的蝶翅般轻颤,颈子往一旁扭去,唇齿微张,一面咳一面微弱地喘息。 纳兰小七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是死的,现在又活了过来。他等了很久,也不见铁星霜张开眼睛,那喘息渐渐平息,颤动的睫毛也不颤了。纳兰小七闭了闭眼,将耳朵贴在铁星霜胸前。心在跳,虽然微弱,但,真的在跳。纳兰小七一声声地听着,忽然很想放声大哭,却偏偏哭不出来。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和酸楚,仿佛远行万里风尘仆仆地归来,悲欣交集,酸楚难抑。 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铁星霜体内,他的心跳逐渐变得有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好一会儿,门外“夺夺”声响,小二的声音说:“客官,您的药熬成了,小的给您端来了。”纳兰小七开了门,接过药盏,抛了锭碎银出去。小二似乎也觉察出不对,一面接银子,偷眼往屋里瞧,纳兰小七“砰”的一声将他关在门外。 回到床边,略一想,纳兰小七坐到床侧,让铁星霜靠在自己臂弯里,将药含进嘴里,低头渡给他。铁星霜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微弱地挣扎起来。纳兰小七捏住他下颌略一用力,迫他将药喝下。如此灌了小半盏,铁星霜突然哇的一声把药全吐了出来。纳兰小七素来爱洁,衣袖间被吐得一片狼籍,鼻中更闻见一股酸苦的味,要是往常早跳了起来,这时却并不觉得如何难以忍耐,皱了皱眉,将衣服月兑了,擦去铁星霜身上的污秽,扔在一旁。 纳兰小七暗骂自己笨,这才是急糊涂了,铁星霜身子太弱,又一天没吃东西,这药虽然性温,他也禁受不住。他去桌上取了碗水,扶着铁星霜的头漱了口,将粥碗端来,粥已凉了,他含在嘴里捂热才低头喂给铁星霜。吸取罢才的教训,也不敢多喂,只喂了小半碗,抱着铁星霜歇了良久,看他没什么反应,又喂了他几口。 这一夜还算平稳。天快明时,纳兰小七将血衣和被子拿到院子里埋了,抱着铁星霜悄悄离开客栈,雇了一辆马车南下,在一个大点的市镇上找了家大客栈住下。纳兰小七精通用毒解毒之术,医道上也算有些本领,银钱又不缺,每日里开下药方,命小二照着方子抓药、熬药,又配了性温平和的药粥缓缓给铁星霜进补,晚上则与他共睡一床,每夜抓着他的手腕将真气徐徐渡入。 如此过了五六天,铁星霜总不见醒。纳兰小七心里焦急,也只能按着性子给他调养。这天晚上,刚刚关了门窗要睡,忽听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门外道:“纳兰。”那声音再熟悉不过,纳兰小七心中一跳,奔过去打开门,失声道:“秦二姑娘?” 秦二姑娘仍是一身素衣,素净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我经过这里,刚才到店里投宿,在马厩看见一匹马脖子上挂了你的缀饰,猜着是你在这儿。” 第9页 “你来得正好,可救了我的急。”纳兰小七引她进房。秦二姑娘露出惊疑之色,她是聪明人,也不多问,迈步进房,秋水澄澈的明眸在房中一转,落在床上。纳兰小七拉了一只锦墩放过去,秦二姑娘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一面看铁星霜面上的颜色,一面听纳兰小七一面说铁星霜近日的病况和他开过的方子。 “已经五六天了,还不见醒,我的药用的不对?”纳兰小七说着,从薄绸里拉出铁星霜的手。 “用药也算恰切。”秦二姑娘纤秀的手指搭上去,听了半晌脉,秀长的眉轻轻攒住,沉思片刻,一抬头,见纳兰小七神色中带了一缕忧急,不由怔住。纳兰小七见她眼光澄静,如养在清水里的两粒黑宝石,心里沉了沉,想转开眼睛又觉不妥,正疑豫不决,她已垂下头去,从袖子里拉出一条丝巾,细细擦拭刚才碰过铁星霜的手指。 纳兰小七道:“二姑娘医术通神,一定有办法叫他醒过来。” “醒过来有什么难的,”秦二姑娘淡淡道,“可纳兰公子总该知道医者治病不治命的道理。” 纳兰小七微微一惊。 “面由心生,你看——他相貌清绝中有一道孤寒凄戾之气,眉目间偏又有一股傲态,分明是个有命无运的人。这种人,性僻而执拗,生在贵家必是狷狂公子,生在草莽必是高人异士。所谓绝艳易凋、连城易脆,越是刚烈锋利之物越是不能长久。”秦二姑娘微微叹息,“这种人心高气傲,易于厌世,但不是逼入绝境也不屑于求死,然而他若求死,就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纳兰小七露出痛苦之色:“他武功被废,为人所囚,支持着挖了条几十丈远的暗道逃了出来。我不明白他吃了这么大的苦逃出来,又为什么要死,难道就是为了干干净净死在外面?” 秦二姑娘抬头看了纳兰小七半晌,道:“这就对了。”纳兰小七听得奇怪,刚要问,她已接着说了下去,“我算着,喂他吃饭,一次至多只能喂小半碗粥,多一点就要吐,且饭量一日不如一日。是不是?” “正是这样,这……也是因为他一心求死?” 秦二姑娘摇头:“不尽然。他脾经极虚,我若猜得不错,他被人所囚时曾绝过食。人要死,办法多得很,都比绝食容易。他选了这样死法,想必是连死都不能。可他现在活着,还挖了几十丈远的暗道逃出来,做这个要的是力气,他想必曾勉强自己用饭,先因绝望而绝食,后为了逃亡而暴饮暴食,如此反覆,已成厌食之症。”她看了看纳兰小七面上的神色,低声道,“厌食之症到后来,米粒难进,就算他想活,也活不成了。” 纳兰小七惊得跳起来,“这么严重?” 秦二姑娘轻叹:“他若有求活之心,厌食之症还有法子可想,他若一心求死,这厌食之症一日重似一日,谁也没有办法。” 纳兰小七勉强笑道:“这世上还有你们神仙谷治不了的人?” 秦二姑娘起身道:“我还是那句话,医者治病不冶命。你若要他活,必要解他的心结,其他都是易事。”见纳兰小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光微动,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想要问什么,终于悄悄地咽了回去,走到墙北面的桌案旁,铺开纸张,取了案上的紫毫笔蘸了墨挥笔疾书,“我留一副药方给你,治厌食症的法子也给你写下。这两天他就能醒。剩下的,听天命,尽人事吧。” 秦二姑娘对纳兰小七有心,纳兰小七知道。他精通文辞歌赋、琴棋书画,又善于揣摩女孩子的心思,投其所好,温柔体贴,天下间很少有人能对他不动心。但秦二姑娘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有分寸,知进退,不会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烦恼,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略谈几句,秦二姑娘回房休息。 纳兰小七待人素来殷勤,第二天一早去安排秦二姑娘的早餐,到了前面柜台才知道秦二姑娘一早就走了,不禁微微觉得怅然。他依着秦二姑娘的药方命小二去抓药,自己呆呆坐在窗前想秦二姑娘说的话。铁星霜和诸葛明彦那一段情孽他不曾跟秦二姑娘说,秦二姑娘聪明,也没有问。若说心结,铁星霜的心结自然在那儿。 绝食,手腕上的割痕,一身细细碎碎的伤,还有那些吻痕……纳兰小七将头伏到臂弯里,只觉满把的钢针在心上攒刺。窗子外是晴好的天气,风和日丽,鸟鸣啾啾,他却只觉前途晦暗,仿佛在无边的黑暗大海上行驶。 他想起那晚铁星霜温顺地靠在他怀里,一遍遍地问他:“你喜欢我?真的喜欢我?”铁星霜说:“我想你,很想你。”铁星霜说:“这世上对我好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义父,一个是你。”那晚铁星霜还曾从浴桶里探出身子,搂住他的脖子说:“不管以前你喜欢的是谁,现在和以后,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不许招惹别人。” 此刻回想,铁星霜那淡淡的微笑依稀便在眼前。他想不通,怎么能这样?铁星霜要了他的誓言,叫他信以为两人从此就要天长地久,却在这样的时刻选择了死。他这样对他,算什么呢?他不怕他伤心?或者说,他这么做为的就是要他伤心? 纳兰小七突然觉得自己恨极了铁星霜。他开始能够体会那些曾被他抛弃的女孩子的恨。从前,他不觉得自己不对,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姚黄魏紫,各有其美,他游戏其间好不快乐。人生如戏,他总以为不必当真。如此报应来了,他倾心付出的真爱也被别人游戏了,那怎么能称得上游戏?那几乎可称得上是践踏了!他把真心捧出来,却被刀砍剑劈,鲜血淋漓,痛得他几乎要生生死掉在那夜的黑暗里。 越想越痛,恨到极处,发狠回到床边捏住铁星霜尖瘦的下颌,捏着看了片刻,忽然低头吻住。这么软的唇,这么美的人,这么妖娆的身子,还有这么冰雪孤傲的性子……纳兰小七模模糊糊地想:不想放开,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第十七章 这天晚上纳兰小七又做恶梦了。 纳兰小七梦见自己被禁在一大片黑色水域里,呼吸不动,忧急如焚,头顶有光照射而下,他仰面望去,一张苍白清丽的面孔出现在头顶,黑色的头发水藻般飘荡。那苍白面孔从黑暗的天空压下来,越来越大,迫近他,并且微笑起来。 “我想你,”苍白的薄唇徐徐开合,吐出诅咒般的句子,“很想你——” “这世上对我好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义父,一个是你。” “不管以前你喜欢的是谁,现在和以后,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不许招惹别人。” 巨大的声音漫天卷地,震得纳兰小七两耳奇痛,那苍白清丽的面孔稀薄得如一团雾,迫近他,皮肤与他的相触,凉得像是冰。纳兰小七伸展手臂想抱住他,他却穿过纳兰小七的身子,手臂间的空虚令纳兰小七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留恋。 “纳兰,你喜欢我?”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背后问,“你真的喜欢我?”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充斥纳兰小七心中,他相信,这就像是一句暗语,只要答出正确的话,所有他正在恐惧的东西都会消失,他所留恋的都会回来,他清楚地知道答案是什么,于是,他大声说:“我只喜欢你!”可是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嘴巴,当然也发不出声音来。他急得快要疯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嘴,心变成一座空旷山谷,激烈的话语只能在那里面空空地回荡:“回来!回来!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第10页 “回来——”大喝一声,纳兰小七从床上折了起来。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嘴,嘴还在。定了定神,发现天色大亮,窗子上白晃晃的,才明白是做了恶梦。他舒了口气,捧住额头,发现额上布了一层细汗。 出了一会儿神,纳兰小七抱住身侧的铁星霜,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小捕快,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小混蛋,小恶人,我过得好好的你来招惹我,招惹完了又不要我,这明明不要我了,又逼我说喜欢你,我说了,你又不要我。” 他本来是随口胡扯,哪料越说越气,狠了狠心,一口咬下去,忽听一声细吟。他吃了一惊,拧饼铁星霜的脸,修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受惊的蝶翅一般。他心里一喜,含住铁星霜的唇重重咬了一口。修长的眉顿时拧了起来,睫毛颤得更厉害,铁星霜双目忽的一张,两道浑浑噩噩的眼光落在纳兰小七脸上。 他久睡初醒,神色间一片茫然,仿佛在回想身边这人是谁。那神情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因一无所忆而显得安逸。纳兰小七感到害怕——当铁星霜想起曾发生过的一切,神情就再不能这么干净而安逸了。 有过的恨突然烟消云散,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怜爱和惆怅,纳兰小七低头用嘴唇轻轻触碰铁星霜的面颊,柔声说:“唔,被我骂醒了?你也知道自己理屈,所以回来了?我还真是没出息……你狠狠往我心上戳了一刀子,我怎么还是喜欢你。小霜霜,我的第一次是给的你啊,你忘了?我可没忘,你要向我负责,你听见没有?” 铁星既不迎合也不反抗,纳兰小七扳着他的脸,严肃地威胁:“这是什么态度?想赖帐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铁星霜好似没有睡够,轻轻闭上眼睛。 纳兰小七把手伸进他怀里,手指抚过瘦弱胸堂,心里刀剜般地痛,嘴里却依然在调笑:“怎么,忘了?我让你想起来。”用力在他身上抚模,唤醒他身体深处沉睡的记忆,“这是我的手,记得吧?”缓缓下滑,握住他下面的性器,“它给了你很多快乐,你可不能忘,不然就是个小没良心的。” 铁星霜头颈往后折去,白纸般的表情渐渐被痛苦取代,用暗哑的嗓音说:“住手。” “不,我不住手。”纳兰小七恶劣地笑,轻抚铁星霜的面颊,“我在你身边,不许你想别的。给我把心思拉回来,看着我,感受我!” 铁星霜眼角沁出一颗泪珠,缓缓地滑下,颤声说:“住手,纳兰,你住手。” 纳兰小七瞪视他,咬着牙笑起来:“我要是不住手呢?”手突然握紧,以铁星霜熟悉的节奏徐徐地揉捏起来。 铁星霜面上仿佛有什么痛苦的东西炸开,他嘶声大叫:“纳兰——” 这一声大叫几乎将纳兰小七的灵魂震散,他停下手,恶狠狠地盯住铁星霜。铁星霜仍闭着眼,眼泪在两个眼角各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几乎半透明的白皙肌肤里透出诡异而危险的嫣红,深锁的眉峰里仿佛藏着千秋万世的愁思。他在微微的颤栗,这颤栗逐渐加剧,痛苦沉静的外表被不可抑制的抽泣代替。 “铁星霜,你这个混蛋……”纳兰小七见不得他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转开脸,闭了闭眼,一股恨意上来,忽然甩了铁星霜一个耳光。铁星霜的头被打得偏到一侧。两人都不再动,也不再说什么,房中静得如死了一般。良久,铁星霜缓缓睁开眼睛,向纳兰小七望去,看到纳兰小七的一瞬,他惊呆了。 纳兰小七英俊罢毅的面庞上满是泪光,那么深的痛楚,仿佛是拿生命燃烧出来的。纳兰小七凝望铁星霜,声音轻之又轻:“混蛋啊,你真是个混蛋啊——”一阵刺心的长痛逼得铁星霜喘不过气来,他几乎要伸手去擦拭纳兰小七脸上的泪,却在手指蠢蠢欲动的刹那生生收住。手掌在绸单下缓缓收紧,心往下沉了又沉,他强迫自己转开脸,不去看纳兰,可就在下一刻,纳兰小七忽然低头吻住他的唇。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混蛋啊……”纳兰小七声音轻之又轻,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问:“我说,我上辈子欠了你吧,所以你这辈子来讨债?” 铁星霜看着他,缓缓伸出手,抵住那被痛苦扭曲的脸孔,不动声色,一点点将他推开,声音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让我死。” 他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亦知自己心狠,但是,再不想尝那种被背叛的滋味了,再不想尝那种蓦然间天翻地覆、一无所有的痛苦了,不想失去,最好的办法是从不曾拥有,或者,把时间停在拥有的那一刻。他武功已废,这样残破的身子和一颗心,来日茫茫愁如海,生何益,死何苦,他为什么就不能自私一次? 铁星霜微笑起来,语带讥讽,“你若强要留我,说明你爱的是只是你自己。” “你一定要死?”纳兰小七气极怒吼,抖着手捏住铁星霜咽喉。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你……你有心吗,还是你的心是金钢石做的?” “我只是想要死,”铁星霜一脸倦容,神色间轻飘飘的,仿佛不能加之一羽,“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让我死。” 如鲠在喉,痛不欲生,纳兰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铁星霜不置可否。 “你抛下我独自寻死,就一点不在意我的心?现在你又逼我杀你。就算我心如铁石,杀死最心爱的人之后,你要我怎么活?”纳兰小七摇头,“铁星霜,你若为我着想一点点,也不能这样待我。” 铁星霜看着纳兰小七,轻笑:“可我活着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 “你不快乐,我给你快乐。”纳兰小七握住他的手,“喜欢一个人,就是要他幸福快乐。有哪一个情人,会做杀死自己爱人的事?” 铁星霜笑起来,仿佛是在冰上开出一朵凄艳的花,“纳兰,你是这么个人:你喜新厌旧,跳月兑不羁。而我现在,武功已废,身无所长,又是这么个满心愁苦的人,和我在一起很闷气,你受得一时,时间长了终于是要厌的。你那晚何必救我?我死了,你继续寻欢逐乐,我也从此安生了,岂不好?” 还有句话,在心里,他不曾说出来:与其日后被你弃如敝履,不如今日死去,叫你记我一生。他的自尊不容许他将这句话说出来。那么纳兰他明白他的心吗? 铁星霜仔细地看着纳兰小七。这人生得真是俊美无匹,怨不得那么多名媛贵女会为他所惑。抓捕纳兰小七之前,他调查过他。他的那些劣迹他都是知道的。不算无名之辈,纳兰小七经手的女人有名的有十九个人,和他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是天下第一名妓洛阳的花魁程鸾玉,但也不过两个月,纳兰小七南下湘西,与湘西一窝蝶的少当家白小蝶比翼双飞,程鸾玉伤心下嫁闾王世子。 这世上多的是口不应心的伪君子相较,他独爱纳兰小七的那一份真。喜欢的便伸手抓,不喜欢了就撂开,不欺人,不自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样的纳兰,纯粹如水晶,弥足珍贵,却又多变如流云,谁也抓不住。他若是少不更事的少女,自然可以轰轰烈烈地去爱上一场,甚至拿剑抵住他,使诡计圈住他,可他是铁星霜,他的心千疮百孔,没有心力,也没有资本玩这种豪赌的游戏。 第11页 铁星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极淡的笑意之后分明是无边的死寂与荒凉。纳兰小七觉得心惊,张开的唇被铁星霜抬指按住。那眼光如此之深,仿佛要望进纳兰小七的眼睛里,他微笑:“纳兰,上天眷顾你,把万千宠爱都给了你。我累了,你就放过我吧。” 纳兰小七沉默片刻,忽道:“我明白了。” 铁星霜微微讶然。 “我证明给你看。”纳兰小七笑了笑,指住自己的心,“你不信我,没有关系,我有法子叫你信我,但你要给我时间。” *** 纳兰小七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南去。夏天暑气重,天刚亮时他们就上路,待到日头上来就休息,每日并不能走多远。铁星霜不知道纳兰小七要做什么,纳兰小七笃信的态度令他感到微微的不安。从前是纳兰小七猜不透他的心思,如今却变成他猜不透纳兰小七的心思了。 纳兰小七背靠车壁而坐,铁星霜蜷在纳兰小七怀里,神色倦倦的。自醒来后他就倦倦地懒怠吃,后来吃什么吐什么,竟是米粒难进。铁星霜隐约知道和自己在神侯府中那段经历有关。那时一心求死,狠饿了几天,后来一心要逃出来,拼命地逼自己吃饭,有时吃着吃着甚至会突然呕吐起来,吐完了,继续逼自己吃。想必是那时把胃弄坏的。 看着纳兰小七又心疼又是着急的模样,他常常会感到微微的甜意。纳兰小七的态度很奇怪,明明忧虑到极点,几乎要搂着他哭出来,每每却只是微笑着开解他。每次吃饭时,纳兰小七就讲些江湖见闻分散他注意力,一面含了粥半吻半地喂他。被纳兰小七宠着,真是安逸快乐,那些苦难一日比一日淡化远去,有时靠在纳兰小七怀里,铁星霜会忍不住想:这条路永远也不要走到尽头吧,就这样,永永远远地走下去。 这天晚上,在临溪的农户家里借宿。 夜深人静,屋里燠热得厉害,纳兰小七抱着铁星霜出去在溪边坐下。皓月清风,溪水清凉,铁星霜坐了一会儿竟伏在自己臂弯里睡去。后来不知怎的醒了,蛙声阵阵,转头四望却不见了纳兰小七,心突突乱跳起来,朝着不见底的深渊往下坠,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要背过气去,耳中听到纳兰小七的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纳兰小七迅速跑过来,蹲到铁星霜面前,一只手里拿了火石线绒,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帮他顺气。 铁星霜感到深深的惊惧:原来,已经这么依恋他了……他面上却微笑起来,调侃:“我在想,你不在这儿,我再死一次玩玩。” 纳兰小七英俊的面容刹那间灰暗如死,突然一把抱住铁星霜。那么的用力,仿佛要将铁星霜揉进他的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纳兰小七道:“我刚才去拿火绒了,咱们烤鱼吃。” 铁星霜道:“好。” 纳兰小七月兑了衣服跳进溪水里,一会儿功夫捉了七八条鱼上来,拿草绳拴住,将草绳的一头交给铁星霜。升了篝火,两人坐在篝火旁,铁星霜坐了一会儿觉得累,向后躺倒在草地上,打了两个滚,离火堆远一些躺好。朦朦胧胧中闻见鱼香味慢慢漾开,一双手伸到他脑后,轻柔地将他抽起来。 在纳兰小七手里尝了两口,味道竟是出奇的好,铁星霜还想再吃,纳兰小七却摇头:“等你好起来再吃。” 见铁星霜皱眉,纳兰小七抛了鱼,大笑着拥住他,“不许生气。你看,我也不吃了。”轻柔的吻雨点般落在铁星霜眉上、眼上。 *** 第二天早起赶路,走出十几里,一路人马缀在他们马车后不远不近跟着,又过两天,又出现了两路人马。纳兰小七也不急,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铁星霜对未来一片茫然,诸事不放在心上,到后来也渐渐看出不妥,但看看纳兰小七的神情,终于偏过头去只字不提。 这一日,来到襄阳府,纳兰小七寻了家瞻丽的客栈,刚扶着铁星霜进去,两名青年男子迎面站起来,都微笑不语,眼光在纳兰小七和铁星霜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待走到面前,其中一人笑嘻嘻的将脸向铁星霜凑过来。纳兰小七一把推开他,骂道:“一边呆着!”那人也不恼,模了模脑门笑道:“不够意思啊,我又没碰他。”纳兰小七拧眉道:“黄三,你也不管管你家苏二!” 旁边的男子摇着折扇笑道:“他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只好去摘,更何况他只是要看美人。这么漂亮的孩子,就是我看了也动心。”一面笑,侧过脸去说,“师兄,我想法子把他从纳兰手里夺来给你好不好?” 他说得殷恳,纳兰小七还没怎么样,那被他称作师兄的人面色却僵了,退开两步,靠在他身上陪笑:“小三儿,我还是觉得你美。” 