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影(下)》 第1页 第十章王陵被盗 阴灰云层揭开一道扁长的口子,寒风顿时拧成一条褐色的巨龙,蓦地窜出了五层,疯狂翻旋起庞大的身躯。刹那,天地间一片混沌,原本冰凉的气流越发寒冷了。 天,终于下雪了……漫天飞雪弥漫漫在整个贺兰山阙,一灶香的时间便将整座贺兰山林变作雪树银花的世界。 绵长的贺兰山东麓山段上,高高耸立着一处气势宏大的建筑群,这便是西夏王族的王陵。 一群群瘦骨嶙峋的奴隶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似乎早习惯了一切,包括挨鞭子,皮包骨的身子上早已长了一层厚实的老茧,任凭监工如何抽打,都不吭一声。 而对于那些新来的奴隶,这一鞭子子下去,尖利的惨叫声能将厚实的云层穿个窟窿。 监工是个满脸长着络腮胡子的魁梧男子,约三十来岁,平时手里总拽着一条粗大的牛皮鞭,一见奴隶有所松懈,他就高高扬起长鞭,道:“他妈的,老子抽你!” 他下手绝不手软,一鞭下去定是鲜血四溅。 不过,有一个奴隶,大胡子监工从来不对他动鞭子,甚至笑脸相陪。可男子并不领他的情,还时常因看不惯监工暴打奴隶而与其作对。 “老子抽别人你也管!”监工总是这样唠叨着。 男子长得十分英气,可惜是个哑巴,但奴隶们都愿意和他交朋友。奴隶们不知道这个青年姓什么叫什么,为了方便称呼,大家都叫他“宋兄弟’,意指这个男子来自大宋。 “还是跟去年一样啊!这么大的雪,不知道又会冻死多少奴隶啊!”一老者无奈地睁着灰暗的眼睛,叹气道。 年轻男子低头叹息,长长的睫毛默默垂了下来。 “小兄弟,大家托你的福,这一年多来少挨了不少鞭子。可惜皇天无情,岁寒深重,大家还是摆月兑不了死命啊!”老者扯起铁链,双手紧紧抓着男子的肩膀道。 “小兄弟,老朽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做苦役?老夫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西平王很看重你!” 男子脸上有几分难色,微微睁开眼眸看着漫天的飞雪,神情惨澹,似有万千莫名情绪在其中。 “你不知道吧?西平王来这里好几次,就站在这个黑岩石边上,每次偷偷来,又偷偷离开,每次部呆呆看着你的背影……”老者指了指后面的岩石。 男子的目光扫了扫远处的黑岩石,脸色漠然。 “不好了,出事了!”墓穴里突然传出一阵尖叫声,随即一个长脸监工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墓穴。 男子朝墓穴口看了一眼,一种不吉的预感袭上心头。 大胡子监工瞠着大眼,口水直喷道:“出什么事情了?” 长脸监工哭叫道:“琼、琼妃的墓被盗了!” 大胡子顿时脸色变作雪白,嘴角的胡子不断地抽搐着,肥墩墩的大腿骤时被灌了千斤的铅水,半点动弹不得。 琼妃是李元昊的爱妃,一年前安然病逝,当时王陵才刚刚动土,李元昊深爱这位皇妃,于是特地命人在王陵右侧,临时整修了一个陪葬墓穴。 虽说是个临时墓穴,但做工却丝毫不差,墓穴内的四周均镶嵌着上好的翡翠玉璧,终年寒气萦绕,汉白玉的棺身、棺盖,前后上了九道油彩,另有无数奇珍异宝随葬其中。由于王陵终年戒备森严,所以这个蓦穴中并没有装任何的暗器机关。 “头,头……”长脸监工一边擦着鼻涕,一边哭道:“头,盗匪、盗匪……还毁了琼妃的尸骨!” 大胡子监工一听,眼球骨碌一转,随即昏倒在地,溅起一层薄薄的雪花。 在场的奴隶个个浑身颤抖,准郜清楚,一场大灾难即将来到。 “我们……我们……死定了!”一个瘦削的小奴隶突然哭出了声。 风越刮越大,雪越积越厚…… 众奴隶黑压压地跪倒在雪地中,凛冽的寒气如削铁的利刃,一刀又一刀剜割着奴隶们袒露在外的干裂肌肤,单薄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嘴角最后的一丝血色在寒风中慢慢消失了。一滴滴鲜红的血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敞开又湮灭,湮灭又散开。 终于来了管事的人——一个光头官吏,面相凶悍,气势跋扈。 “说!是不是你们勾结外人,盗了琼妃的墓?”光头官吏高高举着牛鞭狂吼道。“你们如果不说,今天都得死在这!” 年轻男子俯着身子,听那官吏如此说法,脸上顿显忿恨之态,欲上前。 “小兄弟,不能去!”老者见那男子欲站起身,急忙按住男子的手掌。 “你不要去!”说着,老者蓦地站起了身子,“是我,我是盗匪的内应!” 众奴隶的眼神变得凄凉一片,一时竟传出了抽泣声。谁都知道,老者是在争着当替死鬼。 扁头官吏嘴角暴戾之气顿显,虎眉倒竖,手臂一震,右腕在空中随即转动甩出长鞭,瞬间直卷老者的脖颈。 就在这时,老者左侧猛地钻出了一个人影,一把接住来势凶猛的牛鞭。光头的力气了得,男子虽然接住了鞭身,却没有躲过一股气流的袭击,掌心一阵麻疼,血液随即沿着鞭身缕缕流淌。 大光头一露银牙,右手猛地将鞭身一压,随即往半空一扬,“呼”的一声,鞭子如锋利的细剑骤然割裂了男子的手掌,卷着微热的血气,呼啸而飞。 “你们俩谁是内应?”大光头高声问道。 “是我,”老者道:“他一个哑巴哪能做什么内应?” “哼!”大光头并不相信老者,“谁说哑巴就不能当内应?我看就是他!” “不是!内应是我!不是他!”老者叫道。 大光头横起了眼睛,死死盯着一边的男子,“就是他!来人,将他绑起来!” “是!” 四个光头士卒一拥而上,将男子拖上了土夯高台,绑在了一根冰凉的石柱上。 漫天的飞雪一堆堆地坠落着,男子的身上、头上盖满了雪花。天气越来越寒冷,男子的身子越发僵硬。 愣愣地看着高台上方的男子,奴隶们除了一声声叹息,不能再做任何动作。 突然,岩石缝间的白色雪花慢慢跳动了起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轰轰”地传入了王陵的工地。 只见两面天蓝色的旌旗在风雪中高高扬起,两旗中央,一身着白色长泡,外被一件棕色的貂皮大氅,头戴黑色高冠的男子,正骑着一匹口喷雾气的肥膘良驹,溅雪而来。 此人便是西夏国主李元昊,年约三十一、二岁,面容严肃,气质高贵,唇下留有一小撮细长胡子,细长的眼目中藏着一种深深的色彩,神秘而威严。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倒一地,伏地叩拜! 李元昊左手一扬厚实的貂皮外氅,右腕勾起马鞭,旋身下马,飞速奔进了右侧的墓穴。 “砰!”墓穴中随后便传出一阵碗罐碎裂的声响。良久,李元昊才走出了墓穴,脸上没有任何怒色,平静得让人身冒寒气。 扁头官吏脸色惨白,不敢正目窥一眼李元昊,只唯唯诺诺道:“陛下,臣抓了盗匪的内应,现绑于高台之上,请皇帝陛下发落!” “嗯!”李元昊轻轻应了一声,右手一握马鞭,径直向着高台走去。 男子身子已经僵硬了一半,嘴角尚挂了几缕白色的气流。 李元昊眯了眯细长的眼睛,端详起那男子,良久,提起了马鞭,扼住男子的下巴。 男子唇角猛地一动,眼睛微微睁开,随即又闭上,一副视若无睹的架式。 第2页 李元昊嘴露蔑笑,在他眼里,眼前的男子根本不值得他正目以对。他问道:“就是他吗?” “是的,陛下!”大光头回道,转身对着小卒吩咐:“弄醒他!” “刷!”一盆冰水浇到男子脸颊。 男子本能抽搐着身子,牙关节紧紧咬住嘴唇。 “你是盗匪的内应?”李元昊语气近乎平和地问道。 男子的眉睫不停抽动,眼神散乱,没有对李元昊的问语做回应。 “回、回陛下,他是个哑巴!不过,刚刚他已经承认他就是盗匪的内应!” 李元昊回头看了看光头官吏,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没有言语。以李元昊的聪明,他当然知道这被绑的男子不过是个替死鬼。 “是吗?”李元昊故意掸了掸落在自己两肩的积雪,眼神中露出骇人的威慑力。 大光头见李元昊这副架式,吓得慌了神,大口大口地咽着口水。“回、回陛下,是、是的!” 李元昊又笑了笑,道:“嗯!那就是吧!” “陛下要如何处责他?”大光头问道。 “既然是个哑巴,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那就,杀了吧!”李元昊轻描淡写道。 在外人眼里,李元昊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身上那种傲视一切的霸气,令周围人都对他产生一种敬畏。 “是!”大光头道。 “不、不!杀、杀、杀不得!”高台下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 原来是大胡子监工,看来是刚醒过来。他一边擦着眼睛,一边提着宽大的裤管死命向着高台冲去。 “陛、陛、陛下!杀、杀、杀不得!”大胡子瘫倒一地,大口喘气着。 “为什么?!”李元昊的笑意很莫名,灰暗的瞳孔间射出了一抹不可侵犯的威严。 “回、回、回陛下,是因为……”大胡子“嗖”地窜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挨着李元昊说了一串话。 李元昊的脸色慢慢开始变化,变得很僵硬,只是这僵硬中竟还藏着几分兴奋。 “哈哈,来人,把他放了!”李元昊语气异常兴奋。 大胡子刚想露出一点微笑,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把他带回行宫!”李元昊的睫毛扬得很高。 “陛、陛、陛下,这……”大胡子哆嗦着。 李元昊看了看男子,转身对着大胡子阴:“想救他,你可以直接把西平王找来!” “是,是……”大胡子只得作罢。 就这样,那男子就被李元昊带回了行宫。 *** 这几天贺兰山飞起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寒意。 白茫茫天地间,一盏玉杯,一张琴筝,置身于冰寒的石桌之上。杯中水早已凝结成球,几点茶叶末儿微微翻着绿意。花梨木的琴筝上覆满了白雪,驼牙制的筝柱也已厚厚裹了一层冰衣。 风雪吹打着厚实的外氅,近乎可以将内里的兽皮生生割裂。李元昊捏了捏貂皮外氅,使劲将身子裹了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双脚重重地搓了搓脚底的积雪,只是身体始终没有离开冰凉的石凳。 这里是李元昊的贺兰山行宫,每年冬天他都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 行宫的北侧高岩之上,留有一方空地,上可仰视贺兰山脊,下可瞰浩渺群石,右侧可观素里银装的冬梨花,左侧可赏包绕山头的云雾。空地中间安置着一张石桌,闲时李元昊喜欢坐于此,拨弄拨弄琴筝,品品清淡的山茶。 只是,今天的李元昊却略显怪异,独自一人静坐在石凳之上,目光高高地抬着,像是在寻求些什么东西,神情冷清得让人看得浑身发颤。 也许他在想念死去的琼妃,可冰冷的脸颊上却没有半点悲哀之意;又也许他在琢磨该如何惩罚“内应”,可眉宇间却没有泛起一丝暴戾之气。 李元昊,这一位英明的西夏国主,永远都让人看不透澈。 “带上来!”寒风中传来一声粗犷的高喝。 那名年轻男子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李元昊跟前。蓬乱的头发胡乱地耷拉在布满尘垢的脸盘上,一双疲惫的眼腈却依然闪着倔强的光芒,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盯着李元昊。 李元昊游动着眼珠,将男子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高傲地挺起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冷地投向了左侧的浓浓云雾中。 “跪下!”剽悍的士卒飞腿一卷,猛踢男子的膝盖。 男子双膝一曲,直插进松厚的雪地中,身子却如松般挺直着。 李元昊正了正身子,眼角余光瞥了瞥地上的男子,嘴角随即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在他的眼中,甚少有入他眼的人,作为君主,他永远高高在上,他不需要摆出一副亲和的姿态来招揽众人之心。他是草原上的苍鹰,永远在权力的顶端号令臣民。 “陛下,如何处置他?”士卒问道。 李元昊一扬眸子,未发一语,张开十指,撩动了冰弦。 雪,越下越大,琴筝边上的玉盏早已盛满了雪花;风,越刮越厉,男子身上的单衣几乎就要被撕破。 男子盖上了眼帘,静静地听着天地间的声音。 琴声很荡,很深,很幽密,时而高亢,时而悲凉,时而又迷茫,气流似是已被撩乱的心门,四处乱窜。 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李元昊。似乎在一番音声中,幕幕昨日的景象在他脑中漂浮,瞬间令他灵魂有感。 李元昊的眉宇间微微散上了点点汗星,激荡的手指慢慢收住了一地琴瑟。 “陛下,西平王来了。”士卒来报。 “嗯!”李元昊应道,双手掀起外氅,扬风而立,目光重重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男子,“起来吧!”说着扬袍而去。 寒风凛冽,藏身冰甲的冬梨花抖动素纤的身子,缕缕清雅的幽香充溢四方。 男子艰难地站起,双手搂了搂自己的两肩,寒意依旧。他抬头寻找着,极力搜索着那一道香源。 盛雪丛中,冬梨一品,素花纤纤,寒香似影。曾几何时,那纤纤素花凝成的果实…… 男子的眼中慢慢泛起了热气,耳边语,脑中影,随风飘散四方。 他想起了曾经的朋友,怀念吃梨的情景。 多少回忆,多少昨日种种,多少身影…… 他怎能忘记?可无论怎么回忆,他都无法回到过去了。 男子嘴角散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单薄的身子重重一斜,坐倒在一旁的石凳之上。他缓缓伸展手指,在琴筝上划出美妙的音符。 一时间,琴声四起,玄妙之音如松涛、明月、水光,阵阵迎面扑来。 男子神气正然,目光亮洁,脸颊间一派祥和,眼前似有万朵睡莲悄悄开放。此曲音色神异,时而清风袭人,时而尽泻铿锵的英雄气概,时而阵阵思乡之情溢于琴弦。 大地间大雪停止了,只是寒风依旧猛烈,神妙的音声力量振动着大地万物。 一缕寒风袭过,淡雅的梨花飘落,如素姿仙子轻盈下楚台,时而掠过男子的眉宇,时而飘过男子的面庞,时而又落于男子修长的手指之上。 不知什么时候起,李元昊与西平王李承启已在不远处的亭子里。 “陛下,王爷,小的去叫住他?”士卒躬身低声问道。 “嘘!”李元昊摆手示意士卒不要说话,他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神奇的乐声中。 李承启正呆呆看着梨花阵中的男子,眼角不禁泛起无限的惊喜之色,只是喜色之后,似乎还藏着几许痛苦的神色。听得士卒声响,他不由得将目光落在了一侧的李元昊身上,却惊见李元昊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一脸的冰刚之气竟然荡然无存。 李承启心下一寒,却听得李元昊道:“好一曲《广陵散》!稽康临刑东市,索琴弹之。虽未能长命于世,其凛凛浩气却深深刻在了数千太学生的心中!只道神曲从此不再,不想今日重现啊!” 第3页 “皇弟,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吗?是他吗?”李元昊扬眉问道。 “是他,不错,当日他得罪了臣弟,臣弟一时气恼,就罚他到王陵做劳役。”李承启揪眉道:“陛下,臣弟相信他绝对不是内应,还请皇兄明查?” 李元昊灿烂一笑,一摆手,“皇弟脾气可不好啊,既是恩人,怎么如此待他啊!” 李元昊很少笑,如今这样一笑,倒让李承启有点发寒。 “是皇弟一时气急……还请皇兄放了他。” “皇兄当然相信你!你可以把他带回去了。”李元昊道。 李承启感激道:“多谢皇兄!” “嗯!”可不知怎的,李元昊发现自己咽喉之下多了几许犹豫。 李承启急忙上前握住男子的手掌。“我们回去吧!” 男子冷冷地扫了李承启一眼,重重将李承启推开。男子的瞳孔中竟隐隐翻起一团怒火,烧得李承启面如纸白。 李承启的咽喉上下挪动着,又上前。“回去吧!这里太冷!” 他随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毛氅,盖在男子肩头。谁知男子压根不领情,蓦地跨步向前,毛氅顺着李承启的手指,骤然滑落。 李承启无奈叹息,弯身捡起了毛氅,紧步跟随着那名男子。 李元昊好奇地看着这两人,他料定这两人之间一定有某种仇恨,而不是什么“恩情”。 “皇兄,臣弟告退了!” “嗯!”李元昊答应着。 人影慢慢消失了,李元是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对着身后的士卒道:“去,查查那个奴隶的身分,有必要的话,去一次大宋。” “是!” 李元昊傲傲地昂起了脖子,深邃的目光直直刺进了厚厚的云层,一抹淡淡的微笑悄悄在嘴角化开。 *** 离贺兰山不远处的平原地带,有一个热闹的集市。传说江湖神人千银一讯就居住在此。这个人脾气古怪,本事很大,只要对方给得起一千两银子,他就可以将任何人的行踪告知对方。 夜色已黑,暗黄的灯光在老人的左脸颊游走着,冰凉的寒风顺着黝黑的门板细缝,如箭般射进了小屋。 “砰!”一声巨响,黑黑的门框间骤然闪出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千银一讯,你该不会是在等白某吧?”白衣人冷冷道,一股怒气在两眉翻腾着。 “白玉堂,你不是正想找我吗?”老者扬起长眉。 “你竟然诳我,展昭根本不在大漠,可恶!今天白某非要了你的老命不可!”白玉堂怒道。 “那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老者骤然一甩长袖,一股冷风轰然出袖,湮灭了黄灯。 “这是你的一千两白银,如数归还!”老者从囊中取出数枚银锭,朝白玉堂掷去。 只见几道银白光线腾空而起,直逼白玉堂的眉宇。白玉堂飞速闪开,修长的身影顺势避开了银线的正面攻击。 “真看不出来,这么大把年纪了,身手还如此敏捷!”白玉堂道。 “你看不出来的东西还多着呢!”老者笑道,随即飞甩开两袖,瞬间屋内犹如山风排倒,呼啸不止。 “千手仙风?”白玉堂猛惊道:“天中镜?” 千股狂风猛然戛止,老者收起了攻势,道:“白玉堂,算你识货!” “你是天中镜什么人?”白玉堂道。 “熟人!”老者的声线显得很低沉。 “熟人!哼,江湖传言天中镜与千银一讯一向水火不容,自然不屑用对方的武功。那,你一定不是千银一讯!”白玉堂冷静地道。 “看来,你还不算笨到家!”一股清脆的女声飘进了白玉堂的耳中。 白玉堂这才发现,眼前的千银一讯是一女子假扮。 “原来是个女人?呵!天下女人全是骗子,真是一点也没有错!”白玉堂越想越气恼,“你为什么要骗我?是谁指使你的?” “千里北漠,风光无限吧?害你走破了几十双鞋子,本姑娘还真的有点过意不去。”女子浅笑道。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你假扮千银一讯,将我诳离西夏,是何原因?” “因为王爷希望你远离他的视线……”女子正说着,声音却骤然黯淡,似有几许忧伤镶嵌在声线中。 白玉堂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听得那女子说到“王爷”,白玉堂心更是气愤,“赵承启!原来是他!”他气得声线发抖。 女子笑言,“你永远都这么的后知后觉,这么多年了,你还真的是一点也没变!” 听女子如此说法,白玉堂顿觉惊讶,急道:“你到底是谁?” “白大侠真是健忘!”女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犹豫,欲言又止,良久叹道:“不过这样也好,希望你也能将今晚见到的、听到的一切,全都忘记!”女子轻轻顿了顿,“白玉堂,展昭就在贺兰山,西阙‘幽音谷’……” 白玉堂没料想到,女子竟会泄漏地址,不由得问道:“为什么要出卖你的主子?” “诸事皆有因,以后你会明白的。”说着,那女子欲往外走。 白玉堂岂能放她走月兑,急忙从怀中闪出利剑,剑器呼呼作鸣,快速挑开一道风门,锐利的剑锋直追那女子。 女子翻身一跃,撩开宽袖,一时千张蝶翼竟如羽扇层层散开,几道绵柔的气流卷上剑锋,白玉堂只觉手头一阵酥软,刚劲的剑气猛然偏走。 女子躲开了白玉堂的剑锋,消失在白玉堂的眼帘。 *** 幽音谷内,皑皑白雪参差不齐地堆积在松枝上,浑然与茫茫大地融为一体。深褐色的屋顶在松枝的一侧斜出了一个角度,屋檐下,数名黑衣侍卫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颤抖着眸子,圈缩着脖子,站立于正门两侧。 屋内有几抹黄色的灯光。 “展昭,以后不要再去王陵了。”李承启轻轻捏起一根细长的铁针,挑了挑灰暗的灯芯。 展昭抬了抬眼,冷冷地看着黄光中的人影。 李承启缓缓转过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独坐一旁的展昭。“你……饿了吧?” 展昭未回声,李承启正直了眸子,朝着珠帘那头的粉衣侍女道:“你们去准备点吃的。” “是,王爷。”侍女曲膝应道。 黄光骤然翻腾,一股厉风呼呼钻进了屋内。李承启微微倒吸了一口气,提步走近窗边,“窗子一关,外面的寒冷就与你我无关了,我们可以完全忘记外面的寒冷。” 李承启长长吁了一口气,继续道:“你的心上也有一扇窗,我希望你能将过去的我关在窗外,今后的我,锁在窗内,忘记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错事。” 李承启端着精黑色的眸子,抬手关紧了窗子。他又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那事并没有发生,但他在展昭心目中的印象,一下跌到了谷底。 展昭很不愿意看到他。听李承启说这些话,展昭只觉好笑,脸上骤然滑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苍白的嘴唇笑得裂开一道血口子。 “你……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吗?”李承启转身道。 笑容戛止,一道冰冷的眼光斜斜地射进了李承启的心窝。 李承启不由得胸口一凉,脸上却依然挂着零星的笑容,“你……还是不肯对我改观?”他猛地转过了身子,“我会等!” 这时,侍女走了进来。 “王爷,粥熬好了。”侍女道。 “嗯。”李承启随手接过了女侍手上的瓷碗,“你们先出去。” “是,王爷。” “昭,吃点东西吧。”李承启一边轻搅着圆润的珠米,一边抬起眸子。“这是江南的米粥,你一定会喜欢的!” 李承启蹲下了身子,端起银勺贴近了展昭的唇角。展昭根本没有正眼看李承启,右手一挥,“砰!”瓷碗碎成了千片。 第4页 李承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怒意。 “来人,再端一碗上来!”李承启道。 “是。”侍女抖动着声线应道。 没过一会儿,侍女便又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到了李承启手中。 “出去,没有本王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李承启令道。 “是!” 李承启缓缓蹲去,还未等他抬眸,一股劲力又将他手中的瓷碗掀翻在地。 “展昭!你……”李承启猛地长身,镇定的脸颊变得扭曲,“你又想逼本王罚你去王陵!你……别想了!这一辈子都休想离开我的手掌!” 展昭眼中的火气更甚,倔强的身子“嗖”地窜起,左手撩起下摆,提腿便朝门口走去! “你想去哪里?王陵?还是阎罗殿?”李承启的声音阴森森地擦过展昭的后背,人影已经钻到展昭跟前。 展昭的眸子缓缓移到了李承启的脸上,嘴角露出几抹肆意的笑容。 “你笑什么?” 展昭没有回答,止住了笑声,眼中泛起尖利的眸光,刺得李承启目光四散。 展昭苦笑,眼中滚出几行泪水。 天地是黑色的……他的心,也没有了任何色彩……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哭了!难道真是到了伤心时? 李承启的心被搅得阵阵发麻,瞬间,他似乎体会到了展昭的痛苫。 冬夜的寂静是寒冷的,毛骨悚然的。 陌生的两个生灵,躲进了各自的寂寞世界。 第十一章元昊暗剑 突然,风雪中滚进了一片重重的马蹄声。 “报王爷,赤目将军到!”门外传来一道通报。 李承启急忙收神,清了清嗓子道:“将军有何事?” 来人正是西夏赤目将军,年约五十,国字脸,一双鹰目犹如火中栗,宽厚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内着银色盔甲,粗壮的手掌间握着一把七尺大刀。刀锋呈半月形,刀柄略显血色,就像是在鲜红的人血混进了金属一般。 赤目似乎早已知道李承启不会轻易将展昭交给他,故意放了声音,道:“王爷!本将军奉旨捉拿窃匪——就是今日被王爷带走的那个小子。” “陛下已经释他无罪,将军这又是何意?”李承启道。 “因为——景陵也被窃了,这哑巴嫌疑最大!” 门外的声音雄厚苍劲,震得李承启不由得眉心一缩,身子竟往后退了—大截。 “希望王爷能将他交给本将军!” “他是本王昔日的恩人……”李承启望了望浅笑的展昭,语调低沉。 “本将军知道,陛下吩咐过在案件尚未查清前,不会为难他。”赤目将军道。 李承启闭了闭眼睛,“本王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王爷岂不是在为难本将军?”