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1645》 第一章 南逃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朱由检自缢煤山。 同年,清军入关,于庆都大败顺军。五月,占领北京;六月,巴哈纳进攻山东;七月,泰安王朱由弼向清军投降。 ……… 这几年,汉人的日子很难过。 自崇祯朝便持续数年的瘟疫蝗旱,使北地百姓撅瘗食胔,母烹其女、父子相食者不计其数。 如今又逢建奴南下,瘗济南积尸十三万余,济南城付之一炬。 黄河北岸,赤地千里,不闻鸡鸣,难觅犬吠。 满目蒿莱的土地间,正有一群流民游荡,拖家带口,步履蹒跚,行尸走肉一般。 赤日高悬,脚下是龟裂的土地,前方是不见尽头的黄土。 李秉成带着儿子,夹在逃难队伍中,失神走着。 他本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也就是去岁,方才以年近五旬的年纪金榜题名。 却不料还未补缺,京师沦陷,没多久,自己的家乡也沦丧在清军的铁蹄下。 上个月,老父含恨而终。 十天前,长子因助济南知府守城被屠。 九天前,妻子薛氏被满人玷污,凌辱致死。 如今仅剩自己与次子李昭凤逃了出来,与其他不肯降清的乡老南下逃难。 可一路缺衣少食,父子二人此刻已是飢火烧肠,儿子更是高烧不止,四肢浮肿。 入夜,几点孤星。 他很幸运的找到了「观音粉」,这种泥土呈青白茯苓色,可以充饥饱腹,却不能多食,否则会腹痛坠陨,难以大便。 李秉成面有喜色,正欲将观音粉塞入儿子口中。 便见其他乡党在不远处议论纷纷,中有一人对着他摇手道:「李老爷,莫给孩子吃那个了,这有好东西!」 李昭凤无力道:「爹,他们是挖了人家的坟,不行……」 李秉成点头,对着那面吼道:「人伦纲常,便是畜牲,也断不至以胔乞活!」 没多会儿,又听到一乡党说:「那又何苦了孩子?观音粉吃多了是要肚子胀死的!」 「胀死便胀死!倒也死个心安!」李秉成说完,又面露不忍,低头喃喃道:「况且事到如今,我们爷俩还有什么好活的么……」 说完,两滴泪滴落下来。 李昭凤黯然无言,良久才撑起力气,挤出苦笑来:「爹,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若是撑不过今晚,你便把我埋的深些罢……」 「二郎别说这丧气话。」李秉成抹了抹泪,眼眶甚红:「我便是死,也要把你带到淮安去!」 李昭凤笑笑,却是不作声。 自己对自己的身体再了解不过了,早知这般,还不如当初就死在济南城中。 又想起母亲、兄长的妄死,内心更是涌起一股怒火。 「咳…咳…咳!」 李昭凤剧烈咳嗽起来,李秉成慌了神,连忙拍打他的后背。 却不料,儿子竟是将他手拨开。 「倘若我真熬不过去了,还是请父亲就将我埋在黄河以北吧。落叶归根,若是到了淮安……却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土,请把我埋在这,也算是死在山东了……」 李秉承默然,咬紧了牙关,悄悄将头转了过去。 「我知你是恨我,恨我没保住你母亲,恨我没保住你兄长。」 李昭凤双眼空洞,良久才释然笑道:「何来恨一说,死易生难,父亲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啊……」 这夜,李秉成终究还是失去了他的最后一个亲人。 天明时,儿子的身体已是冷冰冰,却是双目紧闭,不知临走之前有是否有过什么遗憾。 这天以后,南下逃难的队伍中,就多了个永远背着一具尸体的中年人。 距离黄河渡口尚有许多距离,随着脚程越来越远,各府各县汇聚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或是军户营兵,或是不肯剃头,又或是与满清有什么深仇大恨者。 逐渐,这支队伍有了近千人之多。 几日后,便离黄河岸口不远,急湍的波涛翻涌向前,对岸依稀看到有几队明军士兵稀疏列阵,却不知在等什么。 正午,一个身穿破旧号衣的糙汉坐到了李秉成的身边,也不知是何处的溃兵。 他开口问道:「这些日子总见你背着他,却是你什么人?」 李秉成惨然笑道:「是我的儿子,我要把他带去淮安,埋在汉地。」 糙汉努了努嘴,啧舌道:「这般热的天,你也不怕他肉烂臭了么?」 说完,他胆大好奇的摸向李昭凤的尸体。 出乎意料的冰冷,皮肤依旧紧緻,血肉仍未消减,这般热的天,就算是死人也该能感受到一点温度吧? 糙汉迅速抽回了手,喃喃道:「真是怪了!」 李秉成道:「若是我死之前,朝廷能收复故土,我便带他落叶归根。」 糙汉沉默片刻,有些炸毛:「收复收复,拿锤子收复?!娘的,那群满人打得过跑不过,跑得过打不过,活活追死人,怎么打?!」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建奴来了!建奴来了!」 却见一支精骑,体型魁梧,外披布面甲,金钱鼠尾,扬起阵阵尘土,正策马而来。 「嗒—嗒—嗒—,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踩踏在干绝的土地,震颤在场众人的心尖。 清兵挥舞手中马刀,高声喝道:「?????!?????!(羊,羊)」 「跑啊!」 顿时,这群难民作鸟兽散,向着前方奔去。 李秉成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双腿疯狂迈动,一时间速度竟不落于那些年轻。 方才那与自己搭话的糙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员满人骑兵抹了脖子。 人借马势,马助人威。 唰——! 数颗头颅高高飞起。 又有骑士抛出套马索,便有一个妇人被勒住脖子,嘶哑几声被拽在马后拖行。 哭喊声、尖叫声与叫骂声震天彻底,时而听到孩童高声啼哭又戛然而止。 跑!跑!跑! 李秉成内心只有这一个想法,冷汗直流。 转眼间,已至黄河岸边,许多动作快的已经扑腾入河,被河流冲击在角岸晕厥过去,或是被淹没在波涛中,不知被卷席到了何处去。 对岸,明军齐齐举起火铳与弓箭。 一声令下,倒下的却是奔逃的难民,而非清军。 此刻南明弘光朝廷初次立,庙堂之上皆是「联虏(清)平寇(顺)」的声音,对岸的徐州镇守总兵却是下了命令,在此阻击南逃的难民。 朝廷正计划征讨闯贼,必然不能在这个关头得罪建奴! 前方,是阻挡自己的同胞;身后,是追杀而至的异族。 来不及思考,李秉成一股脑扎入黄河之中。 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向何方,汹涌的河水灌入他的鼻腔,他的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不清。 恍惚间,他恢复了些许神智。 「不行……二郎不能跟我一起葬身鱼腹……」 「我李家,终究还是灭了门了……」 ……… 半个时辰后,黄河已被鲜血染红,已是不见半个难民存活。 那边,是具具横躺的汉人尸体;这边,是神色难看的明军官兵。 那队清军骑士在对岸控马扬蹄,转了个圈,对着这面的明军吹了声口哨。 随后哈哈大笑,纵马离去。 「呸——!」营兵管队盯着离去的清兵,狠狠淬了一口吐沫:「真他娘的窝囊!」 正欲收队离开。 却听到有名士卒讶异了一声:「大人,冲上来了个人!」 管队皱眉看去,确实有一青年面色苍白,躺在黄河南岸上。 「尸体罢了,给他踹下河去。」 一明兵应声出列,刚要将青年推下黄河,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叫了一声:「大人,他还有气儿呢!」 下一刻。 李昭凤缓缓眯开双眼,呢喃不清着:「你大爷啊,给我撞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第二章 草芥 李昭凤昏昏沉沉,只在朦胧间似乎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大人,这人还有脉搏,应当只是昏过去了。」 「那又能活多久?放着也是遭罪,给他推下去,也算做了善事了。」 「这人应该只是风寒加上饿的,餵口粮食应该能活。」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你给他粮啊?」 「大人,这……小的已经仨月没领着饷了,哪有粮给他。」 「张口闭口就是要饷,行了行了,那就别管他了,是生是死看他自己造化。」 ……… 饿,饿,饿! 肠如刀绞般的疼痛,李昭凤终于恢复清明,艰难的坐起身来。 此刻日头西沉,灼热不减的阳光,将大地染成一片暗黄色。 抬眼,荒无人烟、疮痍满目,自己身上穿着破洞的葛麻单衣,满是尘土,还打着几块补丁,倒很符合印象中「小叫花子」的形象。 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这不是明末吗? 李昭凤心情有些复杂,倍感荒谬,脑袋疼的厉害,想撑起身子,却实在使不出什么力气,废了好大劲才直起双腿。 他本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普通少年,自小学习到还刻苦,考入了警察学院,学习四年,好不容易参加完公安联考,还没等到出成绩,怎么转眼就到明朝来了? 而且还是清军入关的同一年,似乎自己印象里,南明好像也没撑二十年就亡国了吧? 他对明朝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历史课本上的那三言两句,和短视频平台上的营销号科普,具体了解的倒是不多。 将脑海中记忆梳理个大概。 他回首看去,对岸的残肢断臂,还有几颗落地的头颅死不瞑目,张口无神盯向自己,只让人觉得干呕,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父亲的遗体了。 李昭凤忍住反胃,双膝下跪,冲着北岸庄重的叩了一个头。 既然占据了你儿子的身体,那我就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这一头,也算是替你儿子最后送你一程了。 做完这些,他又起了身,在附近搜摸了一根树枝,踉跄离去。 现在紧要,还是要先找些食物。 李昭凤怀疑,人饿到一定程度,说不定连屎都会吃的。 可问题是……现在连屎都没得吃! 干枯的土地,除了几根显眼的野草,就连树皮都被人剥个干净,活人都见不到一个,就更别提什么飞禽走兽。 甚至,就连虫子都难以找到——除了几根看不出物种的骨头,上面爬着一些蛆虫。 飢肠辘辘的慾火之下,他将那大骨捡起,只迟疑了一瞬,就舔舐了起来。 有些东西尝试以后,会发现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却依旧教人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李昭凤的双腿终于不再打颤,能继续上路。 这是一条狭窄的官道,因为过于平整,和周围裂口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因此还能看出来这是一条道路。 顺着官道一直走,直至月亮升起。 来到了一条东西向的岔口,还有许多饥民,活死人一样,向东走去。 这些饥民稍好一些的还能与他一样,有几片布衣缕遮羞,那些年老与年小的,都是直接赤条条靠在树下,手中捧着些许野菜,和上泥土捏成糰子,充作全家的吃食。 他拦了个老汉问道:「老丈,为何要往东走,东面是去哪的路?」 老汉张了张口,过了好久才微微发出声音:「去,去徐州……萧县没粮,没活路,县里死了一半人……」 ……… 徐州地方,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历代大小规模战争五十余次。 洪武十四年升为直隶州,也是十四钞关之一,北略豫鲁,南瞰淮泗。昔日繁盛如今不在,但依旧是弘光朝的军事重镇。 李昭凤走到此处已是天明,在路上数次跌倒,又顽强爬起。 他现在对「逃难」一词有了深刻的自我体会。 而眼前,是一座拱形的坚城,墙垛上大量弓卒昼警夕惕,黑压压数万灾民隔着护城河与城墙相望。 有几员皂役与披戴整齐的精锐明兵,护着穿青色盘领袍,刺绣鸂鶒的官员踏过木桥。 「发粮了!发粮了!」 顿时,城外沸腾,人如潮水涌了上去。 李昭凤挤在后面,被疯了似的饥民撞的东倒西歪。 小厮在推车上煮起米粥,官员则是这时摆起架子。 「常言道饮水思源,缘木思本。你们可知这粮是谁发给你们的?」 正眼巴巴等着粥食的百姓七嘴八舌道:「是皇帝爷爷(青天老爷)!」 官员拍打推车,说:「是李成栋李总兵,从军粮里拨给你们的!」 于是饥民们又跪倒一片,齐声喊道:「谢谢总兵老爷!」 听到这个回答,那官员才点了点头,留下皂衣与官兵维持秩序。 自己退至门洞下坐上摇椅,立刻便有小厮摇起蒲扇,递上莲子汤解暑。 官员拭去浮汗,摇头嘆息道:「唉!这世道,百姓苦啊!」 阵阵米香从推车上飘出,人群中一阵骚乱,却是有人想排在前面,跟人打了起来,最后让人敲拳打晕在地,被后面拥挤的饥民活活踩死。 两刻之后,皂役敲响铜锣。 「老的男的都先稍稍,让妇孺先上来领粮!」 有个颤巍巍的饥民问:「老爷,俺也是饥民,咋不能让俺先领。」 「你怎么证明你是饥民?」 「老爷,俺还饿着肚子呢,咋就不是饥民了。」 「你是哪里人?」 「回老爷话,俺是河南嘞。」 「河南的跑我徐州地界做什么,你可有路引?」 饥民哑口无言,都到了这时候了,谁还管什么路不路引的啊?这数万齐聚的灾民,不都是外地逃来的么? 皂役冷笑道:「没有路引,私自离乡,咱怎知你不是乔装的建奴和闯贼?!」 饥民慌了:「老爷,俺世世代代都是种田哩啊!」 这皂衣才不管那么多,「噌」的声拔出刀来,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看你胡搅蛮缠可一点都不本分,定是乔装的流匪!」 李昭凤距离木桥尚远,听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前方溅射出几道鲜血,而后有人哭喊道:「俺爷啊~~」 得益于官兵震慑,发粮开始有序进行。 许多妇人挤到最前,而小厮每次分粮打粥之前都要先让人将妇人头发撩起。 若是年轻的,就递上一袋陈米,然后对官兵使个眼色,后者就将妇人架起,拖进城内。 若是年老的,就舀上一碗稀粥,汤汤水水,九成沙,一成粟,随便打发下去。 饥民中有人不满了:「老爷,发粮就发粮,咋给俺妮儿抓进去啦?」 皂役吼道:「朝廷的粮白发给你们?!一群白眼狼,就让你女子进城做两天工,急什么?!」 李昭凤站在队尾,又是躁郁又是窝火,肚子还叫的厉害,亦步亦趋的向前推挤。 但显然,这群官差不做人的程度还是远超自己想像。 见没有了年轻妇人,那皂衣就又敲响铜锣。 「今日粮尽,明日再发!」 顿时一片哭天喊地之声,那推车上分明还堆着几袋米粮,有人试图触碰,被官兵直接砍掉手掌。 李昭凤心寒意冷,挤出人群,失落的找到一处空地,颓然坐着。 他现在很想骂一句「我x你娘的狗朝廷」,但却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又气又恼,两眼一发黑,竟是饿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嘴唇传来一阵温热,似乎有什么东西灌入自己的口中,李昭凤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四肢又开始恢复些力气。 睁开双眼,眼前是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鼻青脸肿,正蹲在身前捧着半拉瓦罐给自己餵着稀粥。 见自己醒来,少年停住了动作,站起身子。 李昭凤迟疑道:「我……晕过去了?」 少年点头道:「他们以为你死了,本打算把你煮了。」 李昭凤毛骨悚然,看向四周,那些飢饿的灾民正死死瞪向这里,见对上了眼神,又木然的扭过头去。 再看少年那乌紫的眼圈,显然是在那些饥民意图下手的时候护住了自己。 他心中感激,却还是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有粮的?」 少年眨了眨眼,面无表情,盯着手中瓦罐发起呆来。 「我娘被官兵拽走了,临走前把粮食都扔给了我。」 「你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进了城至少还能活。」 莫名的心疼,和无名的愤怒。 李昭凤低头沉默,心乱如发。 却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猛然抬起头来,对上少年淡然的眸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叫什么?」 「张宝。」 「张宝,我带你进城。」 第三章 入城 徐州地区,亦不好过。 明清时期的黄河夺淮入海,丰县与沛县分割在黄河以北,名义尚属明廷,实际已在清军的势力范围了。 崇祯十四年,徐州除砀山、沛县与州府所在之外,皆被夹山寨(今安徽萧县永堌镇)起义军攻陷,直到崇祯十六年才被凤阳总督马士英与兴平伯高杰率军收复。 义军与匪,有时说起来没什么区别,被耽误了整一年的收成,流民云集,南京挤出军饷,又号召江南大族募捐,这才凑够了三万两白银赈济徐州。 可问题是,白银到了徐州各级官吏的手中,是要扣押下来的。 为何?虽然这个时期的白银大量涌入,但明末民间却奇葩的出现了银荒。 万历前铜钱兑白银的比例是 1000:1,崇祯元年已经到了 3000:1,而现在的弘光新皇呢?5500:1! 地主士绅将白银大量囤积起来,徐州豪族也不例外,这笔赈灾款项刚一进入徐州,就被瓜分七成,剩下的三成还是按最高价兑换成通宝! 况且,粮价,不也是人家说了才算的么。 这年,石米(折 120斤)作银二十四两。 sto9??提供最快更新 第二日,徐州判官阮文裕依旧带领皂役、官兵出城发粮。 许多运气不好的,也没撑过昨个夜里,待灾民挤到城前,就能看到地上躺着片片尸体,现在这个天气,若是不好好填埋,是会酿成瘟疫的。 但徐州官员已经没心思处置这些,乱民围城的压力使他们无心顾及身后之事。 李昭凤拉着张宝挤进人群,左右推搡,站在了阮文裕的面前。 「大人,行行好,放我们兄弟进城吧。」 判官皱眉挥挥手,官兵举铳呵斥道:「哪里来的野种,这徐州城可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么!」 李昭凤怒吼道:「回你军爷的话,我爹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是天子门生!我不是野种!」 话音一落,阮文裕露出惊讶之色,上下狐疑着打量着眼前少年。 此人虽然已经瘦的脱相,但手上也没什么劳作的痕迹,对自己的眼神更是没有寻常的谄媚,确实不像是普通家境能养出来的男子。 他也不过是举人出身,脱了这身官袍,地位上也比进士差了好几头(举人头上还有贡士)。 这区别,大致相当于中央选调生与普通公务员。 「先帝门生,也落得个流民下场么?尊驾现在何处?」 「闯贼入京,先帝爷崩,我父亲不愿投贼,又逃回山东老家。建奴南下,我父亲亲自携全家老小助知府登城御敌,力战而死!如今只有我带着我这三弟逃了出来。」 李昭凤说谎不脸红,李秉成哪里是与清兵鏖战而死,仓惶南逃的时候不可谓不狼狈,但以南廷的实力,难道还有能力去山东核对真假吗? 阮文裕感慨道:「竟是忠良之后!朝廷又怎能让这样的子弟蒙难,快快随我入城!」 李昭凤所言虽然不知真假,但也确实没找出什么漏洞,若是带他进城,查验属实,安置他也不需要自己出银子,若是查验不实,徐州城也无非只多了一员乞丐。 对了,自己就能赚到名声。错了,自己也没什么损失。稳赚不赔的买卖,阮文裕没道理不做。 「多谢大人!」 李昭凤大喜,忙拉着张宝跟上这徐州判官。张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这样随便说两句话,这面善的老爷就肯放自己入城了? 身后有流民试图跟着一起混入城中,被眼尖的官兵发现,一把抓过推下护城河中。 城内城外,天壤之别。 虽然城中乞丐也是满街,但依旧能闻到两侧酒楼中勾人魂魄的肉香,不时有大腹便便的豪商与同伴抱着肚子走出,有说有笑。 若是见到两侧乞讨或是卖身葬亲之人,就停下打量,若有中意的,就使个二、三两银子买下。 《大明律》虽然承认并保护奴僕制度,但严格限制庶民畜养奴僕。 商贾有钱,可也属于庶民范畴,不过这些都难不倒他们。 依据《明季徽州奴变述略》,有势者买奴皆是以「义男」、「赘婿」、「立卖身契者」这样名义进行人口买卖。 被买卖的人口中,又以年轻女子与年幼男童为好,至于其中缘由,有心者一瞧便知。 ……… 州署衙门。 徐州知州张士汲在坐堂中来回踱步,他双颊微红,像是喝了酒,兀自摇头嘆息。 「我大明以文制武,如今到我赴任一州父母,却又受制于李成栋这个武夫!功劳尽是他的,过错却由我来承担,真是羞煞了祖宗门面!」 吏目站在一旁,恭敬道:「如今城外刁民齐聚,每日增长人数皆以百计,这样下去,恐生乱事。」 张士汲没好气说:「这事我怎能不知?只是没银没粮,就连官军我都使唤不得,我又能怎么作为?!到时若是乱民从匪,李成栋这个王八蛋领兵镇压,他便是剿匪之功!我就是举盗之责!」 吏目眼咕噜一转,笑道:「眼下城外流言诽诽,府尊虽无掌兵之权,但手中尚有数十忠心的家丁,何不遣他们趁夜出城,砍杀刁民?刁民久不食米,夜不能视物,必无反抗之力,到时刁民所剩小半,既不能作乱,又足够赈济,府尊便有安民之绩,岂不善哉?」 张士汲勃然大怒:「你这是何等诛心之言?!我身为地方父母,焉能做出杀害自己子女之事?!」 「府尊仁义之至,但却莫非忘了前岁殃事不成?」 张士汲沉默了,犹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崇祯十五年,萧县巨匪程继梦,裹挟十数万百姓,克陷徐州,绞死当时知州占城为王,还与闯将袁时中合谋攻取北京。 前任之祸,历历在目,张士汲有些动摇了。 正犹豫时,阮文裕领着李昭凤二人踏入府堂。 张知州不善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移向李昭凤、张宝。 「府尊大人,阮某拜过。」 阮文裕揖手而拜,腰杆却不弯下,显然对这知州大人不怎么尊敬。 张士汲疑惑道:「此二人是……?」 李昭凤上前,不卑不亢,彬彬有礼,深深揖了一躬,道:「晚辈李昭凤,拜见府尊大人!」 判官将在城外二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张士汲认真听着,时而惋惜,时而愤慨,最后同情的点了点头。 …… 「依你所言,你父亲乃是为国赴死?」 「正是,闯贼入京时不肯任用我大明百官,舆在十六年的进士科中取人任用,我父亲不肯屈身从贼,逃回家乡,七月时济南府陷,家父和家兄惨死建奴刀下。」 「满门忠烈啊!」张士汲感慨道:「令尊可曾认识杨廷鉴?」 杨廷鉴?谁?这是什么大人物么? 李昭凤愣住,思索许久,都没在记忆中找到这个人。 张士汲只好说道:「他是我的同乡,也是我母族的远房,是癸未科的状元。」 少年恍然大悟,这是自己父亲的同届啊!那当年是一起北漂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交情,他不禁大喜。 「原来如此!家父生前倒是没对小子提过,没想到还有这等渊源!」 张士汲悠悠道:「他已降了闯贼了……」 啊这!李昭凤哑口无言。 张士汲见少年窘迫,反而更相信了几分,哈哈大笑道:「你父亲不对你提及是正常的,以令尊之刚烈,想必对杨廷鉴这小人也多有不耻。」 「府尊大人所言极是……」 张士汲回到太师椅上端坐,笑道:「令尊死国,朝廷也断然没有不安置忠烈之后的道理,这样罢,我予你二十两银子,这徐州城内,你也不至于没了生路,你看如何?」 一旁吏目连忙唤人取了两锭中银,摆置案几上。 二十两!这也确实不是小数目了,李昭凤沉思许久,他也知道明廷对官员是有抚恤制度的,虽然如今的弘光朝一地烂摊子,但丧葬加上抚恤的赐银绝对是不少于二十两的。 可自己还有还价的理由吗?眼前形势,谁会在乎你区区一个进士的儿子,不过是看着这件事之中有机会操作,有油水可捞罢了。 「仁义不过府尊,小子谢过。」 李昭凤再次作揖,上前捧起银锭,余光一扫,却看见案几上放着一纸黄页。 上面用台阁体清楚的写着徐州各州县的受灾及民户逃亡情况。 浓黑的墨迹胡乱在上面圈出几个数字,可见批文者当时之心烦意乱。 李昭凤问道:「府尊大人可是为城外流民之事烦恼?」 张士汲反问:「怎么,你有计策?」 李昭凤思索道:「倒是有一些想法。」 第四章 献计 自古以来对灾民如何处置都是让人头疼的头等大事,对于朱明政权来说,尤其如此。 《试论明代的流民问题》中,曾有过大致统计,明朝中期就有十分之一的在籍人口成为流民。 早在正统年间,就曾爆发过大规模的流民运动,断断续续直到崇祯年间,土地兼併达到了巅峰。 至于现在的弘光政权,更是别提,那是连丁点税都收不上来。 好的一面,大明丢了一半的江山,所以至少有一半的疆域都不需要自己去考虑赈济问题。 坏的一面,南明仅剩的江南地区是东林党士大夫的「自留地」,在他们掌握了朝中权力之后,自然不可能反过头来盘剥自己的家乡。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9.?????? 到头来,怎么赈灾,如何赈灾,还是逃不过国库没钱这个难题。 张士汲苦恼的也基本因为这个原因,他上任不久,徐州城内的士绅都不买他的帐,这个月他已经数次号召捐银,也只有那几家掌管漕船的掌柜一人拿了十两银票,却是打发鬼呢。 要知道他们每一家,每年的利润都在数万两以上! 张士汲问:「你年纪轻轻,又未在朝为官过,能有什么见解?」 李昭凤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从山东逃难来的路上,曾听说萧县有一伙反贼聚众,请问府尊,此事是不是真的?」 张士汲点头道:「夹山寨确实有巨寇,去年贼首程继梦伏诛后,他的族兄程继孔扔不肯投降,裹挟十万乱民继续对抗朝廷。」 李昭凤笑笑,说:「我听说他们去年攻陷了萧县与徐州,甚至将丰县都洗劫了一空,如今一州两县都无粮可收,那贼首手中肯定有不少的余粮。府尊何不让两人打扮成饥民模样,在城外散播谣言,称程贼招兵买马,去了就有粮吃?」 「你怎知此贼会接纳这些百姓?他可是贼,又不是菩萨。万一百姓去了那里,贼首不愿分粮,反而围杀了他们呢?你这话说的不好,倒显得那贼人才是仁义之师,我们朝廷反而成了见死不救的了。」 「回府尊,其实不然。如今萧县与徐州又复回我手,反贼们聚集在山寨之中,肯定是惴惴不安,唯恐哪日天军诛恶。他们是挟民众起家,依附他们的乱民越多,他们也就越有对抗朝廷的底气,这个时候我们送去上万人,对他们而言说不定还会欢欣鼓舞。」 张士汲脸色有些不善:「那按你这个说法,我岂不是就在养贼?!岂不就是助贼为虐?!」 李昭凤问道:「朝廷可还有心思剿灭这伙乱贼么?」 「当然!」张士汲咬牙切齿道:「这程继孔不受招安,又距离我徐州城不过四十里远,也是我的一心头大患,只是苦于现在世局混乱,若有机会,我定是要请旨剿贼的!」 李昭凤这下放心了,笑道:「所以若是依在下所言,眼下城外饥民没有三万也有两万,就算只有一半人听从流言去了夹山,他们见这般多人投靠,定是欣然接受,但上万人每日消耗的米粮可不是个小数目,且夹山寨又不像我们有坚墙大炮……」 「妙!」张士汲眼前一亮,面色大喜,拍起手来:「若依此计,不但能大大缓解我徐州压力,而且还能消减贼众实力,若是他们放粮,日久便会将自己置于无米可食的境地。若是他们不愿开仓,那饥民暴乱他们也定会折些人马。我涨彼消,到时大军围剿也能少受损失!」 「好计,好计!没想到你如此年轻,就有这般见解。」 李昭凤则是拱手道:「非也,府尊最后的点评才是一针见血,想必府尊也早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借小子之口说出来罢了。」 「不错不错。」 张士汲满眼都是欣赏之情,看向吏目,又看向判官:「虎父无犬子,后生可畏啊!」 吏目恭敬上前道:「此计甚妙,亦是府台贤举之功。」 张士汲微笑看向吏目:「你这几日……不,你今晚,就挑几个信得过的,乔装打扮混出城去,并依计行事,切记要找几个体瘦的。」 吏目应和称是。 阮文裕有些意外,心道莫非这落难少爷还是个人才不成?早知如此应该带去徐州大营举荐给李总兵,也不该先带来见张士汲。 这徐州判官与张士汲向来不和,徐州城内只有知州而没有同知,李成栋许了他今年补缺,但张知州却一直压着不发,两人渐生嫌隙。 越想越有些郁闷,阮文裕言称还要主持城外发粮事宜,藉口离开了州署衙门。 「你献计有功,有功就要赏赐,说吧,你想要什么?」 张士汲看着眼前站着的李昭凤,越发满意,心中更是认定了其身份的真实性,若不是书香门第,将门虎子,心思哪能有这么活泛? 李昭凤故作惶恐道:「回府尊,能赏我二十两银子让我与弟弟在这徐州城内落脚,已是感激不尽了,岂敢再讨赏赐。」 张知州反而心里有些愧疚了,眼神在堂下不断扫视。 「你心计深,又懂为人处事,但这不是好事,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你不要财货,还想要什么?」 李昭凤这才退后一步,作揖答道:「我兄弟二人入城,虽得府尊救济,但银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没有进项,亦没有安家立锥之地,只求府尊赏个差事做!」 「此事好办,不过你没有功名,这衙门里的入流你却是补不得。但我能先予你一处安身之地,你带你兄弟先去我宅中住下罢,待有好的差事,我以你为先。」 「我落难二人,府尊这样厚爱,岂不是叨扰了府尊家中亲眷?」 张士汲哈哈大笑道:「非是让你住进衙署后庭,而是……」 一番话下来,李昭凤听明白了。 好嘛,原来因为「官不修衙」一说,地方长官都是住在公署里面的,而现供给自己落脚的宅子,其实是靠近衙门不远处的一间院落。 主人前些年被杀进城的乱军抄了家,灭了满门,如今那里是个凶宅,被收公所有,但实际上被张士汲操作,弄到了自己名下。 像这样的房产,城中大小十几处,都被文武官使手段分了去。 「那小子就再谢过府尊了。」 张士汲说:「我让一小吏带你们前去。」 唤来一皂班差役,李昭凤、张宝二人小步跟随。 张宝小声道:「你是好人,带我进了城,出了公衙,我就不再跟着你了。」 李昭凤问:「你要去哪里?」 张宝默不作声,捏了捏衣角,估计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李昭凤有些恍悟,轻声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就是我的恩人。况且我是孤身,你也与母亲离散,我二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我二人相依为命不好么?以后也有个照应。」 见张宝还是不说话,他又道:「那这样吧,你先跟我一起,待找到了你娘,到时是走是留再由你做主。」 张宝终于露出笑容,道:「好。」 皂班在前疑惑道:「两位公子说什么呢?」 自己方才在大堂内骗了张府,与张宝不是兄弟的事情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谁知这皂班会不会直接去找张士汲去打小报告? 于是李昭凤赶紧跟上,说:「落难子弟担不起公子之名,方才舍弟思父,我安慰了他一阵。」 皂班笑道:「二位公子莫伤感,这世道,谁家不是丧亲亡妻的。」 说完,他扭头看向了身后畏畏缩缩跟着的张宝,有些疑惑:这年长的看着不卑不亢,懂礼数,也看得出是落难少爷,可这张宝长相与兄长完全不像,两臂修长,黝黑无比,看着就像庄稼汉的儿子。 皂班问道:「还不知公子大名。」 李昭凤答:「在下姓李名昭凤,尚无表字。这是舍弟李宝,乃我三弟。」 皂班疑虑:「既是亲兄弟,为何兄有字辈,弟弟却只唤个『宝』字?」 这话问的在场二人有些沉默,李昭凤完全忘记了这时候有家世的子弟取名都有辈分一说,没想到在这里漏了马脚让人抓住。 还是张宝率先开口:「俺……俺是捡来的。」 皂班哈哈大笑,也没再多问,心想这应当也是李家以收「义子」为名纳的奴僕,倒是这李大公子,不舍不弃,也真是个好心肠的人。 第五章 立锥 三人下了月台,踩上甬道,李昭凤对这衙门布置多有好奇,四下打量着。 小吏见状,也乐得给他讲解。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公子且看,这座西向东的,是兵、刑、工三房。这座东向西的,是吏、户、礼三房。」 「恰合朝廷六部之分。」李昭凤点头道。 「哪里比得上朝廷的天官。」小吏有些欢喜,又指向正前:「公子看这三门,一大两小,大的名为『仪门』,平时不给人走的,我等出入,需走这两边的角门。」 「在下瞭然,这仪门便是给府尊大人出入的。」 小吏说道:「非也,便是张府台也只有上任之时才由此门过,平日里都是留给贵客出入的。」 出了角门,走右侧直道,皂、壮两班与快班皆在此处,对面又有衙神庙与土地祠相对。 李昭凤问:「这衙神庙中供奉的是哪位先圣?」 皂班答:「是酇侯老爷,咱也不知道为何他是衙神,但自古皆是如此,这倒是不能给公子讲明了。」 酇侯?萧何? 李昭凤懂了,笑道:「那我知道了,酇侯曾作《九章律》,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 小吏惊道:「公子果然是书香门第,无所不知!」 这天底下的官署衙门,大同小异,紫微禁宫,也不过是放大版的县衙罢了,粗略了解了这徐州州署的衙门,以后不论去哪城哪县,都错不了。 张宝对官衙还有天然的畏惧之心,一路走来不敢乱看,只跟着李昭凤的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直台,出旁门,见一照壁,过了照壁,便是出了徐州州署。 安置他们的宅院在州衙东街,是一间两进的大院,曾经主人是做生药材生意的,进门之后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所谓东贵西富,能靠近徐州城行政核心自然这间宅院也价值不菲,李昭凤莫名想起了《水浒》中的西门庆,据说西门大官人也是做生药起家的,能在清河县声名赫赫,想必也是日入斗金。 皂班小吏推开落灰的宅门,笑道:「李公子,就送你到这了,府台有令,一概日用晚些再给你送来。」 「多谢。」李昭凤拱手致谢,手又摸向胸口,心想这自古以来都是小鬼难缠,是不是该给他些银子打发? 但自己身上一共就两锭中银,一锭十两,给他一半是不是太过下血本了。 短暂思考,他又缩回手来,笑道:「要不在下送送这位差使?」 小吏笑容有些僵硬,垮下脸来,摇摇手道:「使不得,公子进去吧,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李昭凤带着张宝进入宅院,院中已是堆满枯叶,还有许多灰尘,连那檐角下都是结满蜘蛛网。 张宝说:「你在这歇着吧,我去找个笤帚打扫。」 李昭凤道:「不必,你去买些吃的,再去买匹布做两身干净衣裳。这里我来打扫就好。」 他在屋中翻出一个戳子,把银锭戳成一粒粒小稞,交给张宝。 白银属于稀有金属,若是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直接从怀里掏出元宝就能结帐,那是假的不能再假。 寻常商户家中都备着天平和剪子,按照实际价格将客人给予的银子剪成合重量的,若是实在差些斤两,就使铜钱找零。 张宝有些惊讶,问:「你不怕我拿了银子跑走?」 「你要是这种人,我也认栽。」李昭凤犹豫了一下,又取回一半:「这些也当够了,买些便宜馍馍,也不用扯太好的布料。」 ……… 夜晚,徐州城外。 雾遮月头,星光暗淡,木桥外躺了一片横七竖八,仿佛秋后的蚂蚱聚成了堆。 许多饥民已经快一周没有进食了,肚里空空如也,都是去护城河里喝个水饱,顶着圆滚滚的肚皮躺在荒地上。 赵老三是丰县的灾民,家里土地被地主夺了去,又不给他粮吃,便是做佃农都不要他。没办法就乞讨到徐州来,已经是饿的快要疯掉。 