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池(下)》 第1页 第九章 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似乎我也受了点伤,左臂上挨了两刀,右腿中了一箭。何渝一直坐在床头,我无力张口问他什么,他不停的说,说了很多。说我们现在已经在许国界了,胡宜已经集结了八方宾侯,也算是做到万无一失。说楚军调满了兵久盘踞曲江上游,畏我兵势强大不敢冒进。说吴国在耗费资源楚国在居高守险,我们断然不可能冲上去迎其锋芒,他们下来也是送死,两军互相拴制,僵持两界成了死局。可这仗自然要打,想必双方损兵折将至今,谁也不能就此空手而归,大家不会比耐性,都一样迫不及待。 他说的全是战况,说完了径自分析起来,从来都不知道他会对战况如此关心…… 我终於忍无可忍,躺在床上艰难的问:“自修呢?” “他……没有跟我们回来,遗体已经中途从知州运回吴中,八百里加急在报,浅阳是不会允许他马革裹尸、埋骨荒疆……” 然后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翻转过身体背着何渝,他眼中浓重的哀伤几近让我窒息。帐子里仍旧静静的,静出一片噬骨的虚空。我一直想一直想,边想边流泪,止不住的思潮如锁不住的泉眼般一汩汩的往心头窜,惊觉到床单已经湿了一片,我趴在床上小声说:“何渝,我想回去,想去看看将军府和禺怏宫……那里有我们的过去。” “恩。”他有些含糊的应着,然后有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一愣,说:“之前在知州境,也想过就这么带你陪自修一起回去。可是知州郡守的一句话……昔年镇西二将乃吴师之上梁,今逢战事告急,西宁将军阵亡在际,此时抽身调离,恐军心不稳。望当务之急振兵再战,以激士气,以补前愆……国大局为重。” “是……吗,”我用力喘了一口气,如以前经历过的无数次一样,国之危难,镇守前关的烈士,我们连去祭奠去缅怀的时间都没有,就要浑然忘我的去投入下一场激战,无论牺牲是亲人、朋友、还是什么不相干的人……我仰头望着白色的帐篷,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蜡烛燃起了光阴荏苒……就象无数只白蝴蝶在眼前翩翩起舞……可伸出手的时候,它却幻灭了,蝶儿的残片碎了一地,纯洁而脆弱的,在习习凉风的深秋里,尤是冰冷……“这道理我懂,真的懂。可是……”可是……真正生离死别的时候,一下子就……空了。以为没有被填满过,空了的时候才知道,那里面曾经是多么的充实…… “琅琊,你要坚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谁离开了,都要……要……”他轻轻压在我背上,那声音震动了我的背脊,末了竟有一丝异样,我感到背心凉了凉……他也哭了,伏在我背上哭。 我一直以为,何渝是个不会有眼泪的人,然而这一刻他显得尤其软弱……我明白,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所以再也不能容忍我因此而更加的消沉下去,在这样一波又一波不断的催袭之下,他那根最坚韧的底线完全失去了作用,他微微颤动的身体里蔓生出一种无力又无助的茫然可怜。 然而他错了。相形而言,自修仍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所以才会做得那么义无反顾。 ——我不后悔,与你并肩作战,乃是我今生最大的梦想。 既然你至死不悔,我又岂能轻言放弃……所以不必质疑,所以心中坦然,所以我……绝不能放弃自己。一个为了让我放开心胸去做而不惜损命的人,我怎能再辜负了他。“何渝,不要哭……我们还有明天。”制止别人的同时也极力收回了自己的眼泪,眼前再度浮现了那四个在禺怏宫前击掌盟誓势必保家卫国的少年。“我会坚强,会带着自修的份一起顽战下去,用我的眼来代替他看着我们的吴国故土蒸蒸日上。何渝,我们一起……”相信何渝,相信浅阳……这一次,我不放开任何人!一觉睡了太久,醒来以后……世界仍要继续走下去。 我那时真的很有信心……真的…… 可终究还是错了,并且这个错误是不能反复的。有些事情,不是信心可以代替,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于是早已错在最关键的时刻,于是早已无法挽回,于是我们没有将来……直到很久以后,当浅阳独自站在空寂的吴国大殿里撕心裂肺的问一句:“为什么……!”,回答他的只有宣事殿顶上摇摇欲坠几根黄粱……那时我们才肯相信,这个世界永远也无法定论。 