黄三哼了一声,脸倏地绷住,转身往大堂后面走。苏二连忙跟在后面。纳兰小七忍了一肚子的笑,与铁星霜一同跟了去,过了两个穿堂,来到一座院子前。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一株粗壮的大梧桐,有两人合抱,生得枝繁叶茂,绿意葱笼,将太阳光尽数挡去,洒了一地阴凉。树下一张石几,一只茶壶,几只茶杯,还零星摆了几样点心、水果。 落了座,纳兰小七才正式介绍:“这是我的两个朋友:苏天赐、黄微云,你想必知道。” 铁星霜刚才就觉得眼熟,听了这话不由怔了一下,忽然想起这苏天赐是陇西郡公的世子,那年他随父亲入朝觐见时自己是见过的。而这黄微云,却是大儒黄世勋的公子。黄世勋与陇西郡公政见不合,他们家的公子竟然是师兄弟,感情又这么好。 铁星霜向来不爱与达官交往,从前还违着心意稍作逢迎,如今万念俱灰,更懒怠理会,更想到自己这些月的经历不知传到外面多少。这些人是纳兰的朋友,看样子是接了纳兰的消息特意赶来,铁星霜不知道他们究竟知道多少自己的事情,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心里的疙瘩越扭越紧,只是觉得难堪,额上不觉生出涔涔的汗意。 罢才碰了黄微云的软钉子,此时显得十分老实,安安静静在一旁坐了,一面斟茶一面道:“走了一路,先喝杯凉茶解渴。本来预备了冰镇的酸梅汤,星霜身子弱,只怕禁不住那个凉劲儿。” 纳兰小七时时刻刻都注意着铁星霜,见他面上颜色已猜到几分,挽了他的手站起来说:“累死了,我们去休息一会儿。”苏天赐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虽不明白铁星霜的事,但约略也猜得出那是不能问不能说的,放下茶盏起身道:“东厢安排好了,用具都还整洁。” 纳兰小七扶了铁星霜进屋。铁星霜脚一软,几乎跪下。纳兰小七箍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世上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神机侯是何等样人,他还要做官,还要在朝中做人,也不容这样的事情泄露于世。” 铁星霜呼吸微有些乱,夏天本就热,只觉冷汗从毛孔里刷刷地往外冒。他满心都是苦楚、羞愤和绝望,拼命挣扎了两下,纳兰小七温柔却坚定地从后面抱住他,无论如何不放手。扭了一会儿,纳兰小七不顾他的挣扎,抱起他大步走到床边放下。湘妃竹编的凉簟,光滑细致,铁星霜挣扎不动,翻身伏在床榻上。眼中一热,两行热泪已滚下来,沾在枕席上,一片湿潮的黏意。 第12页 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未到伤心处罢了。他的一生是全毁了,什么都没有了!从前毁了一次,已是千疮百孔,怎么禁得起再毁一次,毁他的,又偏是那个人——那个他心里当神当天敬着爱着的人! 纳兰小七见铁星霜瘦削的肩背微微起伏,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他的背,过了一会儿,侧身在旁边躺下,轻轻拥住他。铁星霜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任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子渐渐不再颤抖,纳兰小七方才轻声说:“叶城是个小地方,交通不便利,少有外面的人去。等咱们回了叶城,就不用见乱七八糟的人了,我家地产多,我让他们都统统另住到别处去,咱们家里只有你和我。” 铁星霜闭目听着,仿佛真见了那座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疼痛起来,几乎要翻转身子抱住纳兰小七大叫:“我们走!离开这里去叶城!”他明知纳兰小七的怀抱是温柔宽厚如港湾般,却又不敢投进去,只怕更大的失望会在前方等着他。他拼命忍住,与心里那股冲动做殊死搏斗。 第十八章 到底是身子弱,躺了一会儿,铁星霜竟真睡着了。纳兰小七待他睡熟,小心翼翼地下床,推门出去,见苏天赐和黄微云坐在石几旁,面色沉重,低声谈着什么。苏天赐一身贵公子气度,黄微云家学渊博,身上有股高华之气,这两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壁月生辉。 纳兰小七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什么江湖盛名,什么美酒佳人,有什么稀罕的?我只想要铁星霜也这么安详快乐地在我身边。 黄微云早看见了纳兰小七,取了杯茶递给他,笑道:“你也有这么一天。” 纳兰小七笑着接了,低头喝了几口,手指轻轻转动茶杯。薄胎青瓷的杯盏,捏在手里有微微的凉意,他只觉得心里静静的,从前的飞扬跳月兑仿佛都一洗而空。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啊,”纳兰小七懒洋洋笑起来,带着微苦的味道,“来得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呢。” 苏天赐正喝茶,扑的笑出来,一口茶几乎喷到纳兰小七脸上,他指住纳兰小七说:“妖孽啊!你也有被收服的一天。说吧,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纳兰小七淡笑:“你们信我这次是动真心的吗?” 苏天赐瞪住他,微微迟疑,黄微云只是不置可否地笑。 纳兰小七苦笑:“喔,也难怪他不信,连你们都不信。” “自作孽不可活,你怪得了谁?”黄微云拊掌微笑,“你诡计多端,难道还拿不下他?巴巴地把我们叫来做什么。” 纳兰小七道:“要是旁的人也就罢了。可他生了一副水晶肝,不是几句话能哄住的,我也不敢乱来,只怕打碎了这颗琉璃珠儿。” 苏天赐问:“说吧,你要怎么样?” 纳兰小七沉默片刻,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苏天赐和黄微云顺着他手指瞧去,面色渐渐发青。 半晌,苏天赐方道:“胡雪原那些人是你故意招来的?” 纳兰小七点了点头,收回手指。 夏季天干,又有风,水迹转瞬即干,只剩一些斑驳的水印,一会儿功夫,连那一点水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仍是那么一方青石,碧沉沉的透着丝丝的凉意。苏天赐和黄微云目光发直,仿佛是被钉子钉在了上面。 饼了许久,苏天赐轻叹:“纳兰,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纳兰小七笑了笑,见黄微云启唇欲语,向他摇了摇头,“他太聪明,不能轻易混过关。我既然要他信我,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只好有劳二位做我的护驾法王。” *** 七月十七日,晚晴阁。 晴好的天气,从窗口望出去,只见杨柳依依,在碧蓝的天空下清晰如画,杨柳枝下一弯清水活泼泼地流向西去。一只小船正逆水而上,撑船的人披了一件蓑衣,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船轻快地行来,如穿在水上的梭子一般。 不多时小船行到楼上,坐在窗前的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从舱中翩然而出,定神看时,人已站在楼里,青色长衫,冷清清一张俊秀面孔,几个眼尖的已认出来,来人竟是洞庭君山的主人胡雪原。胡雪原看了看楼里的人,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楼里的人亦是一样的脸色难看。楼里已坐了二三十个人,有几个轻纱罩面的女子,余者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甚至还有官面上的人。胡雪原无奈,只得勉强揖了揖手,在一张椅子上坐了。楼里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尴尬,有的疑惑,匆匆揖了揖手,都不多说。 胡雪原前些日子接到纳兰小七的飞书,说是要金盆洗手,当时不由得就笑了。面上是笑的,眼里却结了冰。纳兰小七花名素著,竟然惹到他头上去,那一口恶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只是苦于纳兰小七武功既高,又行踪不定,想要找他难如上青天,后来终于不了了之。这回突然送来金盆洗手的飞书,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再过得一会儿,一名白衣公子被两名美婢簇拥着“登登登”走上楼上。胡雪原见他白衣如雪,袖上绣了支墨色牡丹,腰间插了把银鞘宝剑,镶七宝,缀着火焰色的流苏,又生得风姿如玉,知道除了洛阳花家的公子花缺玉不作第二人想。那花缺玉见了楼上的人,面色更加雪白。正尴尬间,忽听下面又有声音响动,片刻间拥上来一群人,当中的一个英姿俊目,人物风流,竟是闾王世子赵逢春。 胡雪原将楼里的人打量了一圈,心中雪亮:这里面除了几个德高望众的江湖前辈,余下的都是与纳兰小七情人有干系的人。想到这里,心里更加捉磨不透,不知道纳兰小七金盆洗手却请这些人来做什么。 众人坐定了,眼见日将过午,忽听楼下一个声音笑道:“叫诸位久候了。” 声音淡然,动挑动人心。便见一名白衣男子缓步拾阶而上,鼻骨挺秀,唇薄如刀,神色洒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宛转风流,令人一见忘俗。 楼上这些人里,多与纳兰小七有宿怨,却有不少人并没有见过他。但见这白衣男子拾阶而上,连那些不认识的人也忽然生出个念头:此人若不是那传言中祸乱红颜的纳兰小七,这世上还有谁能那般颠倒众生? 纳兰小七面上含了微微的笑意,手一伸,紧跟在身后的小僮已捧了托盘站到面前。盘中十只精致的玉盏一字排列,被日光一映,晶莹剔透,好可至极。纳兰小七从另一名小僮手里接了酒坛,左手托在坛底,右手按住坛侧,只见一道酒箭窜出来,徐徐注入左起第一只玉盏,堪堪酒平,酒箭微移,依次将另外九只金杯注满。 以内力驱使酒箭是极上乘的内功,他这般斟得十杯持平,更是不易。楼中的人都微微变色,胡雪原忽的一拍案子,冷冷道:“纳兰小七,你显示武功来的?” 纳兰小七眼中水波不兴,将酒坛递给僮子,淡淡道:“各位武功奇绝,这点子功夫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大家远远的赶过来,我敬一杯薄酒,也算是略表寸心。”双手捧了酒盏给北首衣衫破烂的白须老者,“丐帮的孙长老喜欢喝酒,又是这里的长者,第一杯敬给您老人家。” 孙长老一直在打瞌睡,这时忽的一睁眼,骂道:“你这下流贼子!爷爷来是要你命的,喝什么鸟酒!?” 第13页 他一挥手,两名小僮手里的酒坛酒盏尽数跌在地上,玉杯碎成几片,酒液倾在地上,酒香四溢,那酒坛也跌碎了,却不见酒液,众人微觉奇怪,只看了一眼,便有人惊噫出声——坛子里哪里是酒,竟然是冰!然而那冰是红的,在日光下折射出绚丽光华。 孙长老拍案而起,楼上之人几乎尽数站起,此时却都怔住了。 纳兰小七眼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的笑了,那一笑如冷玉乍然生辉,光彩照人,令人几乎不敢逼视,声音却是淡极,“今天我传书邀诸位来,正是要了一了那些债。天气炎热,恰好有朋友送来了这么一坛酒,据说是土鲁番王庭的佳酿,夏季冰镇后饮用极为舒恰,不敢私藏,本想与诸位饮完这杯酒,再行了结。大家竟然等不及。” 他轻描淡写,楼上之人心中却都一片冰寒。以内力激出酒箭也就罢了,看样子,竟是先以内功将冰酒化为冰水,这才缓缓激出的。以内功将冰化作水,固然需要高深的功力,但也不算难事,但要转瞬间达成,却是难如上青天。这纳兰小七刚才言笑晏晏,竟是一副浑若无事的样子。他们心中都凛然生畏,然而都是在江湖上有名头的人,又不能这么就走,心中都是为难,不由得互相张望,肚子里暗暗计较:我们人多,凭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未必能赢我们这么多人。 纳兰小七手腕一翻,袖中的照影刀滑落指尖。照影刀并无颜色,阳光透刀而过,只见晶芒闪动。众人吃了一惊,都按向腰间的武器,纳兰小七却笑着两手一屈,生生将照影刀拗成两截。众人更是吃惊,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手在腰间一按,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软剑,左腕一震,银剑绷直,恍若一根银色水线,银光粼粼,逼人眼目。他屈起右指,往剑身上弹去,“叮叮叮!”九响,软剑断为九段,触到木板,入快刀切入豆腐,无声地滑了进去。 转瞬之间,纳兰小七赖以成名的两间利器都尽数毁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听见纳兰小七淡淡道:“我自知一生做错太多,罪孽太深,不敢和各位动手,今日邀各位前来,愿以一身鲜血洗去一身罪孽。” 他负手站在窗边,阳光照在脸上,反射出一层淡金的光辉,好一张英气的面孔,却突然叫人生出种迟暮的错觉。他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睛深不可侧,仿佛有什么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在里面。忽然他眼光一抬,在众人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丐帮的孙长老脸上,微微一笑,“各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管是三刀,还是五刀,只管往我身上招呼。我今日自愿前来受刀,决不会向各位报复。只有一事相求,备必请答应。” 孙长老见他一双眸子精光闪闪,深情无俦,只觉得诡异到极点,不觉问道:“什么事?” 纳兰小七淡淡一笑,声音轻得仿佛拂过蝶翅的风,“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武功尽废,身受重伤,我答应要陪他一生一世。所以,你们能不能尽量不要把我伤成残废,那样照顾他会很不方便的。” *** 一只燕子落在窗上,啾啾地叫了几声,又飞来一只燕子,与前一只燕子头颈相缠,摩挲了片刻双双飞去。铁星霜看了良久,觉得心里空空的。早上纳兰小七悄悄起了床,以为他还睡着,偷偷吻了他。他当时鬼使神差,闭着眼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房中就空了。他以为纳兰小七一会儿便回来,却再也没有等到。 铁星霜心里有些发冷,他想起昨夜纳兰小七搂着他一遍遍地亲他,颠三倒四地说那些甜得化不开的情话。可那又怎样,那些话也只好说给那些天真的小女孩儿听。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将来的某一个早晨,纳兰小七离开他的房间,也许会永远不再回来。那个时候他要怎么办呢?前半生已成笑话,后半生,难道要书写另一个笑话? 铁星霜趿了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绿柳骄杨,心里一片茫然。 门外脚步声响。铁星霜心里微微一动,仿佛是惊喜一般,这惊喜令他感到心烦意乱,然而连那一丝令人心烦意乱的惊喜也很快消失不见。那脚步声分明不是纳兰小七的。因他睡的浅,纳兰小七的脚步向来是轻的,仿佛怕惊了枝头的花,因他容易走神,怕吓到他,纳兰小七的脚步声又绝不会听不见。 “跟我走,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黄微云攥住铁星霜的手就往外走。 铁星霜警惕地往回抽手。他知道黄微云是纳兰小七的朋友,但纳兰小七在这里,他怎么能走?黄微云为什么要带他走,又有什么事是能叫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要情债血偿!我和师兄劝不住他,他说不这样,你绝不肯信他!这会儿他已经到了晚晴阁,要任人宰割!你去,只要你说信他,我和师兄就出手救人!”黄微云手劲大,不管铁星霜愿不愿意,拉着就往外走。 铁星霜几乎是被他拉着踉跄往外走,黄微云那些话落在耳朵里,似炸开了一个惊雷。他半边身子都几乎给打焦了,黄微云说的那些字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却只是觉得迷糊,不能理解那些话的意思,只有零乱的词在脑海里回荡:情债血偿……任人宰割……那是什么意思? 铁星霜忽然想起路上跟踪在马车后的顶梢,那些人不远不近跟着,到了这襄阳城就消失不见了。他当时存了疑惑,心里对诸事懒怠,也不曾问。此刻心如乱麻,一条条理去,其实再明白不过:那些人不是朋友,自然是敌人。他们一时放过了纳兰,必然另有所图。纳兰小七并未做过什么恶,欠下的下无非是一笔笔的风流债……情债血偿……任人宰割……不这样,你绝不肯信他……你去,只要你说信他……铁星霜一颗心狂跳起来,一个念头在头脑里成了雏形,然而他不敢深想,只是感到无边的惧意与寒意。 走过树阴,外面是毒辣的大太阳,铁星霜身子虚,一阵阵地觉得头晕。一辆马车停在外面,黄微云拉了铁星霜往马车旁边走。铁星霜蓦地推开他,两步奔到牵了客人的马往马厩去的小二跟前,夺了马缰翻身上马。黄微云见铁星霜面色雪白,眼中无神,飞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鞭子打开急忙忙上前分说的小二,策马奔了出去,在铁星霜耳边低声说:“别急,我师兄在那儿。” 铁星霜浑身都在发抖,一面害怕,一面又存了侥幸:他又耍什么花样?他那么个人,又聪明又爱美,怎么肯吃这种亏?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然而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薄绉纱的衣料被汗湿透,身上却只是觉得冷,那一种冷深入骨髓,阴冷潮湿,仿佛要将心底最后的一点暖意扑灭。疾风扑面,眼被吹得酸涩,铁星霜将眼睁得更大。 他突然觉得这街、这人、这天地万物、一花一木都是这么的美,这么的令人不舍。 纳兰,纳兰,铁星霜在心底大喊,你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聪明人,千万不要做傻事! 第十九章 一滴血溅在赵逢春脸上,益发衬得他肤色玉白。他不是个心软的人,握刀的手却在发抖,脚也是软绵绵的。 整整挨了三十七刀,面前风度翩然的七绝公子已成了血人。依照协约,那三十七刀都没有刺到要害之处。每一刀都不致命,但也不轻,纳兰小七靠在墙上,借着墙壁的支撑竟然还没有倒下去。 第14页 赵逢春忽然想起程鸾玉。程鸾玉嫁了他,那倾世花容上的笑容却每每如漂在水上的油,永远是空泛的。想到这些,他刚刚柔软了一点点的心又冷酷起来。 我没有错!全是这个人自作自受! 这样想着,赵逢春举起了他的剑,斜斜刺入纳兰小七手臂。日后好好养伤,不会残废,但那无疑会很痛。赵逢春不无恶意地想: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就算血流不干,痛也要把你痛死! 纳兰小七在剑下颤抖,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赵逢春,惨淡面容上突然绽出一丝扭曲笑意。每一根眉毛都写满了痛楚,那一双眸子里却是罕见的深邃平静,仿佛在对赵逢春说:我不怪你,我明白你心里的苦。 赵逢春心里恍惚了一下,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颓然和倦意,那一片血红刺得他眼疼,纳兰小七脸上的笑意更是令人不忍看。他一咬牙,退到一边。 看见赵逢春身后的人,纳兰小七身子不由一僵。 那是个蒙面的女人。身段婀娜,浑身上下都透着阴厉的寒意。她穿的是一件黑裙子,手在裙角一掀,露出一段白纱裙,裙角绣了一只白蝴蝶。谁不知道湘西一窝蝶的少当家白小蝶是个狠角色?他爱她的美丽与狠毒,那一种热烈泼辣的味道如烈酒,令他溺于其中,当日舍了洛阳花魁程鸾玉南下追随其裙下,几乎醉死温柔乡。 如今,这热烈泼辣的女子却是他的催命符。 一口气轻轻呼出,吹得面纱一漾,艳若桃李的面孔在纳兰小七眼中一闪。白小蝶笑得惨淡,附在纳兰小七耳边轻声说:“你死定了。” 纳兰小七心里一沉,却只是忍痛微笑:“你还是这么美。” 面纱飘落,白小蝶声音森冷:“我不是来玩游戏的,我是来杀人的。” 纳兰小七只是笑,仿佛白小蝶说的是什么缠绵的情话,“我不怪你,只希望你能早些忘了我,早些快乐起来。” 白小蝶恨极,一刀刺入纳兰小七肩胛,刀未拔出,血只是沿着剑刃与骨肉的密合处往外漫溢。纳兰小七的脸因剧痛而抽动,笑容却不改,眼中怜惜之意一分分加深,“我有多痛,就知道你有多痛……让你这么伤心……这么伤心……”他声音颤抖,仿佛不知要怎么往下说。 白小蝶来时恨不得刺他十万八千刀,把他剁成肉酱,可这第二刀却无论如何刺不下去了。 她不能原谅纳兰小七,更不能原谅自己的心软,她嘶声喝道:“闭嘴!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猛地拔出了刀,血箭喷在她脸上,眼前一片血红,那一刀不管不顾地刺了下去,然而手感完全不对。她是用惯刀的人,就算视界模糊,也约略知道那一刀刺在什么位置,入刀有几分。可感觉完全不对! 白小蝶想往回抽刀,发现刀仿佛钉在了石头里,完全抽不动。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见眼前多了个人。而她的刀,被纳兰小七的两根手指夹住了。 “让开!”白小蝶大喝一声,骤然发力抽回了刀,忽然发现不对劲儿。 那少年紧紧抱着纳兰小七,尽力将身子打开,仿佛要将纳兰小七遮住、挡住、护住。纳兰小七仍然在笑,和刚才一样的温柔,却又不同。曾几何时,纳兰小七也曾这样对她笑过,但仍然不同。她说不清哪里不同,只是感到失望与伤心,仿佛一个曾被烛光温暖过的人,忽然之间发现那烛光原来可以烧成燎原烈火,而她所收获到的,只是烛光。她曾拥有的,曾因为失去而痛苦的,原来都是一些根本微不足道的东西。 纳兰小七抱着铁星霜艰难地转了个圈,将他固定在自己的怀抱和墙壁之间。背对着白小蝶,他没有什么胜算,然而无论如何不能把铁星霜放置在刀剑之下。铁星霜手指痉挛地抓着纳兰小七的肩,几乎抠进他的肉里去,他拼命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纳兰小七推回来。两人一起使力,摇晃了一下滚倒在地。 铁星霜眼中的恐惧在一刹那间几乎击败纳兰小七。 他兵行险招换铁星霜的信任,可这样危险的游戏,他若死了,铁星霜怎么办?谁来照顾他,谁来安慰他? 纳兰小七自始至终镇定的心突然乱了。 胸口传来微微的凉意,那么的冷,几乎要将人的灵魂冻结。他看见铁星霜眼中的恐惧加深、加深、加深,眼泪夺眶而出,那清丽绝伦的面容扭曲得厉害,抽搐着,满是伤心、绝望、狂乱!纳兰小七想伸手抚平那些伤心,他抬了抬手臂,却发觉使不出一点力气,他满心焦虑,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彷徨中,两瓣冰凉的唇扑上来,凶狠地吻住他! 铁星霜仿佛化身成一只受伤的小兽,呜鸣着、嘶咬着,他的眼泪沾在纳兰小七脸上,是滚烫的,仿佛银红的火星子,那么的灼痛,像要在纳兰小七脸上烫出一个个洞来。 “对不起……”纳兰小七轻声说。他感到尖锐的痛划过心脏,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在变轻,变模糊。 