赤目凝神看着李承启,似乎在与他暗暗较劲。 “陛下那边本王自会解释。”李承启道。 “陛下下了铁令,今日一定要拿他归案!”刚劲的声线没有半点丝软。 李承启咬了咬牙关,眼梢燃起火星。“早听说将军武艺超群,今日本王倒想见识见识!”说着李承启一抬右腿,骤然跃起身子,腾空而起,刹那间风雪如龙,直涌屋内。 “王爷,还是让我将人犯带走吧!”赤目将军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拉长了声线。 “可以!只要你打得过本王!”李承启随即一个翻身,一叶剑翼轰隆破袖而出。 赤目的眼角猛然抽动,飞速旋动红色斗篷,光亮的大刀斩开流风,刀锋直戳李承启的眉心。 “好刀法!”李承启笑道,柔软的剑身如柳轻摆,修长的身影犹如鬼魅左右飘忽,灵巧地转绕开赤目的刀锋。 “王爷,好身手!当心,看刀!”声音尚未消失,火劲的刀光早已在夜色中散出了无数星辰。 “看刀!”赤目高喝一声,人影骤然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刀风却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凌厉,似乎可以将整个天地都戳个遍体鳞伤。 李承启只觉身子微微一沉,剑锋抵上了雪地,腰形往后一翻,立定在雪地中。“果然出手不凡!”他愣愣地看着剑锋上的那一缕头发,自己终究还是败在了赤目将军手下。 一阵疾风而过,赤目回身而立。“王爷,本将军可以将他带走了吗?” 李承启平静地呼吸着,整个人像是空了一般,无奈低头。 “那就多谢王爷了!”赤目道。 “等等!”李承启疾声道:“请将军不要为难他!”语气中藏着一分乞求。 “这是当然!一切皆有安排,王爷何必执著?”赤目盯着李承启,说着隐约不清的话语。随即转身撩开银盔,跨进了屋内。 炉中的火焰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四溅。 “来人,将人犯带走!” *** 这个晚上的雪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圆厚,劲风之下,倒也失去了原本的寒气。沿途山道两侧的松枝早已被白雪厚厚实实包里了起来,不露半点绿意。 远处偶有人声透过积雪传了出来。 几点暗黄火光在寒风中折摇残肢,偶尔撕开几道光影,呼呼刮进了展昭的瞳孔,只是没有荡起半点涟漪。 “你是不是很奇怪,本将军为什么带你来这种地方?”赤目将军扯玩着手中的牛鞭,嘴角冒出一团苍白的寒气。 展昭静静地站立着,嘴角淡淡的笑了笑。对于他来说,西夏的一切都不重要。 赤目正直了腰板,望向展昭。“看来你的胆色倒还不错,不愧是南侠展昭!” 赤目蓦地点出了展昭的姓名,倒着实让展昭吃了一惊。在这个鬼地方,除了李承启和那个不知去向的紫儿外,没有第三人知道他的身分,所以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不一般。 赤目见展昭愣神,继续道:“是不是很奇怪,本将军怎么会知道你的底细?”他故意中断了言语,提步走近了展昭,“大国师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他完成遗愿的人。” 展昭一动不动地盯着赤目,赤目口中的“大国师”应该就是图一年,心中疑惑不由得挂在脸上。 图一年临死之前的一席话,让展昭觉得最后一计肯定与自己有密切关系,卸一直无法找到真正的头绪。如今赤目重提图一年,莫非是想就此启动图一年的最后一计?只是,这前前后后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他的目光火速移到了赤目身上,似乎想捕捉到一点什么…… “你不用这样看着本将军,我自己还一肚子纳闷呢!”赤目道。 看来,赤目似乎也并不十分清楚图一年的计划。 未等展昭理出个所以然来,赤目已经从腰间掏出了一只褐色瓷瓶,自言自语道:“南侠,南侠,本将军真的很想见识一下,大宋名震江湖南侠展昭的身手。” 展昭只觉赤目手中的瓷瓶图纹有些似曾相识。 “这是解药。”赤目将解药倒在手掌中,“国师制造的丹药和他的计谋一样,一环扣一环!”赤目的国字脸浮出了浅浅的傲意,看得出来他对图一年十分敬佩。 “其实,他当年让你服下的哑药就是‘去魂散’的解药,只是,之前你故意冲破血脉,伤及周身十二静脉,所以此药的药性没有真正起效,你的功力一直没有恢复。” “而我手中的这瓶药,便可促使原先的解药药性骤作,不但能让你恢复功力,还可以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赤目昂着脖子道:“让你彻底变回原来的你——南侠展昭!”说着便将解药塞到了展昭的手指间。 欲终取之,必先予之!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展昭当然懂得,只是已死的图一年,究竟想在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呢?这手指上掂着的,难道只是一瓶简单的解药? 第5页 “放心,不会有毒的!”赤目双手抱胸道。 展昭静静抿了一下嘴,将药倒进了咽喉。这药劲也着实厉害,清凉的感觉直透展昭的心、肝、脾、肺、脏,就连眼睛也隐隐感受到了那一股子冰凉清澈之气。 “怎么样?这药够劲吧?”赤目笑道。 “嗯!”展昭低低应道。 “尽避你现在已恢复功力,有足够的抵抗能力,但本将军还是要带你回去复命。” 展昭没有作声。就在这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他定睛一看,却见那身影十分熟悉,分明就是自己的知己好友白玉堂! 展昭顿觉心头一阵发麻,不知是喜悦,还是迷惘。 “展昭,你必须跟我走!”赤目见有人来到,心下有点着急,伸手就将展昭拉了过来。 可一切都晚了,白玉常早已看见展昭。 整整一年没有见到展昭,白玉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展昭单薄的身子站在风中显得那么虚弱,脸色苍白,但眸色依旧那么深邃,如大海一般。 白玉堂心头一阵激动,脑子里骤然滚烫了起来。可这并没有影响白玉堂的思维能力,他急忙吼道:“展昭,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跟我走!” 白玉堂飞马奔到展昭的跟前,一把拉住了展昭的手臂。 赤目虽然有高强的本领,可面对眼前两个武艺高强的人,他是绝然斗不过的。 白玉堂身手灵敏,早在顷刻间便将展昭拉上了自己的马,一个扬鞭,如箭飞驰了出去。 赤目叹了一声,只得离去。 回到行宫,赤目原以为李元昊会大发雷霆,可他错了。一向冷静的李元昊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头脑,说着有条不絮且又理智清晰的话语。在这个世界,也许没有任何人能影响到李元昊的思想行为。 就这样,李元昊在行宫平静地待了三天。 这天,天灰黄,又低又闷,似乎正孕育着一场风雪。 行宫的内院,清香漫绕。金黄色的狐皮紧紧包裹着李元昊的脖颈,一尊青铜火鼎安置在他的脚跟前,他正伸展这修长的十指,尽情摄取着其中的热量。 “陛下,西平王爷求见!”门口的兵士通报道。 李元昊翻了翻手臂,轻轻吹了一口热气,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是!” 三日未见,李承启身形徒然瘦削了一圈,眼圈泛黑,胡茬满腮。他进门来,见李元昊正襟危坐,便跪下,道:“臣弟李承启拜见吾皇万岁!” “皇弟平身吧。”李元昊道。 李承启起身,拱手道:“皇兄,臣弟此来是想……” 李元昊截语道:“皇弟想见你的恩人,对吗?” 李承启道:“是。” 李元昊微微一笑,“皇弟,你我虽非一母同胞,但毕竟同是嵬名氏的后人,身上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景陵是父亲的安身之地,如今被人窃盗,你我到九泉,有何面目去见我们死去的父亲?”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可听者却感到一阵阵压迫。即便是李承启,亦觉得身上有些寒意。 “只是,景陵哑门被启,也不能说臣弟的恩公就是主谋!”李承启正色道。 李元昊浅浅一笑,望着李承启,道:“可他本来就是盗墓的嫌犯。” “臣弟知道,所以当日才让赤目将军带走!只是时过三日,臣弟没有半点恩公的消息,着实担心。”李承启道。 李元昊静静地看了看自己的皇弟,无声地笑了笑,“黄弟既然如此关心你的恩公,又为何要罚他到皇陵做了一年的苦役?这样的报恩方法,朕倒是闻所未闻!” 李承启一笑,“臣弟荒唐行事了。” 李元昊正眼看了李承启良久,突然转了话锋:“承启,国师临死之时,可留下什么遗物?” 李承启心头一紧,脸上却无多少神色变化,回道:“国师并没有留下什么。” 李元昊一直看着李承启,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良久方轻描淡写道:“你恩公已经不在朕这里了。” 李承启一惊,顿觉自己被一只狐狸给耍了,眸色顿显虎狼之意。“不是皇兄派人抓他的吗?怎么能让他给跑了呢?”他的语气近乎有些挑衅的意味。 李元昊看着李承启一付怒相,并不生气,脸上还浮起一抹笑容,“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李承启没有再言语,其实李元昊说的有道理,他的确应该欣慰。展昭远走,从此就可以与危险告别,他确实该高兴。 李承启安静地离开了行宫,但他知道李元昊绝不会就这样罢手,除非展昭离开西夏,否则他仍有危险。 *** 夜意深浓,雪影皑皑,寂寞寒松掩下一片阴冷的深影,笼罩在斗间小屋的一檐。 瘦削的褐色山鸡抽扬起细长的脖颈,震落了一身的积雪,缩身钻进了窗棂下侧的草垛中,安静地昏晕起暗色目珠,贪婪地享受着这一个难得的安宁之夜。 黝黑的干柴“吱吱”地爆裂着自己的身躯,任由火焰肆意穿透着自己的残体,细长的油气窜舌忝着火炉四壁,油印下层层火痕。 “展昭,这一年,你怎么过的?”白玉堂问道。 展昭没有抬头看白玉堂,也没有很快回答他,良久才道:“还算平静。” 白玉堂当然知道展昭这是在安慰自己,可他又能说什么?见展昭面有难色的样子,他心里很不好受。“平静就好。” 白玉堂没有告诉展昭自己为了寻找他,不惜走遍北漠。可此时却听展昭问道:“你找我了吧?” 白玉堂心上暖暖,无论什么时候,展昭总是最懂白玉堂。 英雄相惜,知己相慰。言语再多,也道不尽白玉堂此时的感动。 展昭有些疲惫,言语也越来越少。白玉堂这才感觉到展昭已不再是当年的展昭,这一年时间里,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是什么令他如此消沉? “猫,你哭一场吧,我不笑你。”白玉堂知道展昭心里藏了太多委屈。 展昭淡淡一笑,道:“没事哭什么。” “猫,你有事,我知道!”白玉堂紧紧抓住展昭的肩膀,“哭出来,大声的哭出来,哭完后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愉快!” 展昭望着白玉堂,没有掉泪。 “在白玉堂眼里,你展昭永远都是展昭!” 眼中泪水再不能抑制,展昭转过头,默默擦起了眼泪。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展昭的精神好了很多。白玉堂见他神气了许多,嘴角也挂上了灿烂笑容。 越过前方的山脉,他们就可以彻底离开西夏了,白玉堂很兴奋,看着身后的展昭,他竟然有点陶醉,想着不久日子里,又可以与展昭一起玩闹一起办公,他着实喜悦。 在山里行走了一天,始终没有见到尽头,白玉堂有些不耐烦,“咱们不会是迷路了吧?” “不会的,只要一直朝那方走,就一定能走出去。”展昭自信道。 白玉堂当然相信展昭,在他眼里,展昭的聪明智慧是无人能及的。 马蹄儿溅起雪花点点,两人继续朝前方赶路。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展昭突然觉得地面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震动。束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有人大声喊:“哈哈哈哈,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重重马蹄声很快将展昭与白玉堂包围了起来。 一道刺目的银光破开千层云气,在眨眼间收光于一把雪亮的月形大刀刀口。红色的刀柄飞速震动,在空气中划出一只血红色的蝴蝶。蝶翼狂巷成一个深深的漩涡,朝着白玉堂盖去。 “白玉堂,快闪开!” 展昭眼际一跳,撑开右腿,一个旋身,将白玉堂扳倒在地。银色的光影切着白玉堂的背心扫过,风势直削展昭的眉心。 第6页 展昭下颚上扬,背心火速贴地,修长的双腿豁然开叉,顿作双钳急速绕过银光,撇过血翼正心,蓦地抽腿而跃,飞踢血翼尽头。 “臭小子!”赤目的怒声从血翼尽头传出,他一脸怒气,颤抖着右臂,“臭小子,今天你插翅也难飞!” 话音未落,只见黑压压一片兵士已将整个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恭迎吾祖青天子,元昊陛下!”赤目一振钢刀,倾身朝着山谷的另一个方向跪去。 扬马而来的正是李元昊,只见他身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胸口缚着一张金黄色的虎皮。平静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展昭。 “原来他是南侠展昭,果然不同凡响。”李元昊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微露笑意道。显然李元是已经知道了展昭的身分。 展昭立如苍松,冷峻的眼神中划泻出一方难以言语的震慑力。平静中蕴着万千张力,隐隐闻翻滚出无限沉着。 李元昊眼角微跳,不禁将马缰在手上又缠绕了一圈。 “陛下,如何处置他们?”赤目躬身询问李元昊。 李元昊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展昭,只是深深的瞳孔间,似乎弥上了一层令人难以琢磨的色彩。 李元昊右手一挥,抑扬顿挫地道:“要死的,绝不留活的!”他的眸子中射出一团极其阴森的杀气。 赤目眼珠一震,低声道:“两个都杀?” 赤目虽没有能力单打独斗胜了这两人,但眼下两人已是刀剑下的鱼肉,赤目自然多了一分彻底大败他们的把握。 “杀无赦!”李元昊浅笑道,只有眼珠子仍然紧紧贴着展昭。 “遵旨!” 冰凉之气紧紧包里着山谷,漫天的飞雪再次铺天盖地的覆盖了下来。 赤目凝视着展昭,迅速飞身拦过月形大刀,劈开双腿直冲向展昭。身形如飞驰的黑豹,左手五指箕张,如雄鹰之爪,悄悄隐于疾风之中,刀锋随即直指展昭,但掌风却暗暗瞄准了白玉堂。 这一招诡异狠毒,出人意料。 白玉堂见赤目刀锋直指展昭,骤然抽身猛压赤目的前身。 展昭本欲接招,却在片刻间发现赤目招中暗藏玄机,不禁脸色大变,却已没有时间相救,只得惊叫:“白玉堂,闪开!” 展昭的高喝声顿时让白玉堂眼前一亮,怎奈为时已晚,赤目的拳掌已然逼向了他的胸口。他最后一势出得并不快,且掌风柔滑轻奇。 在这种生死关键时,若换作常人,恐早已脸色大变。但白玉堂依旧神情自若,隐隐间似有浅浅的微笑留于皓齿之间。 “去死。”赤目的拳风与他的呼喝声,几乎同时发出。 白玉堂虽然平日做事粗心大意,但只有在打架时,他才异常的细心。 武林高手对决,最重要的就是临危不惧,在翻云覆雨间颠倒乾坤。 只见白玉堂骤然前倾身子直迎赤目掌风,右腿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反错两步。一道白光在白玉堂膝盖上方划过,“当!”赤目的月形大刀被白玉堂用腿力做垫,生生劈成了两截。 “既然避不过你这一掌,也要让你的宝刀作陪葬!”白玉堂笑道。 赤目眼眶横咧,掌风狠命震透白玉堂的衣衫。这一掌正着白玉堂胸口,劲道十分猛烈。 展昭已面如白纸,抽闪身子,直扑白玉堂。 “白玉堂,你没事吧!”冰凉的手掌紧紧握住白玉堂的脖颈。 白玉堂感觉有一样冰冰的东西,在他的心口重重地钻了一个口子,有一道极强的风来回穿梭其中。 “我……没……”白玉堂整句未完,大口的鲜血已然涌出了唇角。 李元昊轻笑了一声。笑得近乎缥缈,似有似无。他正在蕴着一招杀人术,脸上尽是阴森的杀气,似乎只要他一出手,必有人丧命。 蕴藏已久的剑气在展昭背后,终于呼啸而起…… “皇兄,不要杀他!”李承启正从远处飞奔而来,见李元昊对展昭生起杀意,急忙一声高喝,身子如燕直扑展昭,想以死相救。 自展昭走后,李承启知李元昊绝不会善罢甘休,特意观察着李元昊的行踪,果然不出一天,他就发现李元昊有行动,于是便偷偷跟了上去。不想赶到之时,看到李元昊想对展昭狠下毒手,情急之下,竟想以死相救展昭。 可白玉堂的动作比他还敏捷,在李元昊出手之时,白玉堂已然将展昭扑倒在地。 展昭顿觉天地颠倒,浑然间,只见白玉堂那张白皙的脸庞骤然翻跃出惊恐的神色,点滴工夫间,自己已被白玉堂紧紧地反压在了地上。 白玉堂生生替展昭挡了李元昊这一剑。“猫……我……这次比谁都机灵……” 展昭脸色大白。 但见白玉堂嘴角鲜血沿着银色的剑锋边沿,滴滴溅落在展昭的脸颊……脸色已如死灰,只有那深深的眸子依旧灵光闪烁,好似秋夜的寒星。 天地间这一刻最安宁!偌大的山头,遍地的兵士,竟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白玉堂……白……玉堂……”展昭的眼中散着无助与茫然的灰色之光。 风依然是那般肆虐,但此刻却已无半点寒意。 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角,咽喉已然打颤。 “哼!”李元昊抽拉起扁长的唇角,在齿间扯出了一道不怀好意意的声音。 他,在嘲笑……也许他是在嘲笑白玉堂的愚笨,也许他是在嘲笑李承启的多此一举。 “既然他想代你死,那就让他死个痛快!”李元昊突然飞转长剑,剑势长驱直入导向白玉堂的心脏,随即又猛然抽剑。 只见白玉崔骤然翻转身子,左肩猛地喷射出一道血流,斜溅到一旁李承启的袍摆上。 展昭大喝一声,“白玉堂!”随即飞卷起自己的身子,拉开右臂,将白玉堂扑拥在自己的怀中。 展昭只觉脑中轰轰一阵,急声道:“白玉堂……不能睡啊!不能睡!我们……一起去陷空岛……一起回开封府……一起……” “展……昭!”白玉堂嘴角挂起了灿烂的笑意。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刮起几层白帐。 白玉堂抽搐着身体,眼中翻卷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平生第一次如此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寂静……不知道……阎王那里是不是也……也这么安静!我……最……讨厌安静了……” 一旁的李承启脸色微白,神情异常的镇静。他,似乎在观察某个人…… 不是白玉堂,却也不是展昭,而是手握长剑的李元昊。 李元昊,他那细长的瞳孔间燃着光焰,将深黑色的瞳孔映成了一半棕色,一半褐色。银色的长剑悄悄地翻转着,剑锋虽尽露光芒,只是锐利的光芒间似乎藏了一份令人琢磨不透的思绪…… “陛下!如何处置他们?”赤目躬身问道。 李元昊硬硬地斜过脖子,盯着赤目,手中的长剑却慢慢坚定地瞄准了一个方向。 他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只见,李元昊静止的身子中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冰冻的寒风中火速割出一道滚烫的气流。 血光在顷刻间四射,“吱吱”的肌肤割裂声在剑口磨出。 “承启。”李元昊惊讶地看着双手死抓剑锋的李承启。 “皇兄想杀展昭?”李承启咬牙道,白色的雪花在他的耳际快速融化。 “不错!”李元昊重重地看了一眼展昭,狠色道。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李承启聚起墨色的眸子,死盯着李元昊。 “你敢抗君?”李元昊反翘着薄唇,咬出了几个字。 “皇兄要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李承启道。 四周一片死寂,刺骨的冰气缠结在幽音谷的每个角落,甚至沁入每个人的全身上下。 第7页 狂躁的寒风飞绕起李承启两鬓的黑发,几点雪花柔和地倘进了他发亮的眸子,无尽放大的瞳扎间倒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血滴顺着刀刃画着极不规律的线条,斜身点地,顿作红冰。 李元昊紧紧握着黑色的刀柄,目光中竟冒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这般杀气,凶悍而又苋接,似乎蕴藏已久。 李承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低声道:“莫非皇兄原本打算杀的人就是我?” 一阵刺耳的风啸将李承启的话语震得粉碎,不留半点回音。 李元昊未出声,手腕却依然转动,长剑有如银蛇瞬间冲破一层血膜,剑锋已然对准了李承启的心窝。 寒风虽冷,此刻的李承启却未觉半点寒意。他在思,他在想,只是想得太多,思得太乱。纷繁的心绪好似笼罩住心头的浓烟,呛得李承启竟溢出了眼泪。 风,竟然变得异常的柔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再次跳跃的火焰缓缓收尽烟笼的黑暗。 李承启冷冷地望着眼前的李元昊,面颊有如刀削,棱角嶙峋,杀意在眼中更加毫无忌惮地肆虐翻腾着。 刀锋尽头依稀闪耀着血红色的光亮,一闪,又一闪。 骤然,李元昊翻转手腕,鞋底刨出一层散乱的雪星子,骤然飞起,又骤然融化在空气中,拉射出千道细小的白色蒸气。 这一剑他出得极其快,剑风凌厉,直捣李承启心窝。 “猫!”只听得白玉堂一声惨叫,长剑已然被展昭的两根手指死死扣紧在半空。宽厚的剑体实实地卡进了展昭的两指中间,生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一招势如破竹的破冰剑就这样被化解了,一抹浅笑平静地在展昭唇角散开又散去,一道鄙视的目光直直投向了李元昊。 李元昊镇定的神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解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份触心的恐惧和一份淡淡的欣赏。 恐惧什么?欣赏谁?作为西夏开国皇帝的他,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恐惧?能让他欣赏? 李元昊道:“你为什么如此看着朕!” “一国之君,竟只会行那暗箭伤人的勾当,无耻!”展昭正色喝道。 “你说什么!”李元昊暴裂双目,吼道。 “与兄弟者,竟也煮豆燃萁,与禽兽有过之而无不及!”展昭怒斥。 阴森森的气流压得四周一片死寂,连马儿都收紧了鼻孔。 风刮得白雪四扬,掩住了李元昊的脸。 他单手掸去肩上的积雪,轻提左脚重重地碾了碾地上的血滴,令道: “赤目将军!” “臣在!”赤目一扬斗篷躬身道。 “好生照顾西平王!”李元昊阴,眼神依旧死死咬在展昭的身上。 “遵命!”赤目回身走向一脸诧异的李承启,喝道:“来人,好好保护王爷。” 随即一群兵士蜂拥而上,围在了李承启的两侧。 李元昊冷冷瞥了一眼李承启,转眼望向展昭,淡淡一笑间,已然将长剑从展昭的手指间轻轻地提了开,又顺手将剑插进了雪地。 李元昊静静看着展昭,又看着看自己弟弟,见李承启一副悲伤心疼的样子,他感到异常的喜悦。 自从李承启回到西夏,李元昊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怎么看李承启都不顺眼,虽然李承启对他的江山并无太大的兴趣,可李元昊知道自己这位弟弟绝非等闲人物,况且弟弟手中可能还有一样能危及到他地位的东西。 他观察李承启有一段日子,始终模不透李承启,可就在这几天,李元昊发现了李承启最致命的弱点。他决定好好利用李承启的弱点,不但要让李承启疼,还要让他疼得叫不出声来。 松软的雪花发着“吱吱”的声响,李元昊大步走近了展昭,道:“你要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 他故意装出一副凝神关注展昭的样子,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李承启,果然如他所料,李承启正露出一副愤怒的神情。李元昊当然明白李承启这时的心思——谁也不能抢原本属于他李承启的东西! 李元昊越发有兴趣,他更仔细地打量展昭。见李承启气得脸色大红,李元昊突然开口道:“来人,把他绑上!” 若干个兵士一拥而上,将展昭反手束起。 李承启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李元昊轻蔑一笑,似乎在告诉李承启——只要他李元昊乐意,你李承启的所有可在顷刻间天翻地倒。 李元昊朝李承启一笑,回头对兵士吩咐:“将展昭送到紫云宫,交给高丽太子。” 风云飞卷树梢,砍杀出一片凄凉。 