梦想……其实只是个残酷的开始。 *** 吴浅阳五年九月,吴楚双方未免粮尽兵竭,并下战书,于初七午时约衡阳宣书开战。楚军兵分三路,中军直上衡阳关,左翼绕巍岭东下行七十里,右翼曲江下行五十里,于衡阳关左右伏栖备战。 楚军看来是调满了兵,很是嚣张的把战场一分为三。无奈将征东御南北战三位将军分置曲巍两地。是个会布阵的都被调到那种曲里拐弯的地方,运兵不多,却要他们拼死力敌,也真是有点强人所难。这也是逼不得以,衡阳关是个很平坦广阔的地方,自古以来被喻为天然战场,楚军之所以没有将队列分为奇正,就是因为吴国的兵力也不算少。如果那两边有一边战败了,这个方案就有可能实现。万一让他们两面夹攻,月复背受敌我们可吃不消。 初七的正午艳阳高照,衡阳关更是鼓声震天,旌旗凛冽,两军士气正旺,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激战的来临。 …… 什么叫“阵前失策”?我今天可算是对这四个字深感肺腑。 当身披金甲独立于阵前的宇文扬起手中的宝刀,示意双方主将先来个单挑的时候。胡宜非但裹马不前,而且他身下那匹坐骑仿佛很有灵性似的,按照主人的意志一小步一小步往后退…… “他在做什么?再退就要混到军阵里了。” “估计他是打不过,听说对方将军厉害着呢。” “大家都看着呢,他不会是想逃吧?” 身边有人小声嘀咕,我站在不远处的戍楼上,那个气啊,不打从一处来,真想飞下去给他几巴掌……这也太丢脸了吧。 丢脸事小,主将不赢士气是衰,主将惧阵士气是竭,这玩艺他又不是不懂。正火着,那边楚国的士兵开始很合时宜的嘻笑嘲弄起来。 “这样吧,你若不敢与我较量,就让我的副将来与你过两招。”这声音恰是宏亮,宇文在笑,很得意。我恨不得伸出三头六臂冲下去代胡宜把宇文的笑打掉。 氨将?这算什么,侮辱人么。而且,万一他的副将武功很高……打不赢主将只是影响士气,如果连副将都……那这场仗干脆不用打了,直接挂白旗算了。 我知道那家伙今天很失常,可他不是笨蛋,当然不可能上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心中已经略过百千计,条条可施。最直接的,干脆带大军不管三七二十一杀上去,虽然看上去笨拙鲁莽,倒无损失,何况避其锋芒之处为上……或者他还会作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举动来挽回全局,这样的思想还尚未停止……胡宜那边已经“嗖”地一声冲过去了,单枪匹马冲向对方所派出来的副将,就象只月兑了枷的小豹子。 我反射性得一弯腰蹲下去,“他xx的”暗咒一声,自取其辱自毁文章被他占全了,被搅和成这样,实在不忍心看下去。 第2页 “东……东方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我肚子疼……呃……肚子疼,一会儿就好。”胡宜,我要被你给气死了。 两军叫阵声声,单调的刀枪撞击在空阔上方回响,我认栽的站起来,再不能入眼也得看…… 当看清楚对方派出来的副将的时候,我承认我是彻底的想杀人了。没有穿战甲,一身西塞胡服……尤其是那只变态的爪子…… 怎么会是这个混蛋——陈炀。 那混蛋的武功精进了不少,而且,那些招式……都是我的。一定是宇文教他的。看着胡宜渐走下风,我手心一把把的捏汗。军心已经涣散得一塌糊涂……这次真的完了,这仗是绝对不能再打了。可对方又怎会放过大好良机,我仿佛已经预示到激战过后,我军惨败横尸遍野的场景…… 丙不其然,就在这样的场景还在眼前晃动的时候,胡宜被打翻落马。 “我输了。”他认命道。 刺耳的欢呼如高浪,楚军的长戟矛戈在地面猛烈的拍打,响声震天,我军如散江之水,低糜而机械……可战场上的事,总是瞬息万变。在一念之间的判断以上,更有一种不经思考的直接反应,这靠得是阅历积累,从而转变成阵前的灵感。只要反应是及时正确的,一样能够转危为安。当陈炀高举手中长枪向我军示威时候,当宇文正准备挥手出兵的时候,转机也就发生在这一霎,胡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地上跃起,在所有人都没来及应变的瞬间一刀横上陈炀的颈。“即刻收兵,否则我叫他人头落地。” 好个攻其不备。言败之将,这样做算是很卑鄙了,可,运兵贵在使诈……我站在戍楼上微笑,宇文你输了。 “好吧,我收兵,你子时放人。” “我有必要答应么?” “你认为我会在乎一个副官么?” “你确有选择。” 