铁星霜狂热的吻变慢,变浅。怔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脑中一片空白,隐约仿佛听到有什么人在说: “我要赖你一辈子的……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永伴身侧,不离不弃……” “秋天的时候到叶城,桃子熟了,我摘桃子给你吃。明年春天了,桃花开了,我酿桃花酒给你喝……这桃花露酒是我捣鼓出来的方儿,别家都没有,入口清香甜美,喝了神清气爽……唔,我们开个酒铺子好了,专卖桃花露酒……” “这个小坏蛋又会凶人又会算计人,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个小坏蛋,喜欢得不得了。” “只喜欢小霜霜一个,不喜欢别人,也不勾搭别人。若有人来勾搭我,一定严辞拒绝,若戒之不听,先拳打后脚踢,见一次打一次,直到打得那人不敢勾搭我为止……” 那些话扑天盖地而来,如没顶之海、烧身之火,铁星霜被抛在岸上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只是发不出声音。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闷死,眼前越来越黑,黑暗中却有五彩的光环闪烁,那一点光渐渐地熄灭,他心里的光仿佛也灭了。 “啊——”他大口地喘息着,突然头颈后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 野狼般的嗥叫,惊得白小蝶撒刀后退。 黄微云解了苏天赐的穴道急急赶过来,苏天赐抱住铁星霜安抚,黄微云俯身察看纳兰小七的伤。光线被人挡住,幽幽的一点暗光下只见那刀从后背扎入,自前心透出,急切间不知道究竟如何,黄微云抬头怒喝:“还不够!还不够吗?” 众人面面相觑,孙长老一声长叹:“纳兰公子是个硬汉子,我佩服得很!只要纳兰公子不再作恶,丐帮绝不再与纳兰公子为难。”说罢,下楼飘然而去。众人中本以他为首,他一走,另有几人便也有要走的意思,唯独胡雪原不说话,只是将眼光牢牢盯在洛阳花家的花缺玉身上。花家是名门望族,花家小姐为了纳兰小七誓死不嫁,成就一段风流韵事,也使花家丢尽了脸面。 胡雪原道:“花公子怎么说?” 花缺玉淡淡道:“胡先生的意思呢?” “我那一刀已经砍了。” “那胡先生就该走了。”花缺玉看了看天色,向旁边的美婢淡淡说,“出来这么些天,家里那两只八哥大概又学了不少精细,三妹不定又教它们什么话来骂我。咱们还是快回去吧!”说着,也翩然下楼。 第15页 胡雪原脸色不由一灰,凝立良久,一拂衣袖下楼而去。众人中本以他们三人地位为尊,他们一走,纳兰小七又是那么个情形,别的人也就散了。 片刻功夫,楼中的人走得干干净净,黄微云和苏天赐分别抱了纳兰小七和铁星霜离开,只剩白小蝶一人在楼上。她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满身的鲜血仿佛要烧起来,她打了个冷颤,将头埋进臂弯里,良久良久,蓦地爆发出一声啜泣。 *** 纳兰小七命大,那一刀没能要走他的性命。夜里疼得醒来,铁星霜总会及时握住他的手,替他擦去一头的冷汗。日复一日的痛楚,仿佛被禁在地狱里看不到天日的头儿,铁星霜的手是唯一的希望和温暖。 纳兰小七身子壮,两个月后伤口结了疤,绷带解去,已能坐在床上吃饭说笑。照顾了纳兰小七一个月,铁星霜病蔫蔫的身子反倒奇迹般地好起来,连厌食症也不药而愈了。 苏黄二人本来要送他们回蜀地叶城,因着黄微云接到一封家书匆匆离去,苏天赐左右为难,铁星霜淡淡对他说:“你尽避走,他这里有我。”苏天赐仍是为难,铁星霜长眉一凛,似笑非笑道:“黄公子看了书信面色大变,只怕那边有大变故。”他声音沉稳清澈,似乎要连夏日的燠热都给驱退。 苏天赐迟疑着望向铁星霜。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香玉开了花,幽幽香气在空气中浮沉,铁星霜穿了条淡青的罩纱衫子静静站在檐下,面容仿佛是美玉雕成,一双眸子湛如秋水,寒光四射,哪里还是一个月前那个半死不活的病人? “你还在怪他吧?”这句话憋了一个月,苏天赐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一日他和黄微云临时变卦,不许纳兰小七行险招,黄微云回客栈接铁星霜,这边纳兰小七却封了他穴道推在旁边。等黄微云带着铁星霜到晚晴阁,纳兰小七已遍体鳞伤。他们把一身是血的纳兰小七带回去后,铁星霜整个人呆呆地,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如死了一般,他当时吓坏了,情知这两人只要死一个,另一个不死也一辈子不能开心快活了。后来纳兰小七缓了过来,铁星霜日夜守在一旁,看纳兰小七的眼神恨到极点。再后来,那深深的恨渐渐被剪不断理还乱的柔情取代,眼里偶尔流露出奇异复杂的神色,却是外人不能忖度的。 铁星霜微一怔,低头半晌,摇头笑起来:“有什么可怪的,是我把他逼得太狠了。”他面容清冷,不笑时如寒玉冷冰,这一笑,却如光照冰川,耀眼生花。 苏天赐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只为他这一笑,别说是几十刀,几百刀也只好去挨了。突然又兀自一惊,心想我这真真是可笑可恨,不赶快去寻小三儿,倒在这儿发这无聊的花痴! 苏黄二人一去,铁星霜和纳兰小七便由襄阳府南下。经过藏龙山时,四名男子扛肩舆而至,送上一封素笺。纳兰小七看了微微一笑,与铁星霜乘上肩舆,一行六人飞掠入山,来到一处山谷。诺大的山谷空荡荡的,纳兰小七讶然问:“秦二姑娘不在?”四人中为首一人恭敬地说:“姑娘不在山中,往北边云游去了,姑娘去时曾说,纳兰公子受了这么些伤,定然要落下病谤,但纳兰公子前半生做了不少孽,这一世的痛楚也算是惩戒。这里的药泉不能尽除病痛,但有缓解之效,日后冬天不好过时,尽避来此。” 纳兰小七微笑道谢,见铁星霜面色发白,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待那四人一走,方才柔声说:“别急。秦二姑娘是个说话谨慎的人,说是不能尽除病痛,也必能除个八九不离十的。” 两人在山谷中住下,每日都要在药泉里浸泡几个时辰,闲暇时纳兰小七以桐木马尾做了一把七弦琴,琴非名琴,弹者却几为国手,可惜臂上中过刀,总没有从前的运转如意。再过两个月,大雪封山,从谷中往上瞧,只见琼玉满眼,一阵风过,便有大团的雪球坠下,偶尔会有一只苍鹰如凝定在半空中一般,倏地却又远逝。 山中岁月安逸,不知不觉间又是春暖花开,纳兰小七身上的伤早已好了,常常带着铁星霜满山的追鹿逐兔,晚上烤了肉吃,若时间尚早,就乘月色而游,渐渐将谷中的各处模索了个遍。天气越来越暖和,这一日,纳兰小七留下个口信,和铁星霜离开山谷南下。 二月末,他们回到叶城。 站在那座青砖大院门前,隐约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喧闹声、嬉笑声。一枝桃花从墙头伸出来,刚下过一场雨,娇艳的花瓣上露水晶莹,煞是好看。铁星霜转头看了纳兰小七一眼,月兑口笑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桃花出墙来。”纳兰小七脸皮也不算薄,竟然透出微微的红意,横了铁星霜一眼,嘴唇压到他耳边威胁:“今儿晚上再收拾你。” 铁星霜见他笑得嚣张,唔了一声,忽道:“自从船上以后,我都没有在上面过。” 纳兰小七头皮一阵紧,嘴角几乎要弯到下巴底下去,绷着脸不吱声,忽见铁星霜面色微沉,只得陪笑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我还不够强不够好,没让你快活?” 铁星霜哼道:“我技巧也不坏。” “还敢夸口,”纳兰小七一指点在他鼻子上,“那次你差点没把我疼死。” “这不是没死么?” “再弄就会死了。” 铁星霜侧过脸去,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纳兰小七最怕他这副样子,心里一叹,就要答应了他,却听他道:“不如这样,咱们打一个赌。” 纳兰小七狐疑地看着他:“又打什么赌?” 铁星霜道:“我有一件事给你做。你做得到,我便再不提在上面的事,你若做不到,便要随我的高兴,只要我愿意在上面,你就得配合。” 纳兰小七心想:你若要我摘天上的太阳,我也去摘吗?正为难,却听铁星霜道:“这件事容易得很,不过举手之劳,连我也能做到,更别说是你。”顿了顿,冷冷道,“我也就是随口提一提,你不愿意就算了。” 纳兰小七心里偷偷一笑:原来又是不放心我,要拿话套我,但我为你连那些刀都挨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便说:“好,你说。” 铁星霜道:“击掌为誓。” 纳兰小七哈哈一笑,与他对了三掌。 铁星霜望着纳兰小七,冰玉般的面容上慢慢绽出一丝极浅的笑容,寒光湛湛的双眼中更是流光溢彩,笑意隐现。纳兰小七心里一惊,知道是上了当。来不及反悔,铁星霜已笑吟吟地凑过头来,揽住他脖子,在他鼻尖上轻轻一吻,轻声道:“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个——亲纳兰公子的鼻子尖儿。你看,多容易。” 纳兰小七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铁星霜,恨不得把此刻就将他按到床上狠狠地疼爱一番。铁星霜袖手而立,神态洒月兑,对纳兰小七的狰狞神色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曼然一抬,勾住纳兰小七的下巴,低声笑道:“今儿晚上,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吱哑一响。铁星霜神色自若地收了手,转身向院门方向看去。木门徐徐打开,露出后面翠绿的裙子和一条蔓长丛生的青石小径。这一刻,铁星霜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隐隐知道:过去的都已终结,在这里,他将要展开另一段人生。 第16页 ——全文完—— 开到荼蘼满院香 “小霜霜……小霜霜……”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呼唤,那么真切。铁星霜蓦地睁眼坐起来,想起来他明日才能回来,心里浮起一丝微微的惆怅。 阳光均匀地照在院子里,木香花浓密的枝条将整面东墙都铺满了,洁白细小的花朵堆积如云,层层迭迭,似要将一身的精气都散尽才肯罢休。院子中央是纳兰最喜欢坐的细藤大摇椅,正在太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西面是上午洗过的衣服和被单,素雅的衣物之间,一条刺绣繁丽的大红床单格外惹眼,仿佛是在太阳底下燃烧着的一团火。 他喜欢素色,纳兰喜欢浓丽的颜色,他顺着纳兰的喜好买了那条红色的被单,却被纳兰放到了箱底里。 “我还是比较喜欢那条淡蓝的。”纳兰那天是这么说的,还微笑着吻了他。 铁星霜轻轻抚模自己的嘴唇,在太阳底下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自言自语:“傻子纳兰。”那日置办物什,分明瞧见他对着那条单子转不开眼睛,说“不喜欢”,骗谁呢? “公子身子骨儿弱,小心着凉。”珑儿拾起薄被搭在铁星霜身上,柔声道:“少爷不许您在院子里睡,您就是不听,瞧,我一会儿不在,被子掉了都不知道。” “都五月了,还怕受凉?”铁星霜微笑。 “怎么不怕?”珑儿撅起嘴唇,“您有一点儿不舒服,挨骂的可是我们!我的好公子,你只当发发慈悲,回屋吧?” “这里挺好。太阳暖暖的,照得很舒服。”铁星霜不但不起来,反而重新躺了下去。 这张美人躺椅是纳兰特意定做的,比普通的要长而大,无数个夜里他们是在这里度过的……心底的甜蜜又泛了上来,铁星霜朝那边望了一眼,心想:这张躺椅上是他的汗水多一些,还是纳兰的汗水多一些?想着,不由菀尔一笑,带着微微的羞赦。淡淡的日光打在他清丽绝伦的脸上,玉白的肌肤仿佛是透明的,晶莹剔透,耀人眼目。 珑儿连忙垂下眼睛,心里暗叫:见鬼。纳兰少爷也长得好看,总算是看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唯独这铁公子……她服侍了近两年,还时不时地要惊艳一把,他有时一笑,叫她觉得连心魂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站了一会儿,珑儿又劝:“公子说了,明日才能回来。” “谁等他?”铁星霜闭上眼睛,“我倦了,要再睡一会儿。” 以为珑儿必要再唠叨一番,劝他进去,却是意料外的平静,心里奇怪,不由得睁开眼睛。一张英俊的面孔迫在脸前,撇着嘴正笑得开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铁星霜折身坐起来,问了一句,才发现自己声音里的惊喜实在太过份。笑了笑,懒洋洋地躺回去,学着纳兰小七撇了撇嘴:“好得意吗?” 珑儿轻轻一笑,悄悄地退出去,将这个院子留给他们两个。 “我办完了事,昼夜赶路,巴巴地想着早一日回来见你。你倒是一点不想我。”纳兰小七笑着抱住他,捏他的鼻子,批评:“没良心!” “我本来就没有良心,我是天底下第一恶人。”铁星霜微笑。 “啧啧,我好命苦。”纳兰小七抹了两把眼,眼中盈盈的尽是笑意,“想我纳兰祖上尽是善男信女,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 铁星霜忍俊不禁,笑倒在他怀里,笑得肚子都是疼的,不由得唉哟了一声。 纳兰小七吓了一跳,捧起他的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铁星霜最爱他的紧张,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柔软而喜悦,笑了一会儿,轻轻皱住眉头,“噢,好些地方不舒服,难受死了。” “好些地方?”纳兰小七脸色都变了,连忙坐到旁边,将他抱到腿上,搭在他手腕上听了一会儿脉息,奇道:“没什么异常啊。你哪里不舒服,快说给我听。” “这里……”铁星霜说着,在纳兰小七唇上亲了亲,“舌头想你了,嗯,还有这里,”拾起纳兰小七的手拉进怀里,按在自己胸口上,“这里最不舒服了,有时候会觉得闷,有时会觉得疼……”一面说一面笑,拉着他的手往下移到双腿间,伤心地叹了口气:“这里也好想,想得厉害的时候,它会竖起来,怎么也不肯软……” “小婬贼!”纳兰小七咬了咬牙,想要拧他笑得嚣张的脸,一颗心却在那美丽的微笑里越来越软,越来越软,终于投了降,缓缓地将他压住:“来,小美人儿,本大爷别的本事稀松,却专治这相思病,可谓手到病除,百试不爽……” “在这里?又是白天…”铁星霜低笑着,双腿却已攀上去,缠在纳兰小七腰间。 “管他呢。” “珑儿看见了可不好。” “她可没那么笨。” “嗯……啊……你不能轻点儿吗?” “当然能轻,你这不是看不起我?——能重能轻,能快能慢,信手拈来,不滞不枯,这才是上上之境。” 又是一声申吟,在这春日的午后份外撩拨人的。声音渐低,细弱的喘息声化成了叹息般的申吟。 一阵风过,花香披拂,满墙的木香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有几片落在他们身上、头上,被汗水粘住,迟疑着不肯落地。细小的花瓣在汗水浸透的额头上微微地颤抖,忽的一震,施施然飘了起来,随着微风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阳光射过花瓣,仿佛那是一根小小的洁白羽毛,乘了风之船悠悠地飘上半空。 桃花劫一信笺 铁星霜亲手在桃树底下挖好坑,亲手将十八只酒坛放进去摆好,盖上土封好。站远一点儿看看自己干的活儿,他满意地叹了口气,拍去手上的土。 珑儿奇道:“我也听说过酿酒的法子,倒没见过这样的。公子你这酒是什么名堂,怎么就要窖藏六十四年?” 铁星霜微微一笑,“这叫百年酒。要是到时候两个人能喝到,就算是百年同心,能结下一世的缘法,要是喝不到……”他顿了顿,垂下睫毛,半晌轻轻一笑,“若是喝不到,那就是缘份不够了。” 珑儿调皮地笑起来,“公子和少爷这样深的情份,一定是有缘的。” 铁星霜心里微动,什么也没说,笑了笑,攀着井绳爬出去。 看看太阳,该是吃午饭的时辰了,铁星霜一面往他和纳兰小七住的院子走,一面吩咐:“去把他叫回来吃饭。” 珑儿笑道:“公子忘了?少爷今儿出门了。” 铁星霜怔了怔,淡淡道:“看我这记性。咱们自己吃吧。” 这半年来纳兰小七哪里也没有去过,只是陪着铁星霜,他家底殷实,倒也不怕银子不够花,每日里变着花样的弄好东西给铁星霜,加上他每日陪着心思的宠爱,铁星霜武功虽废了,人却一天比一天精神起来,越发的清爽利落、英姿焕发了。 铁星霜挟了几口菜,想起早晨送来的那笺,忽然出起神来。那是贵族女子用的桃花笺,格调高雅、香氛清远。本来说好了今天一起将“百年酒”下窖的,纳兰小七接了信笺话也来不及多说就走了。送信笺的人会是谁呢?怎么就这么急? 铁星霜抬起筷子,敲了敲细白瓷的饭碗,眼光投向窗外。 “公子,尝尝这鱼,是从西湖运过来的。难得的是这么新鲜。”珑儿知道他在想什么,夹了块鱼在他碗里,想引开他的心思。 铁星霜抿了口鱼肉,果然鲜女敕。 可是,纳兰小七此刻在哪里呢?也在吃饭吗? 第17页 嘀嗒声落进耳中,却是下了雨。雨丝细若牛毛,织出一张雾气蒙蒙的烟雨图来。 铁星霜搁下筷子,吩咐:“给他送副雨具去。别淋坏了。” *** 翠烟阁。 风卷着雨丝扑进窗来,打湿了纳兰小七的衣襟。 温润如玉的茶盏在手里盈盈一握。纳兰小七神色淡然,修剪得干净整洁的手指在盏壁上细细研磨。 “公子若不答应,我只好死在这里。”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孩子跪在他面前,神色决绝,正将一把短刀顶在自己颈上。 纳兰小七看也不看她,良久,叹了口气。 女孩子一狠心,将短刀顶进颈子里去,血水冒出来的一刹那纳兰小七伸手捏住了刀身,苦笑:“有你这么个忠心的丫头,她真是好运。” 女孩子惨然一笑,“小姐对我有再生之恩,我为她就是死了也不过这样。” 纳兰小七手按额角:“燕家的势力太大,再加上你们卢家那几位公子爷,哪一个都不好缠。要我说么,燕大公子英名远播,人物也是极俊雅的,你们小姐配了他也算郎才女貌,那也很好的。” “这种事讲得是两情相悦,匹配不匹配由不得别人说。” 纳兰小七笑了笑,肚子里却打起主意来。卢家八小姐卢玉儿是什么人物他最清楚不过。那女子机敏狡黠,连他亦在她手里吃过亏。她曾谈笑间降服采花婬盗,她曾单骑闯十二连环坞,她曾与他盗出皇宫藏酒痛饮于御花园中,那么个不羁的女子,是卢家族长困的住的吗?她若不愿嫁,谁勉强得了她?这一次卢玉儿新婚在即,突然派侍女红红来请他助她月兑困,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玄机? 红红仰面看纳兰小七,忽的冷笑,“纳兰公子武功过人,智绝天下,难道也怕卢家和燕家的势力?” 纳兰小七大笑,摇头:“激将法可没用。” 红红道:“这是实话。” 纳兰小七敲了敲手背,微笑不语。 “我家小姐的脾气纳兰公子是知道的。她宁折不弯,被逼得狠了,也不过是条死路。”红红忽的凄然一笑,“老实说,这次来求你,我是背着小姐来的。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肯容我来求你。” 纳兰小七心里的疑团得了解答,松了口气。卢八小姐有多骄傲他自然最清楚不过,怎么会来求他?经历过的女子中,能与他抗衡、斗智的也不过一个卢玉儿,他不是没有心动过,然而卢玉儿冷若冰霜,利如尖刀,纵然那一抹华艳妩媚令他念念不忘,总不敢也不忍轻易下手,后来有了铁星霜,将一切风流心思收拢,便把这卢玉儿撤底撂开了手。 纳兰小七慢条斯理喝了口茶,道:“卢小姐聪明绝顶,谁能困得住她。我看你多半是白操心了。” 红红忽的起身,咬牙道:“你……你……”长叹一声,将短刀一折为二,惨笑,“纳兰公子不用推拖,你真的不肯管?” 纳兰小七心里斗争得厉害。他与铁星霜才过了半年安稳日子,正是蜜里调油的甜美滋润,哪里舍得分开?但这卢玉儿,卢玉儿……当日纵马倚画桥,携酒步苏堤,那些个美好的日子怎么能忘记?他怎能弃她不管? 红红幽怨地看了纳兰小七一眼,掩着嘴转身下楼,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刹那突然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传来。 纳兰小七心底一声长叹,道:“回来。” 脚步声立刻停住。 “这个忙我帮了。”纳兰小七将茶盏放回桌子上,淡淡道:“你就住在这儿,今天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交待些事情。明日一早我来此见你,咱们一起出发救你家小姐。” 纳兰小七拂了拂衣服上的尘土缓步下楼。 经过红红身畔时,见她脸上泪痕犹未干,纳兰小七递了手帕过来,“擦了吧,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不等红红说什么,他已走下楼去。 雨下得越发大了,门口一个纤细的身影,撑着伞,微有些忧虑地望着他,带着淡淡的愤恨神色。 “珑儿啊。”纳兰小七淡淡道。 “给!”珑儿将手里的另一把伞递过来,小嘴噘着。 “谁惹我们的珑儿大小姐了?”纳兰小七笑问。 “少爷,你……你是不是要跟她走?” “你听见了?” 珑儿的嘴噘得更高,嘟囔道:“别人也就算了,那个卢玉儿都要成精了,你招惹她干什么。你和铁公子那么好,我以为你要收心了,你这又……” “珑儿,”纳兰小七喝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看了珑儿片刻,忽的一笑,“你是我的人,什么时候向着他说起话来。” 珑儿大急:“我……我是看不过眼!” 纳兰小七叹息一声,“怪不得他不肯信我,原来你也不肯信我。” 珑儿哼道:“这怪得别人么?还不是你毛病大……” 纳兰小七含笑接了雨具往家里走,心里思量不定。卢玉儿的忙他不能不帮,铁星霜这里怎么交待也要想妥当。铁星霜不信他,他知道,这件事完完整整说给铁星霜听,只能更增铁星霜的疑心,若要瞒过他,铁星霜敏感非常,但凡泄出一点风声,只怕祸患更大。他左思右想都没有两全之法,为难之极。 “少爷想要骗铁公子,那可别想。”珑儿在他身后说。 “哦?” “铁公子见了那样的信纸,嘴里不说,心里肯定有了想法。你再瞒着他,他更起疑心,他起了疑心也不会问你,只会自己在心里来回想,只能越弄越糟。” 铁星霜的毛病纳兰小七哪有不知的,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回头瞧着珑儿道:“这事你别管,我正好逗他玩一玩。” 珑儿大急,叫道:“少爷!” 纳兰小七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吟吟地快步往家里走,珑儿一路小跑跟着,好不容易进了家门,纳兰小七撂了雨伞就往铁星霜房里走。 饭后乏困,铁星霜正靠在躺椅上休息,忽觉有什么东西凑过来,一张眼便见纳兰小七漂亮的脸偎在他脸侧。铁星霜略挪了挪身子,让出地方给纳兰小七在旁边坐下,他心里有疑问,却不问一个字,重将眼闭上休息。 纳兰小七伸出手指描摩铁星霜美丽的唇型,铁星霜拉住他的手按下去,懒洋洋地说:“老实点儿。” 纳兰小七索性将嘴唇凑过去吻住他。 铁星霜牙齿一合咬住纳兰小七的嘴唇。他用的力气不大,也不甚疼,但却抽不出唇来,纳兰小七在铁星霜腋下挠了一下,铁星霜禁不住痒,哈的一笑。纳兰小七趁机抢出自己的嘴唇来,拧住铁星霜的鼻子说:“好呀,敢咬我!” 铁星霜呼吸被困,也不急,张开眼睛,一双明亮的黑眸凝在纳兰小七脸上,奇道:“不咬你,那去咬谁?