李承启嘴角一片青紫,叫道:“陛下,想做……什么?” 李元昊甩动大袍摆,跨到李承启跟前,低声道:“让他去见见你老情人的儿子,朕十分好奇皇弟的过去!” “皇兄想做什么?”李承启怒喊。 李元昊阴森一笑,猛甩大袍,喝道:“将展昭带下去!” 展昭挣扎着,不时回头望着横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白玉堂。 灵魂似乎慢慢在白玉堂的身体里抽月兑着,游丝般的眼光越来越灰暗。 天地间,似乎已无半点生机。 第十二章贺兰观雪 白雪徐徐,隐约中似有暗香浮动,黑霭层层,阴森中似有血气翻涌。 半腰山崖,几株红梅在岩角勾悬,积雪将整座山脉里上了一层白色,唯独露出了这几点红色。 山崖右侧便是紫云宫,紫色的房檐,雪白色的墙面,面积虽不大却精于雕琢。门庭虽圆形,红木门。上雕七色游龙;大门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深红色;围墙的上檐很宽,都是用紫色的铜砖所砌。 虽说已过子夜,但此处灯火通明。 这一夜,似乎很不平静。 东侧正厅内碧盏荧荧,诸檀游离。 这里坐着三个人,正中央的王座上坐着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男孩,粉粉的脸蛋,小小的嘴。发辫儿垂挂粉腮两侧,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中翻滚着孩童的稚气。 在小男孩的左、右两侧站着两名男子,一个约三十多岁,颧骨高耸,剑眉飞扬,眼眸子里透着一股原始的暴戾之气;另一个男子年约二十,面容清瘦,身子倚着翠色的帷屏,眼中没有神采,原是一盲子。 小孩童斜眼望了望身边的盲眼男子,道:“燕哥哥,把人带上来吧?” “是,殿下。”盲眼男子躬身道:“把人带上来!” 只见四个彪行大汉将展昭架进了大厅。 小男孩见展昭进了门,骤然变了脸色,两条小腿紧紧缩了起来。 展昭见小男孩如此惊恐,倒也不奇怪。看他五官端的与自己有八分相似,估想这个孩子就是已故高丽太子的儿子。 孩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绕到展昭的身后,轻轻吐气道:“我还以为真是爹爹!”说着转到展昭面前,用充满孩子气的声音道:“你真的很像我爹爹,祖母见到你,病一定会好的。” 展昭望了望眼前的孩子,道:“殿下的祖母病了?” “是啊。祖母天天想我爹爹,后来听紫儿姑娘说,这里有一个男子长得极像爹爹,所以我特地从高丽赶过来,想把你带回高丽见我祖母。”孩童天真无邪地望着展昭的侧脸,眼光中溢出无限的依恋。 “父亲的背上有弯拳头大的红月,我想,你应该没有这个吧……”孩童叹了口气。 “殿下不用担心,臣有办法。”高颧骨男子道。 孩童眼光落在高颧骨男子的脸上,圆亮的大眼腈中写满了疑惑。 男子将展昭带了下去。 墙角内的夜色似乎比墙外更加浓重。 第8页 展昭被人拖架前行着。 路很黑,而且很长,只是很笔直,直得几乎连一个小弯都不用转。冬雪依旧飘飘,路旁的草丛已然结上了冰衣。 虽然被人拖架着,但展昭的思绪并没有架空,他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个高颧骨男子。 这个男子呼吸均匀,均匀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在呼吸。看他落步有力,却又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想必是个一等一的武林高手。男子虽一身高丽装打扮,但在棕色的腰带下面却系着一块精巧的中原岫玉——一块蛇纹石软玉,中间还浮一眼红目。 展昭脑子一热,隐隐中觉得这块玉似曾相识。 还未等他思想完,一阵火辣辣的热气迎面扑来。展昭抬眼望去,只见黑暗中冒起了火光。这团火光来自一间小屋。 黑暗中的光明是如此地耀眼。 这是一间屋子,四周摆满了火盐,火焰烧得十分旺。闪耀的火光,将墙壁照成了橙红色。 展昭的四肢被彪形大汉锁进了铁环中,死死固定在一个中间镂空的长方形铁架上。脸贴着铁架,背朝着众人。 一块月牙形的烙铁在火炉中闪耀着妖艳的红色,红得几乎可以将周围的一切生灵熔化。 “南侠展昭,哼,一副皮囊而已。真不明白云榭师妹怎么会喜欢你?”高颧骨男子怒声道。 展昭恍地明白,那块岫玉的真正主人原来是她——天中镜的孙女天云榭。 江湖人都知道无云榭苦恋展昭未果,从此独奔天涯,几年来一直没有她的踪影。天云榭有一块随身佩戴的岫玉,因玉质奇特,所以展昭对它多少还有点印象。 但这位自称是天云榭师兄的男子,展昭却从没有听天云榭提及。天云榭的武功都是天中镜一手教的,江湖都知道天中镜是个出了名的小气鬼,自家功夫绝不外泄,所以这师兄来得似乎有点占怪。 斑颧骨男子慢慢将烙铁从火炉中抽了出来,一丝阴笑在眉角散开。 “都是因为你,云榭才会失踪,我怎能不恨你!”高颧骨男子咬牙道,说着就想对展昭用刑。 就在这时,风雪破门而入,一抹紫色掩门而立。 展昭侧目而望,只见一紫衣女子正扭动着蛇腰,风骚地撩指轻拨云鬓间的两柄细长金钗。 “原来……是……她……”展昭暗道。 女子眼中邪气正盛,但身姿却没有紫儿那般柔媚。 “对付展昭这种男人,不能来硬的,要来软的……”女子扭身慢慢贴近了刑架。 “你们全都给我出去,离这里远点!”女子对着两旁站立着的彪形大汉道。 “是!”几人随即退下。 “紫姑娘,你想干什么?难不成你也想他想疯了?想在这里……啊?”高颧骨男子看着女子笑道。 紫衣女子眼光一跳,脸色突然变得很温和,眼神也妩媚了起来。身子贴着高颧骨男子道:“是啊,你难道是第一次知道我想他都快想疯了?” 斑颧骨身子微颤,再定睛看那女子,顿时露出了笑容,瞳孔间飘出一抹激动的光色。男子一把抓住了紫衣女子的手,道:“是你!” “不错,是我,师兄!”女人微微翘起红润的嘴角,脸颊慢慢贴近了高颧骨男子的肩膀,“师兄是不是也想我想疯了啊?” 斑颧骨男子只觉得心头热血翻涌,脸颊间红晕层现。 展昭闻女子称高颧骨男子为“师兄”,不由得背脊抖动了一下,道:“云榭?” 女子薄唇微启,皓齿浅露,眼眸中闪动出一缕清澈的水色。“展昭,你还记得我?”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当然记……得。”展阳道。 斑颧骨男子背上一阵热气滚动,莫名的妒火烧得他嘴角抽动,“师妹难不成是来救他的?” 天云榭一欠身,手指将额头的青丝轻轻一撩,笑道:“师兄真聪明!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说着,天云榭随手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方秀帕,飞速在高颧骨男子的眼前掸了掸,几缕清香在男子鼻尖穿过,瞬间将他周身的知觉僵化。 天云榭将展昭从刑架上解了下来,眼光却始终不敢正视展昭。接着她手掌微动,几缕幽香飘进了展昭鼻子,展昭的目光开始虚晃了起来,耳边隆隆阵阵,随即失去了知觉,倒在了天云榭的身上。 天云榭将展昭拖出了火房,沿着火房后侧的松林退去。 松林很大,寒气逼人,虽然天色甚暗,但天云谢的眼睛却似是猫眼,进退如若在白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云榭终于将展昭拖出了松林,来到一高庭深院。 天云榭长长吸了口气,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修长的十指紧紧抓着展昭的臂膀,眼神呆滞,尽是失落、遗憾之意。 “云榭姑娘,难不成还在犹豫?”一道厚实的声音从女子的正前方涌来。 来者竟是赤目将军! “云榭姑娘,不要忘记你的任务,也不要忘记某些人的性命!”赤目语带威胁地道。 女子咬了咬自己的唇,“元昊差点要了展昭的命,难道将军还是要将他送到元昊身边?” “元昊不会真想要他命的!天错地错,国师的妙计不会出错!”赤目信道。 “将军保证李元昊不会杀了他?”天云榭道。 赤目蓦然笑了一声,走近天云榭的身边,“姑娘,话多了!”随即一把抓过展昭。 天云榭心头一阵痛楚,低声道:“希望将军说话算话,将我爷爷放回来!” 赤目脸色一黯,道:“姑娘不必忧心,本将军一向将天老前辈作上宾招呼着,只要姑娘本分规矩,不碍本将军的事,本将军自然会将老前辈送回庆州。” 女子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狠狠转过了头,再不忍多看展昭一眼。 夜已慢慢终结,黑色的天幕中泛起了几许亮色。 *** 李元昊紧紧裹了裹身上的外氅,冷冷望着窗外的一片黑色。 离李元昊不远处站着一名男子,修长的身材,白哲的睑庞,眼眸锐利,嘴唇平宽,腰间还系挂着一把深红色的腰刀。此人是李元昊的贴身护卫——莫云易。 他本是宋人,从小随父亲莫长嵇归降西夏。此人生性内敛,阴毒,外号“西夏蝎”他对李元昊忠心耿耿,李元昊也把他视作心月复。 “陛下,白玉堂是展昭的莫逆之交,他虽不在开封府效命,却已是开封府的一员大将。此人武功了得,生性高傲难驯,陛下此番将他救下,必然是想收服他,但依臣之见,此人陛下绝不能留下!”莫云易道。 李元昊转身,望了望莫云易,笑了笑,却未作任何答复。李元昊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他的心思又岂是一般人能了解?即便是莫云易也无法猜透。 莫云易见李元昊笑而不语,心头反倒越来越别扭。正欲开口再言,只听得李元昊道:“云易,觉得展昭如何?” 莫云易眼光一闪,“此人,陛下可将他送还西平王爷!” “为何?”李元昊问道。 莫云易淡淡一笑道:“陛下应该知道西平王爷与这个展昭的事情。” 莫云易抬头看了看李元昊的神色,故意走近,“臣曾经在庆州见过西平王爷,当年的西平王爷可真是虎姿雄风,行事更是雷厉风行。陛下,您再看看现在的西平王爷,成日活得浑浑噩噩,一切的喜怒皆随展昭而变动。 “陛下,展昭就是西平王爷的心魔,他可以将天神堕落成匹夫!既然西平王爷自己愿意做一个匹夫,陛下何不成全?” 李元昊愣愣看着莫云易,阴阴一笑道:“云易,你也是一个魔!” 莫云易面露惊恐之色,忙躬身道:“云易不是魔,云易是一把剑!” 第9页 李元昊提了提自己的眉睫,淡笑,“噢?” “为陛下铲除一切心结烦障!”莫云易退身而道。 李元昊挥了挥外氅,脸上露出神秘而自信的笑容,“云易,你徒手打败一个病人,你开心吗?” “开心!只要那人是云易想杀的人。” “噢?”李元昊看了一眼莫云易,道:“你应该让他好起来,然后再把他折磨死,这样更尽兴。” 奠云易似乎明白了——如果杀了白玉堂展昭必然憎恨李元昊,必定彻底倒向李承启,李元昊又如何利用展昭刺痛李承启呢?” 李元昊最终要对付只有一个人——李承启。展昭只是他手中的一个棋子。 赤目飞跑而入,大礼参拜。 李元昊一眼瞥见了赤目身后被人架着的展昭,心头不由得一紧。 “将军请起!”李元昊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半夜有人夜探紫云宫,欲救走展昭。被臣及时发现,将展昭抓了回来!现将人犯押上,听候陛下发落!”赤目颔首道。 天边已露白肚,寒气却依然如故。大殿里烛光轻摇,如霞似烟。 微红的光泽在展昭的脸庞上划开几道弧线,高挺的鼻粱上点滴汗水,越发将展昭的五官勾画得清晰异常。 “陛下,如何处置他?”莫云易提步向前,贴靠在李元昊身边,询问道。 李元昊这才发现,自己的眼光始终呆滞在展昭身上,不由得尴尬一笑:“一切都交由赤目将军处置吧,留他性命!” 就在这时,展昭熟悉的声音从内门的深蓝色锦帘中疾速传出。展昭朝帘子望去。 只见白玉堂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胸口鲜红的血色依稀可见。“猫……”白玉堂艰难地拖动着自己的身体。 白玉堂缓缓抬着自己的眼光,奇异地观察着展昭,道:“猫,我终于看见你了……太好了,我放心了……” “猫……你得想办法逃离西夏,我可能不能陪你回去了,真的不甘心啊!别人追求基业万世,千秋垂名,白玉堂没有那么大的理想与抱负,我只求能与展昭并马天下,行遍天涯,可惜现在有点晚了。” 白玉堂似乎想把自己最想说的话,统统都表达出来,可体力却有点不支了。 李元昊听得白玉堂此话,不由得脸色一愣,若有所思地仔细盘看起展昭。心道:“确实是个魔。” 李元昊眸光猛然跳动,心头莫名抽动。 白玉堂脸色越发苍白,目光却越变越模糊。 “白玉堂,白玉堂,不要睡……”展昭不知所措地狂叫着。 “他应该只是昏死过去,没事的!”李元昊竟出语安慰道。连他自己都有点纳闷,自己怎么说了这么一句。 展昭没有抬头看他,但神情却已镇定不少。探手轻轻把了把白玉堂的脉,安心地点了点头,道:“展昭任凭陛下处置。”说着将白玉堂平放在地板上,自己则缓身站立了起来。“只求陛下放了白玉堂!” 展昭的眼神有点疏落,眸色飘忽间又透着一份气定神闲的洒月兑。李元昊感觉心头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嘴上虽不说,眼角却挂上了一抹自嘲式的微笑,正欲开口,便听得有人传报,“西平王求见!” 李元昊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莫云易,道:“宣!” 李承启飞步冲进大殿,眼光直直落到了展昭身上,心头一阵抽搐,连正眼都没看李元昊一眼。 “皇弟消息还真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今夜有人去救展昭未果,被擒到了此处!”李元昊语带双意,接着又开门见山问道:“皇弟是想救还昭?” “是的!”李承启应道。 李元昊未作声,悄悄看了看一旁只顾照料白玉堂的展昭,道:“这里有两个人犯,朕只能让你带走一个。” 李元昊的计谋自然是高深的,他这样一来,算是给了展昭天大的人情。 李承启一笑,道:“让展……” 他半个昭字尚未出口,展昭已然长身而起,望向了李承启。他的这个眼神很平和,平和得有点奇怪,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虚乏而沧桑,无力却又精劲,似乎要将一切灾难、厄运掩盖在自己的短暂抑扬间。 李承启心头一惊,随口即出:“展昭,你不要开口,我不会答应你的!” 展昭不疾不缓地向李承启走近,蓦地屈膝跪下。 李承启心猛一沉,他没想到展昭会跪下来央求自己救白玉堂,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会答应的!”李承启斩钉截铁地道。 “展昭求你!”展昭抬头仰望着李承启,清澈的双眸是那般地坚定,甚至还透露着一分威胁,“王爷若执意将展昭救走,今日便是展昭的死期!” 李承启一脸愤怒,却又无法发泄。知道展昭此言绝非儿戏,默默沉寂了一会,叹道:“好,我答应你!”说着,一举左手向门外的随行示意道:“将白玉堂带回幽音谷!” 展昭浅浅一笑,“多谢王爷成全!” “你若今日死,白玉堂的祭日绝不在明天!”李承启沉着脸色道。 展昭看着李承启,心里却没有反感他这句话,此时他的生死已不由自己控制,但除了点头答应,他还能做什么? 就这样,李元昊将展昭留了下来。 ***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过了数十天。 这天微阳透云,映过疏落的针叶,在屋子的地板上洒满了大小不一的光源。晓风偶尔轻盈宽步,漫不经心间牵动一地琉璃。 屋子的右侧有一扇银色的木窗,窗棂上下均镶囊着翠绿色琨玉,盈盈生精,光泽纯正而冰凛,纵横交错地散射在展昭的脸颊、唇角、鼻尖。 他身着一身白色长袍,腰间未束衣带。墨色的长发略显散乱地搭落在肩头,随清风飘忽。他的眼神有点黯淡,似隐着长长的思索。 整整十天,李元昊没有派人来训审,甚至连屋子的大门都是敞开着,四周亦无兵卫,除了几个送茶饭的侍女和一个固定的御医外,平时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展昭本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却没有。究竟为了什么? 风静静掠过展昭的脸颊,煽落出几分忧虑。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突然眉头皱了皱,道:“尊驾既已来此,何不进来坐坐?” “你知道门外有陌生来客?”一道声音从展昭的身后传出。 展昭没有回头,语气中却略带惊讶之意,“原来是夏国主!” “既知是联到来,你还坐得如此安稳?”李元昊敞步而入。只见他头戴白色高冠,锦带齐耳,身着银色长袍,金带束腰,肩头斜披一袭黑色的披风,右手还握着一把金鞘短剑。 展昭淡淡一笑,“有何不安稳!” 李元昊嘴角斜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走到展昭的身后,“把头转过来。” 展昭置若罔闻,身体依旧不动分毫。 李元昊眼角跳动着,开口问道:“这么多天没有人把守,你为何不离开这里!” “等你放人。”展昭回道。 “哈!”李元昊倒抽一口气,蔑笑道:“该放的,不该放的,朕不是都放了吗?” 展昭嘴角一动,扬袍起身,正脸朝向李元昊,厉声道:“听说你抓了王陵的苦役,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奴隶?” 这消息是送饭的小兵透露给展昭的,当然这也是李元昊的刻意安排。展昭当然知道李元昊的心思,他这是给展昭设了个没有铁链的牢笼。 “啊……”李元昊故意拉长了声线,“知足者常乐,展护卫不要得寸进尺!” “奴隶何罪?”展昭质问道。 第10页 “哈哈,展护卫果然浩气不止,侠肝义胆啊!可惜这里不是大宋的开封府,这里是大夏,朕,元昊,是大夏国的国主,朕说他们有罪,他们就是有罪。”李元昊故意挑衅着展昭,眼光不时打量着他,捕捉着他脸上的点滴变化,似乎想捉拿些什么东西。 展昭本已满腔怒气,但见李元昊如此观望自己,心头不由得一紧,偏转了脸庞。默默凝思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陛下究竟想怎么样?” 李元昊收敛了笑意,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展昭的问题,又低头沉思了一会,“你明天与朕一起回皇宫。” 展昭愣愣地看了眼李元昊,问道:“这是条件吗?” 李元昊提步靠近展昭,“你若不去,日后必后悔,你若去……”顿了顿,他猛然抓住了展昭的肩头,“你若去,也会后悔!” 展昭看了看李元昊,越发觉得可怕。他若不答应李元昊,那些奴隶必无生机,于是道:“展某答应你!” 第二天,风雪再次肆虐,天地间一片朦胧,如九天广寒素境。 回宫的行队西南取道折返皇宫。展昭与李元昊面对面同坐在一辆车辇中,一路上,展昭不多言语,倒是李元昊时不时对着窗外的景致自言自语。 “外面的雪景很美,展护卫不想看看吗?”李元昊道。 “天地清白,又何苦将其污染!”展昭冷冷道。 李元昊微怒,直直望着展昭,“难道朕多看一眼,就污浊了这茫茫大地?” 车辇碾扎着雪花,“吱吱”作响。 展昭捏了捏手中的貂皮,一把拉扯了下来,吁道:“是展昭,不配看那白茫茫一片天地。”他的眼中突然变得异常惨澹,容色悄然黯淡,掩不住深藏心底的酸涩。 “展护卫一向光明磊落,何谈污浊二字?”李元昊好奇地问道。 展昭眼光悲凉一颤,不由自主地望了望锦帘外的雪景,若有所思地道:“何时能立雪,同看贺兰山?” “风云千层过,岁岁皆可观。”李元昊神色凝重,问道:“君欲与何人同看贺兰山?” 展昭未语。 李元昊沉静片刻,颔首,又微侧脸盘,瞳孔间泛出罕见的色彩,久久凝视着展昭,蓦地出语道:“朕愿与你立雪同看贺兰山……” 脸色顿变,展昭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李元昊。 李元昊一正身,突然“哈哈”长笑开来,似乎想用笑声将自己的言语一扫而尽,他缓缓举起酒杯,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晶莹之物,猛地一饮而空。 酒香盈盈飘荡,李元昊慢慢嗅了嗅酒盅边沿残留下来的酒露,眼光斜斜地瞟着展昭,心头竟有些寒意。 他原本只是想用展昭来控制李承启,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层简单的利用关系竟变成了一种纠缠。 即使睿智冷静的李元昊,此刻也有点茫然。他享受着这份美好的感觉,又抵触着内心深处的困扰。 第十三章浮影子休 大队人马在雪竹林中足足走了两天,终于回到了夏国都城兴庆府。 夏国宫城位于兴庆府的西北部,周围置城门,上有门楼,门口摄智门广寒门、车门、南怀门和北怀门,每门上建门楼,楼宇壮丽,其在四角者,尤雄伟工绝。池阔十丈,水四时不竭。 人马一到北怀门,李元昊下令将苦役扔进天牢,人马收队归营,身边只留展昭一人相伴。 芸香氤氲,霭深暮重。宫场一片暗金凝膏,在每一条深深长缝中刻下寂寞的印记。青色的锦旗高高树立在白色的石狮顶,寂寞飘荡。 李元昊裹紧身上的裘皮大衣,朝远方的落日望去。灰腻的夕阳将他的脸颊映衬得分外昏暗,深不见底的眼神中似乎又笼起几分神秘。 晚风在宫场席卷了起来,将展昭的衣衫打落得有如长幡。夕阳西下,好一幅英雄悲叹的景象。 突然,展昭定了眼神,出语道:“那个女孩是谁?” 李元昊沿着展昭的眼光看去,不远处的角亭中幡影飘飘。风点清香,梵宫仙境瑞烟散于四周。香霭云飘间一白衣女子正跪在地上,只见她面似梨花,肌肤如冰雪,清丽俊美,细长的柳眉间溢着本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沧桑。 “她是念一楚的女儿念子休。”李元昊回答着,将目光紧紧凝在了展昭的身上。 “念将军的女儿,怎么会在这里?”展昭追问道。 念一楚是边疆著名的将领,可在几年前的一次宋夏战争中,突然失踪虽然有传言说他投了敌,可展昭始终不信。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李元昊道。 展昭目光一定,提步飞奔到角亭,单膝跪在女孩子的身边,道:“姑娘是楚将军的女儿?!” 女孩儿不敢抬目直视,连身子都不由得在哆嗦,只轻轻点了点头,未作正面的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里?”展昭柔声问道。 “只求陛下放了我爹爹。”女孩儿已然泣不成声。 “念将军还活着?”展昭脸色大变,全身像是被雷击一般,心中却掩不住喜悦之情翻滚。 “不错!念一楚一直被朕关押着。”李元昊的声音在展昭背后传来。 女子一听是李元昊的声音,连忙磕头哀求道:“陛下,放了我爹爹!” 李元昊仰天一笑,轻蔑地道:“孩子毕竟还是孩子,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展昭心头猛地抽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立在一侧的李元昊。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多大变化,只默默地将自己的双手伸出,把跪倒在地上的念子休扶了起来。 念子休抬眼望向展昭,又猛地跪在展昭的脚下,哀求道:“大哥哥,求你救我爹爹,求陛下放了我爹爹!爹爹已经七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再这样下去,爹爹肯定会死的!”念子休见展昭不语,哭求道。 “你父亲不是说自己是老庄周的传人吗?尽可以学山林真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啊!说不定再过几日,就可以得道成仙了!”李元昊提高了嗓门,故意火上加油。 谁也没有留意念子休的变化,就这刹那间…… 斜风跳过她的眉梢,在深黑色的瞳孔间剜挖出一道刺目的杀气,身子灵巧地掩藏在展昭的背影后,未待李元昊察觉,一把雪白色的利刃,已从念子休的袖口飞速滑进了她的手心。 “李元昊,拿命来!”念子休骤然扬开长襟,瘦小的身子如火鸟般急速地攻向李元昊。 展昭大惊,不想她竟有如此举动。衣带穿风,火辣辣在展昭的眼角拉出几道滚烫的真气。 虽然李元昊平素好武,有不差的武功,但而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攻击,却显得有点束手无策,只本能地向后倾躺着自己的身子。 李元昊觉得咽喉干哑,眼底隐隐闪耀着念子休的身影。 金黄的夕阳在她的眼角绽开绚丽的光芒,白色的利刃上涂上了一层深深的凝膏,耀跟万分。裙衫似火翼,将念子休的脸庞照得分外光彩。 李元昊目光抖动,猛然抽划开自己的外衫,手腕猛转,顷刻间在念子休的身边旋转出一股猛烈的风。 念子休的眼睛变得异常锐利,细小的手掌捻握住最后的激劲,一个飞燕空翻,猛然冲顶在李兀昊的背后。 白色的月光在平敞的大地上反射出晶莹的碎花,刚劲而又犀利。 “小丫头!”李元昊扬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猛地在咽喉中嘶啸出一声长鸣。 展昭脸色乍变,转过肩头,一把拉过念子休的手,道:“赶快走!” 念子休甩过墨色的长发,犀利的睥于有如墨色的惊闪,喝道:“你休管!” 第11页 “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姑娘此时不走,必悔之!”展昭高声道。 四周空气已渐稀落,展昭的语音尚在风中飘旋,宫场四周却已被黑压压的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地间的金黄在须臾间化为阴暗,念子休终敌不过众人,被李元昊擒了下来。 *** 念子休被扔进了大牢。 刺鼻的铁腥味充溢着整个牢房,通红的烙铁在巨大的火盆中炙烧着。 念子休衣杉不整地被绑缚在旁的木制刑架上,只见她双手被紧紧捆扎在十字木架的两端,单薄的表衫敞开着,露出一褂粉色的肚兜。 白皙的双肩上血迹斑斑,依稀留着两行清晰的牙印;浓密的睫毛抖动着,嘴角开裂着,不时流淌着深红的鲜血。 ‘臭丫头,平时见你那么乖巧,原来是想麻痹陛下,伺机刺杀陛下!你还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狱卒一把抓起念子休的下巴,又色色地望着她雪白的肌肤,竟又再次在她的肩头咬了下去。 豆大的汗珠在她的额头滚下,额头却依旧高昂着,不出半点申吟声。 “小丫头,平日里见你弱不禁风,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你还挺能吃苦,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啊。”狱卒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粗糙的手掌在念子休的肩头上下抚模着。 “哼,你们这群蛮夷禽兽,自不懂我大宋高洁!”念子休冷眼斥喝道,额上的汗水轻轻划到了她的嘴角,将深色血丝冲淡了几分。 “念一楚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展护卫,你说对吗?” 阴暗处传出了李元昊的声音,原来他与展昭已经站在了大牢门口。 展昭身着着一袭白色单衣,侧边而望,依稀能看见他起伏的胸膛。念子休的惨状让他心疼,不待李元昊语音落,双腿已向前奔去。 “展昭,你想救她?”李元昊一把拦住了展昭的去路。细长的凤眼中震动出傲人的气势,仿佛想将眼前的男人绊伏在自己的威严之下。 “多此一问!”展昭反手将李元昊推开,大步止到念子休的身边,“念姑娘……” 念子休冷漠地瞟了瞟展昭,“你来做甚?就是因为你,让我在须夷间尽失乾坤!做人家的俎上鱼肉!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展昭平静地低下了头,将念子休的衣衫扣紧。“姑娘明知当时即便展某不阻拦你也早失去了先机……你是不想连累展某,故而想与展某划清界限!” 念子休眼圈有点红润,沙哑叫道:“你少把本姑娘想得那么伟大!你是我什么人,我有什么理由去维护你?你不过是李元昊身边的一条走狗而已。配本姑娘如此舍命维护吗?”她狠狠扭过头,肩头的血结悄悄拉裂,红色的液体在锁骨间流淌开来。 “姑娘不必解释……”展昭始终没有正眼看念子休一眼,也许他是不忍心。 “李元昊,要怎么做你才肯放了她?”展昭蓦地转头问李元昊,五官顿时刻进李元昊的脑中。 “你以为朕带你来过里,就是想借此威胁你?”李元昊抑着心中的那份欣悦荡漾,面无表情地道。 “难道不是?你又何必如此折磨一个小泵娘!” “她要刺杀朕,朕为何不可以如此对待她?对待敌人就应该残忍,难道展护卫在江湖这么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李元昊冷笑着。 “是不是所有要刺杀你的人,都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展昭问道。 “不错!” 未等李元昊话音落,展昭一个飞身,转手抽起狱卒的大刀,直劈李元昊。刀锋在即将劈到李元昊头颅的片刻,大刀竟然无故震落。四周一群狱卒一拥而上,将四、五把钢刀同时架在了展昭的脖子间。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朕?”李元昊望着束手就擒的展昭,镇定地问道。 “我只要这个结果!”展昭正视着李元昊。 “你杀了朕,会有一群宋人陪葬,你举刀却不杀朕,是料定朕不会杀你,就必须对念子休也网开一面,同时也不会连累那群王陵苦役,对不对!” 李元昊吸了一口气,低头寻思了一阵,蓦地又开口:“你真的以为拿你自己做赌注,你就会有赢面?你休要以为你够了解朕,也休要以为朕真的舍不得杀你!” “展昭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因为你根本不配展昭正眼一视!”展昭嘴角露着蔑视的笑意。 “展昭!”李元昊怒道,一双手竟被气得发抖了起来,“你不要惹恼了朕!到时候……” “元昊陛下若还当自己是一个君于,就不要在展某面前行小人之举!”展昭抢白道,目光依如刀刃。 李元昊脸色又变了变,像是在思考着些什幺,但却又丝毫捕捉不到展昭的心思。 展昭浓眉揪起,心头不禁有些发凉。 “来人,将念子休放下来,送到清隐宫交给西平王!”李元昊斜着眉角,看着惶惑的展昭,得意地道。 只有李元昊这种人才能在风云变幻间行若游龙,他如此举动当然有他的理由,念子休选样一个麻烦人物,迟早会出事端,将她安置在李承启那里是最合适不过,到时说不定可以一石多鸟。 展昭虽然聪明,但此时却没有心思想太多,听李元昊说李承启已回兴庆,他心里阵翻腾,不由得道:“玉堂也回来了?” “不错,现在正在清隐宫养伤……等他伤好,朕可以放了他。”李元昊微笑地看着展昭,他越来越喜欢观察展昭神情的细微变化,他发觉展昭对他刚才这句活十分满意欣慰,自己竟有点飘飘然。 *** 展昭住进了宏鸠官的某个小别院。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几天过去了。看那夕阳淡尽黄霞,退尽芳华,在远处的天边孤单散离,展昭心头一酸,手中的杯盏“砰”地落地。 李元昊虽没有阻止他去看白玉堂,但他还是没有迈出宏鸠宫一步。那份用心,白玉堂是否能了解?他是在尽力地保护白玉堂。 他看着夕阳西沉,听着暮钟声声,心头发闷,千万种滋味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咽喉。 密鸠官四周雕栏玉砌,正厅却布置得极其朴素,淡淡蓝色轻帛席地而铺、几株寒梅安插在木制的花盆中,在右方墙角挂着一张女子的画像。但见女子细眉柳腰,神态安然,眉宇中尚含几许青涩之意。 展昭每次看到这幅画像,心头都会一震,心道此女似曾相识,怎奈任凭他如何思考,终究想不出那似曾相识的感觉由何而来! 他心思有些儿恍惚,眼光不由得又落到了那张画像上。 “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展昭低头思忖。正当此时,一粉衣侍女轻摇罗裙来到了展昭跟前,她低头作札,道:“展大人,陛下邀您去后园。” 展昭正凝神看那画像,突然见有人来,便随口询问道:“这画中女子是何人?” “是琼妃娘娘。”侍女答道。 “琼妃……琼妃……”展昭猛地想起,自话道:“原来是她!”那日王陵被盗,其中一个就是琼妃的墓,而且连尸首都被毁了。 想到此处,展昭当下叹息一声,“可惜,可惜!” “展护卫也懂得怜香惜玉啊?”李元昊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展昭目光陡然一冷,将头偏转了过去,不多看李元昊一眼,大步一开,坐定在一旁的椅子上,闷声不语。 李元昊凛凛一笑,见展昭那副冷漠的样于,心头反而乐了起来,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堆在了自己的嘴边。 一旁的侍女哪里见过这铁面君王的开怀一笑,心头一惊,也顾不得体会那笑容的深意,赶紧提裙离开了宫殿。 第12页 “朕担心宫女请不动你,所以亲自来看展护卫!”李元昊慢慢走到了展昭的面前,他嘴角含笑,目光殷殷,全然不是往昔的霸气。 李元昊走到了那张画像跟前,道:“展护卫觉得此女如何?” 他突然如此一问,倒叫展昭略吃了一惊,着实模不透这个人心里的想法只好以沉默去探对方的意图。 但见李元昊眼中突然有了几许失望之色,“她是朕的宠妃,一年前死了。若她还活着,朕倒可以将她送给你!” 听李元昊此话,展昭道:“她不是你最宠爱的妃子吗?” “谁都入不了朕的眼,除了……”李元昊自言自语道。 展昭并没有留意李元昊的话语,脑中似有灵光闪现,他慢慢转过了身子,仔细看了看那张画像,夕阳余晖下,一点粉星在女子的耳侧若隐若现。还有那一对眼腈,还有那眼底的一抹灵魂……那么熟悉。 李元昊见展昭呆立不动,不由得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展昭猛地惊醒,连忙道:“没事!这女子好相貌!”他有意引李元昊接下话头。 李元昊只当展昭突然不适,当下并未深虑什么,继续道:“她是琼妃,一年前就死了。”他的眼神显得有点悲凉。 展昭见他不愿多言,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但心中却暗暗思忖起那画中人。 李元昊突然发觉展昭失了神,只道他念及白玉堂伤势。 西边的太阳将最后的一道光芒投进了厅内,地面上好似披上一层华丽的金缕衣。李元昊方觉日暮西山,时间已经不早。又见窗外寒风又起,叮嘱了宫女几句,自己悄然离去。 展昭正苦思画中人之玄妙,全然没有留意元昊的存在与否,直到夜幕深重,那画淹没在墨色中,他才缓过神来。但见他脸色微白,似有万千心事堆积在心上,一双深色的眼睛里积聚了许多思绪,相互交织在一起,千头万绪…… 午夜的寒风越刮越烈,敲打得四周的窗门都“吱吱”作响。展昭的双眸越发凌厉,似有一股吞噬黑暗的势力蕴藏其中。他已经有了头绪…… 他一步长开,蓦地跨出了宏鸠宏,朝西边的青隐宫走去。 *** 这时的白玉堂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生性好动,让他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那简直是要他命,若不是为了寻找机会相驹还昭,他早跑没影了。 这天晚上,他正来回踱着碎步,就听门外有人声,仔细一听,竟然是展昭的声音,白玉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过展昭的手,“展昭,我在这都快被憋疯了!” “你的伤都好了?”展昭见白玉堂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也十分开心。 “那等然,白爷爷天生就是活金刚,自然死不了!” 展昭见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样,心里感到很宽慰,“白玉堂,有机会就离开这里。” “你不走吗?”白玉堂突然有点不悦。 按他的性子,早该把李承启踩扁了,可展昭偏偏又让李承启救了自己,好歹人家救了自己一条命,白玉堂也只好饶过李承启。可现在听展昭说不愿意离开,白玉堂心头的火气又一下于喷到了李承启的身上。 “李承启待你很好?你这么乐意留在这?”白玉堂怒道。 展昭并不激动,也不生气,面带微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他本想稍微解释一下,可天色越发黑沉,他不能再多耽搁,他必须将正事交付给白玉堂,于是道:“要你离开这里,是为了让你去找两个人……” 展昭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贴着白玉堂的耳朵又道:“帮我找到天中镜,还有天云榭。” “找他们?”白玉堂有些疑惑。 展昭道:“我怀疑王陵被盗与他们爷孙有关……王陵案牵涉太多无辜,我希望白兄能鼎力相助,以救数百人命。” “原来是这样啊!”白玉堂这才意识到,展昭交给自己的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任务,当下喜悦万分。 *** 展昭安排好一切后,回了宏鸠宫。 这样,展昭在皇宫里又平静地度过了几个月。 这夜,天很黑,云层裹着大地,狂野之风操持着它独有的横霸之气,席卷众生。 展昭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斜着身子靠在窗前,望着夜色发呆。眼见冬去春将至,仍没有白玉堂的半点消息,他的忧愁与日惧增。 “但愿一切平安……”展昭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从身后猛然伸出一双手,抓住了展昭的手掌。 展昭本能地将身子一转,正欲引掌出击,却惊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愣愣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枯竭了往日的神采,磨尽了昔时的英雄气。 正是李承启。 李承启痴望着展昭,喃喃道:“我来看看你……” 他紧紧抓着展昭的手掌,思念如天堂之火,烧灼着李承启的五脏,虽痛苦,却始终不愿摆月兑它。 展昭抽开了自己的手掌,故意扭开头,道:“你怎么进来的?” 李承启缓缓走到展昭面前,自言自语:“你瘦了!” 展昭不经意看了看李承启,见地面色微黄,精神萎靡,不比自己好多少,回应道:“我……很好!倒是王爷瘦削了许多。” 这是展昭第一次如此善意地对待自己,喜悦之意毫不掩藏地堆到了李承启的全身。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双臂、双足,更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墨色似乎飘进了屋子,将两人的身影渐渐蒙了起来。 黑暗中,生命变得纯粹,简单。 “真想永远生活在这一刻!”李承启深深沉醉道:“若此时死去,也是一种幸福!” 屋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静得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李承启当然知道展昭对那句话并没有他所想的那般深意,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展昭并没有打断他的话语。 迁忍其实也是一种感情,李承启是如此理解的。 其实,他与展昭之间是非交错的感情,走到“迁忍”这一步已是终极。 李承启亲手点起了一盏油灯,打破了黑暗的沉寂。他背对着展昭,沉思良久,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你是不是让白玉堂去追查某些人的下落?”李承启终于开了口。 展昭心头一凛,急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李承启捻了捻手里的火石,许久方道:“昭,如果……白玉堂死了……” “你说什么?”还没等承启将话说完,展昭苍白的脸顿时变得异常的血红,整个身体的神经都绷紧了起来。 他一步开出,如箭般冲到了承启的跟前。“是不是白玉堂出事了?是不是……你……” 望着展昭那惊恐与愤怒交织的眼神,李承启轻蔑一笑,道:“我李承启在你展昭眼里看来永远都只是大恶人!”说着移步走近一张长椅躺了下来,一双眼睛也不再紧抓着展昭,睫毛下隐隐溢出了几许疲惫。 “玉堂到底怎么了?”展昭激动得咽喉都有些沙哑。 李承启睁眼看着他,长吁一口气,道:“有人要追杀他。” “谁?” 李承启思虑片刻,低声道:“莫云易。” “不会的,元昊答应放白玉堂走的。”展昭思忖道。 李承启骤然大笑,翻身站直了身子,跑到展昭的跟前,道:“不要忘记元昊陛下是我的亲哥哥,卑鄙无耻,言而无信。是我们家祖传的。” “那玉堂怎么样了?”展昭继续追问道。 李承启心上一酸,“他现在没事。” 展昭长长舒了一口气,定睛继续思量,道:“你怎么知道白玉堂是去找人?” 第13页 “我不但知道他要去找人,我还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李承启望着展昭一脸的迷惑,继续道:“你是不是让他去找天中镜爷孙?” 展昭前额蓦地一昂,道:“玉堂绝对不会跟你说这些难道难道这都是图一年的刻意安排?”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李承启微笑点了头,继续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早就察觉,宏鸠宫中的那张仕女画有点特别……” 展昭顿时眼前一亮,惊讶道:“难道真是她……天云榭!” “你的确不一般,难怪国师会选你帮他完成最后一计。”李承启道。疑惑终于在展昭的脑中一个一个解开,他分析道:“天一镜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尽传自己的孙女,并未传授第二人,而那日在紫云宫的火房中,却有一个人声称是云榭‘师兄’。说明云榭曾另外拜师学艺——她所学的就是易容术。 “因为当日云榭为搭救我,曾经易容成紫儿,众所周知,天中镜根本不会易容术。” “的确!”李承启道。 “我在宏鸠宫见到那张画,已然觉得眼熟,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仕女的耳垂有一粉痣……与天云榭耳垂边的粉痣一般无二,所以我推测天云榭曾易容成琼妃。 “但使我百思不解的是,她为什么要易容成琼妃留在元昊的身边。为财?为势?绝对不是,因为云榭不是这种人。所以她的这个行为是令人费解的。”说到这里,展昭的眼神变得异常的严厉,直视着李承启。 李承启直迎着展昭的眸子,道:“为何如此看我?” “既然图一年算准我会将人去调查天中镜爷孙两,说明这一切都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是你们在操纵云榭。”展昭目光如炬,继续道:“云榭不会轻易听人摆布。定是受了你们的威胁,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李承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只提了支言片语,展昭竟然借此抽丝剥茧到这种地步。可是他的眼中却没有一丝赞美的意味,相反倒有了几分惊恐之色。 “昭,以你的聪明才智,国师的遗愿一定能达成,可是……也是因为你的聪明才智,可能最终要了你的命。” 李承启锁紧了眉头,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把抓起展昭的手,道:“走,你赶快离开这儿,这个游戏你玩不起,我也玩不起。” 两人正要跨出门槛,却惊见李元昊正从不远处飞奔过来。只见他身披银色的大氅,身边还有几十名高手跟随着。 李元昊脚下步履如风,一会儿便堵在了两人的眼前,李元昊的半张脸被深深地掩进了浓重的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一丝的面部表情。 “原来是承启,来访故友?”李元昊挑着剑眉道,眼梢还时不时地打量着展昭,“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看风景?吹凉风?” 李承启拱手道:“臣弟特地来看望展兄,聊得甚是开怀,就想到外面走走。” 李元昊浅笑着道:“展护卫,是这样吗?” 展昭点了点头。 李元昊一边仔细端详着展昭,一边对李承启道:“承启,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你的王府了。” 李承启知今日已无法将展昭救走,只好悄望一眼展昭,随即告退。 第十四章设计花菱 见李承启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李元昊这才一把拽起展昭的手臂,将他拖进了屋内。 风吹得火苗呼呼作响,油长的黑影在李元昊的身上上胡乱拍打着。刀削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犹如一座石雕。 “风这么大,为什么还开着窗?”李元昊似乎很平静,他提步走到窗口,将窗子轻轻掩上。随即又解上的大氅,披在了展昭的身上。 怎料展昭一个转手,将大氅撩在了地上。 李元昊眼珠一怔,一股怒火随即冲上了脑门,扬手便甩了展昭一个耳光。 展昭脸上一阵酸麻,嘴角随即淌出了血液。李元昊这一掌十分用劲,像是在宣泄积累已久的怨愤。 展昭平静地擦了擦嘴角的血丝,淡笑道:“人道元昊陛下以信立四方,万民仰之,如今看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现实与传说之间总有这天壤之别。” 李元昊本就是一肚子的火气,听展昭如此贬低自己,心中更是不快,冷冷自语道:“天壤之别?”他瞥了一眼展昭,继续道:“你言下之意是说朕言而无信?” “你既然已经答应放白玉堂走,为何还派人去追杀他?”展昭怒视着李元昊。 李元昊眼中轻浮一澜,似荡起几许疑惑,想必李元昊确实不知情。 他见展昭的目光如火般正视自己,怒道:“朕没有派人追杀白玉堂!” “你敢做难道就不敢承认?”展昭怒极道。 “朕没做过,为什么要承认?”李元昊猛地喝道。 这是李元昊生平第一次为自己做辩解,以往李元昊一句话出口,有谁敢质疑,又有谁敢顶着他的鼻子大声责问? “若没有你的暗许,莫云易怎么敢擅自追杀白玉堂?”展昭还是不信李元昊的话,正如李承启说的那般,他们兄弟俩与信义二字有点距离。 李元昊气得脸色大白,心里正忿忿,暗道:“云易怎敢如此!” 但他也恼恨展昭,竟然这样对他说话,阴笑道:“这话是承启跟你说的!” 展昭将头一转,道:“他比你光明磊落。” “哈哈哈……竟然有人说朕的那个皇弟光明磊落,他是不是光明磊落……你展昭最清楚!”李元昊酸涩道。 展昭身子猛然抽动,手脚一下冰凉了半截。 李元昊故意绕到展昭的跟前,用手轻轻拍了拍展昭的肩膀,“你根本没有资格来跟朕说这些,在朕的眼里,你什么都不是,要不是看在承启的面子上,朕早将你杀了。” “刀在你手里,你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嘴长在我脸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展昭根本不把李元昊的话放心上。 李元昊似乎还不甘心,继续道:“朕以礼相待你,只是想利用你。你只是朕手中的棋子而已。” 展昭看着李元昊,突然大笑了起来,“我这颗棋子是有思想的,你得小心点用啊!” “想不到展护卫还伶牙俐齿,朕之前还真没瞧出来,差点走了眼。”李元昊故作欣赏状。 “如果什么事情都能被你一眼看清楚,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困扰你了。” 李元昊很认真地听着展昭的话语,他第一次发觉展昭这个人,远比自己想像中要聪明得多,“朕的困扰是什么?” “你的困扰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若都知道了,岂不成了另一个你?真不知道这是你的荣幸,还是我的悲哀。”展昭语带讥讽。 李元昊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如此能言善辩,必是聪明之人,那王陵案就变给你查吧!” 展昭蓦地转身看着他,良久方道:“交给我?” 看着李元昊仍露笑意的眼睛,展昭有点疑虑。 “不错,你爱上哪儿查,就到哪儿查,大夏之国任君行走。”李元昊一副大方慷慨的样子,似乎将自己所有的信任都交付给了展昭。 真的信任展昭? 展昭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李元昊,可如此机会,他又怎能放过?即使不明白李元昊真正的心思,展昭还是欣然应了下来。 *** 第二天,阳光甚好,大地虽依旧冰封,但点点春意已在小径、高枝留下记号。 李元昊特地命人给展昭送去了一身雪白的貂裘,展昭未收,又叫人原封不动地送还了李元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深蓝外套,出门直奔清隐宫。 第14页 清隐宫是李承启的官宅,一般官员的宅邸都在宫外,唯有李承启的官邸被安置在官内。也不知道这是李元昊的恩赏还是刻意安排。 展昭穿过三、四条长街,又转过个药膳房,才走到了清隐宫的门口 李承启一听展昭来访,惊喜万分,赶紧穿戴整齐,亲自出门将展昭迎进了正堂。 “昨天……他没有为难你吧?”李承启偷偷看着展昭,见他脸上五指手印清晰可见,心里不悦,“李元昊!”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呼他兄长的名字,显然是十分愤怒了。 展昭倒并没有在意,“没什么。” 李承启呆呆地望着展昭,出神地道:“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该逼你跟我走。你若在大宋,想必此时过得很快乐。” 一句话让屉昭脸上又浮现痛苦之色,一年多来,他曾无数遍地回忆在开封的日子,与包大人、公孙先生秉烛夜谈,与王朝、马汉等人兄弟言欢,跟……白玉堂……一起嬉笑……一起破案……一起吃梨……一起开怀痛饮…… “昭?”李承启见展昭想得入神,小声唤道。 展昭一愣,收起了心思。 “这边坐。”李承启拉过展昭的手,引他坐到了一边的座位上。 展昭见他殷勤,倒也没有强拗他,只低声道;“王爷还是叫展某‘展昭’吧。” “也好。”李承启无奈答应。 “皇兄怎么放你出来了?”李承启问道。 “展某是来查案的。”展昭道。 这一句话出口,李承启顿然脸色大变,“查什么案?” “王陵被盗。” 