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人生(下)》 第1页 第一章 饼年时,出门旅游的易帆从年初一开始就联络不上杭晨微。要么是杭晨微家里电话没人接,要么就是他自己赶行程赶得根本没时间打电话。总算忍到回家的那天,正月年初五晚上一到家,他就迫不及待拿起了电话。 “易帆……”听到这个恍如隔世的声音,杭晨微心底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真的很想哭……但是不行,现在不是让眼泪说话的时候。 硬是将泪逼了回去,他强颜欢笑的问道:“你已经回来了啊,一路上还平安吧?” “你连我哪天回来都不记得了?”易帆不满的啧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这几天他身处无边的噩梦中,直到现在仍梦魇难醒——可是,这些话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嗯……” “小微……你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易帆敏感的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太了解杭晨微了。小心的放柔了语气安抚杭晨微,诱导他说出来,“你有什么事都能跟我商量,别闷在自己心里了,知道吗?” 听了这话,一直咬着嘴唇的杭晨微,终于开口:“易帆,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我家了。” “为什么?”虽然听到这话他很吃惊,但不问清理由,是没法考虑对策的。杭晨微不出声,于是易帆耐住性子继续询问:“小微,告诉我为什么,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所以,告诉我。” “……我家里,知道我们的事了。” 易帆胸口一闷,这个答案着实让他措手不及,回过神后他连忙追问:“怎么会的?怎么会……是不是千帆?”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就算我不知道是谁,可他就是不可能做这种事!如果他说的话,早就说了。”杭晨微急忙澄清,陈音泠质问他的时候,并没有透露从哪知道的。而且他怀疑,起因就是自己临走的时听到的那个电话,从时间上来算也不可能是千帆。可现在这个状况,他没办法继续追问。 “哼,你还真是相信他。”易帆虽然看不惯千帆,但杭晨微说得很对——千帆要作怪早就能闹起来了,没理由非得等到现在。这个问题先放一边,现在还有更实际的问题要急待面对。 “那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很生气。” “你还好吧?对不起,这种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想到杭晨微必然遭受的责难与煎熬,易帆心中愧疚、难受、怜惜的情绪一并涌出。 “嗯……我已经没事了。”杭晨微并不知道自己的语气,简直比哭出来还要难听。 “对不起……”易帆痛苦的合上眼,克制不住的浑身颤抖,真想立刻飞到他身边,将他用力拥进怀中。 “所以,你别再打电话到我家了。” “嗯,我明白了。那么,以后我们怎么约时间?” 杭晨微想了下回答:“我会打给你。” “这样也好。那我现在能过来看看你吗?” “不行,我爸妈都在家。” “就一会会,真的只要几分钟就好了。行吗?” “我……”杭晨微为难的回头看了看母亲静养的卧室,无法作答。 “小微,我一定要马上见到你。真的,不然我要疯了!” “好吧,只有五分钟,我装作下楼拿报纸溜出来。” “ok!我马上过来,你在厨房窗前等我信号!” 伴下电话,刚进门行装未卸的易帆,心急火燎的再度往外冲。 “哇!你干嘛?这时候还要去哪?” “一会就回来,你们别管了!”不顾父母的询问,话音还没着地,易帆已经不见了人影子。 在见到夜色中那个久违的身影时,两人无法克制的不顾周围立刻紧拥在了一起。 “小微……”耳鬓厮磨,闻到那柔软发丝散发出的熟悉味道,紧紧揪起的心脏渐渐舒展了开来。 缓解了相思带来的疼痛后,杭晨微拉着易帆到楼房后的背光处。 “你没事吧?”易帆抚着他脸确认,眸中盛满担心。 “没事。” 静静的对视着,靠着微弱的光线,努力看清对方。 终于有一丝动容,心有灵犀的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激烈的唇齿缠绵,几乎带上暴力的色彩,连平素温和的杭晨微都染上了激越的色彩。易帆的十指陷在他头发中,紧紧固定着不容他月兑离自己的掌控。杭晨微主动的伸舌探入他口中,用这一年来所学到的技巧,回报给心爱的人。 “真的没事吧?”易帆自杭晨微的主动中,察觉到了一丝绝望的色彩,有些不安的再度确认。 “嗯……真的没事。”杭晨微低声回应,睫毛扑闪着掩住了视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易帆带着害怕失去的心情,再度将他紧紧拥住。 相依的感觉如此美好,让人想就此停住时间。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愿意用生命来交换更多一点的相聚。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等到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一切都明了了。 “我该上去了。”杭晨微开口说,却没有相应的动作。易帆抱着他,同样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真的该走了。”直到说了第四、五遍,杭晨微才艰难的推开易帆的怀抱。 看着他默默转身,踏出离开步伐的瞬间,易帆突然出手拉住了他手腕,将人带回怀中,不管不顾的印下一个深吻。 放开被吻得气喘吁吁的杭晨微,易帆以无比坚定的口气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杭晨微凝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 那之后整个寒假,易帆都没再见到过杭晨微,包括电话在内都没接到过。 虽然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谈的事,但他还是好几次差点不顾一切,打电话到杭晨微家去。实在忍耐不下去了,他再次放低了姿态打电话给千帆,结果千帆那也问不出来什么,最后答应会转告杭晨微。 说实话,到这时候易帆心里真的急了。 总算盼来了开学,这样一来至少能和杭晨微天天见面说话。报到的时候,一等到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出现,易帆几乎有些失态的将杭晨微拖去了僻静处。碍于这一天学校里到处都是人,易帆很努力的才克制住了狠狠吻住眼前人的冲动。 “没什么……只是我爸妈看得我太紧,再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才没打电话。”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累积了十余日的不安、担心一并爆发出来,易帆口气有些不悦的叱责他,“至少想办法打个电话给我啊!让我安心一下也好。” “对不起……”杭晨微低沉着头,不做辩解。 他能怎么说呢?说母亲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每天光是看护她就耗去了自己绝大部分的精力。在陈音泠四处疑神疑鬼的时候,他根本不敢冒任何风险打电话。他和父亲交谈过后,一致决定暂时避免给陈音泠任何外界刺激,等情况有所好转时再作计议。至于他和易帆的事,杭秋一直没有做过正面表态。 很累……真的太累太累了…… “小微……我说过我们要在一起,这不是在开玩笑。你——就不能给我积极一点的回应?要知道我也会不安啊!” “我知道,”杭晨微烦躁的扭头避开他的注视,“不过现在,你暂时不要逼我了好吗?” 易帆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半晌才缓过劲来:“我怎么逼你了?抱歉,我知道你现在家里有压力,我已经说过我会忍耐配合了。可是,我只是想给我们彼此一个承诺,不是在逼你作什么选择!” 第2页 杭晨微牵了牵唇角,有点委屈的情绪:“我知道啊,我也很不安……可是,我又没办法。” 见他撅起嘴,一副不想再开口的表情,易帆将牢骚咽下了肚,“好了好了,以后再说吧,真吵起来就难看了。还有正事,先去把报到的手续办好吧。” 点点头,杭晨微也不再说什么。 然后,本就心情恶劣的易帆,发现了另一桩让他想揍人的事——未经他本人同意,他就被分进了提优班。 这是众人求之不得的美事,因此没人理解为什么他会在看了分班名单后,怒气冲冲的飙去找老姚算帐。 “那个、那个啊,我已经不是你班主任了,所以你是不是找错了人?”老姚一副轻松的样子,老神在在的掏着耳朵,妈的,被这小子吼得快耳鸣了。 “你少给我装傻!反正一句话,我死活不会换班级的!要么你就让校长开除我!” 臭小子,居然仗着自己成绩好学校怎么都会留他来威胁我——老姚在心里将他大卸八块又拼装完整。 咳咳,看来只能换个办法了。 “坐下。”一脚将一张椅子踹了过去,用身体姿势示意易帆坐下了再开谈。 易帆冷冷的眇了他半天,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坐了下去。 老姚冷哼了一声开口:“就算你无所谓,也得替人家小孩子想想吧。不是谁都有你这么粗的神经的。” 易帆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过来老姚知道了他和杭晨微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他妈妈都要帮他办转学了,连我说这时候转学等于放弃高考,她都无所谓。最后好不容易把话说开了,才同意说把你们分开两个班,就不转学。我还下了军令状,保证在学校看好人才行。”说到这里老姚叹了口气:“我是早就看出你们有点不对劲了,还居然真给我料中。啊……这都什么事啊。” 易帆木木的听完,别提说话,就连表情都没有了。 老姚继续说:“我思想没那么愚昧,不会给你们上升到惊世骇俗的高度。虽然说你们的确早了点,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想法都不同了,没办法啊!再说我这么一路过来,什么事都见识过了。我以前同学,还是我好哥们,就是因为这种事,最后两个人都废了。所以只要在我控制范围内,我不也想逼你们。话说回来,你这小子我算了解,多说废话你根本不会听,我就提醒一句:过刚易折,凡事考虑着细水长流的才好。” 易帆终于缓过神,低沉着脑袋好一会才厘清了思路,闷闷的开口问:“没的其他选择了?” “没的了!就是这么回事。杭晨微有我看着不会出事,你给我乖乖去提优班,好好杀杀那些家伙的威风,记得自己是三班出身,别给我丢脸就行!” 苦笑着点点头,易帆支着额老半天,等一抬头对着老姚来了句:“谢谢!” 吹了声口哨,老姚翻着白眼调侃:“天要下红雨了!”见易帆起身要走,他连忙说:“喂!还有件事!” “嗯?” 自抽屉里拿出份表格,递给一脸狐疑的易帆:“喏!这是保送推荐表。对你不错吧!好容易帮你争来的呢!要是办好了,这边学校都可以不来了,那边大学会提前组织保送生过去先上几个月基础课。” 易帆扫了眼,兴致缺缺的扔回给他:“心领了。” “就知道你会这样。”老姚无奈道,冲着他离去的背影喊道:“我先帮你留着,欢迎随时改变主意!” *** 报到的那天,杭晨微在易帆再回来找他前就走了。骑着脚踏车,慢悠悠经过街道,看着路上悠闲行走的人们,脸上是平和满足的神色,突然间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离家越近,心情愈发的沉重,却又无法逃离。原本就有忧郁症的母亲,医生诊断后说已发展到轻微的精神症状了。 即便如此,杭秋也不愿意将妻子送去住院治疗。因为,陈音泠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陈阮昕,就是被送进院后自杀身亡的。在结婚前,他并不知道陈音泠家族像是遗传般的自杀倾向。每一个身亡的人都被冠以意外或生病的借口,将“自杀”这一难堪的名词掩盖过去。 陈音泠和陈阮昕整整差了七岁,她一直很疼爱这个弟弟。可就是这个弟弟,因为和同性相恋,遭到双方家人的一致反对而被迫分手,进而数次自杀,搞得全家人心神憔悴。就在杭晨微出生后没多久,在抱过自己可爱的外甥后,第二天那个惹人心怜的美丽少年就选择了离开人世。面对受刺激后精神状态时时不稳的妻子,还有和舅舅越长越像的杭晨微,杭秋的人生也陷入了一片泥沼。他渐渐变得不知如何面对妻儿。 然后直到那天陈音泠出事,杭秋在一夜间发现自己的儿子,竟也到了当初陈阮昕离开人世的年纪了。那时在医院,他选择了将一切和盘托出,让杭晨微自己决定人生。 悲惨往事,尤如一只铁手紧紧扼住了杭晨微的喉咙,痛苦得快要窒息。当母亲知道真相的时候,看着自己与舅舅相似的脸庞,是不是将过往与现实交混在一起,忆起弟弟的惨死进而责备自己呢?那无法忘却的痛苦记忆,折磨了她十八年,然后经由他的手再度给了致命一击。 “其实那时候我很同情你小舅舅,没想到他会抗争得那么激烈。出事后……我真的很后悔,感觉自己少做了些什么。我什么都无所谓,就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的。你、还有你妈,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出事了。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好。” 案亲疲惫哀伤痛的请求,一字字捶打在他心上。想承诺,却什么都承诺不了…… 他怯懦,他胆小,但他无法逃避家庭与家人。 我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整整一个寒假,他都陪在母亲身边,无论她要求什么都点头说好,不敢再刺激她一分一毫。小心翼翼的,将这脆弱的和平假相维持下去。哪怕不真实,也无所谓,这是自己所依恃、拥有的最后的东西了,绝不能失去。 好容易见陈音泠的状态好点起来,第二天他就被告知准备转校。 “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绝对不让那个男人再夺走你。” 在这么说的同时,母亲目光灼灼的盯着杭晨微,仿佛有股不可抗拒的强烈意志在支撑着她。被吓到的杭晨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用说顶嘴反抗了。陈音泠根本没有期待他的反应,只是一径照着自己的想法行动。 虽然最后因为老姚的劝阻,转学的事取消了,但杭晨微真的在害怕。 或者说,从出事开始,他就身处无边恐惧中。他无法对易帆说出“我妈妈有病”之类的话,害怕被讨厌,一想到可能面对的厌恶眼光就惶惶不安。希望他能喜欢自己,所以只想展现自己美好的一面,将所有丑陋的阴影都藏到身后。 自以为明亮美丽的人生,一夕间看不见光明。原以为唾手可得的幸福,其实就如那镜花水月般不可企及。 我该怎么办? 无数遍的询问,始终找不到答案。 “啊……妈,你怎么在弄这个!”一到家就看见陈音泠在厨房切菜,虽然使的是右手,但需要协力的左前臂上,那道伤口实在触目惊心,杭晨微慌忙接过了菜刀。 轻抚着有些作痛的手腕,陈音泠顺从的将剩下的工作交给了杭晨微。她坐在一边柔柔的看着儿子,语气温柔的说:“我想给你做点好吃的,只要你听话、好好念书,妈妈为你做什么就行。” 第3页 听到这些话,杭晨微只觉得一阵凉意上涌,僵着背轻轻的“嗯”了声作为回应。 “你这么乖,一定不会让妈妈伤心的,对不对?记得你还小的时候,有次我们一起出门,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很重,血都出来了。结果你伤心的哭着来安慰我,还说会一直保护我。当时我真高兴啊,想到有这么个听话的好孩子在身边,就放心了。幸好你在,幸好……如果没有你,我想我一定……活不下去。” 听到最后一句,杭晨微猛的一惊,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带着恐惧的心情回头一看,只见陈音泠一脸沉溺的表情抱着左手,缩着身子坐在那。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她,半天没有开过口,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 等到一开学,易帆当然找上了杭晨微。在意识到杭晨微家中的反对有多严重后,他才理解了杭晨微之前的困扰。 “后来有人再打电话到你家来吗?” 见杭晨微摇摇头,易帆舒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要是知道了谁在背后放的冷箭,他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 想到杭晨微受到的责难,就心疼得不行:“对不起。” 杭晨微看着他,眨了眨眼说,“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垂下眼帘,睫毛轻颤,慢慢的又说:“我从来没后悔过和你在一起。所以——你不要道歉。” 杭晨微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易帆一眼就看出他的情绪已经累积到崩溃边缘。只要自己轻轻碰触他的肩膀,就会克制不住的哭出来吧。 如果不是在学校,自己一定会立刻将他揽进怀中,接手他所有的伤心与眼泪……探出一半的手,最后还是停在了半空。 开学后,杭晨微始终处于半禁足状态。不在一个班上课,放学后不能在一起做作业,唯一能见面的是午休和下午补课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在学校时不能走得太近,只有在易帆送他回家的路上才能说上两句情话。 “我……好想抱你。”快到杭晨微家,两人将要分手的时候,易帆突然揪住杭晨微的袖子低声的说。 太久没有肌肤相触,只有匆匆几次乘无人时的接吻,是这半个月唯一的接触。易帆渴望得快疯了。想抚模他光滑的肌肤,想看他迷醉的表情,想听他情动时分的轻吟……想将他的一切纳入自己怀抱,永不分离。 “易帆……你快松手,我要回去了。”杭晨微为难的看着他。虽然借口补课晚些回去也行,但之前已经有一次,因为晚归结果陈音泠出现了歇斯底里的预兆。 “小微……告诉我,是不是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会和我在一起?”一天天在不安中渡过,每次分手都担心没有再亲近的机会。这么愚蠢的样子,自己看着都讨厌,却无法停止。 看着杭晨微沉默的脸,不安的情绪层层扩大,渐染上焦虑的色彩。这有什么可想的呢?难道说你能够想象分别的清醒? 原本是想为自己求个心安,结果却引发触焦躁的情绪。易帆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劲道,催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哎……”杭晨微吃痛的抽回手,低眉不悦的说:“以后再说吧,我真的要回家了。” 说完他赶在易帆反应过来前,转过车龙头蹬车而去。明知易帆正在背后注视着,可他不敢回头只能向前。心中反复想着易帆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可是那代价,真的是自己能付得起的吗?母亲绝望错乱的脸,父亲疲惫哀伤的脸,茹华纯真幸福的脸,关灏失魂落魄的脸,还有易帆神情坚定的脸,一一交错在眼前。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该,什么是可以、什么是不可以,已经无力分辨。 身后远远伫立的是震惊难过的易帆。他要的并不多,只不过是恋人间最平常的承诺,为什么杭晨微居然要逃开?一定有什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而他被排斥在外。 亲眼目睹两人间的裂痕越豁越大,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痛恨不已。 如果说放下自尊可以挽回恋情的话,那他毫不介意这么做。所以当晚,易帆给某个他厌恶的人挂了电话。 千帆等接到易帆电话,才晓得他们两人间的问题已严重到这程度。照说晨微摆月兑这家伙的控制,应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千帆的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这段日子眼看着杭晨微闷闷不乐,一直以为他是在心烦母亲的事,没料想还有易帆这层因素。 “我知道你讨厌我、也不相信我,这我也没办法。现在算是我在求你,如果你知道小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拜托你告诉我。我问他,他不说,我是真的已经没办法了。”易帆的语气十分郑重,哪怕被千帆羞辱一顿也无所谓,只要能和杭晨微回复到原来的关系就好。 千帆突然不忍心了。他的确一直不喜欢易帆,对于他拐走杭晨微的事耿耿于怀到现在。但刚才易帆开口拜托的瞬间,他居然心软了,差点冲口说出陈音泠自杀的事。 不过想到这是杭晨微急欲遮盖的隐私,他最后还是忍耐着没说出口。哪怕他认为这个时候,应该把面子、羞耻都搁一边,开诚布公将事情说清楚的好,可说到底决定权在杭晨微手上,自己就算不赞同也只不能篡权行事。 叹口气,千帆避开了易帆问题的重点,隐讳的告诫他:“晨微从小就不适合在压力下生活。哪怕他想努力,也总是应付不来。然后他会想逃,要是逃不了他会哭。不过,他总是躲起来一个人哭,你如果不留心的话根本发觉不了。” 停下来,易帆安静的没有插嘴,只是等千帆继续说:“他害怕被人讨厌,即使很寂寞也不会主动靠近别人……包括我在内。呵,你应该也发现了,这十几年来其实都是我努力抓着他不放。不然的话,这家伙一定会缩在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一个人伤心。他害怕被伤害,也害怕伤害别人,所以如果你觉得他让你痛苦了,一定要记得,他本人肯定痛苦一百倍。” “谢谢。”良久,易帆给了他这两字,轻轻挂上了电话。 对着话筒苦笑了下,千帆不由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究竟了解他多少?在和千帆聊过后,易帆一遍遍的反复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摇摇头,换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回忆着从初相识开始的点点滴滴,记忆里的每个细节都仿佛镶嵌了钻石般闪闪发光。 最后无奈的笑骂自己白痴,要是能像写小结报告一样总结出“一、二、三、四……”的话,这还叫做喜欢吗? 喜欢他疑惑不解时的神情,喜欢他解不出题时的皱眉,喜欢他羞涩的亲吻自己时的模样…… 可是,原本简单快乐的一切,突然间变了样——只是因为一点小小的外界阻力,就向着自己不愿看到的方向滑去。 说实话,易帆很沮丧,也因此焦躁,特别是在发现人生,飞奔于月兑离掌控的轨道上时。 想得到的东西,那就努力去抓到手——相对于他原本简单的人生信条,眼前的局面显然不适合。这不是单方面努力就可以确定的事。 我是不是太年轻了,所以真的有很多事做不来?从不认为年轻是缺陷的易帆,第一次怀疑起了自我,带着微微气馁的心思。这是成长中的少年百思不得的答案。 第4页 第二章 由于天生强势性格的原因,不到三天易帆就重新鼓起勇气。 无论杭晨微有什么心结,他都一定要解开。因为是真心喜欢他,所以不想放开他的手。 已经差不多到了决定志愿的时候,虽然以前讨论过这话题,不过现在才是认真考虑的时机。易帆他家里不是问题,从小他的事都自己决定,父母早就不过问他学习上的事。所以,只要杭晨微确定了志愿,自己怎么都能配合。然后——他们就自由了! 某天中午在初识相会的树林中,他笑着询问杭晨微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半年后两人自由相处的画面。 杭晨微又是沉默,这段时间他简直沉默上了瘾,易帆在心中不满的想。 终于等到他抬眸看来,那干净沉寂的眼神突然让易帆心脏猛的一跳。然后,杭晨微说出了那让他心脏冻结的字句:“我们分手吧。” 分手……易帆不知愣怔了多久,才发出声音:“你说分手……什么——意思?” 杭晨微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默的与之对视,目光毫不逃避。直到易帆确认理解了他的意思,棕褐色的瞳仁猛的收缩。 “你究竟在说什么!”突然收缩膨胀的情绪,一下子转化为暴怒。不再顾及被人发现,易帆抓住他双臂,将整个人不容抗拒的拖到自己面前怒吼。 “就是分手。”杭晨微垂着眼,终于再度开了口:“我本来想写信告诉你的,但想想还是亲口说比较好。” “你以为换个形式我就会感激你吗?”多日来的彷徨、忍耐,却遭遇这样的答案,易帆的胸口简直气炸了般的痛。 换了口气,他仍不放开杭晨微,只是语气冷静少许:“你说,到底什么原因!你不说清楚,休想我会答应!”其实就算有了理由,也休想他会答应。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杭晨微突然抬头瞪视他:“难道不是吗?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怎么都是不正常的!” 出口的利刃,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易帆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或者说他意料不到杭晨微到现在还会为这个问题而烦恼,他的想法就如他反驳的那般:“男人又怎么样?就算不正常又怎么样?你管别人这么多干嘛!” “我已经知道了……这叫同性恋,说到底还是不正常……” “都说了你少管别人怎么看!喜欢男的又怎么了?谁敢多嘴一句,我要他命!” “你不懂、你不懂……”杭晨微偏过了头,泪花已蓄在眼眶中,“你不会懂的!” 看见他的眼泪,易帆迟疑的松了手。杭晨微用自由的双手,狼狈的擦着掉下来的泪珠。稍稍收拾好情绪,他逼着自己再度开口:“正好现在这样,我们不如就分手吧。反正我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个学期了。” 易帆眯了眼问他:“你是认真的?” “嗯!”用力的点头当作回答。 “你是不是因为被家里知道了我们的事,所以才会要分手?” 杭晨微瞬间的僵硬,逃不过易帆锐利观察的视线。即便他转而出声否定,易帆已经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 “跟我走!”突兀的拉起他一只手,拖着就开始快步走起来。 杭晨微挣不开他的手,要跟上他的大步子有些吃力,结果变成狼狈的半小跑才不致摔倒在地。 “放……手……你要带我去哪里?” 挣扎的面红耳赤,杭晨微还是挣月兑不开那牢牢擒住他的大掌。最后,他认命的被一路带出学校,尽避午休的时间已经快结束了。 啊……好像是去易帆家的路,平时骑车十分钟的路,他们用走的半小时才到。一路上,无论杭晨微如何抗议、询问、恳求,易帆都一脸坚决的无视他。要不是那紧紧握住自己的左臂的大手,杭晨微简直要以为易帆根本忘记边上他的存在了。 终于站定在了门口,杭晨微早累的只有撑住膝盖喘气的份。易帆开门将他拎进门,立刻有声音从内间来到客厅。 看见易帆母亲,杭晨微紧张的想要打招呼。他心里一边想着,要是易帆是想拖他回来做……什么的话,有他家长在就容易月兑身多了。 他刚打完招呼,就感觉易帆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还是以让他无法躲避的重大压力。 还没回过神,只听易帆对着母亲石破天惊的开口:“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们,就是我和小微早就是恋爱关系了。” 