给我想想,昨日来的那张公子想必喜欢……” 纳兰小七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委委曲曲地将自己的嘴唇送过去,无限酸涩地说:“给你咬给你咬,不许再提张公子李公子的!” 铁星霜笑了笑,却不咬纳兰小七,只是将手伸到纳兰小七后颈上轻轻摩挲。 纳兰小七见他垂了眼眸,面容沉静,眼中却有着一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不由勾了他的下巴。 铁星霜被迫抬头,黑眸中光华流转,似有什么要问,却终究没有问。 纳兰小七道:“怎么没一点儿精神?” 铁星霜道:“天有些闷的缘故吧。” 纳兰小七将他揽在怀里,柔声道:“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跟我说,我说过要你开心的,就一定算话。” 第18页 铁星霜沉默半晌,慢慢道:“我总觉得这些日子像在做梦。” 纳兰小七心里一颤。 不待纳兰小七说什么,铁星霜忽然一笑,携了纳兰小七的手站起来,“走,去看看芭蕉,刚种下,这一场雨别淋坏了才好。” 经了雨,芭蕉益发绿得肥润。 雨还在下,细若游丝,缠绵不绝。 铁星霜低头在小径上走了片刻,转回头来望向纳兰小七,眼睛黑得发亮,如两粒珍珠。纳兰小七最爱他幽深的眼神,不由凑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铁星霜的腰细而柔韧,少年特有的清新体味在怀中微微荡漾,和着风雨,格外撩人,纳兰小七将鼻子凑到他颈中,轻声道:“霜霜。” 铁星霜与他每日厮磨,对彼此的身子再熟悉不过,笑了笑,忽然将手往他身下一掐,纳兰小七没有防备,痛叫了一声一跳三尺高。 铁星霜得意地大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钻过廊下栏杆,一溜烟地跑进了房去。 纳兰小七低骂了一声,翻过栏杆追进房去,看到房中景致不由一怔。 铁星霜衣裳委地,背对他直直挺立。铁星霜皮肤本就白皙,休养半年,更觉晶莹玉润。天色阴沉,他的皮肤却似在闪光,纳兰小七只觉眼前一阵眩晕,一步步朝他走去,能听到自己的足音在震动。 他的手抚上铁星霜的肩,少年的肩很瘦,但也很结实。 他察觉铁星霜的僵硬,心里在犹豫,铁星霜却忽的转身吻住他。 需索的吻,仿佛要抓住什么,带着惶惑的不安。 纳兰小七说:“霜……” 铁星霜咬住他的唇,不容他说,不听他说。他要的是拥抱,是吻,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那些话——那些甜言蜜语,那些虚枉的握不住的东西。 纳兰小七叹息一声,反抱住铁星霜。他知道铁星霜在和自己心里的魔斗争。他为铁星霜做到那一步,拼出身子给人砍,铁星霜不能不信他,然而铁星霜虽然想要信他,与生俱来的多疑却又令他永远不能真正信任他。 纳兰小七心想:什么时候你才能抛开一切疑虑,真的信我?或者,真的需要一次次的证明。不用言语,而是,用行动。 纳兰小七紧紧抱住铁星霜,进入他,充实他,安慰他。 每次都是这样,当铁星霜不安稳的时候就会这样需索他。 最后一次汗淋淋的伏在铁星霜身上时,纳兰小七柔声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要去多久说不好,但我会尽快回来。” 铁星霜闭着眼睛,纳兰小七无从猜测他的心思。 纳兰小七亲吻铁星霜的脸庞,“她是卢家的八小姐,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我曾经喜欢过她,她也曾经喜欢过我。现在她要嫁一个她不愿意嫁的人,她的丫头来求我救她。她的夫家是燕家,卢燕两家势力不小,这件事很棘手,但我一定会全身而退回来见你。我会尽量不让你等得太久的。” 他的描述简洁准确坦白。 铁星霜将眼睁开一隙,看了纳兰小七良久,伸出手指拨弄他喉结,半晌才道:“路上要小心。” 纳兰小七道:“很危险,我不能带你去。” 铁星霜点头:“我明白。” 纳兰小七道:“秦二姑娘来了信,说有办法恢复你的武功,但要等一个人。” 铁星霜淡淡道:“知道了。” 纳兰小七静了许久叹息道:“你心里的话不能对我说吗?” 铁星霜眼光闪烁,良久方道:“分开一下也不错吧。总这么凑在一起,时间长了会腻的吧。” 纳兰小七道:“我没有腻,难道你腻了?” “等腻了再分开就晚了。”铁星霜看看纳兰小七,道,“要是我腻了你,一定告诉你,让你自己滚蛋。” 纳兰小七道:“我不滚。” 铁星霜笑道:“踹飞了你。” “好狠的心。”纳兰小七赖到铁星霜身上,“不管,我赖定了你。再说,我这么漂亮的人物,你上哪儿找去。” 铁星霜笑道:“漂亮的人多的是,不信我就找不到。” 两人说着,又笑闹成一团。 *** 第二天醒来时纳兰小七不在身边。铁星霜只道他已经走了,正出神忽见他从外面走进来,铁星霜心里涌出说不出的感情,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陪了纳兰小七吃饭,连送也未曾送,铁星霜留下一句“你回来时别忘了带几样有趣的玩艺儿来”就去了后院看他种的芭蕉。 芭蕉是移来的,不服水土,一夜之间便枯萎了。 铁星霜蹲子,将枯了的芭蕉拔出来。 芭蕉离了熟悉的土地是要死的,人呢? 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佩剑和血腥,便不能再习惯依赖和绝对的信任。 叱咤江湖的神捕铁星霜离了江湖,离了曾那么痛恨的衙门,原来也像这离了故土的芭蕉一样,会因不习惯而枯萎。 异样的感觉传来,铁星霜猛地抬头。 纳兰小七站在园门口。 铁星霜看着他说不出话。 半晌,纳兰小七道:“看好家,不许勾三搭四。” 铁星霜笑了笑,“你也一样。” “对,我也一样。”纳兰小七笑笑,转身往外走,不停地回头看铁星霜,仿佛不好好看一看,铁星霜就真的会勾三搭四一样。 当纳兰小七的身影彻底消失,珑儿的声音在铁星霜身后响起,“公子放心好了,少爷说话最算话了,一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铁星霜淡淡道:“回屋吧。” 珑儿又说:“他只是热心肠,不能放着有人受苦却不管。” 铁星霜略一笑,心想:这热心肠可不就是惹祸的事端?但他爱纳兰小七的,岂不也正是这份热心肠? 桃花劫二抢婚 饼了靖州,至宝庆,再到长沙,跑死了五匹马,纳兰小七和红红终于追上了燕家的迎亲队伍。送亲的是卢家四公子和五公子,迎亲的燕家号称龙凤双绝的燕三公子和燕四公子。长长的迎亲队伍,怕不有百十号人,除了那四个名震江湖的名门公子,还有不少好手,纳兰小七踩完点回来,抱着酒坛子一阵头大。 是拼命,还是留着性命回去见铁星霜,这是个难题。 纳兰小七想:有家的男人,和没有家的男人,这之间的区别还真是大啊。 红红坐在旁边,看纳兰小七拧着眉头苦苦思索,可怜兮兮地说:“公子,要是小姐问起你怎么会来,你可别说是我苦求你的,就说你得了信儿急坏了立刻就要赶来。小姐要是知道我那么求你,会杀了我的。” 纳兰小七心想:“我也想杀你。”但嘴里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心肠虽刚硬,对女孩子——尤其心眼不坏的女孩子——实在是刚硬不起来。 强杀进去救人无疑是不行的,倒不是不可能,而是太笨。 再者,晚亭阁上他已宣布退隐江湖,若是再抛头露面,只怕又要惹出祸端,此后可就永无宁日了。 纳兰小七弹了弹指甲,心想:只好如此了。提笔写下四张药方,命小二拿着药房去配药。小二拿了药方去,提着药包满面困惑地回来。纳兰小七要的药都平常,但四张药方治的病却奇怪,剂量也完全不对,药房先生问他,他完全说不出名堂,不由将纳兰小七多看了几眼。 纳兰小七也不理他,将药包拆开,从每个药包中取了所需要的药材捣烂熬好,交给红红说:“那家客栈的老板我认得,你带了我的信物去,让他想办法把这药放到他们的饮食中,然后我们便动手。” 纳兰小七在江湖中有个“七绝公子”的雅号,其中一绝便是解毒术。擅长解毒的人用毒也必高明,红红疑虑地看向纳兰小七,纳兰小七微笑道:“你们家两个公子在里面,我有分寸,这药不会死人,也就是叫他们三五天没力气,用不出武功。” 第19页 红红这才放心,拿着药包去了。 晚间,红红回来,轻声说:“已办妥。” 纳兰小七点头道:“好,今晚行动。” 红红忽然道:“公子救出我家小姐,打算怎么安置她?” 纳兰小七笑道:“卢小姐这样的人物,哪里需要我安置。她冰雪聪明,又不是一般的弱女子,定能将自己安置妥当。” 红红眨了眨眼睛说:“公子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 纳兰小七心里叫苦,一把揽过红红,抚模她光滑如玉的脸颊,笑道:“别人的心思我都知道,惟独不知你的心思。” 红红望着他,似笑非笑,“我是小姐的狗,小姐的心思就是我的心思。” “狗?”纳兰小七失笑,叹息道,“红红,你又美丽又聪明,会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她不管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仍是你。” 红红咬着下唇笑起来,推开纳兰小七的手,噘嘴道:“你就是会说好听的逗人开心,你要能逗的我家小姐开心才算你的本事。” 纳兰小七苦笑摇头。 红红忽笑起来:“纳兰公子以前可是从来不畏花丛荆棘的。” 纳兰小七叹道:“从前年轻。” “现在也不老。” “老了,老了,”纳兰小七摇头,“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嘻,”红红掩嘴偷笑,“我家小姐的脾气坏得很,你要是不能逗得她开心,说不准她要打你欺负你。” 纳兰小七见她脸颊微红,眼中波光流转,压抑多日的风流绮思忽然都涌了上来,就要上前拥住她的纤腰调笑,忽然想起离家时铁星霜的落寞神色,心里悚然一惊——我果然是不可救药的,怪不得他不信我,我还想着要给他看看我的做为,这怎么就又犯了毛病。 卢玉儿表面矜持,却爱着纳兰小七,红红服侍在侧,从前在背地里少不了与纳兰小七调笑,颇多暧昧。这时她弄出风姿来,本以为纳兰小七又要过来调笑一番,却见神色数变,最后竟整理了衣服正襟危坐起来,想起晚晴阁上纳兰小七解剑任人宰割以血还债的江湖传闻,心里不由一阵酸涩,不再挑拨纳兰小七,叹息一声在旁边坐了。 这一晚天气很好,月亮如一方白白的剪纸挂在柳梢上。 事情办得太容易,反而觉得不安,纳兰小七心头一抹烦乱挥之不去,他加了小心,越过迎亲和送亲的人的房间悄悄掩到卢玉儿住的院子里。 夜已深,灯还亮着。 纳兰小七的迷药方子是从药王谷得来的,无色无味,什么样的武林高手也难过此关,他倒不担心这个。但卢玉儿接出来要怎么安置的确是难题。叶城是不能带的,甚至他连一点踪迹都不能露,得罪了卢燕两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纳兰小七悄悄来到窗下,房中静得很,没有一丝声音,纳兰小七叩起手指在窗上轻轻敲了敲。 三长三短,是他和卢玉儿曾经用过的暗号。 敲声一过,窗子霍地打开,露出一张妩媚华艳的脸,她轻轻一笑:“你没有失约,果然来了。” 纳兰小七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卢玉儿身后喝道:“卢玉儿,你知耻不知耻,他是恶名昭彰的采花大盗!” 那声音……那声音……纳兰小七只觉脑中一炸。眼光越来卢玉儿已看到后面的人,面貌英俊,衣饰华贵,料来不是燕家的人就是卢家的人。 卢玉儿微笑:“他恶名昭彰也好,是采花大盗也好,我就是喜欢他。”她携了纳兰小七的手,轻盈地跳出窗外,柔柔一笑,“你来了,我真开心。” 纳兰小七心头一凛扣住了卢玉儿的腕脉。脉象杂乱微弱,内息一点也无,内功显然是被药物控制了,怪不得她这么骄傲的个性会被困住。纳兰小七刚才心头生了疑,思忖这送亲抢亲难道是卢玉儿设下的圈套,可卢玉儿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再者,武功全失也太危险了,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纳兰小七按下心头的疑虑,苦涩便一层层地泛上来——现在怎么办呢?难道跳出去解释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那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卢家的人燕家的人信吗? 卢玉儿抓着纳兰小七的手低声催促:“快走啊,傻子,等着别人抓啊?” 纳兰小七抓住卢玉儿掠上房脊。下面有人叫:“八小姐!八小姐!八小姐被纳兰小七带走了!” 纳兰小七嘴里的苦流到了心里去。 客栈外系着马。 纳兰小七带了卢玉儿跳上马,两人一骑,踏着月色奔向远方。 夜风扑面,纳兰小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行踪被人识破了,这可怎么好?才过了半年的安宁日子就到头了吗? “纳兰,”卢玉儿偎在他怀里,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十二分的喜悦,“红红跟我讲你来救我,我……我心里真是高兴。” 纳兰小七微微低了头,卢玉儿脸颊绯红,星眸闪亮,显然是激动异常。 她豪放中又带矜持,少有这么动情的时候,纳兰小七看得心中一荡。卢玉儿看了他良久,神色渐渐沉黯,却忽然展颜一笑,揽住他脖颈,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低笑道:“你干嘛这么一副苦瓜脸,我又没有逼你救了我就一定要娶我。卢玉儿就算身败名裂为天地所不容,也不会沦落到逼娶的份儿上。” 纳兰小七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 江湖向来是个流言满天飞的地方,无事还要起三尺的浪。纳兰小七劫持卢家待嫁的八小姐的故事变换了无数个版本在街坊间流传开来。有说“纳兰小七经过长沙,见了卢家八小姐的美艳姿容,情难自禁,夜入客栈与卢燕两家斗了个天昏地暗终于抢了人去”,还有人说:“唉呀,不是,其实这两人早就认识,勾搭了多日,卢家人看不下眼,要将卢八小姐嫁入燕家好叫她收心。”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其中不乏香艳的段子,纳兰小七却只是觉得苦不堪言。他对自己下的药极有信心,按说那晚卢燕两家的人应该睡个死熟,怎么会有人那么清醒地叫破自己的身份呢?最重要的是,铁星霜听到这些流言会怎么想?还有,这桩事要怎么了结呢?要是放在从前,卢玉儿武功俱全,救出来一拍两散也就是了。而现在卢玉儿内息全无,这时让她自己走无疑是在害她。 纳兰小七想到了一个地方:药王谷。他和卢玉儿商量,卢玉儿却轻轻摇头,淡笑道:“我不去,我和他们又不认识,没的给别人取笑。” 纳兰小七道:“秦二姑娘人很好,不会笑话你。” 卢玉儿低头不再言语。 纳兰小七向来不喜勉强人,便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另寻他处去。”思量许久,忽然想起保宁府的银枪侯温方如是卢玉儿的忘年交。温方如年逾六旬,是个越名教任自然的人物,向来视礼法如无物,最喜放浪不羁的名士,几年前遇到他与卢玉儿,双方十分投契。温方如名震天下,势力足可与燕卢两家抗衡。 想到此处,纳兰小七微微一笑:“就是保宁温老爷子那里了,你要是再不愿意去,我可就没有办法了。” 卢玉儿眼光微一闪,垂下眼眸去。 纳兰小七见她唇边似笑非笑,似是含了苦楚,疑惑陡生,却见她忽的启唇一笑,幽幽道:“保宁吗?我也有许久没去了……” “玉儿,”纳兰小七莫名的有些心悸,“你要是不想去……” “不,”卢玉儿轻轻摇头,半晌道,“纳兰,你觉得去保宁找温老爷子好吗?” 第20页 纳兰小七道:“这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卢玉儿缓缓抬了眼帘,一双眼眸黑得如化不开的夜色。带着些凄然的笑意,带着些无奈,带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纠缠挣扎。 “到了那儿,一切就好了吧?”卢玉儿问。 “别担心,有侯老爷子,有什么事摆不平的。”纳兰小七安慰。 卢玉儿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如一朵开在水里的花,声音亦是虚幻得抓不住,“不错,有他在,什么事摆不平的?” 纳兰小七吐了口气。卢玉儿由最初的喜悦到后来的落寞他不是看不见,见惯了卢玉儿的锋利与矜持,时至今日他才看出卢玉儿对他竟是有情的。只是,却太迟。要是以前他或许会大喜,但如今他已有了铁星霜,便只能装聋作哑。他最担心的是卢玉儿把一切都挑到明处,但卢玉儿什么也没有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遇到一个又聪明又洒月兑懂得适时放手的女子更幸运的事? 甩月兑追杀,半个月后他们到了保宁府。 远远地看到温府的烫金大匾,纳兰小七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惆怅。到了这儿,他和卢玉儿的缘份就算到头了,今后能不能再见都难说。想到此处,不由回过头去看卢玉儿。卢玉儿穿了一身素衣,脸藏在斗笠下,只能看见抿成一线的唇,倔强而脆弱。这样美丽的唇,透着凉意,是需要一个男子丰厚坚定的唇吻上去的吧?但那个人绝不会再是他。 纳兰小七心里轻笑——有了铁星霜,你就把这些花花肠子收了吧。 策马行到近处,纳兰小七咦了一声,“温方如只有一个儿子,早娶了妻吧,难道是纳妾,但怎么这般隆重?” 镶铜钉的朱门敞开着,檐下大红灯笼一字排开,匾额上结了彩绸,自敞开的大门望进去,到处张灯结彩,红色绚人眼目。 卢玉儿淡淡道:“不是娶妻纳妾,难道不能嫁女?” “温方如没有女儿吧?” 卢玉儿轻轻一笑,转了话题:“纳兰,你送到这里就要走了吗?” 纳兰小七思念铁星霜,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回去,微笑道:“到了这儿我就放心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只怕不能再陪你。” 卢玉儿点头道:“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纳兰小七心里一颤。他知道不是到这离别之际她也不会提这种要求,更知这句话必是挣扎了许久才从卢玉儿嘴里说出来的,心里挣扎了一下,转念想:不过是一个吻,铁星霜也不会知道,吻了便吻了吧。纳兰小七略一笑,凑过唇向卢玉儿颊上碰去,“玉儿,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卢玉儿静好如梨花的面庞微微一转,却用朱唇迎了他的嘴唇。纳兰小七见那凉薄如花瓣的唇微微开启,美得令人心悸,双唇相接,奇异的馨香涌入鼻中。纳兰小七脑子里微有些胡涂,仿佛给扔到了黑沉的水里,他突然悚然一惊,喝道:“这香……”声音出口才发觉低得几不可闻,身体软得几乎坐不住,似是靠在了什么人身上。他努力睁大眼睛,卢玉儿的眼睛冷得如冰,热得如火,似一把烧红的利刃扎在他脸上。 “有件事没有告诉你,”卢玉儿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我认了温方如作义父,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我要恭喜你吗?”纳兰小七虚弱地笑了笑,心底的惊惧不安一层层上涌。 “新郎官儿——”卢玉儿顿了顿,她的眉眼在纳兰小七渐渐模糊,声音却还清晰,“是你纳兰小七。” “我不娶你,我要……要回家……”纳兰小七笑了笑。 卢玉儿轻轻一笑,手指掠过纳兰小七英挺的面庞,“这一次你可走不掉了。” 桃花劫三逼婚 “他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范的。”温方如的眼光沉稳如石,笑得有些无可奈何,“终生大事你可要想清楚,离了他,好男人多的是。” “没法子,我喜欢的偏偏是他。我既然走了这步棋,自然有办法逼他就犯。”卢玉儿端坐在镜子前。一身素衣换成了大红的喜服,头上的凤冠镶了数十颗明珠,映着翠饰金玉,烛光下满目都是耀眼的光华,镜中那张脸却是白得吓人,一双黑漆的眸子黑得看不见底。 “他喜欢的是男人。” “那又怎样,”卢玉儿手指一紧,白玉的梳子断为两截,“我得不到的谁也得不到,就算毁了我也不给别人!” 她突的起身扑到温方如膝下,双肩颤抖,声音哽咽:“救我,义父,救我!我要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有一日!” “然后呢?” “……”卢玉儿抖得更厉害,半晌惨然一笑,“没有然后了,义父……他的性格坏极了,没有女人能系住他……是我命不好。义父教我放长线,可我这线才放了一半他就上了别人的钩子了……这是我的命……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做不了他心里那个人,我也要做他的妻子,他最后一个女人。” “你……要杀了他?”温方如眼中有叹息之色。 卢玉儿眼帘一抬,语气坚决:“他是我的,义父,他只能是我的!” *** 短短十天,卢玉儿和纳兰小七成婚的喜柬撒遍江湖,几乎每个武林世家和大门大派都收到了赴宴的邀请。 纳兰小七的家既不是武林世家也不是大门大派,但也收到了一封喜柬。喜柬上端端正正地写着纳兰小七和卢玉儿的生辰八字。 铁星霜将那喜柬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珑儿以为铁星霜要大怒或是伤心,可铁星霜却笑了,他抖了抖做工考究的喜柬说:“这可是奇了,你猜是你家少爷邀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还是那位卢小姐想我要去?” 珑儿脸都白了,抓住铁星霜的袖子结结巴巴说:“公子,你别急,你可千万别急。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少爷是去救人的,怎么会和别人成亲?” 铁星霜嗯了一声说:“珑儿,你见过卢小姐吗?” 珑儿说:“别人都说她好看,不过,我看她没有公子你好看。”忽然想起铁星霜最讨厌别人说品评他容貌,不禁吐了吐舌头,“公子,我没别的意思。” 铁星霜没有理会她,出神地喃喃:“温方如……卢玉儿……有意思。” 珑儿猜不透铁星霜心思,正急,忽听铁星霜道,“也罢,咱们走一趟吧,看看这几个在玩什么把戏。” “不行,”珑儿大吃一惊,“少爷临走时吩咐了,不管他在外面出什么事都不许你轻举妄动。他说不管怎么着,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找咱们的。” “这一回可难了,”铁星霜摇头,“温方如,卢家、燕家……这一大堆关系可是难料理得很,他救了人不赶快抽身,倒去成什么婚,不是昏了头就是身不由己。” “少爷被人抓住了?”珑儿惊问。 铁星霜道:“我也不知道,去看看吧。” 珑儿记挂着纳兰小七的吩咐,又担心纳兰小七的安危,犹豫良久,也只得照铁星霜说的办。珑儿是个美人胚子,铁星霜相貌也过于俊美,略一合计,两人易了容,弄了两套平常的衣物带了个小小的包裹出门了。 珑儿身上有武功,一路上还不觉得怎样,铁星霜却格外觉得辛苦。但他性格坚忍,也不说什么,只是拼命赶路,好不容易赶在喜柬标的日子里赶到保宁府。进了城才知道,卢燕两家的人早已把温方如的府第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进了家客栈,在前面饭铺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午时分,正是吃饭时候,大堂中坐了许多人,其中多有带刀拿剑的江湖人士。 