李承启蓦地挺直了身体,“什么?那你今天来是来查我的?!” “是的,昨天王爷一番话,不就等于告诉展昭你与这案有关吗?展某已经打听过,那张画是一年前画的,所以天云榭是在一年前假冒了琼妃,随后‘琼妃’摔死,‘尸体’被葬于土陵右侧的墓穴中。” “这个墓穴其实与王陵是相通的,于是云榭便顺利进入了王陵。她擅长解破各类暗器机关,一旦顺利潜入王陵,她便可通掌全部的机关,以供有心人他日再入王陵。”展昭分析道。 李承启长叹:“整件事情与你展昭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是即时放手吧。” “王陵之中一定有什么秘密!连图一年自己都无法解开,所以他刻意定下最后一计,‘王陵被盗’事牵无辜,同时又巧妙地将展昭安排在这个迷阵中,他想借展某之力为他解开王陵中的秘密,王爷又怎么能说此事与展某无关呢?”展昭道。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李承启仰天叹息道:“这的确是老先生安排的最后一计,王陵的秘密与你展昭没有半点关系,你不必再造查下去。” 展昭愣愣看着李承启,“可是,这个案子牵涉了一群无辜的宋人,展昭不得不管,图一年的计策果真是万无一失,令展昭难以置身事外。” “我不会让你查下去的!”李承启蓦地怒道 “你阻止不了我!”展昭蓦地站起了身子。 李承启有点恼怒,太阳穴上的神经都跳动了起来。“来人,把念子休带上来!” 一听到念子休,展昭心里猛是一愣,“元昊真把人送到这边来了?” “皇兄自是把麻烦往我这边送。”李承启自嘲地道:“听说这小丫头以前一向很温顺,皇兄开恩将她留作宫中小侍,不想她还有两三下,胆子够大的,竟然敢行刺皇兄……” 李承启正说着,念子休已被两个彪形大汉拖进了门。 只见她云鬓散乱,面无半点血色,暗色的眼眸无力地低垂着,肩头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疤,隐隐仍有血丝溢流。 如此瘦削的身躯怎么可以承载如此的折磨,展昭的心脏被紧紧揪起,飞跨一步将念子休搂在了自己的怀中,轻声唤道:“念姑娘……念姑娘……” 虚弱的身子急促地起伏着,她微微睁开眼睛,猛地一把将展昭死死抓住。“救……救……我父亲……父亲……”她的手指使劲地按进展昭的肌肤,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的希望都用在这个男人身上。 “王爷,求你救救他们!”展昭转头恳求李承启。 “只要你答应不再追查那案子,我可以做做好人。”李承启道。 思忖良久,展昭道:“展昭不会答应你的,你若不肯去,展昭只好去找元昊。”说着,展昭便抱起念子休往外走。 “站住!”李承启高喝一声,“皇兄不会放他的,我也没有权力放他,我最多只能让她见她父亲一面。” 李承启料定展昭不肯轻易放手,又恐他去冒犯李元昊,招来无端的麻烦,遂索性迁就了展昭。 展昭知道李承启已作了让步,道:“多谢王爷。” 天上浮云流动,温和的阳光闲雅地散着光芒。 三人急步朝着天牢奔去,越往那边走,寒意越甚,枯木孤杆上一点微女敕的绿意,在茫茫冬色中显得那么的无力困乏。 展昭用自己的臂膀紧紧拥着念子休,生怕她受凉。李承肩见他如此呵护那个小女孩,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了天牢的门口,衙役见西平王驾到,也未敢阻挠,三人遂顺利进到了天牢内。 念子休一眼便瞧见了父亲,急步冲了上去,哭道:“父亲,父亲……女儿来看你了……” 念一楚满面尘垢,眼睛中布满了血丝,一张脸瘦削得只剩下皮跟骨。他吃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用劲全力想振作一点精神,不让自己在女儿的面前抬不起头。 展昭看得眼眶有点温热,向前一步,双膝跪在念一楚的身边,道:“老将军为大宋受苦了,请受展昭一拜。”说着,深深给念一楚磕了个头。 念子休忙扶起展昭,“展大人……请起。” 念一楚显然已近灯枯,游离的眼神四处飘忽着,但声音却意外有力。“展昭?老夫听人说起过,包大人身边有个年轻人,武功了得……叫‘展昭’,莫……莫不是就是……”念一楚有点喘不过气来。 “是,在下正是展昭。”展昭将念将军扶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李承启问道。 “十多天了,”狱卒道:“莫将军的命令。” “去拿些吃的过来!”李承启令道。 还未等狱卒转身,但听念一楚道:“不必了,老夫不……不行了……” 念子休凄凄哭着:“父亲,不会的,您苦熬了这么多年……老天……不会……” “子休,父亲一生没有对不起别人,唯独对不起你……我死后……”念一楚眼光突然转到展昭的身上,一把抓住展昭的手臂,“老夫死后,但求展大人能照顾小女……娶了……小女。” 李承启森然一凛,脸色随即惨白。展昭竟也一时没有了语言,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念一楚。 “答应老夫……”念一楚猛地睁大眼睛,如下军令。 寒风“嗖嗖”地穿过铁窗,展昭颓然点了点头。 “父亲……” 念一楚安洋地闭上了眼睛。 *** 黑鸦掠过光秃秃的村栩,悲鸣若千声。 抬目望了望远处坟头的两个身影,李承启不由得凄凉一叹,心道,“他莫非真要娶那女子?” 暮色渐浓,层层笼在了展昭的四周,将他的身形越发勾画得清瘦。李承启失神地看着他,不由得再声哀叹。 已经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不是简单的酸涩,不是复杂的纠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感情,因展昭之喜而喜,因展昭之悲而悲。 他对晨昭的迷恋,岂一个“深”能容括! 第15页 念子体安葬完父亲,伏在展昭胸前哭了好阵,偶尔又紧贴展昭的耳垂,似乎在说着什么……又见展昭的面色突然一变,愣愣望着念子休。 “念将军真是用心良苦!”展昭紧紧拥着念子休,生怕别人听到他俩的谈话。 “父亲说过那玉璧是张催命符,任谁黏上都逃不过一死,我父亲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父亲将这秘密转托了展大哥,还望展大哥一切小心。”念于休轻语道。 “姑娘尽避放心,展某不日便去取那玉璧。”展昭低头沉思了一会,低声又道:“只是你我的婚事?” “父亲身陪囹圄,言行诸多不便,事前父亲早已叮嘱子休,只能将秘密告诉我的夫婿。今日在大牢之内,父亲强逼展大哥娶子休,只是为了借此名暗示子休,要将秘密转托展大哥。” 念于体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展昭,见展昭眉宇间似有舒慰之意,继续道:“所以,你我的婚事不用再提及。” 展昭心中顿感轻松许多,恍地又想到念字休的安危问题,不由得沉思道:“展某得想办法让姑娘离开此地。” *** 红日终于归到九山的那头,展昭方才赶回了宏鸠宫。 一踏进宫门,他便发现了李元昊,见李元昊脸色甚是难看,展昭也未多言语,独自朝内室走去。 “展昭””李元昊蓦地一声吼,震得展昭站定在原处。 “听说你要娶念于休!”李元昊怒视道。 “陛下消息真灵通。” “她是死囚,难不成你想陪她一起去死?” “你若不想我与她一起死,便将她放回大宋。”展昭不紧不慢道,这话似乎已在他的脑中盘旋许久。他料定李元昊不会轻易就让他去死,所以他才有此一赌。 “朕若不答应,你就要娶她?”李元昊愤怒看着展昭,若换作别人,十个脑袋都得被李元昊搬了家。 李元昊愣愣看着展昭的背影,许久道:“今日便将那女子送走。” 展昭长长吁了一口气,“多谢!” 李元昊道:“后日,云易设下花菱宴,邀朕观菱品茗,朕想让你相伴而行,当朕的侍卫,你看如何?” 展昭听他说得真诚,无半点不敬之语,遂点头答应了李元昊,就当还他放走念子休的人情。 当晚,展昭便安排念子休离开了西夏。 *** 第三天,展昭与李元昊一同到了莫云易的府宅。当说初春,菱角尚未形成,但莫云易府宅后的水塘中却已经绿菱潺动。李元昊饶有兴趣地在塘边观赏了半天,说是看绿菱,倒不如说他在尽情享受与展昭共有的时光。午后,天空骤然凝起了乌云,眨眼之间,大雨瓢泼而下,李元昊一行人只得拘束在一间小亭中。 望着这一场莫名的大雨,李元昊倒无不悦之色,眉宇之间反添几分喜色。 “展昭,你站这边来。”李元昊示意展昭站到自己身边。 展昭未言语,安静地将身子往里靠了靠,随即又将视线投向了远方。莫云易见李元昊如此器重展昭,心中的怒火越积越甚,一双眼珠子就差没有喷射出火焰来。他悄悄望了望一边的随从,眼中暗流出道阴狠的光。 “陛下,云易府中最近来了位奇人,上可通天意,下可达鬼神。” “噢,果真如此厉害,朕倒要见见。”李元昊开怀笑道。 李元昊语音刚落,只见一黑衣人如燕般穿过漫天的大雨,闪进了小亭中。 展昭目光一凛,心道:“这不是高丽太子身边的高额男子、云榭的师兄!” 还未待展昭思绪落定,但听得那男子道:“陛下,您身边有异物。” “噢!”李元昊定睛看着那男子,眼中却没有任何的惊恐之色。 “请陛下闻一下这朵雪莲花,它会为您开启天目。”那男子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株雪莲花,双手奉给了李元昊。 李元昊接过雪莲,连声笑道:“果然有那般神奇?” “陛下尽可试下。”莫云易一边道。 李元昊微笑着闻了闻花香,骤然觉得眼睛清凉不少,道:“果然神奇,只是这异物朕还是没有发觉……” “陛下闭上眼睛,看看在黑暗中有谁的身影……”那男子道。 李元昊静静闭上了眼腈,朦胧间展昭的身影依稀可见,不禁道:“展昭……” 展昭听李元昊喊出了他的名字,不由得心上一寒,将目光投向了那男子,只见得那高额男子正恶狠狠盯着自己。 突然听得李元昊一声“唔”,整个人随即昏倒了下去。 莫云易一边扶住李元昊,一边厉声道:“来人,将展昭拿下!” 一瞬间,几百彪形兵士将小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凭什么拿我?”展昭冷冷问道 “陛下不是说了嘛,你就是那异物。”莫云易不紧不慢地道。 展昭知今日定是莫云易设下的计谋自已再辩白也是枉然,当下只恨恨怒视着莫云易与那男子,不再辩驳。 *** 展昭被扔进了莫云易的私牢,半天不到的工夫。莫云易已将牢内的刑具在展昭身上都过了一遍。展昭已不知昏死了多少次,每次都在痛苦中醒来,又在痛苦中昏厥。 莫云易看着满地的鲜血,心中似宽慰不少,遂命人再次将展昭泼醒。 展昭早已气息奄奄,身上的伤痛时时能让他再次昏死他抽搐着身体斜倒到一堆柴草上,眨眼工夫,柴草便被染红了大半。 莫云易见他竟然不申吟一声,心里更为恼怒,跨开一步奔到展昭的跟前,一把托起他的下巴,狠狠扇了两巴掌,“南侠!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但笑容却挂在了他的脸颊,“无耻小人,展昭羞于与你争斗。” “哼,今天我这个小人就要你这个大侠尝尝苦头!”莫云易捏着展昭的咽喉道:“说!念老头是不是把东西给了你?” 展昭心头一惊,蓦然笑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莫云易怒得嘴角抽动,手掌一用劲,死死掐紧展昭的喉结,恨不得将他碾死在自己的五指间。 “你是存心找死!””莫云易哼了一声,一脚将展昭踹倒在地。“你死撑不说,就只能落得跟白玉堂一样的下场。” “你说什么……”展昭一听“白玉堂”,全身不由得寒了起来,一把抓住莫云易的脚,喝道:“你把他怎么了?怎么了!” 展昭蓦地想起前几日李承启的话……虽然当日李承启说白玉堂安全无恙,但此刻听莫云易如此口气,倒不由得展昭心生恐惧。 “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莫云易阴阴一笑,蹲子,用手指弹了弹展昭的脸颊,道:“唉!我倒可以让你见见他,只是我怕你见了之后,会后悔!” 展昭越听越惊心,连声怒吼,“你把他怎么了!” 莫云易长起身子,从袖口掏出一条血迹斑斑的银色发带,在展昭眼前晃了晃,蔑笑道:“只怪他学艺不精,做了我的刀下鬼。” “不……”展昭凄凉一声叫喊,猛地站直了身子,从莫云易的手中夺过了那条发带,“不……不会的……不会……”展昭喃喃悲吟着,整个人似失去了灵魂。 莫云易得意笑道:“我刺了他十九剑,有两剑刺在胸部,一剑刺在月复部……” 他的话如一把把利刃句句剜在展昭的心上。 蓦地,“不会的。”展昭一把抓紧莫云易的衣裳,“以你的武功,怎么可能把白玉堂伤成那样!”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说着莫云易扬手做了个手势,只见一名随从捧着一个木匣子,来到了展昭的面前。 第16页 “你自己打开看看!”莫云易道。 展昭恨恨咬着自日的嘴唇,血液不断地涌着,伸出的手臂似有千斤重。手指慢慢触及木匣,脑中似有万蚁狠咬,他感觉自己如在生命的最底线,生死存亡只在指间。 打开?不打开? 豆大的冷汗从展昭的额头流淌下来,他努力地透着气,终于揭开了那匣子…… “不——”展昭发疯似地狂吟一声,一把抱紧那木匣,瘫到在地上。 四周灯座上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熟悉的五官绝情地扑进自己的视线,他失声道:“白玉堂……玉堂……” 熟悉的眉宇,熟悉的嘴角……只觉得天地在旋转,景物变得异常模糊…… 木匣中的脸庞,每一道血痕都刺激着展昭的神经……想那白玉堂死时定然十分苦痛,看他那原本俊美的脸庞已被苦痛之意尽其覆盖,苍白的唇角上尚留着深深的牙印。 铁窗外电闪阵阵,惊呼得人心更哀。 痛苦的一天慢慢过去。风剪过铁窗,没有凉意,雨洒过树梢,不留半点晶莹。 展昭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天,垂下眼眸。 他不再悲伤流泪,不再怒莫云易。也许他是累了,身体累了,心也累了……瘦削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似乎已耗尽了元气。他安静地瘫倒在草垛上,周遭的一切似乎已与他毫无关系。 天色慢慢黑腾了起来,狱卒们掌起一盏油灯,突然大牢外传来一阵骚乱声。 “王爷,您不能进!” “挡我者死!”只见李承启横剑阔步闯进了大牢。 一身银色的狐裘宽松地披搭在他的肩头,眼神冷利如刀。他步步如风,狐裘呼呼化作英英风姿。 他四处寻找着展昭的身影……只见不远处那间铁牢内,一个瘦长的身影正横躺在草垛上。深红色的鲜血顺着草叶儿低落在地上,画出一张大大的血网。 “昭……”李承启失声吟出。 那缕缕血丝鲜红刺目,如无形之刀剜刻着李承启的心脏。他急步上钱,提剑将铁链撩断。 血液在破褛的衣衫间流淌着,顺着脖子,顺着手臂,顺着脚踝…… “昭……”李承启半跪在草垛前,用手指不停地摩擦着地上的鲜血。 李承启深深屏住自己的呼吸,眼中盈盈。 狱卒见西平王神色凄凉,一个个惊得手脚直颤。 李承启月兑下自己的银色狐裘,轻轻覆盖在展昭的身上,低声在展昭耳边细语道:“昭,我带你离开。” 展昭觉得耳边暖意阵阵,于是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出奇地空洞,深黑色的瞳孔微微张翕着,似乎将要吐尽最后的游丝。 李承启缓缓将展昭扶起,小心翼翼地将他倒进自己的怀里。 李承启垂眉,看着如此安静的展昭,蓦地道:“莫云易,本王绝对放不过你!” 第十五章玉璧碎影 几天后,李承启带着展昭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这里有山有水,却没有人烟,只有一间雅致的小屋树立在水涧边。水涧两侧开着五彩花,一座别致小木桥横跨在水涧上方,木桥的一方是花圃间道,另一侧则是一间素雅的木屋。这里显然是李承启特意安排的神仙小居。 在李承启的悉心照料下,展昭的外伤一天一天愈合了。 “昭,我去山里打几只山鸡回米。”李承启道。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他依旧沉浸在白玉堂惨死的沉沉哀伤中。 虽然外面是大白天,但屋里还是点着几盏油灯,感觉甚是温暖。展昭平静地坐在油灯下,灵魂似乎与油灯的余辉一起飘荡着。 阳光透过竹窗缝射进一抹刀影,恰巧落到了墙的一角。一只小白鼠见有光影,急忙从墙角一瘸一拐地跑到一处没有阳光的地方,安心地躺了下来。 展昭的身子突然抖动了一下,无意识地低下眉头,愣愣地看着小白鼠。 “你受伤了吗?” 此刻的展昭脆弱得就像一个孩子,他轻轻地走到墙边,那小白鼠被黑黑的人影吓得四脚发软,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的人。 展昭蹲子,用手托起了小白鼠,长叹了一声,泪水潸然而下…… “昭……我回来了!”这时李承启手里拿着山鸡破门而入,一道强烈的太阳光将整个屋子照得亮。 李承启见状,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展昭心里的伤痛是没有人能治的。留出一个安静的空间给他,也许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看着眼前的展昭,李承启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有些话他不甘说,有些事,他不甘做,可见到如此的展昭,即便城府深沉如李承启,那一瞬,脸上也顿写矛盾神情。 两人在小屋里住了半个月,展昭伤势好了大半。这时也正值初春季节,满上的绿树红花,将小屋上下点缀得分外鲜艳。 这天傍晚,云色微暗,不消一会,绵绵春雨覆盖了整个山谷。 展昭愣愣地望这窗外的雨天,若有所思。 李承启见他神色有些异常,伸手将窗子掩上。“春雨,多烦恼,还是不要看了。” 展昭似乎并没有听到李承启的话语,道:“开封雨水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掉几滴雨露下来。每次春雨飘洒,白兄便开心得如孩童般……” 展昭说得出神,整个人似乎都飞到了遥远的开封。 李承启静静地望着他痴痴的背影,黯然无语。 “猫……” 展昭耳边一愣,分明听到白玉堂在呼喊自己,急忙惊道:“是白玉堂……这不会是梦?!”他喃喃自语着。 李承启没有说话,愣愣看着展昭。对于白玉堂的突然出现,他并没有显现出一丝的惊讶,这样的相遇似乎是他特意安排下似的。 展昭猛地推开了门。 春雨飘飘,细风徐徐,那朦胧烟水中站着的分明是——白玉堂。 但见雾色天空白影渐渐明朗,展昭顿时心中生出无限希望。 雨似乎越下越大,白玉堂在雨中痴痴站立着。 此刻的安宁变得很神秘也很凝重,它似乎已积蓄成一道无形的力量,它似可击破黑暗之界,亦可越生死之极。 两人相对站立着。 李承启平静地走到展昭身边,道:“那日你看到的那颗人头,是云榭师兄假他人之首伪制的。” 李承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道:“其实以你的聪明才智早该发现其中玄机,可是你却没有。我本来想一直隐瞒事实的真相……但我不能见你总是那个样子。”他仰起头,似乎又回想起那日展昭舍身救小白鼠的事情,“所以我命赤目四处寻找白玉堂!” 展昭愣愣看着李承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看懂眼前这个男人。 李承启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憔悴的面容,道:“愿你能回到从前……重新过回潇洒的日子,英雄该回到江湖,回到大宋,莫要再回官场。” 雨水飘洒在李承启的发间,他平静地看着展昭。 “白玉堂,带展昭走吧,永远不要回西夏!”李承启黯然道。 白玉堂点头,眼角余光正见展昭上下打量自己,急道:“猫,你没事吧,干嘛这么看我?” 展昭会心一笑,道:“果然是大老鼠,不是鬼。” “当然不是鬼,死猫你也活得挺精神。”白玉堂早听赤目说起花菱宴的前后事情,如今见展昭已康复,心里踏实不少。 李承启见展昭笑得那般开怀,心里也觉安慰。安排下人替两人准备了行囊、车马,催促他们赶快离开。 *** 大约过了七、八天,白玉堂与展昭来到一个小村落。这村落位于庆州之北,人烟罕至之地。村子并不大,农舍也不多,甚至见不到一个人。 第17页 夕阳慢慢落下,天地间的色彩慢慢变暗。展昭望着西方天幕,自言自语道:“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他显然是想起了念将军的嘱托。 夜雾笼了起来,无边的风景变得模糊。 白玉堂在破庙里生起了堆火,火苗呼呼作响,展昭在一旁坐着,神情有点不安。 “猫,你在想什么?”白玉堂问道。 展昭凝眸深意地看着白玉堂,似有许多话要说,终却一字未出。 白玉堂见展昭似有心事,当下皱起了眉头,“猫,你要找的那件东西很危险,是不是?” 展昭猛地抬头,犹豫片刻道:“不……是。” 白玉堂朝展昭做了个恶人相,“真的?” “真……真的!” 白玉堂盯着展昭的眼睛,“猫……你是不是在找一方玉璧?”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了一块玉质上乘的美玉。 夜光黯淡,玉璧的光泽显得分外亮跟。展昭有些惊讶,凝神思虑了一会,道:“怎么在你那里?!” 白玉堂故作神秘状,“天老头叫我到这里找的……” “天中镜?”展昭吃惊,“他现在何处?” “老头让我到此处找一块玉璧,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就……死了!”白玉堂有些感伤。 “死……了……”展昭似乎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声音虽然有点悲凉,但神情却异常镇定,“老先生……终难逃一劫!图一年,好狠……” “图一年?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早死了吗?”白玉堂追问到。 只是展昭此刻的思绪早已飘出了自己的躯壳,根本没有听清白玉堂最后一句话。 白玉堂见展昭神思有些异常,不由得紧张道:“猫,告诉我,这玉璧到底有什么秘密……” 风吹着展昭的脸颊,刻画出一抹冷峻。“玉堂,我要回去见李元昊……” “不行,”白玉堂一听,急得浑身顿时生起了冷汗,双手抓着展昭的肩头道:“猫,我不会让你去……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 “玉堂,那玉璧关系着西夏的一个秘密,它甚至有可能揭开两年前老松案的真相,所以我必须要回去……”展昭道。 看着展昭坚定的眼神,白玉堂知道自己已无法阻止他。“你我一起去!” 展昭紧紧抓住白玉堂的左臂,点头答应。 *** 这日,阳光甚好,大块地落照在偌大的皇宫前门,巍巍爆门,千层金檐,如今却变得很孤寂。 李元昊独自一人徘徊在寂寞的长阶上。他的目光很深邃,那精劲的力道似乎可以将整个天空透。 天边那一抹深蓝色的云彩,悄悄闯入了他的视线,不由得眼光闪烁,连均匀的呼吸霎时间也变得混乱了起来。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你在哪里?难道真如云易所说,你与李承启背叛了朕?”李元昊默默哀叹道。 他寂寞地拖动着金色的袍子,似乎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 他盲目的睁着眼睛,朝长阶的尽头看去。展昭不在的日子,李元昊才知有些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是少不得的。 空荡长阶,骄日正艳,徐徐暖风吹得李元昊神思飘荡。长阶、皇庭四周似乎在顷刻间化作了柔和的深蓝,重重朝李元昊涌来…… 天边那抹深蓝色,似乎化做了人形……墨发冉冉,衣袂飘飘。千里空旷之地,顿生云雾,那云中君子手持长剑,浅笑翩至。 “是展昭吗……”李元昊神思有点恍惚。 云中洪波阵阵卷来,朦胧间,云中君子的身影似乎变得很清晰…… 李元昊定睛再看,长阶尽头,一蓝衣男子在朝他走来……分明就是展昭!李元昊心中大喜。 突然,只听得远处一声高喝,“大胆展昭,竟敢擅闯禁宫!”一时间,众多的兵士已将展昭团团围住。 身着黑色战甲的莫云易,用长剑抵着展昭的脖子,“竟然还敢回来?” 莫云易手中之剑欲割向展昭的咽喉,但却听得李元一声狂吼:“莫云易……放手!” “陛下,展昭是魔,您不可留他!”莫云易劝道。 李元昊急步上前,一把撩下莫云易的剑,将展昭掩在自己的身后。 “云易,朕不与你计较花菱宴之事,是念在你多年忠心耿耿的情分上,你可不能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可不要让朕对你失去信心!” 莫云易撞得一鼻子灰,见李元昊如此袒护展昭,也只得作罢,离去。 李元昊敛起锐利的眼神,转身对展昭,道:“你回来找联?” “不是。”展昭直接道。 “那你为何回来?”李元昊微怒道。 “展昭回来寻找一个答案。” 李元昊嘴角露出笑意,心底倒有几分好奇,“噢,朕可以给你这个答案吗?” 展昭走近李元昊,从胸口拿出一张白纸,递给了李元昊。 霎时,李元昊脸色大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温和的眼神顿时变作恶煞,心中那些喜悦跑得烟消云散,怒道:“展昭,你不要引火自焚!” “展某既敢来,就不畏生死!” 李元昊望着眼前的男人,一脸又恨又爱的表情,“展昭,朕确实器重你!