躺在地上,他恍惚间听到周围有人在议论。 「你听说了吧,那夹山寨里的程大当家,手里的粮都堆成山了,听说去了就有粮吃。」 「俺听说那个姓程的是反贼,反贼能有这么好心?」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吧,那程大当家是要做皇帝的,做皇帝手里就得有兵啊,他现在手里就缺能使唤的,咱们现在去了,就是吃上一份军饷了!」 「要是朝廷派官兵给他剿了怎么办?那俺不跟着一块冤死了。」 「都到这份上了,你是想饿死,还是想让官兵打死?」 「俺娘死前说了,让俺本分一点,俺不去从贼。」 「猪脑子!」 虽然有部分人或因为不相信,或因为其他原因留下不走,但依旧有许多饥民爬了起来,围着那人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去了就有粮吃?」 「骗你们做甚么,有没有要去的?」 「同去,同去!」 粮?只要有粮,管他是做什么,就算让我管他叫爹我也愿意啊! 赵老三心中想着,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看不清东西,只依稀看到时而有几个黑影,摸索着在人身上爬过去。 赵老三说道:「我也跟你们去!」 于是就有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拖走,他们像是在地上讨食的狗,跪爬前行,左摸摸,又摸摸,哪怕是借着月光也看不见路。 时而有饥民被他们摸醒,惊恐问道:「你们做甚?」 便又有人将夹山寨有粮的消息告诉这人,逐渐远离徐州的队伍也就越来越大。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打头的那人一路摸过去,赵老三都听到了他的好多句嘆息:「唉!这个也死了!」 徐州城西四十里,此处东南角,有一铙钹山,山谷中有一村寨。 此寨便是夹山寨。 至于夹山寨的贼首程继孔,到了第二天才知道流民都往自己这里涌来的消息。 本来这伙起义军是由他弟弟程继梦统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程继梦「小银鼠」的绰号,去年在黄茅(猫)岗,他弟弟便被人捅了心窝。 这伙作乱的贼军又推举他做首领,还要给他取个绰号。 程继孔对弟弟的惨死有阴影,打死都不愿意取什么诨名。 他对着眼前一手执羽扇的山羊鬍问道:「军师,那么多老百姓都跑俺这来了,这是为啥?」 军师胡列烈挥动羽扇,笑道:「这是主公贤名在外,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他本是萧县一落魄秀才,向来以诸葛武侯自居。程继梦起事之后,因为他是唯一的文化人,因此成为了起义军中的军师,如今前任首领身死,他越发感觉自己是孔明的化身,立志要为程继孔「鞠躬尽瘁」。 程继孔砸吧嘴,说:「这不对吧,他们手里也没拿壶没拿浆,都是饿着肚子来俺这讨饭来了,要不俺派手下给他们赶跑吧?」 「主公不可。」胡列烈面色一凛,拱手道:「如今朝廷无道,盖先帝仁义,夹山义军才捨身相随,如今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正是主公继续王道,将贤名撒播宇外的时候啊!」 「军师啊……咱山寨里粮也不多了。」 「莫非主公不欲成王者之事乎?」 程继孔眉头紧皱,纠结许久才舒展开来:「俺没读过书,军师读过书,俺听军师的!」 胡列烈抚须而笑:「善。」 第六章 陈夫人 张宝离开不久,就有一队壮班差役推着车到来。 除了铺盖和换洗衣物,谁能想到这明朝居然还有牙刷? 李昭凤大感意外,这时期的牙刷已经颇具现代雏形,是用几矬猪猔毛插进竹牌上,样式有些像鞋刷的缩小版。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其实早在三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剔牙用的「牙籤」,知名的人妻收集者曹孟德先生,就有一枚铁质的牙籤。 而到了两宋时期,则更为讲究,使杨柳枝,一头咬软搓成纤维状,沾些食盐配合茯苓、松脂,清洁牙齿,又白净又口中留香。 至于明朝时期的牙刷,论起来居然还是孝宗皇帝朱佑樘发明的!人家居然还是人类三百项伟大发明之一的发明者,看来明朝皇帝热爱发明的传统也是有传承的。 这还没完,领头的差役又小心翼翼捏开布包,捧出基本书。 「李公子,张老爷吩咐了,公子没有书看,肯定是日日难熬,送来这些,也让平日里公子无事做的时候研读解闷。」 李昭凤接过,打眼一瞧,这都什么啊?! 朱子集注的《论语》《中庸章句》……程朱传义版的《易经》,还有《尚书》、《礼记》、《春秋》等。 你让我拿这些解闷?大明还有几年啊? 随便翻开一本,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犹如天文一般,直让李昭凤头疼欲裂。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什么意思呢?大致就是简单说了天地以五行生万物,而同时赋予了万物的根本,也就是「性」,在人叫「人性」,在物叫「物性」,遵循本性自然的规律,就叫做「道」。 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他实实在在存在,没有人能脱离其中,时刻有一对「无形的大眼」在盯着你,所以君子要遏制自己的慾念,哪怕是最细微最细小的,哪怕是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要把它隐藏起来。 这个设定有些熟悉,有些像「修仙文学」,也有些像李昭凤前世看到过的某一本科幻小说的设定。 虽然看不太懂。 他还是故作欣喜道:「在下得此物,如久旱逢甘霖也,请替我谢过张府尊。」 差役笑道:「公子果然是好学之人。」 又是一番寒暄,李昭凤从怀中掏出两粒小稞,道:「一点小钱,差使拿去带诸位兄弟吃酒用。」 差役大惊:「这怎么好意思呢?!」 「东西不少,几位兄弟公事繁忙,还要挤出时间来给我送这些,在下又岂能不知恩。」 「害!李公子太见外了,也都是张老爷的命令,我等小人遵从而已。」 再三推脱,嘴上说着不要,手却牢牢的抓着李昭凤的手腕。 后者暗道一声老狐狸,二人正推诿时。 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辱骂之声,言辞犀利。 什么「骯脏」、「乞丐」、「酸臭」之语,只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李昭凤脸色一变,忙越过身子,迈出门去。 只见张宝站在隔壁宅前,那张黑脸憋的透出红色,怀里抱着油纸包,半袋稻米放在地上。 一模样身段都较为不错的年轻美妇人,叉腰站立,口中不断吐出腌臜话来。 「谁让你这叫花子打这过的?我说怎么昨个夜里听着乌鸦叫呢,又脏了我的眼,又污了我吴家的门庭,真让人晦气!」 张宝低着头,腮帮鼓起,脑袋微微颤着,一句话也不辩驳。 「这位夫人,我兄弟可是有哪得罪的?我替他向你赔礼。」 李昭凤快步上前,将张宝拉至身后,对着美妇人恭敬施礼。 美妇上下撒摸,尖酸道:「哟,今儿个是怎么了,这小叫花子都成双入对的了?」 壮班差役忙上前,谄媚道:「陈夫人许久不见又美貌了几分,只是这两位是张知州的贵客,可不能是什么叫花子。」 陈夫人?看这差役低三下气,看样子这妇人也是背景不浅。 也是,以这靠近州署的好地段,左右友邻又都是石砌砖铺的好宅子,价值不菲,能住的起的又哪有寻常人? 不敢说谈笑有鸿儒,肯定也是往来无白丁吧? 陈夫人阴阳道:「贵客?以张老爷那样的人物,文曲星下凡,怎能和这样的贱民沾亲带故的?」 差役讪笑,试图打着圆场。 李昭凤听得直皱眉,心想张宝这样的老实人,又不是没有眼力见,何时能得罪这样的人了? 他再次问道:「不知我兄弟哪里得罪了这位夫人,还请夫人讲明,若是我兄弟的过错,我一定严厉责罚他。」 「他在我门前过,便是得罪我了!我倒想问,这条街也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么?」妇人皱眉捂鼻,嫌弃道:「难闻的很。」 「夫人意思是,我兄弟从这过,便是得罪夫人了?」 「正是!脏了我的眼,搅了我一天的好心情!」 李昭凤压制怒意道:「照这么说,路也不是夫人家修的,我兄弟打这经过又有何不可?不从路上过,难道让他从天上飞不成?」 「嘿!」妇人气笑了:「你这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能过就是不能过!」 差役又把李昭凤拉到一边,劝道:「公子,这陈夫人可不是好来往的,你就赶紧给她服个软,道个歉,可别将事情闹大了。」 李昭凤不悦道:「我为何要给她道歉,你又不是没听到,从头到尾可是她在不讲理。」 差役急道:「哎呀,凡事哪需理清对错,何必争执这一时。」 说完,他又去劝那陈夫人。 「夫人,这我临出来前,张知州还吩咐我等要好好关照这公子,您看,就当给小人个面子。」 陈夫人眉头紧皱,问:「关照?这小叫花子什么来路?」 差役附耳轻语,妇人眉头舒缓开来,叉腰的手也放了下来,环抱在前,等前者讲完来龙去脉。 妇人冷笑两声:「听着倒是个可怜人,没爹没娘的野种,我要是抓着不放还显得我不明事理了。」 差役堆笑道:「正是,一点小事,夫人有什么可计较的,以后让他们绕路过不就是了。」 陈夫人嫌弃的撇撇手道:「这次我就饶恕了,也是看在张老爷的面子。」 差役大喜,又走到李昭凤面前,劝说:「陈夫人也不再计较此事了,李公子,你看你就替兄弟道个歉还是怎的?」 李昭凤回头看了看张宝,又看了看差役,嘆道:「也不让差使难做。」 他向前一步,对着陈夫人随意拱手,冷冰冰道:「今日之事,李某代小弟道歉,以后也定然不会『脏』了夫人的眼。」 妇人冷哼,就当回答了。 有这衙门的小吏和稀泥,两方也只能各退一步。 待回到自宅,李昭凤先让张宝把铺盖抱回房去铺上,转而对着差役发问:「请问差使,这陈夫人是什么大人物,似乎有些……难缠。」 差异左右看看,嘆道:「唉,此事我不好与公子明说。」 李昭凤再掏出一粒小稞,塞到差役手里。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让公子一个人听到,切莫告诉别人。」 李昭凤轻声道:「我省得。」 差役将他拉到墙角,窃语:「这陈夫人啊,其实倒不是什么好出身,只不过前些日子傍上了本州的巡检吴大人,给他做了外室,便因此得势了。」 巡检何官?主管缉捕盗贼,社会治安,李昭凤一听便知,这是公安口的领导。 「她一外室,你们为何要称她为『夫人』?」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吴大人早先不过是一浪荡子,因为生的俊俏,被徐家大小姐看中,名为嫁娶,实为入赘,徐家使钱给他买上了巡检的差事。但是吴大人虽与徐家千金结亲数年,但却没生出一子,徐家又视他为奴僕,这吴大人久而久之,便对青楼的窑姐儿动了情……」 李昭凤惊声:「徐夫人是窑姐儿?!」 差役忙捂嘴道:「公子小声!」 这下他听明白了。原来,徐家乃是徐州城的一大户,但是嫡系这一脉只有女子,没有男丁,便有了招赘的念头。浪荡子吴良,因为花言巧语,加上相貌英俊,被徐家大小姐看中。但赘婿毕竟是贱籍,难以为官,所以明面上还给吴良保留了原籍,花钱运作给他送上了徐州巡检的位子。 但是不知是吴良的原因,还是徐大小姐的原因,二人同房数年,都没能诞下一子。 久而久之徐家也对他颇有怨言,就连徐夫人也对他越来越没好脸色。 在这个时候,吴良认识了现在的陈夫人,虽然这陈夫人出身柳巷之地,但是人家会哄男人啊!一来二去吴良就动了情,又不敢直接纳为小妾,便在这街上买了一处宅子,对徐家称这是自己的亲妹妹,将她安置在这,只在偶尔寻找机会才来与之温存。 好傢伙,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狗血的故事! 第七章 学字 送走了差役,李昭凤好生肉疼,原本递出的两粒小稞没能倖免,为了换情报,这又多搭上了几钱银子! 这时张宝也从后院回来,端着油纸包,闷闷不乐,站在那里如同雕塑。 闷了好久,他才出声道:「吃饭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李昭凤笑笑,搂着他肩进到屋内,道:「不用那么生分,以后你唤我二哥也好,唤我凤哥也行,一起坐。」 「凤儿哥。」 张宝把油纸包摆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馒头。 李昭凤拿起一个,撕开一块填到嘴里,暗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馒头吃起来这般香甜。 「今天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唉……说白了,我们现在也是寄人篱下,遭点白眼也正常的。能吃上白面,就已经比以前不知道强多少了,没权没势就是这样的,这事你也没做错,你说咱就两条腿,又没长翅膀,不从地上走还能怎么着?是吧?」 张宝回答道:「我也不是因为这,一路上逃难遇到了多少白眼,俺也知道这道理,叫人骂两句也少不了块肉,也没什么。」 「那怎么不见你露个笑出来,自我第一眼见你到现在,都是苦着个脸。」李昭凤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问:「你出去的时候……可打听过你娘了?」 张宝点了点头,盯着手中馒头有些茫然,不知如何开口。 「打听过了……俺先是问了做馍馍的,问他从城外抓进来的女人都送哪去了。做馍馍的说他不知道这事,让俺去问卖米的大爷。卖米的大爷说不买米就不跟俺说话,俺就买了半袋子米,他才告诉我去找巡街的老爷,俺就跑去问了,那巡街的看见我就要使棍子给我打跑,有一个说看见俺跟凤哥儿一块进了衙门,还被大老爷接见了,他就没再打我,只跟我说别问那么多,人进了城就是有活路,能活还管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完,张宝还颇为愧疚的说:「凤儿哥只让我买馍馍扯布,我多花了冤枉银子,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李昭凤说道:「这有什么可冤枉的,本来就要买粮来吃,我是忘了提醒你了,你自己有主见,做了对事,我有什么理由打骂你?」 张宝又道:「之后回来路上,有个小乞丐好心,把俺拉住了,我给了他一个馒头,他告诉我说那天抓进城里的女人,一半被做了丫鬟被人挑走,一半被送进了青楼里。我就去那些有石狮子的大院子外去问,结果都是一群跟俺差不多年纪的出来给我赶走,有的还要给我打一顿。」 李昭凤嘆道:「你是个有善心的,在城外救了我,又给小乞丐馒头救了他。这徐州城甚大,找个人也却是不易,慢慢来,不急在一时。」 张宝沉默不言,将馒头捧在嘴里,重重的点了下头。 时间过得很快,二人草草填饱肚子,嘴巴又停不下来,肚子又胀的疼,没多久天色渐晚。 本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的李昭凤,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缓缓醒来,打了盆井水好好洗濯全身,又换上干净衣服。 虽是宽大无比,一个瘦细身子撑不起来,但怎么看也是脱离了叫花子的范畴。 闲来无事,李昭凤索性将张宝叫出,教他认字。 在院中挖了些泥土,又折了根树枝,他在上面龙飞凤舞起来。 幸好小时上过书法兴趣班,常见的繁体字对他倒不是难事,对照着张士汲送来的那些书,他先是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又写出了张宝的名字。 张宝受宠若惊,这读书写字哪是自己这样的人能做的,又是推辞又是抗拒。 李昭凤道:「你现在是我兄弟,既然是我兄弟,那就得跟我一样。不说能学会诗词歌赋,起码你要会写自己名字吧,要不以后出门岂不是给我丢脸?」 张宝这才没再拒绝,心里充满感激,眼睛直勾勾盯着树枝的轨迹,耳中听着凤儿哥的解释,恨不得把那些字生吃进去,刻在脑子里记住。 就这样两日过去,张士汲也没再派人过来,似乎早把李昭凤给忘了。 虽然说乐得清闲,但毕竟无事可做就会坐吃山空,没有银子的进项,一时间搞得他有些焦虑。 直到第三日。 李昭凤又是早早醒来,撩起袖子在锅中煮了一些米粥,又捏了撮盐撒进去,也算是有滋有味。 昨天张宝已经彻底学会了「张」字,今天李昭凤准备一鼓作气教会他书写自己名字。 二人正用过饭,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学着认字。 「你张宝的宝是哪个宝,是宝贝的宝?还是保管的保?还是营堡的堡?」 张宝茫然摇头,他根本分不清这几个字有区别吗?不都是一个读音吗? 李昭凤嘆道:「唉,我就当是宝贝的宝了。你看,这『宝』字,有玉器之意,也囊括一概珍贵的东西,说明在你父母的眼里,你的降生对他们来讲是……」 张宝愣住了,眼眶有些泛红,鼻子一酸,心中正要有别样的情绪涌上时。 「嘭——!」 宅院大门被重重踢开。 几个小厮欢呼着「少爷威武」,簇拥着一牛逼哄哄的胖墩,昂首挺胸迈进院来。 李昭凤虎躯一震,看向这不速之客:十七、八岁,跟张宝年纪大差不差,皮肤白白嫩嫩,倒不是那种肥胖,反而是有一种敦实的感觉,想来也有些接近传说中的「脂包肌」。 张宝赶紧后退两步,悄悄握住倚在墙壁上的铁杴。 胖墩得意道:「你就是李昭凤?」 李昭凤冷静站起,回:「是我。」 胖墩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的找了一石墩坐下,傲气道:「我是张松龄。」 李昭凤客气道:「原来是张……公子,久仰大名。」 闻听此言,张松龄欣喜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呃,李昭凤摇了摇头,说:「闻所未闻。」 张松龄不悦道:「那你说久仰大名?」 一旁小厮轻声提醒道:「少爷,大家见面都是这样说的,是客气的说法。」 张松龄丧了气,瞪了小厮一眼,后者连忙闭上了嘴。 接着,他又问:「听说你是打北边来的?」 嗯?李昭凤警惕起来了,自己虽然没隐瞒过逃难而来的事实,但真正有心知道的人也没几个,再联想到此人姓「张」,他心中似乎有了些猜测。 「我确实是从北边来的,问这个做什么?」 张松龄来了兴趣,一下子站起,道:「听说你还参与过守城?那你是不是见过鞑子?」 李昭凤说:「守城这事跟我没关系,那是我父亲与兄长,而且我也没见过鞑子。」 「你到这里来的路上也没见到过?」 「没见到过,我也不知为何公子认为我一定能见到鞑子。」 「你撒谎!」张松龄张牙舞爪起来:「你要是从北面来,怎么可能没见到过,就是那金钱鼠尾,不修边幅,把闯贼都打败了的……」 李昭凤笑道:「金钱鼠尾我见到过,但却不是公子说的鞑子,而是建奴。」 张松龄大怒:「你在消遣我吗?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鞑子是我大明早先对蒙古鞑靼部的蔑称,而公子所说的乃是建奴女真,也可称建虏,现在他们称自己为『满』……」 张松龄身旁小厮又嘀咕道:「少爷,他说的是对的……」 「我用你提醒吗?!」张松龄愤怒的扬起手来,小厮缩了缩脖子,躲到后面去。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你给我讲讲,那群人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吃人肉,喝人血……」 他滔滔不绝,李昭凤听的一愣,心想虽然大差不差,但怎么让他形容起来就这么离谱呢。 「公子这么想知道,为何不自己渡过黄河去看一看?」 「我……我……」张松龄一时语塞。 李昭凤绕过话题,笑道:「张公子来此,可不只是只有这点事要问吧。府尊大人有什么吩咐?」 张松龄一拍脑门,道:「呀!险些误了大事!」 接着他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知州的儿子?」 李昭凤汗颜,这东西似乎都不用怎么猜吧,这人真不是傻子吗?为什么张士汲这样的人,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但他故作高人风范,并不回答,只是微笑。 张松龄拍手道:「你果然像所说的那样机敏。只不过不是我爹有什么事,而是我娘想见你。」 第八章 高夫人 张松龄带着李昭凤前往州署的路上。 张士汲的正妻高夫人正在一间精心布置的礼堂诵经念佛。 天下大争,百姓沦丧,而这知州爷的后花园俨然一副盛世做派。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香亭林立,溪水纵横,钟声响响,还有假山花石点缀,人一迈进浑然忘记了烦恼,跟城外的饥民对比起来,仿佛是不同的平行世界。 若说这张士汲,倒也不是寒门出身,他乃是百忍堂张氏(清河堂的分支),嫡系一脉目前在泗州,也可称泗州张氏,等到了清初,这一脉就要迁往扬州了。追溯祖上,乃是汉初的留侯张良,世代传承,到了唐朝,第二十四代孙张公艺时,再次发扬光大。 而张士汲,又属于百忍堂的旁系,迁至南直隶武进地界已有数代,真论及血源,其实张士汲跟所谓的「百忍堂」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以他现在的家世背景,做这堂堂直隶州的知州,其实有些勉强。 但奈何高夫人身出名门,她乃是山东胶州高氏,远祖乃是孔圣人的弟子高差!传承历经足足两千年有余,之后清朝赫赫有名的扬州八怪之一——高凤翰,出身就是此家! 更重要的是什么?现在胶州九氏的高弘图,在弘光朝廷任职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那就是本朝的文官天花板之一! 而咱高夫人跟高阁老还是本家,靠着这层关系,张士汲一没落子弟,成为了一州父母官。 哪怕到了现在,内外交困之际,南明选官任人,实际上还是要看地方豪族和朝中权臣的脸色。 佛堂内,侍女浮香守在一旁,她是高夫人自老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在张府下人中可谓说一不二。 看见张松龄与李昭凤迈进,她冷着脸上前拦住。 上下搜身一番,才让开道路。 李昭凤笑道:「方才进来时,小厮已经搜过了。」 浮香道:「家宅是家宅,佛堂是佛堂,这是供奉菩萨弥勒的东西,有些腌臜物是不能带进来的。」 李昭凤自嘲:「我这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这身衣服,还能带什么东西碍佛祖的眼?」 张松龄憋笑附和道:「是极,是极。」 浮香不语,撇了张松龄一眼,这堂堂的张家大少居然收住了口,立马换上一副正经神色。 一个侍女丫鬟能有这么大的地位,倒也是桩怪事。 高夫人缓缓睁开眼,笑道:「浮香,别怠慢了客人,搬把椅子来。」 「诺。」 李昭凤上前施礼,道:「晚辈见过夫人,问夫人好。」 就这两天,他都不知鞠了多少躬,抱了几次拳,神经总是紧绷绷的。 高夫人和善道:「就当自家,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当聊些家常。我久不出门,没亲自登门,失了礼数,你多担待。」 李昭凤连忙道:「岂敢,岂敢!」 不知为何,明明这高夫人和声细语,却给他一种莫大的威压感,叫人心里压抑的慌。 前世自己就深知一个道理:越是对自己和气的,就越说明人家和自己不在一个阶级。 浮香搬来木椅,比高夫人所坐的要矮了几分。 「别站着了,自己坐吧。」 「谢过夫人。」李昭凤正襟危坐,只敢放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张松龄也想坐,但环顾了四周,发现并没给自己留凳子,就自己找个角落阴暗处,做个隐身人。 高夫人又道:「浮香,你是跟我久了忘记了待客之道?为何不给客人上茶?」 浮香又是欠身回:「奴婢的错,这就去。」 李昭凤简直头皮发麻,这坐立不安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自己去同学家里,同学的父母又在吵架又在打骂自己的朋友,又转脸很温柔的叫自己留下吃饭。 高夫人说:「你前几日给老爷献策的事,我也知道了,今天见到你,果然是七窍玲珑的心思。」 李昭凤客套道:「夫人谬赞了。」 「你的计策很好,城外百姓也大半有了活路,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朝廷里也多有赞誉,这都是托你的福。」 「这都是府尊之功,我不过是起些锦上添花的用处罢了,夫人折煞我也!」 李昭凤敏锐的捕捉到一个细节:这张府尊的夫人,居然还能听到朝廷里的小道消息?乖乖,这什么背景啊,看来张知州当年也是选择了少奋斗几年的路子啊! 高夫人微笑点头,满眼欣赏:「你这点很好,老爷跟我提过,说你想寻个差事做,他忘性大,这两日给你忘了,你应该是有些怨气。」 「夫人何出此言,府尊所为国事,如此操劳,我不过一介草身,敬佩还来不及,怎敢心生怨恨?」李昭凤有些惶恐。 「所以我今天才请你过来。」高夫人沉吟道:「一是问问你过的怎样,可还习惯。二是给你寻个出路,老爷不记得,我这个操持内事的,也该替他分忧。」 李昭凤思索良久,随后犹豫道:「一切都好,府尊的安排也很周到。只是……邻里有个叫陈夫人的,大概是我与兄弟哪里做的不对,似乎她对我二人有些怨言。我想问,要不然我们兄弟二人换个住处吧?也别让人家说张府尊连我们这样的穷酸都肯接纳,传出去不好听。」 正巧浮香端来热茶,恭恭敬敬的摆在李昭凤旁的台上。 高夫人皱眉问道:「浮香,这陈夫人是哪家的后室?我怎没有印象。」 浮香道:「好叫夫人知晓,是巡检吴大人的……外室。」 「外室?」高夫人诧异,随后很快想明白其中缘由,摇头浅笑,对着李昭凤道:「寻常在外,邻里免不了争端。你现在住的那处宅子,当初是吴巡检想买下的,如今被老爷收入囊中,人家有些怨气也是正常的,也只敢对你这个外来人撒些泼。」 李昭凤故作恍悟状:「原来如此!」 高夫人安抚道:「你是忠良之后,如今都安排你住下了,你搬出去才是不好听,让旁人知道了,还不知这徐州城谁说了算呢。」 「那晚辈先好好住着,也给张府尊勤打扫着院子。」 「善。」高夫人点头,又对着阴暗处唤道:「吾儿,你过来。」 张松龄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往那一站,真显得魁梧,咧嘴喊了一声「娘」。 高夫人对着李昭凤道:「你也是书香门第,瞧你言行得体,应当是家学不错的,可能通晓经义?」 李昭凤硬着头皮道:「粗略懂些。」 高夫人面色浮现一丝欣喜,随意考校了他一番。 「在其物而穷其理也,何解?」 敢情你说的通晓经义是能不能拆文破题的意思? 李昭凤愣住,搜肠刮肚,硬着头皮答:「穷理即以致知,致知诚在乎格物矣。」 高夫人赞赏道:「果然有真才实学。」 什么意思?其实高夫人所言这句,完整应当是「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其物而穷其理也。」 所谓「致知在格物」,意思是说要想获得真正的知识,就必须通过研究具体的事物来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 幸好,这三日李昭凤闲着没事就要翻开张士汲送来的那几本书,而偏偏凑巧,这一句他就在《大学》中看到过。 他便将这句话以「废话文学」重新复述了一遍:深入探究事物的道理是为了获取知识,而获取真正的知识确实在于研究具体的事物。 其实明清时期的八股,就这样出题,将一句完整的话拆开来,让你去破题。 就这还算是简单的,起码没有改变句子完整的意思,比这离谱百倍的甚至还有把标题截取半段,甚至还有用一个「〇」符号为题的。(〇是古籍论语排版的分割符号) 高夫人越来越欣赏眼前的这个少年,笑说:「老爷平日里事情太多,我也早已一心向佛,我儿松龄也就因此疏于管教。我曾数次劝老爷多纳几房妾室,他都拒绝了。」 李昭凤恭维道:「府尊情深意切,有夫人一人足矣。」 高夫人苦笑摇头:「但张家三代为官,到了松龄这却连个庠生都考不上,整日就知道跑出去撒野。老爷就这一个儿子,我有意让你为他伴学,张家每月再予你月费一两五钱,你意下如何?」 张松龄跳起脚来:「什么?!这里面还有我事呢?把他叫来是为这个?!」 高氏瞪他一眼,这大少爷又乖巧的闭上了嘴。 李昭凤心道我自己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要真说起来,能背下的文章说不定还没这张大少爷多。 他迟疑道:「在下自然愿意,只是夫人为何如此看重在下?」 第九章 肉食者 李昭凤当然不会自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王霸之气,别人见到自己就无所求的对自己好。 可这伴学又是什么差事? 高夫人道:「松龄莽撞,家中下人又多不敢顶撞他,凡事都顺着他来。若他安安稳稳还好说,要是惹出什么事来,也是要吃大亏的。」 张松龄嘀咕道:「我能惹出什么事……」 「老爷赴任到此,没什么朋友,与城中大姓的关系也不算热切,可谓是如履薄冰。要是教别人传出吾儿跋扈的名声,老爷在这徐州也会难做。」 李昭凤似乎有些听明白了,问道:「夫人是想让我跟随在令郎左右?」 高夫人点点头,说:「你为人处事都有分寸,由你照着,我放心。」 是了,以他们家的地位,要想找个有学识的名师还不容易?什么伴学事假,让自己做这张松龄的亲随才是真。 想来也是顾及自己面子,没直接点明,以伴学为藉口,做个顺水人情把张士汲随口许下的承诺给办了。 李昭凤欣而应允,起身再拜道:「在下从命。」 高夫人又压了压手,笑说:「不必这么多礼数。」 二人相谈甚久,李昭凤凡事三思而后答,又扯起家常,高夫人言及二人都是山东人氏,在这徐泗之地理应关照。 不过这话听听也就罢了,明显是客套话,要是当真可要闹笑话了。 直到浮香再次添茶,李昭凤余光一扫。 旧茶未倒,新茶又满。 得,这是茶满送客了。 他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在这坐立不安了,于是随便找了个藉口告退。 ……… 走出州署,时近正午。 天气闷热,阳光明灿灿的洒在李昭凤脸上。 心里总算是石头落了地,在这徐州城内也算立住跟脚了。 张松龄挥了挥拳头,恐吓道:「你可别听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做学问有个鸟意思,还不如做将军威风的很。你要是敢偷偷在我娘面前讲我的坏事,我一拳打趴了你!」 李昭凤笑道:「公子所言极是。」 「哦?」张松龄一愣,喜上眉梢:「你也这么认为?」 李昭凤道:「学习?学个屁。胸怀万卷经,不如手握千员兵。」 张松龄大喜,一把搂住李昭凤,喜道:「看错你了,原来是我辈中人。」 「怎么说?」李昭凤反问。 张松龄道:「我早就看那些狗娘养的文人不爽了,一个个身细体弱,像个女儿家家的,舞刀舞不起来,讲起大道理满肚子歪理。」 「要是讲道理能给鞑……建虏和闯贼讲退,那还能有现在这么多鸟事?」 李昭凤憋笑,你这不是把你爹也骂进去了吗?看来这张大少爷是在别人手里吃过亏啊,这么记恨。 虽然这样开地图炮有失偏颇,有明一朝还是有无数仗义死节的文人的,但李昭凤并不否认,而是笑着附和:「公子所言非假。我堂堂七尺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张松龄眼前一亮,细细琢磨这句话,发现很对自己胃口,听着心中就涌起豪情万丈,恨不得当场与李昭凤结拜为异姓兄弟。 「这话是你想出来的?」 李昭凤一愣,反问:「公子《三国演义》没看过?」 张松龄挠头道:「这个是看过的,我知道关公,知道赵子龙,这句话是谁说的?」 李昭凤解释说:「是孙策部将太史子义,《吴书》原话是: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好!果真悲壮!」张松龄拍手称快。 早先自己觉得有些碍眼的李昭凤都看着顺眼起来,张大少握着他的手道:「走,某且带你潇洒去,我待你如知心人,你不能向我娘告密。」 这时,早先跟随的那员小厮窜出来,道:「少爷,你可算出来了,可叫我等的辛苦。」 张松龄眉一横,问:「你等我做什么?」 小厮尴尬道:「少爷你忘了?您说的今个晌午去风雅斋吃饭,今天有名角登台唱戏呢!」 张少爷问道:「今个什么曲目?」 小厮答:「今天唱的是薛仁贵三箭定天山。」 「甚好。」张松龄拉着李昭凤的手道:「你与我同去。」 李昭凤眼皮直抽,说道:「这小曲儿有什么好听的。」 张松龄不悦:「又不用你掏银子。」 李昭凤道:「公子要是想听,我给你讲段《说唐》,你肯定喜欢。」 「说唐?没听过,这是什么话本?」张松龄暗自思索了一下,发现脑海里并没有印象,来了兴趣。 李昭凤心中暗道:你听过就怪了,这说唐演义得到雍正时期才能出来呢,你提早听一百年,就偷摸乐吧! 他清了清嗓子,边走边开口道:「话说南北两朝时,南朝刘裕代晋,称宋;萧道成代宋,号齐;萧衍代齐,称梁……」 ……… 张宝正在家中拾掇宅院,经过这几日打扫,已然焕然一新。 凤儿哥早早出了门,现在还没回来,他心里有些担心,又不敢出门去寻,唯恐左邻的「陈夫人」再挑刺。 腹中飢饿,他也不下粥喝。心想日子紧凑,若是自己一人在家,就没必要再浪费米粮了。 正坐在院子中发呆时。 远远的就听见张松龄的声音,随后李昭凤推门而入。 张大少与小厮紧随其后,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呢?那秦叔宝怎么了?唐公是被救了还是怎么了?」 李昭凤大摇大摆坐在石墩上,闭口不言,任他们如何追问,就是不吐露半个字。 张宝走到跟前,喜道:「凤儿哥回来了,我这就去煮米。」 李昭凤一把拉住他,故作斥责道:「煮什么米,咱家的米粮昨日不就吃完了?」 张宝一愣,发现对方正在给自己不断使眼色,就心虚道:「啊……对,对。我忘了……」 张松龄这话哪能听不出来,对着小厮道:「裴七,你快去买一席酒菜来!」 裴七傻住:「少爷,咱不去风雅斋吃饭啦?」 「在哪吃不是吃?买来吃不一样?!」 于是裴七唯唯诺诺,慢吞吞的往院门处走,唯恐自己不在,错过后面剧情。 李昭凤笑道:「哎呀,这真是让公子破费了,让我怎么好意思?」 张松龄呵呵一笑,说:「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你就赶紧把后面的给我讲了。」 李昭凤再次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再说那唐公正在危急,听得一声喝响,有数人落马,见一员壮士,撞围而入,头戴范阳氍笠,身穿皂色箭衣,外罩淡黄马褂,脚登虎皮靴,坐着黄骠马,手提金装锏……」 话音一出,裴七立在门口不走了,听的直心痒痒,悄摸趴在树后。 讲到贼人被秦琼一路打来,四散而逃时,他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好」。 张松龄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发现裴七还在原地,勃然大怒:「狗一样的东西,让你做事这般拖拖拉拉,是不是又想挨小爷的打了?!」 裴七逃也似的跑了。 李昭凤道:「张大公子何必对他这样苛责。」 张松龄恼道:「你不懂,这裴七做事极不靠谱,我已经骂了他许多次了。之前在武进时,我让他去买《水浒》,他那时识字不多,去了书铺只问人家哪本书有西门庆,哪本书有潘金莲,结果人家挑给他,他看也不看的就拿回来了。」 李昭凤似乎猜到了结局,笑问:「该不会是买来了《金瓶梅》吧?」 张松龄一拍大腿,恨道:「正是!该死不死,他还偏偏拿来个带插画的,当夜就被我爹发现了!给我饿了整整一天,真是让老子脸都丢尽了!」 李昭凤反问:「张公子若不是点烛夜读,张府尊又怎能在夜间发现?」 