除了易帆,剩下的两人全都进入石化状态。老半天仇芮安才语无伦次的回过神:“你、你说什么?我、你——” 相比较易母的过度震惊,杭晨微则是像突然被人一脚踢进无底深渊般两眼一抹黑,完全失去了行动反应的能力。 在确定母亲已消化了自己宣布的事实后,易帆毫不犹豫的捧起杭晨微的脸庞,对准那已没了血色的唇瓣吻了下去,还是探出舌尖的深吻。杭晨微依然愣愣的没有抵抗,正好配合了易帆演给母亲看的这场kiss秀。 结束了一吻,易帆重新搭上杭晨微的肩,面对已由震惊变为沉默的仇芮安,“我喜欢小微,是要一辈子喜欢他的那种感觉。我告诉了你这件事,你要是打算再转告爸爸,我没意见。反正我就是让你们知道一下我喜欢的人是谁而已,要反对还是要赞成都是你们的事。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回去上课了。” 如同来时一般,易帆又拉着杭晨微如阵风般离开了家。出门时,他回头遇上了仇芮安已然平静的目光,不到一秒钟的对视中,易帆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走在回去的路上,杭晨微已经甩开了易帆的手,一个人走着。 “我想和你站在同一立场。”易帆自信满满的说:“当你受到家人责难而难过的时候,我不想什么都做不了在一旁干着急。” 听到这意外的答案,杭晨微不由心中一股热流淌过。好想——就这么投入他的怀抱,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的痛苦,你永远无法体会到,而且也是我不想让你体会的——杭晨微心中的绝望重又升起。 伸出的指尖,停在距离他衣襟不到一公分的地方。一个呼吸起伏就能解决的距离,此刻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般…… 这个人的怀抱很温暖,这个人的臂膀很有力,这个人的背部很坚实……此时此刻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迷恋这个人。为了他,那份牺牲一切也想靠近的始终蠢蠢欲动。 可是不行了……这次真的该让步了…… 杭晨微的十指紧紧揪住了易帆的衣前襟,垂下头、躬着背默默的哭泣。自己的样子太难看,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他看到。 “小微……怎么了?”易帆胸口的不安越累越多,渐渐淹没呼吸的高度。 杭晨微仍是一径的哭泣,强着自己坚强的程度,早就超过了承受的极限。那么,这一刻就允许自己再放纵一次吧。 易帆将手轻轻放在他肩部,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着。彼此交换的体温,是暧昧的最后证明。 终于,杭晨微收起了泪。任由易帆温柔的替他擦干净脸,他浮起哀伤中带点幸福的微笑:“谢谢你,刚才、还有以前……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真的很谢谢。不过,我们还是分手的好。” 这一次杭晨微转身离去,没有遇到任何阻挡。 易帆,真的体会了到绝望。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表明自己可以为他牺牲一切,可依然换来被抛弃的命运。 第5页 杭晨微在那么痛苦的哭泣后,还是说了“分手”二字,可见是下了认真的决心,而非一时冲动。 他还能怎么办?不顾一切冲上去逼他说原因,还是狂霸的宣布自己绝对不会放手?想,这些他都想去做。可是不能。 杭晨微伤心哭泣的样子,他心疼得不能再疼了,怎么忍心再逼迫他? 迈不开步子,发不出声音,哪怕眼睛一瞬不瞬,视野中他离去的背影依然渐渐模糊。那个他想用力抱住不松手的纤细背影,却已无法再碰触。 心脏像被扼住了般近乎爆炸的疼痛,为什么会痛到这个地步? 如果将心脏剜出来,是不是会痛得轻一点? 月兑力般的靠着墙,慢慢滑落着蹲伏在地,水渍沿着掩面的指缝渗出。 原来,他也是有眼泪的。 突然想起千帆的话——如果你觉得他让你痛苦了,一定要记得,他本人肯定痛苦一百倍。 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 已经觉得比这再心疼上一丝一毫,已经是不可思议,怎么能再疼上一百倍?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直到很久以后,易帆一直没有明白杭晨微当时坚决要求分手的真正原因。之所以加了“真正”二字,是因为他可以找出许多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不过他心里很明白,真正让杭晨微作出决定的动机,埋在深得他无法看见的地方。 有人说,时间是冲淡伤口的最好良药。但前提是在这段时间中,伤口不会溃烂、化脓。 *** 虽然已经不在三班了,但众人默认易帆的负责人还是老姚。 因此当老姚将他叫去谈话时,开了句“是不是失恋了”的玩笑,易帆掉头就走。幸好最后还是被老姚留住了,才少添一笔目无师长的记录。 “考虑怎么样了?差不多要给回音了吧。” 在易帆一副茫然的表情回问“什么”后,老姚恨不得一个手滑把茶缸扣这小子头上。 “是保送!保送!你别告诉我说早忘了这回事!” 易帆老实的告诉他,自己的确是忘了。 老姚耐住性子,没好气的说:“你搞什么呢,前几天你妈打电话给我,还谈起这事。你回去了她没跟你说吗?” “我妈?”易帆一脸的难以置信,“不会吧……我还以为她根本不知道我念几年级了……” “你少扯了!”老姚打断了他:“你妈也说起过,你们家比较特殊,经常留你一个人在家。不过毕竟是自己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不闻不问?照我看,她其实很关心你。” 对这个状况,易帆一时接受不良,不动声色的沉思着。 “好了好了,话归原题,保送的事你到底怎么说?要是决定去的话,下个月就能提前去那边大学上基础课了。比起正常入学的同学来说,多少占些优势。总之你快决定,你要是真不要,这机会就给别人了。” 下个月就能走?就是说可以暂时离开这里? “我看看,”易帆伸手拿了过来,“要立刻决定专业?” “对啊,跟填高考志愿一样,也是填三个专业,最后学校决定分配。” “我要学医。”毫不犹豫的冲口而出,话出口才回想起当初决定的原因,一阵细微的抽痛掠过。 “哦……当医生,这个不错,反正比我们当老师的强多了。”老姚念叨着,“不过这个有点说不准,临医一直是热门专业,能不能直接保送进去还得再问问看。” “要是不行的话,那我自己考。” 吓……这小子的口气还真是狂得吓死人,老姚将推荐表卷成桶状,在易帆头上猛敲了一下才塞进他手里,“回去填好了交过来,至于选专业的事我会帮你问的。” 两个星期后,易帆就收拾好行李,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提前踏上了大学之路。 从分手到出发的这段日子里,除了在学校中偶遇,易帆没有再和杭晨微见过面。他知道,如果不强迫自己离开,那他迟早会忍不住提出复合的要求。 他没那么好的定力,做不到看着心爱的人如同陌路般的一次次经过身边,而自己偏偏不能伸手去抓住他。 相见不如不见。 只要时间够长,终有一天能忘怀吧。 终有一天…… *** 在得知易帆离开的消息后,陈音泠对杭晨微的管束放松了许多。尤其是和千帆的走动,又多了起来。 其实在两人分手的当天,杭晨微就找到了千帆家,一言不发的流着眼泪。当时千帆真的给吓到了,那种绝望厌世的疲倦眼神他从未见过,更何况是出现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上。 杭晨微除了说了句“我们分手了”,其他什么都不愿意开口。了无生气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就会那么静静离去。想起陈音泠的事,千帆当时心慌的不得了。这绝对是一辈子都不想体验的经历。 等到杭晨微稍稍恢复了点,千帆才愤怒的想要打电话去大骂易帆,结果被拦住了。听到杭晨微说提分手的是自己时,他差点惊得咬掉自己舌头。 问他原因,都是些敷衍的话。哪怕千帆拿“你当不当我是朋友”之类的话来威胁,杭晨微还是摇着头什么也不肯说。 杭晨微的状况比想象中要好,可能是强迫自己要在易帆面前活得好好的,所以杭晨微硬是撑着一口气,熬过了开始那几天。过了刚失恋那几天,接下来难过归难过,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撕心裂肺了。 一模(第一次模拟考)成绩下来,杭晨微略有退步。反而是千帆的排名,一下退了十几名,自己都慌了神。 杭晨微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但千帆知道,他的伤口只是表面看起来愈合了,内中一直在流血。有一次一起温书,杭晨微看着数学习题,突然眼泪流了下来。千帆在慌张的询问、安慰时,无意间瞥到习题集空白处有易帆留下的笔迹。 很想叫他不要硬撑了,可是千帆不知道,如果不让杭晨微硬撑下去,那还能怎么办? 到最后,他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在旁陪着杭晨微。 易帆一走几个月,久到大家都适应了他不在的事实。 大多数的人,都是必须为高考搏命到最后一刻的可怜虫。不过所谓的“习惯”是件很伟大的事。在习惯了将精力压榨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利用度,不把自己当人的发奋刻苦后,倒也不觉得这种人生有什么不对劲。虽然不是没想过,花三年时间来学习一些在以后大部分不会用到的“知识”简直像一场笑话,但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时候,心中小小的疑惑很容易就被掐断了。其实到最后,差不多所有人都只是凭着之前的惯性,笔直的滑向既定的目的地而去。 然后是二模,最后是无足轻重的三模,时间的流逝,就如同时钟指针的走动一般,不紧不慢,但将到来的始终无法避免。 上完高中时期最后一节课,就进入了应考前最后的温书假。虽然高考完毕还要回校举行毕业典礼,但这一天才是真正意义上为高中时代划上一个句点。即便在临考的巨大压力下,还是能寻获一丝感伤的气氛。 直到这一天,易帆也没再出现在学校中。 杭晨微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但不能再见一眼高中时代最重要的人一眼,这种遗憾的心情,如此之强烈,以致让他无法强迫自己忽略。 就这么分手了么?虽然有些许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他家的电话已经不能再打了,大概连接两人的线就那么断了吧。原以为牢不可破的联系,其实说到底也就薄弱如琉璃瓷器。 第6页 就在他死了心,断了念的时候,却在高考过后的毕业典礼上,意外的见到了那个原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 毕业典礼上的再见,实际上过程很简单。 一进教室,杭晨微在看到那个原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时,不由愣了。直到看见易帆自如的对着他笑了笑,才回过了神。之后两人虽然没有交谈,但杭晨微一颗心一直系在那人的身上,实在强忍得太辛苦时,就会装作无意的回头偷看他一眼。 三个多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也变得更帅了。而且有了种陌生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眼。 杭晨微没有道理的浑身燥热了起来,幸好是夏天别人也看不出什么。就算是被人发现了心不在焉,也会以为他是在担心成绩。 心中压抑不住的小小期盼,到最后,还是没得到满足。因为直到毕业典礼结束,杭晨微连个招呼都没和易帆打上。他做不到主动上前聊天,即使连凑在一边当听众的勇气也没有。从头到尾,除了一开始那个微笑,其他什么都没了。 千帆拉他去自己家玩电动,杭晨微没反对的跟了去。最后报志愿的时候,千帆没有报去年寒假参观学习的美校,他选择了和杭晨微报同一所的学校。虽然都是要加试美术的专业,只不过杭晨微报的是要求较低的工业设计,而千帆报的是美术系专攻油画和雕塑的专业方向。 哪怕不是同一个专业,只要能进一样的学校,多少能彼此照应点。千帆十几年的老习惯在那,要是不把杭晨微放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以后就怕连吃睡都不安稳。 不过一切在放榜前,都还是未知数。 杭晨微虽然是被拉去陪打电动的,但他的情绪状态大大限制了他本就有限的水平发挥。看他心不在焉的,千帆也给搞得没了情绪。 吃过晚饭,杭晨微起身告辞,出了那件事后他就和家里有了不外宿的约定,就连千帆家也不能住。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千帆抓了钥匙跳了起来:“等下,我还是送你到家吧!” “不用了吧!”杭晨微推辞道,千帆从来没送他回家的习惯,突然间这么提实在很奇怪。 千帆不由分说的,揽着他肩就出了门。杭晨微说服不了他,也就随他去了。等上了路,才明白了他的用意。原来千帆是看出自己情绪低落,才打算陪他一路上说说话。 “是因为他么?他今天来了吧,去大礼堂听讲话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不必明说,杭晨微也知道他指的是谁。夜色朦胧中,他轻轻的点头。 千帆不由叹息,明了他情绪低落的原因后,也想不出安慰的话。前面再拐弯就快到杭晨微家时,千帆示意他停下车,两人坐在车后架上继续着谈话。 小心试探过后,千帆大了胆子问道:“难道说,你到现在还是喜欢他?” “……嗯。” “有多喜欢?” “……”虽然没有回答,但杭晨微悲伤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那你当初何必——算了,过去的事不去提他了。”怜惜的伸手轻抚他的发丝。 压抑了一天终于被勾起的心情泛滥开来,杭晨微无法克制的情绪,随着沁出眼角的泪珠发泄而出。 “呜……呜呜……”努力克制的呜咽声听得人更是心酸。 千帆将他揽入怀中无言的安慰着,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终于杭晨微全身的起伏微弱了下去,抬起头,任由千帆帮他擦干净了脸。 “你个爱哭鬼,这么大了还哭!”语带宠溺的轻轻责骂着,千帆珍重的在他额上印了一吻。 靶觉到这个从未有过的亲密动作,杭晨微全身颤了下,随即安心的闭眼靠在千帆怀中。虽然他和千帆之间永远不会有爱情,但这十几年近乎亲情的情谊,却是自己永远最放心的依靠。 就在他们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来人已经距离很近了。杭晨微不好意思的离开千帆的怀抱后,下意识的回头确认听到的脚步声。 愕然…… 虽然路灯被茂密的竹林给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线,但来人再熟悉不过的形容,只需一眼就能辨认。 在杭晨微惊讶的看着不应该出现的易帆时,易帆的视线也在他和千帆之间打转,他眼神中的疑惑、受伤、愤怒、失望所代表的含义,杭晨微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过来。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真想这么直接的辩白,可是,自己以什么立场来说呢? 就在杭晨微犹豫沉默的时候,千帆无惧于易帆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的视线,笑吟吟的问道:“还真是巧得有些离谱,你怎么会在这里啊,难道说是来找晨微的?” 冷笑一声,易帆垂下眸说道:“本来的确有些事,不过现在没事了。” 杭晨微的一颗心,随着他的回答沉到了谷底。他果然是误会了,一定要解释! 千帆再度抢着开口,嘲讽道:“哦?原来你就这种程度的决心啊。你确定真的没事了?没事就早点回家上床睡觉吧!” 话完,千帆毫不畏惧的和易帆用眼神较上了劲。 “走了这么多路,我都困了,是该回家了。”易帆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连任何多余的一眼都没看杭晨微。 直到易帆的身影消失,杭晨微还是没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看见他难掩伤心的表情,千帆立刻开口请罪:“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多管闲事了。” “不是……” 千帆转了个口气又道:“不过因为这么点小误会,就放弃得干脆利落的家伙,真是太差劲了。晨微,这种你当初甩他实在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杭晨微,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不过易帆原先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 然后是放榜,接着是一批批的录取名单出来了。因为是优先录取的艺术类,所以杭晨微和千帆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好消息。 当千帆高兴的在说大学也能一起念的时候,杭晨微禁不住想起曾经有某个人发出过类似的愿望。 总感觉,那根缘分的线快断了。或许这次断了,就再也无法补救了。 这不就是自己原来的希望吗?当初作出抉择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么一天的到来。可是为什么想到今后天各一方,想要远远的看上一眼都不可能的时候,心会这么痛? 这最后一个月的暑假,成了煎熬与相思的炼狱场。 随着八月末尾的来临,心痛得无法自持……想不顾一切的去挽回,抛却所有承诺与约定,再度回到他的身边…… 常常半夜里泪眼滂沱的醒来,一想到梦中永别的场景,在现实中即将上演,就无法再入眠。 只要再一眼……哪怕只再看一眼也行! 心中的渴求渐渐的破壳而出,已无法再压抑了。 再拨通易帆家的电话号码,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杭晨微在做了一天的心理准备后,还是拨了出去。然后在听到易帆的声音后,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是我……” 忘了自报家门,不过易帆立刻就听出了他声音,“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不会寒暄客套的杭晨微,静默了一会直接进入了主题:“那天你看到的……是误会。我和千帆其实没什么——” “这与我无关。” 冷漠的回应,几乎刺痛得杭晨微说不下。 “还有什么事?” 咬咬下唇,嗫嚅着说出口:“能不能……能不能临走前……再见一面。我——我很想再见你一面。” 一说完就屏住了呼吸,杭晨微的心情犹如在等待生死判决。明明只是单纯的想再见一面,见过就算了,不见也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还这么紧张?难道说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期盼着什么?不能再想下去了…… 第7页 易帆终于给出了判决:“我考虑看看。” 伴下电话后,杭晨微心头一片茫然,不知是喜是悲。 其实从接到电话的时候起,易帆的手就一直在颤抖。 强迫自己离开的三个多月,思念与渴望的心情随着距离的遥远而越发强烈。可即便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边缘,时时都有立刻赶回去的冲动,最后他还都是克制了下来。 毕业那天再见到那张脸庞时,有一瞬呼吸、心跳、意识被全部剥夺。幸好事先练习了无数遍的完美微笑,在那时救了自己。和周围人大声的谈笑,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可笑的举动,却管不住自己。 本来以为强自忍耐了这么久,自己的定力应该不错了,结果在见面的当晚立刻鬼使神差的跑去他家楼下。只不过在看见那让他心痛到像被刀子狠狠绞过的相拥场面后,才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好,这次真的放弃了。既然杭晨微已经找到了他的幸福,那自己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并不光明,那嫉妒的小虫时时啃噬着神经。 结束了,一切早就结束了,是到该放下的时候了。一日日的如此催眠着自己。看着再度离家的日子越来越接近,渐渐的心如死灰。 可是,偏偏在最后的关头,接到这么个电话。 通话时伪装的冷漠与疏淡,在搁下电话后全盘崩溃。什么结束、什么放不放得下,全都是狗屁! 或许从相识的最初就决定了,自尊是这场纠缠中最不需要的东西吧。 小小的坚持了下,让自己有时间冷静下来后,在理清自己的情绪后,易帆才回了电话过去。 电话被接起后,传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然后易帆才想起她是杭晨微的母亲。 自陈音泠手中接过电话,杭晨微一听到易帆的声音后,立刻紧张起来。偷偷回头看了眼,确认陈音泠表情自若的在回房间后,他才压低了声音讲起了电话。 “我是明天下午一点的火车,”易帆顿了顿,“你会来吗?” “啊?”杭晨微还没抓住重点。 “你不是说想见一面吗?” “是、是的……” “出发前我会在火车站的广场等你。你想见面就来吧,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我会在那里等你告诉我。” 没有听到杭晨微的答复,易帆添了句:“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听出他话外音的杭晨微,心情猛的激荡起来,“我一定会来的!” “约定了?” “约定了。” 虽然都不说话了,却没有人愿意先挂电话,虽然是无声的静默,却有种久违的默契流转在心间。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曾经美好甜蜜的时光…… 直到易帆有事被喊走,两人才不得不挂断了电话,带着对方无法看到的微笑。 后来才明白,这正是十三年前,两人最后的交集。 第三章 往事如风,飘散于千里徊梦中。若非心中深藏之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只怕一辈子都勾不起这许多思念。 因为当时的伤,实在太深太深。多一分思量,便是对自己多一分折磨。早就决然的发誓遗忘,却在相见第一眼就全部浮现在了眼前。 今后,又该何去何从,谁能预知未来? 一直以来,易帆都习惯提前一刻钟到病区,今天亦然。路过护士台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招呼来了21a的床位护士小美。 “情况挺好,一晚上没打过铃。我去给隔壁床量体温的时候,见他睡得蛮沉的。” “好,谢谢你。” “听说是你朋友?放心好了,我们会多照顾点的。” 易帆微微一笑,回答:“嗯——是老朋友了。那就麻烦你们了。” 心里总有些上上下下的不安稳,一直翻腾到查房的时候。正好今天有一组见习的医学院学生,轮到易帆带教,他带着他们一一详细的示范、讲解。 快九点半时查到了21a。推门而入的瞬间,原本冷静的心情又激荡了起来。 看见来人,正在吃早饭的杭晨微,和守在床边的千帆同时愣了下。 易帆心中冷哼一下,假笑着开口招呼:“才刚吃早点啊?” 千帆毫不躲避的对视着,“医院统一发的早饭太难吃,我看晨微没什么胃口,刚才去外面另外买了。他可是病人,营养跟不上就糟了。” “嗯,也是。”易帆随和的笑了笑,转身开始向学生们讲解:“他是自发性气胸入院一天的病人,昨天入院时查体体征很明显。因为当天就胸穿抽气治疗过了,所以现在体征可能就没那么明显了。” 回头对杭晨微轻点下头,嘱咐道:“你坐起来。” 闻言,杭晨微顺从的坐在床沿。听诊器触上肌肤的瞬间,预料中的冰冷触感并未降临,反而带着预先用掌心焐热的体温,一寸寸滑过肌肤…… 指尖的温度有点灼人,在撩起的衣衫下磨蹭而过。杭晨微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感觉到那抚触引发的阵阵战栗。 “有点冷?” “不、不是……”低沉的头摇晃了两下,感觉脸上有点烧。 易帆不再多问,示范一遍后让学生们上前练习查体。 “你身上皮肤真白!”一个女孩子赞叹起来,“好嫉妒哦。” “没、没有……” “是真的啦!要是剥下来给我就好了,唉……” “哇……你个妖怪居然想活剥人皮啊!”边上男生哄笑起来,引得杭晨微随之忍俊不禁。 易帆站在外围,那一点笑容,看得他有点发楞。病历夹在手心捏得死紧,也不觉痛。 “十三年多了吧。” 突然响起在身边的话语,让易帆心跳了一下,转瞬平静下来,面无表情的回视着千帆:“是,十三年。” “说实话知道你也在这城市,还真是不敢相信,我记得你大学离这挺远的吧,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工作?” “离老家近,这里工作也比较好。” “对,这倒也是哦。”千帆继而叹道:“这几年就在一个城市,大家居然都没碰过面,还真是不巧。哦……不过也算巧的了,现在终于再见一面,也算是缘分吧。” 缘分……易帆忍得很辛苦才没恶狠狠瞪过去,不过心里总也不来气。不再理会千帆,他带着学生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易帆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不要被眼下的事乱了情绪,但正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要彻底避开那是很困难的。再说,他私心里也不是真的很排斥见到杭晨微。内心的矛盾,导致他心情的烦躁,以至于张冯奇怪的问他“是不是这两天吃了火药”。 其实他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问清楚杭晨微当年就此音信全无的真正原因、这些年究竟怎么过的,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病历上“未婚”二字,已被他几度摩挲。 如今,站在你身旁的人是谁? 一想到他和千帆亲密谈笑的模样,心中不禁刺痛的冷然。 “借个火。” 易帆刚进吸烟室,就有人跟进。千帆一副“我们很熟”的表情,无惧于他眼中的重重冰雪,勇敢的上来搭腔。 暗自冷笑,易帆掏出打火机帮他燃上了烟,等着看他想耍什么把戏。 吸了第一口,千帆就被呛得咳不停,眼泪都流了下来,“咳……咳咳……对、对不起……咳……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厉害……咳咳……” “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没必要这么摧残自己!”易帆冷笑着在旁悠悠开口。 尴尬的一笑,千帆悻悻然扔下了才刚点燃的香烟,缓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大家都是老同学,以前的事再不愉快也都过去了,你也别总冷着张脸嘛。” 第8页 看着这家伙笑得春风和煦的样子,易帆有种把烟头摁他脸上去的冲动,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一开口就是嘲讽:“以前发生过什么吗?抱歉,恕我记性不好,早就忘记了。你们是来医院寻医问药的,不是来拉关系走人情的,只要我治得好人,热不热情那是我的自由。” “唉……”千帆不禁泄气,易帆这样子摆明了不想跟他谈,但他还是继续努力了一把:“其实,晨微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静默弥漫在两人间,半晌易帆终于认真看向他。