但你若真要与朕为敌,朕也只好忍痛割爱!你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展昭没有说话,只朝李元昊神秘地笑了笑,又望了望四周的兵士,蓦地道:“是他们救不了你!” 他语音刚断,但见一袭白影从皇宫那檐飘悠覆入众人视线,未待李元昊魂定,展昭已一个轻燕潜水将李元昊的软刃抢握在手中,随即一个玲珑转身,迅速引剑势上手,直逼李元昊。 “原来你想杀朕!”李元昊抽身闪避,心中大为不悦。敢对着他李元昊动刀枪,恐怕这世上只有他展昭一人了。 “不,是生擒!”展昭道。 “你莫高估了自己,少看了朕这群兵士!”李元昊又深深一笑,“你更不该低估了朕!”话断,见李元昊一个飞身瞬间跃于展昭头顶。 “猫,当心……”白玉堂飞身而至,却与潜伏在不远处的莫云易恶战了几十回合,见李元昊恶招使出,急忙惊叫。 展昭如闪电般旋来身子,李元昊一招扑空,斜嘴角蔑视了一眼白玉堂,眼光却被白玉堂怀中系挂的那片玉璧吸引了去。那淡淡盈光,似有千万诱感,一时让李元昊迷出了心神。 见李元昊恍惚,展昭顺势将软刃架到了脖子下,转身贴近李元昊道: “陛下,你该命人退下了。” 李元昊突然暗笑,朝着惊惶失措的莫云易道:“你们全部退下,真是无用之兵,还不如宫女研燕养的那群虾兵蟹将!”他嘴上怒,眼神似笑非笑间隐了深深的诡异。 莫云易似乎领会了什么,脸上的惊恐之色顿时少去几分。展昭似乎察觉了什么,却一时间道不明白。 众人散开,展昭与白玉堂随即撤离了宫城。 路行一天一夜,三人来到城外山野一隅。 四周甚是荒凉,更无人烟,只有丈高的黄草随劲风摇摆。黄色的晚霞慢慢爬上了三人的头顶,展昭叹息一声,道:“玉堂,天老前辈就葬于此处?” “是,就在前面……云榭等我们多时了。”白玉堂说着连声喊道:“云榭,云榭,我们来了……” 李元昊周身穴道被封死,只能走短促的步子,见白玉堂催促,不由得也随着展昭加快了步子。展昭见他额头汗水涔涔,道:“不必急,慢慢走!” 李元昊愣了愣,心底的温暖感觉似乎瞬间跑遍了周身,但见他眼神中充满着莫名的感情,呆望着展昭,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到某种快乐中了。 展昭道:“这里四处荒凉,我帮你解开哑穴……” 第18页 李元昊看着展昭,竟笑了起来,那眼神变得更加黏缠,恨不得将眼前人埋入自己的眸色中。 夕阳金黄,散得四周一片。 三人穿过重重黄草,终于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平地,一座草屋,一座青冢。黄霞渐渐被墨色天空淹没,青冢墨草,异常孤独。 “天老先生,展昭来拜你。”屈膝跪拜,“想老先生一生神机妙算,怎会落得如此收场……说来……说来都是展昭累了你……” “不怨你……不怨天,也不怨地……”一名女子的声音隐隐飘近,但见天云榭一身冰绡白衫,盈盈款步走出草屋。 她眼神清丽,唇角淡淡,朝李元昊深深躬身一礼。“臣妾见过陛下……”她眸星微合,身姿犹作当年在皇宫的妖娆状。 李元昊抬头看天云榭,却无半点惊诧神情,只低吟一声,道:“原来是你……假扮了一年的琼妃……” 他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惊。 展昭道:“原来你早已经知道!” “不错!”李元昊的眼神骤然变得鹰厉,“任凭她易容之术再高明,也瞒不过朕的眼睛。” 天云榭眼角淡笑,道:“这么说,陛下对图一年的整个计划,早已了若指掌?” 野风吹得呼呼,展昭背脊上感到异常的冰凉,咽喉中哽住了什么,脑海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了若指掌谈不上,只能说略知一二。李承启在大宋计败,图一年罪及天中镜,将其虏之,随即又杀朕的宠妃琼妃,再逼天云榭易容成琼妃靠近朕,云榭心有忌惮,只得跟了朕。”李元昊一边说,一边不时笑望着一旁呆立的展昭。 天云榭听及此处,面显忿忿之色,咬牙道:“不想他们竟然不守江湖规矩,杀我爷爷!” “不是他们不守规矩。”李元昊道:“而是你爷爷不懂得规矩,犯了图一年的天煞局!” “怎么说?”天云榭问道。 李元昊笑而不答,一旁的展昭却已开了云雾!“因为你爷爷知道那玉璧的秘密,欲告之白玉堂,中途却遭了别人的毒手。而我与白玉堂……” 展昭苦笑望着白玉堂,又道:“我无意间发现玉璧上含‘搜’字,与当年老松案中,那名死于非命的小沙弥肩头的印号一致,知道其中必有玄机,怎奈苦思不能得解,故冒险进宫将李元昊擒来,以图究竟!” 天云榭道:“爷爷说过,李德明曾经颁下一道兵符,可调动八千嵬名军,只是几十年来无几人见过那兵符,却原来是刻画在两块玉璧之上,一块交予图一年,后为念一楚所盗,也就是现在白玉堂手中的那块。” “另一块则随葬李明德墓穴中,那墓穴原本就是图一年设计,日后他只要找一盗墓高手便可将玉璧顺利取出,而旁人决计是取不出来的。” “难怪李元昊虽知道我假冒琼妃却不揭,原来是想通过我,间接从墓中取出另一块玉璧。” 天云榭朝李元昊蔑笑道:“看来你父王对你并不信任,担心你在他死后会夺了那玉璧,所以生前令人装了机关,墓室一闭,旁人绝无机会再进入,除非经图一年指点,否则盗墓高手也难进入墓穴正厅。” 听她讥笑自己,李元昊心头极大不悦,目光不由得怒横天云榭。 “李德明为什么不将全部兵权交给他儿子?”白玉堂郁闷道。 “李德名的确是想把这部分兵权交给他儿子,只是这个儿子不是元昊,而是李承启,是以弥补几十年来对他的亏欠。” “元昊又怎容得下这样一道兵符存在?于是他索性将计就计,让云榭潜入王陵,盗玉璧出墓,以便他日后夺取。” 展昭眉头骤然锁紧,转向李元昊道:“你让展昭查王陵案,其实只是希望借我的手除掉李承启。昨日你失手败于展某,也是你刻意让招了,目的就是为了夺走玉堂手中的那块玉璧。” 展昭知道,今夜的局面已经被李元昊控制。 李元昊深望着展昭,道:“你可真是聪明,可惜,开窍得太晚!” 夜色越发黑暗,冷风骤然变大,展昭越觉得身寒,低沉声音道:“看来这次我们在劫难逃……”他嘴上吟吟,手中却已开始运劲,未待李元昊察觉,他已将长剑指在了李元昊的咽喉,“命令你的人马往后退……” “猫,你黑夜眼花啊,这哪里有其他人?”白玉堂笑道。 白玉堂语音未落,只听得四周草丛中“吱吱”声动。隐隐间但见银甲生辉,数千兵士骤然将整个平地保卫了起来。 “展昭,这些兵士可不是那群无庸之辈,他们可是我父王培育出来的一代精兵,虽年过花甲,但个个骁勇善战,你等三人即便武功盖世,恐也难逃一死。你,朕自然可以网开一面,但他们,今日必死!” 展昭听他语风凌厉,回眼见那精锐兵士,果然个个威猛精悍,也知他言语非虚,遂道:“你放了他们,我与你回去!” “朕有如此大的赢面,何以弃之?”李元昊道。 “你就不怕展某一剑割断你的脖子?” 展昭冷冷正视他,眼中凛凛杀气不禁让李元昊一惊,他平素见展昭温文尔雅,不想威厉之时,竟也如此刚绝,当下骇然。 “放不放?”未等李元昊应声,展昭已抽动长剑,鲜红的血液沿着剑面直直滑下。 李元昊疼痛难当,眼中怒火狂烧,整张脸都变了形状,可怖之极,怎奈他此刻受制于展昭,只得下令,“放他们两个走!” “不,猫……你不走,我也不走……”白玉堂大叫。 茫茫夜色,将白玉堂的面容勾画得异常模糊,展昭向他说道:“玉堂,展某是日微夕,已无希望再见他日红阳。” 他默默望向东方一片阴云长叹道:“西夏之年,展昭唯欠一死!你今日若执意不去,那便替昭收尸即了。” 草影婆娑,凄凄而生悲凉之音…… 白玉堂已知难再与展昭争辩,只得带着天云榭离去。 *** 展昭跟李元昊回到了皇宫,这日天空暗蓝,梅香飘逸,竹叶声动,碧池水泠。这方世界,静谧中透着三分寒气,让人仿佛置身于广寒宫中。 展昭独自一人静坐在石栏间,四下寂寞得可怕,连草虫都收了嘶鸣。 李元昊静静走到展昭面前,道:“展护卫好心情,如此寒夜,竟然出来赏风景。” “这偌大一个皇宫,喧闹肮脏,唯独此处,清冷安宁。”展昭道。 李元昊冷笑一声,“展护卫尽可以慢慢欣赏,你这一辈子恐怕就得在这方天地过。” “画地为牢吗?这有用吗?” “没用。可是朕就是喜欢放个摆设在这儿,寂寞无聊时看着一个鲜活的人在这里听风兴叹,可又没有能力走出这只牢笼,那是何等的快事!” 李元昊故意刺激展昭,在他眼里,现在的展昭不过是掌心里的一只蚂蚁,任凭展昭武功再高强,也始终摆月兑不了他的控制。 展昭蔑视一笑,“我现在坐在这里看你,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存在与否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李元昊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无法忍受展昭的一再无礼。 “饿他三天,看他嘴还刁不刁!”李元昊对身后的侍从道。 李元昊是真的生气了,连着三天不给展昭水米。第日天,他特意过来看展昭,期待展昭能对他俯首听命,可一切比他想像的要艰难。展昭不但不肯低头,连李元昊特意带过来的米粥都不肯吃一口。 “你不想要命了吗?!”李元昊怒道。 “是的,我不愿当别人的风景。”展昭的声音很虚弱。 第19页 “就算你死了,埋在地下,你的坟墓依旧是别人的风景。” “至少不是你的风景,那就行了。”展昭张翕着惨白的嘴唇。 “能成为朕的风景是你的荣幸!” “可却是我的悲哀,所以我决定用死来结束自己。”展昭轻描淡写说着。 李元昊不愿再说下去,尽避他很生气,可是看着展昭渐渐憔悴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忍,“命是你的,要不要都是你的决定。” 李元昊走出了小屋。 灯盏的光影四处游动,竹影深处草虫又开始呻鸣,声音短促而细碎。 李元昊的叹息声在黑暗中延续着……他望了望夜空,突然觉得心头一阵麻乱。 粉衣侍女从远处走过来,道:“陛下,高丽太子来访。” 李元昊蹙眉,“他来是为何事?” “说是能劝说展大人进食。”赤目答道。 “噢?”李元昊尚未来得及惊讶,道:“让他进来。” 只见一个红衣孩子,踩着碎步朝李元昊走过来,那孩子脸颊粉粉,甚是可爱。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青衫盲眼少年。 李元昊见那孩子走了过来,嘴角忽又苦笑了起来,他心下觉得这孩子根本就帮不上忙,但见他已到了自己的面前,又不好拒绝,只得道:“太子多费心了。” 那孩子谦谦一笑,道:“陛下尽避安心。” 李元昊没有进屋子,一个人在院外徘徊着。 随侍研燕跟着高丽太子及那盲眼少年进了小屋。研燕重新点燃取来了一盏油灯,搁放在展昭的榻前。 灯光下,那孩子愣愣看着展昭,眼中泛起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口道:“爹爹……”太子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声音极低,但展昭还是听得清楚,不由得睁开了眼睛。但见一个红衣孩子正痴痴看着自己,他努力定睛,这才发现那孩子正是那日在紫云官见到的高丽太子,脸上不禁有了惊讶的神情。 太子走到展昭身边,一双小手静静地抚着展昭的脸颊,眼中的泪水顿时如珠般滚落。孩子见衣衫内侧依旧血影层层。“……他们打你了?” “不……”宫女研燕急忙道:“展大人这身体不是陛下打的……这些是旧伤,原本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展大人一直没有吃东西,身子虚弱,这些旧伤又重新裂了开……” 盲眼少年沉思着,良久道:“你下去把这些药煮一下,要用慢火。” 研燕眨了眨眼睛,心下虽觉得那少年未必有本事劝说展昭进食,但还是应声出去了。 “展护卫今若如此死去,岂不愧对自己一世英名!”盲眼少年道:“苏武牧羊十九载,归时已霜染鬓发。生若苦时,生不若死,亡者离尘孽,未必是福,生者过三境方知人生之理。” 少年走近展昭,俯身继续道:“芜杂世俗污其肉身,然则君子适世,当以清风明月为目,以心为念,清楚分明。” 展昭无奈一笑,“展某并非不恋生,实在是不愿活于如此尴尬之境。” 淡淡几抹语音,愣得那少年愕然,不由得长叹一声道:“展护卫必须活下去……” 说着,那少年在展昭耳边轻语数声,只见展昭顿时色变,惊惶万状,像是听到了惊人的消息。 “果然……当真如此?”展昭惊问道。 “他已连夜奔回京兆郡报讯……太子与我明日将离开西夏,转回高丽,你自己多珍重。”少年道。 “元昊狼子野心……可恶……”展昭一双眼睛骤然冒起火光,顿生无限生机。 *** 自那日太子离开后,展昭慢慢康复了起来。 这天,阳光明媚,李元昊一人独自坐在宏鸠宫中翻阅着宫人递上的折子,突然他似乎看到什么重要的对象,脸色大喜,兴奋走出了宫殿。 见李元昊走远,展昭一个跃身,偷偷进了去。 阳光穿过金色大幕帐,落在桌案,似披上一层暖色棉锦。一堆红色的奏折正安放在桌案上,甚是耀目。 展昭走到桌案前,随手抽起一本奏折——竟然是西平王李承启所呈,见“李承启”三字,展昭不由得心头一愣,喃喃叹道:“是他……” 他对李承启的感情,就如这叹声,难以解释。 全折上下仅四个汉字“完壁归赵”,奏折下方镶嵌着一方薄薄的玉璧,外形与白玉堂所得那方玉璧一般无二,展昭心念道:“一定是云榭所盗那方。” 天云榭为救天中镜入墓盗取玉璧,事成后必交于李承启。想到这里,展昭更无疑虑,料定这方玉璧便是那半道兵符。 随即他那连续翻看了几道奏折,有些是西夏文,展昭自然是看不懂,但有些奏折却是用汉文所写。 蓦地,他被其中一道奏本牵动了视线,那奏文日道—— 属臣取白玉堂处得兵符半璧,呈我主,愿我主霸业成就。林靖之上 “林……林……靖之……” 展昭只觉得头昏目眩,气息更加不畅,心里着实担心白玉堂的安危。那林靖之便是京兆尹户吏,早年曾去过开封办差,与展昭有过数面之缘,展昭记得这人的名字。 “玉堂……你……大意啊……”展昭叹道,见奏折中并没有玉璧,料想必定另行封盒呈了上来,遂急忙翻找。 恍然间,他看到在一旁的洛阳红边上正放着个锦盒,打开一看,却已经空无一物,展昭暗念:“难怪他如此兴冲冲地离开,定然……是去找另外那方玉璧……” 想到这里,展昭竟笑了起来。那李元昊定然是见到了这方玉璧,高兴异常,未待看完所有的奏折便匆匆离去,不想李承启已将另外一方玉璧呈上。 “李元昊是想用那八千骁悍兵士作先锋,侵我大宋……”展昭忧虑道,但随即又轻笑,慢慢将李承启呈上的那方玉璧平放于地面上,又抓起桌案上的铁镇纸,猛然击下! 玉璧顿时碎作冰屑…… *** 日近黄昏,展昭平静地坐在夕阳的余晖下,闻那清新的洛阳红暗香,那一地晶莹的玉碎儿散着柔照的光芒。 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展昭,但展昭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抑或是他根本不愿意当这个人存在着。 “你砸的?”一道阴沉的声音质问着。 “是你砸的?”声音变得狠厉。 “朕问你,是不是你砸的!”李元昊的声音有如惊雷,一层盖过一层! “是我砸的!”展昭猛地抬头怒望李元昊。 第十六章舍命玉成 西方尽头,红日已没入深谷,天边点点黑彩悄悄爬入人们的视线。 展昭的嘴角露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不时抬头上下看看李元昊,随即又故作无事地朝远方的山脉深深望去。 但他很快就不能平静,他想到了白玉堂,既然林之靖取走了玉璧,白玉堂肯定有了危险。可他不能在李元昊的面前露出半点担忧的神色,于是道:“如今玉璧已毁,你的大计不可能完成。” “留着你确实让朕多了许多烦恼,你砸了朕一方玉璧,朕也不会轻易要了你的命,因为我要让你看着大夏的兵马进攻宋都。”李元昊沉稳说道。 展昭心头暗惊,“你果然要发兵!” “没有这方玉璧,朕照样可以打进宋朝领地!”李元昊的眸子里充满了与霸气,“从今天开始,你的所有行动都会在朕掌控之下,朕得让你好好活着,看朕建立这万世基业。 展昭并没有在李元昊面前提白玉堂,李元昊也没有在展昭面前说起白玉堂,展昭开始确定白玉堂应该没有被林靖之生擒,心里总算是稍微安心了点。他料定白玉堂发现玉璧遗失,必定会亲自去宋都报信。 第20页 烽烟再起,百姓遭遇难,这是展昭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如果能阻止,展昭必定是甘洒鲜血,头颅亦可抛。 展昭内心还有一丝牵挂,那就是白玉堂的安危,以白玉堂的个性,报信后必然再次回到西夏来营救自己。如今自己被李元昊软禁,插翅难飞,自己舍命不要紧,莫连累了白玉堂。展昭很想找机会逃月兑。 机会总是无色无味的,机会有时是天给的,有时却是人为赠送的。 一晃已到初秋,淡淡的秋意在稀松的树叶上留下时光的痕迹。窗外最后的几抹绿意渐渐逝去,展昭心中怅然,“如此下去,不成。” 正在这时,李元昊走了过来,他坐在展昭身边,低头思索着某些事情,良久才道:“展昭……你去见见承启吧。” 李元昊突然出此言,倒令展昭吃惊,问道:“见他?” “对,见他!”李元昊猛然从榻中起来,整整衣冠,轻描淡写道:“他病得很熏,快不行了,他想临死之前见见你。” 展昭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气似乎在刹那间冷却,那凝固在四周的金黄骤然变得昏暗。 看着展昭呆立风中,李元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在展昭心里终究有些地位。 *** 傍晚,五名侍卫护送着展昭来到了清隐宫。刚到官门口,展昭便闻到了浓浓的药味,随即又听到李承启几声沉重的咳嗽声。 听得那声音似已到了生命的尽头,展昭心头突然一沉,隐约间似乎想起了几年前与李承启在大宋时的光景……暗道:“曾经的雄鹰怎么也折了双翼!” 尚未踏进李承启的寝殿,展昭已感觉自己仿佛进到了阴森的地狱。 只见宫殿四周的门窗早已被一层层土黄色的布封订了起来,殿内四周点着暗黄的油灯,灯光细直细直,宛如一条条来自地狱的虫子。殿内的陈设倒很齐备,只是有些零乱,似乎已经长时间没人打理…… “王爷让小的们不要打理……”李承启的随从见展昭正诧异这眼前的一切,急忙解释。 展昭“嗯”了一声,问道:“王爷怎么得的病?” “小的也不知道……来为王爷瞧病的御医都被王爷轰了出去。”随从答道。 展昭微微叹了一声,继续朝李承启的寝殿走着。 绕过前厅,又穿过一条长廊,这才到了李承启的寝殿。 寝殿内比之前厅要稍微亮堂一点,四周的窗户并没有完全被封死,尚还留着两稍积窗,金色的夕阳从窗外射进来,与四周的阴暗形成强烈的对比,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怖。室内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灰暗的油丝在雪白的墙壁上熏画出条条黑线。 展昭侧目朝内望去,见一人影深卧在木榻中,料此人必是李承启,于是对身后的侍卫及李承启的随从道:“你们都到外面去。” 侍卫原不肯就此离去,但见展昭面有怒色,只得与那随从一起站到了门外。 展昭探步走进屋内,只见室内一片狼藉,药罐、酒瓶扔得一地,阵阵臭的异味迎面扑来。 “昭,你来了……”内角阴暗处的木榻上传来李承启的声音。 “嗯,我来了。”展昭答道。 “昭……你又瘦了……” 展昭虽然看不清角落中李承启的身影,但单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中,他已能感受到此刻正有双热烈的目光看着自己。 “昭,我命不久矣。”李承启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剧咳,“承启死不足惜,只是……放不下你!” 展昭的身子微微颤动,他对李承启没有恨意,如今见他在弥留之际还为自己担忧,不由得心有感念之意,提步走近了李承启。 但见李承启面容消瘦,长长的头发散乱地披散在肩头,一双原率凛凛的眼睛,如今却已经黯淡。 他上下打量着展昭,眼中有泪光。 在展昭的记忆里,李承启是不轻易掉眼泪的。他的那双眼睛,与忧伤哀愁总是有那么点距离,他天生就是生命的主宰,可如今…… 夕阳浓浓地涂抹在寝殿的地面上,就似一层血膜攀附在地表。 李承启吃力地喘息着,左于伸出,示意展昭坐到自己的身边。展昭会意,靠坐在他身边。 目光微斜地看着展昭,李承启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要沸腾,一把握住展昭的手,喃喃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让你离开西夏,你为什么不听!” 李承启突然阴森笑了起来,“莫云易那小子已经去见阎王了。”对于那些伤害过展昭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 展昭一惊,只道:“王爷费心了……展昭蒙你多次相救……” 李承启听这话,只觉心中发愧,“是承启将你一生全数毁了。” 四周油灯晃动在展昭的脸上画着没有色彩的波动。 “人生,若总在悔恨中度日,岂不太累……王爷为展昭做的已经够多,展昭不会再怨恨你。”展昭宽慰着李承启。 李承启凝神看了展昭良久,突然挺直了身子,扑在展昭的背脊上,断断续续道:“我……怨恨……自己!是我带你到这个肮脏的地方,让你……左右受制!若不能让你展翅飞翔,承启……承启死不暝目。” 他短短几句话,却说得意味深长,似乎暗含另外一层意思。只是展昭并没有深思,只是将目光望向远方的晚霞。 展昭暗觉李承启呼吸有点不均匀,急忙起身将他扶躺在塌中,又探手把了把他的脉搏,低语道:“你这病尚可医治,一会让御医给你瞧瞧……” “昭,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是我李承启……不想活了。” 李承启的臂腕骤然迸出劲道,将展昭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的怀中,展昭正欲挣扎,却听得李承启在耳边道:“昭,承启不能将你救出西夏,但承启可以帮你解月兑……” 语音未落,就见李承启从塌下缓缓抽出一把明亮的短刀,一面又用手捂住展昭的嘴巴,生怕门外的侍卫察觉异样。 他见展昭脸上似有异样之色,淡淡笑道:“承启永远不会把刀锋对准展昭。”说着,竟将刀柄塞进了展昭的手掌。“昭,承启想死在你的手里!” 李承启眼中含泪,声音更加断断续续,显是悲伤到了极点。听得他又道:“昭,只要你将刀插进我的胸口,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展昭迷惘地看着李承启,有点无法理解他。 李承启一把捏紧展昭的手,道:“承启想死在你的手里,希望你能成全!承启别无他法相救你。” 展昭背脊突然一凉,越发觉得李承启的话语怪异。不容他细思索,就听得李承启大声狂吼:“展昭,你竟然杀我……” 瞬间李承启已握住展昭的手腕,将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来人……展昭杀……我……”李承启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着。 血一滴一滴地流淌着,展昭隐约感觉温热的血液在自己的手指间横流。 李承启喃喃申吟:“痛快给我一刀……” 展昭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索什么,见李承启痛苦挣扎,他只得猛然拔刀刺向李承启的心窝。 众人都跑了进来,却见鲜血溅得满室堂,浓浓重重的晚霞与鲜血一起混合着——一幅血与阳的惨烈画面。 *** 消息很快传了开来……李元昊迫于压力,将展昭下了大狱。 这天,太阳焦黄,揽一切尘霾于烈焰。晚秋之际,竟然有了如此燥热的天气,莫非也道世间事无常? 李元昊眯着双眼,背着双手望着烈日,那张傲气的脸上莫名泛起杀气,似乎正与老天较劲。 良久,见李元昊忿忿咬牙,猛地将桌案上酒杯举起,砸得稀烂。 第21页 “陛下……”赤目将军正好此时走了进来,望着神智昏乱的李元昊深深一揖,道:“陛下何时下令斩展昭?” 李元昊目光森森一凛,铁青着脸,狰狞道:“你们都想他死,是不是?” 赤目一进门便察觉李元昊已然喝醉,此时见他面露狰狞,道:“李承启一死,陛下再无后顾之忧,当贺之!” 赤目的眼神是平静的,可他的心是难以平静的。 这个世上,只有他赤目才知道李承启骤然死亡的真正原因,可这个原因,赤目绝对不会告诉李元昊,即便他如今已经彻底成为李元昊的心月复。 李元昊苦笑地看着赤目,拉长了声音道:“瓦罐坏了,竟还拉着展昭作陪,可喜可贺!” 赤目知道李元昊不忍杀展昭,劝道:“展昭若不死,大夏法令岂不成了一堆废竹、烂绢帛?还请陛下忍痛杀了展昭!” 李元昊的笑容越发怪异恐怖,眉头高高挑起斜视着赤目,狠狠道:“赤目将军……朕要是留了他,你等又能如何?” 李元昊坐倒在大殿的阶梯上,他并不抬头看着赤目,只痴痴望着那坛被他砸碎的酒。像他这样的君主,即便酒醉十分,脑子依旧还是清醒的。 赤目道:“人说元昊陛下英明,赤目不惜背叛恩主图一年和少主李承启,与陛下暗通消息,终于破了图一年的最后一计,陛下也得了玉璧,原以为从此陛下可以高枕无忧,怎料玉璧被毁,陛下失去西夏最优秀的先锋军。 “可陛下的大计必须继续进行啊,陛下不能为了一个展昭成日锁眉头啊!”赤目这才慢慢明白,图一年为何要安排展昭在李元昊的身边。 李元昊提手捡起一片酒罐残片,用鼻子嗅了嗅残留在酒罐上的酒香,沉沉闭上眼睛,混着酒香思考着……他自然知道赤目所言非虚,可他也恼赤目逼迫自己杀展昭。 “朕不想杀他啊!” 一双鹰目微微转了转,赤目知道机会来了,言道:“臣与展昭也有数面之缘,敬他是个人才,也不想伤他……” 赤目侧目看了看李元昊,又道:“陛下,臣有一谋,可保展昭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只要能保他一命,朕什么都舍得!”