张大少正色凛然:「不瞒你说,我只是觉得那插画画艺确实精妙。」 张宝问:「凤儿哥,啥是金瓶梅?」 李昭凤脸色一变,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读过。」 过三刻钟,裴七才提着两笼酒菜跑回来。 张松龄迫不及待将碗碟摆出,道:「你也别停,边吃边讲。」 张宝简直傻了眼,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的肉菜。 这碟是烧的稀烂脱骨的猪蹄子,那盘里装的是应季的炸螃蟹: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又使香油、酱油腌制过。 更别说还有那些造型各异的酥脆点心,还有产自江浙金华的黄酒,配着美食吃正好。 李昭凤暗自腹诽:这张大少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一口猪皮下肚,以往都觉得「好吃到哭」是句夸张词,而李昭凤却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倒不是因为这几百年前的食物能比后世的各种改良更好,而是想到在城外啃树皮,舔腐骨,连求碗米粥都得看人脸色的饥民。 只觉得这世界,真是荒唐的可笑。 第十章 土匪和将军 如果把张松龄以往看三国、水浒之流比作未谙世事的清纯小姑娘。 那当李昭凤讲到宇文成都出场的时候,《说唐》对张大少的冲击力不压于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风情万种的少妇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依着张松龄的性子,李昭凤一口气讲到了李元霸与宇文成都比武争夺「天下第一」。 正到关键时,他打了个饱嗝,埋下一个「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勾子。 直让张松龄抓心挠肝,心中似有只猫儿在挠一样,不知如何发泄,回身给了小厮裴七一拳。 这下,裴七也是难受的不行。 「照你这么说,李元霸和宇文成都哪个更厉害?」张松龄疑惑问道。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李昭凤说:「当然是李元霸,他是隋唐第一好汉,宇文成都是第二好汉。」 张松龄有些醉意,连连感嘆道:「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 裴七问道:「那他岂不是比卢俊义还厉害了?」 「呀!」张松龄大怒:「土匪跟将军有什么可比的?」 李昭凤忍住笑意,说道:「李元霸也是虚编的人物。」 张松龄不管这些,他本就嚮往着领兵打仗,自然对这种少年将军的故事痴迷的不行。 心里不断回思书中故事,他的心里自己就脑补了一幅幅画面。 良久,张大少嘆了一口气。 「唉……」 李昭凤问道:「公子何故嘆气?」 张松龄怅然若失,问道:「你说我是做骠骑大将军好,还是李元霸好?」 「什么?」李昭凤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张松龄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裴七站了出来,解释道:「我家少爷以往是想做故汉冠军侯的。」 「霍去病?」 张松龄豪气道:「正是!」 李昭凤愣住了,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故事里代入到这种程度的。 不是,你还挑上了?感情你都是把话本当自传听? 斟酌许久,他缓缓开口道:「公子,恕我直言,你做不成霍去病,也做不成李元霸。」 「为何?我也会武艺!」张松龄有些愠意,又看向裴七,斥道:「去给我找一桿大枪来!」 裴七傻眼了:这东西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找? 李昭凤连忙安抚道:「你先听我说。」 「李元霸使擂鼓翁金锤,一支就有四百斤,你可拎的起四百斤的东西?」 张松龄琢磨了一下,自己好像不行,失望的摇了摇头。 「霍去病能孤军五百里,斩杀匈奴折兰王,封狼居胥,你可能做到?」 张松龄又琢磨了一下,这个人不是神仙转世了,自己没理由做不到,于是点了点头。 李昭凤否定道:「你做不到。」 张松龄大怒,起身道:「你凭什么说我做不到?」 李昭凤笑道:「我都不说狼居胥山在哪里,我只问你江南可有养马地?」 张松龄脸色阴晴不定,突然恍然大悟,感慨了一句:「呀!朝廷毁了我的将军大计!」 「公子(少爷),慎言!!」 李昭凤、裴七皆是脸色一变,连忙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好傢伙,这张大少爷这样口无遮拦的吗? 也怪不得高夫人说他爱惹祸,李昭凤如今算是见识到了,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四下张望,只有渐沉的斜阳,和几只立在树梢的野雀。 片晌,从院墙外飞进来一块碎石。 而后听到陈夫人在墙东侧高声道:「直娘贼,吵吵闹闹一天了,你们在这齣殡呢?!」 张松龄挣脱开两人,茫然看向李昭凤,问:「讲话的是谁?」 李昭凤努努嘴,示意左邻,然后道:「此妇人难缠,公子还是安静一些罢。」 张宝附和,将那日只因路过就被无辜骂了一通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难缠」,张松龄反而激起心性,又觉得这妇人不是好人,提着棍子就要出门,说:「看我去跟她讲讲道理!」 裴七四下寻望,不知是该跟上还是不该跟上。 李昭凤嘆了口气,道:「还不快追上你家少爷,别让他把人家给吓着了。」 裴七这才后知后觉的跑出去,但为时已晚,只听得隔壁传来女子的几声惊呼。 不到一刻钟,张松龄就被小厮拉着回来,看样子酒醒了一半。 李昭凤问:「你把她怎么了?」 不等张松龄说话,裴七就抢先说:「少爷什么事都没做,那妇人嘴上骂得凶,见到少爷提着木棒,就躲进屋子里去了,说什么都不打开。」 张松龄点头,道:「没错,是这样的,她还问我是谁,叫什么名字。」 李昭凤问:「公子怎么说的?」 张松龄脸一横,道:「我告诉他,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元霸是也!」 李昭凤无言以对,这张公子也不傻,还知道不告诉人家真实的名字。只是估计以后这陈夫人和自己兄弟二人算是结下樑子了。 张松龄还不觉得自己闯了祸,赖在这里不走,被裴七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临走前,还说明日再来听说书。 ……… 翌日,李昭凤没有见到张松龄。 从裴七那里得知,徐州巡检吴良找到了张士汲,张士汲大怒,将张大少爷骂了一通,而后禁足三日。 倒不是说张知州多么明辨是非,刚直不阿。 而是吴良正妻徐氏,实在是徐州城内的大族,虽然有些流言蜚语,但以张士汲的身份直接把人家家丑抖搂出来,基本等于结仇。 这日后收税捐银,还得靠人家这些地头蛇号召呢,没理由为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得罪。 「张公子禁足前可说了什么?」 李昭凤看向裴七,手里捧着一本《中庸》集注,只是没注意到手中书是反的。 裴七挠头,回答道:「少爷说,他三日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教公子把这三日里欠的一併讲完。」 李昭凤哈哈大笑,看着裴七愁眉苦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七问:「你笑什么?」 李昭凤道:「为何不能笑,反而是你,哭丧着脸,你家少爷禁足三日,你三日里不用挨他的骂,难道你不高兴么?」 裴七一琢磨,果然是这个道理,于是也兴高采烈起来,告辞李昭凤,回张府去了。 ——— 今天没什么思路,只更一章,晚上改一下章纲,另外明天要签约了,会把今天差的补上。 第十一章 北上使团 崇祯十七年,七月二十六。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许久不见甘霖的南直隶罕见有了要下雨的迹象。 应天府,江东驿。 无数穿着红紫袍服的朝中大员,与当地乡绅,聚在这里。 由南京出发,北上联清的使团,要在此登船,走运河,经滁州、临淮、凤阳、宿州,而后到徐州黄河西岸驿,渡河向北。 早在六月,时任兵部尚书史可法上疏陈奏,言明现在世局紧要先在于平寇,而要与清廷交好避免产生误会,应当派出使团联络多尔衮,防止出现清军在黄河北岸列阵屯兵的尴尬场面。 他自然知道建虏有不臣之心,却依旧抱有侥倖。 毕竟当时入关时,他们打着的是给崇祯皇帝报仇的名号,眼下自己这方先派出使团,就能先掌握交涉的主动权。 马士英与东林党几人难得达成一致。 南京派出以左懋第为首的联清使团,一方面是安抚吴三桂,给他送去金银粮草,一方面是找清军借兵,讨伐李自成。 朝野上下,一时涌出许多反对声音,兵科给事中陈子龙《兵恒奏议》中提到,如大明借满清之兵,则有如南宋借金灭辽,借元灭金,无非是在给自己挖坑。 自古攻城略地,未曾听闻靠乞求别人就能得到,于是上疏请求撤回使团,自发三路大军征讨大顺。 他是很有骨气,但问题也同样出现在这里。 有人认为清军可以联合,有人认为满清狼子野心。 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眼下的要紧事应该是先讨李闯,至于满清之事则日后再议。 他们甚至还要给已投降清军的吴三桂封爵赐金! 当时调拨地方赈灾的白银也不过几万辆,但是用漕船运往北京,赐给那些汉人降将的白银就有十万两,黄金一千两!另还有数不尽的粮食。 或许有人瞧出其中端倪,但无一人敢言。 如今逼死先帝的李自成,乃是弘光政权不可辩驳的政治正确。 攘不攘外的另当别论,这内是必须要安的,哪怕大顺的民心此刻已比大明更盛,清军的战斗力已比顺军更强。 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中原汉地,未来会由蛮夷入主。 这剧情很熟悉吧,前推几百年,后推几百年,都能找到相似的事情。 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风捲云舒。 船队缓缓离开码头,中心楼船上,站立一名老者,两鬓斑白,目光深邃,久久不言。 稍顷,随行官员悄悄来到其身后。 「仲及(左懋第表字)兄何故愁眉不展?需知我等北上乃是为国为民而去,若能成,我大明则有中兴之机,理应高兴才是。」 许久,左懋第怅然若失道:「临行前,我劝陛下勿以北行为和议必成,勿以和成为足恃。但登船时,却见朝中大臣皆是欢颜相送,真不知此一去,示虏以弱,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 三日后,使团行至徐州。 徐州知州张士汲率地方官员于驿口相迎,城中衙役也忙活起来,将乞丐与地痞都收拢起来,不许他们冲撞了正使老爷的车架。 终日不见其人的总兵李成栋也从泗州赶回,他虽是徐州总兵,但反贼出身,洗白前乃是兴平伯高杰的部将。 而高杰如今驻军在泗州城,他也就将家中亲眷都安置在泗州城中,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楼船靠岸,左懋第携着一清秀少年走下船来。 张士汲忙上前道:「请先入城稍歇,我已为左使备好了接风宴席。」 左懋第看向他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我等不过停靠一日而已。」 张士汲只好又道:「那也请先入州署一坐。」 左懋第微笑点头,踏步向前,身后是一众北上的随行官员,及在京营调拨的护卫亲兵。 徐州城文官之首张士汲在左,武官之首李成栋在右,各自落下半个身位,跟随在后。 「临行前,高阁老曾托我,向夫人问好,不知你们在徐州城可还习惯?」没走几步,左懋第突然开口道。 「劳烦阁老挂念,一切都好。」张士汲笑笑,又看向少年,问:「这莫非是左使之子?」 少年身着华服,看着年纪并不算大,顶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虽然稚嫩,但眼神中却看不出怯场,走起路来优游自如。 听到谈及自己,他还回首对张士汲报以笑容。 闻听此言,左懋第朗声笑道:「错,我若能有这般聪慧的孩子就好了。这是瑷公的嫡子。」 张士汲在脑海检索一番,随后惊声道:「莫非便是那九岁便擅诗词作赋的神童?!」 左懋第说:「正是。」 瑷公何人?此人名为夏允彝,是南京的吏部主事,也是几社的创始人之一,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但其有一好友,名为陈子龙,这陈子龙曾与秦淮八艷之一的柳如是为旧爱,而柳如是如今被钱谦益迎娶过门…… 至于这名少年,则是夏允彝的嫡子夏完淳,今年也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在松江府中就已经名声显赫。 徐州城内。 骑兵开道,甲士随行。 一行人等好不威风,没多久便来到了州署衙门前。 副使及随行武官,由阮文裕陪笑着带去赴宴。 而左懋第则是向来抗拒这种官场交际,跟着张士汲在衙门中稍坐饮茶。 左懋第嘆道:「我此来路上,所见各府各县皆是疮痍满目,百姓飢而无米可炊,山贼四起,盗匪横行。」 张士汲贊同:「天灾人祸,恰逢国难,我等劳精费血没什么事,只是苦了百姓啊!」 「但你徐州,治理的极好。」左懋第笑道:「也鲜少见到流离失所者。」 张士汲面色如常,暗自却有些尴尬:若不是当时听从了李昭凤的计策,恐怕现在徐州也不比其他府县好到哪里去。 二人正寒暄时,堂外忽的闪过一道人影。 张士汲脸色一变,忙起身喝了一声:「逆子!你又要去哪?!」 那人影身形一滞,尴尬挠头,慢慢退了回来。 不是张松龄还能是谁? 张士汲恨铁不成钢道:「此乃犬子,让左使看笑话了。这逆子整日不学无术,前几日还闯入民宅,被我禁足了。」 张松龄为自己辩解道:「我不去撒野,我要去找李昭凤。」 「你去找他作甚?不好好在家待着,先来见过正使大人。」张士汲斥责道。 于是,张松龄四肢僵硬着给左懋第行了一礼。 显而易见,并不怎么走心。 夏完淳默不作声,看向张大少的目光有些好奇。 左懋第抚须笑问:「你所说的李昭凤,是何许人吶?」 张松龄眼前一亮,立刻滔滔不绝起来:「这个人啊,本来是在徐州城外的……」 「住口!」张士汲连忙呵斥打断。 左懋第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士汲为何打断?莫非有什么不可说之事?」 张士汲讪笑道:「倒没什么不可说的,他父亲乃是殉节的进士,他随着北地难民南逃至此,我见其可怜,又不忍忠贞之后蒙难,便暂且将他安置在了宅下。」 「哦?」左懋第有了些许兴趣,问道:「既如此,可否将他唤来一见?」 第十二章 堂中对 张松龄被禁足之后,李昭凤又陷入无事可做的日常。 不知是否当时被这莽撞少爷吓着了,这两日竟然再没听到左邻陈氏的抱怨。 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心想高夫人才让自己在外「看管」张大少爷,不出一日就又惹出了事来,不知这一两五钱的银子还能不能如实发放。 正揣测时,就看见裴七和几名皂衣立到了门前。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裴七笑嘻嘻说:「李二哥,走一趟吧。」 李昭凤心里一咯噔,心想这张知州该不会这般小心眼吧,也没闯什么大祸,况且他一堂堂知州还能让小小巡检拿捏了不成? 张宝也从屋中沖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做饭用的铁勺,护在李昭凤身前,警惕道:「你们是来抓凤哥儿的?」 李昭凤心中有些感动。 裴七不解道:「我们抓李二哥做什么?衙门里来了大老爷,点名要见李二哥呢!」 「大老爷?」李昭凤不解。 裴七点头,说道:「是大老爷,还是南京来的大老爷,听说只在徐州待一日呢。」 这下李昭凤反而摸不着头脑了。 裴七都说是大老爷,那说明要见自己的这人,官职肯定是比张士汲要高的。 况且还是从南京来的京官,只在徐州待一日,还要点名见自己? 但自己如何猜测,都不如见上一面再说。 李昭凤整理了下衣冠,换上一幅严肃神色:「带路!」 ……… 州署衙门中。 左懋第尚在与张士汲聊着朝中政事。 连久不出宅的高夫人,都亲自出来给二人端茶倒水。 左懋第连忙半起身接过,道:「夫人不必如此。」 张松龄则是站在父亲身后,与夏完淳遥相呼应,心里一直惦记着没听完的话本,萎靡不振。 正摇头晃脑时,忽看见堂外一熟悉身影。 他顿时提起声音来:「李昭凤来了!」 左懋第停下动作,夏完淳也扭头看去。 只见李昭凤风尘僕僕,刚一进入堂中,视线稍好些。 就看到高夫人端着茶盘,在为左懋第摆置茶盏。 不禁心中一惊:好傢伙,果然是大人物!左懋第在左,张士汲在右,身后还立着一高一矮两个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要三堂会审呢! 「草民李昭凤,见过诸位大人!」李昭凤姿态放低了些,不知这「大老爷」身份,他不敢再自称晚辈。 左懋第和气道:「不必多礼,只是与士汲谈论到你,我心生好奇,便教人唤你过来瞧上一瞧。」 高夫人在旁说:「左大人,此子才学不浅。」 「既然夫人都这样说了,那定然假不了。」左懋第笑笑,看向李昭凤问道:「你都懂些什么?」 李昭凤想了想,回答:「什么都大概懂一些。」 他当然没说假话,古文八股人家是行家,可算术、地理、天文……这些,自己虽然不是专家,但肯定也能懂一些的,多少都能扯两句出来唬一唬人。 左懋第忍俊不禁,道:「此话可是狂妄了,我若是问你朝廷政事你也能懂?」 李昭凤回道:「也……能懂一些。」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顿时,堂上笑声一片。 显然,是觉得此人有些说大话了。 不过这也实属正常,毕竟键政是人的天性。 茶馆里,会有商贾指点江山。 书院中,会有士子激昂文字。 就连青楼里,也会有恩主拉着姑娘小手,诉说心中抱负。 左懋第不以为意,问道:「天下大势你可看的明白?」 「建虏、闯贼,还有我大明。」李昭凤答道。 「你说的这些,三岁孩童都知道。」左懋第饮下一口茶水,笑道:「说些我不知道的。」 「大人想听什么?」 「说说你对建奴怎么看。」 李昭凤迟疑片刻,说道:「建虏实为我朝头等大敌,一年之内,清军必定南下。」 张士汲一颤,惊恐的望向堂下青年,怎么也想不到他敢说出这种话。 左懋第笑容凝固,按耐住心中诧异,缓缓将茶盏放下,沉声道:「为何?」 他同样认为,建奴有以夷代华之心。 所以此刻出使他心有不愿,但命令如此,他又只能无奈接受。 甚至在出发之前,他还给家中亲眷留下了一封遗书。 但就算再怎样推测,他也从没认为满清会在短期时间内南下。 或许是三到五年,或许是五到十年。 未来或许一片渺茫,但至少还有片刻的喘息时间吧? 只见李昭凤缓缓开口道:「其一,便是野心,这都不需我多说。至于为先帝报仇之言,几分真,几分假,诸位大人心里比我更清楚。」 左懋第点点头,表示贊同。 「其二,则是实力。他们早在关外之时,就已经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非以坚城固守则难以一战。如今他们驱兵入关,又有无数望风倒戈之将。」 「这些降兵降将出身我大明官军,了解我大明的战法,清军每凡攻略土地,皆以汉人兵马为前锋,若有战机,他便全军压上。若不可力敌,则鸣金收兵。这样下来,仗怎么打,他们都没有大的损失。」 左懋第沉思,脸色逐渐晦暗起来。 以他自己换位思考,就发现事实果如其言。 曾经王朝盛世时,对外攻取皆以胡虏兵马为先。 现在人家入主中原,肯定也不会傻到先拿自己人送命。 张士汲见气氛不对,急忙插嘴道:「只凭这两点,只能证明建虏狼子野心,但又如何能断言清军会在一年内南下?荒唐!」 李昭凤又道:「如今清军之中,可用之人实际以汉臣居多,许多还曾都是先帝时期的佐政大臣,而他们大多数人,出身江南大族,家中亲眷都在江南。」 「就算多尔衮和福临无心发兵,那些汉人大臣难道就甘心龟缩北方吗?难道就不会担心我们对其家眷施以报复吗?」 「你是说,到头来会是这些汉人,催着满人来打我们汉人?」张士汲气笑了,反问道。 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多少有些离谱。 若是清军南下,他徐州紧临黄河,莫非不是首当其冲了? 但左懋第却仿佛一下被抽空身子,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他说的是对的。」 他不了解女真人是怎么想的,但他了解自己人是怎么想的。 但凡他们心中还有一丝廉耻之心,都不至于见降了建奴。 那些降臣做出这种事来,完全是有可能的。 但令他惊异的是,眼前青年虽然年龄不大,可思路清晰,料事不以当下,皆以大局来看。 凭这简单几句对话,左懋第已经在心中,对他摈弃了年龄与身份的成见。 所以,他下意识开口询问:「那依你所见,我朝该如何应对?」 李昭凤不知如何回答,现在的江南,从下到上都已经烂干净了,整个国家就像是老朽的病虎: 它的嘴里长满了蛀牙,无法进行捕食。他的指甲嵌进了肉里,若是斩掉则无法行走,若是放任不管那便时时刻忍受钻心的疼痛。 还有的救吗?这样的病虎,即将就要被野猪拱死了,能死的好看一点,恐怕都是奢求。 李昭凤绞尽脑汁,只想着用什么样的说辞才不至于触怒堂上几位。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朝廷若是提早构筑黄河防线,利用天险尚有防守之力。」 左懋第追问:「防守…防守……莫非就没进攻的可能了?」 李昭凤答:「如今山东、河南两地权力空虚,建虏未在两地建立有效的管制。若是朝廷能趁此机会发大军渡河北上,也有收复失地的可能。」 左懋第暗自思量,越想越有一种乏力感。 片刻后,他露出既有些凄凉,又有些自嘲的苦笑。 南京城内,各部臣僚在忙着党争。 江北诸府,四大藩镇在忙着搜刮。 发兵,发谁的兵?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管你这些。 此事若是马士英提出来,东林党就要反对。 若是由东林党人提出来,马士英就要反对。 指望这样的朝廷能做点事出来,还不如说等着多尔衮和福临善心大发,自己带着满人退出关外呢。 第十三章 堂中对(二) 如果说南宋在后世的风评一直不佳,那现在的南明则更是不如。 表面上看,是马士英等定策之功者与东林党的权力争斗。 实际上,就连东林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往往政见不合。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拥立早期,钱谦益等东林党就曾和史可法就立潞王朱常淓还是朱常灜爆发过矛盾。 本来是其乐融融的气氛,由李昭凤一番话下来,各自心中都有了不同的想法。 左懋第忧心忡忡,张士汲闷闷不乐。 高夫人见气氛沉抑,谈笑道:「不论日后如何,左大人此次北上,若能谈成,不就为我等换来了数年的太平么?」 北上和谈? 李昭凤再次抓住关键词,机警起来。 莫非这个时候南京已经派出了赴往北京的使团?那眼前这个人莫非就是使团中的一员? 是陈洪范?还是马绍愉? 需知这二人,分别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出使时,暗中降清了啊…… 左懋第尚未开口,李昭凤率先急声道:「恕小子直言,此次出使建虏万万不可啊!」 左懋第问道:「何出此言?」 李昭凤说道:「现在建奴对我江南政局了解恐怕不多,北地虽失,但我大明二百年的余威尚在。若是此时北上,岂不是将我们眼下的积弊暴露给了他们了么?」 此话与左懋第心中想法不谋而合。 「但朝廷政令,你说不可,它便能改了不成?」张士汲反问道。 李昭凤沉默了。 是啊,就算看出使满清的弊处,难道以自己这人微言轻的身份,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我问你,假使以你为相,你可有什么办法改变积弱乱相?」左懋第忽的开口,问道。 「恕小子直言……实在是有些难。」 「但讲无妨。」 「我朝洪武太祖时,耕者皆有其田,虽亦有天灾人祸,但难以动其根骨。而至如今,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军户早先是我大明开疆拓土,征战四方的根本,如今却变成了为将者的家奴,这样的军队如何才有战斗力?又如何与满清骑兵相比?」 左懋第道:「所以眼下我大明用营兵,而不用卫所。」 李昭凤否认道:「我朝可耕之地不可谓不多,江南不可谓不富庶。但为何每年税银却越来越少?乡绅豪族们用尽了一切办法,或用暴,或用贷,骗走了农户手中的土地。而他们手中拥有大量土地后,就可通过佃租的方式不事生产,供养家族子弟参与科举,考取功名。」 「长此以往,只要出几个秀才、举人,豪族家中就能免除大半徭役赋税。朝廷要供养士卒、百官,要赈济天下,要修建工事,那这大头就落在了无数没能力读书科考的底层农户身上。」 「朝廷越是每逢大事,就越是加重赋税。百姓无法负担这样的粮税,种了一年的田,养不起一家几口不说,甚至还要借钱交税!」 「这样的百姓,出路在哪?唯有依附地方豪强,成为豪强名下的义男奴僕。豪族势力越强,朝廷就越是收不上赋税;朝廷越是收不上赋税,未入贱籍的百姓则负担越大。因此才有反贼作乱,因此豪族势力才尾大不掉!」 土地兼併,自古以来老少咸宜的话题。 但朝中大臣又怎么看不出来?古人也不尽都是傻子。 左懋第手握虚拳,轻轻敲案问道:「你只是指出了当前弊病,却没说该如何破局。」 李昭凤苦笑着:「破局之法说易也易,说难却也极难,无非将豪族强拆分户,无非士绅一体纳粮。」 左懋第明白了,为何李昭凤说此事不易。 因为以现在的条件,朝廷根本无法做到这些! 且不论更改祖制,惹怒士族,其中阻力多大。 要知道这天下最大的地主,带头搞起土地兼併的,自洪武太祖时起,其实就是大明天子本人! 「诛心之言,竖子安敢!」张士汲只感觉背后发冷,差点就要拍案而起。 左懋第则是打断他,缓缓开口道:「你可有功名?」 李昭凤苦笑道:「小子方才进来时,已经自称『草民』了。」 左懋第嘆息道:「唉……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自然是此子言语颇对自己胃口,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解。 可他没有功名,就算是张太岳转世,自己也无法将他运作成官员。 「倘若你早生十年,必定为我大明肱骨之臣。」左懋第定论道。 李昭凤一怔:这么看得起我? 但再早十年又有什么用,历史周期律,早在嘉靖、万历时期就已经为崇祯年间的烂摊子埋下伏笔了。 张士汲抑制心中情绪,疑惑道:「仲及兄这样看好他?」 左懋第点点头,怅然道:「北上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们皆以为我是去求太平的,怎知懋第抵达之期,就是懋第身死之日啊!」 「有这么严重?」张士汲惊愕无比,心中更是泛起波澜,不禁对左懋第此举多了些敬佩。 堂下李昭凤,面色淡然,实则早已心潮腾涌。 懋第?左懋第?! 此人可是相当于南明「文天祥」一般的人物啊!就这么让自己见着大活人了? 心中无数复杂的情感,难以言喻。 自己仿佛已经置身在了历史节点的中心,虽已见证,却更改不了半点。 历史上,左懋第来到北京,就被多尔衮扣押下来。 洪承畴去劝降他,他厉声斥责:「莫非你是洪督师的鬼魂吗?早在松山之战,洪督师就以身殉节,先帝更是设置九坛祭奠,今日安得更生乎?!」 洪承畴惭愧而退。 李昭凤有些伤感:岂不知与左懋第的初见,同样也是最后一面了。 众人正忧郁惆怅时。 侍女浮香款款埋进堂来,打断了当前愀然不乐的氛围。 她欠身一礼,道:「老爷,夫人,庖夫已备好酒菜。是要现在用饭么?」 张士汲正愁李昭凤将气氛搅的压抑,见浮香到来,顿时喜道:「你来的正好,左使请先移步后园,天大地大,也需先填饱肚子再说。」 左懋第起身笑道:「也好。」 又对李昭凤招手说:「你也一同来。」 李昭凤犹豫再三,拱手道:「大人邀请,我理应听从。但我家中尚有兄弟,我若是不回去,他怕是连饭都捨不得吃,在下……」 「那就不强人所难了!」张士汲连忙打断,心道正怕你又讲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对左懋第做邀手状。 左懋第不知如何想的,沉默良久,而后缓缓行至李昭凤身前。 「你既能明辩利弊,或许也有破局之法,只是心中不愿说罢了。」左懋第握着他的手,嘆声道:「我所来一路,所见所闻,犹如人间地狱。纵使江山更易,百姓却是更苦,若真有必要一日,还望你不要藏私。」 说完,他给眼前青年平整了下衣衫。 李昭凤受宠若惊道:「大人贵为侍郎,我一升斗小民。大人年近知天命,我不过二十有余。怎值得大人这般?」 左懋第道:「我知心怀期待,但假使只有一人有能使社稷危而复安之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此举便无悔憾。」 说罢,几人由堂后屏门而出。 李昭凤愣在原地,心里说不激动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怅然。 没多久,张松龄喜沖沖的从堂后跑回,对着李昭凤勾肩搭背。 「你怎没与他们一起去后园?」 「跟这几个人在一块儿有什么畅快的,饭也不能吃多,话也不能乱说,坐着也不舒服。」张松龄大咧咧道:「走,去你家,你把前几日欠下的话本都给我讲回来!」 ……… 后园中。 左懋第被张士汲邀请,坐在香亭中。 四周小溪流水,古琴浄浄。 无数小厮、婢女,在林间小路上穿行而过,忙前忙后。 左懋第道:「与此间对比,城外真乃阴曹地府,士汲宅邸真乃天上人间也!」 张士汲哪里听不出其中的阴阳,忙解释道:「这都是前任知州修缮的,皆是民脂民膏,我又不能给它们砸了重建不是?」 道道凉盘、热菜端上。 酒酣耳热后,张士汲突然提到:「仲及兄,这夏家神童,莫非你也要带去北地?」 左懋第摇摇头,说:「彝仲哪里捨得,实是此子非要缠着我到江北来看看。正巧士汲说到此,我明日便要北上,还请士汲挑些忠厚的,把端哥(夏完淳乳名)送回南京去。」 张士汲道:「此事易耳。」 却不料,夏完淳下一刻撂下筷子,开口道:「萝石叔,我不回去。」 左懋第笑说:「你若不回去,可是要让你爹担心了。」 夏完淳坚定道:「李昭凤肚子里有大学问,我要留在徐州。」 第十四章 路在脚下 翌日。 使团离开大明地界,正式进入了山东区域。 左懋第心情有些不错,难得露出了一副好脸色。 陈洪范(副使)有些意外,发问道:「仲及是有什么开心事?」 左懋第笑笑,回道:「我本忧心忡忡,但看到这山东地界并无有效官衙管制,确实应了我昨天听到的那一席话,这天底下的事情,还是有人看的透彻的。以我汉人之智慧,绝不至于将大好河山葬送在区区蛮夷胡虏之手。」 陈洪范好奇追问:「什么话?」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左懋第却是摇头不语。 陈洪范心里泛起嘀咕,却是有另一种想法:他此次随使团北上,有意私下联络那些降清的汉臣,大明气数已尽,若是能在满人那里得到好处,他已有意改换门庭。 ……… 徐州城。 李昭凤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有些狐疑。 张松龄、裴七、张宝三人或坐在木椅,或坐在马扎上,窃窃私语。 「你是说……你叫夏完淳?」 「正是。」 李昭凤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今天什么日子啊?居然让自己在同一天内见到了两个青史留名的人物! 要提到夏完淳就不得不提到夏允彝,提到夏允彝就不得不提到几社。 这个几社是个什么东西呢? 有明一朝,文人结社的风潮轰轰烈烈,其中最着名的莫过于「复社」。 复社成员主张砥砺品行,反对空谈,密切关注社会人生。 出发点是好的,结果他们认为——想要改变现状,就要复古,恢复古制。想在大明搞文艺复兴。 结果碰上个开历史倒车的满清,创始不到百年就被取缔了。 而几社,就是脱胎于复社之中,二者相差不大,主张思想也有诸多共同点。 也就是说,眼前站着的夏完淳,如果在历史上多活几年,极大概率会成为明清版文艺复兴的领袖。 这下李昭凤不得不好奇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夏完淳则是拱手道:「先生大才,完淳想在贵地借住一段时间,还想跟先生学一些学问,不知可否?」 「等等,你可别乱叫,我可担不起先生的。」李昭凤连连摆手,给他搬出一把椅子,道:「你先请坐。我这本来就我兄弟二人住着,你要是不嫌弃,随便挑一间屋子。只是我们手上钱粮不多,恐怕不能好吃好喝的招待你。」 夏完淳礼貌道:「多谢先生。关于先生昨日所讲,完淳心中还有几点疑惑。」 「都说了你别叫我先生了,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说就是了,只是我也不一定能给你讲清楚。」李昭凤有些头大。 眼前这可是五岁读经史,七岁能诗文,九岁就能写出《代乳集》的一代神童啊! 夏完淳也不客气,直接张嘴就来:「我在州衙时,先生与萝石叔……」 「萝石叔?」李昭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这是左懋第的自号。 「先生曾说,如今我大明积弊在于土地,在于士绅。但这些问题自古以来便有,为何每当出现朝代更替,便能解决这些问题呢?这是否证明,如今我大明需要效仿古人,学古典,改古制?」 夏完淳受父亲的影响,坚定认为古时一定有可取之处,想从李昭凤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错了,问题根本就没有被解决。」李昭凤则根本不给他这个面子,抚额否定道:「新的王朝建立,都是站在死亡千万人的基础上,将手中能掌握的土地再次分配。不过是将一局已经下乱的围棋,推倒重来罢了。纵使汉唐强盛一时,三百年后,又与我大明如今有什么区别?」 夏完淳问:「先生的意思是,如今我大明已同样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 这小孩年纪不大,口齿却十分伶俐。 也就是现在弘光一朝不设厂卫,要不然这种言论非得把自己牵连进去不可。 李昭凤脸色一变,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夏完淳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宋时曾有王文公(王安石)变法,可最后却因与民争利而失败告终,这是否证明问题的本质其实根本不在于……」 「谁是民?这争的利到底是乡绅的利?还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平头百姓的利?」李昭凤立马反驳,又缓声道:「靠士族子弟去推行削弱士族势力的政令,你把下雨的权力交给卖伞的商贩手中,且问这日后,还会有几次晴天?」 夏完淳推敲一番,发现是这个道理,便追问道:「那我大明呢,推行政令不也是要靠各地士绅吗?岂不是说我大明已经是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也不至于如此。如果我们能打出去,对外部势力动刀,将百姓与士绅的矛盾对外转嫁,也许就能延缓衰败,停止内耗……」 夏完淳听完,更加丧气:眼下的官军连农民军都打不过,后勤问题都先不说,自家土地都收不回来,就更别说对外征战了。 