就在千帆心生一线希望的同时,他毫不留情的甩下话:“他过得是好是坏,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奉陪了。” 千帆怔怔的站在那,半晌慢慢浮起了一丝微笑——看样子,易帆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情。 *** “啊啊啊,好可爱啊!我也要我也要!” “你自己去要啦,这是我的!” “讨厌,给人家看看也不行么?谁跟你抢。” 近中午的时候,易帆刚下手术台,就见几个年轻护士喳喳呼呼的凑在一起笑闹。在瞟见她们手中的卡通q版人像画后,原本路过的他收住了步子。 “这是哪里来的?”随手从小美手上拎过一张,那个绑着马尾辫、红红脸蛋的三头身女孩,活月兑月兑就是小美的翻版。 “是21a的病人帮我画的……大家看他画这么好,都去找他画了。”小美老老实实的回答。易帆虽然平素也会和她们开开玩笑,但他给人一种天生的威势感,不像对着张冯才敢放开了随意笑闹。 看着易帆渐渐蹙起的眉头,小美惶惶的补了句:“对不起,因为好玩所以……” “没事,画得不错。”易帆突然变脸似的,换上和善笑容:“回头也让他帮我画张。” 把画还给径自傻笑不已的小美后,他走开了。 等易帆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病房外。千帆的话浮上了脑际“其实,晨微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痛恨着忍不住在意的自己,却又无法不去在意。 手握在门把上,手心微微渗出了汗,终于鼓起勇气想拉开门——却听见房内传来的是两人的交谈声,一腔热情立刻被浇灭…… “明天就走?这么急?要去多久?” 千帆语气中满是焦急不安,“差不多一个月,这次馆长发火了,说要是再推月兑就开除我。唉……我要是真走了,他上哪找这么好的人才啊?为免他老人家日后懊悔,我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喽。” 杭晨微给他逗笑了,不安的情绪消减不少,转而落寞起来:“你要是不在,那我真要给闷死了。索性我明天就办出院吧,回家歇着也方便点。” “你找死啊!差点上手术台的家伙,还胆子大得到处乱跑!你给我好好养好了病再想出院的事!” “我真的没事了,不骗你……再说这医院贵得像五星级宾馆似的,继续住下去,把我卖了都付不起住院的钱了。” “钱是小事,健康才是最重要的。这么说起来,你这次进医院,你们公司就没啥表示?” “我负责的case全都交给别人了,老板不开除我就不错了,还敢指望他什么表示啊。”杭晨微自认倒霉的撇撇嘴。 “啧,你们老板太不够意思了,平时你作牛作马他是无比欢迎,一出事连点慰问都没有。”千帆眼珠子一转,灵光突显,“来来来,我教你一招!” “什么招?” “你打电话就说自己身体差,适应不了他那里繁忙的工作,所以想请辞休养段时间,以后换家轻松点的公司。” “可……可我干得挺开心的,不想辞职啊!”杭晨微不解。 “笨!又不是真让你辞职,是乘机要求加薪!我上次认识人也是作广告的,他也听说过你的名字,可见你名气不小咧。摆明了你们老板欺负你,居然两年没给你涨过钱,什么人哪!他不仁,你也不义。这次非逼得他好好给你加钱,不然你就给我跳槽。”千帆越说越气愤,到最后就差跳起来用吼的。 “你别这么激动……”他挠头,无奈的选择了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转移话题,来引开千帆的注意力,“那个,我说明天出院的事……” “想都别想,没完全康复前,你给我好好呆着!”一票否决。 看了眼杭晨微不安的表情,千帆斟酌着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一个人面对易帆,所以才想出院?” 偷听的人也给吓了一跳,屏息等待答案—— 良久,“是……我没办法面对他,我担心自己会失控。” 门内门外,皆是沉默。 *** 早晨,易帆在一身冷汗中醒来。梦中的不愉快逼得他几欲狂乱,最后时刻遽然睁开了眼。 原来是梦,幸好啊……梦中短暂的甜蜜、接踵而来的撕裂心肺逼真得让他以为……猛然顿住——这都不是梦,一切早已发生了。 弦断了,急速下坠,落了几千米还不着地。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慢慢、慢慢缓下来…… 起床、刷牙,给阳台上的花儿浇水,顺便仰望蓝灰色的天空。 已经多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合上眼,记不清。 还是老习惯,易帆提前一刻钟踏入病房大楼。在等电梯的时候,突然右眼皮猛跳。这右眼究竟是跳灾、还是跳财?他反反复复的想,还是不能确定。这时,电梯门开了,在看见走出来的那人时,他确定了一件事——右眼,绝对是跳灾。 因为早晨的梦,他的心情一直沉郁着,要他现在对上破坏心情的元凶之一,实在是件不情愿的事。可惜电梯门一开他就和千帆来了个眼对眼,想再找个花瓶或者树叶来遮一遮,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既然照上了面那就当作路人甲擦肩而过吧。可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千帆出手如电,一把捏住了易帆右腕,顺便暗暗使劲,不容他甩月兑。 这个混蛋……按捺住一肚子的火,易帆祭出了招牌式的冰山表情,冻得千帆一哆嗦差点就月兑手出去了。 “请问有何贵干?” “是我正巧想找你说两句话。幸好遇上了。” “哦?是吗?”摆出职业式的敷衍笑容,易帆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要是没事你就给我快滚。 无惧于他眼中射出的冰箭,千帆将他领至大厅一角偏僻处,开了口:“是这样的,我今天要出差,这一去恐怕一个月回不来。晨微没什么朋友,我走了后也没别人能来照顾他。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着点。” 他出差的事,易帆早就知道了,因此听到他这么说,一点没有讶异的神情。在听到千帆拜托他照顾杭晨微的时候,忍不住挑了挑眉。“你居然会想到找我来帮忙?” 千帆沉默了会,低沉着嗓音回答:“我也不想找你……说实话,我真的不确定,你们两个再见面这件事,对于晨微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是……” 抬头严肃的看着易帆,一字一句清晰的开口:“在你们真的重逢后,我才发现他心底的伤口有多大。这波涛汹涌用堵是堵不住了,还不如开闸泄洪的好。” 易帆只觉太阳穴一下下的抽击,血液在血管中鼓动着冲向大脑。多年来无解的疑问,一瞬间无法克制——“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反应的看了他一会,千帆突的笑了一声:“你心里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什么意思?” “我永远是晨微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如果有人误解了,我想对于这种人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不是吗?” 第9页 乘着易帆因冲击而面色铁青的瞬间,千帆凑近他耳边道:“至于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应该从我口中说出来。想知道的话,你就自己去了解吧。” 说完,他状作潇洒的走向门口。行了两步,又回头挥了下手:“哦,对了,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帮忙看着点晨微哦。总之一切都交给你了。” 进了病区,想提前了解下病床的情况,结果几个护士因为发错药、帐面不对吵得人耳根不得清净。 突然间怒气上涌,“吵什么吵!有精力吵架,还不把工作做做好?!” 周围的人全都给吓停了手上的活。过了会,才有人悄声说起话来,或者就是借故逃离台风中心。 想继续看病历,却怎么都集中不了精力。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千帆的话,“他这些年过得狠不好”,“我永远是晨微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话中隐隐透露许多推翻他过往认知的讯息。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渴盼着想知道,但又恐惧着不敢去推想。 原来,自己比预想中陷得更深…… 每个星期四,是大主任查房。 查到21a时,很简单的自发性气胸,杭晨微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太多可说的。 “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千帆一走了后,杭晨微还是想早点月兑离这个让他局促不安的场所。 “再观察个两天吧。”易帆淡淡的开口,在发现对方逃避着不和自己对视的情况时,心中有些不爽。 没意料到老乔突然开口:“其实要出院也可以了,回去后要注意休息静养……” 易帆暗自恼怒,又不便和当众和老乔唱对台戏,面色愈发的阴沉。 “小易,给他开出院吧。我正好有个肺癌病人,这样的话今天就能收进来了。” 妈的!暗骂一声,果然是这么回事。 不清楚他们间的暗涛起伏,杭晨微在得知能出院后,松了口气。 “千帆今天出差了?” “嗯。” “你的病其实不适合立刻出院,最好是再住几天观察下。你要想再留两天,也没问题。” “不用了。”依然低着头不敢与眼前之人对视,“我想今天就回去。” 想开口,却找不到有什么可说的。最后易帆叹了口气,说:“好,我帮你开出院。” “谢谢。” “谢也不用谢了。”签完医嘱,他又说道:“一会我赶着上台开刀。你先去办出院手续,出院小结等我下来后写给你。我中午12点之前能下台了。” 离开病房的时候,易帆想起昨天在门外听到的杭晨微那句没下文的话——“我没办法面对他,我担心自己会失控。” 他说没法面对自己,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呢?忍不住的好奇,想追问到底。尤其是,杭晨微胆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以出院为手段来逃避,实在是激起了他的探究之心。 有什么想知道的,他向来不喜藏着掖着,因此打定了主意,等中午下台后要找杭晨微谈一谈。 “人呢?”——出乎意料的是,等下台后,却发现病房里有关他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问了下床位护士,证实说21a会画画的男人,已经出院了。 易帆不由气闷。究竟是这些年他胆子练大了,还是对自己的恐惧大得让他有不顾一切逃避的勇气? 弹着手上写就却无法交给主人的出院小结,易帆打定了主意。 *** 一个人办出院,回到公寓整理房间,打开电脑处理信件,最后杭晨微竟疲惫的趴在电脑前打起了盹。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睡得正香,给惊醒后脑子里一片混沌。边揉着眼睛,他迷迷糊糊的走到玄关,没细想就打开了门。 “你当心迟早有天放强盗进门。”见他睡眼惺忪如此没防备的轻易开了门,易帆心中不禁有气。 杭晨微的睡意一下子全飞了,直到易帆大大方方换好鞋走进客厅后,杭晨微才慌慌张张的想到要追上去。走两步想起门忘关了,回头去关门,结果匆忙中一脚踢在鞋架上,痛得呲牙咧嘴抱脚蹲伏于地。 “没事吧?” “呜……没、没事。”虽然脚趾传来的剧痛怎么都和“没事”二字搭不起边,他还是忍痛如此回答。 叹口气,易帆返身把门关上,搀他坐定下来后,弯腰检查了一下,“没断,放心吧。” 一脚踢断自己脚趾头,这传出去就笑话了,还好还好……等下,一口气没松完,杭晨微猛抬起头,瞪着易帆问道:“你怎么来了?来……来干什么?” “你不欢迎?”易帆抱着臂,大落落站在他面前俯视。 又是这种让他不敢对视的目光……在逃开视线接触的同时,声音随着畏缩了几分:“没,只是比较好奇。” “好奇什么?” “你……怎么会来……”而且他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哼,“你忘了入院时填过家庭住址的?”伸手进外套的内口袋掏出一物,扔过去,“喏,你的出院小结。” “啊……谢、谢谢……麻烦你了……” “知道还给我添乱。要是所有病人都像你这样任性,还了得?” “对不起。”虽然老实的道了歉,杭晨微心底着实不解。这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自己本就是不打算要了,有必要烦劳他亲自跑这一趟吗? 这当口,易帆已经自动自发的参观起了这屋子,“还不错,虽然旧了点,不过布置得挺温馨的嘛。这地方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公司补贴一半房租。” “哦?”参观完阳台的温室小花房,易帆状做无意的随口问道:“这么说千帆不住在这?” “啊?他当然不住在这里,不过他经常会来……”月兑口而出的回答,却因为接触到易帆直白的视线,下文被堵在了口中。那视线中炙人的温度,几乎将他烫伤。 走近跟前,抬起他下巴不容逃避的,问道:“你和他从来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轻摇着头想摆月兑下巴的桎梏,结果被更强力的制住,被迫抬头对视。 “告诉我,你和他从来就不是情人,对不对?”语气严厉了起来,加之那沉重的表情,杭晨微给吓得微微颤抖起来。这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 放软了语气,易帆继续劝诱道:“告诉我,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低下头不敢看,又一次的被抬起下巴对视。易帆不容他逃避,坚持的追问道:“你和他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我说的对不对?” 心脏剧烈的收缩着,一声声将血液轰鸣着打入大脑,伴随着一字一句敲击着整个思维。 仿佛被他眼中两泓幽深的潭水所吸入,杭晨微情不自禁的缓缓点了下头…… 多年来不敢设想的薄弱可能得到证实,刹那间,易帆的心中翻江倒海,奔涌不息。情难自抑,真的是情难自抑。仿佛将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全数凝聚在指端,慢慢、慢慢的伸出了手,触到他的发梢、他的眼眸,最后停留在他的唇。 细细摩娑这已不再红润柔软的唇瓣,无数次的渴望早让他自身体最深处开始疼痛,巨痛碾过四肢百骸,心脏生生爆裂。 这一刻记不起曾发生过的任何事,只想将眼前之人拥在怀中,永生永世的不松手…… 所以,他真的伸出了手,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滑过皮肤的触感……还差0.1公分就能体温相贴的瞬间,杭晨微抵在他胸口的双手,阻止了他进一步的行为。 “不可以……不要这样……”声音已微微饮泣,无论心中多少情感波涛汹涌,最终只有这句能出口。 第10页 “那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啊!”易帆强硬的声线,不自觉的微微发颤。只感觉抵在胸口的那双手也在颤抖,那推拒的动作中并没有相应的推拒意味。 “你那天为什么没来?既然你和千帆没什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我打电话找不到你,好容易找到千帆时,他居然让我不要再去骚扰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那我情愿你一开始就不给我任何希望……”往昔的绝望悲伤,还有那痛到疯狂的回忆,一波波冲上心头。忘了什么是冷漠、忘了什么是决绝,一字一句,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我在火车站等了整整一天。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我根本没走,一开始车票买的就是第二天的。天没亮我就到了那,看着地上的影子一点点的走,从白天走到夜晚,一直走到月亮出来。我跟自己说,下一秒你就会出现,所以一步都不敢离开,不敢吃饭、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就怕错过了。”声调遽然缓了下来,迷离的喃喃:“那天的月亮不圆满,却特别的亮,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的月光。坐在广场口的台阶上,我看了一晚,也等了一晚。等到天亮,你没来,而火车来了。” 听他低低的诉说,杭晨微团缩起身,将自己埋在双臂间,已抽泣得不成声。 “给我个答案好不好?你欠了我十三年,该告诉我了吧?” 杭晨微只是无声的摇头。 “你究竟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泪,一滴滴打落在地,那脆弱的肩已负荷不起更多的痛苦与悲伤,“不要问了,我求你,不要再问了!” 面对他,易帆想呐喊,想嘶吼。想呐喊着问当初究竟有什么苦衷?想嘶吼着问难道他真这么狠得下心? 可是,当听到他如此痛苦的哀求时……心软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轻轻一声叹息。 “算了……”精神恍惚的松开了手,抽离了身,“你不说……就算了。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转身慢慢向玄关走去,一步一步,走到尽头,忍不住回头望去。 仿佛感觉到他视线的压力,杭晨微抬起了头……一双眼满是伤心的泪,一双眼满是深刻的痛。不想伤害对方,却已造成伤害。 到最后,谁也不比谁幸福。 第四章 苦涩,弥漫了整个心房。 从杭晨微家出来后,易帆神情恍惚的走着,不知该向何处去。 冷风吹过,挟裹着体温离去。冬日渐渐黯淡,灰色的天空只余缥缈如丝的红晕。一户户的人家,早早点起了灯,犹如迎接晚归之人的炊烟。 而他,只能痴痴的站在寒风中。 记忆中的曾经,有着无比相似的一刻。那时年少的他,无法克制的流下了泪,泪干了,结局依旧。 现如今,原以为自己心如磐石,再也挤不出一滴水分。却不料,还能流出这么多的泪。 手机铃声响起,易帆呆愣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被冷风冻僵的手指,不甚灵活的在口袋中翻找出电话接起。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头已传来喳喳呼呼的声音:“表哥啊~~~~~~~” “干什么?”一听这谄媚的腔调,就知道宝贝表弟夏非宁一定有求于己。不过他今天没精神和他啰嗦,只是哑着声询问。 “嗯……那个啊……我想请你吃饭。” 沉默了五秒钟,易帆不含感情的回答:“有事你就快说,没事我就挂了。” “呜呜呜,你对我怎么这样冷酷啊,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日日比邻而居……” 币断电话,易帆对着陌生的街市愣了愣,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半分钟不到,铃声再度响起。心情低落中他接起电话疲惫的说:“你有事就快说,我今天没心情跟你兜圈子。” “你心情不好?” 带点调笑的声音传来,易帆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了下来:“是你啊,小薇。刚才小宁那笨蛋在跟我开玩笑,我是在吼他。” “哦……”应了声,舒薇直接切入正题,“我爸提前出差回来了,找你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呢。怎么样,易大医生,能请得动您尊驾吗?” “好啊,我已经下班了,一会就过来。” “哦,对了,别开车。我爸带了两瓶好酒回来,想找你一起干杯。当心晚上回不去。” “放心,陪你爸咪咪小酒那点程度而已,死不了人的。” “呵,真不知道上次喝醉睡在我家客厅地板的人是谁啊?” 易帆笑了起来,“那次是他诈赌,硬是灌我来着。其实我是哄他高兴,故意输的啦。” “唉,真不知道这杯中物有什么好的,而且危害健康,亏你还是医生呢。” “这叫做小酒怡情。” “好了好了,随你们。”舒薇笑了起来,随即甜甜蜜蜜的嘱咐道:“快点过来吧,我等你。” 币下电话,易帆有种从十三年前被拯救回现实的感觉。 是的,这才是等待着他的人生。锦绣前程,完美体贴的未婚妻,一个男人所期望的全部东西,都攥在了手中。 可是,他却没体会到应有的满足感,竭力想忽视掉的那股失落,始终盘旋在心头。 或许真如人所说的,太容易得到的,就学不会珍惜。幸好他不蠢,知道什么是自己需要、且能得到的,总是一早就有所计划,并且一步步的实现。 饼去的事,终究过去了。现在再去探询那些答案,又能有什么意义呢?毕竟错过的光阴,已无法重来。 一切,已成定局。 *** “小帆,来来来,今天你一定要陪我好好干上两杯。这机会难得哦。” 舒薇的父亲舒擎生,生平最爱的就是杯中之物。他就舒薇这么个独生女,在她还小时,舒擎生就抱着女儿千叮万嘱,以后找女婿千万要找个能陪老丈人喝个过瘾的。所以在易帆第一次登门拜访,和他酒杯一碰畅谈知己时,舒擎生立刻中意了这个女婿。舒薇拿自家这个老活宝没辙,又好气又好笑。看在这未来翁婿相处和睦的份上,她就随便他们去了。 “嗯……的确好酒。”易帆咪了小半口,慢慢品了会滋味。 “这次我出差一到那,就有人告诉我当地有三宝,这其中一宝呢,就是……”舒擎生眉飞色舞的开始大谈酒经,易帆作虚心状频频点头受教。 舒薇知道自己父亲脾气,也不去扫他兴。使了个眼神给易帆,让他看着点别让老人家喝多了。却发现他一径点头应声,根本没注意到她。她定定看了会,发现易帆那看似专心的表面下,其实在走神。 心头微微生出些异样,他究竟在想什么?随即笑了下自己太多心。他工作上烦心的事从来不少,自己哪能一一过问。 舒薇母亲炒完两个菜回到桌上,坐定下来吃了两口,就适时又不突兀的插嘴打断了舒擎生的滔滔不绝,“其实仔细想想,小帆你年纪也不小了,同学、同事什么的都结婚、生小孩了吧?” 易帆双眉一挑,随即微笑着弯了眼角:“是啊,一个个都成家立业,剩我还没着落了。总之我就等小薇哪天给我点头了。” 舒薇娇嗔的瞪了他一眼,神情间全是甜蜜。易帆宠溺的看着她的表情,让她刚才一瞬间的疑心烟消云散。 相爱啊,两个人爱着彼此,就是这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吧。虽然有时爱得有点累,但更多的是满足与幸福。 想当初,她是抱着盛情难却的为难情绪,赴了那场相亲宴。却没想到,原以为此生无缘的真爱,居然会以那种方式降临。果然是缘分啊——缘分要来起来,躲都躲不掉……和易帆对望一眼,心有灵犀的笑了。这一刻,她确定自己是幸福的。 第11页 “呵呵……”挽着未婚夫的臂弯,舒薇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趴在他胸口不肯走了。 易帆挑眉看着她,好奇的询问:“想到什么开心事了?笑这么没形象?” “你才没形象呢!”冲他皱皱鼻子,转而整张脸又散发出光芒:“我在想上次我们吵架的事。” “唔……吵架的事有什么好想的,我情愿你想想别的事。”易帆贴着她耳朵低低的说:“比如说今天要不要到我那里……” “去你的!没个正经。”舒薇脸红红的捶了他下,“今天我已经说好住爸妈家啦!” “我知道。好了……送我送了这么远,待会我还要再送你回去,这大冬天的就别跑来跑去折腾了。快回去吧!” “知道!你听我说完嘛,上次我们吵架的事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啊?什么吵架?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 舒薇瞪他一眼,真的做势要转身离去,易帆赶紧一把拉住了她:“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怎么会不记得?” 说着将舒薇揽入了怀抱,温柔的拥着——那次两人吵架吵得差点分手,然后是易帆的一句“你这女人烦不烦?等把你娶回来,我看你还有这么多麻烦没!”一场大战,最后以求婚成功而告终。 舒薇勾着唇角,虽然天寒地冻,但只要在这人身边,就感觉无比温暖。 于是她问了,“你真的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半晌没有听到答案,她奇怪的抬头看着怔怔出神的易帆,“你怎么了?” 仿佛从梦中惊醒,易帆急切的月兑口回答:“我愿意!” 然后是一阵诡异的静默弥漫在两人间,舒薇静静的看着他,易帆却始终有意无意的避开她的视线。明明相拥的两人,却好似横亘了整座星系般遥远。 将心底不祥的感觉深埋下,下一刻舒薇热情真挚的道别离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去,却见心爱之人并未含笑看着她的背影,而是持续沉浸在古怪的冥思中。 就好像……真的有什么要发生了。锐利的感觉,让她一瞬间害怕得全身颤抖。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从僵硬中回神的易帆,勉强挪了两步,终于忍耐不住的掩面靠墙而立。刚才他极力克制住了没有失态,眼下全都汹涌着漫上心头。 曾经多少次问过——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那人总是含笑,腼腆但坚决的点头,说“永远”。然后是温柔甜蜜到极致的亲吻、、情交……每一次的灵肉相融,总是会反复询问确证。那时的自己虽太年轻,却已隐约了解到现实与未来的残酷。心中的不确定,籍由对方的肯定渐渐安抚下来。而这习惯性的问话,已是情人间互表真心的爱语。 那时,他是真的相信“永远”二字的。 然后是那天,眼睁睁看着他退却了,留下自己遍体鳞伤,苟延残喘的活下来。太痛苦、太痛苦了……不想再经历一遍。十几年过去了,心底的伤再度被曝晒于太阳下,才发现鲜血淋漓着从未痊愈过。 所以想逃,哪怕情不自禁的靠近,还是想逃。停身一回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逃。 真的还有所谓的“永远”可相信吗? *** “表哥啊……你到什么地方去了?还关机,电话都打不通。”才踏了半个脚进玄关,隔壁夏非宁就闻声而动。 疲惫的看了他一眼,易帆回答道:“手机没电了。你又有什么急死人的事?” “呵呵,没什么大事,有个朋友想找你开张病假条。本来说正好吃顿饭,认识一下。”夏非宁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了悟的一击掌道:“哦!原来今天是去陪老丈人喝酒了,难怪难怪!” 易帆差点月兑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突然闻到自己满身的酒味,立刻明白了。于是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里走。 “哎呀呀,你今天怎么冷冰冰一副快冻死人的样子?”夏非宁乘他锁门前,努力将身体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没什么。”一边解着衣扣,易帆敷衍的回答道。 显然夏非宁并不是来关心他的心理健康的,舒舒服服的在沙发上坐定后,露出了一脸傻笑。 “嘿嘿,你前两天不和我们去酒吧玩,真是莫大的损失啊。” 易帆毫不留情的扫他的兴:“你也少玩玩吧,这年头外面危险着呢,别弄一身不干不净的病回来,到时我可没脸带你去看病。” 夏非宁不在意的挥挥手,继续自己的话题:“哎,那天我碰到了只好玩的小猫呢。逗起来真有趣,看起来挺好上手的样子,结果给了我不大不小一颗钉子。总之真的是很好玩的小家伙,有时看看觉得真可爱,有时又觉得有点可怜。” 看了眼已陷入花痴状态的夏非宁,易帆无力的以“哦”、“嗯”、“是吗”应付着。