李元昊急声道。 “只要陛下舍得从此不再见他,不再寻他。”赤目道。 沉默良久,李元昊方才言语,“能保住他一条命就够了……知道他活着……就行了。” 赤目见李元昊点头,心下不禁暗喜,于是连夜派人安排,将展昭劫出了死牢,又放了一场大火将死牢烧毁,全当展昭已然葬身火海,也免得众大臣逼迫李元昊下令海捕展昭。 李元昊没有去送展昭,只独自一人在宏鸠宫中坐着……听夜风呼鸣…… *** 一驾马车从黑暗的深处驶出,两盏孤独的车灯在马车的前后抖动着,晃着黯淡的光芒。 赤目将军挑开马车的帘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一会就到目的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着呆坐在车内的展昭,见展昭面无表情。赤目掏出囊中的酒袋子,大口喝了起来。 赤目正喝着,却听得远处天边传来隐隐雷声,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到。 “你为什么要救我?”展昭问道。 赤目自嘲一笑,道:“算赎罪吧。”又抡起酒壶一阵海喝。 展昭听到这里,眼睛动了一下,似乎在骤然间明白了什么事情,他吸了一口气,长叹道:“原来如此……展某早已怀疑有人出卖了李承启,却原来是赤目将军你。” 赤目闻言,一口酒没咽下,险些儿呛着,连声道:“你……早有察觉?” “元昊怎么可能对‘琼妃’的事情一清二楚,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事先已经将图一年的计划告诉了元昊,一步一步破了图一年的计谋。只是展某没有料想到,赤目将军竟会背叛图一年。”展昭道。 赤目翘起姆指称赞展昭,道:“展大侠,老夫佩服你!”赤目转而感叹道:“元昊陛下是难得的明主,大夏国力蒸蒸日上,陛下雄心壮志,老夫理当尽力效忠,也不枉在世一朝!” 车外已是大雨瓢泼,赤目长声感叹,道:“可惜了承启……命如雨水,枯尽了自己……只为绿一方水土啊!” 展昭蓦地一惊,愣愣看着赤目,“你说什么?” 赤目抬头,“你难道真的以为王爷会让你去送死?”他叹了口气,又摇头道:“展昭啊……王爷能害你吗?” 展昭嘴角冰凉,喃喃道:“难道……他是为了救我?” 赤目叹道:“西平王爷的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啊,这招险棋真还下对了,只是这代价大了些啊!他让你成了杀人凶手,不是为了让你死,而是为了让你生! “王爷让你变成了杀人凶手让陛下处于两难之境,王爷料定陛下不忍杀你,必定会依照老夫之计放你逃生。你谋刺皇家,滔天大罪,陛下为了放你一条生路,自然从此不会再四处寻你。” 展昭身体微微一凉,眸光惨淡……他终于明白李承启最后一番话的真正含意。 “老夫背叛图一年,深感对不住承启,所以答应了他最后一个要求,助你逃离大夏。承启求你不要再怨恨他……这孩子……我看他是聪明得傻了。”赤目嘴上忿忿,眼角却已经泛红。 展昭良久没有言语,他实在没有想到李承启竟然是用生命来相救自己,纵然李承启之前做了多少错事,展昭哪里还能怨恨他? 两人在车上没有再说话,赤目将军只顾一个劲地喝酒,展昭只低着个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大约过了三、四个时辰,东方微微泛白,雨水也停了,赤目推了推展昭,示意他下车。 展昭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赤目见状,道:“知道呼吸新鲜空气,说明你还有活力,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王爷一片苦心。”说着,他从囊中掏出了一个锦盒,递到了展昭面前。 “西平王爷要老夫交给你的。”赤目道。 “什么东西?”展昭手指微微碰触着,却始终没有接受,他隐隐感觉盒中物件重如千金。 赤目侧头一笑,大声道:“你来大夏不就为了它吗?如今他就在你面前,倒不敢接了?” 展昭暗抽一口冷气,心道:“莫非是老松下的秘密?” 赤目见展昭神色凝重,道:“老松下的确藏着佛眼,佛眼里面的确藏着天一般大的秘密!” 赤目将锦盒递到展昭的眉宇间。 展昭看着盒子,仍然没有伸手去接。看锦盒边沿的紫色光圈晃动着,展昭心头隐隐感到不安,这埋沉了三十年的秘密,就在自己的五指弹动间便可以真相大白,他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有几分忧虑。 “这里面装着那颗真正的佛眼,老松的谜底就在佛眼中,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赤目道。 “是王爷让你转交给我的?”展昭问道。 “是的!” 展昭终于缓缓伸手,接过了锦盒。 “你似乎很信任主爷?”赤目扬眉一笑。 “是的,我信他。”展昭心中喃喃着。 赤目抬头看看东边的微阳。见日头已然东升,道:“不早了,你也该动身上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马匹的缰绳,“咱们一人一匹。你呢,从这里往西走,穿过青水湖泊,再走五里,便到了一个叫‘莫莫塔’的小城镇。到了那里,你就找一个叫‘丝路雨’的小酒肆,那里有人等你。” “也是王爷安排的?”展昭问道。 赤目一跃上马,转头朝展昭。“是的,展大侠,前路是你的,莫辜负王爷苦心一片!” 第22页 展昭望着赤目的衣襟淹没在天的尽头,转头看着自己的前路,大片的金色已然撒在了平坦的沙道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端详了一番手中的锦盒,没有打开,直接将它兜进自己的囊中,一步飞身,跃上马背,朝西边黄金沙道奔驰而去。 *** 第二天很快来到。 展昭快马飞驰在黄沙道上,白色的衣袂醉舞于尘土间,天地茫茫,唯有他的身影烙于千万空旷之地。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他用袖子拭了拭额角,又定目眺望远方,但见白云尽头,似乎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圆点,不禁暗道:“莫非那便是莫莫塔?” 他叨念着,手中的马鞭犹豫地在空中虚扬了几下,展昭轻轻呼吸了一口空气,终究还是收住了马缰。 他跳下马,手牵着缰绳缓缓向前走着,每走两步,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缓行两步,随即又停下…… 太阳的光芒已不像刚才那么强烈,只是地上的黄沙却如烧着一般,连马儿都有点禁受不住这热度,还时不时提起马蹄踢开滚烫的沙子。但沙子的热度似乎没有传递到展昭的脚底,他一点都没有留意这些,深邃的目光总锁着前方的那点绿圆。 展昭伸手模了模怀中锦盒,顿觉心头重了几千斤。 这老松案时隔三十多年,一旦揭开谜底,真不知是福还是祸。聪明如他,此刻却也不免有点害怕。 图一年定计如蜘蛛吐丝,复杂纵横,况且此计已逾三十载,此种玄机定然深不可测。万一一时疏忽,恐又掉进无底之洞。 他半扬着头,用手打了个凉篷,看着远处的小城镇,彻底停住了脚步。 他拉了拉马缰,呆视着前方。阵阵热风吹着他的鬓角,恍地,展昭眉头一动,目光不禁朝那小城镇搜索去,自语道:“哪里来的江南乐声?” 且静心听来,但闻风中丝丝乐音温柔地搅弄着烦躁的热气,再仔细一听,却原来是那细细竹箫的鸣唱之音。 展昭暗奇,遂拉起马缰,飞身上马,朝那小镇奔上。 终于在一道竹制的大门处停住了马蹄,展昭朝大门的上方看去,绿彩深墨纂写着三个漂亮的颜体字——“莫莫塔”。 路上并没有行人,展昭暗觉奇怪,耳听得那萧音越来越清晰,他越发觉得怪异,心道:“这萧声分明是第一次听到,为何似曾听过?” 展昭停住了脚步,抬头一看,却见对面是一家茶馆,那萧声正是从那茶馆传出。再定睛一看,茶馆一侧挂着一条长长的招牌布,上写“丝路雨”。 展昭一愣,再仔细观望茶馆,但见得茶馆均由毛竹编成,屋顶两侧造着竹漏破空而下,灌入地面的小木沟中,那输“天雨”的竹管便由此引出。 展昭暗赞,猛地心头一热,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做得果然精致……” 展昭想到了一个人——白玉堂。想当年他与白玉堂在陷空岛初次见面,曾在后山的山涧中,见过一个类似此物的排水器件。 遥想当年,展昭不禁傻笑了起来。想当初白玉堂恼恨御猫,设计将他引到陷空岛,别瞧白玉堂平时大大咧咧,做起机关、暗器却是一流的好手,展昭不小心中了他的道,被绑在水车上三天三夜,御猫险些儿变成落水猫。 “有人吗……”展昭出声问道。 萧声戛然而止。 展昭已料定那吹箫人就是白玉堂。 帘子后面走出了一个人,正是白玉堂。 “你是展昭。”白玉堂道。 “你是白玉堂。”展昭道。 两人用这种方式平静地打着招呼。 两人相对一笑,坐定了下来,“是西平王让你在这里等我的?”展昭问道。 白玉堂点头,“李承启安排我在这里等你,说三月之内你必然到此地。我信了他,于是就在这里等你……” 展昭低头叹息,想起李承启为自己做的种种,掩不住眼中多了几分悲伤。良久从怀中掏出了那个锦盒,他来回翻弄着,对白玉堂道:“这是老松案的谜底,是西平王留给我的。” 白玉堂先是一惊,随即恢复平静,伸手将锦盒取了过来,道:“猫,咱们一起来猜一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如何?” 展昭点头。 两人用手指在茶杯中点了少许茶叶水,各自在一张方桌上写了一个字。两人随即互动步伐,去看对方究竟写了什么。 两人看罢,同时抬头看着对方,相对浅笑——竟都写着一个“空”字。 想聪明如李承启这样的人,又怎会将一个要人命的秘密转给展昭呢!如此用心,展昭明白,白玉堂也明白。 “空空也……”展昭叨念着,取饼盒子,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将它扔进了一旁的火炉中,烧了。 火光耀眼,照亮了整间屋子,白玉堂这才发觉,月华已升碧空,道:“明天回开封,商讨破敌之计。八王爷已布下重兵,以敌元昊。” “好!”展昭握住白玉堂的手掌,顿时似回到了从前的岁月。 两人走出竹屋,温凉的天空包容着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此一刻,安宁着,快乐着,不用言语来表述,你我却皆能感受到。 *** 笔事到这里基本算是结束了,我们的主人公展昭虽然回到了宋朝,但他与白玉堂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 宋、夏之间的战斗来来回回,断断续续,持续了多年。直到风云将靖时,展昭与白玉堂离开了官场,离开了江湖。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去了高丽,有人说他们又回到了莫莫塔小镇,也有人说…… 相传很多年后,有一位落魄的君主兵败路过某个盛产茶叶的宋境小镇,在镇口的大门旁停留了很久很久。 君王始终没有下令进镇。 据说那天,国王陛下的眼神犹如无边的大海,很深,很远的。他仿佛到了一处仙境,看到一方神仙。 又过了几年,这位君主在一场爆廷政变中死去,原因竟然是为了与自己的儿子争夺一名女子,据说那女子并无沉鱼落雁之貌,只是,她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宏鸠宫中的蓝衣人。 临死之前,君主念念不忘那宋境小镇的茶香……特地命人从小镇取来茶叶,煮成了香茶…… 在一片茶香中,那位君主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完〉 花非花,雾非雾 天边的云层暗黄暗黄,将四周的空间积压得异常狭小。我裹紧身上的毛裘,走到窗前。 漫天的大雪如白羽般层层披落在大地,刺骨的寒意顺着椽子缝忽忽扑进我的眼中,不禁让我打了一个寒颤。目光抖动间,那一座高耸的铁塔跃然跳进了我的视线…… 开宝寺琉璃塔在皑皑白雪中,流溢出几缕亮目的光。 风孤独地吹着,雪花孤独地飘着…… 夷山端处,琉璃塔孤独地耸立着…… 甭蒲绕着陈檐,看笑云影苍梧。残暮中的烟水,似乎在诉说当年的旧事…… *** 记得那年春天,我与五叔来到开封。 开封的春天,暖意尚未入冰肌,花墙深苑,依然寒花绕砌。 五叔是个绝美的男子,眉宇神蕴,气度不凡。可惜五叔总不爱拾掇,性子又跟猴头似的,也难怪我很难心平气和地将他归于美男子一列。倒是那开封府的展昭,可算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在我的印象里,展大哥总是那么温文尔雅,性子刚好与五叔相反,行事不愠不火,颇具大将风度。 在外人眼里,五叔与展昭是对头,但我知道,其实五叔是最关心展大哥的人,两人之间的情义……很深。 第23页 “五叔,大大叔不是说了嘛,展大哥不在开封。”我一边捏着冰糖葫芦,一边对五叔道。 五叔回转头,甩了甩他自以为潇洒的长发道:“是‘展大叔’,不是‘展大哥’,还有,大叔就大叔,别净闹腾新花样,什么‘大大叔’?乡下孩子……说话没个谱!” 五叔拉长个脸,贴着我的小脸一阵唠叨。 我“嘿嘿”地做了个鬼脸,奔跳着进了开封府的大门。 开封府很大,前后好几个厅子,不过我最爱左边“点翠园”里王朝哥哥的那个厢房。王朝哥哥个头满大,私下却跟我这孩子差不多,最贪吃,房内小瘪子里总有吃不尽的小吃。每次我和五叔去开封,他防我总跟防贼似的。 “小虎,今天你休想跑到我房里!”王朝黑着个脸,双手双脚攀沿着门的四棱。 “王朝哥哥,你这样子像极了五叔养的那只壁虎。”我调侃道。 “小家伙,你可越来越有能耐了啊,都你五叔教的吧!” “哪能,我五叔再能耐,也没展大哥能耐……”我正欲拿展大哥开涮,却见五叔迎面走来。 暖风徐徐,五叔轻盈地摇弄着折扇,面如冠玉,形若攀松。五叔这会儿拾掇得还真不错,颇有玉树临风之感。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熟悉的花香涌进了我的鼻囊。 “五叔!你……什么时候把陷空岛的牡丹搬这儿了?”我大叫道,这几株“青龙卧墨池”是大大叔费了好大劲才从洛阳移栽到陷空岛的,待了好多年,今天头一回开花,竟不想被五叔连根拔到了开封府。 “五叔,大大叔非疯了不可!”我拽着五叔的袖子。 “不就拔他几株牡丹嘛,他不至于那么激动吧!”五叔笑道。 五叔命人将那几株牡丹全数栽到了展大哥厢房门口,还没见五叔那般勤劳,起早模黑伺候着那几株牡丹,可是老天还是负了他这个苦心人,就在展大哥回来的前一天,开封的一夜风雨将那几株牡丹吹得稀烂。 天色已如墨染,开封府掌起了油灯。展大哥拿着一件大袄盖在了五叔身上,我偷偷趴在窗头看着两人。 几个月没见,展大哥似乎瘦削了许多,俊逸的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只是淡淡的笑容总平稳地浮币在他的嘴角。在我的记忆中,展大哥的笑容总那么清雅幽淡,闭上眼睛足可以回味半宿。 “猫,这几株青龙卧墨池,我是专门送给你的,不想一夜风雨,催得花败枝折。”五叔愣愣看着地上的残絮,神思恍惚了很久,又道:“你可知这青龙卧墨池牡丹的由来?” 展大哥伸手拾起了一枚花心,眼中凝聚起一层深意。 “这青色花心好似青龙,传说它本是镇守瑶池的小青龙,一日它路游曹州,却见曹州大旱,万物垂死,牡丹即夭,它不忍,遂向东海龙王借雨,龙王不允。小青龙无奈,转返瑶池,吸来瑶池仙水,普救众生。 牡丹得救,化作一红衣仙子,她忧心青龙被王母责罚,不惜飞身山墨池,将自己染成墨色,好将青龙安藏在自己的心中。 不久,王母带来妖镜探找青龙,却始终未见,一怒之下,令人取来鬼怒涧的恶水在空中漫撒,任哪路神仙,只要沾上此水,再也不能升仙。从此,小青龙便永远化作了心儿,留在了牡丹的心里,名日‘青龙卧墨池’。” 五叔忍不住哽咽道:“猫,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油灯在展大哥的脸上优美地画着弧线,他紧紧抓着五叔的手,仔细地端看着五叔。 “玉堂,我明白的。” 夜风如丝,又似轻翼。两人依偎偎着,携手向花间,春桐正声声,也羡他俩秋燕依人。 我使劲探着耳朵,始终有听也没有明白五叔送青龙卧墨池的含意,但见两人如此,倒明白了几分。 两人相依了一阵,五叔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难色。只见他从地上拣了几叶凋零的牡丹花瓣,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几道新鲜的花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听说你要带兵增援韩琦。”五叔沉思很久,终于将咽在喉咙的话吐了出来。 “是的!”展大哥点头,可他却没有将眼光对着五叔。 但我却看得清晰,五叔脸上偷偷抽搐了一阵。 空气凝结了一阵,害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能带找一起去吗?”五叔道。 “不行,那边很危险。”展大哥始终低着头。 “我不送你了,陷空岛还有事,我明天就回去。”五叔几乎不作任何思考回应道。 我这一听,小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急忙窜溜了起来,尖着小嗓门道:“五叔……” 我连爬带滚窜到五叔跟前,小手抓着他的手掌,“五叔,我不回去,呜……” 我实在放不下王朝哥哥房中的美味,说什么都不肯回去。可是无论我说什么,五叔都不答应,最后索性将我一把拎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清早,五叔便把我从热呼呼的被窝中拽了起来,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开封府。我心里正恨恨不满,却不料五叔根本没有打算离开开封,在北城的小客栈订了间上房,舒舒服服地睡起了大头觉。 *** 五天后,增援关中的军队出发了。 那天,展大哥着一身深红色的官服,跨上黑鬃马。春风温柔地吹着他的墨发,好似画中仙将。 “哇……展大哥真帅!”我趴在客房的楼阁横栏,发出一声惊叹。 “臭小子,人不大,色心不小!”五叔用他的玉扇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脑勺。 “五叔你胡说什么呢!”展大哥虽然长得俊美,可我一个小孩,哪里有那鬼心思,我看八成是五救翻了醋缸。 我正欲再作解释,五叔却早已将我一把拽起,如燕般飞出了客栈,紧紧随着两行的队伍。 队伍浩浩荡荡足有几千人,藏两个人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五叔实在沉不住气,每夜三更都要到展大哥营帐去偷窥一番。结果不出七、八天,展大哥便将五叔和我给逮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展大哥那般生气,他高高坐在上座,英俊的脸上多了几分威严,眼中还浮着几分怒意。我跟五叔还是脸上挂着一副无所谓的笑容,眼腈还时不时向上座的展大哥眨上几下。 我以为展大哥会一笑了事,谁知他竟然狠狠责骂了我和五叔一顿,这还不算,末了还命人将五救拖出营帐重责了二十。 五叔那般矜贵,哪受得起如此的侮辱?一连三天他都不吃不喝,见着展大哥也不声不响。展大哥再铁石心肠,见五叔如此,毕竟心有不忍,终于在那天晚上来到五叔的营帐探望五叔。 营帐内的火台烧得正旺,磨出无数金粉。我坐在一张羊皮毯上,一边吃着山鸡,一边还玩耍着大大叔送我的弹弓。 虽是暖春季节,但中原地带一到深夜,寒意还是很浓。我起身正想将羊皮毯子往火炉边挪动一下,却见展大哥已撩开帐帘走了进来。 “玉堂。” 展大哥的声音很低沉,也许五叔没有听到,也许他根本不愿意听到,反正他闷在被子里并没有出声。 我小心翼翼地窥看着展大哥,三天前的那幕对我来说还是余悸未消。 展大哥一身银色的盔甲,左手端持着头盔,右手提着一个青布外里的篮子。 “玉堂,吃点东西吧。”展大哥说着,便将篮子放在了桌上。 五叔还是不作声。 “既然你不愿意见到我,那我这就走。”展大哥虽提步,脚步却很凝重。 我连忙窜起身子,几步上前拖住了展大哥的手掌,“展大哥,不要走,五叔其实很想见你的!” 第24页 话音未落,只见五叔“嗖”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一边揉着,一边拿起枕头朝我砸来。 “小屁孩,胡说什么呢!”五叔撩了撩他那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一面教训我,一面却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瞥着展大哥,五叔心里其实早盼着展大哥来了,只是嘴巴硬,面子薄。 “怎么,看我死不了,又想拿饭菜来噎死我啊?”五叔故意拔高嗓门冲展大哥道。 “那二十军棍,你觉得很冤枉吗?”展大哥似乎不是来道歉的。 “怎么不冤枉,我又不是你的属下!”五叔噘着嘴,一副受屈的样子。 “我是替卢岛主打你那二十军棍,战火漫漫,你竟然带一个孩子到战场!”展大哥责备道。 五叔转眼仔细打量着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其实也难怪五叔,我与五叔感情甚厚,自我懂事起就和五叔吃喝玩乐在一处,这么多年,五叔早已把我看成是他的“小兄弟”,嘴上虽然常说我是小孩,但心里却早把我当成与他差不多年岁的朋友。 五叔傻傻愣半天,笑道:“呵,好像是个小孩!”又嘻嘻冲着展大哥做了个鬼脸。 “可你打得也太重了。”五叔恍地道,似乎还想反击一下。他一边说,一边还挤着痛苦万分的神情。 展大哥见他的确伤得不清,脸上不禁露出怜惜之色,正好被五叔瞧个正着,非嚷着也要惩罚展大哥一回。最后,还把我支到了另一个营帐…… 惩罚就惩罚,非把我支开,害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展大哥匆匆从五叔的营帐中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红晕。 “嘿,惩罚得还挺开心。”我模着小脑袋寻思着,“为什么五叔每次惩罚我,我总觉得很痛苦呢?哼,肯定五叔开小灶!” *** 此后几天,展大哥几次想设法送我回开封,回退的几条大道又突报有夏军暗伏,最终只好作罢。 大军继续赶蹄。五叔尽其老鼠本事,成日挖空心思想些新鲜玩意逗乐展大哥。五叔有时会跟着军厨亲自炒上几个菜,虽然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展大哥却吃得很香。有时五叔还会吹上几段箫乐,虽然时常跑调,但展大哥却听得很入神…… 五叔的脸上永远都挂着快乐的笑容,展大哥的眼中则永远装着深入灵魂的满足感。那般情义交厚,任谁也无法想到两个月后,他们俩之间竟然会产生那样的仇恨…… 大约过了半月后,大军来到了目的地,陕西。 自宋仁宗宝元年开始,大宋西北边境局势就开始紧张起来,原本臣属大宋,居住在廿州和凉州的党项族首领元昊自称皇帝,建国号大夏。 宋军连年兵败,朝内主战派——如宋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等人——主张坚决进攻。 他向朝廷提出:“宋军拥二十万重兵,只守界濠。这么怯弱,自古未有,长此以往,士气都要丧失光了。况且兴师以来耗资太大,再拖延下去、国家经费更加困难,故应该集中各路兵力攻打西夏,速战速决。” 皂帝陛下采纳了韩琦的建议。 延州之战后,西夏对宋西北边地的进攻越加频繁。韩琦与陕西主帅夏竦欲引兵攻击元昊,遂向朝廷特意请旨增援。展大哥带的这支队伍就是增援韩琦的。 韩琦显然很器重展大哥,到帐第一天,便任命展大哥为参事。 韩琦有两位年轻的副将任福和桑怿,两人为人豪爽,与展大哥一见如故,五叔与他们也相处甚欢。 大约过了半个月,展大哥告知五叔,说是大大叔卢方会随另一部后援军来到陕西。五叔还道大大叔是为了那几盘牡丹,特意跑到陕西来找他算帐,却原来大大叔是专程来相助韩琦副使。 不久,元昊遣兵入寇渭州,韩琦力调缜戎军士卒,又招募勇士八千,命任福为统将,桑怿为先锋;韩琦见展昭行事谨慎,便任展大哥为行军参事。大大叔、五叔、我也一齐随军同行。 展大哥担忧我的安危,坚决反对我随军同行,但五叔认为如今四面楚歌,躲哪里都不安全,还不如将我带在身边。于是,我成了军队中年龄最小的小卒。 大军开拔,中途遇到一部缜戎军兵马,又突闻夏军屯于不远处的张家堡里,遂两军合力,兵进张家堡。 丙然,大军在张家堡遇到了一批夏军,一时众兵奋力拼杀,夏军接连败退,其态甚溃,任福与桑怿大感痛快,欲以驱兵再攻。此时展大哥却担忧元昊设诈,极力反对,不想任福与桑怿刚愎自用,坚决不听展大哥的劝解。 展大哥不惜膝下有黄金,跪地拦阻大军前行,任福大怒,命人杖责展大哥,五叔哪里见得展大哥受到伤害,拼了命地扑倒在刑杖下。最后桑怿向任福求情,这才饶过展大哥。 巍巍六盘山,云海层层,陡峭山峰,绿意甚浓。一天后,大军循好水川西行,最终到达六盘山下。 天空微微发白,太阳尚未露红霞。四周白雾围绕,空气中寒意甚浓。知道今日大军可能有一场恶战,我也不敢怠慢,早早便随大大叔起来,到河边饮马。 河水很清冽,一眼看到河底的青石。