胡宜似乎把刀子又近了近,我看到陈炀的领口红了一大片。那一刻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否在考验宇文的耐力,有一种散发于他周身的恨意,连站在戍楼上的我都能深刻感受到。 宇文僵持了半晌,下令鸣金。 我大大的松了口气,一直都找不到宇文的弱点,其实很简单,他所欠缺的,就是无数次置身沙场所换来的经验,这一点胡宜比他强多了。这会儿被人鄙视也就罢了,可这仗是真不能打,否则真是后患无穷。 ……不过我当时还真不晓得,他们之间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较量。 *** 陈炀理所当然的被押了回来,胡宜的状态很奇怪,收兵那会儿跟我打个照面,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以致使我很多话都噎在了喉咙口吐不出来……骂人的话。 直到傍晚,我决定去会会陈炀。 进到戍楼最底层地牢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血腥扑鼻而来……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怵了。不是没有见过血光弥漫的场面,不是没有凌虐过人……可是……实在不敢相信这些都是胡宜干的,有点乐观又有点开朗顽皮的胡宜,从今天中午直到现在,活像一只发了疯的狮子。 陈炀被几根铁链束缚在墙壁上,乱发覆面,浑身都在向外淌血,地上丢着两条被打断了的鞭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落魄的味道。我看看手中崭新的鞭子……似乎没必要了。 也不是真的要打人才能解恨,毕竟那段轻狂且消沉的时光已离我远去了,只是觉得曾经受了那种侮辱,是个男人的话,不讨回来实在不甘心。来之前取了鞭子,一路上想着精妙的开场白,比如“陈炀,还记得东方么?”,比如“风水轮流,你也有今天啊。”诸如此类,让我心情愉快。结果现在……我随手把鞭子往墙角一丢,转身向外走去,最近血腥见多了,也烦腻了,真真是无趣。 然而在我刚跨出地牢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缕低低荡荡的混浊气息,以及受了重创后枯涩干哑的声音……“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 我的脚步就这样悬在了空中,难以致信的回过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处境……难道错了?” 没有错,当真是说到了我的窝心处,一时间深有感触。这话可以从自修浅阳何渝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甚至可以从朝中百官口里道出都不足为奇,可眼前从未正视过的人,一下子变得令人难以琢磨起来,“陈炀,你竟然明白……” 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家伙有些颓废的冲我一笑:“西邺两年犬屈于你,哪怕不是日日召见,鞭子也吃过不少,我倒真希望我不明白。” 就因为这个?“你……还明白多少?”紧张,这种时候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紧张。 他抬起头来幽幽的看着我,有些诡异的……道出了两句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可是东方当时的心境?”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短短数语,囊括万千,我眼前仿佛飘过了西塞凛冽而苍凉的寒风,卷起失散的别意,一段消极而孤独的日子里,在茫茫众生之中,寻找一个能知我谓我拉我一把的人,那时候是如何期盼如何望尘莫及…… “陈炀,你真的只是个番地的首领么?” 荒唐,天大的荒唐,如果说处境尚可以推测,那心境又从何得知?在那个最低落无助的时日里……这样的人,为何不曾是东方的知己。 他有些嘲笑的看着我,“也不过如此。”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些话不是我说的,只是耳熟能详罢了。有人时常吟道,我听了觉得上口就默了下来……不过你逃不掉,没人能帮得了你。” 