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好像把这小笨猫抱回家养起来啊!” 只会在易帆跟前撒娇的夏非宁,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易帆走过去抽掉他怀里的抱枕,一脚将人踹到地板上。居高临下的说:“要养就养,决定了就行动,免得以后后悔!” 夏非宁愣愣的看了他半分钟,突然感慨道:“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有魄力诶……表哥,您真是我的偶像~~~~” “少来。”易帆冷静的用足尖在他腰眼上轻点,将人重新摆平回地上。 好容易将“春天来了”的夏非宁赶回自己屋,易帆虚月兑似的倒在了床上。 真是漫长的一天。千头百绪交汇在一个时间涌现,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在梦中,可有那单纯的欢乐供他逃避? *** 这么多年下来,原来自己一点长进都没有,易帆苦笑着想。 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居然还会魂不守舍一整天,像个思春期的毛小孩。幸好今天没手术,不然以这状态,保不准出了医院就进法院。 手机一响,接起来是舒薇的声音,来问他晚上的安排。易帆也没细想,就说晚上有安排了。 舒薇笑着和他聊了两句,终于下定了决心,用轻松的语气问出了自己的不安:“你最近好像不太有精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讲给我听听?” 易帆胸口一窒,继而爽朗的笑道:“能有什么事?呵呵,我那些罪恶历史早就向领导您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敢有半点隐藏?” “哼,油嘴滑舌!好了好了,不和你啰嗦了,挂了哦!”道过再见,舒薇毫不留恋的挂断了电话,按着话筒的手却微颤着半天收不回。 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易帆一天比一天陌生。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感觉到危机近在身畔,但却找不到目标。虽然昨天晚餐时的气氛那么和谐,但那潜藏翻滚的暗涛,让她一整晚都没睡安稳。如果——现在所预期的幸福前景,并未如期到来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将来的人生该如何继续…… 电话那头的易帆,接完电话重又靠着椅背发呆。 将过去留在过去,选择伸手可及的幸福之路,才是人生正确的选择。 可是,什么是幸福? 等回过神,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杭晨微家楼下花园边。从这个位置看去,进进出出的人一个都漏不了。 ——你个神经病,究竟想干嘛! 趴在方向盘上,易帆努力的唾弃自我——昨天才被拒绝,第二天就厚着脸皮扔下未婚妻跑来站岗。 这些日子天都阴阴的,到了傍晚还飘起了雨丝,眼看着雨势渐大,像是要下到明天的样子。 第12页 因为是十一月份,没到六点,天就黑了个透。路灯小小的光晕,在夜雨的笼罩下有种飘摇不定的感觉,就好像微风中颤抖的烛火。 对着灯光,可以清晰的看见条条雨丝滑过的痕迹,随着风向的变化不停的转变着。 看着看着,易帆涌起了睡意,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其实也不是真的睡着了,朦胧的意识也有,只不过大脑进入了休眠状态。 突然一个惊觉,猛然抬起头来,整个人清醒过来。看了下时间已经七点多,楼梯口没什么人进出了。 用手擦了把脸,醒了醒神,易帆苦笑着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刚打起方向盘慢慢掉头,下一秒就惊讶的熄了火。下着雨的夜晚,车窗被打湿了视线一片模糊,可就是背着那稀疏的一点光源,他依然一眼认出了那背影——真是,不可救药啊。 杭晨微显然是刚从超市回来。左手提着沉甸甸的印着超市名字的塑料袋,右臂上挂着相同的塑料袋,右手还得腾出来打伞。因为重量塑料带绷得紧紧的,手臂一定勒得很痛吧…… 易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打开了车门,一只脚伸了出去,就要下车去帮忙了。给了这双贱腿重重一捶,重又靠回了座位。可惜他坐稳不到半秒,就见杭晨微离公寓楼仅差一步之遥时,手中的塑料袋因为吃不住重量而破裂,东西洒了一地。好吧……犯贱就犯贱吧!易帆无力的向抹杀不去的怜惜之情投降。 慌乱中杭晨微也顾不得雨了,将伞抛在一边,手忙脚乱的将掉出来的东西,并入其他两只完好的口袋中。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杭晨微以为是邻居回家,忙着将口袋挪开了让出过路。结果他一动,两只桔子又不听话的跑了出来。暗叹口气,杭晨微疲惫的半蹲着身伸出手去拣,却见路过之人已帮他拣了起来,还帮他打起了伞。 “谢……”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杭晨微震惊得将声音吃了回去,愣愣的看着易帆没动静。 “你喜欢大冬天的洗冷水澡啊?”易帆一见淋得半湿的杭晨微不由皱起眉头,索性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转身走进楼内。杭晨微慌慌张张的跟了上去。 “开门。”到了门口,易帆很自然的冲气喘吁吁的杭晨微下达指示。 天生与“气势”二字无缘的杭晨微,很自然的遵命行事。哪怕对易帆的来意再怎么困惑不安,打死他也没勇气开口询问。 一进门,易帆就像进了自己家门般主导一切。放下东西,就把杭晨微赶进浴室,告诉他不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要出来。 杭晨微捧着颗战战兢兢的心逃进浴室后,总算是懈下一口气。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刚要出浴室,却被镜中朦胧的人影留住了脚步。 抬手擦去镜子上那层雾气,杭晨微复杂的看着那正用忧郁眼神和自己对望的人。时间就像是一把刀,在他身上、脸上、心上都刻下了独特的印迹。虽然天天照镜子,此时却猛然发现自己变了。 几日前的重逢,就好像将时间的刻盘往回拨了十几年。那些被冲刷得模糊淡薄的记忆,突然间上了色彩,在眼前鼓动跳跃,就好像黑白老片翻拍成了彩色电影。 易帆,是熟悉,又陌生的。 自己,何尝不是既熟悉又陌生? 走出浴室,正随意翻看杂志的易帆,自沙发上抬起头。目光一交上,杭晨微就傻傻的问他怎么还在,注意到易帆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后,立刻追悔莫及的差点咬到舌头。 自己好像老在惹他生气——这个认知让杭晨微无比沮丧。 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挑挑眉,易帆淡淡的说了句:“我肚子饿了。”然后就低头继续看杂志。 在手足无措了一会后,伴随着“啊?……哦!”的单音节字,杭晨微终于领会到了要义,抢进厨房准备大显身手。半分钟后,他红着脸从厨房返出,去找一直留在玄关口刚买回的食材。 “你的厨艺呈几何级数增长啊。”吃饱喝足,某人心满意足之余,坦率的赞扬。或许对于感情的事他会隐忍自己的真实感受,但当面对美食时,则一切无所顾忌了。 “谢谢。”杭晨微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饭粒,真是叫做食不下咽。 “上个月肖波结婚了。”放下碗,易帆轻松的说着。 杭晨微立刻想起那位有着狐狸气质的老同学,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真快啊……” “高中时那些同学,除了我们两个差不多都结婚了,还没结的也都有对象了。那个,胡望钧女儿已经上学前班了。” “什么?他女儿这么大了?”杭晨微瞪大了眼,就连对易帆的畏惧心也一并放下。 易帆笑眯眯的回答:“他大学里苦追了两年追上了现在的老婆,然后一毕业就等不及的把人家骗去登记领了证。本来想是放心了,可以安稳两年再摆酒,那晓得一个不小心,差点婚宴来不及摆,就要摆满月酒了。” “呵呵,他做事还是这么直接啊。” “是啊。”易帆侧支着脑袋,突然话题一转:“你为什么这些年都不和大家联系?是在躲我吗?” 罢刚轻松了点的杭晨微,立刻僵硬得连碗筷砸桌上都不自知。 易帆不再出声,执着的等待答案。 “本来,在班上我也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其实大家都是因为你才会和我来往。所以,见不见也没什么关系……” 易帆冷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薄情的人。不过,既然对我都能这么绝情绝义,想想也是吧。” 听到“绝情绝义”四个字,杭晨微心中抽痛,掐着手心低头不语。 “肖波结婚的时候,我当的伴郎。他说问我件事,要我老实回答,不然就不当我哥们了。我满口答应下来,结果你知道他问了什么?”易帆自嘲的笑了下,自问自答道:“他问我高中时喜欢的人是不是你。” 听到这,杭晨微脑中一片空白:“他、他怎么……知道……” 易帆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瞟了他一眼,“你以为肖波是什么人?他那么精明的家伙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一直不点穿而已。总之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们俩那么明显,除非瞎子看不出来;偏偏又一副理所当然、没半点心虚的样子,反而让人又不确定了。” “啊?”杭晨微是虽然觉得好笑,可是真的笑不出来。“那他怎么又会问起呢……” “了却心中最后的疑惑呗,就好比被害人临死前向凶手问出个原因,这才好瞑目。” 哦……原、原来如此…… “可惜啊……连我都只清楚怎么开始的,却不知道最后怎么结束的。”易帆又是一脸的自嘲,神情间掩不去的寂寥。 听到他暗示了老话题,杭晨微心下一阵难过,胸口一阵阵的发苦,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别这么张脸。”易帆伸手越过桌子,将他的脸扳了起来。“我说过不会逼你说什么,就绝对不会再逼你。既然你不喜欢这话题,我以后不会再提就是。千帆临走前拜托过我,他不在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你。所以,你现在给我认真点吃饭。你要是再把自己搞进医院,我也头疼。” 杭晨微硬将情绪压抑下去,在易帆的监视下努力吃完了一餐。 丙然就如易帆所言的,他没有再提什么敏感触人的话题,还帮杭晨微收拾碗筷,直到把他赶去休息才离开。 有时候,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好像有了惯性,哪怕这并非行为人的本意。 第13页 易帆知道自己正一寸寸的陷下去,但就如那扑火的飞蛾,明知会落得魂飞神灭的境地,也回不了头。 如果人心可以用“应该”、“不应该”之类的来控制,那这也就不叫人心了。 已恢复上班的杭晨微,隔天在接到易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在老实回答后,易帆说会去接他然后挂了电话。死死瞪了半晌电话,最后这一天剩余的时间,杭晨微都在惊疑中度过,直到下班坐在易帆身边。 问清今天不需要去菜场、超市后,易帆直接杀到了杭晨微家。然后是杭晨微一个人在厨房准备晚餐,而易帆兴致勃勃翻看着他的书架打发时间。 “你还看这些小孩子看的书?”易帆抽出本漫画翻看,有些惊讶于杭晨微喜好的变化。 杭晨微忘了放下手上锅铲就匆匆跑出来,“啊……那时我不少同事都喜欢看,后来我发现其实挺有趣的,所以有时间就喜欢随便翻翻。”他有些羞赧。 “我家那个死小子也爱看这些,我是一直当他是小孩子。”易帆挑眉笑了笑:“借我看看再说。” “嗯……嗯,好。”杭晨微松了口气,神情柔软了几分 易帆微笑着提醒他:“你炉子上的菜……” 立刻的,杭晨微一声惨叫冲回了厨房。 别说迷惘的杭晨微了,就连易帆本身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的行为定性。只要是不值班又没特别重要的应酬时,他都会陪杭晨微买菜、做饭。吃过饭,一起看看电视、看看书,差不过到杭晨微该休息时,他也就走了。 这种和情侣远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状态,让杭晨微最后得出结论——易帆是在履行答应千帆照顾他的承诺吧。 不过他好几次暗示易帆不必再费神,他能够照顾好自己,回应他的是易帆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后第二天,易帆依然准时电话问候、接送他回家,等等等等。 几次下来,杭晨微起初的别扭感觉淡去了。反正主动权也不在自己,索性坦然接受易帆的照顾。反正这种游戏般的状态,终究会迎来结束的一天,或早,或晚。 可是为什么,一想起眼下的交集会结束,心就会无法克制的疼呢? 疼,似曾相识的疼。 *** “你这两天遇到什么美事啦?”张冯在第n次看见易帆露出那种难以名状的笑容后,终于开口问。 易帆直勾勾的瞪着他,瞪得他打算拔脚逃亡或者是拉块门板出来挡一挡的当口,忽的,易帆再度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苦涩。 “真的是——很好的事啊……” 也许,今生能再见到那个人,已是别无所求的幸福了。 年少气盛的时候,不知道相遇本身是件多么珍贵的事。随着时间流逝,待一回首什么也抓不住时,才明白错过的是什么。 只是“错过”这两字,却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来偿付。耗尽了青春、磨去了激情,徒余那淡得不能再淡的往昔回忆。 多少次的责备自己,为什么当初那么简单就放弃,为什么要带着赌气受伤的心情离开,为什么要等到彻底失去时才开始后悔?这十几年来,从未错过一次同学会,只为了那唯一的身影。在扔掉所有的联系方式后,等再回头,却发现已如断了线的风筝。 缘分,有时脆弱如蚕丝,轻轻一扯,就飞散在狂风乱舞中。 第五章 杭晨微出院不到两个星期,又开始了加班生活。广告公司的一大特色就是加班文化,经常是越近下班,接到的电话越多。空闲的工作时间,和忙碌的加班时间,相映成趣。 易帆在得知杭晨微八点多还是不能下班,且晚饭还没吃之后,毫不犹豫亲自到他公司。他命令杭晨微五分钟内收拾好东西。一到时间,不管好没好,他都要押人走。 惊吓中,杭晨微一个不小心碰翻了一杯茶,全泼在了桌上。还好他善解人意的小助理上前帮忙,手脚麻利边整理边悄声催杭晨微先走,免得那座冰山冻坏了所有人。 杭晨微一回头,只见易帆无视于汇聚于己身的眼光,一脸不爽的倚着门框,皱着眉——即便如此还是,还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想到这个人是在这里等自己,没来由的心情愉悦。杭晨微天生不擅分析自己的情感,感到高兴就表现在脸上,连呼吸都轻松了起来。 上车后,易帆也不问他要去哪,径自上了路。等杭晨微发现不是回家方向时,已经开出了很远。 “这是去哪里?” “宵夜。” “啊?” 易帆看了眼他呆愣的表情,回过头盯着前方专心驾驶,“等你回家再开饭都该半夜了,直接吃夜宵吧。” 虽然只是简单的吃个外食,杭晨微突然局促不安了起来。毕竟,除了医院和自己家,这是第一次两人一起去其他地方。就好像……好像约会一般…… 想到这里,杭晨微不可抑制的脸红了起来。幸好车内灯光微弱,身边之人专心驾驶,他侧头装作看窗外,努力将自己的表情隐藏了起来。 到饭店坐定,易帆接过菜单,询问杭晨微要吃些什么。在听到“随便”的答案后,挑挑眉不再勉强,略想了下就点了三菜一汤。饭菜上桌后,饥肠辘辘的杭晨微给菜香勾起了食欲,破天荒一连吃了两碗。 直到着杭晨微吃完饭,舀了汤在那慢慢啜饮的当口,易帆才开口和他聊天。 “你们公司平时经常加班加这么晚吗?” 杭晨微抚着发胀的胃袋,点头说:“很少有不加班的日子,我之前住院,落下了很多事,接下来有段日子可忙了。” “当心搞坏了胃,三餐不正常是大忌。对了,你不会已经犯过胃病了吧?” 听见这话,杭晨微缩了缩身子,“嗯……去年胃穿孔……也是在你们医院开的刀。” 易帆眼睛眯了眯,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就这一次?之前没进过医院了?” “没有了!”杭晨微努力的摇头否认。 轻轻哼了声,易帆一开口就是字字如刀,直插他要害:“前年是右胫骨骨折,再之前一年是脑震荡住院半个月,此外还因为药物过敏性窒息、肺炎、酒精中毒分别进医院小住。哈,原来你是把医院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全拜访完了,最后才来我这的啊。” “你怎么会知道!”杭晨微惊叫了起来,手上的碗差点飞出去。 “总算承认了?哼。”易帆充分享受着占足优势时的愉快感觉,“别忘了,病历上你的病史可写得一清二楚。” “啊——”杭晨微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居、居然忘了他是给自己看过病的医生,还妄想蒙混过关,呜……真是丢脸丢大了。 看他委屈的低着头,发丝垂下来盖住了眼睛,细窄的肩膀缩成了脆弱的弧度,易帆突然心中一股骚动,“好了,我不是在怪你,别这副样子了。” 杭晨微慢慢抬起头来,睫毛扑闪了两下,终于和易帆目光接触。易帆温柔的视线的传递着温柔的鼓励,就好像,自己还是被他所爱着……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杭晨微心头突的一跳,变得坐立不安了起来。但易帆坚定柔和的视线,不容他逃月兑。对视越久,越是心慌,也越是沉迷无法自拔,乃至忘了全世界。 就在这暧昧气氛交缠至顶点的时刻,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迷思。 杭晨微乘机逃去洗手间。镜中之人双颊嫣红,即便是严冬时节的冰水也无法冷却。抚着颤动的心房,连呼吸都是沸腾的。 第14页 这感觉,并不陌生。不擅自我伪装的杭晨微,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是什么。 他不是不想逃。 只是无处可逃。 在看见来电人是舒薇时,易帆就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场对话。 幸好杭晨微适时的离开,让他开口少了几分顾忌。 喜欢旁敲侧击的舒薇,同以往一般,先是问他明天是周末有没有空陪她去逛街。易帆虽然有心赶在杭晨微回座前结束通话,但也不敢表现得太急切。 借口医院有事,顺利的将邀约推掉后,恰好看见杭晨微从洗手间回来。 听出易帆有挂电话的意思,舒薇终于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你最近是不是在疏远我?” 瞟了眼越走越近的杭晨微,易帆淡淡的回答:“你想太多了,我真的是比较忙而已。” “真的?” “真的。” “你真的是在忙工作的事?” 除了呼吸声,回荡在电话线间的是一片沉默。突然,舒薇声调怪怪的开口:“你爱我吗?” 看了眼落座的杭晨微,易帆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我们改天再聊。” “不要,”舒薇难得任性了起来,“现在我就要你回答。” “我现在没时间……” “对我说那三个字,马上。你说了我就挂。” 对上杭晨微好奇的视线,易帆心中澄净了下来。抿了抿唇——“我明白了,改天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保证。” 说完,他不再迟疑的掐断通话,带着心中半成形的决定。 回去的路上,各怀心事的两人默默无语。 “千帆昨天来过电话。”寻思了半天,杭晨微找了这么个话题。 “哦,是吗?他这个月电话费不少啊。” 易帆心想,哪有普通朋友出个差会天天电话问候的,就算是关系再好,这也保护过头了吧。而且据杭晨微交代,就算没出差的平时,他也是天天和千帆通电话。更令易帆介意的一点是,千帆非但到现在没结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难道说他也是圈中人? 不知道他这么多心思的杭晨微继续说:“千帆说这次的工作很麻烦,说不定要再多延两个星期才能回来。唉……还真是辛苦。” “他到底做什么的?不是说在美术博物馆上班的吗?” “是啊,他负责美术品修复,尤其是油画作品的修复。他很厉害的,经常有全国各地的美术馆请他去帮忙修复藏品,或是做培训。每年他还要出国交流,去了很多地方,快跑遍全世界了。”一说到这些,杭晨微就非常的骄傲。 “呣……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点本事的嘛。” “是啊……你们都好厉害,真让我羡慕。”杭晨微说着有些落寞的垂下头。 轻笑着看了他一眼,易帆知道杭晨微说的内心的真实感受,并不需要他人的安慰。 一进入杭晨微家所在的社区后,易帆放缓了车速,慢慢驶进去。 “过年的时候,你去哪里?回家?” “大概……”突然被问到这个话题,杭晨微支吾着想蒙混过关。 “怎么说?难道你还打算加班?你身体这么差,还是回老家好好休养下,免得你爸妈担心。” 易帆停好车熄了火,手伸到一半要去开门时,因为没有得到回答而奇怪回头的他,眼尖的瞥见杭晨微一低头掉下的泪珠。 在他装作下车侧头擦去泪痕前,易帆猛的伸手将他摁回座位,强迫和自己对视着,“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靶觉到抓着自己肩膀的那双大手,杭晨微眼泪掉得更凶了,越是想控制情绪,结果越是糟糕。 “难道你爸妈……?”易帆屏住了呼吸,胸口因为那可能的猜想而发痛。 杭晨微找不到躲避的间隙,只能含泪用力的点头作为回答。 “是……他们都……早就不在了……”潮起,心如刀割,往事漫过视野;潮落,追悔莫及,徒余泪水做伴。 “啊……”顾不得衣服被弄脏,易帆舒臂将杭晨微拥入怀中。手指插入他的发中,感觉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一声声的抽泣,将所有的伤心与痛苦接收过来。 杭晨微揪着他衣服前襟,原来抗拒的推挡,渐渐化作支撑自己发泄的不放手。 怀念的体温,怀念的气息,怀念的呼吸起伏…… “呜……呜……”压抑不住的泣声,换来更紧密的拥抱。 易帆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缓缓但坚定的将杭晨微泪迹未干的脸庞抬起。低下头,轻轻的将嘴唇靠近他的眼眸,感觉他纤长的睫毛略带紧张的抖动着。然后他的吻落在了那双伤心的眼眸上,依次品尝着两泓晶莹的泪水。唇舌离开后,顺着鼻梁滑下,寻找温暖的源泉,直到四片唇瓣密实的贴合住。轻探舌尖,撬开了那几乎毫无抵抗的牙关顺势而入,与温柔的动作恰成对比的是,托住杭晨微后脑的手,坚决的容不得任何回避的行为。 要不是从肩后扶持的力道,杭晨微颤抖的身体早就瘫了下去。像这样被人完全压倒性的拥抱住,几乎是被迫的仰头承受深吻的自己,并不让他感觉讨厌。那不断溢出眼角的泪水,已不再是之前悲伤的产物,而是换上了窃喜、满足的心情。就算明知这样不对,也非自己所希望的,可依然克制不住的去期待。 易帆的吻,温柔克制,丝毫没有暌违了十几年的激情澎湃,反倒像是在细细品尝,琢磨、欣赏着杭晨微每一个反应。这个人,正是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如今居然又在自己的怀中,激动的轻颤着,还渐渐沾染上情爱色彩。 易帆体内的骚动,已超过他可以克制的范围。几个星期前,在医院看见的杭晨微的半果画面突然闪进脑海……那已不似年少时白皙柔女敕的肌肤,瘦得可以模到骨头的腰背,还有散布的的疤痕——怎么看都不是一具有吸引力的身体。但此刻光是想象就让他全身血液逆流。 结束了掠夺的序曲,易帆退出那微颤的唇齿,继续向下探索,顺着那纤细的一把可以捏断的颈项印下连串轻咬爱吻,直到啃嗫住颈窝某处,引发出杭晨微无法抑制的轻吟出声,双手不受控制的捏紧了易帆的双肩。 是的,这是很久以前他再熟悉不过的敏感带,到现在,他仍清晰的记得杭晨微全身每一处的反应,也是在无数个夜晚,徘徊于梦境中的渴望——把你所有的欢乐和痛苦,都一并交予我吧! “我可以上楼吗?”易帆在杭晨微的耳际轻吐话语,然后含住他耳垂,用舌尖抚弄着,满意的享受着杭晨微全身散发出的快要崩溃的气息。 “可以吗?”继续用肯定句的语气问着,没得到满意的答案前,他不会放过杭晨微。并不是没进过他家,但在这种氛围下,迟钝如杭晨微也知道易帆所说的“上楼”代表什么。 既然已经开始,那索性恶劣到底。正是抱着这种想法,易帆一波接一波的持续折磨他,渐渐将杭晨微推向承受的底线。 “告诉我……你要不要我一起上去?” “嗯……要……” 话一出口,杭晨微只感觉周身一冷,自己被猛得抛回座位上。这突然的变化,让他犹如一脚踏空落下悬崖,怔怔的看着易帆下车没了丝毫反应。 直到易帆绕至这边,将他拉下车揽进怀中,杭晨微的心才再度剧烈的跳了起来,眼眸重新神采闪耀。 “你真的决定了?今天是特例,给你反悔的机会。”寒风凛冽中,易帆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目光柔和似波。 杭晨微深深吸了口气,紧闭起微微红肿的双眼。片刻后,他放松全身,抬头直视着易帆,说:“我不后悔。” 第15页 易帆漾起了微笑,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好孩子。” 会有人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作“好孩子”吗?这是杭晨微被放平在床上为止时所考虑的问题。直到易帆一声“专心点”才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整个过程,他都是被动的一方。双手轻松的被压制在头顶,在烫人的视线下袒露了整个身体,且不被允许逃避或是遮盖,只能随着易帆唇舌、手掌的指挥而越发的舒展。 久未体验的刺激感,让他渐渐抛去了自我克制,从胸腔深处溢出好似舒服叹息的申吟。被他的反应所刺激,易帆的动作越发激烈了起来,遍他全身,留下无数的证明。 突然一个念头闪入脑际——从易帆这么老练的动作来看,他一定是情场老手了。虽然说从来不指望,分手后他还能为自己守身,但在这个相拥的时刻,这一认知还是如刺般的扎人。心有点酸,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欲哭无泪。 “怎么了?”易帆轻啄他的额头、眼眸、嘴唇,感觉到他没有原因的变化,开口询问。 “没……没事。”你越是温柔,我就越是心痛——只要一想到这份温柔,向其他人同样展露过,杭晨微的心就好像被刀口狠狠锉过。 “你……” 杭晨微努力微笑着,试图打消易帆的疑惑:“真的没事。快点……快点开始吧。” 易帆眯眼看了看他,在察觉搭在自己肩部那只手的微颤后,他冷淡的回答了句:“随便你。” 他选择了不再追问,用身体直接对话。 当后庭被手指试探的刺入时,杭晨微立刻丢了笑容,痛得皱起脸。曾经历过的疼痛蹿上脑际,让他不由心生恐惧起来。 “疼……啊……呜……停、停下来……” “会习惯的……”易帆微微气喘着诱哄道:“就跟以前一样,你放松点,等适应就好。” 杭晨微泪眼朦胧的颤声求饶,往昔的经验让他对将发生的一切心生恐惧。易帆低头吻住他,但并没有停止在他两股间扩张的动作。 不行,会死的!疼痛带来的恐怖感压倒了一切,杭晨微剧烈的挣扎扭动了起来。易帆不得不抽离了手指,将他抱在怀中温言安慰,细密的吻着,直到他重新安静下来。 “我想要你,真的好想要你。把自己,交给我吧,微……” 那一声“微”,将杭晨微从恐惧中重新夺回。爱语伴随着肌肤相触引发的烫热感觉,神迷的瞬间他只想着,为了这个人哪怕死了也甘愿。 伸出手臂环住了易帆的肩背,在用手掌轻按示意的同时,展开了身体让易帆更深的契合进来。 得到信号的易帆,这次不再急行冒进。他努力安抚着杭晨微受惊后的,借以减轻后方带来的疼痛。 “嗯……”压抑的哼声,有痛苦,也有激情。