第21页 小二正给铁星霜与珑儿这边正布菜,那边就嚷嚷开了,“小二!上菜!饿死老子了,跑坏了两匹马来赶这场热闹,女乃女乃的,累死老子了!” 那是个身材魅梧的大汉,他旁边一个面孔微黑的年轻人拍了拍他肩,道:“小声点儿,什么叫看热闹,给卢燕两家的人听见了,还有你命在吗?” 那大汉嘿的笑了笑,心虚地四下一望,说:“怕什么,卢燕两家好了不起吗?他们家的女人闹了笑话出来,怪得了谁。” 他话里豪迈,转头四望的动作已泄了心里的惧意。放了两句场面话出来,便在一条凳子上坐了,说话也收敛许多。 那两人落座的地方正在铁星霜和珑儿旁边一桌,他们的话铁星霜听得一听二楚。 那大汉是个多嘴的人,得意洋洋地向那面孔微黑的年轻人炫耀江湖见闻:“银枪侯势力大得很,不单在江湖上子弟众多、朋辈如林,在官道儿上也结交着贵人,但这卢燕两家也是了不得的武林世家,强强相遇,谁胜谁败还真不好说。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儿这事儿着实是热闹。就算把这些抛开,单是‘风流大盗劫色长沙府,世家贵女下嫁保宁城’这一桩风流韵事就能流传千古。” 那面孔微黑的年轻人道:“这银枪侯何以会趟这趟浑水,着实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姓刘的大汉撇了撇嘴,“卢八小姐的母亲并非正室所出,却是一名妾室,那妾室与银枪侯有一段渊源,从前还看不明白,如今这么着,我瞧着这卢八小姐多半是温方如这老东西的种……” 他的话未能说话,喉间突然格格两声,垂头倒在桌子上,血水自浓密的头发底下溢出来。 那面孔微黑的年轻人一惊而起。 铺中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没一个人像是出手的人。 是卢家的人,还是燕家的人?对方杀了老刘,会不会杀他这旁听的?年轻人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抛下一锭银子急急忙忙逃走。 铁星霜内功虽失,那一份敏锐的洞察力却在。他眼光虚空,若有意若无意,似是没注意什么,却将刚才的一切都收在眼里。 杀人的是另一张窗子下坐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也不算十分年轻,但衣饰简洁,容貌清爽,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看上去像个读书人,神情儒雅安静。但就在刚才,他只是略动了动手指便将一粒花生豆弹指射进了那刘姓大汉的咽喉里。 那一份指力铁星霜自信若是从前自己也能做到,却不会似他这般用得轻松自在。 那人异常敏锐,被铁星霜打量了一眼便将眼光射往这边,铁星霜不动声色地收拾了眼光低头吃菜,那人打量片刻一无所获,只好无奈放弃。 待那人走后,珑儿轻声说:“那人的武功高得很。” 铁星霜点了点头,“那是卢家的玉犀指,你见到他一定要记得避开。” “卢家的人?”珑儿吃了一惊。 铁星霜递过去一个眼光,将两根手指摇了摇。珑儿机敏,连忙收声。 竹杖敲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名盲眼老者停在铁星霜面前,举起的铜盘里稀落地散着几个铜板。 “哪来的臭要饭?出去出去!”小二过来驱赶。 铁星霜抬手止了小二,模出几个铜板放进肮脏的铜盘里。 盲眼老者刻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模索着抓住铁星霜手说:“八十一……第八十一个……” 珑儿见他的手脏得很,忙取了根筷子敲他,“乱抓什么?放手!” 珑儿手劲不小,老者痛得咧了咧嘴,却将铁星霜的手抓得更紧了,一面捏一面说:“这骨象……这骨象清奇,根基却薄,不是福寿之象。” 珑儿怒道:“胡扯八道!” 铁星霜眉峰微挑,抽了手又往盲眼老者铜盘里放了数枚铜板:“多谢,请便。” “小鲍子,你当下便有大难……大难啊……”老人手抖得如风中飞叶,“不但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有性命之忧,就连你也是凶险万分。” 铁星霜身边最重要的人除了纳兰小七还会有谁?珑儿记起纳兰小七曾说过江湖上有一家被称为模骨世家的人,模人手骨便能知其祸福,又听他说得有板有眼,便信了七分,问:“这大难能解吗?” 盲眼老者摇头喃喃:“祸福天注定,要看各人的造化,小鲍子须记住一句话:眼前有路须抽手,莫待无路空回头。” “笃笃”的杖节敲地声出了门,消失在人流里。 珑儿将那句“眼前有路须抽手,莫待无路空回头”念了几遍,参不透里面的玄机,朝铁星霜望去。铁星霜易过容,脸上少有表情,一双眼睛平静深沉,却看不出变化来。 珑儿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凡事都无主见,便问:“公子,咱们这下怎么做?” 铁星霜道:“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今日就是喜柬上成亲的日子,咱们买些祝贺的仪物过去,看一看再说。” 两人结了帐,问了道路向银枪侯府走去。 路上多有带刀使剑的江湖人,铁星霜眼光锐利,一眼即知其中看热闹的有之,混水模鱼者有之,一心来寻晦气的有之。 这里面也只有自己与别人不同吧? 别人的动机千千万万,他却只有一个心思:把纳兰小七找回来。 阳光毒辣,晒得他眼花。张灯结彩的银枪侯府落入眼中,那一片红刺得人眼疼,铁星霜以手遮额向前方眺望,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纳兰,你此时……可好? *** 纳兰小七此时一点也不好。 他躺在床上,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分力气来。 卢玉儿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将另一件大红的喜服展开纳兰小七他看,柔声问:“好看不好看?” 那是一件新郎官穿的喜服,刚好和卢玉儿身上所穿的配成一套。虽然被人所制,纳兰小七却不愿失了风度。他笑了笑,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天下再没有比你更配穿红的人了,好看得很。” 卢玉儿淡笑:“我问的是我手上这件。” 纳兰小七眨了眨眼睛,“也好看。要是这件衣服穿在真心喜欢你的男人身上,两情相悦,永结同心,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不过的事。” 卢玉儿也眨了眨眼睛,悠悠笑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想,这男人又帅又跩,我且狠狠作弄他一下,看他还跩不跩。” “好像我被你作弄得不那么跩了。” “也让我吃了苦头。” “其实,”纳兰小七轻笑,“你吃苦头时候的样子很可爱。” “你不太跩的时候也很可爱,”卢玉儿微笑着俯子凝视纳兰小七的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当时想,这人在水牢里挨了三天三夜该蔫了吧,可一打开水牢,竟看到你在笑……不跩么……我可觉得你跩得很……后来我就想,这个男人这么跩,我干脆嫁给他,作弄他一辈子,看他还笑不笑得出……” 纳兰小七不提防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无言以对。 卢玉儿露出一丝凄凉笑意,低声道:“要是那个时候我不摆架子,你或许就遇不到他,或许就会娶了我吧?” “过去的事了,”纳兰小七叹息,“你忘了吧。” 卢玉儿哼了一声,“要是能忘,我干嘛诱你来上当。” 沉默了一下,纳兰小七说:“玉儿,你知道我的。我没长性儿,喜欢胡闹,不值得什么人这么待我。” “你对他,”卢玉儿微微沉吟,笑了笑,“也是没长性?” 知道她指的是谁,纳兰小七心里不由一沉。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老实说,他是有点儿怕卢玉儿的,这女子骨子里有一股偏执,能做出一切不可思议之事。落到她手里,他自己倒是不怕,却怕她在铁星霜身上打主意。 第22页 看清纳兰小七眼神的变化,卢玉儿的笑容不觉冷了下来。 杖节“笃笃”声由远而近,停在门外。 卢玉儿问纳兰小七:“你猜门外的是谁?” 纳兰小七摇头。 卢玉儿拍了拍手,那人便自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盲眼老者,一身破旧的青色长衫,一手捧了面铜盘,一手拿着九节的竹杖。他麻木的神色里透出几分凄苦,朝着卢玉儿的方向拜了拜,低声道:“卢小姐嘱咐的事我已办好,你可以放了我儿子吧?” 卢玉儿淡淡道:“办成了?” “办成了。” “你是怎么办的?” “我戴上小姐给我的抹了剧毒的薄皮手套,假借替他模骨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怀疑你?” “我本来就是模骨世家出身,被赶出来的这些年里浪荡江湖,以模骨算命为生,这都是我的老本行,任他眼光再锋利,也绝对看不出什么。” “这么说,他已经中毒了?” “是。” 卢玉儿笑了,点头道:“好,你可以出去了。” “我的儿子……” “你办成了我的事,你的儿子当然会好好地回到你身边。” 杖节“笃笃”声由近而远,消失在门外。纳兰小七静静听着,脸色有些发白,却忍住什么也没有说。他已无须再说什么,也无须再问什么。卢玉儿默默看着纳兰小七,她也没有说什么。她也无须再多说什么。 半晌,纳兰小七说:“卢小姐,我娶你。” 这一声“卢小姐”已将卢玉儿远远推开。卢玉儿觉得这三个字如一把冰刀插进心里,她却只是笑,点头道:“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纳兰小七也笑:“你又美丽又聪明,我娶了你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卢玉儿凝视他良久。纳兰小七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他有一张男子气的脸,削薄的唇和稍嫌挺秀的鼻子使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酷,但当他笑起来时,仿佛冰雪都为之融化。 这样的笑容令人沉醉和迷恋。 当初,卢玉儿想,就是这笑容把我迷惑了吧? 她轻声说:“小七,我有件礼物送你——他会来参加咱们的大礼,我许你和他见一面,也许你和他说几句话……可是,你千万不要叫我失望。” *** 银枪侯温方如雄霸一方,当年给儿子办喜事银子花得流水似的,大办一个月,惊动了百里之内的百姓跑来看热闹。温方如收了卢玉儿做义女,替卢玉儿和纳兰小七办婚事,事情虽急,却是早有准备,比之给儿子办婚事并不逊色。再加上四方武林人士和剑拔弩张的卢燕两家,这场婚礼看起来也就格外显得有趣。 温方如将府前一整条长街搭了数百座凉棚招待来客,只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才迎进府中。铁星霜和珑儿不是什么贵客,拿了喜柬进去虽容易,但这样一来身份就暴露了。铁星霜知道此行颇多凶险,不愿意珑儿掺和进来,借机与珑儿商量,由珑儿引开府前管事之人,他相机混进去。珑儿人虽机灵,却没什么阅历,听了铁星霜的话信以为真,只得答应。 铁星霜易容后面目平淡,清冽的气质却遮掩不住,来时又换了华贵衣饰,颇有翩翩佳公子的气度。珑儿在那边纠缠,他随在一名正往府中走去的公子后面。温府管事分派人手去对付珑儿,这边就有些照顾不到,见铁星霜气质不凡,跟在他们家贵客身后,就没有多理会。 铁星霜跟着那年轻公子入了府便要走开,那人却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他手腕。铁星霜武功虽废,要躲开他这一抓原来没什么问题,但身在险地,不敢轻举妄动,竟听凭那年轻公子抓了他手。 那年轻人穿了一身宝蓝衣衫,腰带上镶了一块白脂美玉,腰侧悬一条镶宝的长剑,衬得体态修长优雅,英气十足。 铁星霜冷冷打量他,道:“放手。” “你也是来吃白食,我也是来吃白食,咱们恰好凑一对,这不是好的很吗?”年轻人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铁星霜刚才听到温府管事称呼他是玉公子。江湖上姓玉的只有江西落花谷玉田山庄,玉氏夫妇膝下一子名唤玉生烟,是江湖上有名的翩翩佳公子。此刻听他自称是来吃白食,铁星霜猜不透他用意,淡淡一笑道:“玉公子过谦了。” 那年轻人微笑:“真的玉公子被我绑起来扔在了五福客栈里。” 铁星霜哦了一声,淡淡道:“那兄台可要小心,真的玉公子挣月兑了绳子跑来,你可就惨了。” 那年轻人还待说什么,里面突然热闹起来。 铁星霜被人流拥着往里走去。温方如性奢而豪阔,府中到处是飞檐画角,各处挂满彩锦扎的花球花束,一眼望去只觉绮艳满眼,泼天的富贵喜气扑面而来。 铁星霜随着人流进了待客的茶厅,几个江湖人正在那里喝茶聊天。 其中一人小声道:“这纳兰小七武功高,名气响,却是个大盗,卢家小姐这朵鲜花可是……可是……嘿嘿……” “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人道,“是真名士自风流。这纳兰小七虽然风流,倒不作什么恶,通晓医术,着实做过几件大大的好事。自古红颜爱名士,卢家小姐是巾帼里的英雄,为人行事不受俗礼羁束,与这位七绝公子堪称天作之合,我倒觉着是一桩大好姻缘。” 铁星霜听着刺耳,眼光往那边移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容貌端方温和。 那中年男子话音刚落,便有人嗤笑出声。 铁星霜随了众人转头,见发出笑声的是个少年,模样清秀,举止浮荡轻佻,眉眼间颇有几分春色。 那少年坐在窗前,笑了一声,被众人一看却故意转过脸看向窗外。 “三少笑什么?”有人问。 “好笑就笑了,”那被称作三少的少年抿起嘴,眉间颇有几分促狭之意。 他越是惺惺作态,众人的好奇心就越足,其中一人不依不饶地问:“三少的消息最快,难道你有知道什么了?” 三少淡淡一笑,眼光四处一转,笑道:“说出去,我怕牙被卢小姐打断。” 众人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一齐看向三少,逼迫道:“快说快说!三少别是故作玄虚戏弄我们吧?” 三少仍是笑,伸手捂住自己肚子,手掌掩在肚子上缓缓推出去。 铁星霜心里电光一闪,就听有人低声道:“……怀上了?”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三少哈哈一笑,起身往外面走,“各位少陪,兄弟出去转一转。” 一人抓住他问:“难道是纳兰小七的种?” 这一句也正是铁星霜想问的,凝神去听,只见那三少神秘一笑,道:“纳兰小七是什么人,他不愿的事谁能迫他。” 铁星霜只觉耳中轰的一声。来时,他没有一点一滴的怀疑。纳兰小七以血还债,退出江湖恩怨与他归隐,那一份深情他不敢猜疑亦不愿猜疑,可……纳兰小七的从前呢?他知道的女人已有四五个,他不知道的还有多少?这不是已经跳出来了一个卢家八小姐……怀上了,纳兰小七的种,纳兰要娶她……铁星霜只觉手心里的冷汗一个劲儿往外涌。 “小兄弟,你热吗?”一条丝帕递到铁星霜面前。 铁星霜抬眼望去,原来是在门口遇到的年轻人。铁星霜全身虚软,一口气吊着提不动,凝视那人良久,淡淡道:“多谢,不用。” 便在这时喜袍响了。 “快走,要开始了。”年轻人丝毫不理会铁星霜的冷淡,扯了他手站起来,“喜堂在那边,咱们瞧瞧热闹去。” 第23页 桃花劫四喜宴 年轻人的手劲儿很大,铁星霜无力挣扎,任他牵着手进了成礼的喜堂。年轻人扯着铁星霜挤到前面。 棒着两三名贺客,铁星霜看到了纳兰小七。 新郎官的喜服穿在纳兰小七身上很好看。不知是人将衣服衬得好看,还是人太好看,将衣服穿得好看。纳兰小七显然饮过酒,脸颊上透出一抹艳色,那一抹艳色恰到好处,与这满堂的喜庆相得益彰,看在铁星霜眼里却似是不可救药的毒,一箭穿心,仿佛立地要痛楚而死,但却偏偏不死。 铁星霜定定地望着纳兰小七,纳兰小七却始终没有往人群中看一眼。 “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执事拖得长长的声音落在铁星霜耳中,觉得有些奇怪,有些遥远,还有些可笑与悲哀。纳兰小七举动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他脸上淡淡的,带着微微的喜悦,那一份喜悦淡却足,仿佛是自心底溢出来的。铁星霜寻不到一丝破绽,便不由得失望。若是做戏,为何做得这样足? “慢着!”纳兰小七与卢儿交拜的一刹那,一个硬梆梆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知为何,卢、燕两家的人都被放了进来,温方如竟没有加以阻挡。说话的是个样貌儒雅的年轻人,双眼深陷,却似得了一场大病似的。他身后几个年轻人俱是佩着长剑,人物一般的英俊豪爽。 “燕某虽然不才,没过门儿的妻子没人抢走,还不至于无耻到唾面自干。”年轻人道,“温老爷子是江湖上说得着的人物,今天来的宾客也都是成名的人物,就请大家来评个理。温老爷子做主把我燕冲天的妻子配给别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身旁另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冷哼:“家姐被奸人所劫,温老爷子不念着武林一脉的情份扶持也就罢了,竟然……竟然……哼!” 温方如还未说什么,却见红嫁衣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纤细白皙,柔弱无骨。那手在面前轻轻一挑,遮面的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朱红樱口。 “我自己愿意跟他走,与义父何干?”朱辱微启,展开一抹讥讽笑意,“三哥,你们要巴结燕家,何苦赔上一个我?” 纳兰小七劫了燕家新娘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心眼透亮的人多都将此事避了,来此参加婚礼的要么是两方请来助拳的,要么就是艺高人胆大特意凑热闹来的。若是这场婚礼顺顺利利地举行,里面好多人都要失望的。此刻见燕冲天、卢飞鹰跳出来,卢玉儿又说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正遂了众人看热闹的心思,都睁大眼睛看好戏。 温方如哈哈一笑:“玉儿,爹爹不怕事,你往自己身上揽的什么?” 卢玉儿道:“他们明知道我和纳兰是两情相悦,却还要弄得跟我是个受了挟持的女子一般。他们死要面子,我偏不让他们得意。” 燕冲天和卢飞鹰气得火冒三丈,温方如却哈哈大笑。 燕冲天喝道:“温方如,我敬你是一方的大豪才叫你一声老爷子。你如此辱我,以为燕家无人吗?” 温方如道声不敢,收了笑容,略一抬手,两名小厮各捧了盏金盘上前。温方如揭开第一盏金盘上的丝锦。丝锦下是一张纸,他拿起来一抖,几个眼尖的看见了,上面写的却是生辰八字。 “这生辰是玉儿的,”温方如淡淡道,“六夫人七月进的卢府,二月生的这孩子——明说了吧,玉儿这孩子是我温方如的骨血。她要嫁人,不管你们定的是哪家,只要她愿意,我就无话可说。但她若不愿意……”温方如笑了笑,“——我就不答应。” 卢飞鹰怒道:“你胡说!” 温方如道:“六夫人的书法颇有佳名,我这儿还有一封六夫人当年写来的信,卢公子要不要请几位懂书法的人鉴定鉴定?” 卢玉儿的身世血统在卢家早有流言蜚语,卢飞鹰也听过一二。为了这个,小时候他们兄弟没少欺负卢玉儿。后来卢玉儿年龄渐长,出落的美丽无比,功夫又出类拔萃,将一众兄弟都比了下去,再没人敢找她的麻烦。今日温方如说出这一番话,若是当真将那信拿出来对质,只怕要大大地丢脸。 卢飞鹰应变不足,气得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冲天比他机灵,喝道:“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我燕家聘礼也下了,难不成就这么罢手?” 温方如淡淡道:“燕公子还是要娶玉儿?” 燕冲天冷笑:“她非得跟我走不可。” “好!”温方如一拍手掌,“有道是英雄配美人!燕家回风剑法名震江湖,这位纳兰公子武功亦是不凡。燕公子可敢赌上一赌,就以燕家的剑法对纳兰公子手里的剑,谁若更高明些,谁便是我女儿的丈夫!” 他话中有话,一面将卢玉儿与自己的父女关系一锤定下,一面又将了燕冲天一个军。燕冲天若是不就,就是怕了纳兰小七,以后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燕冲天明知不公平,却无法拒绝,他道了声“好”,冷笑拔剑。 温方如道:“慢着。这里是喜堂,又是老朽的家,规矩自然由我定,两位意下如何?”他眼光一转,燕冲天满面冰霜,纳兰小七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燕冲天冷笑一声,斜睨着温方如,看他如何说。 温方如淡淡一笑,吐出三个字:“生死决。” 众人本以为他会安排个两不相伤的赌局,燕冲天甚至准备好了反讽拒绝的言辞,蓦地听到这三个字,微一怔,长笑道:“好!”陡然出剑,刺向纳兰小七。 纳兰小七只是笑,一面笑,一面退了七步。 燕冲天益发的怒,剑势如狂涛般卷向纳兰小七。 第八步时,纳兰小七背后已是廊柱,燕冲天算好他一切退路,务求一击必杀将他斩于剑下。他当然听说过纳兰小七的名字——七绝公子,风流倜傥,名冠花国。他曾想过盛名以下约有一定的能力,但今日一见……燕冲天心里冷笑:除了一副好相貌,武功,也不过如此。 燕冲天手腕一转,使出燕家回风剑法的杀招:无孔不入。 回风剑法,拟风而发,最高境界便是风一般的任意潇洒。意随心动,剑随意转,浑然天成,不滞不涩。 燕冲天这一式“无孔不入”已得回风剑法精髓,身姿潇洒,剑尖微颤,瞄准了纳兰小七随时择其弱点而攻之。 铁星霜对天下武学多有涉猎,知道这一式的厉害,紧张得几乎叫出声来。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缕极细的光亮起,那细而微弱的光穿透颤动的剑光,锐利地扎进众人的眼中。铁星霜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 刹那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燕冲天握剑呆立,纳兰小七面上依然带着笑,垂手站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有人惊叫了一声,声音低哑,满含着震惊。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一缕细细的殷红自燕冲天眉心滑落。 “失礼了,”纳兰小七淡淡一笑,略一抬手,便有小丫头接了剑去,“喜宴这就要开始,燕公子不妨喝了喜酒再走。”剑离手的一瞬,他手腕酸软欲断。 卢玉儿那“媚丝一点酥”的麻药真厉害,服了解药也不过能得片刻自由。然而卢玉儿、燕冲天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最担心的却是铁星霜。他知道铁星霜要来,进喜堂的第一眼,他就找到了铁星霜。但他不敢动,不敢说,甚至不敢用眼神稍作示意——那会害死铁星霜。 第24页 要是他不动武,铁星霜或许能料到他武功被制,但他偏偏动了武,伤了燕冲天。铁星霜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呢? 燕冲天面如死灰,拂袖而去。 