这似乎就是一个死结。 良久,他垂首道:「所以,现在的大明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么?」 李昭凤没有说话,而是将夏完淳拉出堂屋,张松龄几人好事跟上。 晴空高照,清风拂面。 只见李昭凤站在院子正中,对着身后屋子说道:「你看,如今的大明就像是一间屋子。我们脚下踩着的土地便是百姓。这座屋宅的基石便是乡绅,撑起顶梁的立柱便是百官。」 「那天子呢?天子又是什么?」 李昭凤笑笑:「天子就是这房顶的瓦砾。如今基石看着完好无缺,其实外强中干,内里已经长满了虫巢。不论立柱是多么坚硬的木料,总有被虫子腐蚀的一天,到时便是屋倒人散,瓦砾摔的粉碎。」 「每逢朝代兴亡,就好比在这座基石上重新盖起一间间屋子。他们换了立柱,换了横樑,换了瓦砾,但一样逃不过被屋倒人散的命运。」 夏完淳皱眉,思索了许久,开口道:「所以要想改变这一切,就要把基石中的虫子清理干净?」 李昭凤摇摇头道:「错,经过上千年的腐蚀,这基石早已只是一具空壳。只不过是披着石头的外皮,实则是由大批的虫群,支撑起了这间破屋。」 夏完淳笑了:「先生,此话不对。虫子怎么会支撑起屋子呢,他们只会啃食木材。」 李昭凤道:「因为这群虫子不傻,他们知道只要自己还披着石头的外皮,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在这里盖起新屋,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立柱可以腐食。」 夏完淳沉默了,嘴角也慢慢撇了下去,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再一看自己手臂,汗毛都已经竖起来了。 是啊,不论王朝如何变换,那些庞大的世家门阀不依旧传承至今吗。 不论换成多么英明的君主,换成多么强硬的权臣,也无非是延缓屋宅倒塌的命运,却根本解决不了根本。 夏完淳不禁惴惴不安:难道自己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只要君明臣贤,国家就能长治久安,都是错误的? 莫非眼下整个大明,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张松龄几人不明觉厉,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此刻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裴七嘟囔道:「怎么好端端的扯起盖房子的事来了?」 张松龄则是不耐烦:「大伙在这看你们讲了一天云里雾里的,不如讲点我们听得懂的!」 说完,他上前把李昭凤拉回屋中,重新讨论起了那些自己没听过的话本。 裴七和张宝也对盖房子之事不感兴趣,兴沖沖的围坐过去。 只留下夏完淳一人怅然若失,盯着房子不断发呆。 当一个人心中的信仰被击的粉碎,他便会开始否定自己学过的一切。 夏完淳失魂落魄,一整日提不起精神,怎样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他在脑海中翻遍了孔圣人的语录,在内心里默念了无数次朱子的训言。 到了晚上吃饭时,哪怕看着碗中的米粒,都像是一只只蠕动的蚜虫。 到底怎么才能在这样的地基上盖出坚固耐用的屋子呢? 他急切道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最终,他还是走到李昭凤面前。 恭敬的以弟子礼拜之——他知道眼前此人肯定心中有解。 「先生,还请解答我心中所惑!」 李昭凤乐了:就等着你来问我呢! 放下碗筷,起身再次把他拉了出去 ——这次却没有让他看向身后的房屋,而是望向前方,笑着说:「其实,你一直陷入了眼前的误区。当你不去看它,答案其实就很简单。」 他用力跺了跺地面,道:「为何一定执迷于在腐朽的基石上构建房屋,你脚下所踩着的,不正是更广袤无数倍的土地吗?」 第十五章 新学 夏完淳感觉似乎有一扇未知的大门为自己打开了。 但潜意识却告诉自己:这扇大门很危险。 「重起地基……再建房屋……」呢喃着,他猛然回头看向李昭凤的背影——讲完那句话后,这人就当做无事发生一样回去扒饭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此刻,李昭凤莫名为他蒙上了一层很神秘的色彩。 这夜,一人睡的香甜,一人却翻来覆去。 第二日,看着眼眶乌黑的夏完淳,李昭凤有些意外。 「端哥,你这是怎么了?」 夏完淳瞪着圆熘熘的大眼,看着眼前的瘦弱青年,心里嘀咕:到底是自己理解错了,还是这李先生真就有「反贼」的心思? 他茫然道:「我没事啊,只是认床,昨日没有睡好。」 李昭凤点点头,招呼他坐下:「没事便好,快些坐下吃饭。」 望着桌上的陶碗,其中是稀拉拉的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夏完淳道:「先生,我不饿。」 「那正好,张宝,这碗粥留给你了。」李昭凤也不矫情,直接将碗推到张宝面前。 张宝抿起嘴角,看了眼凤哥儿,又看了眼夏完淳,没说什么。 待到食过早饭,本以为李昭凤要拿起书籍给自己讲学。 没想到李先生又搬着小凳坐到院中晒起太阳。 夏完淳老老实实跟在身后,过了许久也不见先生跟自己搭话,于是主动开口问道:「先生,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昭凤回道:「晒太阳啊,还能做什么?」 夏完淳又问:「我们难道不用翻读经典,研学修心吗?」 话落,他又有些不解:「先生,完淳是来找你学学问的,不是来晒太阳的。」 李昭凤笑道:「端哥,享受生活,活着本就是一门学问。」 「活着是学问?」夏完淳一愣,而后有些生气,双拳不自觉的握紧。 活着都能成学问了,这李先生岂不是在戏耍自己么? 难道自己还要向别人学怎么活着? 自己是来找他学挽大厦将倾的才能的,不是来陪他晒太阳的! 他愤慨道:「先生,你若是觉得完淳愚笨,大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羞辱!」 李昭凤莫名其妙,这小孩怎么还急了? 「如果活着不是一门学问,我问你,你可知现在粮价作几何?」 夏完淳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他出身绍兴夏氏,乃是当地的望族,到了父亲这一辈迁居松江府。 虽荣光不复以往,但毕竟有一个做京官的父亲。 饿了吃饭便是,冷了添衣便是,他哪里知道现在粮价是多少钱? 「这跟做学问有什么关系?难道做学问要知道粮价吗?」 李昭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你做学问的目的是什么?」 夏完淳果断回答:「当然是济世安民,治世太平!」 李昭凤又问:「百姓要不要吃粮?当兵要不要吃饷?你连现在的粮价都不知道,连百姓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济世?怎么安民?」 夏完淳嘴硬道:「那难道先生你就知道吗?」 李昭凤扬起嘴角,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他叫出张宝,吩咐他若是张家少爷来寻,便说自己二人出去逛街去了。 而后,他牵上夏完淳的手,说道:「今日就带你看看活着的学问。」 夏完淳有些兴奋,他倒要看看这李先生怎么还能从这里面搞出学问来! 若是学不到有用的东西,那就证明李先生的道理是错的。 就证明昨日听到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也未必都是真的。 不就能侧面证明几社的思想,并没有走上歪路子么? 他此刻仿佛即将溺亡的人,在即将沉入未知的大海中,抓到了一片名为「复古」的木板。 ……… 这两日被官差收拢起来的乞丐,在左懋第离开后便一股脑放了出来。 夏完淳进城时,所见到的还是祥和的徐州。 今日跟着李昭凤走在街上,却突然有些怀疑,自己莫非来到了另一个城市? 「先生,为何这一夜之间,就多了这么多食不果腹的乞儿呢?」 李昭凤道:「为何你认为是突然多出来的?你可知为了给你们入城时留下好印象,这些衙役几乎是从早到晚的在街上搜捕叫花子,哪怕是身上有几个补丁,都要被抓到牢房关着去?」 夏完淳沉默,几息后摇了摇头:「粉饰太平!」 他们来到一处米铺前,靠近门板处,摆放着几方竹筐。 铺子里面还放着个铜制的小米斗,意为讨个日进斗金的好彩头。 李昭凤开口问道:「店家,今日米价几何」 商贩看了眼李昭凤,瞧他穿的朴素,又看向夏完淳,看他锦衣华服。 心道:这难不成是哪家的贵少爷,带着自家奴僕出来买粮? 看这少爷年纪不大,应该是有的骗。 于是开口便是:「看客官是要买多少,若是买的少,便是一斗二两银子。若是买得多,便给你便宜些,十六两银子一石。」 李昭凤抓了一把稻米,放在手中揉搓了几下,道:「店家,你这可都是陈米啊,也卖这么贵?」 店家皱眉,不悦道:「陈米?有的陈米买都不错了,这年月上哪给你弄新米?」 李昭凤又拿起瓢,舀出一勺米,说:「不对啊,你这米里都生了虫了,这不都是坏米了么?」 店家勃然大怒,一把夺回,拧眉道:「哪里有坏米?你是来买粮的还是来消遣我的?我开米铺的,能卖给你坏米?!」 李昭凤讪讪笑道:「是来买米的,我再看看,再看看。」 说罢,他拉着夏完淳离开此处。 身后传来店家不断的叫骂声。 「端哥,你可知二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夏完淳沉默不言。 李昭凤又在路上拉住个脚夫,赤着膀子,皮肤黝黑。 徐州城旁有钞关,又紧挨黄河,漕运也较为兴盛,靠此为生者有许多。 李昭凤问:「这位老哥,你一日能赚多少铜板?」 脚夫警惕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昭凤笑道:「我家少爷有一船货物,要运往上元县,要雇几个力工帮着搬货。」 一听到是有工做,脚夫骤然换了张脸色,陪上笑脸,冲着周围一招手道:「弟兄们,有活干了!」 顿时,有十几个脚夫便一股脑围了过来。嘈杂道: 「东家,俺一日只要五十文!」 「我只要四十五文!」 李昭凤摇摇头,做出要离开的动作,嘆息道:「不行,太多了。」 于是那脚夫又连忙哀求道:「东家,别走,四十文!一日四十文就成!」 李昭凤还是摇头,拉着夏完淳挤出人群。 身后那些脚夫步步紧随,卑躬屈膝,走了几百步外都不见李昭凤松口,才怏怏的回去。 「端哥,你可知一两银子是多少文钱?」 夏完淳犹豫道:「最近银价贵,或许……是两千文?」 「错!」李昭凤道:「是四千五百文!这还是已经降过一次的银价!」 「所以你发现问题了吗?农户种了一年的地,到头来却买不起自己种出的稻米!织工织了一年的布,最后却买不起自己亲手做出的衣服!士绅只需躺在家里,就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进家来!那些商会掌柜从不出力,却能坐在床上数银子!」 最后,他开口问道:「端哥,你觉得这一切都合理吗?」 「可是……这……这……」夏完淳磕巴住了。 这一切都是合理的吗? 心中一直想着,他连何时回到了住处都不知道。 自己似乎从未关心过底层百姓,只以为官员不再党争,天子能够勤政,国家就能再次兴盛。 可今日所见,似乎这大明已经烂的一塌糊涂了啊? 一整日,他连饭都吃不下去,不断喃喃着:「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李昭凤耳朵都要长出茧子了,心道这小孩该不是着了魔了吧? 自己当然对这大明没什么归属感,刚从河岸上醒来,他都要差点饿死。 但毕竟这个时代的孩童从小听的就是忠君爱国那一套,看来自己有必要在这关头推他一把。 他嘆息道:「端哥,做学问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做官。是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贤者能被为官任用,鳏寡者能有所养。天下非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大秦亡了,还有大汉;大隋亡了,还有大唐。如今大明腐朽,你想保住的,是南京朝廷的江山,还是天下人的江山?」 说罢,他翻出一张侧理纸,拿起毛笔挥挥洒洒,最后写下一段话来。 字迹虽比那些书法大家差的远,却让夏完淳看的振聋发聩: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赤裸裸的反贼言论,竟将天子与天下强行剥离开来! 但夏完淳虽有些恐惧,却又隐约有些兴奋:「先生,这是什么学问?它的名字就叫活着吗……?」 「这名字有点俗了,你若是想高雅些……」李昭凤沉吟片刻,道:「不如就叫新学吧!」 第十六章 神童的影响力 李昭凤是想造反吗?准确来说,他是有些迷惘的。 南京使团的突然出现,却让茫然的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历史进程在稳步推进着,而自己就置身在这历史大潮中。 「纵使江山更易,百姓却是更苦。」他恍惚间想起那日在州衙,左懋第的那一句话。 不论是为公也好,为私利也罢,至少未来要发生的事已经眼睁睁的摆在他面前了——再有半年,李自成就要兵败潼关,到时的清军就会大举南下。 这不是简单的改旗易帜,这是一个民族对另外一个民族的血腥屠杀! 大明是一辆油门踩到底的大巴车,已经即将行驶至悬崖边上。 自己能做的只有做好提前下车的准备,还有叫醒更多的乘客。 而夏完淳此刻,捧着李昭凤书写的那张纸页,爱不释手。 「先生所作,真乃千古雄文!」 这篇文章实际是乃顾炎武所做,成书于清康熙九年,如今被李昭凤提前抄来运用。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亡国与亡天下论,且不说立意如何。 其中的核心,就成为了引领后世人的信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原先思绪如堕烟海的夏完淳,将天下与国家的概念剥离开后,现在则是一下子清明了。 李昭凤笑道:「我不过一介南逃流民,无功名、无名望,如果你非要学,这就是我能教给你的学问。」 …… 之后的几日,夏完淳不再去翻阅古典子集,而是时常跑出去,观察百姓的日常生活,每日的行货物价。 但他毕竟在松江府声名显赫,纵使徐州大多都是没见过他的本地学子,却依旧被某一外府游学的学子认了出来。 「夏完淳在徐州!」 霎时间,徐州城中的士子与州学学子皆沸腾起来。 李昭凤的门前被黑压压的人群挤住,人人都想争相一睹这传说中的夏家神童。 在这个年代,「好古博学」的夏完淳父子几乎等同于红透江南半边天的流量明星。 当然,其实众学子也只是想凑个热闹。 毕竟王安石的《伤仲永》已是过去,他们皆想看看这夏完淳是真有料,还是翻版的方仲永。 张宝抵在门后,随着外面人群的不断推挤,他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有些慌乱:「凤哥儿,这怎么办?!」 夏完淳有些惭愧,道:「先生,皆是我引来的祸事,若是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个情况了。」 李昭凤则是很淡定:「这有什么,倘若被人围观就怕了,难道还能把你一辈子关在房间里不成?」 张宝逐渐要顶不住了,焦急道:「凤哥儿,那要给他们放进来吗?」 李昭凤脸色一变,忙道:「不行!好三弟,你再顶一会!这么多人给他们放进来,这院子都得给我踏平不可!」 嘭嘭嘭! 嘭嘭嘭! 接着不断传来砸门声,然后从门缝中传来张松龄的声音。 「开门啊!李…哎呦!挤死我了!开门!」 李昭凤只能无奈道:「开门吧,三弟。别给咱张大少爷挤瘦了。」 张宝一个闪身,门一下打开。 张松龄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立马回过身去怒吼:「是哪个腌臜推的我?!」 众学子屏息沉气,看都不看他,被推挤着涌进门来。 要不是他们穿衣打扮,只看这莽撞行为,完全不似读书人。 堂屋前,夏完淳姿仪俊美,略有稚气,翩翩立于右侧。李昭凤五官倒能看出英气非常,但毕竟都没过上两天好日子,还是一副瘦弱模样。 「这就是夏瑷公之子?果然一表人才!」 「鄙人早有耳闻,今日见此麒麟儿,果然气质不凡。」 「他旁边的那人是谁?弱不胜衣,莫不是夏完淳的家奴?」 李昭凤脸色一黑,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我尼玛站着不动也挨枪? 夏完淳急忙斥道:「此乃吾师,汝等怎可这般无礼!」 李昭凤、张松龄同时惊愕地看向夏完淳。 前者心中所想: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傅了? 后者心中惊讶:我不在的日子,你们都成这种关系了? 众士子一片譁然。 这除了相貌尚可,其余一概不起眼的男子,竟然能是神童夏完淳的老师? 但夏完淳的师长不是陈子龙么?这可是江南人尽皆知的事情啊! 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老师? 紧接着,一名萧县生员站了出来:「夏完淳,在场诸位皆比你年长,我等所来又没有恶意。你这样讲话,恐怕无礼的是你才对吧?」 夏完淳冷声道:「你们凭白无故闯到人家里来,张口诋毁,此为无德。尊师重道,此乃礼法,你我相比,谁才是无礼的那个?」 张松龄击掌道:「说的不错!你们皆是无德之人!」 他本就对这些读书人没什么好感,逮到能损他们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此话一出,院中士子扪心自问,似乎是很有道理。 好像自己等人,有些失礼了? 于是这些人又你推我攘的退出门去。 然后商量半天,推举他们中地位最高的一名士子站了出来 ——此人是徐州的秀才,名叫萧玉良,寒门出身,在当地也算略有名气。既然你非要扯礼节,那大家就正儿八经的来吧! 而后夏完淳神色严肃,双手合抱,俯身推手。 萧玉良则双手同样合抱,稍稍俯身,便是还礼了。 「我们皆是本地生员,有复社中人,亦有心向几社的学子。」萧玉良直接开口道:「我等前来,本是为探讨古学。但方才听你所言,旁边这位,乃是令师?」 夏完淳正色道:「完淳见过诸位,回这位生员的话,此人正是吾师。」 萧玉良道:「你师从海士公(陈子龙自号)门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又做此言,莫非是改换门庭了不成?」 此言可谓赦事诛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明里暗里指责他背叛师门。 夏完淳则是没有掉进圈套,而是解释道:「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陈师乃我传道之师;李师乃我解惑之师。此事有何不可么?」 「传道、授业、解惑,弟之所言倒没错。」萧玉良又看向李昭凤,拱手道:「那这位仁兄想必便是有大才了。」 李昭凤摆摆手,说:「别叫我仁兄,你年纪看着都快赶上我两个大了。」 萧玉良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不知这位……贤弟,所修本经是哪一本?」 李昭凤皱眉道:「我不修本经。」 「哦?」萧玉良转而嗤笑道:「既然不修经典,又如何为人解惑。我看这位贤弟,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吧,你可莫要带坏了夏家麒麟儿。」 「为何教人学问就一定要学习经典?」李昭凤讥讽道:「既然如此,你修的是哪一本经?」 萧玉良自豪道:「在下修《礼记》。」 李昭凤问道:「那《礼记》里可告诉你闯贼为何造反么?」 「这……」萧玉良面露难色:他知道,但却不能说。 「那《礼记》里又告诉过你如何平定建虏了么?」 「正如……道邻公所言,如今反贼作乱,乃是国事,需以平寇为先。至于建虏,蛮夷也,故才野蛮任性,对他施以礼法便是,日积月累,他们受到教化,懂得荣辱廉耻……。」 「停!」李昭凤打断道:「照你所说,建虏现在占我汉人土地,我们还应对他加倍好才是?你现在真应该去那杭州府,把那秦桧跪像换下,由你上去跪!」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李昭凤此言一出,人群闹笑起来。 萧玉良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反驳。 而后就隐隐听到主张联清的学子,和主张拒清的学子爆发争吵。 也不乏有人认为萧玉良说的很有道理,毕竟朝廷现在就是这么做的不是么? 逐渐的,这群人里面衍变成一阵骚动。 突然间,一名眼中满是血丝的青年,不等众人反应,猛的挤出人群,一拳捣在了萧玉良的脸上。 「老杀才,放你娘的狗屁!」 第十七章 结社 事发突然,连李昭凤也没预料到。 那萧玉良吃痛大叫,捂着鼻子低下头去,再仰起来时,鼻血已经流落在嘴唇上了。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那红眼的青年立刻被周边学子拉住,却不料这人也有些蛮力,挣脱开来又上去补了一脚。 「你这畜生,说的还是人话吗?!你是让那些战死的官兵都冤死了!」 萧玉良又「哎呦」一声,躲到一人高马大的学子身后,指着青年怒道:「你……你……成何体统!」 「打的好啊!」张松龄撸起袖子来,跃跃欲试。 李昭凤与张宝,赶忙一左一右抱住他。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就你这体格,要是再上去来一下,那还得了? 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不知谁喊了一声:「有没有公差?有没有公差?!」 正巧有在附近巡街的皂衣,看到此处发生骚乱,迅速过来制止。 一路杀气腾腾,结果到了跟前,才发现事情难搞。 这里面要么就是有些家世的学子,要么就是有功名的士子。 本是打算拿着木杖、铁尺给他们驱散,这样一看还没办法动粗。 只能出去一名快手班头上去好言劝说。 但谁肯让步?这个觉得自己打的是活秦桧,那个觉得自己无辜遭了罪。 一番争闹,本就不算宽的街道,这下彻底堵塞了。 四里的邻居,皆推开窗来,看个热闹。 班头见劝解无望,只能说道:「诸位相公,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要是都不肯让步,那咱可就得到衙门论公理了。」 萧玉良挥拳道:「好啊!就去衙门!去找府台评个说法!」 几名快手皂衣,面面相觑,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簇人闹哄着,拥着二人往官衙方向走去,浑然忘记了自己所来是做什么的,有了更大的热闹,便先把夏完淳忘在一边了。 待这些人风流云散,李昭凤嘆了口气:「这闹的都是什么事啊?」 张松龄愤愤不平:「刚才你们不该拦着我,让我上去也给他一拳就好了!」 李昭凤说:「你们就算把他打死又有什么用,他说的再不好听,朝廷现在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夏完淳道:「他们不是对这言论不满,他们是对朝廷的作为不满。这姓萧的秀才,不过是替朝廷挨的打罢了。」 李昭凤笑道:「没错,若让自己人打了还算好,到时候教建奴打了那才痛呢。」 回到屋中,李昭凤叫张宝把院门关上,这以后估计没事都不能随便开门。 要不然就以夏完淳这人气,自己家以后就成动物园了。 张松龄也不用推让,自己就找个地方一坐,开口道:「宝老弟,有没有水喝,可让我渴死了。」 张宝应了一声,忙去炉灶上烧起热水。 「你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李昭凤白了他一眼。 张松龄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当外人,这本来不就是我家么。」 话说的很有道理,李昭凤无法反驳,问道:「怎么没见你带着裴七?」 张松龄说:「这不是要立秋了吗,裴七跟其他人被我爹派出去催秋粮去了。」 李昭凤纳闷:「裴七也不是衙门里的人,为何要派他去?」 「当然是我自家也有地,当时租给没田种的佃户,我们自己也要收租子啊。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方圆百里光贼窝就有好些个,裴七他们收完我家租子,还能帮公家充充人手,要碰上抢粮的贼人,也能壮壮声势。」 好傢伙,自己差点忘了,张家也是这徐州地界的大地主。 李昭凤沉默半晌,突然问道:「这两天,夹山寨那边没闹事?」 张松龄茫然:「我不知道啊,应该是没有吧,没听说有什么乱子。」 「奇怪……也该有点动静出来了啊?」李昭凤有些想不通,难道夹山寨里的存粮,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张松龄疑惑道:「什么动静?」 「没什么。」李昭凤搪塞过去,又看向夏完淳,问道::「端哥,你这几日在外面都看到了什么?」 夏完淳道:「粮商囤粮居奇、吏治败坏、流籍者甚多、许多前两年被流匪破坏的土地,现在还没有恢复耕种……」 他一口气,就说出了十几个眼下的弊病,要不是李昭凤打断,估计他还能一直说下去。 张松龄眼瞪的很大,自己都没想到,这徐州还存在这么多问题么。 李昭凤又道:「你已看到了问题,那你知道怎么解决了吗?」 张松龄也来了些兴趣,看向夏神童,聚精会神听着。 夏完淳沉思许久,缓缓开口道:「若是平抑粮价,可由官府推行法令,强行设定一个市价,高于此价的粮商,要对他们施以惩罚。」 「那如果他们直接选择不卖粮了呢?」 「他们也是商人,低价卖只是亏一点,甚至还有的赚。若是不买,那岂不是就全亏了,等着粮食烂在仓里吗?」夏完淳很有自信。 李昭凤摇摇头:「如果他们能降下粮价,以后再抬上去就不容易了。如果我是粮商,我宁肯把粮食都烂掉,也要稳住这个粮价。官府制定价格是官府的事,只要我联合其他粮商,大家都不卖粮,官府的法令又能坚持多久?是选择让所有人都饿死,还是选择只饿死少部分人?」 「这……」夏完淳犹豫了,于是又讲起下个问题:「吏治败坏我没有思路。但是恢复耕地,完淳有一些想法,现在各县皆有无地可种的农户,如果颁布法令,谁能将那些荒废的土地开垦出来,谁就能拥有那些土地……」 李昭凤再次打断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些土地根本就到不了普通农户的手里。下面各里各甲的乡绅一定会组织人手,防止其他农户靠近那些土地,然后让自家的佃农去开垦,如此你不就是为他们做了嫁衣了吗?」 张松龄附和道:「对啊!」 「那……那就不让农户去开垦,由官府统一组织……」 李昭凤又问:「那这地算是官府的,还是算谁的?」 「官府统一分配……」 「那这算不算徭役?官府是需要出钱还是不出钱?吏治没有解决,这些人会不会层层盘剥?会不会中饱私囊?」 「那就……不出钱,由官府组织手里尚有余田的百姓……」夏完淳越说越没有底气。 「如果组织有田地的农户,他们自家的土地交给谁来打理?会不会耽误自家收成?」 夏完淳呆住了,没想到自己想出的解决办法居然一无是处。 李昭凤嘆了口气道:「我前几日告诉你的,不要在一块腐朽的基石上另起炉灶,你是不是还不算明白?」 夏完淳问道:「还请先生指教。」 李昭凤看向张松龄,道:「张公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解决?」 「我?」张松龄搞不明白,这个问题怎么还问上自己了,便开口道:「要是我,哪有那么多麻烦的,你不也说了么:胸怀万卷经,不如手握千员兵。要我说,谁给我找麻烦,我就杀了谁。」 「噗——」 夏完淳没憋住,笑了出来。 不料,李昭凤却严肃的点了点头:「这是正解。如果某些问题已经变成死结,那我们就不要再去解决问题了,应该直接去解决造成这些问题的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如果我们只在这空谈,以温和手段,也帮不了那些百姓分毫。」 李昭凤站起身来,沉声道:「这两日我在给你讲那些大道理的同时,也在问我自己,难道就真的要看着这个天下一步一步堕入深渊吗?」 「我挨过饿,受过冷,知道其中滋味。不管是为了让百姓都吃上饭,还是为了不让我和三弟再过上那种苦日子,我都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夏完淳心中有些紧张,问道:「先生你所要做的事业,是要造……为大明,还是为百姓?」 造反这两个字,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因为现在就连他潜意识中也觉得,如果大明已经没得救了,造反又有何不可呢? 「如果大明尚有复兴之机,便是为大明。如果大明腐朽,便是……为天下!」 李昭凤心里门清,不管目的是什么,自己都不能扯出反旗来——一则自己势单力薄,二则夏完淳父亲还在京中做官。 这些话,李昭凤懂,夏完淳也听得懂,张宝半懂不懂,只有张松龄是懵懂。 不过不妨碍他听的慷慨激昂,突然想起了《三国》里面的故事,猛的拍案而起。 「好啊!大丈夫在世,就该做出几件大事!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不如我们今日就效仿他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李昭凤有些无语,这张大少怎么脑回路这么清奇,是如何突然把这些事扯到结义上去的。 而且你听懂是什么了么,就瞎掺和? 「结义只有我等四人同好,四个人能做什么?我们要做的是百万人、千万人的事业!」 「那结社如何?」夏完淳提醒道:「先生既有『新学』,我们便结一『新社』,这样也可有志同道合的士子加入进来。」 李昭凤眼前一亮,笑道:「这提议不错。」 第十八章 秋 八月初六,大明各府县开始如火如荼的统计地方土地、亩产,为徵收秋税做准备。 徐州也不例外。 其实放在纸面上来说,哪怕是这个时期的明廷,税率也不算高,仅仅为总产量的一成(十税一,非江南地区为二十税一)。 但也仅仅只限于纸面上。 需知,当百姓交税时,并不是按照你真正总产的一成去交。而是由朝廷认定,例如:如果南京认为,徐州一年的粮食产量应该在一千万石,就算你实际上的产量已经不足五百万石,也要按照一千万的一成,也就是一百万石上交赋税。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于是地方官府只能通过各种方法层层加征,方法不限于「加耗」、「铺垫」、「脚价」、「加银」等。 而往往这个时候,就是各地豪绅要少见的「大出血」的时候了。 此所谓的大出血,非是要按律交税,毕竟一条鞭法施行到现在已经名存实亡,而是要各种使银子,走后门,避免自己被认定为上户(缺额的税要由上户摊派)。 徐州州署衙门。 张士汲位于二堂,邀请徐州当地大姓来开会。 从左到右分列排开,满满当当坐了近十人。 做漕运生意的孟家,做盐商的田家,做粮食生意的徐、白、刘,以这五家家财最厚。剩下的几人,就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张士汲最近难得的好心情,受了快一年的窝囊气,总算能在今天找回场子了。 「诸位,说一说吧。今年的粮税肯定是收不够了,但是朝廷要讨贼,要练兵,若是跟建虏和谈成了,还要准备岁币。」 「徐州这几年多难你们也知道,我说一个数,今年至少有两万七千两的缺口,到时候谁出的多,谁出的少,是摊派,还是按额,你们自己说呢?」 张士汲嘘了嘘茶,得意看向几人。 众人相觑,不知该让谁率先答话,互相使了个眼色。 徐纯才无奈开口道:「去年徐州刚被朝廷收回不久,就找我们要了足年的银子,我那外甥,也就是得罪个知县,还变着法子从我这拿走了五千两的脏罚银。我就直说了吧,粮食卖不出去,徐家不是不支持朝廷,但实在挤不出钱来,顶多能拿两千两。」 张士汲冷笑,心里暗骂,还没发作,白成几又开口配合。 「这话谁说不是来的?张大人,你做父母官的也得体谅我们,本来这两年生意就不好做,倒霉碰上贼人还杀进城抢了一波,那几位总兵老爷当时,还使着手段在咱手里敲走许多银子,咱不也没抱怨吗。 现在不是诉苦,主要是真拿不出来了,但咱也尽量不让张大人为难,我回去砸锅卖铁,应该也能凑个千八百两的出来。」 这两人卖起惨来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张士汲只觉得好笑,自己又不是没有摸过他们的底。 三个月前光是白家诞孙,发给家中小厮的赏钱,就起码散出去了数百两! 但他又不好直说,哭穷已经是这些大户的惯用手段了,拆穿也没什么用。 以往知州权力大些时,每年徵税倒没这么难。 现在无非是看张士汲文武不和罢了,除了手里那几个衙役,还能使出什么强硬手段? 若是换个巡抚来亲自徵税,都不至于浪费这么多口舌。 张士汲懒得多费口舌,又转头看向孟兴举:「老员外,你表个头吧。直接说能拿多少银子。」 「张大人,漕运生意也没好到哪去。以往都是靠着往北水运赚些脚程钱,现在北边归了外人了,咱也不敢再往北去了,就在这直隶几分地上转,早就挣不到钱了。」 张士汲又看向田大有,还没开口,对方就笑着说:「这盐课都是直接走朝廷的。张大人,大头都让朝廷拿了,我就吃点辛苦钱,你就别看我了。」 张士汲轻笑道:「那几位就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指望着对方先说话。 「好!你们都难!那这样咱们就来谈谈别的。」张士汲冷声说道:「秋收在即,咱这徐州附近,贼窝子可不少,要是不剿了他们,说不定百姓种了一年的粮食就要被他们抢了去。本府有意剿贼,但是州里没钱,这招募乡勇,安家费、粮草,都得要银子。」 「张大人是想让我们出这些钱?」 「当然,若是那些贼人再杀进城来,你们觉得他们是先抢穷的,还是先抢富的?」 此话细细琢磨,在场几人都能听出来另有深意。 徐纯才觉得有些可笑:你手上但凡有几百家丁,你这威胁我都算吃下了。 「得益于伯爷讨剿,徐州已有半年多没听说过流贼作乱了。如今又要剿贼,此事张大人是不是要先跟李总兵商议?」 张士汲脸色黑了下来,李成栋能跟自己穿一条裤子?那就见了鬼了! 说句不好听的,虽然直隶州以府行事,但真论起来,张士汲的品级还没有李成栋高。 看来这银子,今天是难以榨出来了,但朝廷的税银又少不了分毫,不然都不用别人弹劾,张士汲自觉一些,自己就该请辞还乡了。 再苦一苦百姓? 见几家大姓暂时皆不让步,打发走这些人后,张士汲若有所思。 随后叫人唤来吏目,吩咐道:「你挑几个信得过的,打扮成山匪,去下面的村镇闹上一闹,动静大一些,必要时可以闹出一二条人命!」 ……… 一张朴素的木质书案,放着几把垫着软垫的圆凳。 李昭凤伏案书写,有些头痛。 他打算为「新社」定下一些纲领,首先为难的就是张宝的身份。 人家结社都是文坛领袖,经学才子,最差也基本是各县、府学的学子了。 到自己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草台班子:读过书,但没功名的自己;读过书,但是莽汉的张松龄;大字不识一个的张宝。 唯一撑得起牌面的就是夏完淳,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不以功名论,不以出身论,惟认同新社思想者……」夏神童坐在李昭凤身旁,轻轻念出纸上的第一行字。 李昭凤问道:「端哥,你觉得如何?」 夏完淳点头道:「先生自有先生的深意,完淳认为,甚好。」 得,这小孩哥现在已经隐约有要变成自己迷弟的趋向了。 低头继续书写,正准备加上一条「新社为邀请制,无邀请人介绍不予入社」。 张松龄莽莽撞撞的闯了进来,自觉的走到二人中间就是一坐。 