杭晨微轻皱的眉头让易帆不舍,但再不舍,也不会令他放弃眼前这渴望已久的身躯。 克制、再克制,体谅杭晨微久不经人事的生涩,易帆努力的想不伤到他。 但毕竟累积了十几年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好像一旦卷入漩涡,就身不由己了起来。 犹如暴雨倾盆般占有着他,过杭晨微全身,一次次的深入,好像就能把自己的身影印刻到他灵魂深处。 “啊……真不、不行了。”杭晨微已经撑不住表情,开始哀哀求饶。 “再一点。再一点就好了。”再一点……就能真正抓住这个人了,死也……不愿放手,哪怕他再痛苦、再悲伤、再怎么求自己放手,也要拖着他一同坠入地狱。 将这苍白纤瘦的身躯死死拥在怀中,就这么,一辈子不放手吧…… 等到激情平复,易帆才意识到杭晨微被自己折腾得有多可怜。趴睡在床的杭晨微,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落下阴影,有种血色尽失的脆弱感觉。虽然他没有失去意识,却也是想睁眼也无力睁开了。那满身纵爱后的痕迹,分明在谴责易帆的粗暴。 ——怎么会舍得将他伤成这模样?心中的怜惜、自责泛滥,还是先道个歉,再慢慢安抚吧,易帆这么想。 “对不起。”。 在听到“对不起”三字后,杭晨微原本昏沉的神志,忽然一个激灵,一片清明。易帆后悔收敛的声调,让杭晨微突然间如坠冰窟——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难以相信,自己居然还有力气问出口,杭晨微藏在身下的两手紧捂着胸口。 易帆皱了皱眉回答:“我是说,对不起。” 杭晨微的双手暗自捏成了拳,几乎掐得掌心出血,痛觉却传达不上去。 “你走……”闭起眼,眼泪不争气的渗出眼眶,很快被床单吸收,变成一点色泽稍暗的圆形水渍。 “微,你怎么了……” “你走!我叫你快走,听见了没!”爆发出的大吼,几乎耗尽杭晨微仅余的体力。 易帆伸手触到他脸庞,却被一偏头躲开。心下不由默然叹息,终究还是伤了他。 丙然,每一次自己都让他如此痛苦。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究竟,如何才能守护你? 在听到易帆终于离去的关门声后,杭晨微的眼泪彻底决了堤,丢脸的痛哭失声。 身上很痛,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在听到易帆后悔着向自己道歉的那瞬间,他真想死了算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活着受这种煎熬?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杭晨微不可能天真的以为,易帆旧情难忘依然恋慕着他。虽然没有证实过,但他隐约知道易帆肯定是有女友了。 可是在易帆温柔对待自己的时候,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纯真相恋的青涩时代。他一个宠溺眼神、他一个淡然微笑,总让他错觉的以为,易帆——还是那个爱着他杭晨微的易帆。 是的,身体很痛,再次被拥抱的时候。可是,心里却高兴得情愿就此死掉,想将这一刻固定住。那不应该的希望再度抬头,感情遏制不住的将要崩溃而出。 谁知晓,最后得到的却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原来这一晚的情事,只是他用来安慰伤心哭泣的自己的手段! 男人在性事上的直接、冲动,他很清楚,有时只要一个轻轻撩拨就足够了。更何况他们曾经有过这方面的关系,要跨过那道线更是轻而易举。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到,易帆真的会用这种态度对待他。总以为,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到最后,才知道这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心如刀绞。 已经痛得没法呼吸了。 *** 当易帆开门进入他自己家的时候,只见夏非宁大剌剌坐在客厅沙发上,见他进门,潇洒的一抬手,招呼道:“哟!你回来了啊!” 易帆抱着手臂,等他解释为什么不在隔壁自己家,而是在这里。 夏非宁挥挥手,以“是男人就不要纠缠于无意义的琐碎事情上”为理由将易帆的问题打发了过去。继而整了整表情,一脸严肃的开口:“表哥,我现在遇上了人生最大的危机,所以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啊?”易帆边应付他,边随手扯下领带,接着又开始换外套。 “喂!我说你好歹也认真点听人家的话嘛!”夏非宁不满的抗议。 “哼,就你那点破事,还不就是那只可爱小猫么。怎么,下定决心要认真出手啦?” “啊啊!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也看上我家小末了?”夏非宁一惊一诧的乱叫,突然想起某人对着易帆一副口水横流的花痴相,真的急了起来:“别说我没先警告你哦,他是我先看上的,你要是敢出手,别怪我到时六亲不认!” 第16页 易帆一脸冷漠的走近,连出脚踹人的动作也同样冷静优雅:“少侮辱我的审美观。再啰嗦,我就真要看看你怎么个六亲不认了。” 夏非宁嘟嘟囔囔抗议了一阵后,又开始对着空气乱表忠心:“我决定了,就算他还是喜欢那个烂人,我也不再顾虑了,一定要把他抢到手为止。”夏非宁自信满满的说:“他一天还没喜欢上我,我就一天陪在他身边。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我的。”说着又本性流露,抚着一脸陶醉的表情道:“没办法,谁叫我长这么帅,怎么可能有人会不爱上我呢?” 看着他一脸幸福的坚定神情,易帆心中很是复杂。微笑着问道:“没关系吗,如果他一直不上你的船,难道你就甘心一直等下去?” “说真心话,谁能受得了喜欢的人心里没有自己?但是,谁叫我就是喜欢他呢?” 在说“谁叫我就是喜欢他”时,夏非宁的表情单纯执着。 易帆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突然没了戏谑的心思。 “既然这样,那就好好珍惜他吧。” “那当然!” “好了好了,反正你已经达成了警告我站远点的目的,我发誓不会跟你争,所以早点回自己屋去吧!” 夏非宁“羞涩”的挠挠头:“哎呀,你已经知道了啊,那我就放心了。”临走又不放心的回头确认:“那个是你自己说的,不会跟我抢的,不准反悔哦!” 无语的看着他,易帆静静的开门、踹人、关门,一气呵成。真受不了……原本脑子还算过得去的人,怎么一谈恋爱,就立马蠢得跟什么似的。 把自己扔到床上,一合上眼,夏非宁那单纯勇敢的神情尤在眼前,真是……该死的让人羡慕! 第六章 把舒薇喊出来前,易帆已经下决定要彻底摊牌。他选择约在了外面公开的场所,而没有在彼此任何一方的家里。 舒薇梳着整齐的发髻,以精心装点过的面容,在一路他人经意、不经意的瞩目中,自信的踏进了大门。 只是,在看到坐在窗边的那人时,培育了好几天的自信情绪立刻缺了一角。 易帆目光悠悠的看着窗外世界,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那一动不动的视线凝聚还是透露出了某种她所未见识过的执着。易帆指间香烟袅袅的腾着青烟,未掉落的烟灰,已有一个指节那么长。只怕这烟烧到手上,他也不会回过神来吧。 这个是易帆?那个她所认识的成熟强势,总是用一双冷眼看破人世的易帆?那种迷惘挣扎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直到侍者问她第二遍是一个人还是找人时,舒薇才找回呼吸。回答了侍者并点好饮料后,她款款走向窗边。 “来了?”易帆看到她落座,抬眸一笑,神态举止与以往毫无二致。 舒薇在含笑优雅点头的同时,心中五味陈杂——你一直给我看的,究竟是你哪一层的面具? 打过招呼就冷了场。两人都是一副自若的神情,遮掩起心底的焦躁不安。 最后开口的是易帆,“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对不起,我……” “我不要你的道歉,因为——我绝对不会和你分手。”舒薇一开口,连自己都在心底吓了跳,居然能用这么坚决的语气将话说出来。 易帆眉间折了进去,刻出深深的凹痕线。抬手想吸口烟,却发现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于是掐熄在烟缸中。换了个坐姿,易帆双手相抱摆在桌上,开口问:“为什么?” 舒薇笑了起来:“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呢。” “也是啊……”易帆苦笑着垂下头,慢慢的轻摇,“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是个烂人,只能说对不起。” 强势美丽的一扬头,乌黑的及肩长发在空中微微飘扬,舒薇表情坚决的说:“我说过了,我既不要道歉,也不会分手。” 易帆哂然不语。良久,“你是想为难我,还是为难自己?” “我不想为难任何人。”舒薇的笑容中染上了不自知的凄然色彩,“我不愿输得不明不白。而且我对你是真心,从来没有过的、唯一一次的真心,我做不到那么轻易松手。” “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样,真的。” 淡淡一笑,“易帆,你看起来像个公子,不是专情专心的人。我好多朋友都劝我,找老公不能找太花俏的,本事越大的越是不把自己女人当回事,还是找对自己痴心的那种好。呵,其实我知道,你根本不是那种人。你为人义气,只要是有感情的人,你不愿也不舍得对不起对方。所以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易帆眯眼看着眼前光华四射的女子,她偶然展现的倔强,突然勾起了心底一个不愿触及的回忆——茹华。 一样坚强的眼神,一样不愿松手的心情,瞬间,他一败涂地。 “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是跟原来一样。迟早,你会知道,我身边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差点月兑口而出“这不可能”四字,但毕竟这么些日子的感情,让人狠不下心。 想起那日杭晨微那句痛苦的“你走”,说到底,他总是在伤害着他人,爱他的人,抑或他爱的人。 那日到最后,由于舒薇出人意料的固执,什么都没谈成。 易帆想苦笑。别人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除了他一直过得浑浑噩噩。 在和杭晨微重逢后他才明白,自己认定早就死去的那颗心还在跳动。原以为找个贤妻、建个幸福的家庭,将这一辈子应付过去不是件太难的事。但在那阵狂猛心跳后,他才知道自己做不到。 对于杭晨微,那些微不足道的恨意早就湮没了。与其说恨他,不如说是因为当初求之不得而生出的悔恨遗憾。 当看见他活生生站在眼前,猛然有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这段日子的相处,发现他还是他,那个让自己心动神迷的他。所以无耻的用温柔关怀为手段,一点点接近他,卸下他的心防,直到拥抱了他,了却十数年的相思之苦。 事后,看到杭晨微痛苦的要他离开的神色,心一下结了冰,沉入那不可知的无底深渊。悲哀的发现,他的自私,再度伤害了心爱的人。 究竟要怎样,才能守护在你身边? *** 这个冬天的雨特别多。从上个月算起,到现在已经下过五场雨。印象里一直湿湿冷冷的。 中午过后,看着势头渐大的那场雨,没带雨具的杭晨微心情也随之低落。反正下班时间还早,万一到加班结束还在下,那就索性喊计程车吧。 到了七点多工作结束了,他刚伸手抓起电话打算喊计程车,口袋里手机就准确无误的闹了起来。 看到来电“易帆”的名字时,杭晨微差点一个手滑。心里乱糟糟的,他按了通话键。 “还在加班啊……你带伞了吗?” “没有。” “哦,那我来接你。还要多久才下班?” “差不多了,我正打算喊车。” “那我马上过来,到楼下了再给你电话。挂了!” “拜拜!” 杭晨微怔怔的对着电话,突然不明白了起来。那一夜过后,易帆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了。现在突然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自然大方的找上门来。简直让他不免怀疑这一个星期只是一个时间断层,就好像彼此的时间纬度不同,他体验的一星期,在对方而言只是一小时罢了……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唉。叱骂了自己一声,杭晨微飞快的将心思拉回了即将与易帆在碰面这件事上。 第17页 事情的发展,实在有些月兑离控制——第二天,杭晨微从凌乱的床铺中,浑身酸软的坐起时如是想。 仔细回想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和原来一样,他做饭,然后两人一起用餐。饭后一起看了会电视,他因为疲惫坐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在电视机声音被关掉的时候,他反而醒了过来。发现靠在易帆胸口睡着后,揉着眼睛想起身的他,却突然被吻住了。 这个吻,是充满色彩的那种吻,在胸膛甫一贴合的瞬间,他就明白接下去要发生的是什么。然而,他默许了这种行为的发生。 这一次,由于有了上次的经验做铺垫,杭晨微在过程中没有那么痛苦,或者说是边痛苦边兴奋着。 真是可悲,易帆施舍一点怜爱,他就如获至宝的接过来。明知得不到自己真正期望的,还是如飞蛾般一头栽向那丛火焰。如今的自己,只能依靠身体来获得最后一点点的温暖了……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的自我厌恶。 抓抓一头乱发,杭晨微打开了床头柜的小抽屉。拿起那许久未打开过的药瓶,杭晨微捏在手中愣愣的看了会,又放了回去。 易帆起先倒并不是为了抱杭晨微才再度找上他的,只是单纯的克制不了见面的冲动,想着哪怕看一眼才好,才厚着脸皮打的电话。 结果,在看到他迷蒙的睁开眼的瞬间,所有的自制隐忍全飞到了九霄云外。一印上那个唇,火焰就想打翻了汽油似蔓延开来。 算了,自己本来就不是当圣人的料。 在发现杭晨微并不太抗拒身体上的关系后,易帆卑鄙的纵容了自己的。再说这种之事,本来就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好比大江决堤,打开一个口子就此源源不绝了。那之后,他不再隐忍自己的,在有冲动的时候,就会拥抱杭晨微。 唯有一点,他从来没有在杭晨微家留宿。不是不想,而是每次事后杭晨微总是一副自厌的表情,连带的对身体上的接触也很抗拒。 看着杭晨微一日比一日沉默阴郁的样子,易帆知道这一切的起因在自己身上。 可是,哪怕明知会让他痛苦,还是不舍得割断这种联系。就算只有身体也好,也想多感受一刻他的温暖。 身心分离,犹如相交而过的单行道,在不同的轨迹上越行越远。 掐指一算,千帆出差已经一个多月。每天一通电话,那是不用说的。 心知自己没资格过问,可易帆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结婚?可是千帆喜欢的是男人啊。”杭晨微一派理所当然的口气,如果忽略他话的内容,易帆还真的会以为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 丙然!就知道这家伙有问题!居然给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骗了。想想也是,要不是有所企图,他怎么会对杭晨微那么好。易帆只要头脑一发热,就没什么理智可讲了。 杭晨微顿了顿,沉浸在回忆中慢慢的描述:“大学时,千帆有个感情很好的男友,叫欧阳春,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千帆高二寒假去外地大学进修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欧阳人真的很好,而且很有趣,也很有见地。刚开始千帆和他老是不对盘,天天给气得在我面前骂他。千帆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一定要占便宜,最容不得别人看不起他。结果,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好上了。唔……算是欢喜冤家吧。反正欧阳真的和他很适合,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就觉的幸福。大学那段时间,也多亏有他们照顾我。” “他们现在还在一起?还是分手了?”易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姓千的喜欢的是成熟型那款的啊!切,不早说,害他担心死了。 杭晨微的表情突然扭曲着黯淡了下来——“不……他们永远都不会分手了。八年前——欧阳出车祸过世了。” 这个回答委实太出乎意料,易帆一时愣怔着无言以对。 “千帆有过其他的情人,他虽然不愿意让我知道,但也不刻意隐瞒,所以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不过没有一个是像对欧阳那样认真的。我觉得千帆直到现在,心里还是只有欧阳一个人吧。”杭晨微幽幽的诉说,语气间满是掩不去的难过。 “他……也不容易啊……”易帆好不容易的挤出艰涩的一句话。长久以来对千帆有意无意累积的敌意,瞬间消融了。 “嗯……是不容易。好像认识的人里,这种‘死别’的事情特别多。”杭晨微若有所思的说着。 易帆知道他一定联想到了茹华的事,说实话,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这种感慨呢?生离、死别,对于爱侣们而言,莫过于最痛苦的刑法。死者已矣,所有的悲伤痛苦,只能由孤零零留下的生者一人承受。那无尽的思念与后悔,只能一点一滴藏匿在心间,永远没有任何解月兑的机会。 突然间,易帆如此感激上苍,如果说原来有一丝怨怼之情的话,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幸好,自己体尝到的只是“生离”,而非“死别”,在重逢的第一刻起,他就在默默感谢上天厚爱了。不信鬼神的易帆,也免不了因为命运的峰回路转而大松一口气。 看着杭晨微那带着哀思神情的脸庞,这段时间以来的犹豫都不存在了。什么生离死别,既然这些都没有阻挡他和杭晨微的再会,他怎么舍得自己松手?哪怕杭晨微因为痛苦而一直抵触,他也情愿痴守在旁。能像现在这样和平的坐他在身边,看着十几年后的他,已经感动得想流泪。 “不过,好像有个人有点不同。虽然只是普通朋友吧,可是千帆对他多少有些……”杭晨微还没说完,突然间因为受到外力,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感觉易帆将头埋在他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挠得他脖子有些痒。以为他又要做点什么,结果只是这样静静的拥抱,没有一丝的色彩。 “你怎么了?”杭晨微不解的询问,或许是因为感受到易帆珍视的心情,心脏不由跳着期盼的节奏。 易帆就着摩蹭他颈子的动作略略摇头,含混的吐出句“别动”,继续用自己的身体,感受着爱人的存在。 真的,他真的在自己身边。 太好了。 *** 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千帆明天会回来,然后和他一起回他家过年。 千帆回来,杭晨微当然很高兴啦,但一想起易帆照顾他的使命也将告一段落,心里就忍不住的难过。甚至,他想过这段时间要是能无限期的延伸下去……啊,实在是太对不起千帆了,要让他知道自己居然这样想,不气死才怪。 说起来,今天是易帆最后一天“监护”他的日子,而且正好是星期六。 从一个星期前,他就在等这天。因为,今天他要和易帆“约会”! 明知很白痴,这些天他还是会时不时露出傻笑的面容。有天开会时,还因为想得太开心而笑出声,丢脸丢大了。 提出约会的人是易帆。一个星期前,正在看报的易帆突然抬头问他看过某本电影没,要是没看过,他们下个星期就出去看吧。因为听他科里的同事说,这片真的很好看,是近来最卖座的电影。 杭晨微其实早在公司,就乘无聊时在电脑上看过了盗版,虽然画面质量非常之烂,但也算看过了。可好容易易帆这么开口,他还是装作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表示很想去看看。 之后,一切就如意料中的发展。 易帆说,他上午先去查个房,然后过来接他,一起去新开的一家川菜馆吃饭,在听到杭晨微表示自己从来都吃不了辣子后,川菜馆就变成了粤菜馆。吃完饭,散会步,逛一会附近商场,正好可以看下午第一场。买票、订座的事易帆全包了,他只要乖乖等出发就行。 第18页 此外,还有件让他心里甜滋滋的事——昨晚,易帆破天荒的第一次在他家过了夜。 原来两人就算上过床,不论多晚,易帆还是会回家或者回医院。但是昨天不知为什么,可能是身体契合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以至于两人在相拥着体验余韵的时候,就双双入眠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易帆起床去医院的时候,杭晨微迷迷糊糊的醒了一会。在易帆温柔的吻着他额头让他继续睡后,他老实不客气的再度陷入沉眠。又睡了一个小时,到现在才懒洋洋的离开心爱的床铺。 梳洗好了,吃过早饭,就等着易帆来接他。 心念一动,杭晨微打开了抽屉。反覆看了几遍手上的药瓶,最后他咬咬牙,再度将之放回了抽屉。 没事了,他应该没事了……为了能再度站在他身边…… *** “味道怎么样?还吃得惯吧?”易帆从小吃的是保姆的菜,成年后至今单身在外,对于吃食的要求就是——吃得饱。但杭晨微则不同,他一直自己开火仓,平时对于吃食颇为讲究,所以在外就餐易帆就怕他吃不惯。 幸好粤菜系走的是精致一派,口味上没那么重,大部分人都能适应。所以杭晨微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推敲借鉴烹饪技巧。 席间,易帆去洗手间时把手机留在了桌上。结果他还没回来,手机就响了起来。 杭晨微犹豫了会,看手机不屈的鸣叫着,无奈只能先接了起来。 “抱歉,易帆刚走开。” “哦……请问您是哪位?”疑惑的男音,沉默了一会传来。 “我是他老同学,我们在外面吃饭。请问有没有什么急事,需要我转达吗?” “没什么……我是他女朋友的父亲。”中年男子表明了身份,低低一笑着再道:“有点事想找易帆谈谈。唉,现在年轻人真是,怎么都快结婚了还要闹别扭。呵呵,没什么大事。你让他回头给个电话就行。” 杭晨微愣愣的听着这一字一句,突然眼角瞟到易帆回来的身影,急忙喊出声:“等一下,别挂,他回来了!”说完将手机从耳旁移开,一把塞进刚到桌边的易帆怀中,“你的电话。” 易帆有些莫名其妙的接过来,在听到舒擎生声音后,脸色立刻一变。看了眼低头捧着茶盅的杭晨微,胡乱打过个招呼,就走去楼梯拐角讲电话。 从易帆离开,到接完电话回席,杭晨微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变。心有种瓣瓣裂开的痛楚,却掉不出一颗眼泪。 自己有什么资格立场介意?这不是原来就意料到的事么,只因为他对自己温柔了几分,就一厢情愿的以为有所转机。 站在原地,看着易帆到外面的世界逛了一圈,再度停留在面前,还以为他们能回到从前。却不知,自己还是那个自己,而他已不是原来的他了。 既然当初选择了放手,为什么时至今时今日还会这么疼?如果感情能由理智判断来指挥,那该多轻松…… 易帆挂了电话回到席上,只见杭晨微脸色苍白得吓人,还不自知的硬挤出难看得要命的笑容。不由月兑口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 叹了口气,易帆无奈道:“要不要给你找面镜子,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可能叫做‘没事’?” 杭晨微咬了咬下唇,几乎是颤着声问出了口:“你有女朋友?” 静静的看了会杭晨微,易帆心中腾起一股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说,实际上杭晨微对他一直…… 唉一动念,心脏就不可置信的狂跳起来。看见杭晨微还仰着脑袋等他回答,易帆老练的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回答:“是啊,交往了两年了,本来打算再过半年就结婚。” 说完,果见杭晨微全身一震,伤心的表情毫不掩饰的表现在了脸上。 真的真的真的吗?在心底狂吼着确认,易帆差点伪装不下去了。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心底有那么点愤愤然,你明明把心放在我这,为什么人却远远的躲开,让彼此痛苦? 于是,起了点小小的报复心思。看着杭晨微悲伤失落的表情,易帆硬是不开口说明他现在的心情。就让他稍微尝一下,自己体验过的痛苦滋味,这不为过吧。 “是吗……那恭喜了。”杭晨微的声音,已走了调子。 易帆唇角微勾:“谢谢。” 很是痛快,像把刀子划过心脏,既痛且快。 常听人说,已经回不去了。 易帆也曾经这么想。 一生经历种种,但凡是人,总有那么些个虽不舍却不得不放手的时刻。 当年杭晨微在他满怀期待时的突然抽身而去,是他这辈子摔得最惨的一次。多少带点赌气的情绪,所以他听任彼此间的联系就那么淡去了。 十三年晃眼即逝,原以为早就洒月兑忘却了过往,却在重逢的第一秒,将他彻底湮没。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是在麻痹自我中逃避过往。 明明在眼前,为什么要说回不去了? 想让曾经的一切随风而去的念头,在一波波的推动促发下,灰飞烟灭。 易帆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这是一条荆棘路的话,那就让我们携手一同踏上那痛苦的旅程吧。 他淡笑着望向杭晨微,暗自为一辈子下了注脚。 第七章 第二天是千帆回来的日子,易帆寻思他回来知道杭晨微和自己的进展后,该是要杀上门来了。冷笑着严阵以待,结果这一天很平静的度过了。 然后他见到了笑得很幸福满足的夏非宁,信心十足出击的他,已经顺利抱得美人归了。那只叫邵末的小猫咪,乖乖收纳起爪牙,安静的窝在了夏非宁的身畔,有一种安宁的感觉。幸福总是简单的,可正是这简单的东西,最为难得。两人互相倚靠着平静的相伴,这于他而言,恰是长久渴求却一直不可得的。 不过,很快,自己也…… 精明的夏非宁看出了点谱,背着邵末跑来求证。易帆也不是省油的灯,凡是还没确定的事,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最后实在是因为心里兴奋得太想吐露,于是就稍微暗示了点,说还有两天就要回家过年了,到时会先跟父母交代,争取到同意后再说。当然了,要是他们不同意也没什么关系,自己也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来着。 夏非宁愣愣的听完就一句话:“唔……你这次要动真格了?” 斜了他一眼,易帆回答:“你不是巴望很久了么?就担心我有余心来勾引你家那只。” “啊炳哈……哈……哈……您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么可能这样想嘛……” “哼。”易帆邪邪一笑,笑得夏非宁心里一阵发寒。 送走了高高兴兴的夏非宁,已经是半夜了。易帆刚去洗澡,就听见外面电话叫了起来。等他披了衣服走出浴室,正好电话铃第四次响起。 懒洋洋的接起,劈头就是一阵狂骂。皱了皱眉头,他按了中止通话键。不到一分钟,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一接通,易帆抢先开口:“我警告你千帆,有话好好说,不然我明天就报案说你骚扰。” “呸——你什么东西,配我来骚扰?!也不照照镜子先!” “到底什么事?杭晨微跟你说了什么?” 