卢飞鹰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卢家另有他事,大事给他使用的人不多,纳兰小七那惊鸿般的一刺更是叫他胆寒。 既然燕冲天这新郎官都走了,他为什么不走呢? 燕卢两家的人一走,喜堂上又热闹起来。 谈笑声由疏落而密集,交杂成一片,铁星霜耳中嗡嗡的,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窖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冷。他站着不动,看着喜娘将新郎新娘推入洞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纳兰纳兰,你究竟在干什么? “原来七绝公子是这个样子的,”门外遇到的那年轻人像是张狗皮膏药,才一会儿就已贴了过来,挽住铁星霜手臂说,“走,喝酒去。” 铁星霜略一笑,淡淡道:“好,喝酒去。” 年轻人的酒量很不错,但铁星霜的酒量似乎更好。年轻人醉眼惺忪的时候铁星霜的眼却清亮如水。铁星霜知道真正的热闹还没有开始。再晚一点,宴席开始,新郎官出来劝酒,那才是真正热闹活泼的时候。如果纳兰小七是被人所制,敬酒这一桩礼节必然免去。若是……若是纳兰小七笑吟吟地出来敬酒呢?想到刚才看到的纳兰小七的笑容,铁星霜打了个寒颤。然而他又摇头。 不,不能怀疑纳兰。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的苦才走到一起,半年的相依相守,那么多的喜悦安乐,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他想起那盲眼老人的话: “这骨象……这骨相清奇,根基却薄,不是福寿之象。 “小鲍子,你当下便有大难……大难啊……不但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有性命之忧,就连你也是凶险万分。” “祸福天注定,要看各人的造化,小鲍子须记住一句话:眼前有路须抽手,莫待无路空回头。” 大难……眼前不就是一场大劫难吗?铁星霜向来不信天地鬼神,骨相什么的说法更是不信。但那老人的这句话是没错的:眼前,是一场大劫难。只是,这劫难有多大? 时间过得极慢,好不容易挨到敬酒的时候。 铁星霜冷眼看着纳兰小七一身大红喜服在宾客间穿梭。 终于,他走到铁星霜和玉生烟这一桌。 纳兰小七酒量一向不错,脸上却透出微熏的酒意。 玉生烟举杯祝贺,起身时趔趄了一下,伸手胡乱抓去,正推在铁星霜身上。铁星霜身子轻,被他这一推险些跌倒。纳兰小七看得清楚,一把扶住铁星霜。 玉生烟醉得不算厉害,连忙过来也扶住了铁星霜,一面又忙着赔礼。 铁星霜无心理会玉生烟,眼光漠然地朝纳兰小七方向转去。纳兰小七神色微熏,眼神却是清醒的。他可以确信,纳兰小七已认出他,那种眼神他认得。纳兰小七唇边带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容色平和安稳,是再妥当不过的样子。铁星霜的心脏压抑不住地猛跳起来:纳兰小七既已认出他,怎么可能如此平和?——其、中、有、事。 铁星霜不动声色,举杯淡淡道:“恭喜。” 玉生烟靠在铁星霜旁边,也举杯,笑道:“能娶到卢小姐这样的佳人,纳兰公子好福气,好福气啊。” “多谢,”纳兰小七笑了笑,脸朝着玉生烟,眼光却瞟向铁星霜,“玉兄远来辛苦,多饮几杯。” “那他呢?”玉生烟却嘻笑着靠过去,“纳兰公子那一段风流韵事在下听过,你和卢小姐成就了这段美满姻缘,却把你的小情人摆在哪儿?” 纳兰小七眼光微沉。他身后跟着的两人都是卢玉儿的人,他要想不动声色地暴露点什么当然不是难事,但铁星霜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却不敢想。铁星霜当然聪明,可他没了武功,还是卢玉儿的对手吗?更重要的是,铁星霜知道卢玉儿这个女人有多可怕吗?他必须把一切都隐藏得好好的,铁星霜越伤心越难过,卢玉儿反倒越能放过他。日后,只要自己月兑因,一切都还有机会。 打定了主意,纳兰小七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玉儿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那孩子么,他要是愿意跟我,我总有地方安置他。” 铁星霜震了震,却仍是不动声色。 纳兰小七看在眼里,知道他仍有疑心,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令他由疑心到确信到失望放弃。他亦知道自己残忍,此时却只有如此残忍才是最大的慈悲。他要用这慈悲为他二人换一个将来,只要活着,此时,便纵情地恨吧! 纳兰小七看着铁星霜,望进他眼中,缓缓说:“我那时真的想要永远只同他在一起,可世上的事谁也料不到。我那时怎么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了骨肉?我以前觉得孩子什么的没一点儿意思,可真的知道了,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想要那个孩子,想看着他长大,教他武功,教他读书……” 铁星霜带着面具,纳兰小七看不见铁星霜的表情,只见他微垂了头,眼中静静的,不起一丝的波澜。 纳兰小七举杯饮尽手里的酒,起身离去。 “你似乎不开心?”玉生烟乜斜着醉眼看铁星霜,低笑着凑过来,喃喃,“你带的有人皮面具,不过这可瞒不过我。我天生有一种本事,偏偏就知道你相貌好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又黑又深,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的主人怎么会不漂亮呢?这么漂亮的人不开心……那可是大罪过……” “我不开心,难道你就开心?”铁星霜淡淡道,“玉大公子不好好做自己的贵公子,却扯谎说自己是个小贼,还装醉说疯话……我不开心,你也不开心,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我不问你,你又何必问我。” “我要是说我喜欢你呢?” 铁星霜眼光微转,冷冷盯住玉生烟。他易容后是个相貌平淡的少年,一双眼睛乌黑深沉,仿佛是穿不透的雨夜,却又闪着铁器的锐利寒光。玉生烟第一眼就喜欢上这双眼睛,此时被铁星霜逼视着,心里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泛上来。铁星霜瞪视他良久,眼中渐渐生出一层讥讽似的笑意,端起一杯酒,仰脖缓缓饮尽,掸了掸袖子起身离席。 玉生烟苦笑道:“你这人真无趣,开个玩笑也不行吗?……喂,我说你别走啊,这样我很没面子的……” 铁星霜一步不停,他几乎是从宴席上逃出去的。那一种红色,那一种喧闹,那一阵阵的酒气菜香逼得他透不过气。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塞在那里,堵得他难受。 沿喜堂外的廊子走,右面是一道浅水,水中养着数百头大鲤鱼,水质清澈,鲤鱼往来游动清晰可辨。风从水走吹来,颇解暑气,铁星霜觉得清爽了许多。他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件件梳理起来,却只是梳理不通。纳兰小七的风流多情他自然知道,但也知道纳兰小七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不愿意不信纳兰小七,心底却总有个声音在小声地说: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来此,是多么可笑。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当初不死,是多么可悲!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既有今日,当初却又何必? 铁星霜忽的握住拳,起身往前走去。 因宾客众多,喜堂设在前面大厅,由大厅至洞房还有一段路要走。铁星霜取下人皮面具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他相貌清丽绝伦,又是落落大方的样子,别人见了只以为是亲戚家的少年,竟然没人阻拦。他眼活心灵,趁别人不在意,悄悄闪进洞房旁边的一间屋子去,早有些少年躲在那里听房。铁星霜微微一笑,也凑过去,那些少年见他生得清丽,都笑着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示意他噤声。 第25页 几人暗藏不动,将耳朵凑到墙上听那边言语。 铁星霜内力已失,但墙不甚厚,声音倒还听得明白。 “小姐大喜的日子,这是怎么了?”声音嘶哑,是个老婆婆。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这个声音娇女敕中微有些低沉,正是卢玉儿,只不知为何听起来闷闷的,似是不怎么欢喜。 “小姐喜欢姑爷,姑爷也喜欢小姐,这有什么懂不懂的?” “他对我……我自然知道。但你也知道,他前段儿认识了一个姓铁的……还是个男人,闹得沸沸扬扬……” “那又怎样,”老婆婆道,“他再怎么着也是个男人,小姐为姑爷生下了一个孩子,他能么?” “你作死呀,”卢玉儿似是急了,却忽的轻叹,赌气似的说,“你们就笑吧,我做也做下了,还怕别人说么……”说着似是要哭出来。 那老婆婆连声说自己该死,又劝道:“姑爷不是说了要和那姓铁的恩断义绝吗?姑娘听我说,姑爷虽然没什么长性儿,我看得明白,他对这孩子却喜欢得很。姑娘生下这个孩子,就是在姑爷脚上锁了链子,他是再也走不月兑了。要说那姓铁的,姑父从前喜欢过的人还少么,可后来呢?一个个不都是风流云散了?……姑爷的心就是那天上的云,谁也留不住……可姑娘有了这孩子,就留住了……只要他肯留下,别的,也计较不了那么多……” “可我,”卢玉儿似是在苦笑,“想留住他的心。” 这句话里的苦涩如一根针刺进铁星霜心里。纳兰纳兰,铁星霜痛苦地想,真的就没人能留住你的心吗?我们的……过去……难道也会像你曾经的每一段风流韵事一样风流云散,然后成为江湖上的一段传说,最后,我难道终于只能承认:我也不过是你传奇般的人生里的一抹浓笔重彩? 不,铁星霜想,我不愿!他答应我的,我要他一一做到! “那可办不到,”那老婆婆淡淡说,“小姐认命吧,他是这么个人,你爱上的偏偏是这么个人,你又有什么法子?” “我偏不认命!”卢玉儿冷笑,“我不信改不过他。” “小姐赢了那姓铁的,只不过因为姑爷已得到了他,而对小姐,姑爷虽得了手,却一直被姑娘的矜持挡在丈外,如今还亲热甜蜜着,又有孩子这一层关系……要是反过来,姑父和小姐相好已久,忽然遇到那姓铁的,姑娘你也不一定赢……小姐赢的是运气……可不管怎么说,总是赢了,小姐就看开点吧。”老婆婆叹了口气,“男人啊,就是这样……我的好小姐,计较太多就不能活得开心。” 房中静下去,再没别的声音。 在隔壁偷听的少年们本以为会听到些绮艳的话,却听到这么一番议论,众人互相看看,都觉得无趣。待了一会儿便有人散去,少年们爱热闹,不一会儿便走了个精光。铁星霜靠墙坐了多时,缓缓爬起来往外走。他心里冷极了,又觉得不甘,翻来覆去地想:不管如何,我总要亲口问一问他才行。 他出门去,缓缓向外走。喜堂里,仍在敬酒,张眼望去,纳兰小七熟悉的面孔从众人中穿梭而出迎着他走来。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凝神细看,那挺秀的鼻,薄薄的嘴唇,英挺绝伦的容貌不是纳兰小七又是谁? 纳兰小七也已看到他,神色间有些嘲讽的意思。 铁星霜如被施了定身法,全身都移动不得,眼睁睁看着纳兰小七走到近前。 “恭喜恭喜,”铁星霜木然道,“纳兰公子得佳人青睐,春风得意,真是可喜可贺。” “多谢多谢,”纳兰小七神色中三分苦涩三分无奈,放轻了声音说,“乌衣巷,张府。” 桃花劫五危情 铁星霜离开温府找到乌衣巷时天色已暗下来。巷子不长,其中一家门上匾额上写着“张府”二字。 铁星霜手刚伸出去门就开了,一名老婆婆走出来,上下打量几眼,含笑说:“这就是铁少爷了吧?纳兰公子说少爷兴许会来,叫老身等着。” 铁星霜略一点头,道:“是我。” 老婆婆热情地将他迎进去,上了茶。自从被诸葛明彦设计了那一次,铁星霜便不再喝茶。和纳兰小七在一起久了,渐渐才重拾旧日嗜好。茶是今年的新茶,香味清远,铁星霜却无心细品。 “少爷要是累了,就先歇着。”老婆婆说。 “他——”铁星霜沉吟着,“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铁少爷只管住着,纳兰公子得了空儿自然会来看您。待他来了再和铁少爷说,那也是一样的。” 铁星霜本是抱了希望来的,听了这话心便沉了下去,却不动声色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你不妨先跟我说。” 老婆婆迟疑了片刻,道:“纳兰公子为铁少爷烦恼了多日,和老身说过几次,铁少爷的事老身也多少知道些。纳兰公子的意思,不愿意和铁少爷了断,可又舍不得那孩子……说到底,是他的亲骨肉……” 铁星霜冷笑:“他不愿和我断,又不愿和他断,那要怎么样?” “这院子,是纳兰公子为铁少爷准备的。我听纳兰公子说叶城还有座宅子,铁少爷都能可以住……” 铁星霜霍地起身。 那老婆婆被铁星霜眼中严厉的神色逼视,剩下的话不敢说下去,沉默良久方道:“铁少爷累了,先休息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铁星霜一声不出,站起来走出门去。 “铁少爷——”老婆婆叫了一声,铁星霜已走至门外。 *** 纳兰小七醉了。 他一向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少。他喜酒,好酒,却惟独不喜与人拼酒。他认为拿美酒来牛饮不但是一件很不风雅的事,也是一件很无趣的事。美酒如美人,是要细细欣赏品味的。 温家的客人太多,只是敬贵宾也有些叫人招架不住。 纳兰小七寻了个机会避到喜堂外的走廊下透气。走廊下面便是水,风从水上吹来,拂在面上有着微微的凉意。隔着水,远远的有朦胧的灯火。 纳兰小七轻叹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黑暗中有个清瘦的人影儿,那人影儿一动不动,叫人难以发觉。 “你有什么话尽避说,”纳兰小七道,“你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那人影儿还是一动不动。 “你既然来了,总该说上两句话,打我,骂我,甚至要和我一刀两断……” 纳兰小七的话没说话那黑影儿已扑了上来。纳兰小七被他抱住,那废了武功的手上力气却不小,紧紧箍住了纳兰小七的腰身问:“一刀两断?”声音低沉,带着些微的喘息,却听不出感情来。 “我当然不想……”纳兰小七道。 “那就跟我走!” “我不能……”纳兰小七硬着心肠说。 “你不能?”那黑影儿抬起头来。喜堂的窗子开着,光照出来,映出那张清丽绝伦的少年的脸,一双眸子是不见底的漆黑。 “霜,我不能抛下那孩子……”纳兰小七知道这小小的走廊上杀机重重。他一字不对立刻便是大祸。他不怕死,但怕铁星霜死,更怕的是连死也不能。可这种话说出来,又觉得可笑。卢玉儿当日矜持冷淡,不许他近身半步。他喜欢的是热烈的女子,虽觉得卢玉儿与众不同,日子一长也便将她放下了。他连碰都不曾碰她,哪里会有儿子?谁又能想到矜持傲物的卢玉儿竟是衷情于他这浪子的? 铁星霜安静地注视着纳兰小七,将他痛苦思索的表情收入眼底。孩子……孩子……铁星霜心里一片冰寒。他纵然有翻手倾天的本事,也给纳兰小七生不来孩子。可是,纳兰,一个孩子就将你的心夺走了,你待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第26页 锐利的疼痛梗在心上,铁星霜呵的笑了一声,问:“你就这么为难?” “我没有别的办法。”纳兰小七痛苦地叹息一声,握住铁星霜的肩。 铁星霜慢慢地放开纳兰小七的腰,用手抚模纳兰小七的胸口,良久淡淡一笑,道:“你没办法,我有。” 纳兰小七微一怔,忽见眼前银光一闪,他第一意识便是要躲,却硬生生站住,任凭那一股尖锐的痛楚刺入胸口。他刚痛得闷哼了一声,就听见有人在身后惊叫:“姑爷!泵爷!来人啊,有人伤了姑爷!” 纳兰小七喃喃:“原来就是这个法子?咱们的债清了吗?” 铁星霜呆呆地望着纳兰小七,忽然勃然大怒,喝道:“清?!清不了!”滚烫的血落到铁星霜手上,仿佛在那里烫出个洞来,那痛一直烧到心里去,铁星霜突然一把抱住纳兰小七,嘶声道:“为什么不躲!你明明躲得开的!” “忘了我吧。”纳兰小七道。 “你拼命挨我一刀为的就是这个?”铁星霜怔怔问。 “你以为呢?” 铁星霜一震,瞪视着纳兰小七一步步后退。无数人涌了出来,将铁星霜的退路团团围住。玉生烟也挤了出来,挺身而出护在铁星霜身旁。有人叫道:“玉公子且站开,他伤了我家姑爷。”玉生烟笑道:“是么?”反而将铁星霜护得更严实。 纳兰小七摆了摆手,淡淡道:“别追了,放他走。” 众人还在犹豫,铁星霜已返身朝外面走去。挡在前面的人都将眼光投向纳兰小七身后。温方如站在那儿,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神色,声音也淡淡的:“傻站着干什么,姑爷不小心弄伤了,还不快扶姑爷回去。” 人群散开,眼睁睁地看着玉生烟与铁星霜走进黑暗中。几名仆人抬了架子过来将纳兰小七扶上去。 纳兰小七一身是血的被送进洞房旁的另一间厢房,卢玉儿赶到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她奔过去一把抓住纳兰小七的手。 纳兰小七淡淡道:“这下你放心了。” 伤口不浅,好在伤的是右胸,而不是心脏所在的左胸。卢玉儿全身都在抖,好半天才咬着牙说:“你们俩真是一对,都这么狠。” “咱们俩才是一对。”纳兰小七淡笑,“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话。” “我当然记得。”卢玉儿道,“你放心吧,送解药的人已经上路。他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对了,或许,他能让铁星霜爱上他。” 卢玉儿不动声色地观察纳兰小七的反应,纳兰小七眼中黯淡了一下,终于只是哦了一声,淡淡道:“今晚不能圆房了。” 卢玉儿淡淡道:“来日方长,你休息吧。”起身离去。 夜已深,烛泪一络络地垂下来,堆积出各样形状的图案。纳兰小七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修长柔韧,透着十二分的优雅。他微微转动自己的手,缓缓握紧。陡然,烛花爆了一下,室内骤然一亮。就在那亮光下,纳兰小七苍白忧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浅笑。 “你很开心?”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纳兰小七一跳。那声音很耳熟,纳兰小七略一想,淡淡道:“原来是卢大公子,你的兄弟和小舅子白天来,你怎么却是晚上来?” “晚上风景好。” “哦?不知卢兄看到什么好景致了?” “美人卧床,展颜一笑。” 纳兰小七脸上的表情仿佛被噎了一下,他模模自己的脸,笑道:“是在说我吗?我算哪门子美人,你那妹子才是美人呢。” 那年轻男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进的房。他相貌清爽,穿了一件竹青的衣衫,益发衬得儒雅安静,然而眉尖斜挑,却泛着一抹肃杀之气。 “七绝公子不是美人,天下间还有美人吗?”卢东青似笑非笑道。缓步走到床边,手指搭上纳兰小七腕脉。 纳兰小七全身一麻,积聚起的一点内力尽数散去,全身绵软使不出一分力气来。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卢玉儿所用的药厉害,他一时解不开,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完成一切,他几乎已接近成功,这卢东青竟然会跳出来搅局,更不妙的是,卢东青的神情言语间,分明对他有意思。 “当日一见,我便为你动了心。”卢东青轻笑道。 他的手滑进纳兰小七衣襟里微微揉捏。纳兰小七头皮一阵发麻。卢玉儿是真的爱他,再怎么着也总留着余地,卢东青在江湖上是却是出了名的阴损狠辣,落在这人手里还不如死了痛快些。 纳兰小七正打主意,听卢东青又道:“纳兰公子要铁星霜活,就不要乱打主意。” 纳兰小七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 卢东青道:“你以为卢玉儿会放过铁星霜?女人嫉妒起来是件很可怕的事,男人就不同。我只要你的身体,至于什么人喜欢你,你喜欢什么人……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叫我满意,那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纳兰小七苦笑道:“可惜我这人一向不太听话。”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听话得很?”卢东青微笑,“你难道没有怀疑过,铁星霜好歹做过捕头,见多识广,怎么那么容易被卢玉儿暗算?” 这问题纳兰小七不是没想过,但铁星霜武功被废,卢玉儿又谋略超群,一消一长,他便没有多想。 “你低估你那心上人,也低估我那妹子了。”卢东青淡笑道,“模骨张手上涂抹的不是致命的毒药,只是一种有药香味的草药。那草药不十分常见,却也不算生僻,铁星霜当是认了出来,才肯让模骨张为他模骨。那草药无毒,还有提醒安神的效果,可惜了,却不能碰薄荷,遇到薄荷便要转化成至阴至寒之毒,深入骨髓肌里无法清除。” 纳兰小七一震。酒中的确有淡淡的薄荷味,他当时虽察觉了也不十分在意。酒中带薄荷味极为少见,难道……这薄荷味儿竟是夺命的利器! 卢东青抹去纳兰小七额上渗出的汗水,淡淡道:“卢玉儿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放过铁星霜。从前不会,现在铁星霜伤了你,她更不会放过他……”纳兰小七猛地一挣,卢东青一把将他拉回来摁到床上,笑道:“蛮冲乱撞什么事也办不成。你与其发疯,不如求我。”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你伤成这样,卢玉儿不守着你,你猜她是去了哪里?” 纳兰小七又是一震,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将头抵在床头的栏板上,后背被卢东青按着一分分地压下去。最后,他轻吐了口气,放弃反抗,舒舒服服地趴下,笑道:“怪不得你以前见我的时候那么副怪样子,原来是看上我了。” 卢东青道:“怎么不反抗了?” “没用的事做来干什么,”纳兰小七叹道,“你要是能治好铁星霜就带我走,但你要想得到我就先治好他。你要觉得这两样都做不到,就请你快走吧。” 卢东青用奇怪地眼神看着纳兰小七,道:“我就算两样都做不到,一样可以带你走。至于你的身体,我可以用的方法得到。” “这样岂非很无趣?”纳兰小七看了卢东青一眼。 卢东青若无其事地看着纳兰小七说:“这种事也有它的乐趣。” 纳兰小七叹了口气说:“看来我配合你一下比较好。” “这才是聪明人。”卢东青放柔了声音,托着纳兰小七的腰将他抱起来,“其实我不喜欢,我觉得你情我愿更有趣。铁星霜我可以救,他的解药我也能拿到,我只是想要你明白,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第27页 纳兰小七笑了笑,将手搭在卢东青肩上,心想:“我也不喜欢被人威胁,可惜,鱼肉落在刀俎上的时候没资格说这种话。” 