我心下一凛,果然不像是他说的,可他这些话足以让我困扰。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如果你对现在的处境还有点觉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还未等到对方回答,就看到胡宜怒气冲冲的向这边走来,看样子刚洗净双手,指尖滴着清水,衣服上却留有血污。他见了我并没有感觉到奇怪,甚至没有打声招呼,就捡起我丢至墙角那根新鞭子,旁若无人的抽打起来。 雷霆鞭响扬起四射的血花,他的样子执着的可怕,一时间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一个,面前狞厉肃杀的脸庞如同昔日的自己,我最终忍不住大声说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么?”这一刻,我深刻的体会到我在担心,担心那种恨戾与残忍会吞灭了他,无论是什么事,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辄,即使那是我曾经希望看到的,可是……错了 胡宜收了鞭子转身,看向我的眼光冷漠而残酷,他一字一字的说:“他杀了我父亲。” 我一奇,忙问道:“不是宇文干的么?” “不是。”短暂的回答,然后便走了出去,他显得很烦燥,更不想面对我的质问。 可事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胡宜就更奇怪了。即使他不愿说我不能不明白。转身看看陈炀,心中不免质疑,冷冷的开口道:“是你杀了胡承和?” “你不知道么?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你还真是可怜……”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表情微微起了变化,最终有些激怒的把脸面向我,“……可为什么要别人跟着你一起可怜!” 我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直觉很多事情开始不对了。 *** 初九,天阴。衡阳关再战…… 我站在高高的戍楼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箭矢,身旁是五花大绑的陈炀,被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卑屈的姿势,使他半个身子斜向危墙外。 第3页 “看清楚了么?你日思夜念主将,正在不顾一切的……往刀口上撞。”话里夹杂着无限的火气与妒意,这是我自己知道的。 下面的战斗很平稳,胡宜小心的避开了宇文的撕杀范围。理由很简单,宇文想擒住胡宜,以此来交换他的副将,谁都看得出他救人心切,章法紊乱不堪。我只是想试试,只想证明或许是我看走了眼……可谁知道身边这个不成气候的家伙会让宇文如此重视。 眼看着时机成熟,我又拔了一队士兵,叫他们下去布一个阵,前两天发现宇文未达于道,所以摆个破不开阵还能困他个一时半刻,否则他会知难而退的。阵势围成了干脆就把胡宜叫回来,或许还能欣赏到某人脸上的失望。 “知道这阵势叫什么吗?”不等陈炀回答,我继续道:“叫做‘向斜’,一个很小的阵围,人们更喜欢称它为……‘绝阵取将’。” 身边的陈炀不语,只是俯身看着,冷漠着……倒显得镇定无畏。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宇文也一定知道。我仰天望着衡阳关上空浓得化不开的硝烟,漫不经心的移动视线,硝烟下的将领打得很吃力,迎着左右一个又一个前来补阵的士兵,明知道是个无望的圈套,仍是那样的奋不顾身的维持着,等待一线或有或无的转机突破……那真是个有情有意的男儿。 ……却是为了我身边这个人。 “他真的很吸引人。”我低头,不知对谁说着,只感到心如刀割……这个人不是无情,只是单纯的厌恶我罢了,一次次的在我面前虚情假意又或者故作冷然…… 胡宜似乎是接到了我的口信,正在往回赶杀,宇文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绝阵困死了,他的挥刀越发显得无力,看着胡宜越来越远,隐隐透出一种绝望。我第一次发觉,戍楼上纵观局势真是一种享受,自从对上了宇文,很难有这么得心应手的时候。 一道暗光闪亮,我接过士兵递上来的物件,这是原先就准备好的。