夏完淳问道:「张公子,你就这么喜欢每天都到这儿来?」 「咱们不是要做大事么,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样的大事?」 张松龄愣住:「不知道啊,只要是做大事不就行了。」 李昭凤抿了抿嘴,打断二人,说:「最近即将秋收,夹山寨的贼头肯定会带人出来劫掠。」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来抢粮?」张松龄皱眉,疑惑道:「我听我娘说,骗城外流民去投那山匪头子,是你的主意。你当时可没说他们还会出来抢粮啊?」 「这怎么可能,就算没有那些流民,他们该出来劫掠也一样会出来劫掠。」 夏完淳好奇道:「那万一他们手上的粮食够多呢?」 「他们手上的存粮再多,也不可能够几万人吃一年。如果今年秋收不出来劫掠,那等到官府把粮食征完,他们就没得抢了。」 李昭凤说完,嘆了一口气,心里暗暗道:能不能握上兵权,就看这土匪头子给不给力了。 第十九章 弄假成真 萧县,铙钹山。 此处位于徐州与萧县交界之地,由两座矮山相夹,中间是一条约四、五里的谷道。 夹山寨便在其中,说是寨,其实不过是两处村落,连为一体。 自从上月从徐州外游荡来了近万饥民,这夹山寨中就变得拥挤起来。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如今村寨中的存粮已经快要告罄,搞得这些山匪人心惶惶。 谷道正中,有一处二层建筑,前面铺设「校场」,后面立着大旗。 可将此处当做夹山匪众的「聚义厅」。 程继孔怀里搂着两瘦弱女子,面有土色,眼神中局促不安,却已经是他能搜刮到的少见的妙龄女了。 「军师,我当时就说了,粮食不够吃。你看,现在咋办,底下都好几个兄弟要闹粮了!」 他语气不满,有些怨气,左右手狠狠捏了一把后,开口道:「要不去附近乡里转转吧,他奶奶的,山里这点破地,种出的粮食还不够一半人吃的!」 胡列烈也有些烦恼,但尽量表现着冷静,手中羽扇摇动的幅度却比以往大了许多。 「主公,此事不可。我等本因仁义之名,才有这么多百姓相投,若是……」 「仁义,仁义顶个屁用!」程继孔骂道:「仁义能顶饭吃吗?当初我要是不听你的,把那些臭要饭的赶走,少说还能多撑两个月!」 胡列烈无奈道:「主公想怎么做?」 「怎么做?」程继孔拍案而起:「当然是抢!不然等着人家来送吗?!」 胡列烈忙劝解道:「主公,我等是义军,官府已经把我们当成匪了,我们不能把自己当成匪啊!」 「什么狗屁的义军!老子本来就是土匪!」 胡列烈嘆气道:「要不然去『借』吧。」 若说是借,起码名义上还好听,还不还又是另一回事。 「不借,不借!窝窝囊囊的!就要抢!」程继孔撒起泼来,这几天他脾气越来越暴躁,又是骂,又是喊叫:「外面的人给老子滚进来!」 很快,就有一个头系棕巾的精瘦汉子连滚带爬的跑进来。 「大王,啥吩咐?!」 「现在寨子里能抗锹拿刀的有多少人?」 瘦汉子哆哆嗦嗦,回道:「应……应该是五千人……」 「他奶奶的!」程继孔又骂:「能走的动路的男子就算!」 瘦汉子又心虚回着:「那应该能有个小一万……」 「好!把下面的几个把头都给我叫来!」 胡列烈又劝道:「主公,不可操之过急啊!现在正是朝廷征秋粮的时候,这时劫掠恐会引来官兵啊!」 程继孔理都不理,全当没听见,待瘦汉子离开。 不到半刻钟,高矮胖瘦四个把头进入厅中:「大王(大当家)。」 程继孔说:「哥几个,闲太久了,一人带五百人,出去闹呼闹呼吧,多带点物什回来。」 「咋个闹,要粮还是要人?」 「笨!笨!笨!老子都要!」程继孔吼道,又想了想,说:「只要粮食和女的,男的碍事就宰了。」 晌午,乌泱泱的乱民跟着几个衣着稍好的把头,冲进附近的各村中开始哄抢。 这些人的武器五花八门,又是铁杴,又是铁锹,甚至还有举着木锅盖就跟出来的。 乌合之众,便是如此了。 但奈何就是这样的乌合之众,也没人敢阻拦,匪过如筛。 ……… 当张士汲知道此事的时候,多少有些傻了眼。 自己昨日才把这事吩咐下去,手下人办事这么快? 自己只说闹点动静出来,也没说闹这么大啊? 接着,又有让奴僕架着滑竿,载着自己到州城来哭诉的乡绅。 此乡绅名叫王鑑,乃是王家村的乡老,在其村中极有名望。 刚一进堂,他就挤出两滴泪来,然后嚎啕起来,扶着门扇哭诉自己是如何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不到五百人的贼匪,硬生生的被他吹成了四五千人,也不知道一个村子里能不能装下这么多人。 张士汲也不会全然相信,但还是从其中明白:这么大声势,肯定不是自己手底下那点人能闹出来的,这多半,是碰上真土匪了! 「坏了!秋粮!」张士汲大叫不妙,忙追问已然泪涕横流的王鑑:「他们是哪里的贼人?!可留下名号了?」 王鑑抹了把泪,哭道:「老爷,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那群天杀的进了村就烧杀抢掠……」 答非所问,张士汲一下点着了火气,呵斥道:「老匹夫,我问你他们是哪里的贼子?!」 王鑑被吓得一下子收住了哭泣,磕巴道:「我…我们离萧县近,可…可能是铙钹山的山贼……」 「铙钹山……夹山寨!」张士汲愤恨着,咬牙切齿念道:「李昭凤……李昭凤!」 正在外经过的张松龄,听到屋中传来自己父亲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叨声,不禁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眼下当务之急是组织剿匪,这下好了,本来是想吓唬吓唬不愿摊派的那几家豪绅。 现在闹出真匪患了,缺额的秋税自己还头大,又碰上这祸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先回去,这几日,本府会组织官兵讨剿。」张士汲只觉得憋屈。 「啊?」王鑑傻眼了,哀道:「张老爷,我这哪还能回去啊……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那些贼人把能抢的东西抢完了,肯定不会来抢第二次的,你先回去就是了,莫在这烦我。」张士汲招手,唤来两个衙役将这王乡老送走。 自己无力的坐在椅上思考起来,只觉得真是后悔。 当初李昭凤献策,还是自己同意的,而且对外还宣称,是自己想出来的计策。 那时只顾着担心贼寇会不会坐大,如何解决流民问题,倒是忽略了这些贼寇是会跑出来掳掠的! 调整好情绪,张士汲又叫来一皂衣,问道:「刘世昌可在城中?」 皂衣道:「在呢,这几日都在。」 「你去请他来署衙……」张士汲话锋一转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去把李昭凤叫来,让他在此处等我。」 说罢,他起身换上常服,阔步向州衙外走去。 张士汲因舅哥高弘图的原因,天然将自己归为东林党一系。 而徐州总兵李成栋,自然代表着高杰这样的藩镇势力。马士英与东林党有多不和,张士汲与李成栋就有多不和。 刘世昌为徐州游击,官军出身,相比于闯贼出身的李成栋。 无疑此人在张士汲眼中看来,更像「自己人」。 但实则,这二人在不久后都双双降了满清,编入八旗汉军,甚至还是转头攻打南明的主力。 眼下刘世昌节制三千人的「游兵营」,驻扎在徐州城北,此时若不去求李成栋出兵,那就只能指望此人愿意出兵剿匪。 ……… 却说张松龄出了自家,往东行了一刻多钟,有些郁闷的敲响了宅门。 门扇打开,露出张宝的脑袋,瞧见是熟人,这才开门让他进来。 「李昭凤,你要出事了!」他冲进堂屋大喊大叫着。 此刻,李昭凤与夏完淳正在吃饭,头也不抬,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张松龄急道:「我出来之前,听着夹山寨的贼匪出来劫掠了,我爹现在很生气,一直念你名字呢!估计不出多久就要拿你治罪,到时候估计你会死的可难看了。」 「此事关我什么事,当时我还问过你爹,以后要不要剿掉这辈贼匪,你爹说一定要剿。」李昭凤不以为然道:「反正迟早都有这么一天的。」 他刚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叩门与吶喊声。 「李公子在吗,李公子在家吗?」 张松龄脸色一冷,道:「看吧,我爹来让人捉你了。」 李昭凤笑笑,筷子一撂,起身道:「来的正好,我正等他呢。」 第二十章 问罪 却是张士汲派来传唤的皂衣到了。 一番沟通,都不需多问,李昭凤就能猜出张知州现在是个怎样的心情。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给其他几人留了几句话,便跟着皂衣前往州衙。 张松龄有些纠结,他本就是闲着无事做,裴七不在,李昭凤也又走了。若让他现在回家,可来都来了,他便跟张宝、夏完淳扯起有的没的来,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李公子,今个知州老爷脾气应是不大好,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可要小心了。」这皂衣便是当初初次将李昭凤送出衙门的差役,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李昭凤微笑道:「我省得。」 张士汲不一定是个聪明人,但他肯定不傻,以当时自己献策的情况来看,也短时间内很难找到比那更有效解决流民的办法。 要不然他也不会让单独一个皂衣来请自己,而不是派几个手拿水火棍的衙役直接把自己押过去了。 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无非是他恼羞成怒,把自己重新赶到大街上去。 但只要他能定下心来剿匪,那自己就有机会藉此发挥,尝试触碰兵权。 再入州衙,其中布局已经了熟于胸,回衙门就像回家一样。 皂衣将他安排在承发房中,张士汲不在,那一堂、二堂也不能随便让人进入。 此时承发房中只有两名书吏,对他视而不见,自顾整理着卷宗,分发到六房之内。 「李公子,您先在这稍坐,张老爷去刘游击府上了,估计不用多久就会回来。」 「刘游击是谁?」 「就是本州游击将军刘世昌,刘大人。」 「哦,好。」 李昭凤也不拘谨,站起来左右走动,好奇的看向桌子上摆放的卷宗。 本想拿起一观,被书吏瞥了一眼,又有些尴尬的放下了。 找了个角落的小凳坐好,没一会儿,方才那名皂衣给他送来了茶水。 道过谢后,李昭凤开始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心中思索推敲。 他不太了解大明军制,但夹山寨的贼众号称十万,那去掉他们虚张声势的,加上后来加入的流民,估计两万以上是有的。 再去掉妇孺、老弱,和这几天病死、饿死者,这程继孔能组织起来拿武器的,大概也就五千人吧? 不过这应当已经不少了,现在大明在地方上的守备,除了护卫府城的,县城里估计也就三、五百人上下。 这程继孔如果不主动攻击府城,应当也是横行无忌了。 这么看来,这程继孔是大贼啊! 兵书有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匪寇是乌合之众,官兵的战斗力同样存疑。 张士汲要是想征剿这些贼寇,恐怕至少要组织相等的兵力出来。 这恐怕不是件易事。 从白昼等到时近黄昏,都不见张士汲回来。 承发房的书吏都要下值了,李昭凤茶水喝了一滚又一滚,茅厕也去了三、四趟。 本来平静如水的心境,也稍微有了些躁意。 终于,那员皂衣又走了进来。 「李公子,张大人有令,让我带您去醉月楼一聚。」 李昭凤嘆了口气,权力就是这般,平白耗人心神,自己还无法发作:「那就劳烦带路了。」 此时徐州城内,各家商铺皆在卡装门板,准备打烊收档。 远处隐约传来「嘭—嘭—」的鼓声。 这便是象徵宵禁开始的幕鼓,在一更天(19:00—21:00)敲响,二更天之后,除了更夫和丧葬队伍,皆不可于街上行走。 直至五更天,撞响晨钟,这些主要街道才恢复通行。 若是违反宵禁,便要笞打四十下。不过眼下兵荒马乱,盗匪四起,恐怕惩罚要更重一些。 有更夫伴着巡检兵,从街道对面迎来,伸手拦住,喝问道:「宵禁将开,尔等要去往何处?」 皂衣骂道:「睁开你的狗眼,咱是听张大人令带人前往醉月楼的!」 于是这些人便换副脸色,讨好着分出几人护送他们。 宵禁这种事情,在地方上入流的官员皆不在意这些,更不论堂堂的州官了。 又行一刻钟,视线已经开始昏暗,街侧皆是寂静无声,见不到光亮。 唯有前方不远处,一座装潢豪气的酒楼,尚烛火通明,大幌上吊着一盏灯笼,书写醉月二字。 进入便有跑堂卑躬屈膝,将他迎上二层。 入目是极深的木廊,楼梯口旁尚有烛火照明,再远些却是幽暗无比,让人不寒而慄。 只稍微看到两个立影,但也分不清是人,还是盆植,稍稍晃动着。 自己在光亮下,人家在黑暗中,李昭凤没来由的有些心虚,这样的环境,怕是走到尽头有人在背后给自己一刀,自己都不知凶手是谁。 调整呼吸,装着胆子走了进去。 「站住,干什么的?」黑暗中有人发话。 「知州大人让我前来。」李昭凤老实回答。 而后,几双粗糙的手掌,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满手的老茧,犹如砂纸摩擦一般。 扪搎仔细了,他们才开口道:「进去吧。」 廊侧,一扇门开,顿时,破暗成明。 张士汲与一样貌不显的汉子坐在其中,围在圆桌旁,上还有说不出名的酒菜。 两员不着甲冑的兵士,腰右挂着跨刀,腰左坠着小金瓜,目不斜视,站立两角。 李昭凤走进,这几人却是视若无睹。 张士汲手里攥着酒盅,看不出喜怒,与旁的汉子碰了一杯,一饮而下,这才撇眼看向李昭凤。 刘世昌道:「这便是张知州所说的『罪魁祸首』?」 张士汲不答话,沉声道:「当时献策之时,你可预料到贼寇会纵匪抢掠?」 李昭凤回答:「有想过。」 啪——! 张士汲猛拍桌子,怒喝道:「想到过为什么不讲?!」 刘世昌笑说:「张知州莫要这么动气,与一小辈有何计较的。」 李昭凤硬着头皮道:「就算没有那些流民,这些匪寇也一样会出来劫掠,在下以为大人会早做打算。」 张士汲狞笑道:「你的意思,是本府短视?」 李昭凤道:「大人叫我前来,应当不是来问罪的吧?」 「哼。」张士汲也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命令道:「先给我拿下!」 身后兵士一动不动,场面一度让人觉得十分尴尬。 刘世昌侧脸对着身后皱眉道:「张知州发话了,你们没听到吗?」 那两名兵士才从腰后解下绳子上前。 李昭凤倒也老实,主动伸出手去,任由他们绑缚。 两兵士对视一眼,又把他的胳膊掰倒身后,捆了个五花大绑。 张士汲黑着脸,道:「若刘将军愿发兵,此人可用来祭旗。」 「哈哈哈!」刘世昌捧腹大笑:「我要个人来祭旗有什么用?」 「张知州,我也说了,这兵马一开动,就得要银子,兵卒要打仗就要死人,死了人就要给抚恤。我这营里缺了额,再招新卒也需银子。」 张士汲叩了叩桌子,拉长声音,嘆气道:「只是这银子,难弄啊!」 「且那夹山寨易守难攻,那谷口就那般窄,只能靠人命填进去。非是我不愿意,哪怕张知州你弄到了银子,这匪,也不是我一人能剿的。」刘世昌也抱怨起来:「张知州找我,算是找错人了,去年我就参与过对这伙匪寇的征剿,当时调集了两府的兵力,也只是将他逼进山中。如今你找我一人,这倒是难哟。」 「唉……若是我能去找李总兵,还会先来找你吗?」张士汲郁闷非常,自己倒了一盅灌下肚。 李昭凤被人绑住双手,押跪在二人面前。 一轮对话,其中信息就已经听的明白。 刘世昌所求无非两点:要银子,要更多兵马的配合。 张士汲难点也无非两点:搞不出银子,和其他武官的关系不好。 但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能给你变出来银子? 李昭凤只觉得有些可笑,这张大人的小心思一眼就看得出来。 张士汲耐人寻味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到现在还憋着不说? 拿一个毛头小子问罪,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他是笃定了此人不跑路还敢来见自己,就是有应对之法。 李昭凤心领神会,眼下也只好配合他一波,于是抬头开口道:「大人,小子愿将功补过,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军令状 此话一出,张士汲立刻作为难色道:「哦?既然你愿将功补过,那就说来听听。」 说完,他又看向刘世昌,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刘将军,你说呢?」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刘世昌点头道:「听听也无妨。」 李昭凤说:「能不能先给我解开?」 刘世昌看向张士汲,张士汲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两名兵士又上去给他松了绑。 感到手脚一阵轻快,李昭凤心中嘆道何必多此一举。 「将军所忧虑一事,无非是以一营兵马无法围剿贼寇,对不对?」 刘世昌面露难色,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折损了兵马,会在兴平伯这一系军镇中失去话语权,所以才希望大家一同发兵马,要损失一起损失。但心里的小算盘,也不能摆在明面上来。 于是他犹豫片刻道:「大致如此。」 李昭凤松了口气,娓娓而谈道:「此事将军无需忧虑。既然铙钹山的谷口官兵难以攻杀进去,那贼寇同样难以攻杀出来。若是能将他寨中粮草烧尽,并派两支人马堵住谷口,设计斩杀贼首,贼军定然大乱。到时我等以逸待劳,在谷口围杀出逃之敌,便可轻松取胜。」 张士汲眼前一亮,不露声色的对着李昭凤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的不错。 刘世昌陷入沉思,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好的计策,若能真按此行事,以他一营的人马确实可以围杀贼寇。 但是,他在意的是这个吗? 就算事成,他手下兵马的损失,少说几百,多则上千。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尽管如此,营军开拔也需要银子,需要组织,临战在即还需勤加操练,吃的也一定比以往更多。军饷、粮草,你来替我解决?」刘世昌不愿的话已经说的比较明白了。 「将军只需关心如何打好胜仗,钱粮之事,则是府尊该担心的事,对么?」李昭凤笑道,看向张士汲:「对么,张大人?」 张士汲很想说一句不对!说来容易,钱粮之事只需自己解决,可自己解决的了吗?若是自己有钱有粮,当时还何必去看那几家大族的脸色,又何必现在来给这一介武夫作好脸色? 但是话言至此,他也只好先把刘世昌忽悠下来,于是不甘的点头道:「确实如此。」 人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这游击将军脸色晴一阵,阴一阵。 房间中沉默下来,落针可闻。 终于,刘世昌再次开口:「就算如此,贼寇的粮草谁来焚烧?贼首如何设计斩除?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 李昭凤心中一震,终于让自己等到这句话了! 他果断单膝下跪,迅速抱拳高声道:「若将军信任,只求将军予我微末军职,在下愿意深入敌营,焚其仓,计断贼首之头!届时十万贼众的军功,尽为将军一人所有!」 张士汲脸色骤变,猛的站起身来,死死瞪住前者:「李昭凤,你要做什么?!」 为何张士汲突然作此神态?他在意的是李昭凤要以身犯险吗?并不,张士汲真正在意的,是李昭凤居然伸手索要军权! 微末军职,到底多微末才算微末?伍长便可号兵五人,管队便可带兵一队五十人!把总就可节制二百余人了! 草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草民的位置上,伸手接受官员的恩惠,为何要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他从入城至今,到还算得上老实,左懋第也对他赞赏有加,可如今为何突然变了副面孔?! 张士汲心中隐隐涌起些不好的预感。 但刘世昌听到的却不是这些,他敏锐的抓住「十万贼众的军功」,尽数归于自己一人。 突然心绪又开始火热起来,去岁围剿萧县匪寇之时,马士英还只是总督,高杰还只是副总兵,金声恒也只是副总兵。 可如今呢,马士英登堂入阁,高杰藩镇封伯,连金声恒都升职成了总兵官,上月刚刚驻军扬州!只有自己还在游击位置不上不下。 自己心里难道没有不甘心吗? 这时,李昭凤又恰到好处的推波助澜道:「有此军功,将军必能顺利升任总兵!」 总兵?总兵?!总兵!! 刘世昌眼神火热,拍案而起,豪气道:「好!为了百姓安宁,为了徐州安靖,本将率兵讨贼正乃情理之中!你既有胆犯险,我今日便许你百总(营兵)之职,若这能一举荡尽萧县贼寇,我再加你为试把总,向伯爷为你请百户(卫所)!」 张士汲惊道:「将军不可!」 刘世昌扭头厉声道:「为何不可?!张大人,不是你请我来兴兵讨贼的吗?!」 这位游击大人,现在眼里只能看得到军功,总兵二字就像是金光闪闪的匾额,即将触手可及。短短时间内,他就从不情不愿变成了坚定讨剿的支持者。 「我……我……」张士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扭头怒视李昭凤,试图想看出他心中所想。 李昭凤却不与他对视,而是直勾勾看向刘世昌。 刘世昌道:「军中无戏言,我营半月之内便可集结完毕,你可有必成的把握?!」 李昭凤坚定道:「愿立军令状!若计不成,可斩李某之头!」 「好!好!好!」刘世昌连叫了三声好,转身握住张知州的双手:「溉泉兄,为民讨贼,当仁不让!此事我必尽力为之!还请半月之内为我筹备好军需粮草!」 张士汲欲哭无泪,咬牙切齿道:「某必竭尽全力!」 屋中三人,一人喜,一人忧,还有一人升起了无限憧憬。 刘世昌拎起酒壶,满满的斟上了三盅,塞在张士汲与李昭凤的手中:「二位,且饮此杯!」 李昭凤一饮而空,辛辣的灼烧感顿时从胃中返上。张士汲看了看手中酒水,急促呼吸着,又看了看李昭凤,无可奈何的抿了一口。 「时间可贵。」刘世昌又道:「我也不做久留了,今晚我便出城返回大营,整兵备战!」 张士汲道:「夜间闭城,将军还是明日再去吧。」 刘世昌不屑道:「这城门关得住别人关得住我?这四门巡检,哪个不是从老子手里出去的卒?」 当即,他推门而出,房内亲兵与门外卫士,齐刷刷的跟在身后,走出个虎虎生风。 房间之内只剩张、李二人。 良久,张士汲嘆了口气,郁声道:「事情也算是成了,你陪我在外走走。」 李昭凤点了点头,二人出了醉月楼,向北步去。 圆月高悬,皎白的月光挥洒而下,四下寂静无声。 整个徐州城都被笼罩在茫茫的夜幕之中。 一老一少漫步在吭哧不平的街道上,由此延伸出的几条小巷,有乞儿躲在墙角,梦会周公。 清脆与拖沓的脚步声,参差响起。 待到缄默之后,张士汲率先开口,语气不善:「你入城以来,过的怎么样?」 李昭凤道:「托大人的福,一切都还好。」 「吃的如何?可能填饱肚子?」 李昭凤斟酌稍许,回道:「说不上饱肚,但也饿不死。」 张士汲「嗯」了一声,又闭上了嘴。 几息之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夫人这些年一直在静心礼佛,说起来受她影响,我也对此稍感了些兴趣。舍内已经有近五年没有食过荤腥了,到现在反而看着比以往更年轻了。有时我也在想,人要是不吃肉,是不是对身体反而有好处?」 李昭凤想了想,道:「依在下所见,人不食肉,百害无利。许是夫人家境殷实,哪怕是青蔬,也是寻常百姓难以见到的珍奇,经验不可一概而语。」 张士汲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可百姓若是不食荤,也断然饿不死吧?」 李昭凤笑道:「这世上总有人食肉,我不吃,也会有其他人吃,何必苦了自己成全他人。」 张士汲冷声道:「吃素,不也一样能活么?」 李昭凤停住脚步,抬头望天,随后长舒一口气:「大人,现在的百姓,已经连素都没得吃了。」 张士汲身形一滞,像是雕塑般站立,随后猛然回头,恨声道:「李昭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换做寻常人,往大了说,自己想做皇帝;往小了说,自己想做富家翁。 但这都不是他的理由,此刻不知为何,自己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从山东一路南下的日子,想起了前身那个憋屈的便宜老爹,想起了前身说自己死也要葬在故土。 李昭凤默然片刻,念道:「大人,我只想回家。」 月影如水,夜风徐徐。 街道上不约而同的传来了两声嘆息。 第二十二章 月下 得到这么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张知州也就不想多问了,争论那么多对错并没有意义。 现在,张士汲与李昭凤二人面前都摆下了棘手的难题: 半个月,饷银还可拖延些日子,毕竟大多营兵也已数月没发过饷了。 但这军粮,却是一天,一时,一刻,都拖欠不得! 朝廷要粮,拉拢在西南与张献忠对峙的各土司;史可法要粮,准备实施他的北伐李闯大计;徐州要粮,赈济那些散乱在外的流民,组织恢复生产。 如今刘世昌也要粮了,那些士卒平日里一顿就能凑活打发,到了拼命的时候,不让人家吃饱肚子,是会闹乱子的。 月下,幸而今天月光实在明亮,倒不至于被凸起的石子绊住脚。街道上,两条背影拉的清晰且细长。 「深入敌营,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冲进去?」张士汲讥笑道:「就算是飢不饱腹的流民,那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你以为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此事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我尽然敢立军令状,就多少有些把握。」李昭凤身位在后,低头悄悄踩住了张士汲的影子,「反而是张大人,这年月,粮食可没那么好弄啊。」 张士汲冷哼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同为地方官,大不了我就落落面子,从宿州来调,从雎宁来调,从邳州来调!」 李昭凤笑笑,提醒道:「眼下各县能不能按额收上税来都不一定,为何非得卖大人这个面子,不管自己的纱帽了?」 张士汲有懊恼之意,但又灵光一现,也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现在想握兵。我能给刘世昌送上粮饷,你就能当你的百总,我要是凑不到粮食,刘世昌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办?倒是你,恐怕就要竹篮打水了吧?」 这话一出,李昭凤变了脸色:自己倒是没留心,在这儿被张士汲拿捏了! 「你若是有什么主意,不妨现在就说。」张士汲得意的望向他,道:「你帮我,便是帮你自己。其实想想,让你掌兵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那些武夫顺眼些。」 李昭凤皱眉道:「不知张大人愿意做到何等地步。」 张士汲笑说:「到了眼下关头,只要能顶上朝廷赋税,只要能顺利发兵剿贼,便没什么不能做的。」 「想同时搞到银子和粮食,只能从粮商下手,不知张大人可愿忍痛?」李昭凤捏了捏眉心,试探道:「这刀一下去,搞不好要闹得满城风雨的。」 张士汲沉默不语,若是寻常的豪商,也就罢了,可现在官商勾结,界限那还有那么明了。 徐州城内的粮商就那么几家,想要动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 谁晓得他们给哪些人送过银子,走过谁的门路,或是谁家八桿子打不着的远亲。 似乎早在预料之内,李昭凤见对方不做回答,摇头向前,侧身拱手道:「张大人,已至州衙前了,既这样,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张士汲恍然惊醒,抬头望去,那牌楼之后高悬的「徐州衙署」四个大字若隐若现。 再看向身旁,李昭凤却是已经走出几步之遥。 「徐州城最大的粮商是徐家。」张士汲蓦地开口喊道。 李昭凤身形一顿,转过身来,扬起一抹看似和善的微笑,对着张士汲彬彬有礼作了一揖。 ……… 翌日巳正(10:00),日上三竿。 夏日已过,天气逐渐凉爽了起来,已有些青绿的树叶泛出些枯黄色。 阳光穿过云层,温暖而不刺眼。 微风和煦,只让人觉得舒适惬意。 州衙东街。 刚送走几个来路不明的「贵客」,他们留下一张纸页称交给此处主人,张宝也看不懂,拿着急匆匆的跑进东厢房。 李昭凤昨日回来的极晚,到现在还未起床,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比以往香甜了多少,到现在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在梦中,自己带领大军杀出关外,逼的多尔衮叩首乞降,而后押解俘虏班师回朝,在紫禁城的跸道上受到了崇祯皇帝的热情迎接…… 等等,崇祯?! 李昭凤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喘息不止,不断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直道真是个噩梦。 「凤哥儿,凤哥儿!」 张宝拿着一张白纸在自己眼前晃动。 刚刚睡醒,眼角还是黏糊糊的,又是模糊又是重影。 李昭凤也看不清字迹,还以为张宝拿来了一张身契。 下意识接过来一看,他一下子精神了——赫然是一张授选他为游兵营司下百总的告身。 这百总一职在过去多存在于边军之中,现如今的营兵倒是很少存在这个军职。 没想到以如今官僚办事之拖沓,这刘世昌行事竟这般快! 再往下看去,李昭凤咬牙一拍床榻,低声喝骂:「老狐狸!」 原来这告身下,没有兵部武选清吏司的大印也就算了,毕竟隔着这距离,再加上朝廷行政效率,也不可能短时间就给弄下来。 但特么居然刘世昌的游击将军印都不肯给加盖?! 甚至还要让自己「自募兵勇,一概饷需归于军外」。 怪不得答应那么爽快,感情他根本就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若是自己用计没成功,他便也无损失,到时就当铙钹山一日游。 若是自己成功了,他大可以在试把总的告身上走正规流程,也算兑现诺言。 「凤哥儿,这是什么?」张宝还是不解,但看李昭凤这幅表情,心想这纸上写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李昭凤没好气道:「这是空头支票。」 「空头?支票是啥票?啥意思?」 「没什么,我刚睡醒,一时口误。」李昭凤反应过来,打个哈哈搪塞过去。 看来这张知州的筹银一事,自己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了。 为何?因为若无银子,若无粮食,他连招兵都无处可招! 匆匆梳洗罢,李昭凤再三思虑,把夏完淳唤至外院。 想要扳倒徐家,实非易事。只因人家虽然经常被百姓诟骂,但行商谨慎,实在没有甚么可以教人握在手里的把柄。 但徐州巡检吴良不一样,作为徐家的女婿,他是有软肋的,那便是被他藏娇的外室。 只要在这位姓陈的「好邻居」处下手,事情发展就变得犹未可知了。 几片落叶悄然飘落。 「端哥,若是让你撰写文章,你能写的好吗?」 夏完淳不解道:「是什么文章?我肯定是不如先生写的好的。」 李昭凤老脸一红,心想自己这个文抄公你可就别捧我了,自己几斤几两还没点数吗。 他清了清喉咙,略显难为情道:「便是如《金瓶梅》、《西厢记》那般的文章。」 夏完淳思考片刻,说道:「先生,这两本书我都未曾看过。」 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啊!李昭凤不禁感到些许负罪感,但心里挣扎了一番过后,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于他。 一刻钟后…… 「先生!你居然让完淳写此等东西?!」夏完淳又惊又羞,脸已红至耳根,「写这种文章,难道……难道这也是为了百姓吗?」 「没错,端哥。」李昭凤正色道:「我们是在揭示真相。」 「可……这……」夏完淳羞涩扭捏,他这个年纪正值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并非全然不知,但写出这种东西,若被他人知晓,岂不是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李昭凤好言相劝道:「端哥,你不要有负担,你只需大致描绘,细节部分我自己来填充,可好?」 「先生,我……」 李昭凤看着夏完淳为难的神情,嘆了口气,道:「若是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 毕竟此事,放在当今这个时代,说出来确实不太好听。 自己也要尊重别人的想法,大不了自己撰写么,也不过是稍显白话了一些。 怎料,须臾后。 「那……我试试吧。」夏完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应下——先生既然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深意。 第二十三章 风月花报 当今这个世界一直存在阶级差距。那些流了户籍,失了田地的民户,连吃饱肚子都成了奢求,但大部分读书人却永远不会为生计发愁。 人吃得饱,就会想些闲事,例如挥斥方遒,例如研究通俗话本。 徐家是做生意的,既然是生意人,那就不可能没有敌人。 李昭凤站在夏完淳身后,看着他笔墨如飞,行文流畅,甚至还有许多自己看不懂的生僻字,不禁心中感慨:专业的事还需让专业的人来! 吴良与陈夫人是如何相识并不重要,二人之间的生活细节也不重要,重要得是,他二人之间的姦情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经过李昭凤的一番「指点」,夏完淳很快就写出了个引人入胜的风月短篇。 「吴巡检徐家遭冷遇,百花楼陈氏遇恩主……徐州城粮价走贵,州衙东吴陈私会……」 寥寥几笔,一个时辰,一段吴良如何在徐家吃瘪,又如何陷入陈夫人温柔乡的故事,缓缓铺开。 其实所有对话与生活,皆是靠李昭凤自己脑补,为了剧情抓人眼球,还刻意指点夏完淳将故事写的十分狗血。 一张草纸,正反两面,小字密密麻麻。 夏完淳搁笔,吹干墨迹,小声道:「先生,只能写得出这么多了。」 李昭凤仔细端瞧,笑道:「端哥真是好文笔!再摹抄一份,将这张送给张知州。」 二人一同动笔,很快又临摹出了两张。 随后李昭凤唤来张宝,教他将此送到州署衙门去,自己作何打算,张士汲一瞧便知。 而后,他又大刀阔斧的对此进行改文。 如何改?自然是将自己丰富的「阅历姿势」描绘进去,又于结尾抄写上了新社思想。 反正以这篇短文的水平,不说传播到外县,起码徐州城内肯定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将亡国与亡天下的理论淡化,只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责的精髓,而后是关于「新学」的有关言论,只不过是将那些容易被人抓住认为「谤议」的语句删改。 就这样,一篇画风奇怪的风月文章就出现了:前面是吴良与陈夫人的相识相会,文风细腻。后又是接近大白话般的二人房中秘事,只让人看的面红耳骚。最后以新社时论结尾,前面还是儿女情长,缠绵悱恻,画风一变就变成了家国大事。 