温府外候着卢东青的人。卢东青跟随在侧,几名黑衣人用手搭成一个临时的架子抬起纳兰小七转眼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城中宵禁,但哪里禁得住他们这些武林高手?一行人出了保定府西门,不多时来到一片树林前。明月高悬,枝叶皆清晰可辨,四下都看得分明。小树林中奔出一人,躬身道:“公子。” “事情办好了?”卢东青问。 “办好了。”那人答道。 卢东青抬脚往林中走去,纳兰小七被黑衣人抬着跟在后面。走了片刻,前面出现了亮光,走到近处才看清,发出亮光的原来是堆篝火。篝火升在一大片开阔空地的中央,一名女子委顿在旁边地上。那背影纤美秀丽,纳兰小七心中刚一动,抬着他的黑衣人略走两步,他便瞧见了那女子侧面。不是别人,正是卢玉儿。 纳兰小七心念电转,喝道:“臭丫头,把解药交给我!” 卢玉儿也不作声,只是将眼眸微微一抬,迅速向纳兰小七看了一眼。她黑漆漆的眼中似怨似恨,又似什么都没有。 纳兰小七怒道:“我平生最恨被人要挟,你也知道我虽然怜香惜玉,却生就一副硬心肠。你听话些,还能少吃点儿苦头。” 卢东青淡淡一笑,按住纳兰小七肩头道:“急什么,解药我已拿到手了。你看我对我多好,事事都办得妥妥当当。” 纳兰小七道:“她诡计多端,你拿到的别是假药。” “保管是真药。”卢东青扶纳兰小七在旁边坐下,方道,“卢玉儿,你拜坏卢氏门庭,可知罪吗?” 卢玉儿淡淡道:“我已不是卢家人,不受你管。” “这倒也是,”卢东青微垂了眼光,淡淡道:“我真糊涂。应该押你回卢家,让你们母女跪在祖宗灵位前处置。” 卢玉儿眼光一闪,瞪着卢东青没有出声。 卢东青展颜一笑,“忘了告诉你,温方如去的人没把你母亲接出去。就凭那几个人也想困住我,你们将我卢东青看得忒轻了些。” 卢玉儿脸色惨白,半晌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怕你当不起。”卢东青迅速截断了卢玉儿的话。 “你想怎样?划下道来!” “你们母女的命都在我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自负才高,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小妹,你虽然聪明,论到阴狠毒辣论到阴谋诡计还不是我的对手。”卢东青微笑着伸手遥遥一指,“这里风景优美,哥哥选来做你的葬身之地,你还满意吗?” 卢玉儿明知求他也是白求,但母亲在他手上,难道就这样等死? 卢东青喝道:“来人,给我挖!” 四五个大汉拿着铁锹过来,就在火堆旁挖起坑来。坑不甚宽,却挖得极深。卢玉儿渐渐回过味儿来,知道是要将她活埋。 自从得知有了铁星霜的解药,纳兰小七神情便轻松起来,一眼也不看卢玉儿。卢东青神情优雅,那一份自在淡然,仿佛不是要活埋人,而是在月下赏花、水港观鱼似的。他将手圈在纳兰小七身上,偶尔凑过头去在纳兰小七脸上亲一口。纳兰小七既不逢迎,也不拒绝,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待深坑挖好,卢东青要埋人,纳兰小七慢悠悠开了口:“慢着,这个女人太可恨了。拉过来给我打一巴掌。” 卢东青好笑地看着他,“你打女人?” “偶尔。”纳兰小七道,“女人也是人,谁说不能打?” 纳兰小七受了重伤,穴道又被制住,卢东青料他耍不出什么花招,命人把卢玉儿拉过来。卢玉儿身处死地,却不慌乱,望向纳兰小七的眼中保持着镇静。 “说起来,我的确很少打女人。”纳兰小七笑道。 卢玉儿淡淡道:“你不是杀过女人吗?打女人算什么。” 纳兰小七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一回,他们两个路过洞庭湖,蝎子寨的人马为了几十亩地生生将十几户庄家人逼死。卢玉儿当夜不告而别,上了蝎子寨,不料着了人家的道。纳兰小七跟了去,因为卢玉儿吃亏而大怒,出手挑了蝎子寨,最后将蝎子寨的女寨主钉死在寨门上扬长而去。 “你说的对。我不但杀过女人,也杀过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纳兰小七道,“你记住,我打你不是为我,是为了铁星霜。” 卢玉儿眼光黯了黯,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就在这时,纳兰小七扬起了手,然而他扬起的手却不是打向卢玉儿,而是点向旁边的卢东青。他手掌微斜,食指微屈,用的赫然便是卢家的玉犀指。 玉犀指是一门极霸道的点穴功夫,纳兰小七内力被制,怎么可能用这招?卢东青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纳兰小七的武功已恢复!想明白了这点,他不由大吃一惊。身怀武功的纳兰小七便是飞上长空的神龙,谁敢试撄其锋? 卢东青连忙急退! 纳兰小七留给他的退路只有一条,退到一半他才想起守在那退路上的是卢玉儿。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卢玉儿的手指狠狠点在他了胁下。卢东青强聚了一口气顶住卢玉儿那一击,半边身子已麻了。 卢东青料想自己必死无疑,纳兰小七的玉犀指却迟迟没有点到。卢东青眼角余光望去,纳兰小七脸色腊黄,站都站不稳。他忽然明白纳兰小七武功根本没有恢复,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卢玉儿刚才那一指虚浮无力,显然内力并未运转自如。 “给我拿下!”卢东青怒喝。 卢玉儿蓄谋已久,一指得手,哪敢多留,抓起纳兰小七飞身而起,将一人踢下马去,抢了马纵马奔了出去。 卢玉儿机敏过人,纳兰小七也是逃生高手。卢东青派出去的人追了很久,才有人回来禀报,说是把人追丢了,正在继续搜寻。卢东青内力深厚,已休息过来,依照纳兰小七逃去的方向重新分派了追踪计划。待下属离去,他跃上一根较高的树枝向城中望去,城里起了火,在这里犹能看见通天的火焰,四更时分天还黑着,那半边天空却红得透亮。卢东青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喃喃:“追丢了怕什么,我还可以来个守株待兔。” 桃花劫六设局 “你跟着我干什么?滚!”铁星霜停住脚步。这里是他和珑儿约好会面的地方,后面却跟了个甩不掉的玉生烟,真是讨厌。 “我是来保护你的。”玉生烟笑嘻嘻地说。 铁星霜道:“我不需要保护。你要是闲得无聊,最好找个地方好好痛哭一场,等你真的开心了再出来笑。” 玉生烟模模自己的脸:“我现在就很开心。” 铁星霜冷冷道:“你这么笑实在很难看。” “不如我们抱在一起哭吧,”玉生烟说着已靠过来,将肩膀探出来,“呶,我的肩膀借给你,咱们一起哭。”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哭?” “为痛失所爱哭。”玉生烟笑道,“哭完了,我们一起把喜欢的人找回来好不好?” 铁星霜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因为只要你找回所爱,我就也找回我的所爱了。反过来,如果我找回我的所爱,你就也找回你的所爱了。” 铁星霜蓦地回头。 玉生烟仍然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螳螂捕暗,黄雀在后。卢玉儿为得到你的纳兰费尽心机,假意允婚,又勾结温方如对付卢东青,拖住卢府势力。她却没想到,卢东青早已洞悉了她的计谋。卢东青也是个傻子,他以为他喜欢纳兰小七……其实哪儿跟哪儿呀,不就是小的时候母亲受了六夫人的气,憋了一辈子的心火憋到今儿个,活生生憋出了毛病。”玉生烟叹了口气,“这个笨蛋,只顾着报复了,连自己真正喜欢的是谁都不知道了。” 第28页 他说话颠三倒四,铁星霜思路敏捷,略一想也就明白:“卢东青想要纳兰?你喜欢卢东青?” 玉生烟点头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保护你了吧。” “因为卢玉儿和卢东青都要我死?” “正是。”玉生烟笑道,“他们都要你死,我偏要你好好活着。等你的纳兰小七月兑了困,你们开心地在一起吧。卢东青其实打不过纳兰小七,到时候他拿你们没办法,一定很生气,我恰好可以乘虚而入。” 铁星霜呆了片刻,道:“你不生他的气?” “气啊,”玉生烟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说,“可谁教我喜欢他呢?” 这句话正触到铁星霜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他从前心肠刚硬,要是那时碰到这样的事,要解决也不过是一刀的事。可是,纳兰小七的背叛令他悲哀、愤怒,恨到绝处,伤到绝处,却仍是下不了手,刺向纳兰小七的那一刀几乎是拼着同归于尽死于彼处的决心,终于还是没能下得了狠手。 他正出神,忽听珑儿的声音叫道:“公子你在这儿啊,叫我好找!” 珑儿跑得头发也乱了,扑过来抓住铁星霜的手腕大叫:“我溜了进去找你,怎么也找不着,又想你是不是在这里等我,来这里也找不到,慌得到处找……”她絮絮说着,忽然伸手指着铁星霜背后惊呼:“呀,好大的火?” 铁星霜心里一凛,转头望去,火光冲天,赫然便是温府的方向。他脑筋转的快,看向玉生烟:“是卢东青干的?” “应该是吧?” 铁星霜狠狠瞪了玉生烟一烟,提脚向温府奔去。珑儿紧紧跟上来,急道:“哪里着火了?不会是温府吧?” “不用走这么急,纳兰小七一定不在府里了。”玉生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却始终缀在二人身后丈远处,“好在你刺了他一刀,卢东青想做了他,也要等他的伤好些。” 珑儿听到后面,不由得望着铁星霜叫道:“公子!”声音尖利吃惊,透着十二分的不信。铁星霜心里一阵烦乱,冷冷道:“是啊,刺了他一刀,谁叫他不好!” 珑儿拦到铁星霜前面,吃吃道:“你……你真的刺了少爷一刀?” 铁星霜搭拉着眼皮道:“刺了。” 珑儿的小嘴扁了几扁,忍不住哭起来,指着铁星霜道:“少爷不好,你……你也不能拿刀刺他呀……” 铁星霜怒道:“我已经刺了,你要怎么样!我不但要刺,等找到他,我还要亲手杀了他!” 铁星霜脾气不好,武功被废后难免会失落忧郁,甚至乱发脾气。铁星霜发脾气的时候每每都是纳兰小七陪着他,这是珑儿第一次直面暴戾的铁星霜。铁星霜长相俊美,发怒时的样子却极为慑人,珑儿泪眼婆娑地望着铁星霜,竟吓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抖着嘴唇说:“公子你好狠的心,少爷是怎么待你的,你都忘了么?少爷好好的出去了,带着你回来时一身都是伤……”说着,她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公子你好没良心……少爷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都忘了……” 铁星霜只觉一股寒气透入肺腑,冻得他呼吸不动。纳兰小七为他挨刀不由他选,纳兰小七为了一个孩子放弃他也不由他选,这浮萍般随波逐流的一场生更不由他选。他错了么?为什么错的是他?纳兰小七凭什么一手遮天,遮了他的选择?给或不给,要或不要,凭什么要由纳兰小七选? 铁星霜恨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连带着,将纳兰小七也恨上了。 “我不欠他……我什么也不欠他……”铁星霜喃喃,“你们都觉得我欠了他,可我不欠他,我什么也不欠他……那又不是我选的!” “不错,你不欠他。两个人之间的事爱爱恨恨本来就纠缠不清。谁爱谁多一点儿,谁欠谁多一点谁能分得清呢?更何况,那些根本不是你选的。”玉生烟柔声道,“但现在回去找他,要把他夺回来是你选的,不是吗?” 铁星霜心里一片绝望,这句话却仿佛一道光照了进去,满胸的寒意里生出一丝绵绵的暖意来。 “不错,现在回去找他是我选的。”铁星霜喃喃。忽然之间,他想通了。纳兰小七不容他选,他便选不得吗?他铁星霜没有了武功,还有脑子,还有腿有手,能跑能跳能说能笑,只要他想要,便可去夺去抢,为什么一定要别人送上门来? 玉生烟拍拍珑儿的小脸安慰:“别怕别怕,那一刀肯定很轻。你看他这么紧张地跑回来,心里一定是爱惨了你家少爷。他这么爱他,怎么忍心杀他?卢玉儿怀了你家少爷的孩子,你家少爷要做人家的爹去。铁公子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他要是不吃醋反而坏了,是不是?” 珑儿顿时睁大了眼睛:“少爷跟本没碰过卢玉儿!” 铁星霜骤然回头,玉生烟怪叫道:“没碰过?” 珑儿点头:“从来没碰过。” 玉生烟道:“也许他没告诉过你。” 珑儿摇头:“少爷的事都跟我说的。卢玉儿自命非凡,和公子认识的时候不算短,可从不假以辞色……” “先不说这个,”铁星霜道,“我们去温府看看再说。” 火不知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三人赶到时温府的大门已烧得进不去人,越过火光往里望去只见一片汪洋火海。珑儿抓住旁边的人一问才知道,火是突然烧起来的,各处几乎是同时起火的。自火烧起来,温府没有出来一个人,要不是巷子里白天搭的凉棚还在,大家都要怀疑这是座空园子了。 珑儿急得往火宅里钻,被玉生烟一把拉住。 “他不在里面,别怕别怕。”玉生烟安慰。 “他要万一在呢……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救我家少爷!”珑儿哭得泪人似的,疯了一般又是抓又是咬。玉生烟无奈,只好点了她穴道让她安静下来。珑儿动弹不得,委坐在旁边地上,对玉生烟怒目而视。 铁星霜面对熊熊火海站得笔直,火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形成两簇小小的火苗,然而他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却是出奇的冷静。 玉生烟道:“我能肯定他不在里面。” 铁星霜淡淡道:“我知道。”他为人本来机智冷静,此前患得患失步步被动,此刻定了心神,思路立刻清晰起来。温方如大挫卢燕两家,卢玉儿与纳兰小七拜了天地,放火的当然不是他们。那么,就只剩一个卢东青了。卢东青要得到纳兰小七,放火之前一定会把纳兰小七带走。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卢东青把纳兰小七带到哪里去了?第二个问题:纳兰小七如果没碰过卢玉儿,当然不会有什么孩子,那么,纳兰小七为什么会默认了此事呢?当务之急是解决掉第一个问题,只要找到纳兰小七,第二个问题总有办法弄明白的。 铁星霜问:“如果你是卢东青,你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玉生烟还未开口,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淡淡道:“温府已经毁了,武林同道心知肚明是卢燕两家下的手,大家也都知道纳兰小七必死无疑。这样的话,我把纳兰小七带回府里去不是正好吗?” 铁星霜朝声音来处望去。说话的是个儒雅斯文的年轻人,神情肃杀,唇边含了一缕讽笑。铁星霜记心好,认得这年轻男子是在酒楼上弹指杀人的年轻人。他用的是玉犀指,分明是卢家的人,卢燕两家大闹婚礼的时候却没有出现。铁星霜心头微动,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第29页 玉生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向那年轻男子笑道:“东青,真巧,原来你也在这儿?”拿出一条帕子在脸上抹了抹,露出一张精致秀丽的面孔来。 “果然很巧。”卢东青盯着玉生烟,忽然翻手擒住他手腕,连点他数处要穴。玉生烟不提防他突然出手,连反抗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不能动了。 “石不凡,你知道不知道你很讨厌,”卢东青轻轻扇了他一个耳括子,“我娘死的时候托姨娘和你照顾我。我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六岁,用不着你跟前跟后了。我警告你,再也不许管我的闲事,否则我绝不饶你。”卢东青直起腰,挥手道,“来人啊,把石表哥扔到臭水沟里去。上次泡十二个时辰,这次泡上二十四个时辰。” 石不凡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两名黑衣人上来,低声道:“石少爷,又要对不起您了。”揖了揖手,一人抬手一人抬脚将石不凡抬走。隔了片刻,听见“扑通”一声,想必是石不凡被扔下臭水沟的声响。 卢东青转身瞧向铁星霜,道:“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 铁星霜淡淡道:“不错。”他表面镇定,心里却翻起了巨浪。从卢东青一出现他就觉得不妙,筹划了数条逃生的法子,然而卢东青的武功太高,他纵然有千条妙计也都无用。 卢东青道:“你找我是想知道纳兰小七被我带哪里去了,我找你却是为了以你为饵,抓住纳兰小七。” 铁星霜微微变色。 “如果我告诉你纳兰小七逃走了,你一定会觉得我没用。”卢东青愉快地说,“不过没关系,纳兰小七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因为他太聪明了。他一定会料到,我找不到他,就一定会来找你。他也一定能和我一样猜想:你会赶来这里。所以,无论他现在身上的伤有多重,他一定会想办法赶来这里救你。” 铁星霜笑了笑,“我刺了他一刀,你以为他还会回来见我?” “当然,”卢东青道,“为了保护你,他答应娶卢玉儿,我告诉他卢玉儿不会放过你,他为了我能救你,不惜向我臣服。铁星霜,你可是他的死穴啊。只要你在我手里,哪怕天涯海角,我肯定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赶来。” 卢东青俯身拍开珑儿的穴道,柔声道:“小泵娘,去告诉你家公子,他的小霜霜我带走了。他要是不来卢家找我,我就要了他的小情人。”卢东青骤然抬头,轻笑,“铁公子,不要妄想死。也许他能来,能救你……为何不试一试呢?何况,就算你死了,只要我把这个小泵娘杀死封住消息,他一样会来。” 铁星霜本已握紧了刀,这本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然而现在他握刀的手僵硬了。良久,叹息一声收了刀,道:“看来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卢东青取饼铁星霜手上的刀,笑道:“看来的确如此。”他神态儒雅,相貌清爽,此刻铁星霜看着他的眼神,却仿佛在看一条毒蛇。 穴道刚刚解开,珑儿全身发麻还动不了。纳兰小七找不着了,现在又眼睁睁地看着卢东青带走铁星霜,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心里一片绝望,想要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却又哭不出来。待了一会儿,身体能自由行动了,她茫然地站起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哭,不哭,要救少爷,要救铁公子。珑儿,你可要坚强啊。 桃花劫八入瓮 夏日天气多变,中午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下午忽然就阴云密布下起雨来。雨水能冲去踪迹,对追踪不利,但对于此刻的纳兰小七来说,这雨水却是致命的。刀伤忌水,沾了水便发起炎症来,到了晚间,纳兰小七浑身火烫,人也昏迷了。 卢玉儿算计纳兰小七时用心狠辣,眼睁睁看着纳兰小七伤势严重,生命的力量一分分散去,那一种痛却再承受不起。她本是刚强的女子,抱着纳兰小七策马飞奔,眼中没流一滴泪,泪都流进了心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两人一骑在罗网里穿梭逃亡。 也不知策马狂奔了多久终于看到灯光。 前面是一座小村落,卢玉儿踹开一家房门,逼着主人引路,找到一名大夫。乡间的医生,也没多大能奈,在卢玉儿的逼迫下替纳兰小七清洗伤口,重新包扎了一番,张望着卢玉儿的脸色说:“姑娘,他的伤太重。要是能醒,就好了,要是不能醒……” 底下的话不用再说,谁都清楚。卢玉儿怒道:“要是不能醒,我拆了你的骨头!” 那乡下医生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什么。 奔波一日一夜,卢玉儿疲累不堪,命他们各自去休息。待那乡下医生和那农人离开,卢玉儿呆呆站了一会儿,在纳兰小七床边坐下。 斑烧还没有退下,纳兰小七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一抹不正常的嫣红。伤了,病了,人事不醒了,那鼻子却仍是骄傲地挺立着,嘴唇微抿着,仍是那么倔强。但她知道,那骄傲之下的温柔,那倔强之下的体贴。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她要的是他的专情,他的专情却给了另一个男人,能给她的只有片刻的温柔与体贴。那怎么够呢?雪地里的行人若从没未遇到篝火也罢了,既然遇到了,怎么舍得离开? 卢玉儿俯下头去,吻住纳兰小七的唇,因为发烧,那唇是滚烫的。卢玉儿贪恋那唇上的暖意,她舍不得离开,想要获得更深的暖意,想要那暖意温暖她的整个生命。 “纳兰,你知道么?我从未像现在这么恨你!”卢玉儿捧住纳兰小七的脸,热泪滚落,“只因为,我从未像现在这么爱你,这么怕失去你。” 耳中传来隐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带来凛冽的杀机。 卢玉儿最后看了纳兰小七一眼,将他移到床下面去,从里间拉出那乡下医生来,把腕上的玉镯塞到他手里:“救他!” 卢玉儿奔出房去。 暴雨如倾,天地如一片墨海。卢玉儿翻身上马,清叱一声奔入了雨中。后面的追兵发现了卢玉儿,呼喝着追了上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水冲刷大地的声音。那乡下医生战战兢兢地将纳兰小七从床底下拖出来,哭丧着脸嘟囔道:“能救的话还是要救的,可这伤……我哪知道能不能活……” 纳兰小七受制的穴道已被卢玉儿解开。他所修的内功极为奇物,人在昏迷中,内功可自行运转疗伤,再加上他身体强健,第二天早上人便醒了过来。那医生大喜,连忙叫内人熬了粥端来。纳兰小七他问:“和我一起的姑娘哪里去了?”医生照实说了。纳兰小七知道卢玉儿机智聪敏,又记挂着铁星霜,也顾不得她了。 仗着身体底子好,纳兰小七休息了七八天就雇了辆马车离开村子,命车夫直奔保宁府。这里离保定府有二百多里远,道路不好,纳兰小七身上的伤还不好,车子不敢走得太快。第一天只走出三十多里,第二天走出四十多里,到保宁府时已是第四天。 温府已烧成灰烬,温家的人尽数死在里面。纳兰小七在温府外面站了很久,听见珑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后面叫道:“少爷。” 纳兰小七刚一转身珑儿已扑了过来,扑到近前,想起纳兰小七胸口有伤,她硬生生站住,又是笑又是哭:“少爷,你可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纳兰小七淡淡道:“星霜被卢东青带走了吧?” 第30页 珑儿呆了呆。纳兰小七来之前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铁星霜的事告诉纳兰小七。