千帆从鼻子里哼哼着:“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最清楚!” “哦?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倒是说给我听听,让我也乐一乐么。” “你你你……”给他不在乎的口吻气到,千帆连话都说不囫囵了,“你个花心负情的猪!居然脚踏两条船,还敢来招惹晨微!早知道,我死也不会给你机会接近他!本来还以为你有点人性,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恶劣……真是气气气死我了!” 第19页 “你就气气气死去吧。”易帆模仿他结巴的声调,还低低笑了出来。 丙然,杭晨微是误会他了。千帆回来一定好奇他们进展,然后一问就问出了他有未婚妻的事。不用推敲就知道肯定是这么回事。 被易帆轻蔑的态度所激怒,千帆狂骂了两句后,切断了通话。 哀了下被震痛的耳朵,易帆第一次觉得千帆这人不错。在知道他惨痛的恋爱经历后,才明白他是真的无私的关心爱护着自己的朋友。有这么个对杭晨微真心好的人存在,易帆心中更多的是感激,然后是羡慕。所以哪怕被他这么痛骂一顿,心里也无芥蒂。毕竟他是因为杭晨微,才会这么气愤冲动的吧。 就逗逗他吧,虽然他对杭晨微的确很好,但在感情的事上依然是外人。所以易帆不打算向千帆交代什么。等自己处理好舒薇的事,回家跟父母坦陈交代过后,他会和杭晨微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要隐瞒、不要分离,他要紧紧握住那只手不放开。如果,自己的爱真的让杭晨微痛苦,他会陪着他痛苦,也绝不轻易说放弃。 *** 在千帆回来后的那两天,易帆和杭晨微没有联络过。直到大年夜那天要和夏非宁他们一起回老家,临走前易帆才拨了个电话给杭晨微。 客套的寒暄了几句,几日不见,好像生分了不少。 “你是去千帆家过年?” “嗯……是。你呢?” “我也要回去的,我妈早就在催了。可能是以往忙惯了吧,现在退休歇下来后,她现在特别容易寂寞,老让我回家什么的。” 杭晨微沉默了,直到惊觉自己的走神,他才回过了神,“那——你是……一个人回去吗?” 易帆眯眼笑笑,决心开个小玩笑:“不是啊,我要带‘人’一起回去……”这“人”自然是夏非宁和他家小猫。 “我知道了……对不起,再见。”杭晨微轻声说完这几个字,乘着情绪崩溃前挂断了电话。 丙然,果然他还是……想要在心底默默祝福易帆,却发现做不到。嫉妒心啃嗫着他的心,他嫉妒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易帆身边的女人,嫉妒她能给他家庭的温暖,嫉妒她能为他生儿育女,嫉妒她将和他共渡每一个晨昏昼暮。 这些……都是自己永远不可企及的梦想…… 有种绝望的情绪,渐渐漫过神经。 已经,快不行了。 *** 饼年……其实每到过年时节,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起高二那年在城头放烟花的盛况。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盛况。之后,没多久茹华就病了,就再也没有聚齐过那么多人。 其实,有一个人一直被易帆故意忽略了——苏力力。 当时他不顾劝阻,坚持追求茹华的举动,曾经让易帆很不高兴。再后来,易帆帮茹华和关灏复和后,苏力力就自动退出了。但现如今,易帆却有些不确定自己当年的看法。 没错,在茹华和关灏的生死爱恋之间,苏力力只是个偶尔出场的小角色,没人关心他的爱恨心情。甚至在茹华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被无情的隔绝在外。当年易帆认定他只是出于一时迷恋,早点放手对他而言更好。 可是这十几年中的每一次见面,苏力力都端着面具般的温和笑容,不轻易泄漏喜怒哀乐。今年上半年,他结婚了,事先没有大肆宣扬,易帆也是之后才知道的。在接到苏力力通报已婚身份的电话时,易帆鬼使神差的问了句,现在你幸福吗?慢悠悠的沉默,沉默过后是苏力力哀愁的轻笑声,没有回答就挂上了电话。 或许,那些看似轻浅的伤口,实际上伤到了五脏六腑。易帆突然迷惑了,当年的自己,究竟是凭什么认定,那样对苏力力会比较好?或许恰恰是自己,残忍的剥夺了他留下最后美好回忆的机会。 总之,无论说什么都只是惘然,真实早就湮没在各自不同的痛苦之中。 如果说苏力力只是过场配角的话,那他易帆就是主角了? 不是不知道,自己向来是人群视线聚焦的那点。要装傻说不知道,那就矫情了。 但是,这也只是用来满足一时虚荣的刺激而已,事后一点痕迹都不留,就像酒精挥发后留下的空白桌面。 想到自己只是杭晨微生命中一段荒唐历程,是每逢缅怀旧日光阴才被偶尔想起的故人,就空虚的想放弃一切。 本来,他就不是很在意生命的人,只是在和杭晨微相遇后见识到的灿烂美丽,让他的人生有了值得憧憬的所在。即便是所谓的年少轻狂,但那心悸的感觉,仍然留在心间微颤。 可是他心中这根弦,只有他自己不时轻拂,那人无情的背影却已淡去。 然后,是久别重逢。 是情难自控的靠近。 是不由自主的追逐。 是爱恨难言的拥抱。 终于,好不容易发现了他眼中有自己的存在。真的,好不容易。 这一次怎么都不能轻言放弃了。放弃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但也再痛苦不过的事。长痛不如短痛的说法并不适合他,在隐隐作痛了十几年后,他已经无所谓再痛多久多深了。 很快,就能真正微笑起来了吧——易帆在回家的路上如此想道。 踏入家门两个小时后,尚带着愉悦的心境时,他接到了一通来自千帆的电话。 “晨微自杀了。” ——那瞬间他想杀了自己,为了隔绝感知痛苦的一切可能。 “已经月兑离危险了,服了三十粒安定,没服其他药物。洗胃时还算配合,现在打过针在睡。就怕吸入性肺炎,不过挂了抗生素上去,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打包票,你放心!” “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急救当班的医生,在电话里被盘问了二十多分钟了,幸好易帆手机这时恰好没电了才月兑身。 扔开手机,易帆无力的靠在座椅上。在接到最初的电话后,千帆忙着要去陪护抢救中的杭晨微,没法和他多说。在电话里问不清楚,只知道就在他们医院抢救中。来不及跟父母详细解释,他火速出门,包了辆计程车连夜跨城赶回去。 幸好杭晨微家离他工作的医院很近,所以出事后打急救电话,调配的是他们医院的救护车。易帆一上路立刻电话追到急诊室,几个电话后,终于找到了刚抢救完杭晨微的值班医生,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后,才算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放下后,是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原来,自己已经将他逼到这般地步?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的话……突然一个心惊——难道说他已经……只有自己被瞒着而已?理性被强烈的冲动所占领,瞬间心痛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自己愚蠢的选择犹豫徘徊,而不将真心坦率表达?究竟在自己背过身不知道的地方,杭晨微承受了多少压力,才会觉得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比较轻松? 你一定不能出事!因为我已经打算一辈子抓住你不松手。你离开过我一次了,仅此一次,既然被我重新找到你,绝对不准再离开我了! 你怎么能想死?!我都还没告诉你——我爱你,一直一直…… 不要走,不要走…… 曾经,他以为自己领教过心痛到极至的滋味。在刚和杭晨微断了联系的那段日子,也正是刚进大学的时候,每日里浑浑噩噩终日不知所谓,就是“随便怎么都无所谓了”的那种感觉。 可即便是那个时候,就算音讯杳无,至少知道对方好好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还能用怨恨的情绪来支撑自我。 第20页 可是,没想到杭晨微的痛苦已深刻到这般地步。在自己惆怅彷徨的漫长时光中,杭晨微究竟在承受着何种煎熬……已经不敢去想象了。 颤抖着将手指塞进齿间,用力的咬着妄图平息胸口迸裂般的疼痛。水痕滑过的地方凉凉的,一直沁入衣领湿润了胸口。手指已经出血了,木然的不知如何松口。 愚蠢的自己,在风雨来临时,非但无法保护爱人,反而将他推落绝望的深渊。神啊,如果是为了惩罚他的愚蠢才要夺走他的爱人,那么他情愿消失的是自己。一想到,这个世界没有他,再怎么努力寻找都无用时,窒息般的绝望,将生存变成一种酷刑。 在踏入急诊大楼门口的瞬间,一直焦急盼望的心境猛然生出些怯意。进门问清病房,直到走到病房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听得清心脏跳动的声音。 闯进了病房就对上了千帆恨意昭昭的脸庞,易帆什么都没说,视线移向了病床。 杭晨微安静的睡着,依旧苍白憔悴的脸庞,多了几分满足安详的神态。易帆一步一步走进,走进那不似真实的人身边,伸出带血的手指到他鼻下。在感觉到轻盈鼻息的瞬间,双腿颤抖得再也无法支撑全身,全身月兑力跪倒在了床边。 还在,他还在,真是太好了,太好太好太好了……这瞬间,感觉自己实在是个幸运的人,幸运得泪流满面声音哽咽也无法表达万分之一。 “真难看,你的样子。” 杭晨微打过针还要好一会才会醒,他们到急诊楼大厅提供的位子坐定下来。瞟了眼易帆红肿的双眼和凌乱的发型衣着,千帆不客气的吐槽。 已经打消了争斗的意气心思,易帆面露苦涩一笑作为回应。 千帆冷冰冰的继续恶意刺激他:“干嘛一副历经大劫的模样?别以为装作难过的样子,就能逃避责任!” “是……都是我的责任。我对不起他,我还以为被辜负的人是我,其实,是我在伤他。”闭了闭眼,淡笑着道:“像我这么烂的人,实在是少见。” 千帆委屈的撅撅嘴,这家伙干嘛一副低姿态,害得他想发火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白痴。真是……很不爽! 想来想去,最后下了结论:“你这家伙,不是普通的讨人厌啊!” “我也这么觉得。” 暴……一瞬间,千帆怀疑这家伙在故意唱反调,差点蹦了起来。 “拜托了……”低弱的声音,简直不像出自易帆之口。 “拜托?什么事?” “所有的事。告诉我吧……你知道的所有事。” 千帆愣愣的看着他,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千帆将下巴搁在胸口低头沉思着,交握的双手摆在肚子上。 就在易帆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的时候,淡淡的开了口。 “晨微的妈妈,在我们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服毒自杀了。”望了眼第一句话就惊呆了的易帆一眼,千帆带着快意的感觉继续诉说下去:“就是你最后一次打电话约他见面的时候,他妈妈在分机偷听到了。她以前就自杀过好几次,听说是受过刺激得了忧郁症,反正她家里的人都有点这方面的遗传。在那半年前,就是高三时那个大年夜,不知道是谁告诉了晨微妈妈你们的事,那次她也闹过自杀,不过抢救回来了。怕再刺激到她,所以后来晨微和你疏远、分手。可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很痛苦,他只是拼命在压抑自己,我在边上看着都受不了了。所以,接到你回答的那通电话时,我可以想象他有多高兴。可是……为什么他妈妈居然会……真是世事弄人。”千帆撑着额头,一脸苦涩的缓缓摇头,“他妈妈偷听到你们要复合的电话后,没有表现出来,当晚就悄悄服毒。发现后送到医院抢救已经太晚,第二天凌晨就走了。” “所以……他没来……”易帆神情恍惚的自言自语:“原来不是他背弃了我……原来……”原来因为不信任而轻易放弃的人是自己,如果当时他能再坚持打听一下的话……在杭晨微惨遭人生痛变的时刻,自己还在一厢情愿得责怪他。 易帆面无表情的追问着:“后来呢?” “后来……他当然很自责咯,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妈妈,当场就在医院崩溃了。”或许是太不堪的回忆,千帆在回忆的时候,眼角抽搐了起来。“等到办完丧事,晨微也被查出了轻度的忧郁症。我听杭伯伯说,晨微跟他小舅舅很像,他小舅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自杀了,大概是他们家族的遗传吧。那时出事后没多久,我们大学就要开学了,我想留在家里成天发楞还不如换个环境点,所以我就拖着晨微提前去了学校,想办法把宿舍调在一起,总之有我陪着什么都好说。那段时间,他……过得真的很不好,又是母亲去世,又是和你分手,我看他都有些活得没意思的样子。还好,他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过得还是不怎么开心,但至少没有轻生的念头了。” 易帆沉重的心情,听到这里稍微舒缓了一下,猛然想起来问道:“对了,那他爸爸呢?他说过,他爸妈都不在了。” 瞟了他一眼,千帆语带嘲讽的回答说:“别急,就要说到了。本来眼看着杭晨微大学四年能平平安安的过去了,谁知道大三结束还差一个月的时候,他爸得了肝癌,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不到四个月就走了。晨微他们家本来就没什么亲戚,他爸爸一走,就真的孤零零剩他一个人了。那一天我回去看他,发现他样子不对。我猜想他大概是要想不开,那天晚上没敢走,拖着他说了一晚上的话。等他一觉醒来,看那样子,我才放心了下来。那之后因为忧郁症加重,晨微开始服药控制病情。他爸的病几乎花光了所有钱,所以他休学一年去打工。他不肯要我爸妈帮助,靠自己攒足了学费再复学。后来这些年都还算好,有时看他开开心心的样子,让人以为这小子已经抛开过去那些事了。要不是他从来都故意避开你不谈,我真差点让他骗了。反正经过了那么多事,在他心里头留下痕迹最深的还是你这杀千刀的混蛋!差点害得他一条命,为了你白白送掉!” 说到这,千帆狠狠瞪了易帆一眼。易帆惨然一笑,就巴望千帆再给他两拳才舒坦。 “谢谢你……” “谢什么?”千帆粗鲁的说:“我他妈做这么多不是图人谢我,要谢也轮不到你来谢!” “嗯……但还是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千帆有些不自在的微微红了脸,他倒是比较习惯和易帆对吼的相处方式,嘟嘟囔囔道:“谁帮了谁的事情很难说的啦……其实,后来出了点事,我也亏了晨微才能坚持过来。” “是因为那个欧阳的事?”易帆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事,但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接触到千帆投射过来的锐利视线,他差点想逃走。 千帆苦笑着从裤兜模出烟,突然想到身在医院只能拿在手上把玩。“晨微告诉你的吧?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又不是女人,动不动还要寻死觅活的……啊,我不是说晨微不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千帆俏皮的自扁了一下。 一想到那永远消抹不去的心伤,千帆情绪再度低沉。或许是因为相似的遭遇,感觉相通,他在易帆面前吐露起了真情:“欧阳,大概就是我的‘那个’人吧。可惜年少气盛时不懂得珍惜,费了好大功夫才承认心情走到了一起。那时总觉得一辈子很长,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好好守在一起——”有点神往、有点哀伤、有点痛悟,一抬头全化为透明面具覆盖住一切表情,千帆淡然的口气仿佛在复述小说中的情节,“那时正好我毕业,因为已经立了志向,想多学点东西,所以欧阳就帮我联系了去英国进修一年。我们说好,一年后等我回来就住到一起,再也不分开。然后一年满了,我又多待了两个月才回来。结果来接机的只有晨微一个人……欧阳前一天在出差,为了想赶去给我接机,连夜坐大巴从高速公路回来。半路出了车祸,一死八伤,一车子的人,死的那个偏偏是他。”叹了口气,“原来总觉得幸福快乐过一辈子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现在才晓得不容易。” 第21页 “……的确,很不容易。” 千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继而站起来用力的拍了拍易帆的肩:“反正我是没指望了,你们不一样,机会还多的是,千万别再自己折腾自己!里面那家伙交给你接手了,我还赶着回去向我爹娘报信,老人家惊吓不起,先走了!” 易帆微笑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时间感慨万千,笑着无语。 罢走两步,千帆又折了回去。掏出个药瓶递给易帆,解释道:“这是在他抽屉里发现的,抗抑郁症的药,看样子他有段时间没吃了,不知道是为什么。等他醒了,你问问吧。总之精神科的医生也说了,这药不应该停。” 易帆应了下来,对着药瓶不由皱起了眉头。 沿着长长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回到病房。轻轻的滑进门,发现杭晨微还在睡,不过已经翻了个身成侧睡姿势,眉宇间不时皱起,似乎梦中也有痛苦,大概过不久就该醒了。 靶觉空调有些问题,室内温度有些偏低,怕他着凉,易帆仔细的将被角掖好。 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呼吸,触手可及温暖的体温,易帆只觉幸福得无法自处。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侧面描摹出薄薄一层光晕,像镀了层金一般。 突然心念一动,易帆慢慢将一只手伸进被中,找到了杭晨微的手。 在杭晨微醒来前,他享受着十指紧扣的感觉——仿如最亲密无间的爱人般。 第八章 “你?……这是哪……里?”杭晨微一醒来看见身侧的人后,一脸的迷茫,一时半会想不起之前自己做过的事。 易帆带着悲伤满足的微笑凝望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对视着,眼眶中的水汽汇集成了水滴,嘴角微微上扬,慢慢靠近——温柔的唇瓣在触及杭晨微脸颊的一瞬,彼此都震了震,泪珠顺势滚落下来,濡湿了彼此的面颊。 将脸埋在杭晨微的颈窝,易帆双手牢牢固定住他的后脑,让两人的面颊贴合得紧密无缝。刚要开口,就发现声音哽咽了,努力才说出话来:“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 不是怎么太动听的表白,甚至比起平日来笨拙了许多。但是那温柔到极至的拥抱和体温,已将一切传达。 杭晨微渐渐忆起之前自己灰心绝望下,采取的轻生之举。过量服食安眠药,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无痛苦的轻松离世,反而像是饮酒过量的感觉,头晕恶心,整个胃烧了起来,意识混沌中他给千帆拨了个电话。除了抢救洗胃时的痛苦,再之后的事他就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原来,死亡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切身体会到死神步步逼近之时,恐惧从四面八方逼来。而如今,在发现易帆浑身散发出来的痛苦与害怕后,他不由心生后悔与怜惜。 虽然全身无力,他还是用尽力气从被子中努力伸出了手,轻轻搭上易帆颤抖不止的背,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难听:“对不起……” 得到了他的抚触安慰,易帆浑身一僵,继而将杭晨微搂得更紧,不住声的低喃着道歉:“是我——是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何时起,相对的哽咽难语,渐渐变成了抱头痛哭。感知自己加诸给对方的伤痛有多深后,更是收不住泪。 这是两人十数年来,首度彼此袒露真情。 其间有太多的物是人非,让人茫然失措。沧海桑田,纵然自己保有一颗未变真心,却不敢期望对方会同样怀念旧日时光。总以为,没放弃的只有自己,情愿在心间品尝刻骨的相思,也无法坦陈的伸手去索取一个答案。却不知,对方竟有着一般心思。 错身而过,一过就是十几年。少年郎,已满是老去心思。 将脸擦干净后,杭晨微心情略略平静下来,也有了点害羞起来。可任凭他怎么躲,易帆就是一脸微笑,却握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愿松开了。 “别……这样,当心有人进来看见了……咳!咳咳!——” “看见就看见,那又怎样!”易帆一手轻抚着他的背顺气,微笑的注视着——能看着他在自己眼皮低下微笑、为难、焦急,这种幸福已无法用言语描绘。 “这是你工作的医院吧?当心传出去一些奇怪的话……”说着,杭晨微先红了脸。 “没关系,反正是事实,无所谓。”易帆将他不知第几次想抽回去的手又捉紧了,在唇边轻触了下,“能这样看着你、碰到你,我其他都不在乎了,真的。” 甜言蜜语果然有效,杭晨微立刻再度红了眼圈。将易帆招到耳边悄悄低语了两句,易帆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松开了他的手——跑去将门反锁起来,跑回病床月兑了鞋就挤了上去。杭晨微努力挪出地方给他,因为是单人床,最后的姿势是他大半个人依偎在易帆怀中。 拉好被子,静静感觉着彼此的体温,有种名曰幸福的东西缠绕着两人。 “对不起,其实我骗你的,我跟之前的女友已经分手了,所以她父亲才会来找我谈话。当时我只是想气气你,看你会不会吃醋。没想到——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怎样。”易帆在他额上长长的吻了下,“千帆已经都告诉我了,都是我太自私,才会让你辛苦了这么多年。唉,总之这辈子我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有点吃味,你的事情他都知道,只有我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杭晨微心里一紧,其实决定隐瞒一切的人正是自己——为了掩藏自己家族不堪的秘密。从决裂的一开始,易帆就被单方面剥夺了知情的权利,更无从谈及选择。从这个角度而言,易帆也是受害者。 不知道他这般心思的易帆,微微一笑,“傻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都是我无聊的骄傲,想亲耳听你说还在意着我,才会拿这些无用的意气情绪来折磨你。我真是又自私又愚蠢,而且不坦率。不过——我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过。相信我,好吗?” “呜……”杭晨微心中喷涌的感情压倒了一切,化作溢出眼角的泪珠,猛的揪住易帆胸口的衣衫,压抑不住的哭了出来:“我爱你,一直爱的只有你——你还会喜欢这样难看的我,就像做梦一样。一直以为你是出于同情才会抱我,可是没想到居然……居然……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这眼泪带了点欣喜的滋味,让易帆既是心喜又是心怜。抽出纸巾,温柔的帮杭晨微擦拭脸庞,再印下细细碎碎的一串轻怜爱吻,喃喃的保证着永远。 头靠着头,他们悄声说了一晚上的话。少了横亘心头的猜疑、秘密,久违多年的亲密信任重新回到了两人相处中。仿佛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明白对方从不曾背弃自己,彼此都停驻在对方心头最深刻的位置后,安心感悄然攀上了心头。说起当年分手后的痛苦、失落,这许多年迷惘无目标的追寻,重逢后的激动、挣扎——如今淡淡的说来,竟似隔了一层般的不真实。让人如何相信,发生了这许多事之后,居然还能幸福的相拥在一起。一切,太不真实了…… “我怕——怕现在是在做梦。我以前做过这种梦,等醒过来……”杭晨微攥着易帆的上衣,努力用脸蹭了蹭,沾上些他的气息。 易帆心有戚戚的轻颔首:“我也怕啊……不过没事了,就算是做梦,我也会陪你一辈子做到底。” 第22页 “这次是真的一辈子了?”杭晨微仰着脸,微笑的问。 “再真不过,除非我死。” 听到他拿生死开玩笑,杭晨微脸色一变,接着想到,自己所做的正是这样残酷的事后,立刻涌上了歉疚。“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会好好活着。” 易帆知道他抑郁症的宿疾,无意多加责怪,只是在他额上再度一吻,表示自己接受道歉。 想到千帆临走嘱托的事,易帆斟酌着开口探问:“千帆已经告诉我了,你这段时间都没好好吃药。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吃药?” 杭晨微浑身僵硬,易帆立刻查觉到他逃避的心思企图,追问道:“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别忘了你也算是我病人。” “我……”杭晨微咬咬下唇,心一横开口说道:“我觉得——生那种病的都是脑子有问题的人,还要吃药,这真的很……丢脸。我想留在你身边,想当个正常人,所以、所以——不想再吃药了……”面孔扭曲了下,想到自己的轻生之举,杭晨微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抖着声音说:“我果然……有病,才会干这种事。” 易帆努力克制住了大骂“笨蛋”的冲动,尽量用温和不刺激的言辞来开导他:“精神上的病,跟上的疾病一样都是病,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因为有了病因,才会生病。一来这并不是你自愿生的病,二来你也没做什么坏事,根本没什么丢脸的。大家只会希望你早点把病治好,不会说看不起你。首先,你不能看低了自己才是真的。生病了就好好治,讳疾忌医最要不得,你这么大人了还不懂这个道理,才惹人笑话呢。” “嗯——我会好好吃药的。”杭晨微将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低声答应了。 易帆这才发出安心的笑声,温柔的安抚着全身心依靠在自己怀中的人。 *** 或许说起来冷血,在大年初一,易帆坚决不让步的在电话里和舒薇彻底分了手。 “我说过了我会等你,你无需做任何改变。这是我单方面的决定,又没要你负责任。”舒薇依然坚持着上次谈判时的态度。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希望做那个易帆一转身就会第一眼看见的人。 “别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那我应该是怎样的人?你又知道多少了!?”语气尖锐了起来,或许某条神经被触动,舒薇冷笑道:“怎么?觉得我这样放段,就下贱了?” “我求你别这么说了!”易帆真给逼得有些没办法:“是我对不起你,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但至少别折磨自己了好吗?你要的,我给不了。我只是装作能给你幸福的样子,其实我从来都没这能力。” “那,你就能给其他人幸福了?” 易帆沉默了会,认真的想了后回答:“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但我会尽全力让他幸福,虽然我保证不了一定能做到。” 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漫过了神经。舒薇原本紧绷利痛的胸口,在攀过一个高峰后,舒缓了下来,仿佛见识到了一番全然不同的风景。她知道自己想开了,虽做不到全然忘怀,可那份刻骨铭心的感觉,正慢慢淡去。 “你真的这么爱她?我想问——在认识我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原来如此,我输在了起跑线上,难怪再怎么拼命冲刺都超越不了。”