李昭凤憋笑,看着自己辛苦的成果,自认为还算满意。 夏完淳都不敢细看被先生改过的文章,两眼看向别处,问道:「先生,我们这么做真的好么?徐家并没有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这样做会不会……太伤人了?」 李昭凤不知如何回答,若以正常的道德观来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己确实没道义对徐家做出这种手段。 「这世间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又哪有什么对错可言呢?」他将草纸放下,目光看向窗外,「如今天下大争,百姓沦丧,又有哪个商人敢说自己的钱就真的干净么?纵使是那些自诩清廉为国的官员,难道也没用过骯脏手段吗?」 夏完淳若有所思,只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改变了许多,以往只感觉国力日下,为大明朝而感到焦急。眼下他却有一种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感觉。 没过多久,张宝便又回到家中,身后还跟着张松龄和他的小厮裴七。 李昭凤先是问向张宝:「张知州怎么说?」 张宝还未开口,张松龄便抢先道:「我爹说让你做事留些分寸,别做太绝。」 未了,他又目光灼灼地盯住李昭凤,酸声道:「我听说你已经要做百总了?」 「空有头衔罢了。」李昭凤嘆气,又看向裴七,打趣道:「裴七倒是黑了。」 裴七讪讪笑了笑,看着自家少爷围着李家二哥转了一圈,眼里说不出的艷羡。 「你都瘦成个猴子了,还能领兵,为啥我不能?」 李昭凤笑道:「你想领兵?正好我过几日要招募兵勇,你要不要凑个热闹?」 「此话当真?」张松龄突然激动起来,但转眼又蔫吧下去,「只怕是我爹不同意。」 李昭凤不置可否,但若是到了需要潜入匪营的那一天,这张家少爷可是不可或缺,就人家这身板,不说能多砍两个人,起码也能多帮自己挡两支箭。 不过到时还要悄悄把他忽悠出去,不能让张士汲知道,否则他非跟自己拼命不可。 他招呼几人坐下,道:「你们来的正好,我这正缺人手帮忙摹抄,不需多的,你们一人帮我抄十份就好。」 「你又写新话本了?」张松龄狐疑道,然后拿起案上草纸,瞄了一眼,随后表情就古怪起来了。 裴七好奇道:「少爷,这写的什么,你怎么脸都红了,能不能给我看看?」 「去,去,去。」张松龄一把将他推开,嘀咕道:「写的倒是不错。」 李昭凤笑笑:「快点坐下帮忙,一会还有任务给你们。抄完以后,张宝你拿几份去张贴在茶馆、青楼、堰口附近,张公子你拿着去贴在戏园、酒肆、门楼外,裴七你拿着去贴在州学和东、西市。」 「先生,那我呢?」夏完淳闻到。 「给你留点面子,这种丢人的事就不让你去做了。」李昭凤提起笔来,想了想,「嗯,我也在家陪着你。」 几人坐下,张宝都不认识几个字,所以只需照猫画虎。 裴七看到了手中的草纸,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家少爷表情那般奇怪。 而张松龄呢,本就不算专心,抄着抄着就弯下了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昭凤手中才终于收拢了五十份花报,熬了些浆糊,再按人流密集量照需分给三人。 「到时若有人问你们是谁让贴的,便胡诌个姓名。」 张松龄迟疑道:「我能不能不去,让裴七替我去贴好了。」 裴七也抗拒道:「能不能僱人去发……」 「张公子,你若是还想过一把掌兵的瘾……」李昭凤冷下脸来。 「好好好,我去!」张松龄连忙拽住裴七,悄悄给了他一脚:「走!」 张宝看都看不懂,哪管三七二十一,既然凤哥儿吩咐了,那自己做就是了,果断拿着就走。 至于张家主僕二人,磨磨蹭蹭出了门去。 待离开拐角,张松龄停了下来,将自己手中的花报一股脑塞进裴七手中。 裴七欲哭无泪道:「少爷,这……这……?」 「一点小事,你自己去做就好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小爷我还要不要在徐州城混了?」张松龄趾高气昂,命令道。 裴七难得机灵了一回,建议道:「少爷,做这种事,咱就不能摸黑去吗?」 张松龄一思量,也是这么个理儿,但还是一叉腰,横眉道:「让你做你就做,所谓『兵贵神速』,耽误了小爷带兵,我军法从事你!」 裴七只能委屈巴巴的低头离开。 张大少左右看看,悠哉悠哉朝着戏园方向走去。 却说张宝先是去了茶馆,此刻来往客人不多,他挺胸抬头的贴了正反两页上去,然后又去往青楼方向。 不一会儿,就有好事的停下脚步,上下默读着上面文字。 逐渐,周围聚集着越来越多。 因大多是不识字的百姓,还以为是官府在这里贴了什么告示,于是求着一旁儒衫打扮的青年念出字来。 那青年涨红了脸,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你让我怎么念?」 有婆子说:「咦,看你这后生打扮是读过书的,难不成也是不识字的?」 「你,你才不识字!」青年酝酿一番,将那些「污言秽语」剔除出去,这才磕磕巴巴念道:「三杯花作合,两盏色媒人……几日碧桃花下卧,牡丹开处总堪怜……说有徐州商人,名曰纯才,久无子嗣,晚年得女,钟爱之极……欲赘……徐州浪荡子,名良,身姿雄甚,徐氏女喜爱之……」 周遭百姓不听不知道,这一听,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哎呦嚯! 第二十四章 蜚语 徐州有一特色点心,名曰「蜜三刀」,又称「蜜食」,相传起源自宋时的徐州知州苏东坡。 真实性倒不可考,毕竟相比于「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豆腐」之类个人属性极强的命名方式,大概被人叫做「东坡三刀」可能确实不太好听。 总之,这道点心在一百年后,被下江南的爱新觉罗.弘历(干隆)御笔亲提「徐州一绝,钦定贡」。 一个中国历史上「最爱研究吃食的文人」和「最闲的蛋疼的皇帝」,就在这种条件下达成了某种机缘巧合。 徐纯才不知是因为爱吃才成为粮商,还是因为成为粮商才变得爱吃,眼下年近六十,身子骨还很硬朗,牙口也是好极。 当前他正躺在摇椅上,模样俊俏的丫鬟拾起盘中蜜食,恭敬投餵。 这徐老爷子微睥双目,张开口咀嚼一番,而后稍一侧头,便有手绢捧出 ——这东西便只吃个味道,嚼的久了,还有些黏牙。 二十步开外,是一临时搭建的戏台,上面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徽调名角,台下又有一干拿着金鼓铙钹敲打节拍,可谓悠闲。 「今岁山庄的收成要比往年更好,就连欠了好些年租子的佃户都能还得上一部分了。」一头戴方巾的山羊鬍,坐在更低半天的矮凳上,翻阅着帐本似的厚册子,陪笑道。 徐纯才波澜不惊道:「既然收成好,那欠了多年的就让他们一併还了吧,免得活不过两年,死债难追。」 山羊鬍颔首道:「此事今日就去办。另外白老爷昨日派人问过话来,今年还要不要大量收粮?让咱家拿个准信,要进共进,要退共退。」 「唉~这白成几,什么事都不知道自己动脑子,是真老糊涂了?」徐纯才拍了拍大腿,身旁丫鬟便有颜色的伸手揉捏,「不止得收,还要多收。今年收成要真的好,这粮价岂不是就要下来了?囤的那么多粮食,岂不是就要烂仓里了?」 「老爷说的是。还有咱号上的粮食,是要再囤一段时间,还是……?」 「先把那些马上放坏的陈粮放出去,另外再教人放出消息,就说城外的巨匪洗劫了好多个村子,今年粮食恐怕更是紧缺。」 徐纯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价格稍微降一些,也不能让老百姓没了活路,每斗降银二钱。」 「老爷真是慈悲为怀,这样全徐州的百姓都会记得老爷的恩德了。」山羊鬍恭维道,而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徐纯才笑道:「这做生意,也是看重善果,多行些好事,也是为儿女积些阳德了。」 他心里正是自得的时候,张士汲拿他没办法,城中粮商皆与自己统一站队,外府的粮号也暗里跟自己达成纸契,不会插手徐州的生意。 剩下的时间,只需慢慢操作手中存粮,若那匪患能闹得再大些,自己这一来二去,至少也是数万两银子的利润。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忽然,一个裹着头巾的小厮举着两张烂纸奔跑进来。 徐纯才似乎是没听见,山羊鬍呵斥小厮道:「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说完,他接过小厮手中草纸,大概一瞥,顿时嘴角抽搐起来。 徐纯才依旧摇晃着椅子,道:「何事?念来听听。」 「这……」山羊鬍面色纠结,随后将草纸塞给丫鬟,道:「你念给老爷听。」 丫鬟只是瞧了一眼,就惊慌失措,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断颤抖。 徐纯才等待良久,都没听到旁人声音,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了,睁开眼坐起身子,扫了下地上的两页烂纸,捡起来拼凑阅览。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顿觉气血上涌,青筋直冒,心跳扑通扑通。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宝贝的不行,虽然嫁女当时对吴良也多有不满,但毕竟自己闺女喜欢,那就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可这吃软饭的小白脸,居然拿着自家的钱,顶着自家捐来的差事,去养青楼的婊子?! 他欲想撑身站起,却两眼一黑,一个没站稳又重新坐在了摇椅上。 「谁……是谁……!」徐纯才咬牙切齿,眼睛都要瞪了出来:「这是谁写的?是谁写的?!」 小厮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老爷气到这种地步,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颤声说:「是小……小的在巷口看到的……」 巷口?正通徐州城的主街? 徐纯才急声问道:「小姐呢?小姐今天有没有出门?」 小厮惊恐回答:「小姐今日还没出门……」 「快!快去看住她!」徐纯才拍打扶手怒吼道:「今天不能让她踏出家门一步,你们若是谁把外面的疯言疯语告诉了她,我剪了你们的舌头!」 「我……我这就去!」小厮逃也似的离开了。 徐纯才颤颤巍巍向前埋出几步,丫鬟连忙上去搀扶,又被前者重重的扇了一个耳光。 「吴良!吴良!你果真无良!」徐纯才捏紧了拳头,两眼通红。 ……… 州署衙门。 张士汲以手撑额,显得有些劳累,外面闹出的留言,自己比徐纯才知道的更早。 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李昭凤写出的这点东西传播速度居然那么的快。 在这个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离开一座城市的时代,一个人的名声,还只能靠口口相传。 名声烂了,那就是一辈子都起不来了。 堂下,坐着一身穿丝衣的方脸青年,此刻显得有些拘谨。 张士汲虚声开口道:「武为忠,你做副巡检几年了?」 武为忠紧张答道:「回大人,下官在巡检衙门里已经待了七年了。」 「七年……」张士汲怅然道:「就算是夫妻,七年也都生出嫌隙了。你就没想往上爬一爬?」 「大人,是个人都想上进,下官又怎么可能没这个心思?」 张士汲点点头,道:「吴巡检为官,可有过什么讳莫如深的事?」 武为忠呆住了,以他的脑子,有些听不懂知州用意。 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有拿巡检吴良开刀的打算? 自己是有想更进一步的野心,但诽议上司,可是官场大忌啊! 「下官不懂大人意思,吴巡检为官,一直还可以……」 「吴良为官,本官是看在眼里的。但这用人,不可只看能力,而不观其品德,所以才唤你前来问询一二。」 「大人,下官与吴巡检交情不多,倒不知他品德咋样,自然也无从谈起。」 「唉……」张士汲摇摇头,暗道这人倒是个榆木脑袋,「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下官今年三十有六了。」 「已经三十六了,还在做一小小副巡检。你是想一辈子就钉死在这个位置上?」张士汲点拨他道:「若是吴巡检有什么意外,不出所料你是要代补缺职的。」 武为忠这下听明白了,不由心中暗喜,连忙起身下跪拱手道:「大人方才所问,下官突然想起,吴巡检曾有贪墨的嫌疑,当时……」 张士汲心中真是无奈,怪不得此人在官场上久任不升,就这心眼,这不会装样子的能力,没被别人算计死都算看他老实了。 一番对答,吴良在年初贪墨公银的事情便被揭露了出来。 数额不多,只有七十余两,但已足够了。 哪个官不贪?哪个将不污?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想要搞掉一个人,贪多少钱根本不是问题。 张士汲满意笑道:「甚好,若不是你勇于揭举,本府尚不知治下官僚风气竟这般乌烟瘴气,我命你立刻接管巡检衙门,代行巡检之职。等本官查实吴良的罪证,定要正本清源!」 「下官遵命!」 第二十五章 烦嚣 徐氏侧邸,正房之中。 偌大的房间,正前放着的是一雕梁精緻的三进拔步床。 徐小姐烦躁不安,隐约感到今日有些不寻常。 就在刚刚,她想要出门游湖,被几个上了年纪的婢女拦下。 这些卑贱的奴婢什么时候敢这样阻拦自己了?纵使自己拿出杖打,拿出父亲威胁,这些人也不挪动脚步分毫。 心里越想越气,她起步就想向外走去。 一样貌平平,年近四十的女婢再次拦在身前,眼神无光,微微垂着头,声音低哑道:「小姐……不能出去。」 「为什么?!」徐小姐柳眉一拧,「你们今天都不顺我的意,反了天了?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女婢轻咬嘴唇,只顾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徐小姐怒极反笑:「说话啊,哑巴啦?!」 一旁好心的丫鬟提醒道:「小姐,这女妇是上月才买进院来的,可能不太懂事……」 「我在问她,没在问你!」徐小姐怒斥道。 丫鬟乖巧的闭上了嘴,同情的看了一眼中年女婢,自家小姐脾气向来不好,这下被触了眉头,恐怕这可怜人儿有的苦吃了。 女婢有些恐惧,解释道:「我……我不知道,是管家吩咐的……」 「呵呵。」徐小姐冷笑两声,阴沉道:「管家,这个家是听管家的?还是听我的?来人,给我掌嘴!」 周遭小厮与婢女,犹豫了一阵还是走上几人。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过后,女婢脸上顿时浮肿了起来。 徐小姐冷声问道:「这个家,是听谁的?」 女婢眼含泪花,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狗东西。」徐小姐咬牙切齿,脖子都有些红了,转身走回床榻上坐下,命令道:「打她二十棍!」 「小姐,这……」丫鬟有意为她求情。 徐小姐眉头一扬:「怎么,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对于这些奴僕来说,在被卖进徐家之后,命就已经不是自己说的算了,若是摊上好的主人还好,摊上徐大小姐这样的,也只能昧着良心去做事。 毕竟自己不去打,挨打的就是自己,心中纵使不忍,也站出四个年轻小厮拎起棍子,前两根从女婢腋下穿过架住上身,后两根同时向腿弯处打去。女婢跪下了,前两根棍顺势往后一抽,她的身躯就这样趴在了地上。 接着,他们的目光齐齐望向徐小姐,等她发号施令。 「看我做什么?打啊!着实了打!」 小厮只好抡起棍棒,一次又一次的猛击在女婢的腰间。 像这样抡死了打,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也不会脏了地面,血液都是从女婢口鼻中流出。 十棍片刻间就打完了,有小厮颤声问着:「小姐,人已经晕过去了,再打可能要出人命了!」 徐小姐只哼出一个字:「打!」 又是十棍下去,这女婢本就身体柔弱,现在更是像一滩烂泥一般趴在地上,而后被小厮再次架起上身,她脑袋软趴趴的垂着,双臂也软趴趴的吊着。 丫鬟慢吞吞的走上前去,伸出手指放在她的鼻尖,感受不到一丝呼吸。 「小姐,人……人死了。」 徐小姐这才舒出胸中闷气,厌恶的睹了一眼,撇撇手道:「扔出去餵狗。」 太阳高悬在触不可及的天空,冷冷的普照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大地。 几个丫鬟、小厮,合力将这倒霉的女婢抬了出去,皆是不忍细看,脸齐刷刷的扭向两侧。 他们跟随徐小姐多年,自然知道这女婢并没犯什么错,不过是主人心中有气,想要发泄罢了。 可一面是徐老爷的命令,一面是徐小姐的淫威,做下人的又该如何自处呢? 正将尸体抬至府外,打远走来了一个步伐轻快的少年,看着忠厚老实。两方相离近了,那少年突然停住身子,木讷的转过头来,看向众人手中女尸,趔趄几步跪了下来,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 「娘——!」 ……… 却说徐州巡检吴良,正带着一堆巡卒在街道作威作福,碰上卖瓜果的小摊,拿起吃便是了,对方也不敢找自己要钱。 又是哼着小曲儿,又是吹着口哨。 在西市走了几十步,看到一伙人围聚起来,吵吵嚷嚷不知在讲些什么。 吴良蹙眉向前,刚准备讲这些呵斥散开,却瞧着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 好奇的一抬头,正好就看见了墙上贴着的那两页草纸。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嵴背发凉,瞳孔瞬间放大,又怒又怕的吼向周围百姓:「你,你们在这聚什么?!是要做什么坏事?!还不快滚开!」 顺势,他解下铁尺,做出抬手要打的动作。 这些百姓瞬间就一闹而散。 吴良又上前伸手,一把拽下墙上草纸,撕个粉碎,面色惊惧的回过头来,对着巡卒命令道:「你……你们快去其他地方看看,有这样的纸就全给我撕下来!就算是官府的告示也给我撕下!」 这些巡卒没一个认字的,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知道纸上内容。 这些手下得了命令,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统一抱拳,四散而去。 吴良失魂落魄的,朝着城东方向走去,脑海白茫茫一片,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加快了些,而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狂奔一样的跑向东城。 近五里的路程,他几乎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跑到了。 眼前,是自己在州衙东街为情人置办的宅邸,只为自己平时偷摸来与她私会。 愤怒的砸响大门,陈夫人面容俏丽的脑袋探了出来,本是皱眉不悦,瞧见是吴良,又眉头舒展开来,娇滴滴一声:「怎么了官人,今日怎不教奴多等则个?」 吴良面若寒霜,闪身进了宅内,恶狠狠盯着,道:「咱俩的事情传出去了,这几天谁来过家里?」 陈夫人大惊失色,慌了神:「怎么会泄露呢,我这几天一直没出门,你也只在无人的时候才来家里。」 「就奇怪在这。」吴良瞪眼,看向外室:「这几天附近有没有奇怪的人?」 陈夫人苦思冥想,突然恍悟道:「是了,一定是隔壁的那个小杂种!他就紧挨着咱家,肯定是他对外胡说八道了!」 吴良露出疑惑之色,待这陈夫人对自己讲明了来龙去脉,顿时黑下脸来。独自走向右舍,叩响门环。 门开,映入眼帘是李昭凤茫然的眼神:这哥们谁啊?好像是有点帅哈…… 「小畜生,你在外面胡说了甚么?!」吴良一伸手,掐住了李对方的脖子。 李昭凤正纳闷呢,怎么这人上来掌嘴就骂,还要动手?再看他言辞,想来这就是那巡检吴良了。 他一侧头躲过抓掴,露出笑容:「这位就是吴巡检吧,久仰久仰。」 吴良恨道:「你这畜生,到了这关头还能笑得出来!」 李昭凤说道:「见了吴大人高兴,便笑出来了。要不进来说话呢?」 吴良猛的一推李昭凤,抬腿迈了进来,魁梧的身姿顿时遮蔽了后者眼前的光亮。 李昭凤心想:怪不得能吃上软饭,这相貌,这身材,倒是有两把刷子。 「吴巡检莅临寒舍,不知是有何指教?」 「别装傻,城里的谣传,是不是你散布出去的?!」 「什么谣传?在下一向只爱说实话。」 吴良面有怒色,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身后,沉声道:「那就是你了!」 「是我又如何?」李昭凤笑道:「吴巡检,你要不要先跟身后的人打声招呼呢?」 身后的人?吴良身形一颤,猛然转过头去,赫然是一众徐府的家丁,正死气沉沉的盯着他。 「婿家,你果然在这附近,老爷要见你。」 「见我……?我,我在忙公事,现在没时间!」吴良慌张道。 家丁冷笑道:「婿家现在能忙什么公事,衙门张老爷已经派人传过话了,你贪墨公银,已经被抹职了!」 「什么?!」吴良心惊胆寒,身子直接就软了下去,迅速被徐府家丁架了出去。 李昭凤笑眯眯的看着对方被拖出门去,那众家丁又踹开了左邻的宅门,鱼贯而入。紧接着,陈夫人的尖叫声就在墙侧响起。 「你们做什么?别碰我!」 「我是良家妇女,别拉我衣服!」 「我不认识他,你们认错人了!」 一场引人注目的烦嚣,发生在了州衙东街,四里的邻居,照旧是推开窗瞧个热闹。 宅院中的银杏树,枯黄的速度比以往更加快了。 第二十六章 查抄 李昭凤撰写的风月小报,在徐州城流传极为迅速,这也得益于夏完淳的文笔,小朋友还未完全成长,写男女之情也写的极为「纯爱」。 要不是李昭凤在其中插入大量不良信息,这吴良与陈夫人的风评,说不定还要变成梁山伯祝英台那样的人物。 待到下午,裴七率先回来,接着是张松龄,前者鬼鬼祟祟,像是做了亏心事,后者大大咧咧,问心无愧。 李昭凤亲自沏好茶水,左等右等不见张宝,不免有些奇怪。 「你们回来的时候可见到我三弟了?」他看向两人。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裴七心里还有着偷做坏事的刺激感,心脏扑通的跳,头摇的飞快,张松龄也是回答未曾见到。 这就怪了,以张宝平时的麻利劲,绝不至于这样拖拉。 也没再等他,几人有一茬没一茬的侃起山来,张松龄又在这听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话本后续。 等到快要傍晚,已经快是宵禁时分,张宝却还是未归。 送走了张家主僕,李昭凤正寻思着出去寻寻他,安排夏完淳在家等着。 一转身,看到张宝踉踉跄跄的从巷口走来,面色铁青,紧紧咬着下唇,那牙印分外的清晰。 遭了,这一定是碰上事了! 李昭凤心中一慌,眼看着张宝逐渐走近。 后者抬起头来,似乎是想挤出笑,但一松牙齿,嘴角就不自主撇了下去,整张脸都显得皱了起来,完全看不出是十六岁的少年。 「凤哥儿……」张宝哽咽不止。 「我在呢,先进家来说话。」李昭凤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心里不知如何询问,先将人带进来关上院门。 张宝是硬撑着不吭声,走进了堂屋才扑通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地上。 「哥,我……我没娘啦……」 夏完淳从侧门走进,瞧见这场景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李昭凤心头一紧,只看着张宝身躯不断颤动,心里难受的厉害,上前准备扶起他:「你这是……」 话未说完,看着张宝涕泗流涟的面庞,他话也是哽在了嘴边。 这人伤心到极致,还真是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哥,他们不是说进了城就能活下来吗……」 说完,张宝终于嚎啕起来,嘶哑吼着,仿佛是要将自己的心肺都给呕出来一般。 哭泣也是会传染的,李昭凤和夏完淳皆是鼻子一酸,但没有上前打扰。 连哭了近半个时辰,张宝都已哭到脱力,侧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李昭凤这才揉了揉眼,温柔问道:「三弟,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 张宝说两句就又要啜泣一阵,断断续续还是将在徐家侧邸的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而后,他又不甘道:「一条人命就值半斗米……我想要收尸……他们告诉我,人卖给了他们,死了也要归他们……」 夏完淳眼角都已经湿润了,当身边有了亲历者,他就对先生当时所说的王朝弊病感悟的更加透彻。 「徐家。」李昭凤面如平湖,淡淡念出这两个字,心里却已经升起了无尽的怒火。 本来对其还有那么一丝的内疚,在此刻烟消云散。 ……… 翌日,据百姓相传,有人瞧见吴良鼻青脸肿的被从徐府扔出。 至于那窑姐儿,却是没了音信,或许是被沉湖餵鱼,也许是被活埋宅后做了肥料。 徐纯才放出消息,吴良为人不正,要让徐小姐与他和离,只说是因为官府抹除他的公职,自家上下自然要站在衙门一方,却不说是因为男女那点事,也算是给徐家留个体面。 尽管这个时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纵使男方有再多的不对,哪怕是杀害亲爹亲娘的不孝子,女方若背他而去,也要被人戳嵴梁骨的。 但徐州城中谁人不知,吴良明面正娶,实则乃是入赘。 因此有人说不合理法,有人说咎由自取,倒还因此产生了争议,也算是充实了闲暇生活了。 李昭凤被张士汲唤至州衙,与他一同到的还有武为忠。 「知道叫你们二人来是做什么吗?」张士汲笑问道,而后站起身来:「这是本城巡检衙门的武为忠,如今我让他暂时权行巡检之责。」 暂时权行?那岂不就是说吴良尚未真正被除去官籍,甚至一切都有可能是张士汲的障眼法? 再联想到现在吴良被徐家殴打掷出府外,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就多了,殴打本府官员,或是徐小姐亲眼看着丈夫挨打,那都是可以归类到「不义」和「不睦」这两条十大恶之中的。 李昭凤这下瞭然,看来这张知州比自己想的要狠啊,自己也只是昨晚才对徐家起了杀心,感情人家一开始就有下死手的准备了! 于是对他礼貌拱手:「在下李昭凤,见过武巡检。」 去掉副字,武为忠心里这个舒坦啊,也是抱拳回礼:「某也见过小郎子。」 「倒没想到你那东西传的这般快,本打算过两天再出手,但现在看来还不能给徐家反应的时间。」张士汲抚须,踱步而下,「对了,你结尾文章写的倒是不错,也颇有一番家国风骨。」 李昭凤腹诽,能让你看到的还不是自己主动「和谐」过的,要不然第二天不得传出个自己大不敬的罪来。 「府尊直接吩咐吧,需要我做什么。」李昭凤开口问道。 「很简单,徐家涉及太广,城外城内都有亲信。武巡检,你抽调两队巡卒借给昭凤,你们一人去城外查抄徐家的土地田产,一人去查抄徐家在本城中的产业。」 「我去查抄徐家。」李昭凤果断道。 武为忠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小郎子,不是某看不起你,跟他们家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不如还是让我去。」 李昭凤反问道:「事情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需要和他们好好打交道吗?」 武为忠哑口无言,看向张士汲。 后者笑道:「武巡检你去清查徐家田产,不必担心这小子,他可比你想的狠辣多了。」 武为忠这才领命,离开州衙集结巡卒。 从巡检衙门到州署衙门,至少也要一刻钟的时间,同时出现近百名巡卒,不免会让徐家听到风声,因此还要从速。 见堂内没有第三人,李昭凤终于开口:「我去查抄徐家,祸事我来背。但我要截留一部分银子和粮食。」 张士汲收起笑容:「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府尊是相信我的见机行事,若是徐家真与南京哪位有什么银钱往来,到时候大人大可以将锅都扣在我身上,既然想让马儿跑,大人也该给马儿餵点草吧?」 「你要多少?」 「五千两银子,粮食一千石。」 徐纯才自祖父一辈,就从徐州一直经营到现在,钱财都不知有多少,这些估计也只是九牛一毛。 张士汲思索片刻后答道:「可以,事情要做的磊落,不要留人口舌。」 三言两句,二人达成交易,没过一会儿,武为忠带着七十余名巡卒站在直道上。 这群巡卒衣服脏旧,身材也普遍瘦小,要不是服饰统一,手里拿着利器,真看不出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区别。 他们出身本就是那些营兵中的老兵油子,又或是街上的那些地痞流氓,难以指望他们有多靠谱。 李昭凤走出堂外,回头看了一眼张士汲,逆着光却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再看看这群脱了衣服就是匪,穿上衣服就是卒的乌合之众,他不禁头大起来。 这群人此刻交头接耳,在武为忠留下两队人离开后,剩下的人也是嘻嘻闹闹,都不正眼看他。 李昭凤冷眼扫视,高声道:「诸位兄弟,今个是给知州老爷办差,也是给官府办差,既然咱们凑到一块了,那大伙一会还是要听我号令行事,若是事情成了,大伙儿都能拿到赏钱!」 一听到有赏,这群巡卒眼睛顿时就亮起来了,本来还叽叽喳喳,现在声音也小了许多,有人在里面喊道:「这老爷,你说啥就是啥,今天俺们听你的!」 第二十七章 雷霆手段 徐纯才还不知即将大祸临头,将一小厮唤来,问道:「你们把那畜牲扔哪去了?」 小厮恭敬答道:「老爷,扔的远远的,肯定不脏了老爷的眼。」 徐纯才「嗯」了一声,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总觉得事情发生的一切都太匪夷所思,前脚传出流言,后脚吴良就被抹了职。 昨夜女儿在自己面前闹了很久,言语之中对吴良尚有余情,自己破天荒的训斥了她一番,让家中下人把那吴良整整殴打了一夜,只留半口残气,才给扔出府外。 他突然不安开口道:「你们现在把那畜牲给我找回来,快去!」 「啊?」小厮时分不解,被自家老爷踢了一脚,这才呼唤其他人一起出了门。 这才刚出去,立马就惊慌的跑了回来。 「老爷,不好了,有官差朝这里走来了!」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却说李昭凤领着一批人出了州衙,教认路的领着自己前往徐家。 往西走了没多久,一干人干劲十足,想到有赏钱皆是打算稍后好好表现。 路过一小巷子时,突然有一员巡卒大喊了一声:「那不是咱吴巡检吗?」 只见吴良衣服破的破,烂的烂,灰头土脸,满脸都是血,躺在巷子的尽头,旁边还有几条野狗。 李昭凤皱眉,挑了两个人跟自己进去查看。 走近看清,这吴良真是被人打的不成样子了,要不是肚皮还在微弱的起伏,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昭凤蹲下身子,晃了晃他,后者死猪一样没有反应。 「你们去附近人家里要一瓢水来。」他对着身后两人命令道。 待巡卒拿来半瓢葫芦,将水泼在吴良脸上,约半刻钟后,他悠悠睁开了眼。 入目是刺眼的阳光,身上是强烈的疼痛感,稍微挪动一下胳膊,骨头都在发出声响。 等神识略微清明之后,他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吴良气息微弱道:「小……小野种……」 李昭凤笑道:「吴巡检,你可真狼狈啊,怎么能让人打成这个样子?」 吴良恨道:「都是……你害得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那我正好就如了你的意。」李昭凤右手攀上对方的脖颈,使起力来,严肃说道:「张大人正欲将你官复原职,不料你现在是这副惨状,你告诉我,是谁打的你?」 吴良感受到越来越难以呼吸,连忙挣扎着说:「是徐纯才……」 李昭凤松开了手,转过身惋惜道:「你们都听到了吗?」 两名巡卒点了点头,对这前任上司的现状不忍直视。 李昭凤道:「徐纯才殴杀朝廷命官,这是什么样的大罪,岂不是要蓄意谋反么?」 巡卒又是点头,突然回味过来,惊道:「不是殴打么?」 李昭凤再次重复道:「是殴杀!张大人已经查清吴巡检的罪过都是子虚乌有,正要重新起复他,不料吴巡检已经遭此毒手了,你们明白么?」 这下不只是巡卒,躺在地上的吴良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神顿时迸出惊恐来。 「你……你……」 李昭凤又蹲下身来,嘆道:「吴大人,我会给你报仇的,你就安心的去吧。」 起身扫了一眼两名巡卒,后者不敢与之对视,更多的人在巷口停着,还不知道里面要发生什么。 「你们两个,动作快一点。」李昭凤说完,擦身而过。 这两人与吴良说不上关系和睦,毕竟地位不同,以前也没少被欺凌,但此刻让他们动手杀人,却各自惧怕了起来。 再一想想徐家的万贯家财,自己少不了到时分些油水。 「娘的,一块干!」二人互相打气道。 吴良面如土色,连忙挤出声音道:「别……别……你们不能这样……」 「吴大人,别怪兄弟们对不住了,你现在这样子,若不养伤本来也活不了几天了。」 李昭凤站在街道上,挡住其余巡卒的视线,惋惜道:「唉,我与吴巡检昨日才初次相见,不料今日再见,竟天人两隔。」 众人也是一阵唏嘘,没多久,那两名巡卒从巷子里走出,面色都不太好看,双腿也略微颤抖。 李昭凤拍了拍其肩膀,道:「二位兄弟辛苦了,给张知州办事,肯定不会苦了你们。」 这两人小鸡啄米般的木讷点头,心里有些后怕,眼前这个青年,模样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这么狠的人,以后不会拿自己杀人灭口吧? 重新入了队,这群人加快速度,心里皆是有些激动。 没到午时,便快到了徐府。 前方正有几名小厮开门走出,扭头看到自己这一干人,俱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又跑回府中。 等站到了徐家府邸前时,迎接他们的已经是面色苍白的徐纯才了。 「不知这位官差如何称呼?」 「算不得官差,李昭凤,吴巡检可在府内?」李昭凤笑问。 徐纯才摆手:「不在,不在,此人昨日就被我赶出门去了。」 「赶出门去?」李昭凤故作吃惊,道:「可是吴巡检要官复原职了啊!」 徐纯才吃惊道:「什么?!」 这时,李昭凤收敛起神色,严肃下来,狠狠盯着徐家老爷子,说:「徐老爷,吴良是被你打死的吧?」 「没有!」徐纯才慌忙辩解:「他没死!给他扔出去的时候他还有气呢!」 李昭凤点点头,道:「那就对了,刚才来的路上我们发现了吴巡检的尸体。」 「尸体?」徐纯才心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自己明显是被人算计了,从城中开始出现没有署名的花报,到女婿当天便被免职,再到今天发生的一切,果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眼前这伙人,来者不善!徐老爷子心里那不祥的预感格外强烈。 他猛的转身,下意识想逃进家中,却被一名巡卒眼疾手快的挡在门前。 「徐纯才做贼心虚,杀害朝廷命官,意欲谋反,给我拿下!」李昭凤冷声命令道:「全府上下,一个也不要放过!」 