她恨铁星霜伤了纳兰小七,可半年相处,铁星霜的聪敏机智、细微体贴,还有纳兰小七和铁星霜在一起的快乐都是抹煞不去的记忆,她又怎么忍心铁星霜落入孤零零无人拯救的悲惨境地?纳兰小七一见面就道破一切,她的那些小心思小疑难也就不存在了。 纳兰小七淡笑道:“你该不是打算隐瞒此事的吧?” 珑儿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恨声道:“他竟然拿刀刺你,他……他……” “他拿刀刺我,我可是高兴得很。”纳兰小七微微一笑,“你一定以为我是疯了,可是我没疯……他从前和我在一起是被我感动,是因为他无依无靠无路可走。直到刺我那一刀,他才是真的将我放到了心里。珑儿,你还小,以后你会明白,爱有多深,恨才能有多深。就像我当初看见他割腕自杀时一样……那时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我恨他,恨的是他不懂得爱惜自己。若我不爱他,他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珑儿望着纳兰小七微笑的面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可是……可是卢东青肯定设了很厉害的陷阱等你去……” “那是自然,不过,”纳兰小七微微一笑,“就凭他卢东青,只怕还困不住我。”他仰起头望向对面的牌楼,道:“阁下站了多时,何不下来一见?” 珑儿抬头望去,咦了一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石不凡笑道:“当然是等你家纳兰公子。” 珑儿奇道:“你等我家公子做什么?” 石不凡笑嘻嘻地望向纳兰小七,道:“当然是帮他救人。” *** 得知石不凡是卢东青的表哥,纳兰小七第一个感觉是诡异。石不凡提出了一个计划:纳兰小七擒下他去交换铁星霜。卢东青不答应是肯定的,到时候纳兰小七放掉石不凡,石不凡就有理由留在卢东青身边,借机帮纳兰小七救铁星霜。用石不凡的话说就是:“要是我去找他,他一定把我踢走,要是我受了伤可怜巴巴地被丢在那里,他难道能不管我?”后来,石不凡又说了一句更荒诞的话:“不管为了六夫人还是为了你,卢玉儿肯定要回去找东青,到时候我要是能借机为东青挡上一剑什么的,他对我一定与从前大有不同。” 纳兰小七苦笑:“他那样心狠手辣个人,值得吗?” 石不凡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天生就是心狠手辣的人?” 纳兰小七答不出,想起初遇铁星霜时铁星霜的铁腕凶狠,半晌叹息一声道:“你说的不错,有谁是天生就心狠手辣的。” 石不凡道:“纳兰公子,我帮你救铁星霜其实有个私心,要是东青以后落到你手里或玉儿手里,请你想办法保他一命。” 他神情真挚严肃,纳兰小七虽有不甘,终于淡淡道:“好,我答应你。”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只要铁星霜受一点点委屈,绝对要卢东青的好看,至于卢玉儿要怎么做,他难道真的去插一脚? 石不凡叹息一声,望着马车外向后退去的林木,幽幽道:“东青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姨母性格怯弱好欺,六夫人心计深,又霸道,硬是把姨母逼得上吊自尽,东青从小被送出卢家学武。后来被接回卢家,性格就变了,不爱跟人说话,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做出的事常常出人意表。他恨卢玉儿不是一天两天了……玉儿也可怜。只怪六夫人太霸道,做孽太多,报应就报到玉儿身上了。这一次玉儿为你做出这种事,恰好给东青瞧准机会将计就计,不但灭了姨父的心头大患温方如,又铲除了六夫人。” 纳兰小七没想到卢家有这么多纠葛,淡淡道:“我不是观世音,别人的苦难我也管不了。星霜若是没有事,此事便作罢,我只当被恶狗咬了一口。” 石不凡又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东青不会怎么样铁星霜的。他最恨的人是六夫人和玉儿,对付你,不过是要拿你伤卢玉儿的心。” 纳兰小七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三人一路上筹划计算,却没有料到刚踏进襄阳城就被卢府的人盯上了。卢府大管家孙万福揖手为礼:“纳兰公子好,表少爷好。” 石不凡笑嘻嘻道:“你怎么在这儿,难道是表弟要请我喝茶?” 孙万福笑道:“表少爷真是神算。老奴正是奉了大公子之命来请几位喝茶的。” 自古宴无好宴,纳兰小七和石不凡都猜不透卢东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纳兰小七伤势虽未大好,动手不成问题,自信能应付得了卢东青,与石不凡交换了个眼神,纳兰小七淡淡道:“多谢卢公子盛情邀请,带路吧。” 孙万福拍了拍手,三乘轿子抬了过来。 “珑儿留下,我和石公子共乘一轿吧。”纳兰小七说着,拉了石不凡上了其中一辆轿子。珑儿乖巧聪明,知道自己去了只是多添麻烦,虽不情愿只得听了纳兰小七安排。 行到卢府,轿子并不落地,径直抬进府中。纳兰小七从轿帘往外看去,并不见古怪。轿子来到一座院子里落下,卢东青已候在廊下。阳光明媚,和风细细,他站在房檐的阴影下,凭空多出几分阴郁气息。 纳兰小七依计划站在石不凡旁边,道:“卢公子,我将贵表兄送来了。” 石不凡规规矩矩站着,略微露出些畏缩的意思。 卢东青看了石不凡一眼说:“我不要他,你仍带走。” 石不凡委屈地说:“表弟你可不能这样。姨母死的早,留遗命叫咱们两个互相扶持,你不管我,等你死后见了姨母怎么交待?”他体态修长,一副面孔却精致得跟女孩子似的,扮可怜相的样子十分可怜可爱。 卢东青却不动心,只是淡淡道:“这种只会惹麻烦的表兄一脚踢开了,母亲定会赞我英明。” “你说他不待见你,看着你死在面前也不会眨一眨眼,原来没有骗我。”纳兰小七微微苦笑,掐住石不凡脖子道,“既然如此,不如弄死了你我再和他谈条件。” 卢东青在廊下茶桌旁坐下,悠然道:“你最好现在把他弄死。这样铁星霜若是死了,你总算不太吃亏。” “我不想死啊!”石不凡叫起来。 “啧啧,遇上这么个狠心的表弟,真可怜。石公子,我劝你从此忘了他吧,他不管你的死活,你也再不要管他的死活。”纳兰小七哈哈一笑,推开石不凡在卢东青旁边坐下,淡淡道:“你这个无用的表弟不如派人赶出去,免得在这儿打扰你我清谈的兴致。至于你我的恩怨,铁星霜若有事,我再拆你卢家一样不晚。” “你拆得了?” “你要试?” 卢东青与纳兰小七目光交锋。纳兰小七目光坚定锐利,卢东青的目光阴郁幽沉,谁也无法将谁穿透。 石不凡嘟囔着:“不用他送我走,我自己走。”愤愤地往外走,嘴里又说,“卢东青,我今天走了再也不上你家来了!” 往常呕起气来,这话没说过一千也说过八百。卢东青并不往心里去,招手道:“来人呀,把表少爷送出府,关好门,别叫他再混进来。” 纳兰小七静静看着他们表兄弟斗气,无端地想起与铁星霜斗气的情景,不觉淡淡一笑。这么一出神,一双手忽的被卢东青抓住,卢东青起身压迫过来,笑道:“你这么开心,难道是因为重又见到我?还是决心为铁星霜委身于我?” 第31页 纳兰小七道:“他喜欢你,你看不出?” 卢东青淡笑:“那种娇气包我看不上眼,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样的。” 纳兰小七奇道:“你何苦招惹我?难道是我的样子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卢东青笑道:“我比较喜欢欺负不好欺负的人。” 纳兰小七也笑了:“如果你欺负不起呢?” 卢东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纳兰小七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突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卢东青悠然道:“纳兰公子有七绝之艺,据说除了那七绝之外,易容星相等术都颇为精通。你可曾教过卢玉儿易容之术?” 纳兰小七心念电转,易容……卢玉儿……易容……卢玉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纳兰小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霍地起身吃惊地盯住卢东青。 “卢玉儿闯进我的书房,若是看到我伏案而眠,你猜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卢东青笑道,“她会不会分辨一下那是不是铁星霜呢?” 纳兰小七心神俱颤,恨不得扑上去将卢东青碎尸万段,却不敢轻举妄动,勉力保持镇静,沉声道:“卢大公子,他与你无怨无仇,也没有得罪过你。你想做什么划下道来,我纳兰小七奉陪到底就是!” 卢东青淡淡道:“卢玉儿没有得到的人,我想要得到,仅此而已。” 纳兰小七冷笑一声,退后一步,扯落腰带,一把撕开衣裳,露出精壮的胸膛来。卢东青微有些意外,随即镇定下来,目不转睛地盯住纳兰小七。纳兰小七和铁星霜在一起后言行收敛不少,但他从来不是三贞九烈的人,对这种事也并不如何看重。片刻间,纳兰小七全身衣服月兑了个精光。他细腰窄臀,是极标准的身体,骨肉匀停,精壮却没有过于明显的肌肉。可惜的是,被乱刀砍下的伤纵有药王谷的药泉洒浴,从前光滑如缎的皮肤却不能恢复了。 卢东青对那段以血偿债的故事也有所耳闻,今日亲眼看见仍是忍不住有些感慨,注视着那些深褐色的伤痕,问道:“这些伤都是那个时候留的?” “与你无关。”纳兰小七冷冷道。 卢东青缓步走到纳兰小七身边,伸手抚模那些或深或淡的刀痕。没有伤的地方,皮肤是油缎般的光滑健美,然而那种华美连最上等的丝缎也无法比拟。卢东青也是使刀的行家,轻易地就能判断当日伤口有多深。他心里微微有些发寒,这么多的伤,纳兰小七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人难道是砍不死的?要怀着多么深的感情和多么巨大的勇气才能承受这一切?卢东青忍不住问自己,我会为了某个人做到这步么? 在这一刻,很奇妙的,卢东青突然对纳兰小七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敬意。 纳兰小七不耐烦地说:“你想要就快点儿,我要快点儿带他走。” 卢东青问:“他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 “这个,与你有关吗?”纳兰小七没好气地说。 叹息一声,卢东青俯身将纳兰小七的衣服拾起来,淡淡道:“我突然对你失去兴趣了。你可以带铁星霜离开了。” 纳兰小七一时反应不过来。卢东青笑了笑,勾起纳兰小七的下巴,悠然道:“难道你对我发生了兴趣?” 纳兰小七呆了呆,拧眉道:“你又耍什么花样?” “带他走,还是不走。”卢东青道,“选一样。” 纳兰小七瞪了卢东青片刻,拾起衣服就穿。他月兑的快,快的也快。卢东青若有所思地看着纳兰小七,突然说:“我刚才好象爱上你了。” 纳兰小七不屑一顾:“你爱上你表哥比较有好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卢家一名家丁奔了进来,惊呼:“大少爷,不好了!小姐……”他意识到说错话,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卢玉儿果然来刺杀大少爷的替身,表少爷不知道怎么在那儿,替大少爷挡了一剑,受了重伤!” 纳兰小七和卢东青都是一震,纳兰小七扬手长剑挥出疾刺卢东青。一剑击出,顾不得看得手没有,纳兰小七提了那仆人奔了出去,喝道:“指路!” 那人吓得说不出话来,直是不住地抖。卢东青从后面追上来,喝道:“跟我来。”纳兰小七见卢东青一脸焦虑,不似作伪,眼下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得跟在他后面。 两人轻功俱佳,一路穿房越户,片刻间来到另一座院落。 院子里围满了人,被房门前两具尸体所摄,围在外面不敢进去。 纳兰小七抢先掠进房去,看清房中情形,只觉嗡的一声,心胆俱裂,连手脚都软了。铁星霜衣裳上满是血,眼睛紧闭,躺在卢玉儿怀中。卢玉儿撕了衣裳,正在手忙脚乱地替铁星霜包扎胸口的伤,血绵绵不断地涌出来,布带转瞬间就被浸湿了。石不凡衣裳上也尽是血,张着血淋淋的两手靠在旁边的桌子腿上。三人旁边的地上抛了一把染血的宝剑,那剑纳兰小七认得,正是卢玉儿的佩剑。 看见纳兰小七,卢玉儿缓缓放开手,脸上闪过奇异的神色,那是将绝望、悲戚、痛楚揉和在一起,百洗百炼后凝成的最浓艳的凄凉。 此时,纳兰小七已顾不得卢玉儿。 除了铁星霜,此刻还有什么能进入他的眼,他的心? 癌身抱住铁星霜的一刹那,纳兰小七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历尽了多少辛苦多少折磨,终于能将这具身子抱入怀中了,怀里的人却身受重伤、生死难测。 “霜,我们回家。”纳兰小七轻声道。他心里或许有恨,但此时,他不想浪费一点时间在那些人身上。不要报复,不要血债血偿,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铁星霜活。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 “纳兰你听我说,”石不凡挣扎着扑上来,“你不要急,我撞开那一剑……本来是对着心脏的,我撞开了……那一剑歪了,没伤到要害,他死不了……” 石不凡神情紧张极了。纳兰小七冷笑。石不凡怕的是他日后报复卢东青,若铁星霜不死……天哪,保佑铁星霜不死吧,他愿意放弃报复,不对付这里的任何人,哪怕是设下这个圈套的卢东青,哪怕是亲手刺伤铁星霜的卢玉儿! 纳兰小七轻声道:“让开。” “他会好好活下来的,我们找大夫,快找大夫!”石不凡大叫,“来呀,来人,请的大夫呢,怎么还没请到!” 纳兰小七大吼:“我让你让开!” 石不凡不知所措地看着纳兰小七。卢东青揽住石不凡拉到后面,低声道:“不凡,你受伤了,回来坐下。” 纳兰小七抱着铁星霜掠起,消失在闪亮夺目的阳光里。 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再呆,这些人,他一刻也不想再面对。 桃花劫九同归 石不凡说的没错,那一剑刺歪了,没伤到要害,所以铁星霜活了下来。巧的是,两人的伤都在右胸上。很久之后纳兰小七听说卢东青并没有杀卢玉儿,但从那之后也没有人再见过卢玉儿。——这是后话。 卢东青送来的铁星霜的解药被纳兰小七扔了。来襄阳之前纳兰小七就找人去药王谷请秦二姑娘,秦二姑娘既然到了,还需要什么解药?秦二姑娘不但解了铁星霜的毒,还带来一个好消息,能帮铁星霜恢复武功的人到了。 纳兰小七早就知道秦二姑娘想到恢复铁星霜武功的办法,但一直在等一个人帮忙,经了卢家那一桩事,更觉得恢复武功的重要。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纳兰小七大喜过望,笑道:“究竟等的是什么人?你越不说我越想知道。” 第32页 秦二姑娘笑道:“这个暂且保密,到时候见了就知道。” 铁星霜身子本来就弱,受了那一剑更显得孱弱。马车走得慢,到药王谷时已是秋天。想起上一次来的时候就是秋天,那次纳兰小七伤得死去活来,这一次却换了铁星霜。 秦二姑娘和珑儿坐前面一辆马车,纳兰小七与铁星霜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铁星霜靠在纳兰小七胸膛上往窗外望去。漫山皆是黄叶,风吹过哗哗拉拉地飘起来,如漫天飞舞的黄蝶。秋菊开了,有白的,有紫红的,一丛丛开得如火如荼,仿佛嫌山的颜色太过单调,特意过来装点一番似的。 纳兰小七道轻声道:“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这一次来药王谷,是要帮你恢复你武功的。” 半晌,铁星霜哦了一声。 纳兰小七以为他会很高兴,却不料是这个反应,心里隐隐有些失落,笑道:“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铁星霜道:“你在我身边就很好。” 纳兰小七心头一烫,扳过铁星霜的脸吻下去。铁星霜浅浅一笑,咬住纳兰小七的唇细细吮吸。这是铁星霜的惯常动作,每次他寂寞的时候、忧郁的时候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都会这样亲吻纳兰小七。纳兰小七直觉铁星霜身上有哪些地方不太一样,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好将他抱紧,然而怕碰到他的伤,又不敢抱得太紧。 恢复武功是一件大事,先要将身体养好。秦二姑娘住在前山,纳兰小七与铁星霜住在谷中,每日泡药泉,并以秦二姑娘开出的药膳调养。待铁星霜身上伤好后,由易至难练习外家功夫强身健身。 无论纳兰小七要铁星霜做什么,铁星霜都乖乖答应,再不像从前一样任性或者耍脾气。然而他越是这样,纳兰小七越是觉得不安。在纳兰小七一天更甚一天的不安里,药王谷来了客人。 那天早晨,山谷中似平日一样传来秦二姑娘的琴声,然后不知何处忽然有箫声响起。琴箫合鸣,初时萧为琴辅,到后来,琴声却跟着箫声起伏。 铁星霜不甚懂琴,只是觉得好听,纳兰小七却面露喜色:“是他?” 铁星霜问:“你认识?” “原来能恢复你武功的人是他。”纳兰小七笑道,见铁星霜有些奇怪,笑着解释,“我多年前见过他一面,听过他的箫声。他姓顾,名天逸,不多在江湖上走运,很少人知道他。” 铁星霜果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心里的疑惑更深。能助他恢复武功,必有非凡之处,他从前在六扇门里做捕快,对天下成名人物及隐逸都有所了解,阅历非浅,若有这么个人竟连名字都没听过,那实在是奇怪。 纳兰小七笑道:“他爱静,不喜欢热闹,也不管江湖上的是非,你不知道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天下这么大,能人异士多的是,谁能尽知呢?” 两人到了前山,秦二姑娘正与一名布衣男子坐在菊圃前饮茶。一眼瞧见那男子,铁星霜只觉眼前一亮。铁星霜生得清丽绝伦,那布衣男子的容貌竟不在他之下,然而不似铁星霜冰雪般的凛冽锋利,他眉眼端方温和,神情淡然,举手投足都是说不出的自然妥贴。铁星霜对人向来戒备,不知为何对他一见就觉得亲切。 秦二姑娘素来不拘礼节,随手一指:“坐。” 纳兰小七含笑打了招呼,为铁星霜和顾天逸做介绍。 彼天逸见多识广,话虽不多,偶尔答上一句,颇见风趣机智。饮过茶,顾天逸向铁星霜道:“我修的内功颇有些奇特,听秦二姑娘说对铁公子能有些裨益,故此前来。我还另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这就为铁公子略尽些绵薄之力吧?其中或许要受些苦楚,只好请铁公子忍耐一下。” 铁星霜、纳兰小七与秦二姑娘一起起身道谢。 进了内室,铁星霜依照秦二姑娘吩咐褪去上衣,秦二姑娘为铁星霜施了针,将全身筋脉舒通一遍,顾天逸将两手按到铁星霜头顶,一股温熙之气缓缓注入身体在周身游走。初时麻酥酥的颇为舒服,后来如万蚁啮身,苦不堪言。铁星霜努力忍耐,后来打熬不过竟然昏了过去,中间醒过来几次又昏过去又醒过来。 其中的痛苦折磨也不必细说,后来也不知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回了山谷中的卧室。纳兰小七守在床边,笑说恭喜,扛过了难关。铁星霜想去向顾天逸道谢,才知顾天逸已离谷而去,他竟颇有些惘然。 纳兰小七酸溜溜地说:“你别以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顾天逸杀起人来,比土匪还恐怖。”铁星霜想象不出顾天逸杀人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 秦二姑娘每日为铁星霜施针通筋脉,铁星霜丹田中的内息一丝丝聚拢起来,虽不到从前的二三成,假以时日,完全恢复也不是不可能。 纳兰小七为铁星霜高兴得无法形容,铁星霜却只是淡淡的。 来年春天,铁星霜内功恢复了五六成,纳兰小七问他要不要四下游玩,铁星霜摇头说:“我想回家去。”去年二月末,两人是乘马车回的蜀地叶城,这一次铁星霜恢复了武功,两人买了两匹快马,把珑儿甩在后面,风驰电掣般地奔回叶城。 一路风尘仆仆地奔回叶城,看到那座青砖大院,看到墙头上伸出的桃枝,铁星霜和纳兰小七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桃花已开残,风吹得满地都是落红。铁星霜绕着桃树走了几圈。树下埋着十八坛酒,那是他亲手酿好埋下的百年酒。当日一句无心之言,如今想起来,暗暗心惊。人生艰难,刀风霜剑,别说是六十四年的相守,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平安都是难得。 铁星霜道:“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贪心。” 纳兰小七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微笑道:“不怕你太贪心,你要什么,我都帮你弄来。” 铁星霜凝笑注视着纳兰小七的眼睛说:“我什么都想要。” “我呢?”纳兰小七缓缓压过来,两臂一展将铁星霜困在桃树与他之间,低笑,“你想不想要我?” 铁星霜道:“想要。”纳兰小七笑着吻上去,却被铁星霜抓住手臂。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不许生气。”铁星霜头略一低,从纳兰小七臂弯钻出去。 纳兰小七看他神色,没来得有些发怵,叹道:“你说。” 铁星霜小心翼翼退开几步方道:“你听了一定不能生气……因为石不凡在中间挡了一下,所以那天卢玉儿刺我那一剑我本来能躲开的。” 他的预告显然未起效,纳兰小七的头发几乎根根竖起,双眼直冒火星,怒道:“能躲?能躲你为什么不躲?” “这是我欠你的……”铁星霜的话未说完,纳兰小七已扑了上来。 铁星霜脚步微错,远远掠开,提醒纳兰小七:“你说了不生气的!” “我也不想生气,可你竟然这么笨……我不生气?我都要气死了!”纳兰小七怒气冲冲地叫嚷,使了个小鳖计,成功将铁星霜圈入怀中。铁星霜缩在他怀里,将头深深埋下去。纳兰小七把他的脸拉起来,正要训斥,却见那一双眼眸黑亮黝深……那双眼睛太美了,他满腔的怒火都在瞬间平息,胸中发出一声叹息,低头吻住铁星霜。 铁星霜回应他的吻,喃喃:“我刺了你一刀,我自己也挨了一刀。我那时想这样很好,我见你的时候就不用再愧疚了。” “真想咬死你!”纳兰小七咬牙切齿。 第33页 “刀刺进来的一刹那我就后悔了,等你哭着抱起我的时候我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半年来,我慢慢地想明白了。就算我欠了你,那又如何,只要我在你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那就很好了。” 纳兰小七呼吸一窒,终于明白铁星霜长久以来的沉默,原来是在想这个。良久,深深吸了口气,纳兰小七道:“你现在才明白么?” “似乎不太晚。” “是,不太晚。” 阳光自茂密的桃枝间照下来,映出两条纠缠拥抱的身子。桃花开了,梨花开了,再过一个月木香花也要开了。浓郁的甜香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连人的呼吸间都带了甜香。春光已残,他们人生的时光却是正好。 一切都还不晚,足够相爱、相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