舒薇自嘲的调侃着。 易帆却一本正经的回答:“不是的,不是先来后到的关系,我和他早就结束了。和你交往的时候,我是真心的,我觉得你适合我,我们在一起应该会幸福。但是后来却发现,哪怕和你在一起能轻松简单的得到幸福,也不是我想要的。我情愿一辈子不幸,也只想陪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舒薇深呼吸了一下,发泄的吼了出来:“你个超级大骗子!不要我绝对是你人生最大的损失!傍我断子绝孙去吧!再见!不,是永不再见。” 说完就摁断了电话。至于易帆愣了半分钟,才拉回了惊到九天外的灵魂。 苦笑……看来是真给说中了,这辈子,他铁定断子绝孙了。 *** 在入院第三天,易帆给杭晨微办了出院手续。 因为抢救得当且用药及时,杭晨微幸运的没有感染肺炎,观察三天没大碍,床位医生主张出院,易帆也认为回家休养比较好。 千帆那天回家说明情况,知道没危险他父母大松了口气。然后住了一晚,他就被催着回来照顾杭晨微。这几天都是他和易帆轮流在医院陪护。无论杭晨微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多好,暂时这段时间还是不敢放他一个人待着。 晚上陪夜的工作比较辛苦,易帆主动揽下来了,千帆白天来顶几个小时,让他回家换换衣服睡一会。 出院后,杭晨微他们刚到家,千帆的电话就追到,十分钟后就现了身。 一进门,就把杭晨微他们吓了一跳。只见他,左手两只光鸡,左手一只老甲鱼、四尾活鲫鱼,鱼尾巴还在不时挣动。 千帆笑容款款解释:“给你好好补补来着。” 杭晨微刚忙着要接过来,结果被挡了下来。千帆走前两步,一脸理所当然的微笑,将手上的“补品”往易帆手里一塞,“好,这都交给你了。” 易帆低头,正好和抬头张望的老甲鱼,看了个眼对眼。 *** 千帆几口扒完饭,就起身告辞。临出门他若有所思的对易帆说:“你改天还是报个烹饪班吧。” 易帆脸黑了一半,看向正举筷子的杭晨微,惶惶不安的问:“真这么入不了口?” “啊?”杭晨微愣了愣,一脸真诚的回答:“我觉得很好吃啊,比千帆做的好吃多了。” “真的?” “嗯那!” 确认这话后,易帆剩下一半脸也黑了——那个混蛋,居然还有脸说他! 杭晨微突然吃吃笑了出来,易帆问他,结果回答:“能吃到你亲手为我做的菜,我太高兴了。只要是你做的菜,不管什么我都觉得很好吃,” 看着杭晨微一脸单纯的幸福表情,易帆心中无比的满足——等等,他说的是“只要是你做的菜”……那、那不久是说——对于厨艺的自信再度被残忍打击。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杭晨微能露出现在的表情,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忍不住的浮起笑意,易帆的眼眸中满是不自知的温柔情愫。 杭晨微在床上躺下休息后,抬头冲他笑笑,问说:“你一直不回家行吗?我真的没事了,也不会再想不开——过年你还是回家住两天吧。” 易帆摇头,“没事的,我刚上班那会,轮到大年夜值夜班不回家都很正常。而且明天我轮到二十四小时班,要回去也来不及。你安心休养,明天我会让千帆过来陪你的。” “嗯。”杭晨微心下歉疚:“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们过年都过不好,我……” “不,说起来我很阴险,这次的事我居然觉得有点高兴。当然不是高兴你伤害自己,而是因此我们才能坦陈相对,让我了解到自己不能没有你。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以后,我们不要再折腾自己、折腾对方了好吗?” 杭晨微拉过易帆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印下一吻……抬头,眼神清澈如水晶,“我会努力跟在你身边。哪怕你有一天不要我了,我也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让你担心。” 心中一酸,易帆猛的俯身将他揉进怀中——“我是你的,记住——我永远是你的!” 第23页 浓烈的吻掠夺了彼此的呼吸,抛开“唯一”、“永远”这些单薄的字眼,眼前自己握着的是一生一世的东西。 这几天易帆的父母天天来电话追问到底怎么了,一直不回家,他推说是医院出了事,一时回不去。 不过转念一想,当他接到出事的消息时,已经狂乱的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爹娘肯定看出些端倪,不会相信事情就他轻描淡写形容得那么简单。易帆想了想,反正迟早是要坦白的,与其日后另找机会开口,不如今次就乘机说清楚吧。 想是这么想,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当年他曾当着母亲的面,硬拖着杭晨微和他一起出柜坦白。不过那一天他们还是分手了,他回到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妈妈看了害怕,却不敢追问。之后,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没再被提起过。 至于父亲那边,大概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这件事吧。可以说,他的性向,是他和母亲间从不提起的秘密。 但,不提起不代表不存在。拂开表面那层拙劣的伪装,内里就是血淋淋的真实。 “爸不在?正好,我有事情想跟你单独说。” “什么事这么神秘啊,还要瞒掉你爸。” “坏事。” “呵,你这孩子从小吧了坏事,也不怕我们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事?说来我听听——啊,别说是你造的孽,害得舒薇爸妈要准备抱外孙了吧?” “不是!你别乱猜了!”他老妈怎么思想这么前卫,连这种事都说得出口。易帆无力的辩解:“我和舒薇已经分手了,除非我自己来生!” “分手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妈,你还记得杭晨微吗?” 此言一出,立刻一片寂静,就在易帆怀疑电话故障的当口,他母亲发颤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为什么提起他?” “我们最近又碰面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半月前,他生病进了我们医院。” 又是沉默,易帆知道她有话想问。 “他……现在好吗?” “该怎么说呢……”想了想他回答:“他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我见了他现在的样子,真心疼。” “什么意思?” “记不记得高三时,我说过我喜欢他,是一辈子喜欢的那种感觉?” “可是你们后来不是没来往了吗?到现在再说这些算什么?” “妈!”易帆打断了情绪激动的母亲,缓了缓口气平静的述说:“当年他家里出了事。我也是刚知道的,他妈妈有忧郁症,精神受过刺激。知道我们的事后,自杀……去世了。” “你、你说……什么?” “因为这件事,晨微也得了抑郁症,我一直不知道,到最近才听人说了。就算现在知道了,我还是想象不出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易帆声音不再平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知道恨他当年抛弃我——还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然后大年夜那天,他服安眠药自杀了。” “啊?!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出事?!” “没事,抢救还算及时,没出事。” “那就好。那就好。”易帆母亲一连说几个“那就好”,稍微放下了心来,“可就算是你对不起他,你也没必要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吧?” “我不是为了赎罪才被迫和他在一起的。其实这十几年,我就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没再变过。我以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是见到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不甘心。” “易帆……” “妈,对不起,看来要让你们失望了。但这已经是我下定了决心的事,所以,你也知道。” “我知道了——”再开口已是哽咽:“你决定了就好,就好——对不起,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 “你别这样,都是我自己的错,不关你们的事。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已经很意外了。” “小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放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我一直良心不安,但实在没办法开口。” 易帆的心头突然升腾起不良的预兆,胸口被狠狠揪紧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了?难道……” “是我告诉杭晨微他妈,你们超越了正常的朋友关系。”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将易帆活生生钉死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你们那么亲密,我早就生疑了。换作别人可能不会联想到这方面,可是我在外这么多年,该见识的早就见识过了,而且你又是我儿子,自然多了个心眼。后来确证了,我急得要命,可是不敢表现出来把你们逼急了。” “所以你利用晨微他妈妈出面来阻止我们?” 这种时候,易帆很是佩服自己的冷静,居然还能跟着条分缕析的推测判断。 “是……可我没想到她会自杀,我不知道——要知道的话……唉,之后我观察了你一段时间,看样子你们像是分手了。我从你班主任那里,知道了你有保送推荐的机会。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说你居然打算拒绝,我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我找了杭晨微。” “什么!?”终于超出了易帆神经的承受范围,这件事他没有从杭晨微那里听说过。 “我用你们的前途,还有家人的心情来说服他跟你分手。他当时哭得很厉害,哭得我都心软了,不过最后他还是保证会跟你分手。没过两天你就带着他来向我坦白。其实,那之前我已经知道了。” 易帆的脑中一片空白,五味陈杂的吐出个“你——”就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妈妈当时就想着怎么让你好!我顾不上是对是错,只想着领你走上正道再说。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快乐过,明明都看在眼里,但我没勇气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到这里,已带上了三分哽咽:“我总骗自己,你迟早会找到幸福,我当年那么做没错!可是看着你,我就内疚难安,没想到……小帆,妈错了,真的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晨微!” “以后再说吧。让我一个人想想。”易帆木然的掐断电话,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厨房地板。想挪动步子,却发现腿脚力气尽失,差点滑坐下去。 对于当年捅破他们秘密恋情的人,易帆曾有过各式各样的猜测,并且暗中试探过几人,但结果都不得要领。当时忙着应付此事带来的后果,无心追查,心想总归是自己得罪的什么人干的好事。 却没想,背叛自己的,却是信任最深的亲人。 毫无防备从背后捅了一刀,还打着为他好的名号。这实在是人生再讽刺不过的事实。 他有理由怨恨,可是已无心力去恨什么了。如今杭晨微还能在他身边,已经顾不上更多了。 十六岁起始的相恋,那之后又过了将近十六年才真正相守在一起。人生,是场残酷的玩笑。 走到厨房门口,恰好和刚步出卧室的杭晨微四目相对。 “易帆,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话未完,已被拥入了怀中。杭晨微困难的想回头看清埋首在自己肩窝之人的表情,但随着易帆臂膀劲道的加大,只能仰头伸长脖子,免得被硌得疼。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杭晨微不明所以,易帆的样子很吓人,一副崩溃前夕的口吻。他只能努力安抚。 “我不会离开的,放心。” “无论发生什么?” “对,无论发生什么。”杭晨微笑着回答。 第24页 易帆浑身的颤抖渐渐平缓了下来,松开了手臂,注视着杭晨微——虽然他一脸憔悴,但依然笑得纯真,仿佛从未受过伤害般的纯真。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个人受过的伤害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深。但他还是能这样笑着,仿如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知道了。” “啊?” “那时候我妈逼你离开我的事。” “啊——这、这个……” “谢谢你,还愿意接受这么样的我。”易帆努力对着天花板瞬眼,但仍然无法阻止眼泪的掉落。 杭晨微小声的辩解:“这和你又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我带给你的一直是伤害,却还那么自以为是,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哪知道……”他痛苦的低头皱眉,阻止了杭晨微安慰他的意图,易帆带着决绝的心情坦白:“向你妈告发我们事情的人,也是我妈。” 杭晨微双眼睁圆,被这意料外的告白震惊了。 “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将我们的事告诉我妈了。她出于内疚,向我坦白了这段隐情。” “怎么会这样……”震惊过度,杭晨微整个人摇摇欲坠,趴靠在易帆的胸口,难以置信的摇头,“这怎么可能——我……她……” 这事实,终究还是伤到了他。 被欺骗的沉重与悔恨,任谁都无法轻松承受。眼睁睁看着杭晨微眼中浮现被伤害的色彩,易帆心如刀绞。 心疼他的紧脆弱可怜,易帆摩挲着他的脸颊,好像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愿放弃。我无耻,我愚蠢,可——就是不能没有你……” “呜……”杭晨微死命揪住他背上的衣衫,放声痛哭,“你不准走!我要你一辈子留在这陪我!既然我已经违背我妈的愿望,选择和你在一起了,你一分一秒都不准有退缩的念头!听见了没?” 听到杭晨微的话,易帆终于放声痛哭起来。累积了多年的情绪压抑,以及连日来的内疚不安,在一瞬爆发。 无论是背弃的全世界还是被全世界背弃,只有眼前这人是最真实的。 错失在成长的迷林,走过无尽的荆棘,囚禁的真心,终被解放于阳光之下。 第九章 杭晨微有一种纯真的坚强,一种和他人生经历不符的坚强。——虽然他试图自杀的行为,与这种结论恰恰相反,但易帆仍坚持如此认为。 只要在杭晨微的信仰范围内,他可以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坚强。当他相信他们的爱情时,他可以坚强的面对所有伤害与痛苦。但当他对此绝望时,甚至会采取轻生的极端举动。 就好像水晶般,只要接受阳光照耀,就全然绽放光华。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通常而言,在明亮、快乐、正常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小孩,比之家庭破碎不幸的小孩,会多上几分坚强的心性。苦难固然会磨砺性格,但在孩童人格未健全前,过多的磨难更倾向于扭曲心性。 比像他的表弟夏非宁,从小在爱护幸福中成长起来的孩子,从来没经历大挫折,为何在面对前途多难的恋情时,会有那么坚强自信的表情? 那天夏非宁一脸幸福的说“他一天还没喜欢上我,我就一天陪在他身边。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我的。”这个从小带着崇拜表情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第一次让易帆感到了自卑。 易帆刚开始是不解,然后渐渐明白了。自小被关爱包围的小孩,有种“绝对会获得幸福”的心理背景,潜意识中知道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是被爱着的。带着这种心态,不坚强才怪。 傍人相同感觉的,还有千帆。虽然他的际遇看似悲惨,但从他身上能感受到一种无名的坚强。哪怕他心结未解,却不能说他不幸。 而易帆剖析过自己——自小和父母感情淡漠,十岁前鹤立鸡群的他都处于被嫉妒、排挤的立场,真心朋友很少。他的看似坚强,实际上是后天自我武装的产物。 因此,杭晨微让他感到惊讶。 “坚强”,只是一种心态,一种坚持固守信念、支撑自我的力量。杭晨微不带丝毫迟疑犹豫,选择了接受这段曾经深深伤害过他的爱情,让易帆自惭形秽——每当想起自己对待爱情的狭小心胸时。 看着杭晨微真诚无伪的幸福笑颜,易帆仿佛也能抓到某种光明的力量。一个从不曾背弃他,也永远不会背弃他的人的存在,就好比心间一盏明灯,让他能安心去倚靠的真实存在。 按住胸口,每一下有力的跳动,都有了归属——这种感觉真好。 “在想什么?”易帆搂着杭晨微躺在床上,无聊的转着电视台,见他走神随口问道。 “在想——我们要是没分手,顺顺利利进了同一所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哦,那就老夫老妻,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没正经。”杭晨微白了他一眼。 易帆立刻做仆地状,直接压在了杭晨微身上,喃喃抱怨:“哎呀呀,就跟你说不要乱抛媚眼了嘛,不小心电死人造孽啊。不行了不行了,我被你电得没力气了。” “你、你……”杭晨微给他气死,又给压着挣扎不开,一张脸涨得彤红。 见他真吃不消了,易帆才撑着身体起来。拧了把泛红的脸蛋,满意的赞道:“这样才差不多,你要每天都是这种血色就好了。还有!你这次进院查出来有轻度贫血!今天起,每顿两碗饭,没有抗辩余地,哪怕吃下去吐出来。反正我会监视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会让千帆来盯你吃饭。你别打小算盘想买通他,这件事上,千帆绝对会站在我这边。” 杭晨微刚要开口,又闭了起来。半晌来了一句:“你越来越凶悍了。” 易帆眸色深沉的望着他,一言不发,只一味将距离缩近。 杭晨微在双手以暧昧的姿态被固定在头顶后,心里有些着慌,不、不会吧……“你到底要干嘛……?” “如你所愿,表现下凶悍的一面嘛。” “我我我不想知道了,谢谢谢谢。” “不麻烦的,而且很舒服,我们还是继续吧。” 舒服的只有你吧,杭晨微悲惨的想着,可惜被剥夺了抗议的机会——温热的唇舌已乘隙钻了进来。 结果过年的假期中,易帆没再回过家,连通电话都没打回去。 对于迟来的真相,谈不上原谅与否,是非对错站在不同的立场,得出结论就会天差地远。虽说易帆能够理解母亲当年的想法与动机,但不表示能心无芥蒂的接受道歉。 杭晨微神情间流露的担忧,易帆看的很清楚。他只是拥住了他,在耳边说:“不要去想其他人、其他事了,现在你只要看着我就好。将来会怎么样,等到那天来临的时候再去想吧。别担心,我心里有分寸。” 抬起头,杭晨微注视着他,终于安心的笑了起来:“嗯!都交给你了!” 但是当天半夜,杭晨微在睡眠中因为右臂被抓得生疼,惊醒了过来。 他打开床头灯,只见睡在右侧的易帆双眉紧紧皱起,一头冷汗,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喃喃着:“不能……我不准你死……” 他赶紧伸手将易帆推醒,轻声询问安慰着。 易帆猛得睁开眼,愣愣的看着他半晌,然后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杭晨微拥入怀中叹息道——“太好了,你在这里。” “对,我在这……”杭晨微心里酸酸甜甜的,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起。他能做的,就是一遍遍的在易帆耳边,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离开了。 第25页 等易帆安心的进入梦乡时,杭晨微却心情复杂的彻夜难眠。 *** 正月初八,过年长假结束。 一个星期下来,杭晨微的健康恢复良好,他不想惊动公司,打算按时回去上班。和易帆商量下来,在应允每天下班由易帆来接人的条件后,才被允许去上班。 易帆二话不说,拿了杭晨微家的钥匙去打配了套备用钥匙。名曰“备用”,其实就是“以备他专用”。 “你、你要住饼来?”杭晨微克制住吃惊的情绪,努力平静的询问。 易帆瞥了他一眼反问:“难道你想住我哪里去?” “啊?!我不要!” 某人严重不爽中——“干嘛一说去我那就这副表情?说起来也是哦,你还没去过我那呢。” 杭晨微吞吞吐吐了半天,眼看易帆的表情指数直线下跌中,想了想还是选择坦白从宽:“你不是说你小表弟现在就住你家隔壁吗?” “呃?你说非宁?”易帆一头雾水,跟那小子又扯上啥关系了? “那个……以前他小时候,我们不是见过面的么……” “是啊,怎么了?”就是高二那个暑假,夏非宁老爱缠着跟他们去游泳。而且,他偏就爱黏着杭晨微。然后有天他在深水区脚抽筋,拖着杭晨微差点一起溺水,大发雷霆的易帆第二天就将他赶回家交给父母严加看管。 “就是——我见到他会有点不好意思,他现在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了,总觉得见面很尴尬。” “哈?没关系,他自己还不是骗了个男老婆回家,这种事他不会介意的!” “可是……可是……”杭晨微愁眉苦脸了半晌,最后心一横,索性还是将老实话说出来吧——“其实,以前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他就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 易帆的表情终于僵硬了起来:“你是说——他小学时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杭晨微摇摇头,继续向越发好奇起来的易帆解释:“我那时吓了一跳,赶紧否认。不过心里还是很着慌,真以为他知道了什么,还怕他回家别乱说。哪晓得后来……”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易帆心头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后来他说,既然我不喜欢你,那不如——不如——”杭晨微想了四、五种方式,还是不知如何表述比较好…… 难道——“他向你表白求爱了?” “……是、是的。” 静默。 再静默。 继续静默。 …… “也就是说——他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里向自己表哥的情人求爱?” “嗯……” 易帆微笑着闭上了眼,脑子里尽是残暴凌虐的画面。死小子——居然这么小的时候,就打算撬他的墙角!真是便宜他多活了十四年半! 罢想顺道问候他母亲,突然想到夏非宁母亲就是自己小姨,这才硬生生忍了下来。 难怪他老爱黏着杭晨微了,原来是小的本性。 易帆猛的扯过杭晨微询问:“你没被他占去什么便宜吧?” “没有!当然没有!”杭晨微立刻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可他激烈的反应,只是徒增易帆的疑心与杀心而已。 此时此刻,正搂着邵末同学一脸幸福的夏非宁,突然浑身滚过一阵恶寒。好像,脖子后面有点凉凉……的? *** “这次带女朋友回去,你家里怎么说啊?”放假几天没碰上过,张冯一见面就开始打听易帆迈向“爱情坟墓”的进展是否顺利。 易帆瞪了他一眼,瞪得他心惊肉跳,“干、干嘛?这么不顺利?”不顺利也别拿不相干的人出气呐,他又不知道,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分掉了。”易帆随口的回答。 “什么!?这么好……好的老婆你都不要?”其实他差点说出口的是“这么好的亲事你都不要”,舒薇父亲是劳动局局长,能当上他的女婿,那岂是前途无量能形容。 “没缘分吧。”还是淡然的口气。 这小子……张冯看得牙痒痒,别人苦求不到的好事,他居然这么副摊手无所谓的姿态。这种态度,简直比他的超级好运更让人恨那! 然后没到下班时,易帆恢复单身的消息就传遍了全科室。 乔主任知道找个消息后,掩饰不住的心情大好。本来么,易帆要是娶了这个大小姐,以后更是有恃无恐不把他放在眼里。哼哼,幸好老天爷有眼,看不惯这小子继续嚣张下去了。 易帆看着他一张猪脸洋洋得意,心里不由冷笑。就让他得意几天去吧! 而另一边的杭晨微,第一天上班就有个惊喜等着他。 他大学休学那年要挣学费,欧阳在听千帆说起后,就介绍他进广告公司工作。再后来他复学、毕业后,找了家待遇不错的公司继续在这一行干了下去。在这个跳槽如吃饭一样随便的行当,他在现在的公司一待就是五年,实属难得。 然后,在新年开始上班的第一天,一大早老板就喊他去办公室。 到了门口,杭晨微轻轻敲了三下。没等传来回应声,大门自动敞开——严格的说,是有人从里面为他开了门。 站在办公桌前的自然是他家大老板,而给他开门的则是个陌生人。杭晨微好奇的打量起来,看起来四十不到的年纪,因为时髦的打扮和飞扬的神情而显得很有活力。一头削碎挑染的及肩发,和打磨圆滑的指甲一样,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目测一米八略差点的个头,因为包裹在贴身长外套中而显得很是修长。唇上一抹克拉克盖博式的小胡子,给整张男性脸庞添上了几分性感。 “老板你找我有事?”杭晨微克制住强烈的好奇心,先打听正事。 王睿做势让杭晨微和开门的男子都先坐定在沙发,“找你来两件事。一,从今天开始你升任执行创意总监,反正你跟着陈辰那么久,该怎么做没人比你更清楚。” “那——陈辰他呢?”陈辰是原来的创意总监,杭晨微当他副手有三年了。 “陈辰辞职了。”说到这王睿顿了顿,状作无意的试探道:“他既然打算跳槽,那肯定会想拉你一起走。那——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杭晨微大吃一惊,根本没想透王睿话背后那么多层意思,老实的回答:“没有——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又进了医院,所以手机一直关机。” “哎呀!你生病了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我能来探病了。”似乎忘了两个月前杭晨微生病入院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探病的事,王睿在表达完自己的担心后,立刻将话题转到了升职的正事上,“反正陈辰走了,就轮到你接手。待遇的事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干,我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人的,尤其是你。” “嗯,我会努力的。”根本没有乘机要挟意识的杭晨微,听到这番热情的鼓励后,心里很是感动。