得了命令,这群巡卒就像是脱了绳的烈犬,乌泱泱挤进徐府。 抢砸声,哭喊声,怒骂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这两队巡卒,人手本就不多,徐家上下只奴僕都不知有几十、几百,免不了又发生些流血争斗。 徐纯才被人按在门前,自知脱罪无望,心如死水,转头看向李昭凤:「我这是得罪了谁?张士汲?」 李昭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徐老爷,我一直有件事很好奇,还请你如实答覆我。」 徐纯才咽了口吐沫:「你问。」 「我是上个月从北方逃来的,饿一路,渴一路。到了这徐州,才发现也没比我们北方好多少,饥民遍地,盗匪肆虐。如果他们能有半顿饱饭吃,恐怕也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吧?」 李昭凤话锋一转,问道:「你说这徐州城里的粮食,就真的不够大伙一起吃的吗?」 徐纯才神色阴沉,也挺明白了对方话里有话,怒吼道:「你又何必盯着我一家?!徐州城的粮商难道就只有我吗?!难道我不囤粮,放出去以后就能落到那些百姓手里吗?」 话说完,他就看着远处自己女儿,哭哭啼啼的被巡卒从一个房间里拖出来,他当下慌了神:「吴良是我打的,粮价是我抬的,跟我女儿没有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饶恕了她!」 「唉,徐老爷你放宽心。」李昭凤摇摇头,呼出一口长气,道:「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十八章 积三代之余富 抄家,自古喜闻乐见、老少皆宜的项目。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似徐纯才这样的财主,喜欢将家中的银子熔铸成「银冬瓜」,这玩意小的三、四十斤重,大的七、八十斤。 这可把准备发一笔横财的巡检卒给气坏了,本来按照向来的规矩,只要不是太过贵重的东西,这些人只要能藏在身上,基本主官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追究。 但是这一颗颗的没奈何,你可教兄弟们往哪揣? 众人掀房揭瓦,都没找到多少散碎银两,心中就有了火气,怒气沖沖的压住徐家女眷,左右其手薅下其身上的金银首饰。 样子不甚美观,再配合那些女子的哭嚎声,李昭凤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 他让人看住徐纯才,走到一正骑在婢女身上撕扯的巡卒背后,抬腿就是一脚。 「给你们捞油水的机会,倒是也背着点人啊?当我不存在吗!」李昭凤瞪了他一眼,而后看向四周,高声喊道:「所有人把搜到的东西不论什么都归置在院子里,把女眷聚到厢房锁起来,谁都不要偷摸吃人家豆腐,馋女人就回家找老娘去!」 真不知道这些巡卒怎么想的,徐家主僕加在一起数倍于自己,他们还敢这般行事,是真不怕人家拼个鱼死网破。 众人大笑,驱赶着徐府男女前往后园,虽然还是会偷摸的做小动作,但不至于搞得像土匪进村那样难看了。 李昭凤又抓起刚被自己踹倒的那人,在对方慌张的眼神中附耳轻诉:「你快去州衙,让张知州带着书吏和皂、壮、快班过来。」 这人有些犹豫,回头望了望,不愿挪动脚步。 李昭凤只好又道:「你快去,好处少不了你的,我给你留个银元宝。」 他这才喜笑颜开,拜手称谢,提着松松垮垮的裤子跑出门去,经过徐纯才身边时,他还低头淬了一口吐沫,阴笑道:「徐老爷,你也有今天吶!」 徐纯才面如铁石,心里又惦记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又惦记着城外的庄子。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把土地田庄的地契放在了城内府邸中,将府邸、店铺的地契放在了城外庄园里。 命和钱哪个更重要?如果是他,应该会选择后者,已经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活的。 徐纯才恶狠狠的盯着李昭凤的背影,低声对着身后人道:「这位官差,我一把年纪了,你捏的我实在太痛,能不能少些力气。」 那巡卒冷哼一声,提膝给徐纯才来了一下,说:「到这时候你还不老实。」 徐纯才哀求道:「松些力气吧,老夫鞋里还放着几粒金豆,官差可拿去吃酒用。」 巡卒乐了:「老东西,放鞋里你也不嫌硌脚么?」 他一只手禁锢住徐老爷的双腕,一边弯腰去探徐纯才的方口履。 就要碰到之时,徐纯才左脚猛的向后一踹,正中巡卒眼眉,后者顿时眼冒金星,栽倒在地。 徐纯才便顺势抄起一块碎石冲上前去,这老头动作倒灵活,一手提着衣摆,一手举着石头,高喊着扑向院中背影。 李昭凤正面对徐家堂屋打量呢,心中感慨万恶的土豪,光是第一进的院子就弄这么大,就是装饰少了些,显得太过空旷。 除左右牙房是悬山顶,正中的堂屋显然是单檐的歇山顶,也不知是不是逾制了,不过现在的明廷对基层掌控力本就不足,许多商人、士族、豪绅明目张胆的违制,地方官员也装作视而不见。 忽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我跟你拼了」的吼声。 转头一看,徐纯才三座两步,面目狰狞着奔向自己,手里还挥舞着一块稜角分明的碎石,身姿矫健,比起年轻人也没慢上多少。 李昭凤眉头微蹙,站立不动,等他到了自己身前才侧身躲过,随后一脚踢向徐纯才的胯骨。 只听「咔吧」一声,徐纯才失去重心,身子一扭,跌倒在地。 下一秒,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看这样子,多半是给他腰间盘踹出来了。 李昭凤气笑了:「徐老爷,偷袭就偷袭,你喊什么?生怕我不知道吗?」 徐纯才疼的说不出话来,哎呦呦叫起来,随后被追过来的巡卒按住,狠狠打了一个耳光,「老东西,你敢耍我!」 徐纯才没了脾气,心如死灰的看着自家的各间屋子不断被踹开,然后就是哄抢。 鱼贯而出的巡卒们两三人一组,或是抱着沉重的银疙瘩,或是合力抬着上锁的木箱,有甚者还将人家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都给端出来了。 没多久,张士汲带着书吏赶来,这书吏乃是户房的文书,过来统计查抄所得。 又过一会儿,便有散乱的衙役赶着驴车停到徐府门前。 照眼下这个进度,天黑之前也不一定能抄干净,毕竟人手实在太少。 真可谓数钱数到手软,除了徐纯才,所有人都是皆大欢喜,巡卒、衙役肯定能拿到赏钱,书吏也能浑水摸鱼,张士汲不但补上了秋税的缺额,还能趁此将匪寇一举剿灭,剩下的银子,走走关系,充充政绩。 这其中最大受益者,显然就是这张知州了。 张士汲粗略扫了一眼在地上已经快垒成一座小山的各类物品,眼角一抽搐,压声道:「你事情倒是办的利落,徐纯才能这么听话老实?」 李昭凤道:「他若是不老实这就是造反的大罪,他若是老实一切都可慢慢商量,徐老爷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了,自然不是傻子。」 「造反?」张士汲惊讶道:「我何时说是造反了?造反那是要诛九族的!我只谋徐纯才一人,何时说要牵连这么多无辜了?」 「张大人。」李昭凤无奈道:「斩草要除根,你是不怕人家报复,你也为下面人考虑考虑啊。」 张士汲道:「若是卖身徐家三年之内的奴僕,愿意揭举徐纯才罪行的,给他们打几板子就算过了。」 李昭凤思量一阵,笑说:「张大人现在像是个好官了。」 张士汲怒视道:「我何时不是好官了?」 ……… 清点工作还真的一直做到了晚上,一个人的效率实在太低,张士汲又把礼、刑二房的吏员喊来。 整个徐家大院热火朝天,衙役点着火把,书吏拿着权衡,吏目提着数字。 到一更天时,大致清算出了徐家的余银。 吏目走到张士汲身前,缓缓开口道:「府尊,一共抄了二十个银冬瓜,共值约九千两;另外还有十七箱宝银,重量不一,但大致有三万四千余两;另还有金豆、金器、元宝金重十二斤。字画杂类难以估算价值了,田契身、契尚未统计。」 对于寻常百姓,这些财富是他们十辈子都攒不来的,而对于徐纯才,这点银子显然是不太够看。 张士汲有些失望,摇了摇头:「肯定不止这些,你们地都掘了?房樑上都搜过了?」 李昭凤道:「他应当是把大部家财都放在庄子里了,平时收租放贷,若是从城里出入,难免引人惦记。」 张士汲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徐纯才除了自家的粮号,另一大收支来源便是给那些为自己佃种的农户借粮,大明律规定私放钱债典当财务不得超过一月三分利,但发展到现在,显然已经没有什么约束力了。 给徐家耕种的佃农,每次借入一石,只能到手五—六斗,至于还粮的时候,那就要按十二斗—十三斗去换,若是不能一次性偿还清楚,以后的利滚利还有的受。 更夫在街道敲响铜锣,赫然是宵禁时间到了。 不过规矩本就是用来约束百姓,张士汲特许这些官差不受宵禁影响。 但李昭凤却是顶不住了,他这两日本就休息的少,与张士汲告退后,回到了家中。 漆黑一片,没有烛火,想来夏完淳是早早的睡了。 至于张宝,他将自己关在屋内,也没再哭,只是门前放着两碗米粥,完好无损,想来是一天没怎么吃饭。 李昭凤站在他的门前犹豫着,不知要不要敲响屋们,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去。 第二十九章 分羹 第二日下午,查抄的结果出来了。 徐家城内城外的家资,单是金银铜钱,就可折十三万两银子,粮号、商铺、田地这些更是难以估算。只是放坏的陈粮,就有上千石!更不论那些一年之内的新粮。 吃的最饱的是首先过手的巡检衙门,其次是州署衙门的大小官吏。 城里闹出这么大消息,自然也没瞒过在城外大营中的刘世昌。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太亏,想敲一笔竹槓,于是叫来心腹,让他去传达说自己军中大多兵士染上了风寒,若没一笔汤药费,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好。 张士汲把徐家上下押至了牢狱,许多下人纷纷反水,因为只要自己愿意指认徐纯才,不但能饶活性命,还能归还身契。 他还未完全消化徐家的家产,刘世昌的要求和萧县匪患的塘报就同时送达,赫然是程继孔又纵贼出谷劫掠萧县,接连有四个村子遭了灾。 然后就是一个个的都伸手来索要银子。 做事的时候还是小部分人,分好处的时候是个人都要来分一杯羹了。 李昭凤自然也惦记那五千两银子和粮草,现在已经在二堂坐着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堂上案旁放着一小木箱,里面杂乱的堆满了无数契约、帐簿、书信等等,明显是现在人手不够,张士汲自己都要亲自上场了。 门外,正好能望着州衙外的那座牌楼,再远便是一轮橘黄微红色的黄日,光线不算强烈,所以搞得堂内有些昏暗。 这任何天气,也是要配合当下的心境来看的。 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那李昭凤便觉得是夕阳无限好。 可惜放在当下的心境,自己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好像有什么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催促着推动自己。 外面的直道上又看不到人走动,空旷配上夕阳,就让人生出了一种凄凉之感,正如这日暮西山的大明王朝。 张士汲伏案疾书,抽出空闲搁下笔来,无奈道:「搞来搞去,这银子,倒像是给你们抄的了。」 「五千两,是大人一早就答应过在下的。」李昭凤提醒道,他生怕这张知州用完人不认帐。 「我当然知道,唉……这当了家的才知道过日子不易。穷的时候尚且能凑活,稍微松快一点,一个个的就都来捞上两把了。」 李昭凤疑惑道:「即便如此,十数万两银子,还不够内外的胃口么?」 「你懂什么?」张士汲皱紧眉头,揉了揉,道:「补税就要扣下三万,剩下十万要送交公帑四成,兵部、礼部、都察院各一成,泗州那还要送去一成。剩下的两成里面才是你的五千两和刘世昌的军饷。」 李昭凤倒吸凉气,感嘆道:「府尊倒是考虑的周到。」 张士汲嘆气:「这就是为官之道啊。这些钱我是不敢留的,南京他们斗的凶狠,一方也得罪不起。调动高杰麾下的兵,难道就不用给他使好处了么?刘世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也指望着捞一把去巴结上司。」 话落,他又感慨道:「若像你这样的,在官场上早就混不下去了。」 李昭凤一额头黑线:怎么这也能扯到我身上。 「大人何出此言,是在下太过快言快语了?还是在下太过实在了?」 「你可一点都不实在。」张士汲笑了:「你有能力,但心计太深,不是好事。」 「莫非没有能力就好么?」 「我说的是你心计太深,不易让人看透。」 李昭凤反问道:「这与为官的能力有什么关系,朝廷需要的是能做事的官,还是庸官?」 「朝廷需要能臣。」张士汲低下头,写下几行字,「但皇帝不需要,阁臣也不需要,六部尚书也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一眼看透的普通人。」 「大人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没有功名,就算想做官也轮不到我。」 张士汲没有回答,换了个话题说:「我那逆子最近在跟你厮混什么,我听说,你们还组了个学社?」 好傢伙,感情这张知州什么事都清楚,李昭凤有些意外,料想是张松龄这厮嘴巴不严,什么事都往外说,也幸好自己当时说的隐晦,张大少又没长那个脑子。 要不然自己今天就得去陪那徐老爷子了。 「便是成天侃些大山,倒也不是学社。」李昭凤解释道:「不瞒大人说,这社里一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个是我那没读过书的三弟,这样也能算作学社么?」 张士汲笑出声来,道:「这样说出去倒是容易让人笑话,当下也应少做些空谈的事。你现在也是百总身了,以你的能力,将来混个参将、游击不在话下,把心思放在实事上。」 李昭凤自嘲:「只有百总之名,实则空有名号,没有实权,还要自募兵勇。我现在可就指着张大人的银子和粮食了,要不然到时候我一个人潜入敌营,被人发现了连个挡刀的都没有。」 张士汲怎能听不出来这种明示,咂舌道:「啧啧,张口闭口便是银子,答应你的银子,你自己去拿,户房已经给你留出来了,整五千两。」 李昭凤也没心思管这老头在那故作惆怅,赶紧起身称谢告退,步伐稳健地来到户房。 这是一间极小的房屋,大致便只有一个卧室大小,里面只有几个小吏打着哈欠,收拢着案卷。 这些书吏从昨晚便彻夜没睡,一直清算到现在,正好要打算回家歇息,一个个犹如行尸走肉般,两眼无神,眼皮子直耷拉。 李昭凤看向门前的两方箱子:外面用手指粗的铁链捆了好几圈,箱子下层还可见被磨掉的漆皮,可见是在搬运过程中没少了磕碰。 他这下才泛起嘀咕,一拍脑袋:这两个箱子,自己根本拿不动啊! 五百两是多重?差不多赶上三四个成年人的重量了,这玩意要能靠自己一个人拿走,那真是见了鬼了! 他连忙拉住一个正准备离开的书吏:「这位兄台,可否帮我……」 那书吏只是看了一眼李昭凤身旁的木箱,就立马露出惊恐神色,连连摇手:「不行,我娘子马上就要生产了,我得赶快回去陪着他。」 李昭凤无奈,只好又拦住另外一个人,「这位兄台,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书吏:「……」 接连拦下好些个人,都以各种不同的理由拒绝了自己。 李昭凤不禁郁闷无比,感慨这世道真是变了,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最后幸好是借到了皂班的驴车,才将银子带回了家中。 第三十章 招兵 今年的收成要比以往几年强上不少,但这与徐州城外流落的饥民没有任何干系。 抬头望望天,气温是凉爽多了,太阳依旧那么刺眼。 徐州城南门外,眼下聚集着上千名或赤身裸体,或衣衫褴褛的百姓,皆是最近才逃难而来。 清军在山西、河南两地与大顺军时不时的爆发小规模冲突,夹在两方之间的土着百姓,只得携家眷南下。 至于城外之前的那一批流民,要么是一个接一个的投了土匪,要么是没挺过这个夏天,死在了秋收到来的前一日。 余子舟拉着板车,上面躺着他的父亲与母亲,瘦骨嶙峋,每走一步,那挂在肩膀上的麻绳就要在他的皮肤上摩擦出一道鲜红的血饮。 「我儿,就把我们俩抛在这吧……你是秀才,你一个人肯定能有活路,别被我们拖累了……」板车上,一名老妪从喉咙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余子舟额头滴下豆大的汗珠,又向前迈出一步,咬牙说道:「爹,娘。你们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孝之事来!」 老妪一旁的老翁,面露不忍,闭上双眼,显然是心疼儿子。 四野的饥民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家人,相比于他们,这一户的条件无疑好的太多了。 虽然大家都吃不上饭,但好歹人家还有个板车呢! 这时,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城门有人发粮啦!城门有人发粮啦!」 这群饥民眼前顿时射出精光,挣扎着爬起身来,丧尸般向着城门方向奔去。 说是奔,其实也没比走快上多少,毕竟大家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 余子舟也是面露喜色,连忙小心翼翼的将板车安放成斜立壮,那老翁、老妪现在就仿佛是斜放在木板上,被人售卖的商品,样子有些滑稽,又有些怪诞。 「父亲,母亲,我去讨粮,有粮食我们就能活下来了!」 老翁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就凭南明官差的作风,发粮也是被剋扣过的粮食,又能有多少?若是没有自己夫妇这两个累赘,恐怕儿子一定能多活几日。 多了自己这两张嘴,那便只能是吊着性命了,可自己难道不想活吗? 余子舟撸起袖子,再没了读书人的样子,呲牙咧嘴的跑向城门,在那伙围拢的饥民群里挤进去。 只听到身边有人嘆息:「唉,原来不是发粮,是找人卖命呢!」 「这不是招兵么?有粮吃就行,那管的了那么多!」 「好男不当兵,你真以为当了兵就好啊,教当官的天天欺负,到时候还要送你去跟李皇帝(李自成)打仗!」 「废话说了那么多,你若是不想就赶紧走啊,别挡在我前面!」 「我凭什么走?我只是说好男不当兵,俺都落魄成这样了,早就不是好男人了!」 余子舟这才发现,透过几个后脑勺的缝隙,前面临时搭着一处矮台,一尺高,大概只到人的小腿。 矮台上放着一口木箱,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墩,警惕着看向台下流民。 正中是一名面貌英气,但是有些瘦削的青年,身后跟着一名看面相就老实的少年,眼神里透着淡淡的忧愁,一脸苦相。 最奇怪的是,在右侧居然还放着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一员容貌俊美,锦衣华服的美少年,旁边立着一桿「新社」的旗帜。 说是旗帜,也不过是用木棍糊上片破布。 「这新社又是什么学社?早就听说南地士子结社风气盛行,没想到居然都已经插手到军伍之中了吗?」余子舟心生好奇,看向美少年的目光充满羡慕,同是读书人,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比人与狗还大。 不出意料,此次招兵应当是由他做主了,或许应当是某个将军的儿子吧? 却不料,下一刻开口讲话的,居然是正中的那名英气青年。 只见青年向前迈出一步,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发粮得看人家的脸色,事关性命,大家皆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漏听了重要消息。 而后,他开口说道:「诸位,大家皆是各地逃难来的百姓。我也不多做自我介绍,我姓李,名昭凤,目前添为徐州大营游兵营下百总……」 「老爷,俺知道你是来招兵的,你就说,咋样才能吃上军饷吧!」台下有人喊道。 李昭凤并没因被人打断而生气,只是笑笑,说道:「很简单,只要三十岁以下,父母亲眷尚在者,身高五尺二寸(约 160cm)以上。来我这按了手印,就能拿兵饷,吃兵粮!」 「老爷,为啥非得要有爹有娘的,大伙逃到这来,谁还能顾的了爹娘?俺有力气,俺吃的还少,要俺呗!」又有一名饥民焦急喊道。 是啊,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大多流民早就失了双亲,眼下就连人家当兵都不要孤儿了,这些流民又是生气,又是悲伤。 有人提及父母哭出声来,有人点着了火气开始起闹,场面隐隐有些控制不住的趋势。 幸好这时,张松龄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根大棒,双目圆瞪,一剁地面,还真有大将风范。 一下子,台下的饥民看了看人家魁梧的身材,又看了看自己清晰可见的肋骨,不敢再吵闹什么。 李昭凤赞赏的看了一眼张大少,后者得意的回了一个眼神。 「我这是招兵,不是做善事。我是百总,不是施粥善财的大户!你们入我麾下,我不但给你们每月七钱银子,还管你们吃住,给你们发粮食让你们养活爹娘。一共就要一百人,我是给你们这些死了都没人埋的人活路,还是给人家有爹有娘的人活路?!」 话说的难听,但理却是这么个理。 但余子舟看的出来,这其中还有另一层意思:能不抛弃爹娘逃到这里的,基本也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把命卖给人家,实则也是拿父母当做人质,若是自己有什么坏心思,恐怕人家就会对自己的爹娘下手! 七钱银子,其实不多,当下明军一年的军饷,大致也就在七两银子左右,但谁不知道你们欠饷已成习惯? 只靠口头说说,对这些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但李昭凤招了招手,张宝领悟,打开了一旁的木箱,里面顿时露出了白花花的银锭。 这下他们可精神起来了:好傢伙,你玩真的?! 李昭凤笑道:「今日按了手印,当场我就给你支一年的军饷,给你做安家费。到了晚上就给你们发饭吃,还给你们爹娘安排地方住!」 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双亲还在,愁的自然是早已孑然一身。 台下顿时挤攘起来,余子舟在这群人中被挤来挤去,东倒西歪。 秀才出身,若投身军伍,虽然投笔从戎说起来好听,可实实在在的不就是会被其他读书人瞧不起么? 余子舟是有些纠结,但一想到那在板车上等着自己,只有几口残气的父母,顿时又狠下心来。 他也不管颜面,死命的向前挤进,还举起手来高呼:「我有爹娘,我还读过书,我是秀才!」 话音一落,其他人都对他投来了厌恶的目光——这不赤裸裸的内卷吗! 李昭凤把他拉到台上来,打量他一番,看出他似乎也有些窘迫,笑道:「没什么可丢人的,我之前也是逃难来的难民,我爹还是进士,给爹娘挣饭吃,不丢人!」 一听到这青年是进士之后,余子舟生出些好感,问道:「你真愿意发粮,还给我父母安排住处吗?」 「我骗你做什么?」李昭凤走到木箱前,翻出一粒小银块,掂了掂,大致有个八两重。 而后对着余子舟道:「你去那里报上你的籍贯,按下你的手印,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余子舟看向夏完淳,不自觉的升起一股自卑感,走到桌前。 夏完淳很有礼貌的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你的籍贯与姓名?」 「河南开封府封丘县秀才,余子舟。」他说完,又好奇的看向木桌上的那一册小本子,最顶端写着:我们是百姓的子弟,自愿投身军伍,服从李百总的领导,努力学习新学思想,保护百姓的利益,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这其实是李昭凤让夏完淳用来在军中讲给士卒听的,还打算让他们每日背诵一遍。 夏完淳担心自己背错,就在这小本子上抄写了下来。 余子舟心里有些钦佩又有些可笑,这李百总果然也是士人之后,还以为掌兵是讲些道理就行的了么?谁不知道兵匪一家,要让官兵做到这些,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他本就做好昧良心的打算,这当兵和从匪,在他看来其实是一个意思。 在夏完淳处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他便成了李昭凤事实意义上的第一个士卒。 后者言而有信,直接就把手中银子塞进他的手中,拍拍其肩膀道:「去把你父母带来,在后边这侧空地上等着,一会儿兵额招满,大家一起吃饭。」 看到银子是实实在在的发到了人的手里,这当百总的好像脾气也不像自己印象里的那样暴躁,台下的流民顿时沸腾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招兵(二) 南门左右把守着四员巡检,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这「踊跃当兵」的场面。 他们皆是在查抄徐家家财之时出了力的巡卒,有人是查抄了城外田庄,有人是查抄了城内府邸。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在其中拿到了好处,就算最不贪心的,也捞到了一两银子以上的油水。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这李百总,倒是大方的很,说发钱就发钱啊?」一名巡卒酸道:「说起来我这好几个月的饷钱都没见着影子。」 另一巡卒安慰搭腔道:「让人卖命,还不得先给人点好处么?我可是听说了,这姓李的在刘游击那立了军令状,有再多的钱不能保住命来,难道带到阴曹地府去花吗?」 听到这,那巡卒才略微平衡了一些。 而李昭凤这面,在有了余子舟的打头之后,那些看起来活骷髅一般的流民,推搡在自己搭建的木台下,使得自己都觉得有些摇摇欲坠。 「河南归德府鹿邑县葛茂才。」这是一名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也不会写字,看不懂夏完淳写了什么,按下了手印,接过银子就哭了出来。 他一步跃下木台,哭嚎着挤出人群:「爹!娘!咱有活路啦!」 木台后面,是一片没有野草,光秃秃的土地,干净到连蚁虫都没见到几只——早就被之前飢肠寡肚的饥民给捡去吃了。 余子舟坐在板车边缘,身后是自己的老爹老娘,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父使着力气,颤巍巍坐起来,留下一行泪来:「儿啊,是我们害苦了你,要不是我们拖累,你早就该考上举人的,做了官也不至于这般丢脸……」 「父亲别说那些话,考什么功名,也不如好好活着。」余子舟握住父亲的手,油理顺了母亲的发丝,而后转过头去。 这片空地已经坐起了七八名拖家带口的男丁,手里捧着银子,当做宝贝一样捨不得揉搓。 而后是刚才才领了安家费,搀扶着老母亲来到这里靠墙歇息的葛茂才。 ——这人他在来的路上见过,那时他拉着板车,这葛茂才就坐在路边,苦丧着脸,嘴角都要耷拉到地上去了。 此刻的葛茂才,却是一副满怀希冀的样子。 安置好老母亲后,他跟自己身边这位「秀才兵」搭起话来:「兄弟,你是河南嘞,俺也是河南嘞,俺俩是老乡。」 余子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就当回应。 他家在没遭难之前,也有几亩薄田,再加上自己秀才的出身,就算眼下大家都是受苦受难,也难以把葛茂才当做和自己一个阶级的百姓。 虽然吃了冷落,但葛茂才热情不褪,依旧开心的唠起家常:「俺比你早来两天,本寻思着也没了活路,没想着今天就碰上这好事儿啦,这叫啥来?天……」 「天无绝人之路。」余子舟冷冷说道,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本不想搭腔,出于礼貌还是接上了话。 葛茂才乐呵道:「要不还得说是恁这些读过书哩,俺说个字恁就知道下句话是啥啦。」 余子舟冷哼道:「有什么可开心的么?当了兵,那跟从匪有什么两样?」 葛茂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瞒你说,我前两天还真想过要不找个土匪窝窝搭个伙算了。」 孺子不可教也,果然是粗鄙之人,心中无一丝仁义。余子舟皱了皱眉,却黯然伤神起来,自己不也是投了官兵吗,有什么可看不起别人的。 心中郁气无法舒展,他只好嘆了声气。 就在这时,从城里又走出一人,穿着干净的布衣,面容黝黑,身后跟着几人,推着推车。 那人先是教人把推车停好,然后从麻袋里翻出粗面窝头,掰成小块,过来分发。 还嘱咐道:「先吃着垫肚子,切记要细嚼慢咽,不能一口吞下。」 余子舟接过三块,回身递给父母,礼貌的道了声谢,而后问道:「我看你没穿号衣,难不成你也是营兵?」 裴七愣了一下,嘟囔道:「啥跟啥啊,你看见台上那个胖子没?」 说道「胖子」时,他还压低了声音:「他是我家少爷。」 「少爷?」余子舟摸不着头脑了:台上的那美少年一看就是好出身,那百总还是个书香门第,现在这魁梧的胖墩都是少爷了,这岂不是在闹着玩么? 木台上,李昭凤又剪出一把碎银,挑拣着塞到张宝手里,让他发放给按了手印的流民。 而后,走到夏完淳身前,低头看了一眼:「嚯,可不少了。」 那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快三页,粗略算来,七八十人也有了。 「先生,待会可真要把这些话讲给他们听,他们应该听不懂吧?」夏完淳落下一字,抬头问道。 他指的是李昭凤费尽脑汁撰写出的「宣誓词」,这玩意当时在李昭凤看来,都有些心理没底。 李昭凤咂舌道:「等到了晚上,再把他们聚在一起,讲给他们听。」 怎样练兵,怎样掌兵,对李昭凤来讲都是第一次,他有前世的经验,但毕竟与现在处于两个不同的时代。 若按现在的练兵法,舞两下刀,会使火铳,就算是个合格的战卒了,那肯定是不够用的。 可跨时代的经验,也不能一下子用在现在的士卒身上,谁知道会起什么副作用?只能一步步摸索着来,定下几条容易理解的东西。 他现在对自己的头衔都有些心虚,说是百总,其实一个公印都没有。也不能像那些空降的将官一样,直接在现成的军队里「选锋」。 何为「选锋」?其实就是在一队人中挑出合适的兵苗子,组建新的军队。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力气,也不是身材多么魁梧,是这个人够不够好勇斗狠。 人皆是随大众的,好的军队其实就是一个小熔炉,会把一切杂质提炼出去。 当整个军队的思想都是以斗勇为主时,贪生怕死的人自然就会被大众所排挤。 而为了融入集体,这些人就会逼着自己变成跟他们一样以死战为荣,逃生为耻的士卒。 可见对于一支军队,思想才是最重要的武器,只不过很难做到就是了。 夏完淳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觉得先生是全知全能般厉害的人物了,自己也不禁期待起来:若是这些流民,真的能做到先生说的这些,放在明军里那也是军级严整的精兵了。 要是把一群流民都能练成精兵,那先生想做的大事,岂不是易如反掌了——这天下最多的不是兵,也不是官,更不是农户,眼下最多的,正是流民! 李昭凤转身,看向这些拥挤的饥民,心里也有些唏嘘,到底是没在这里面看到当时在城外见过的熟面孔。 张松龄极其兴奋,他没有军职,也没带过军队,但就是想凑这个热闹,为了今天,他前两日还特意去买了兵书,只可惜没那么容易买到,回家把《三国演义》又来回翻看了数遍。 待到夏完淳本子上已经写满了一百个人名时,张松龄敲响了锣,呵斥道:「都散开,散开!不要人了,不要人了!」 这群流民顿时唉声嘆气起来,不死心的还想挤到台上。 李昭凤嘆了口气,说道:「让裴七把窝窝都发给他们吧,一人发个半块,省着吃还能吊两日命。」 于是裴七又叫人推着推车,往更外侧走了走,高声喊道:「没选上的都来这里领窝窝了!」 自知吃饷无望,但好歹也不算白来,还能拿块窝头填填肚子。 这帮饥民便又推搡着围了过去,唯恐轮到自己又发不到吃食。 但僧多粥少,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能领到窝窝,有人又没选上做兵丁,又没领到吃食,直接就坐地哭了起来。 更有甚者,当场还气死了一个。 张松龄靠近小声道:「你咋就不多要点人,让你当百总你还真只招一百个人啊?」 「招多了无用啊,本来就是跟着我去送死的,运气好大家互相保着能杀出来。」李昭凤举起「新社」旗帜,跃下木台,「若是运气不好,便是在黄泉路上有个伴了。」 他看向在木台后聚集的「幸运儿」,笑道:「大伙儿,跟着我走啊,我带你们吃饭!」 第三十二章 安置 李昭凤举着旗帜,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张宝、夏完淳、张松龄以及一众刚刚换上新身份的流民,活像个逃难群体。 城内,并没有地方留给李昭凤安置这些士卒的家眷。 大营,更是没有自己等人的栖身之地,刘世昌那个鬼精的,在自己没实打实的拿到军功之前,是一点好处都不想出! 那他现在上要带着人去哪呢?这还得感谢徐纯才老爷子,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徐老爷显然就是这头鲸。 徐州城东,有一处田庄,是由附近的三里聚集成村落(每一百一十户为一里),名曰「徐氏庄」。 这里面大多数是姓徐的,但跟徐纯才并无什么亲属关系,实际是因为常年以来还不上粮,被迫卖身给了徐家,从而改了徐姓。 如今徐家上下被抄,这些人一时间反而没了身份认同感,既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徐家的奴僕,还是已经回归了自由身,又担心被牵连进徐纯才一案。 至于那徐纯才的庄子,自然就暂时被李昭凤徵用了。 庄外,是一片悦目的麦田,许多穿着短衫的庄稼汉子,个子不高,弯着腰在田地里收麦。看到有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这走来,皆是直起身子,有些畏惧,又有些警惕,注视过来。 这个时期,玉米、番薯乃至土豆,都已经传入中国,但只在福建、两广等少部分地区才有耕种,也并没有被朝廷推广。北地种植小麦居半,而黍稷稻粱等居剩下一半;南方则是多以水稻为主,大致能占到七成比例。 徐州虽归于南直隶管辖,地理位置上却仍属北,土地条件也难以用来种植水稻。 「大伙走路的时候看着点,别踩到人家田埂里面去!」李昭凤在前面吆喝了一声。 身后跟着的这些流民,望向麦田中的一个个身影,皆是露出羡慕的眼神。 有地种,就是很幸福的事,哪怕不是给自家种,但只要让人碰到土地,就总觉得日子有个盼头。 他们踩在略有些干裂的土路上,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几处土屋建筑,这些夯土屋基本是这些佃农居住的地方,至于自耕农还能更好一些,他们能圈出院子,餵养一两只鸡。 这庄子里最显眼的建筑——唯一一处用石墙围起,方方正正,里面是用小巷串联起三处宅子与一间粮仓。 如今早已被武为忠抄个干净,除了不敢擅动的泰山石敢当,基本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木墙。 