我用手濯着河水,又尝上几口,河水却并不甜,我啧啧回吐,晃地见展大哥正愣愣地盯望着那片峡胸的山崖。 轻雾弥漫间,我依然可以看清展大哥的身形,他高挺的鼻梁上附着晨珠,眼神好似一双鹰目,异常的锐利。 当一个人在非常警觉的情况下,他的眼睛便会凝聚起潜在的辨探能力,洞察四周的一切。 “莫非发现了什么?” 我正思考着,却惊闻桑怿一声大嗓门:“嘿,这什么宝贝?”只见桑怿一边大声嚷着,一边朝着几个银泥盒走去。 那盒子装扮得相当精致,上面还贴着封条,盒身尚略微动弹着,显然盒内有活的东西。桑怿瞪圆了大眼,撩起袖子欲把封条揭去。 展大哥霎时脸色大惊,还未等他高喊出声,桑怿已将封条揭了去。 一时间,几百只羽翼洁白的鸽子轰隆而出。 白鸽振动着羽翼,在展大哥的前方跃身高飞。展大哥的脸色越发苍白,俊逸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大军赶快后撤!”展大哥高喊。 士兵们一个个睁着恐慌的眼睛,四处查探着状况。 五叔惊闻展大哥的声音,飞速奔跑过来,他一看展大哥的神情,便知事情定然不妙,恐有暗伏。他一边紧张地盯望着四周的山岩,一边用手紧紧将我搂在他的怀中。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全身就跟灌了冰水一般。 只见陡峭岛岩上数面大旗如帆扬起,一个头戴白色高冠的英俊男子正来回扫视着我们,蓦地,他的眼光停在了展大哥的身上。 他轻轻撇头,似乎在对他的军将示意着什么。 突然,一声战鼓在半空中咆哮开来,那稀薄的雾气似乎也在这一刹那间被震得支离了身形。顷刻间,西夏的兵士如山蚁般,从四方夹击了过来。 一时,嘶叫声,马哀声,鲜血溅满草地,头颅堆满河床…… 虽然展大哥、大大叔、五叔他们奋力拼杀,却终究寡不敌众,展大哥被西夏五员大将生擒,大大叔与五叔亦受重伤被擒。 桑怿战死,任福最后扼喉自尽,宋军大败! 夏军俘虏了宋军的残余,也包括我。 在绑上绳索的一刹那,我看见有人将展大哥的手脚用重链捆住,抬上了那白冠男子的车辇。五叔拼命挣扎,恨不能无形中揭开自己的绳索,一步飞去解救展大哥。 第25页 西夏的监狱没有白天只有黑夜。 我、五叔还有大大叔,被扔在一间阴湿的大牢里。 五叔成日呆呆地看着监狱的大门,也许他是在等待展大哥。他的眼神变得很忧郁,笑容也一天一天地减少。我知道,失去展大哥的日子,五叔生不如死。 他的身体虽然被禁锢在这里,但他的心却早已冲破了这铁笼。 也许长年蛀生在这黑暗之地,阴晦之气也熬染了狱卒的灵魂,他们的行为言语变得异常的可怖。宋军俘虏在这里受尽酷刑,大牢之内时时能听到俘虏们的尖声惨叫。可奇怪的是,狱卒从来不打骂我们。 “有本事往白爷爷身上烙两下!”五叔实在受不了这种特殊照顾。 “啊呦,我的爷,您是陛下的贵客啊,我们哪得罪得起!” “贵客?” “噢,更准确的说,是展大人的贵客!” 昭……这名字似乎有魔力,五叔的呼吸都变得不均匀。“他……还好吗?” “怎么不好,成天山珍海味,连陛下见他都要事先通报,他面子大着呢!” 狱卒低头打量自己一番,哀叹道:“只怪爹娘没给我一副好皮囊,这辈子只能当当狱卒,混口饭吃了!” 五叔蓦地抬头,眼中露出害怕的眸色,“你……你、你是说,展昭当了你们陛下的座上客!” “何止座上客啊……还床上……”狱卒骤然掩了嘴。 五叔的身体都变得生硬,他无力地挨倒在墙壁上,手掌拼命地撑开着,重重攀抓着冰冷的铁栏,他也许想说些什么,但却始终没能出声。 大大叔心疼地看着五叔,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突然有一天,元昊派人来将大大叔提了去。我心里着实担心大大叔,但五叔却看上去很平静,甚至眼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五叔太想见展大哥了,他希望下一个被提审的是他自己,也许,这样就可以见上展大哥一面。 这是我分析出来的,唯一一个可以解释这抹笑容的出处。 但事情似乎并不像五叔盘算的那般进行着。大大叔很晚才回来,他的脸色很苍白,精神似乎也萎靡了不少。 最令我难忘的是他的眼神,从大大叔踏入大牢门口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就始终没有离开过五叔,那眸色好像是慈父心疼爱子,又怎生得多少心痛穿越其中…… “大哥,你干嘛这样看我?”五叔问道。 “没,没什么……”大大叔背过脸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在我的印象中,大大叔是那种没有眼泪的大丈夫。 今日这是怎么了? “大哥可曾见到展昭?”五叔的眼中充满期待的光色。 “五弟……你还是把他忘记吧!”大大叔看了看狱卒,不太情愿地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展昭了!” “不会的!”五叔的精神一下溃落,忿忿用手撞击着墙壁。大大叔的言语就像判了他死刑一般。 这一夜,大家都没有睡着,当然也包括我,我无法想像做了叛徒的展大哥会是什么样的嘴脸……那么漂亮的一张脸,难道也会变得畸形? *** 第二天,第二天……这天竟然还会有太阳! 大清早狱卒将五叔、大大叔还有我绑了起来,押送到了元昊的宫中。 阳光在大殿内画着层层光圈,把它照得越发豪华精致。 五叔终于又见到了展大哥……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长袍,长发顺顺地披落在肩头,几许发丝尚在他的眉宇间飘扬。嘴角有些苍白,脸型似乎较前阵子要瘦削许多。 他,真的背叛了大宋?我还是有些不相信。 展大哥根本没有看五叔,也许是不敢看。他单薄的身体有些摇摆,似乎一阵风吹来,便可将他掀倒。那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心理上的疲乏。 “你没事吧?”元昊见他身子抖动,急忙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双手搂住了展大哥的身体。 “没……没,没事。”展大哥并没有推开元昊的手。 大大叔、五叔还有我被按跪在地上,五叔不停挣扎,一边怒视着靠在元昊身上的展大哥。 “展昭,算我白玉堂看走了眼,早先怎么把你这伪君子当作知己!”五叔高声骂道。 我偷偷看着展大哥,他闭上了眼腈,听凭五叔责骂。 元昊轻轻咳嗽了几声,对展大哥道:“展昭,既然你有意投奔夏国,朕就给你一个机会,去,证明给朕看你的诚意。” 元昊说着,猛地用手指指向大大叔,道:“砍下他的头颅,我就相信你的诚意。” 我与五叔大惊,心脏的跳动声都可清晰听见。反而一旁的大大叔面不改色。 展大哥的嘴角抽动着,接过了宫女呈上的长剑,迈开步子,向大大叔走去。 “展昭!你敢!”五叔激动地一阵狂叫。 我在一边早被吓得泪水纵横,心里多么希望展大哥还是原来的展大哥,那把利刃千万不能划向大大叔的咽喉啊。 可是展大哥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下来,他……他……他难道真要砍下大大叔的头颅? “展大人,我求求你,放过我大哥……你……你,你杀了我吧!”白五叔跪步前行至展大哥的脚下,声声哀求着。 “白玉堂,你让开!”展大哥一把撂倒了五叔,直步走到了大大叔跟前,手起刀落,瞬时割下了大大叔的头颅! “不!不——”五叔哭喊着。 鲜血在我眼前横淌着,血泊中那颗人头,那是大大叔的面容。 我浑身如同火烧,嘴巴不停地道:“展大哥杀了大大叔,展大哥杀了大大叔……怎么会这样?他是刽子手!”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刽子手,他竟然……竟然还有脸掉眼泪!我恨他,我恨他…… “你是个大坏蛋,你杀了大大叔!你杀了大大叔!我不顾一切地奔到他的面前,抓起他拿剑的手掌,狠狼咬去。鲜血充溢着我的口腔,泪水淌满他的手掌…… 他任凭我磨擦着牙齿,他似乎情愿地承受这一切。 元昊的侍卫最终将我从展大哥的身上拖拉了下来。 五叔早已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他的眼神有如一头恶豹,恨不能此刻就将展大哥吞噬在自己的月复中。 “展昭,我会让你后悔的!总……总有一天,我要你生不如死!” 展大哥转过身去,扬手示意侍卫将五叔拉出去。 就在我离开大殿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的背影在颤抖,颤抖得很厉害,似乎整颗心都在抖动。 空空荡荡的大殿里,那抹蓝色显得那么的凄凉,无助…… *** 大约过了半年,元昊大赦,放了一部分宋兵俘虏,其中就包括我和五叔。 五叔回到开封,在包大人身边当了差。他不再有笑容,不再嬉戏,他不提“展昭”以及与展大哥有关的一切,他甚至从来不穿蓝色。 两年过去了,“展昭”早已被人淡忘,这时却惊闻元昊将他遣回了大宋。 那日,正好是冬至。天色很昏黄,云层也很厚,似乎正蕴着一场大风雪。 夷山下的人群越来越多,有的拿着扫帚,有的端着污水,有的举着铁棒……五叔捧着大大叔的灵位,我持着五叔的长剑。 风起了,大街上飞卷着黄叶尘埃。五叔如同木雕般站立着,神思似乎已不在这方圆几里。 突然人群开始骚动,听得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叛徒押来了……” “他就是展昭……那个叛徒……” 五叔在听到他名字的一刹那,紧握灵位的十指抽搐了起来。 他慢慢抬着头,朝人声最鼎沸处望去…… 我个子矮,根本看不到前面,但五叔的表情告诉我:展大哥定然变了不少。 第26页 我看到五叔抖动的目光,更加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个杀死我大大叔的混蛋如今是什么下场。 五叔将我拽到了他的肩头,我举目看去…… 黑色的衣衫已被百姓撕得条条缕缕,双手被反绑着,口中还塞着一团黑黝黝的布,脚踝赤果着,铁链缠绕在踝间。看他脸色憔悴,想必一路之上受尽了小卒的折磨。 我昂了昂头,见不远处来了一顶官辇,来人正是开封府的包大人和其余开封众人。包大人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王朝等人个个都高扬着眸子鄙视着展大哥,只有公孙先生,脸上尚且带着几分怜惜之意。 听得人群中一阵喧哗,展昭也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神很空洞,几乎看不到半点灵气。 监卒将展昭压跪在包大人跟前。 包大人长叹—口气,“不想展昭也会叛国杀友!” 他嘴里被塞着布,不能言语,只轻轻抽动了嘴角,似乎咽下了一腔苦水。 “来人,将展昭押回开封府!”包大人虽不能原谅展大哥,然他也不愿意展大哥受到太多的伤害。见他如今形似枯槁,何不早早将他带回开封府,让他死得痛快些。 王朝和张龙应声,瞥了瞥展大哥,故意取来一副很重的刑枷加在了他的脖颈。展大哥抬眼看看昔日的兄弟,闭上了眼睛。 “等等!”五叔一步上前,我顺着五叔的手臂爬了下来。 我一眼便看到展大哥骤然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五叔,往日的灵气一下回来了几分。 五叔没有正眼看他,只对着包大人道:“请大人将这叛徒交给属下,待祭奠过我大哥后,属下自押他回去受审!” 展大哥愣愣地看着五叔,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 包大人看着展大哥,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五叔。 见开封府众人远走,五叔这才正眼看起了展大哥,半晌凝视。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我知道五叔根本下不了手。 良久,方听得五叔对着四周的百姓道:“你们不是都准备了家伙嘛,还客气什么!” 五叔竟然让别人动手……五叔啊五叔,你何不让他死个痛快?你的不忍其实是对他最大的残忍啊! 顷刻间,铺天盖地的脏物都朝着展大哥一个人飞去,愤民甚至开始用铁棍直击他的脊梁。棍棒声一声高过一声,五叔全身都绷紧着,每一次棒子落下,就好像是打在他身上一般。 我知道五叔还是很留恋他。 展大哥身上的刑枷早已被棒子砸得粉碎,他口中吐着鲜血,艰难地瘫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五叔推开人群,走到了他跟前,一把扯掉了他口中塞着的布,“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灵魂!” “白……白玉常,我没有……你相信我!”他竟然辩白了起来。 “多可笑的人啊!你的臭名声,整个大宋都知道,你竟然还有脸在这里说自己是清白的?为了荣华富贵,你竟然可以拔剑杀我大哥!今天我就要让你付出代价!”五叔用手掌抬起他的脸颊,“多漂亮的脸蛋,赢得不少龙心吧!” 展大哥被五叔说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撞死在当场。 五叔似乎还不甘心,开掌欲撕展大哥的衣衫,但见他目光骤惊,“白玉堂,你想干什么?” “元昊能做的事情,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五叔的怒气越来越甚。 “不,不!”展大哥哀求着五叔,“白玉堂,你要为你大哥报仇,你一剑杀了我,求你不要那样侮辱我!” 五叔有点不忍心,想要罢手,却见手中大大叔的灵位,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只听得五叔恶狠狠道:“我说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五叔对着人群道:“你们把他送到夷山的‘龙阳馆’。” “不,白玉堂你杀了我吧!”展大哥刹时发疯似地狂喊着,“求你!求你不要那样对我……我是迫不得已才杀了卢岛主……请你相信我!” 五叔听他辩驳,反而更加恼怒,一把揪起他,“元昊俘虏了你的身体,还俘虏了你的灵魂!今天我就要让你付出代价!” “快把他送到‘龙阳馆’!” 展大哥绝望地望着五叔,掉下了眼泪。猛然间,他见我手持长剑,竟“通”地跪了下来。 “小虎,展大哥求你,拔出剑割断展大哥的咽喉,就算替你大大叔报仇了!” 若不是他双手被缚,这时恐已夺剑了其所愿。 我愣愣看着他,无法想像铁骨铮铮的展大哥此时怎么变得如此脆弱,竟一心想去死,那“龙阳馆”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真的很想用剑了结了他的性命,可是五叔却抢前一步夺走了我的剑。 最终,展大哥还是被几个彪形大汉架走了。 五叔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还是爱着他…… *** 已近中午,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五叔在风中呆立着,任凭风雪吹打着他的衣衫。 “我为什么要那样侮辱他?我为什么不索性给他一刀,让他死个痛快?” 雪越下越大,零零落落飘漫在风中。 “白护卫……”只见大雪中一骑破风而来,却原来是马汉奔来。 “展大人呢?” 这称呼真是亲切,此时却显得有点滑稽。 马汉见五叔不语,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白护卫,白大侠!我们……我们都冤枉展大人了!” “什么,你说什么?” “元昊将四百多名俘虏都放回了大宋,还特意附上你大哥生前留下的一封书信。” “什么?什么书信?” 马汉将书信交给了五叔,又道:“原来当年元昊用所有俘虏的性命威胁展大人,要他当着你的面砍下你大哥的头颅。卢岛主为救苍生,向展大人求死。” “岛主又担心这样会毁了展大人的一生清誉,所以留下书信一封,希望有朝一日,世人能还展大人一个清白。” “那日,展大人无奈之下,砍下了卢岛主的头颅,元昊这才饶了那些俘虏的性命。事隔不久又放一小部分俘虏回来,其中就包括了你和小虎。” “一定是……一定是展大哥要求元昊放我们的!”我哽咽道。 “元昊为什么要要留着这封书信?还将书信送到大宋?”五叔自言自语道。 “回来的俘虏说,展大人时常得罪元昊,这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元昊暴怒,便将展大人遣了回来。可第二天便后悔,又派人快马加鞭追赶,同时又将全部的俘虏放回了大宋。噢,还带来了这封信。”马汉道。 五叔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道:“我,我……我竟然还不如元昊!” 拿着书信的手指一个劲地颤动着,眼泪不由得从五叔的两颊流淌下来。 “不好……”五叔蓦地一声大叫,骤然想起展大哥尚在别人手中,急忙飞开袍摆,朝夷山奔去。 我连忙跨上马汉的座骑,与他一同朝夷山奔驰而去。 等我与马汉到达“龙阳馆”,这里已是一片狼藉。 看着那些不男不女的人,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五叔竟然把展大哥交给他们糟蹋……我实在无法想像五叔此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你们把展大哥怎么样了!”我心惊胆颤地问,生怕他们的回答让我彻底绝望。 “啊蚌,这是小孩问的问题吗?羞死人了。” “到底把展大哥怎么了?”我大怒,拔出马汉腰间的刀就往那妖货身上架。 “其实,其实……我也没享受到多少,他就跟疯了似地踹开了我,一个人奔了出去,还……还穿走了我一件上等的姑苏绣衫呢!”那娘娘腔的男人一面甩着手中的绣帕,一面尖声道。 第27页 “你往东边看啊,就那木塔……顶上……那白影就是他,啊啦,我的珍贵绣衫啊,就算是烧成了灰,我也能认得。啊!他该不会自杀吧,啊吻,我的宝贝衣服啊!”那妖货摆弄着腰肢,一阵哭喊。 我们哪里还能站得住,直往木塔奔去! 五叔啊五叔,此刻最痛苦的想必就是你……你那么爱他,可偏偏又是你伤害了他…… 我越想越伤心,眼泪呼呼落下。 宝寺木塔下聚集了无数百姓,都仰望着塔顶的白影。马汉和我急忙往塔顶冲去。 “昭,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五叔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快要断了声息! “昭,你……不要!不要离开我!你变成什么样,我都陪伴着你。只求你……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五叔的声音几乎快要崩溃。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沿着塔檐伊望,却惊得“呀”的一声。 展大哥站在塔檐的最前方,他……他……竟然竟然……捅瞎了自己的双眼……英俊的脸颊上数缕鲜血横淌着……他毁了自己的双眼! 展大哥,展大哥……你是不是怪自己有眼无珠啊…… 五叔,五叔啊……你要如何才能挽回这一切啊…… 五叔的眼泪滚滚而落,“昭,咱们回去,咱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昭,求你不要这样,跟我回去,咱们隐居山野,你弄萧,我舞剑……” “昭,我们还会有未来,相信我……跟我回去……你原谅我……” 五叔自责得恨不得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求求你,不要抛下我……”五叔身体都快虚月兑,声音越来越颤抖,他怕,他怕展大哥真的会撒手。 展大哥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高高昂着头,似乎在幻想着什么……他很陶醉,天边的云彩似乎可以亲吻到他的额头,身子似乎也能飘了起来。 展大哥,你一定很想与五叔过那样的生活…… 展大哥,你一定好想回到原来的日子,与五叔一起嬉闹,与五叔一起看牡丹,与五叔一起烤地瓜,吃五叔做的菜,听五叔吹的曲…… 可是,一切都变成了不可能……他再也看不到光明,再也看不到五叔的脸,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就在我泪眼朦胧的一刹那,展大哥坠下了自己的身体。 “不——”五叔的悲痛声穿破天际。 千钧一刻,命悬弹指。 五叔疯魔般飞扑过去。 我惊惶地向上天祈祷,恳求老天再给五叔一次机会,让他抓住展大哥的手吧! 也许,真的是老天眷怜,五叔抓住了展大哥的手! 风雪在高塔内外穿梭着,织就着一张冰凉的网。五叔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紧紧抓着展大哥的手臂,努力向上拉着。 瞬间的惊惶已经过去,我飞快地跑到五叔身边,助他一力。 我偷偷向塔外看去,见风雪中,展大哥的衣衫呼呼飘扬着……俊美的脸庞上鲜血流淌,却没有半点可怖的感觉。他的嘴角苍白,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五叔拼命叫喊着他的名字,可始终没有反应。 我发现五叔惊恐的眼神中,已没有了一点眼泪,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懊悔与憎恨。我知道,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 终于,展大哥救了上来。 可是,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展大哥。 他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表情。 天地万物,四季盛衰,可展大哥的脸上却始终一片沉寂。 整个人,都空了。 五叔每天都陪着他,与他说很多很多故事。可展大哥,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灵魂死在那场风雪中了吗? 他的灵魂就似焰火,燃烧尽了吗? 好几次,五叔都忍不住紧紧拥着展大哥的身体,似乎只有那样,他才能感觉到展大哥的真实存在。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年。 一场风雨中,木塔被雷鸣击毁,朝廷在原址又盖了一座琉璃塔,因色泽看似玄铁,又名“铁塔”。 五叔说塔顶有展大哥的灵魂,他要去把它寻回来。从此,每天他都会背着展大哥到琉璃塔的塔顶,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 有时对着展大哥说话,有时在展大哥面前吹箫……舞剑……重复做着这些事…… “昭,好听吗?” “昭,我学会做菜了,今天晚上就做绐你吃啊……” “昭,我买了许多‘青龙卧墨池’,都藏在你屋呢,嘘……千万不要让别人看到噢——别人会抢的……” “昭,昨天我买了一把名剑,我留给你用……以前老是你让我,现在也该我让让你……” “昭……” “昭……” “昭……” ………… 咚……咚…… 又见夕阳,又闻相国霜钟…… 只是那远去的人儿…… 如花似雾,非花又非雾。 〈短篇完〉 后记 这篇文章从构思到写作,都在法国巴黎完成。这是我人生中最浪漫的岁月,成日与书本中的人物为伴,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起初的写作灵感,如今回想起来,有点奇妙。 罢开始只是想构思一个悬念故事,然后加上一点bl情节,并没有打算写得特别长。随着故事的展开,我发现笔下的事件与人物在我的脑海里慢慢生了根,我对他们产生了感情,通过每个章节的推动,我将脑中的人物与故事一一呈现于笔端。 与此同时,读者与我之间的互动也给了我莫大的动力,写小说不要让自己得到满足,也要让读者得到满足。如今小说终于可以印写成铅字,我由衷地感谢这些网络读者。网路上的创作过程是有趣的,它能给人快感,也能让人满足。 同时,这样的创作方式也有它的缺陷,比如情节安排的不合理,人物性格的前后不一致等等的弊端。所以,在接到鲜网过稿通知后,我就开始对《千道影》进行全面的修改,如今修改完稿,个人认为比之原来的版本,新版有它更加吸引人的地方。 在修改《千道影》的时候,我特别留心塑造展昭这个人物,他曾是我儿时的偶像,我希望把他塑造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子,聪明、英勇、坚强、不怯懦等等。 对于故事本身,在一定程度上讲,《千道影》并非是一部单纯的历史bl作品,它还有很浓烈的悬疑气氛。它更像是一部推理bl小说,不仅设计了谜中谜、案中案,还在其中插了展昭与白玉堂的知己情、展昭与承启的孽恋、元昊的无望之念等等故事情节。 此外也设计了几个比较特别的人物,诸如设连环计的图一年,性格扭曲的紫儿,以及能知天下事的神人天中镜等人,以助增强小说的可读性。 对于书中其他人物,我最喜欢的是承启,同情他,也替他遗憾。凋零残柳,春燕不知去,望来时路,鹰不识途。 最后,请允许我感慨一下:人生几十年,我很高兴用两年的时间与《千道影》为伴。在香榭飘洒的日子,我曾将最宝贵的思绪留给了我心爱的小说人物,我很满足。希望读者在看完此小说后,也能得到同样的满足。 黎枫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