陈炀瞬间拧头看我,眼里划过一丝强行压迫的紧张。我朝他暖昧的笑笑……这表情很有意思。“你不必再担心了,因为我马上……就要送他上西天了。” 我手中持着西荻进贡的良弓,还有一只名为金盏的箭,此箭经千锤,锐利无匹。能用上如此神兵,也算看得起宇文了。 “听说你们西域男儿最善骑射,”我架弓,试弦,“不晓得一个武功尽失之人,能否有望与你们一较高下?” 不由分说,陈炀狠狠的瞪着我,一个要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神……如果眼光能杀死人的话。我一下子想起了他在邺城宴会上那个眼神,那真的是恨,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的眼神。迎上这样的眼神难免让人要追根究底,他的目光开始躲闪,最后一道……竟带了三分痴迷,很是耐人寻味,随后便收敛了,把眼光再度调向战场,喃喃自语着,声音虽小我却听得一字不漏,“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在百米之外一箭封喉。” 这家伙知道的还真多,尽避对于他的话不明所以,我还是很潇洒的张开了弓,现在是绝对的良机,向斜阵法始终将宇文置于我原先预算的那一点上,而对方仍在极力撕杀,根本没有要退的意思…… 杯也拔了,箭也瞄准了,可……事非所料。 陈炀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出来的话很奇异:“你果然下不了手……他说得全都无错,你真的很爱他。” 我拒绝理睬他。 这种时候恨透了自己,竟然到现在还余情未了,如何能对待一个敌人……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下,我一个劲儿的瞄准,手中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心中已不下千百次挣扎,可箭支迟迟发不出去。於是强行回忆起西邺的往事,想到那人是如何处心积虑的暗算我,想到他如何百般侮辱,想到他废了我的武功,想到他轻蔑恶毒的言语,想到他射向我肩头的箭,想到他杀了救我的人……如果这些恨意加起来还不够,那么东方身为吴国朝臣,是否该力保吴国江山。我一咬牙,闭上眼睛,弹丸乃无情之地……东方,无毒不丈夫。 “不要!” 身后传来一声疾呼,我一惊,手一下子松了,绷到头的弓弦“劈啦”一声弹起,那支黄金箭就在我眼尖破云穿雾…… 眼睁睁的看着箭簇划破气流,短短数秒,我已在心中叫喊了无数次……可就是无法张口喊一声宇文,不只是我,身边的陈炀亦惊得无法开口。 那支箭又狠又准,承载着我全数的恨意与敌意,穿过对方心口,没了底。 我愣在墙头无法动弹,一直看着敌人退兵……吴国的士兵们振臂高呼,喊声齐云,他们口中叫“镇宇将军”,我却没有再度被认可的得意。一阵风沙吹过戍楼,我脸颊凉凉的,眼前迷蒙一片,漱漱的风声声回荡在耳边,天阴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可落下的不是天的眼泪……我彷惶的回头看向先前声音的来源,却正好与人四目交接,那是刚退下战场一身血腥未泯的胡宜。他有些木然疏离的凝视着我。直觉告诉我,在我刚才发愣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变换过了无数种表情,而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无所适从的态度面对我,来掩饰他心底的秘密,以及怎样也无法掩饰去的悲伤。 我强作镇定的开口说道:“胡宜,为什么要叫‘不要’……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仿佛是想要安慰我,可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合不拢的嘴唇不停的嗡动着,最终还是未能紧闭,“你杀了宇文大哥……一切……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等等……胡宜,你刚刚叫他什么?……” 胡宜迅速低下头,小声说:“他……是胡宜表兄……是我最好的大哥……” 我一下子怔住了。这话来得太快,如惊涛一般,表兄……大哥……这样的称呼……“胡宜,你为何不曾告诉我?”无论如何,给我点理由,至少这事情不要与我有关。 