啧,千帆还老说他们老板扣门,其实人真的不错嘛。 “然后第二件事,那——先要跟你介绍下这位billy刘先生了。”王睿手一摊,指向坐在杭晨微沙发另一头的那个男子。 杭晨微听到这眼睛一亮,早就好奇很久了,终于到揭开谜底的时候,他心底很是雀跃。微笑着向对方低眉一招呼:“你好,我是杭晨微。” 在看到他的微笑后,原本以慵懒姿态斜靠着沙发的billy,有丝惊喜的一挑眉,继而浮起个大大的笑容,坐正身子向杭晨微报以充满魅力的笑容,“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已经听王睿介绍过你了,今后两个月里我们会有不少相处机会,希望届时能好好了解彼此。” 第26页 王睿微微一咳,继续向杭晨微介绍billy,“我和billy是二十多年的老同学加老朋友了。billy这些年主要在欧洲发展,前年他监制的作品还在法国得了大奖。这次他回国休假,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到我们这里任两个月的创意指导。” 听到这,杭晨微“哦”的一声,对billy的态度中多了几分崇敬,越发引得他浑身轻飘飘。 “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中午就餐时分,billy提出要吃意大利菜,并且指名要杭晨微作陪。请示过王睿后,杭晨微扔下手上工作,在多方打听后好容易找到了符合要求的餐厅,并且以陪客身份一同蹭了顿。然后,在海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billy开始提出了上述问题。 “电影?”杭晨微来不及考虑对方提问的动机和用意,只是尽力的想着答案——“我也说不上什么特别喜欢的类型——唔,要说最喜欢的……大概是二战片吧。” “比如?”billy抿唇笑起来,整齐的胡髭顺势展平了弧度。 “呃——啊……对了,就像前几年意大利的那部‘lifeisbeautiful’,我很喜欢在绝望环境下,表现出来的坚信乐观,尤其是痛苦的人生中表现出来的人性。”眼神黯了下,“可能,因为我本身不是个很有力的人,所以只要看着电影里,大家创造奇迹、坚守到幸福的样子,就感觉自己也是幸福的。” “你现在幸福吗?” 杭晨微一愣,淡淡的哀伤突然被幸福满足的表情所取代,“嗯!很幸福!我从来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活在这世上是件这么美丽的事。” 说完他笑了起来,如同阳光下的美丽水晶,散发着柔和的光华,令人移不开眼。 照例说,像billy这种挂名指导,是件很轻松的工作,更没有加班加点的必要。不过,他来的第一天就自觉的留下陪同众人加班。 以王睿对他的了解,自然看出了端倪。他晚上有应酬急着走,临走时他特意暗示billy收敛点,不要把这里搞得鸡犬不宁。而billy只是耸肩潇洒一笑,不置可否的吟咏了一句:“爱情,是那梦中缪斯女神的化影,我愿为此长眠不醒。” 王睿头疼的叹了声,放任自流的走自己的路去了。而杭晨微尚什么都不知道的埋首工作中。 时针指向八点,当他抬起酸疼的脖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斜对面的billy,正微笑的拿着罐装咖啡边喝边凝视这边。 “啊……老师你还没回去?” 不悦的皱了下眉,“叫‘老师’太严肃了,喊‘billy’就行了。” “哦……” “这么多事赶不在一天完成的。有拼劲当然好,但有张有弛合理安排作息更重要。今天就到这,明天再继续吧。”一边走近杭晨微桌边,半命令的口吻让杭晨微不由的遵从。 “对了,你晚上有什么安排没?有时间的话我们去喝一杯,聊聊天吧。”迅速行动,是他一向遵循的原则。 “那个……”杭晨微面露为难之色,“今天好像有点晚了,我赶着回去了。抱歉啊——” “怎么?家里有女朋友在等?”虽然嘴上这么问,但billy并不认为事实会是这样。他在杭晨微身上看出了同类的气息,简直不敢想象他到现在还没被人捷足先登。不过,就算这有先到的人,他也不会太介意。美人是英雄的奖励,只有最强悍的勇士才能占领芳心,他就算不是先到者,也会是笑到最后的人。 杭晨微虽然努力摇头否定了“女朋友”的说法,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回绝方法。 正在这个时候,杭晨微的手机响起来,恰好帮他解了围。接起来,果然是易帆声音,说已经到他们写字楼下,在等他下班。 “真的很抱歉,今天这么忙。有人等我,我要先走了。等明天要是空一点的话,我和大家商量下,一起给你接风。” 在billy礼貌性的送别道谢后,杭晨微急匆匆赶下楼,钻进了易帆车里。 没人注意到靠在写字楼窗口那个探究、了悟的身影。 *** “我觉得那家伙像是对你有意思。” “啊?不、不可能的啦!唉,你不知道——总之,就是不可能的。”听杭晨微说了一天的经历后,易帆的直觉立刻抓住了某些要素。 见易帆耸耸肩,一副坚持己见的模样,杭晨微心里更是着急:“我和他认识一天都不到,而且他那么厉害的人,根本不会把我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你少乱猜啦!” 易帆微微一笑,蹲在杭晨微身前,注视着他的双眼。 “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明天的话,他绝对会推掉接风宴,提出和你单独去吃饭庆祝;而且等到加班人少的时候,他会邀你单独出去喝一杯聊聊天;要是你不答应的话,他会索性邀请你去他的新公寓参观。等看吧,明天他不玩这套把戏,我就把拖鞋吃下去。” 半信半疑的杭晨微,第二天满脸黑线的发觉——易帆的推测全部命中。杭晨微一边微笑着拒绝,一边心中警铃大作。 虽然事情全部被易帆说中,但杭晨微并不想轻易的低头承认。 如果由易帆出面现身,或许很容易就能让billy打退堂鼓,解决他的困扰。但他并不希望事情以这种方式得到解决。 在一个人渡过的漫长时光中,也曾多多少少遇到对他有点“意思”的人,最后他都顺利的月兑身。自始至终占据了他身心的人,只有少年时刻骨爱恋的那人。因为思念变得脆弱,同样因为牵挂变坚强。如今仿佛时光倒流,能重新伴在他身边,犹如身在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幸福天堂。 但是,天堂中也有阴霾。 因为杭晨微自杀事件和抑郁症的关系,易帆看似轻松的表情下,其实是紧绷的神经。相处半个多月以来,这是杭晨微最为无力的发现。 看似随意,实则是小心翼翼拿捏过、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的交谈;生活上各方面细心体贴的照顾,如果不是他抗议,易帆甚至连牙膏都会帮他挤好;还有时刻精准的提醒服药、接他下班,不留任何可能产生危险的空隙。 说实话,杭晨微很感动,甚至有点小小骄傲。毕竟,心爱的人将自己视为至宝般呵护在心口的感觉,不是用“开心”二字就能形容的。 但,他并不想当被保护在水晶塔上的柔弱公主。他真正渴望的,是与爱人携手面对生活里的种种惊涛骇浪。 因为太幸福了,所以他不想变得软弱。再也不愿像无知年少时那般,用自以为是的牺牲,实则是软弱残忍的方式,来伤害这个深爱自己的人了。 自从那天目睹易帆从噩梦中醒来后,杭晨微就决心要保护他。如果只剩下三分的力气,那他就愿拼尽这最后三分力气来保护易帆。 爱他,所以想努力的更坚强,再也不想逃避或者放弃,不然是无法长久幸福的吧。 第十章 billy在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努力后,有些失落的发现,那只看起来不难上手的好奇小白兔,出奇的难搞定。以他历来的战绩而言,眼下的状况可用失败来形容。 对此他唯一的解释是——外力干扰太强。 虽然杭晨微从来没有明说过,但他并不刻意的向周围人隐藏自己的交往关系。以同往的角度而言,必定是有了相当程度的觉悟,才会做到这个地步。 第27页 想必,那个令杭晨微放弃所有应酬交际,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男人,对于杭晨微来而言,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 即便如此,在没有得到明确答复前,以billy的原则而言,是不会甘心自愿退出的。 以他及时享乐的心态而言,任何时间、地点邂逅到的恋爱,都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费心费力去做无益的投资。既然看来无望,那不如早点了结的好,赶紧寻找下一个目标。毕竟度假时间不长,越拖下去损失越大。 “今天不加班了?”下班时间刚过,billy看见杭晨微在整理资料夹、准备下班时,带着一脸亲和力颇高的笑容开口询问。 “嗯。这几天慢慢上轨道,事情没前几天那么多了。”杭晨微随口回答。 “哦?那……今天你男朋友会提早来接你了?”billy挑眉一笑,毫不忌讳的开口问。 杭晨微一愣,继而笑了起来,口气自然的回答:“不了,他今天有事不能来了。” 易帆今天晚上值班,在杭晨微的强烈要求下,特许他自己回家。 “这样的话,不如和我共进晚餐吧——我们第一次去的那家意大利餐厅怎么样?我很怀念那里的海鲜汤呢。” 没有想到,自己间接承认恋人的事后,他反而会顺势提出晚餐邀请,杭晨微一时不知该如何巧妙婉转的拒绝。 billy微笑着耸耸肩,“别把我当洪水猛兽好吗?我承认我的确对你有好感,但还强烈没到不惜跟人决斗夺爱的地步。只是觉得跟你挺投缘,就这么错过了挺可惜的,所以想吃顿饭解开误会。希望我们今后有机会成为朋友,对于这,我是很盼望的。” 杭晨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是有些过敏了。本来,到了自己这个年纪,还能吸引人,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对方的放弃确在情理之中。 想了想,他答应了晚餐的事。 基本上,在卸下心防的同时,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撇开某些方面不谈,billy本人是个挺有趣的家伙。见多识广,而且有自己一套看法、生活理念,是个非常成熟的人。加之长袖善舞的个性,和人相处很融洽。 聊了会,话题自然转到了感情生活上来。 “你和男朋友住在一起?” “也不算正式……他另外有家,不过最近他都住在我那里。” “有家?”听到这个词,billy的神经敏感了一下,“难道他已经结婚了?” “当然不是!我——我怎么会……”无论是何种程度的爱恋,第三者都是远超他道德底线的行为。 “抱歉!我随口玩笑的。”billy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唉……原本还以为有一丝可乘之机。 “那能否问下你们交往多久了?我想判断下,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坚守下去。” 杭晨微瞪了眼他,最后还是回答:“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虽然中间因为误会,有很长时间没在一起。但我们已经决定,再也不会分开,要一辈子白头到老。” “一辈子?”轻轻浅浅的笑了声,billy啜了口酒,隐藏不屑的情绪,垂下眉眼叹息着说:“真是个好字眼。” 杭晨微难得敏感的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宽容的笑了起来,“不管能不能实现,对于我来说就是一辈子的事。我能等十三年,再等三十年也不是难事。我身体向来差,过个三十年也差不多到头了,这辈子,足够了。” 他的嘴角弯起自然的弧度,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要和易帆相牵走过一辈子的手。抬起头,对billy一笑:“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对人说这些。” 原来他有什么话都告诉千帆,可是千帆最近很忙,就算有时间也是更多的关心他身体的健康。杭晨微心中翻涌的情绪虽然快满溢出来,却不忍去打扰他。能够借着和billy的倾谈吐露出来,胸口只觉满是甜蜜的暖流。 凝望着低头含笑的杭晨微,billy一时间找不到言语,只觉胸口发胀发疼,阵阵刺痛麻痒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心念一动,月兑口而出:“jaidécouertquejetaime.” “啊?” “没什么。”微笑着举杯,致意,一饮而尽。 *** 第二天易帆轮休在家,主动包揽了晚饭任务。杭晨微下班到家,在布菜准备晚饭的时候,他把和billy的晚餐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讲完了这段靠自己就成功摆平的艳遇经历后,杭晨微面带得意的俏皮询问:“听完了,要不要谈谈感想?” 易帆挑着一侧的眉毛,邪气的看他一眼,然后一脸诡笑往围裙上擦了手心,然后是手指。 “呜哇!”杭晨微被突然加诸在身上的压力吓了一跳。 易帆死死搂住他,带着哭腔道:“求求您!千万不要抛弃妾身!我不知道夫君你在外面这么抢手!我错了!我输了!我再也不敢了!” 杭晨微差点崩溃,易帆疯起来这副样子,真该给外面的人看看,保准吓掉所有人的下巴。 闹得累了,易帆让杭晨微跨坐在自己身上,两人面对面嬉笑打闹,互相喂吃东西。 “喂,说正经的,你已经被我定下来了。就算出现比我更帅的——呃,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总之,无论出现什么样的家伙,你都不准花心哦!” 杭晨微格格笑着,轻咬他的下巴,“这个当然。你也得给我老实点,不然就把你阉了,让你这辈子只能当零号。” “喂喂!你要罚我没意见,可是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嘛。”易帆边抗议,边色色的用胯部顶了顶,在他耳边吐纳诱惑的气息:“这可比手指好多了——哎哟!” 杭晨微怒笑着狠狠咬了他脖子一口,然后跳下他膝盖想逃。易帆手一捞捉回了人,不过这回是从背后紧紧拥住了杭晨微,用一天没刮的胡髭搔着他脖子根痒。 杭晨微因为敏感大笑起来,忽然浑身一紧,易帆的手臂犹如铁条般箍紧了他。 靶觉喷洒在他肩窝的热气,杭晨微好奇的询问:“怎么了?” “别离开我……真的,我会受不了的。”摩蹭着杭晨微背上的衣料,易帆几乎咬牙切齿的说着。 抬手伸到背后,抚模着他的脑袋,轻柔道:“你还不知道吗?这话,是我要说的才对。” “嗯……”易帆静默了一会,终于声音颤抖的说:“我一直梦见那时候的事……梦到当年你说要分手,然后转身,渐渐走远的背影。然后一觉醒来,看见你在身边,就觉得眼前的幸福简直不真实。” “不会了,相信我。我再也不会走了,永远。” 永远…… 夜凉如水,月光像刀子般刻进窗格。杭晨微眯着眼,没有睡意。 易帆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温暖的能填满全世界,可是这样却让他更想哭——究竟,自己该怎样,才能彻底抚平他心底的伤痕? 翻个身,就着昏暗的光线凝望着易帆的睡脸。忍不住伸出手臂拥住他的背,轻轻的发誓:“我会守护你的,我发誓。” *** 两天后,billy就和他们前一天拍照时,认识的一个模特开始出双入对。 速度之快,令杭晨微瞠目结舌。更吓掉人下巴的是,他的对象是个美丽高挑的女性。 杭晨微以往遇到过的一些喜欢他的男人,都是纯粹的同性恋,说到底,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左右逢源的双性恋。 结果还是billy看出了他的怪异,跑来问怎么了,搞得杭晨微很是尴尬。 第28页 他丢脸的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那个……你、你对女人……也可以啊?” 先是无所顾忌的大笑,继而billy一本正经的解释:“这很常见啦!看来你真的是没什么经验,双性性向其实很普遍。现在很多圈子里的人,并不是因为天生就是同性恋才会踏进这个世界的,有不少原本喜欢的是女生。” 一说到像这方面的事,杭晨微就听得津津有味。平时这些话题,易帆是绝对不会提起的。一来,怕他好奇心被勾起了,跑去实地体验;二来,也是不想暴露自己曾经的花花经验。 billy在放弃追求杭晨微,转而和他成为朋友后,成为了杭晨微了解内幕的一扇窗户。 “那么你对女人是什么感觉?”billy反过来提问。 努力的想了下他所熟悉的女性后,杭晨微回答:“我觉得女人很美丽——但我绝对没有过那方面的感觉。” “那你应该是天生注定的那一类了。”billy拍拍他的肩,忠告道:“你是和女人接触太少,才会觉得女人美丽。唉……有时这美丽,可是会吃人的美丽哦。” 他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在那径自叹息。过了会哀怨的叹息传来:“还是男人好啊,可惜你又不要我。” 杭晨微一个寒蝉,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傍billy这么一说,杭晨微突然想起来,易帆应该也是属于站在中间的那类人吧。 无论是年少时听到的女友传闻,还是重逢后真实存在的未婚妻,看来易帆在绝大多数的场合喜欢的是女性。 他倒不至于,因为这个情况而受到打击、感到不安,但小小的好奇心也是必然存在的。于是某天在用拿手好菜将易帆的胃袋伺候舒服后,杭晨微乘机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只喜欢过你一个。”——某个花心无良的家伙,居然想用这么轻巧的一句话就月兑身。 “你骗人!” “真的。” 唔……看他这副死守口风的样子,这样下去是撬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杭晨微退而求其次,“那么,你和女人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问题,易帆差点噗哧一口喷出茶水来。 “看来你是太闲了,才会有空东想西想。”为了月兑身,易帆只能奉献自己的身体,来引开杭晨微那突如其来让他招架不了的好奇心。 “呜哇哇,你太卑鄙了——嗯……嗯……”拼命想压抑某人制造出来的迷离,反而让身体的感受度变得更高。 “乖,与其想这想那的,不如自己开心下。” 扁是用口手,易帆就已经将杭晨微撩拨得浑身轻颤,脑子里一片糨糊。 在意识被拖入迷情漩涡前,伟大的杭晨微同学居然没忘了回归开始时的主题——“不知道……和女人是什么感觉——啊!” 易帆恶狠狠的放话道:“和女人?这辈子你都别做梦了!” 很快,杭晨微就把这话题遗忘了,但是报应却没忘了降临。 一个月后的某个星期六,天气已经回暖得可用“风和日丽”来形容,他们一早定好了去城郊的养鱼场钓鱼。这座钓鱼场,原来是当地很大的养鱼基地,池子里放养的都是七、八斤大的青鱼。 易帆来过一回,杭晨微则是完全的新手。组装好渔杆,装好鱼饵,坐下后将手杆架在大腿上,右手握着杆尾刚悠闲了没两分钟,杭晨微就感觉鱼儿咬线了。 “有了!有了!”兴奋的大叫着站起来收线。 哪晓得,渔杆上力量强劲无比,非但绕不动线盘,连渔杆都差点给扯得月兑手。 “易帆!快点来帮忙!”杭晨微一喊,易帆连忙架好自己的渔杆,跑去帮忙。 “哎呀,再用点力。” “行……你快收线!” “卡住了!没法收。” “呜哇——” “跑了、跑了!” 两人木愣愣的看着那尾彪悍的鱼儿,吃了饵,扯断线,悠闲的开路了。 一回神,杭晨微又惊叫了起来——“你、你自己的杆!” 回头只见,易帆的手杆在架子上蠢蠢欲动,渔线绷得笔直。一个箭步冲过去,还没模到杆,就见浮标蹦跳了起来。又是一位鱼先生用过餐,抹抹嘴巴没道谢就走了。 然后,一整个上午,他们共计断线五次,易帆的渔杆都断了,而鱼儿一条都没上钩。最后,还是渔场主人,送了他们一尾大鱼,算是安慰下那不便宜的入场费。 嘻嘻哈哈踏上回家的路,高兴的就好像两人亲手钓上了大鱼。一路上还计划好了鱼头烧汤,鱼中段一半清蒸,还有一半连尾巴红烧。 决定好菜单,他们顺路去菜场买葱姜。回到停车的地方,刚要上车,传来某个女声:“易帆?” 乌发及肩的大眼美人,脸上带着复杂无奈的微笑,一手紧紧握着挎肩包。在看见易帆应声回头的瞬间,语气柔柔的说:“我看见车,就在想是不是你了。” “小薇……”易帆有些失措的看着她,见舒薇没有离去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给她和杭晨微做介绍。 杭晨微在瞥见易帆表情的时候,就猜到了舒薇的身份。 “这位是我老同学——杭晨微。” 默念着“杭晨微”的名字,再看着那两人间无言流转的微妙气氛,舒薇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指甲在背包肩带上掐出了淡淡的印子。 “你好。”杭晨微心情复杂的向舒薇打招呼。在见到易帆口中“女友”的真人后,原本心中抽象的歉疚感具体了起来。 就是她——自己从她那里抢走了幸福。既便谈不上后悔,但还是会感到负疚。就算不是他的错,可他让舒薇受到伤害却是不争的事实。 舒薇嘴唇轻隙,想说什么却出不了口。僵硬的笑容在最后化作了忧伤,再看向易帆时眼中已经含满了泪花:“我以为,自己能够面对你了。可是,我做不到。” 用力的抿抿唇,回首间,发丝在空中滑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在眼泪掉落的瞬间,已迈出了离去的步伐。 凝望了一会后,易帆感觉到视线,回头和杭晨微对视了一眼。 “走吧。”杭晨微轻轻的说,经过易帆身边回车上坐定了。 就此一路无语。 回到家做菜、吃饭的过程中,杭晨微都沉默着没怎么开口。之前甜蜜和谐的气氛荡漾无存。 易帆知道他处在心情低落中。 等见他落寞的抱腿缩在床角,终于忍不住心疼的环拥住了他,在他耳边安慰,“你别多想什么,现在一切都很好,真的很好。” 杭晨微还是默默的摇头。 易帆突然紧张起来,抓着他胳膊询问:“今天的药吃了没?” 杭晨微无言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在易帆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后,杭晨微浑身打起了轻颤。 易帆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怎么了?你究竟是……” “别——别这样了……我求求你,呜……”环上易帆的背,杭晨微将脸埋在他怀中哭了出来。 “我做了什么……?”易帆迷惑不解,心被焦虑的火焰焚烧着。 “呜……我真的很后悔,做错那么多事——害我们分离这么多年,害得你的生活一团乱,还害你一直提心吊胆的整天担心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听完他的表白,易帆心中既是迷惘又是震惊,“为什么你要道歉?明明是我的错……” “我很后悔!”杭晨微大声打断了他:“那件事——就是自杀的事。我知道你老在做噩梦,经常半夜惊醒过来。因为我,你一直很痛苦。” 易帆愣愣的,“你知道?” 第29页 “知道、我一直知道!看到你会这么痛苦,我后悔……后悔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情愿你少爱我一分,也不忍心看你这么痛苦。”泪水濡湿了衣襟,一滴、一滴,滴入了心灵深处。 “晨微……”轻抚着他的脸庞,还有纤细瘦弱得令人心怜的身骨,心中满是酸酸胀胀的感觉——他会这样在意着自己的心情、感觉,这个认知将心脏填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 “我本来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能够有你在身边,这种日子美丽得让我不敢置信。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婚姻、家人,甚至冒着工作不顺的风险,我却只顾着高兴。可我也很害怕——万一哪天你会后悔了。我自私的想一辈子把你绑在身边,因为我做不到亲手将你推开——我自私,面对你我只能这样自私。”杭晨微慢慢收紧手指,将最艰难的话说出了口,“我一直在想——在自杀的时候,其实我潜意识里是想借机让你后悔、让你痛苦。结果你真的那么后悔痛苦,还因此回到我身边。这让我我一直有罪恶感。还有她……舒薇,我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感受,我考虑的只有自己。是我用手段骗来了你的爱情,还把你逼得那么痛苦,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 呜咽化作汹涌的泪流,洗刷着内心的悔恨与痛苦。 万般滋味在心头的易帆,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一遍遍拍抚着杭晨微的背。 终于,杭晨微哭花了一张脸后,收住泪,慢慢抽着鼻子。 吻掉他剩余的泪痕后,易帆说:“真丑。” 对视一会后,两人同声笑了出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终于放心了。”易帆一脸释然的表情,安心的搂着杭晨微。 “以后,不要再把痛苦的事藏在心里,全都告诉我。” “好……” “就是看着你痛苦,我才更难过。”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要听听我的愿望吗?” “什么愿望?” 易帆轻笑了起来,“我这辈子,就三个愿望。” “嗯?” “第一,你爱我,有我爱你的一半程度。” “怎么可能……”才一半。 “第二个呢,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废话,那还不是一定的? “第三个愿望就是——等我们都老了,老得走不动了,到那时,我要比你多活一秒钟。我要陪你走完一辈子,亲眼看着你幸福的合上眼,然后我才能安心去了。留给我一个人的时间不用太多,一秒钟就行。” “好。”杭晨微仰头勾住他的脖子,用全部灵魂发誓——“一辈子,全都给你了。” 尾声 三月底的某个星期五,是billy最后一天与杭晨微共事的日子。在享受了三段billy式的恋爱后,他隔天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 将载他前往机场的计程车到了楼下,提着行李步出公寓楼时,他惊讶的看见从另一辆计程车匆匆跳下的杭晨微。惊喜的火焰还未全部腾起,在看到杭晨微身后另一个人影后,当即被全盘浇灭。 “你怎么来了?昨晚电话里不是已经告别过了吗?”维持着一贯绅士有礼的笑容,billy开口问。 “以后你难得有机会再来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来给你送行。”杭晨微真切的回答,billy是个好人,在这两个月的相处中,已经成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凝视了一会杭晨微,billy终于笑起来说“谢谢”。眼神扫向一边正用微笑的表情狠狠瞪着自己的英俊男人:“这位就是?” 杭晨微略带羞涩的笑着点点头,“嗯!就是他了!” “呵呵,祝你好运。”扔下行李,billy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大拥抱,凑在他耳边轻声道:“jetaime.” 杭晨微愣了下,继而笑了起来,回答说:“抱歉,可惜对我来说,只有他一个了。” “你听得懂?”billy大惊失色的问道。 “是啊,我有个朋友去过很多国家,会说很多地方的话,有空时他会教我一些有趣的。” billy立时作出一副被抛弃的苦恼样。最后,恢复了正经的笑容:“好了,我该走了。这次我们该真正的告别了。” 在礼节性的和易帆握了下手后,他转头就对杭晨微说:“要是哪天你改变主意了,欢迎随时来找我。再见了!” 易帆脸色未变,只是抬手做了个“随便你,有本事放马过来”的肢体语言。 目送绝尘而去的计程车消失在了视野,剩下两人面对着面。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你去哪,我就去哪。” 一辈子。 lifeisbeauti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