李昭凤道:「大伙就暂时现在这歇着吧,两户一间屋,扯块破布挂中间就当帘子了。」 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一户大致都在两到三人,多的或有带姊妹的,最好的是那些一家有多个男丁全按了手印的,这样的就不用和别人挤,自己住一间独屋。 余子舟有些意外,离开队伍踉跄向前,语气吃惊道:「真让我们住这?」 李昭凤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地方,除了外表看起来干净大气,其实住里面也就比野外强一点,连床铺也没有,顶多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就算这样也已经令这些流民感慨万分:本以为可能会随便搭几个窝棚,心肠再好些就整个营帐搞个大通铺,没想到还能分着屋子,虽然只是暂时,那也足够让他们心潮澎湃了。 「他娘的,条件这么好,不是准备让人去送死的吧?」人群中,有一人小声嘀咕着。 葛茂才听到了,眼睛一瞪,沉声感慨道:「送死便送死了,有银子有房子,爹娘饿不死!」 张宝与张松龄,开始招呼着分房,这处被查抄之后,所说归公,但在张大少看来,和分配自家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他们将除入伍的士卒外,把他们的亲眷按六口人的标准,塞进一间屋,不管一户有几口,多了就塞别的屋子里,少了就从外面在塞进一人。 这里的房间基本都是徐家的倒座房、牙房等,空间不算大。六人在内,再铺上茅草,基本除了睡觉也就没办法进行其他的活动了。 布局有些混乱,有些老夫老妻强行分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这种事不会有人在意,被招募的流民本是一些等死的可怜人,现在不但人人拿着银子,还有了落脚地,就算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是激动的不行。 而后,裴七来的晚了一些,他带着人发完窝窝,又回了城,推着一桶桶炖白菜、米粥赶到这来。 卖相不好看,看着有些像泔水,但是实打实刚炖出来的,稍微浮着一层油,汤汤水水的见不到一块肉,但是给盐给的够量。 李昭凤走到推车前发话了:「一人一碗菜,半碗粥。打过的不许再来,要是发现了晚上不给饭吃。」 这下流民们又是喧譁起来,听这意思,晚上还管一顿饭?一日两顿?立马排起队来,又免不了一番推搡。 李昭凤拿着大勺敲了敲推车,高声道:「排好了来,什么时候排好队什么时候打饭!」 余子舟倒还听的进去,在队伍外看着乱糟糟的一团,不愿插进队伍,走到队尾坐了下来。 但这些流民怎么可能知道排队,本来在城外乞活时什么物什都得靠抢,眼下就算你告诉他们一百遍排前排后都有饭吃,他们也改不了之前的习惯。 李昭凤也不惯着,见前面推推挤挤着,便又把木桶的盖子盖上,对裴七说道:「你去给他们调好队。」 裴七颇有自家少爷的几分精髓,领着铁勺瞪着眼从队首走到队末,不时做势要往人脑袋一瞧,边斥责,边把人拽来拽去。 这些流民在城外时从他手里拿过窝窝,倒也领他面子,也不再推搡,自觉站到他所指的位置,除了喧譁依旧。 李昭凤这才开始打菜,从一旁堆起来的陶碗中拿起一个,舀上一勺递过去,然后提一句:「吃完自己想办法洗干净,以后再放饭你就用这个碗打。」 队伍开始有序的缓慢向前推进,领到吃食的就咽着吐沫,按记忆找到自己双亲被分到的屋子里,一家人分吃一份饭菜。 余子舟站在队伍里,好久才挪动几下脚步,说来也巧,葛茂才现在正好站在他前面,二人的父母又被分在同一房间。 这下葛茂才的嘴更是闭不上了,他叽叽喳喳道:「秀才,你看。俺俩是老乡,现在打饭又在一块,爹娘也在一屋,这就是缘分,说不定要是分伍咱俩也在一块哩!」 余子舟无一丝感情的笑了两声,就当回应,心里若有所思:这一上来就发安家费,给爹娘安置好,又给菜给米,如果不是这百总心善,那就是按挑人送死的标准来对待了。 其实事实也大差不差,在李昭凤看来,那程继孔身边怎么也不得有两三百的亲兵?就算自己运气好真的诈杀了程继孔,身边若没几十人护着能逃出去? 逃出去了又能剩下多少人?说是送死也不为过,都要送死了,就对人家好些吧。 时间推移,推车上的木桶,饭菜已经只剩小半,终于轮到了余子舟。 李昭凤抬头看了一眼,给他打了一碗满满的白菜,菜多汤少。旁边裴七看着了,也是舀出一碗浓稠些的米粥,装入碗中。 「百总,这是?」余子舟有些惊讶,又有些受宠若惊。 「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李昭凤没怎么表情,淡淡道:「不可能让你吃的比别人更好,但是给你多盛一些没什么问题。」 这可是自己手下百人唯一识字的啊,说不好听的,这人就是自己目前除新社这草台班子外,唯一的「高素质人才」,以后少不了有大用的。 让他平时做个表率也好,做个刀笔吏也好,无事教教其他人识字也好,总有个用处。 余子舟心里无比感激,眼圈一红,拱手道:「多谢李百总!」 身后的人皆是艷羡至极,但心里又没啥怨气话,人家一个秀才出身的,不开小灶都算百总一视同仁了,多盛点饭又能算什么。 第三十三章 军法三章 众人狼吞虎咽,李昭凤最后将木桶斜起来,又用勺子敲了敲,最后盛出半碗菜汤,教裴七端了去。 这些人吃相实在谈不上美观,除余子舟外,皆是直接用手,或是将脸埋进碗里。 这样也好,最后还省得用水洗碗了,一个个比被狗舔过还干净。 李昭凤没着急把他们聚起来,而是先让他们各自找地方歇着,只要不出院子,爱去哪去哪。 随后叫来新社成员:夏完淳、张宝、张松龄,聚在中间的堂屋开会。 这其中,夏完淳被他任命为了书录官,也不用做什么,平时记录一下会议上讨论了什么,大家说了什么话就好。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距离与刘世昌约定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周了,实在没什么时间给他过多准备。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让让这些流民出身的士卒,初步拥有战斗力,也不需多的,起码能管得住嘴,拿得动刀。 张松龄喝了一口水,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说:「让我看,一会就给他们聚起来,日夜操练,七天时间怎么也够了。」 李昭凤道:「他们都是饿了好些天,恐怕力气恢复的没那么快。况且怎么操练,刀枪剑戟有谁会?」 张松龄自信的拍拍胸脯,那意思分明就是不在话下,不过李昭凤看都不看他一眼:就你那两下子,唬唬人就算了,让你自己来第二遍你都不一定是同一个动作。 「完淳以为,短时间内没必要要求他们做到太多,能做到听从军令就已经可以了。」夏完淳在旁开口道。 李昭凤点了点头:「端哥说的有理,这些人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明白,就这几天也不能太为难了。」 说完,他又看向张宝,问道:「三弟有什么想法?」 张宝摇了摇头,一如既往的沉默,自从那日之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总觉得像压抑着心事一样。 李昭凤嘆了口气,张松龄又看向他,道:「咱们没刀没剑,咋个弄,咋练不也得有武器吗?」 「武库根本就不让我进去,你爹也不给我开个后门。」李昭凤无奈敲了敲桌子,话锋一转:「不过也不需要武器,到时至少有一半人要跟着我伪装成流民混进夹山寨,流民带武器,岂不是很奇怪吗?」 夏完淳思索着,拿起笔来写写画画,突然说道:「关于怎么训练他们服从军令,我有个办法。」 「端哥且说。」 「首先,我们肯定要对不遵军令的人定下惩罚手段。然后我们可以刻意下达一些让人不愿去做的指令,然后挑一些人做一个不遵军令的典型。」 李昭凤微微皱眉,沉声道:「倒也是个办法……惩罚的手段倒是暂时不能定的太严厉,要避免殴打体罚,以他们现在的身体条件,很容易就弄出人命来。」 「但若是不严厉,就难以让人心怀恐惧,士卒对军法不恐惧,又怎么会遵守?」 「张公子,你不是说这几日去查了古书吗,你知不知道以往各朝都是什么军法?」李昭凤突然问向张松龄。 张松龄一喜,他还真准备了,你要是不问,还显不出来他准备完全。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摺了几次的纸,缓缓打开,开始念道:「自古最盛莫过汉唐,我就查了故唐《虎钤经》里面,对士卒的要求,大致是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条斩首……」 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单拎几条常见的出来,都能看出其中军法严肃: 呼名不应,召之不到,斩!扬声笑语,禁约不止,斩!将军聚谋,窃听其事,斩!哀声怨气者斩!妖言诡辩者斩!争先乱后者站!夺人军功者斩!对主将不肯低眉顺眼者斩!无故饮酒者斩…… 李昭凤听的眼皮直跳,连忙打断,说道:「既然是军法,肯定要对上下皆有约束。你说的这些他们难做到,就连我们都难做到,我看不如缩减三条。」 「军法其一:杀害、欺辱无辜百姓者斩;其二:泄露重大军机者斩;其三:军中斗殴致死者斩。其余的罪行惩罚用笞、杖、徒三刑替代。」 这肯定不是尽善尽美,但上行下效,至少有这三条基本的自己等人都能遵守,至于详细的可以以后慢慢增改。 现在只要让士卒记住这三条最好记的就是了,总结起来就是:管住嘴、管住手、管住下半身。 「练兵时不遵守主官指示,这该怎么惩罚?」 李昭凤道:「依我看初次犯笞打五下、罚疾跑一里,二犯笞十下、罚二里,以此类推。」 不轻不重,练兵时总不能也动不动斩首吧?在张宝、夏完淳二人看来也很合适。 张松龄蔫了气,在他看来军法不严不足以立威,但他也能理解李昭凤所讲,现在手底下就一棒子乌合之众,实在没办法要求他们那么多。 夏完淳在小本本上写下「军禁三章」,然后撕了下来,说道:「这个可以拿出去贴在入门处的墙上,那个叫余子舟的不是秀才吗,也可以让他带着士卒认识这三条禁律。」 李昭凤笑道:「端哥好想法。开会好啊,你们看,一开会问题不就有了解决答案了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命令道:「张宝,张松龄听令。」 二人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前者面无表情,后者昂首挺胸,面露激动之色。 「张宝,我命你为步左队管队,领五十人。张松龄,你……」李昭凤突然犹豫了,咂舌道:「我要是给你安排个军职,让你爹知道了该不会生气吧?」 张松龄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憋了半天涨红了脸,挤出来一句:「不会,我不告诉他,你也别告诉他。」 「哦。」李昭凤憋笑严肃道:「张松龄,我命你为步右队管队,领五十人。以后我便不再称你为张公子,军队之中,你也要对我称呼军职。」 张松龄抱拳正色道:「末将遵命。」 李昭凤一脑门黑线,无语道:「你一个管队也自称末将?」 「那我应该称呼什么?」张松龄摸不着头脑,三国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自称末将表示谦卑。 李昭凤笑道:「称标下(骠下)。」 标下意思是指在军队统帅旗帜之下,而骠下的意思则是在统帅者坐骑之下,地位不如马,低级军官向来都是这么称呼。 能称呼末将的,那地位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军头了。 对张宝与张松龄的任命,李昭凤也有不同安排,张宝对自己言听话从,但张松龄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若是等到了自己要入敌营的时候,肯定要带着张松龄这队一同,而把张宝这队放在外面接应。 有了军职,张松龄喜不自胜,唯独觉得自己没有甲冑没有武器,少了点感觉。 李昭凤又道:「你二人去将人集合起来,各挑五十人,带到打谷场去。」 ……… 余子舟先将饭菜留给父母吃了,待父母全吃好了自己才解决了其余的剩菜,而后又觉得房屋里实在沉闷,还瀰漫着不同人身上淡淡的酸臭味,他便出了房屋,在院中靠着,抬头望天。 若不是打仗,他本该在家乡过着普通的田园生活,耕读研学,他已是秀才出身了,自己一家的徭役赋税已经免除了,就算考不上举人,这一辈子也能轻轻松松的过去。以后若再有个孩子,起点就比他更高,说不定就改变了家族的命运。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不但没了家,没了田,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门亲事,他就摇身一变,变成了官军。 这以后还有什么前途? 余子舟感到一阵可笑,既唏嘘,又自嘲,暗想自己从小苦读,却还是改变不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时,夏完淳走出堂屋,开始张贴那三条禁令。 而张松龄和张宝则是进入一个个房间,开始将「士卒」驱赶出来。 从这上面也能看出二者性格差异,张松龄多是呵斥,吆五喝六。而张宝则是心绪毫无起伏,只淡淡吩咐一句便去了下间屋子。 李昭凤伸了伸懒腰,看向院外慢吞吞,挪向正中的男丁,陷入沉思:就这散漫的风气,不禁让自己想起了刚入学时军训前的样子。 第三十四章 打谷场上打板子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徐氏庄的打谷场在正西,正南皆有,约三至四亩大小,十分平整,眼下没有「笑歌声」、没有「一夜连枷」,只有零星几户在这里打麦。 旁边还放着石碌碡,正常说这东西是要套在驴身上使用,但徐氏庄太穷,本只有徐家才有几头耕牛,但被武为忠牵到了城里,现在只能靠人力牵拉。 西打谷场上的石碌碡,是公用的,不知何时放在这里,总之是没主的,已被村里好些个「犯邪」的孩子认做了「干娘」。(古代认为体弱多病的孩子认山石树木做干亲会得到庇佑) 李昭凤带着一百人分成两队,浩浩荡荡的朝这里走来。 还在打谷场上忙碌的村民,一下子慌了神,心道莫非是遭了匪了不成?连忙斜举起手中连枷,畏畏缩缩的退后。 「老丈,你别担心,我们只是来借用打谷场练兵。」夏完淳连忙跑上前解释道。 「练兵?」没想到这老头脸色更惊恐了,腿都哆嗦起来:「村里啥……啥时候来兵了?」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兵的名声比土匪也好不了多少,除了少数几支军队的统帅能做到御下有度,大部分的名声那还不如土匪呢。 如果说土匪是鸡蛋摇散黄、见狗踢两脚、蚯蚓切两半,那官兵连鸡蛋和狗都不会留给你,你牙里镶颗银牙他都要给你薅下来带走。 现在大明的官兵,在百姓眼里大概就是这么个形象。 李昭凤看着这老汉腿肚子都哆嗦,让队伍先停在乡间土路上,走到老汉面前,问道:「老丈,这打谷场是几家在用?」 老汉颤抖回答:「这几天就……就五户。」 李昭凤在怀里摸了摸,摸索出几钱碎银,抓起老汉左手:「老丈,你们这地方我也不白用。你们还能在这打麦子,只是要靠边一些,我每天给你们每户二十文,咋样?」 「还给银子?」这老头子明显是愣住,待反应过来连忙喜色道:「好……好,我去给他们讲一声。」 嘿,真是怪了,这官兵不但不抢自家麦子,用公家的打谷场还要掏银子给自己这些农户。 老头小步跑到另一角,与其他打麦的农户商量起来:「我看这个讲话的也是个人物,心肠也是好的,咱就给人家挪挪地吧?」 「不挪能咋的?咱还能跟他们讲道理?」 「害,人家一天可给二十个大子儿……」 「还给银子?!这些人是干啥的?」 「说是来练兵的官兵……」 「啥?没刀没枪的也是官兵?可不是哪山的大王给你哄骗了吧?」 「你管他是谁,又耽误不了打麦,还有钱拿,你一个月能搞多少大子儿?」 「说的也是……」 没一会儿,这些农户就开始拿着木耙、铁锹将麦子推动到打谷场四角,给李昭凤这一行人让出空间。 众人开始熙熙攘攘的进入,有摇头晃脑的,有左顾右看的,搞得张松龄不止一次想骂一句「乌合之众」。 最搞笑的是,张宝的步左队在前,张松龄的步右队在后,两队隔着约两丈(约 6.6米)长的距离,但从徐家祖宅走到打谷场的这段路,两队又连成一体了。 现在张宝、张松龄也分不清哪些是左队的人,哪些是右队的人。问他们自己,明明在出发前讲过的东西,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队。 没办法,只能从左到右重新数五十人出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最开始挑的那批了。 而后,李昭凤发话了:「把新社的旗帜给我立上!」 裴七屁颠屁颠抱着旗找到一处松软的土地,踹了两脚插进去。他现在既不是新社成员,也没有军职,但就是觉得好玩,当个乐子。 面前黑压压道这些「士卒」,穿着不一,高矮不一,肤色不一,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昭凤高声道:「安静!」 喧闹依旧,甚至声音还更大了些,李昭凤只好黑脸道:「现在谁再发出一句声音,今晚就不给他饭吃!」 众人终于安静下来,正巧步左队的最后一排,有两人在讲着荤段子,众人安静下来后,那人正好讲到难入耳的地方,也没剎的住嘴,又引起几声闷笑。 「夏书录,列队喧譁,该当何罪?」李昭凤高声道。 夏完淳连忙翻开小本子,一页一页翻找起来,而后郎声念道:「列队喧譁,喧譁者笞十下,全队笞五下。」 「张宝,步左队是你带的,由你来动手。」李昭凤命令道。 张宝向来就是对凤哥儿说一不二,立马就找到刚才没关注嘴的那两人,拉到众人正前,扒了裤子,用竹板在其屁股上来了十下。 虽然也疼,但伤害性不算太大,侮辱性极强。 打麦的农户远远看着,憋着笑。步左队与步右队皆是笑出声来。 李昭凤一瞪眼:「很好笑吗?步左队,全体脱裤!」 众人皆是懵了,都说法不责众,只以为你是吓唬人的,没想到你来真的啊?尤其是余子舟,他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明明喧譁的又不是自己,为什么要全队一起受罚? 张宝拿着竹板在前怒吼道:「给你们五息时间,今晚还想不想吃饭了?!明日还想不想吃饭了!!」 李昭凤、夏完淳等人不禁对张宝刮目相看,还是头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火,以前一直以为这老弟就是好脾气,没脾气呢。 步左队的士卒不恨李昭凤,也不恨主官,齐刷刷的对着那喧譁的两人瞪了一眼:全是被他俩连累,自己等人才有了这无妄之灾! 然后前后不一的抓着裤子往下一落。 「转过身去!」张宝又下令。 接着,李昭凤就看到了一片白花花的屁股,说白花花也不太贴切,基本都呈暗黄或浅黄色,不过这个余子舟倒是细皮嫩肉。 也不知是不是张松龄太过讨厌瘦弱文人,两次分队,皆是把这秀才跳过,看都不看一眼。 李昭凤走上前,对着张宝轻声道:「那读书人要面子,一会打他的时候可莫要留情,非得把他这傲气给他打掉!」 张宝点了点头,小声回道:「哥……百总,我晓得了。」 余子舟咬紧牙关,只听取打竹板声不止,而后他就感到菊花一紧,刺痛的感觉立马传遍周身。 啪——! 到他这里,张宝还真听李昭凤的话,用了吃奶的力气,五声过后,那白花花上立刻就浮现一片红痧。 步右队皆是噤声,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这秀才出身的都逃不了罚,要换了自己,岂不是更惨? 心里也稍微升起了一丝畏惧,听话就有饭吃,不听话不但要打板子丢人,甚至还有可能饿肚子,任谁都分得清好赖。 待步左队全体又提上裤子后,李昭凤在两队前踱步,等了几息,只能听到不远处百姓的打麦声,这些人是确确实实学会了安静。 他这才开口说道:「你们领了我的饷,吃了我的粮,那就是我的兵。这不管哪营哪卫,都没有养兵不练一说,但你们也是头天才吃上顿饱饭,我也不强行要求,给你们一次自己选的机会。」 「你们是想打熬力气,还是想练些刀剑把式,还是站到晚上等开饭?」 这些人面面相觑,怎么站着也算练兵吗?哪还有这种好事?跟前面两个比,站到天黑就能吃饭了,这不轻松太多了么? 于是他们异口同声道:「俺们站到晚上!」 李昭凤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击掌道:「好!俗话说坐有坐样,站有站样。这站,肯定也得给你们立个规矩。首先,除了我刚才说的,不得讲话,若要讲话先喊『报告』,我许你讲你才能讲。其次,不得驼背,双腿併拢……」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是做了示范,其实无非就是拿后世的军姿改版,太标准的他们也做不到,只需要做到双手紧贴,双腿併拢、抬头挺胸就好了。 做这个对提升战斗力有帮助吗?其实事实来讲,没啥太大帮助。不过短短七天时间,至少能在面貌上让他们有所改变。 第三十五章 练兵 众人皆是模仿做了做,发现不算太难,就算被李昭凤上前纠正之后,发现顶多各种别扭,也没别的什么。 「所有人听令。」李昭凤距离他们五步开外,下令道:「正立!」 众人大概能听懂正立是什么意思,有快有慢的成「军姿」状站立起来。 李昭凤也没生气,除了纠正一些人的动作,接着就是心平气和的对着张宝、张松龄吩咐道:「刚才动作慢的,一人打一板子。」 于是两队之中,又响起清脆的啪啪声。 这百名流民终于看起来像个样子了,除了眼咕噜转,也能克制自己做到身体不动。 但刚开始还好,时间一长,这些人很快就觉出身体不舒服。 小腿和肩膀发酸,脖子僵硬,不时还有那些农户扬起的麸子被风吹到自己身上,钻进衣服中,搞得浑身发痒。 终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人忍不住动手挠了起来。 李昭凤立刻呵斥道:「为何没喊『报告』就动?」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那人小声一句:「我痒,总不能不让人挠吧……」 这是步右队的士卒,张松龄立刻拿着竹板上去打了五下,然后又让他围着打谷场跑了半圈。 这下其余人便被镇住了,本有痒的不能忍受者,齐声喊起了「报告」,在李昭凤准许之下,这些人才开始挠了起来。 余子舟在队伍之中,略微有些不满,心道若是不教人动,真箇跟受刑一样,秋后的蚊虫本就猖狂,尤其这时近黄昏,虽然此处离草地远的多,但也会有几只蚊虫飞到身上。 本以为只站着不动,是件容易事,没想到能这般难受。 他喊了声报告,伸手在小臂上「啪」的一掌,立马就出现一抹血红——这该死的蚊子可算在他身上吃了顿饱餐。 李昭凤斥道:「我许你动了吗你便动,笞五下,罚跑一里!」 这下余子舟可是心中有了些怨气,若按这样动不动岂不是都你说了算?不情愿的被张宝打了五板,慢吞吞的在打谷场上跑起来。 他现在对李昭凤的感情就有些复杂,本因为其同样是读书人的身份有许多好感,但又因刚刚受罚这一行为有些不满,一想到晌午打饭时,对方还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碗,便又觉得不该心生怨气。 远处的农户瞧着这里,时不时的就要有人被拎出来打板子,还要在打谷场上跑圈,手中动作都慢了许多。 本来干农活是枯燥,但眼下有了乐子看,反而觉得时间过得更快,不时还和身边人小声开起玩笑:「感情这练兵跟县太爷升堂也没啥两样,不都是上来先打你一顿杀威棒。」 半个时辰过去。 本觉得自己是捞了松快的士卒,皆是心中暗自叫苦。 他们本就体力跟不上,这么长时间下来,就算有人克制住正立不动,身子也不免摇晃起来。 好在李昭凤及时喊了「停」,命令他们休息,可以原地坐下与身边人说话,但不能随便走动。 这下他们可像是炸开了锅,打谷场上顿时喧闹起来。 葛茂才说起来是真的跟余子舟有缘,哪怕是分成了两队,他也是站在第二排,余子舟的身后。 此刻他揉着小腿,叫起哭来:「其他那些官兵平日里也得做这些么?俺是知道他们咋每次进了村都凶里巴气的,让谁天天这么整心里还能没火。」 余子舟一脸不悦的样子,苦着张脸:「这李百总练兵真是玩笑一样,名为练兵,依我看更像是在虐兵。」 葛茂才大惊失色,说:「秀才,你晚上不想吃饭啦?你让他听到,他可是要罚你了。」 余子舟张了张嘴,身为读书人的傲骨让他想再说些什么,证明自己不畏强权,但仔细想来,还是吃饭重要。 他这样说的话,也是为了自己好。 原先自己有些瞧不上的葛茂才,如今余子舟反而觉得此人真是不错,虽然粗俗了些,但心眼是真好。 心里也放下了些防备,再看向身边那些同样受过罚的士卒,心中的芥蒂也少了许多。 他现在心里对张宝是惧,因为犯了错对方就会来打自己。对李昭凤是畏,对方给了自己活路,但对待麾下又实在严格的没有道理。 张松龄在他看来反而是个体谅下属的好军官,虽然看起来不稳重,但人家下手的时候可没张宝这么狠,呲起牙来打人。 不过步右队的士卒心里,反而是另外一种想法。张松龄看着没使离,但人家这个体格,打出的板子听着不响,屁股却是实实在在遭了罪。 反倒是张宝,在他们看来是懂得人情事故,表面功夫做足,实际上却手下留情的军官。 就这么短短的休息时间,他们就开始觉得对方的管队好,自己的管队差。 至于百总,打人的也不是他,严是严了点,但人家给饭吃,还给自己双亲安排住处,顶多算个严厉的好人。 李昭凤也与夏完淳等几人围成一个小圈子,席地而坐,裴七也在其中。 张松龄不悦道:「本来按照你这个身份,是没资格跟本管队坐在一起的。」 裴七疑惑发问:「那少爷,以后我还要不要跟着你了?」 李昭凤笑道:「裴七兄弟忙前忙后,又帮着我们运饭菜,又帮着我们干杂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裴七笑了:「还是李二哥说话好听。」 张松龄眉头一拧:「怎么,我说话难听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夏完淳开口道:「先生,若是这样练兵,会有作用吗?这百名士卒里,基本都受过了罚,岂不是会心生怨恨?」 「有没有用短时间也看不出来。」李昭凤想了想,说道:「大伙做流民前哪个不是朴实的百姓?你让他们吃苦他们怨恨是理所应当,可你给他们甜头,他们也一样记得你们的好。」 说完他又看向两名管队,道:「估计到了晚上,他们腿和屁股就要疼起来了。你们俩若是捨得出血,就去城里买些药酒。捨不得花银子,到了晚上也要记得去嘘寒问暖一番,这些人是我的兵,也是你们的兵,白日里打就打了,平日里关系可不要搞的太差。」 张松龄若有所思,说道:「不错,兵书上讲爱兵如子,是该这么整。」 张宝磨磨蹭蹭,为难开口:「我比他们年纪大不了多少,好多人说起来年纪比我还大。我又嘴笨,到了晚上又该跟他们讲些什么?」 李昭凤思索片刻,拍拍其肩膀,道:「不若这样,晚上我陪你一同去。」 张宝点了点头,心道若是凤哥儿跟着自己,自己也安心不少。 两刻钟时间一过,裴七率先起身,他还要赶去城里去酒肆运送饭菜。他家少爷本是风雅斋的常客,这百人的伙食,也都是靠着自己的身份便利从风雅斋中烹做的。 木桶本来也是人家的,说起来还真是盛泔水的桶,被他借来刷个干净,到时候晚上打完饭还要还回去。 这样看来,这些人中出力最多的,其实还就是裴七。 练兵继续,这些士卒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只休息一会,他们的小腿膝盖,酸痛的就格外明显。 但眼下也练不了多久时间,因为太阳已经越来越暗,越来越西沉。 那些打麦的农户都开始收起工具,准备回家,只留下一人在打谷场上过夜,看管自家的麦子。 这次李昭凤只让他们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待裴七回到打谷场,告知饭菜已经放到徐家祖宅了。 他才又命令张宝、张松龄二人停止训练,集结队伍带回。 结束了不到半天的正立,这些士卒有苦难言,分成两队刚要叽叽喳喳,又想到列队时喧譁也是要受罚的,一个个就都闭上了嘴。 不过也有没记性的,刚松快下来,就开始唉声嘆气。 也果不其然,这几人被叫了出来笞打了几下,待他们受过罚后,两支队伍才乱糟糟的向着村东方向走去。 身子又累又饿,他们一肚子不满和委屈,但当站在石墙之前,闻到其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炖菜香。 一切委屈又都抛之脑后,对李昭凤几人又感恩戴德起来。 第三十六章 选伍(一) 苦站半天,士卒们皆是直不起腰,走路也别扭起来。本就飢肠辘辘,这一劳累之后,更是狼吞虎咽,那一副副碗筷被舔的直发亮。 这晚,百人吃过晚饭,被安置在正对面的另一处院落,步左对与步右队完全打乱,与亲眷分开居住。 李昭凤带着张宝、张松龄开始挨个敲门进行安抚。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入了侧门,先是一间倒坐房,房间不大,里面打了通铺,住了三个人。 葛茂才正在其中,与另两人趴在茅草上,屁股朝天,说着土话聊着各自逃难而来的经历。 听见有人走进,他们齐刷刷的扭头,看到李昭凤在前,顿时紧张了起来,忍着酸痛爬起。 李昭凤上前按住,笑道:「你们趴着就好,来这也没什么别的事,看看打疼了你们没有。」 百总这么问,疼了也肯定说不疼,葛茂才一呲牙,笑说:「俺皮厚,几板子算不得啥。」 「说不疼肯定是假的,但是练兵哪有不受苦的。」李昭凤坐在其身旁,说道:「出了练兵场,到了晚上休息时,你们也不用紧张,大家就当是一家人,不论尊卑,只聊聊家常。」 另一士卒说道:「百总老爷给俺们饭吃,还给安排地方住,受点苦有什么的。」 李昭凤笑笑不答,看向两名管队,说道:「把你们买的跌打药拿出来吧,给几位兄弟抹上。」 张宝与张松龄拿出纸包,掀开,里面是黑乎乎像烂泥似的东西。 张宝走到葛茂才身后,说:「你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抹药。」 葛茂才无比紧张,提着裤子讪笑道:「这还抹啥药了,躺一晚上就好了。就算抹药那还用得上管队亲自来,俺自己抹就好了。」 「让你抹你能看见自己屁股吗?」张宝面无表情。 另两名士卒笑了出来,一抬头又看见张松龄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捧着「烂泥」,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们:「脱裤子。」 这下他们都笑不出来了,提心弔胆的往下一点点扯着裤子。 场面话都会说,白天屁股挨了打,他们也没什么恨的,现在又看见李昭凤带人来,心里更是感激。 可感激归感激,真让自己的顶头上司上手给自己抹药,说是受宠若惊不太合适,他们心里似乎还有些惧怕。 葛茂才趴在床上,屁股蛋子绷的很紧,一边被张宝抹着药,还要一边跟李昭凤讲话。 「我给你们解决生活上的难题,你们缺什么,要什么,也可以直接说。但同样,练兵的时候,上战场的时候,我的命令你们也要遵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葛茂才小声回答着。 李昭凤笑笑,又看向其余人道:「你们都是从北边来的,也都知道北边在打仗。没理由朝廷就能在南方过的安稳,你们现在成了兵,以后也肯定要在战场上跟人家搏命。」 「这还只是让你们站了不到半天,等你们习惯了,以后还要练武艺,练火铳。练兵场上多受点苦,多流点汗,到了战场上就能少受点苦,少流点血。」 三名士卒点头称是,至于心里听进去多少,那就另当别论了。 张宝与张松龄抹完药,拍了拍这三人的屁股,又看了眼李昭凤。 李昭凤点了点头,起身又道:「明日上午,给你们半天歇息,夏书录会带你们学认字,会在你们其中选伍长。」 这三人眼前一亮,选伍长,那可不就是也能当个小军官了。大家都是流民来的,也不用看关系,这可实实在在的是件好事。 两队士卒各五十人,也就是说一队就要选出十个伍长,两成的概率,那还是很高的。 葛茂才不解道:「百总,俺们学认字有什么用?都是大老粗,且当上了伍长,可会多发银子么?」 张宝替李昭凤解释道:「在百总麾下当兵,就必须要学认字。不需你能学会多少,起码能写自己名字,能看懂军中法令。以后要是百总往上升了官,你们肯定也是要跟着升的,要是不会写字,可不是要被人笑话,到时候让你签文书的时候,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签。」 这就是在画饼,刘世昌对李昭凤的诺言能不能兑现都不一定,能不能活着从夹山寨逃出来都不一定,就已经给士卒画下了以后会升官的大饼。 但奈何他们还真就吃这一套,张宝解释完后,三个人都恨不得当场坐起来,心道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不但从一大堆流民里被挑出给个活路,以后还能当个小官光宗耀祖。 伍长并不入品,要真算起来,也就算个小吏。但官吏官吏,二者在这些人眼中并无差别,那平时不都耀武扬威的么。 李昭凤道:「若是你们三个里有人选上了伍长,军饷不变,每个月给你们多发七十文作为『津贴』。但同样,做了伍长就要带好头,平时练兵都要最积极,打饭也要让普通士卒先打。」 一月七十文,一年下来就比别人多了八钱银子了。 葛茂才欣喜道:「好,俺明天肯定好好学字,好好训练。」 李昭凤微笑点了点头,招手让张宝二人先出去,又对他们寒暄几句,然后离开,前往其他士卒的房间。 待这三名军官离开后,倒坐房内嘈杂了起来。 葛茂才说:「俺以前见那些带兵的,动不动就打骂手底下人。今个见了李百总,才算真见了好官了,又不骂人,还给人抹药。」 一人问道:「老葛,你以前也当过兵?你咋知道那些带兵的打人骂人?」 葛茂才嘆息一声,说:「俺以前有个堂哥,就被抓去当了官兵,三天两头被做老爷的打骂,腿都打瘸了一条,受不了逃回来了,又让人家官兵捉回去砍了头。」 此话一出,其余人唏嘘起来,气氛有些低沉。 另一人见状,开始调解气氛,说道:「这明个选伍长,能是咋选?是拼把式还是拼力气?」 「这咱们咋知道。百总不说了吗,还得学认字,说不定谁认得字多谁就能当伍长。」 「大伙谁以前读过书?自己爹娘的名字都认不出来,要靠这个,那姓余的秀才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你以为呢,人家堂堂一个秀才,放在别处那都能给县太爷当师爷了,一个伍长百总还能不给他?」 葛茂才却突然开口道:「若按这个说法,李百总当百总,咱们就能当伍长。李百总当千总,咱们岂不是就能当管队了?」 另一士卒打趣道:「那李百总当总兵,咱们岂不是能当百总了?」 葛茂才一乐,附和道:「那李百总当皇帝,咱们岂不就是将军了?」 场面一下子有些沉默了下来,其余两名士卒盯着葛茂才,眼睛瞪得大大的,后者这才自觉失言,连忙打了打自己的嘴。 「呸呸呸,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却说李昭凤领着两人又去了别处,皆是一样的路数,先是问问对自己的安排怎么样,又给人家抹些草药,而后又敲打一番。 然后再将明日上午选伍长的消息告诉他们,这些人也是一样心情激动,都觉得能碰上李百总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余子舟并未在房间里,而是去别院找了自己的父母,陪着两老人待了一会儿,才回到住处。 一进门就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有些别样的想法:他自幼苦读,也就是为了做官改变命运,本以为无望了。 但看李昭凤这些手段,也惯会收买人心,白日打板子,晚上就知道来做些姿态,以后说不定是真能当个总兵的,再不济也能当个参将。 自己若是好好跟随,以自己秀才的出身,肯定前路也不会太差。 既然文官无望了,那做个武官,似乎也是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