他的脸一下子煞白,“这……这是大哥……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会……会走不了。” 宇文?走不了?……我脑中陡然闪过一个激凌,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为什么会和你爹去邺城,为什么要救我?该不会,该不会……”不行,我想不出来,实在太乱了。 他猛然一个惊醒,然后急切的说道,“那是……我爹敬重东方将军的……” “胡说!”我打断他,“我当时的处境大家也是事后才知晓,吴天子连入殿官员都不告知,一个小小的徐州吏令又怎会知道?” “我……不知道。”他支支吾吾的道。 “胡宜,你不仅心存欺瞒,而且这事情还不简单。否则以你的机灵,如果这事情稍微单纯点,你至少会回答‘他既是我表兄,知道这种事情也并不困难’……可是你没有。”我仿佛一下子落如了深渊,甚至无法认可那样毫无穿透力的话语,一切开始变得残酷起来,至少对於我是如此。 胡宜白着脸呆呆看了我半天,像是极力思考的样子,然后紧紧握住拳,脸闪向一边,说出来的话断然决然:“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就当他结束了罢。” “胡宜,你走开……别出现在我面前。” “这……这不是你的错,别让自己痛苦。”他说完一拧身,掉头就跑。我茫茫然看着胡宜跑去的方向,一瞬间所有的直觉被推翻,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崩解了,如果又错了……如果又错了我该怎么办啊?怎么会,绝对……没有理由……想到这里已是浑身发抖,就听见身边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 第4页 “你杀了他……哈哈……你真的杀了他。子昊他自做自受,活该有此下场……哈哈哈……他活该啊!”陈炀笑着,却笑出眼泪来。“你想知道真相么?一定想弄明白吧,我来告诉你……前两日那些诗词什么的都是出自他口。还有,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钥城城主,他是楚国人,乃是我大楚盛陵君之子,我们到西疆是为了……” “够了!”……够了,无论是什么,别让我知道。“把他给我拉下去!” 颓糜而撩乱的笑声越来越远,零星破碎的在耳边摇荡不止,天地黯然,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团乱麻,我冲下戍楼拼命的跑,奔跑中,天终於裂了开来,大雨瓢泼。风云莫测,这天地在变,变得让我无法喘息,我甚至无法整理出自己的心情……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世间真有迷魂汤,谁能赐我灌一碗……最终想找个人抱我,至少能让我忘记一切…… 一身湿答答的冲到何渝帐中,却不见了人,只看到台几上躺着一张称不上信笺的白纸黑字…… ——慕蝶家中白事,恕不请辞。何渝 短短十二个字,龙飞凤舞,想必是仓促之下疾笔而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我想笑,结果就真的笑了,几近疯狂的笑。 他有妻子呢,我都快要忘了,那个无论七夕清明都能与他赏歌对饮风花雪月,有着与他同样清远雅致的妻子,那真是一对戴天眷宠的璧人,连我见了都深觉赏心悦目。 *** 刀锋抵在了胸口,一厘、两厘,慢慢的没入,然后停止了。持刀的人是浑身是血的陈炀,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逃出来的,更不知道他如何找到这里,也再没有心思干涉了,只是他说,“我有本事逃出来,自然要捞点什么回去。” 我指指自己,我吗?真有意思。然后拽起他的手就往无人处跑,我知道我又一次扭曲了别人的意思,可结果都一样,生死也一样…… 大雨里两个人在飞奔,一直跑出了兵营,跑到了曲水之滨。对方显然不晓得我意欲何为,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慎慎的停了下来。我粗喘着气,迫不急待的拉开了自己的衣襟,“……陈炀,我好看么?……陈炀,你恨我么?” “美人计么?”他嘲讽道,“莫非吴国的将军为了阻止囚犯逃逸,连自己的身体都要用上?” 我做作的笑了,五指掐出一朵莲,在风雨中旋转了几圈,素衣翻飞,他的刀尖在地上拖着,刺耳的脆响……然后一切都开始疯狂起来。大雨冲刷中,我听见了钢刀落地的声音,衣片撕裂的声音,一具浑身是伤的身体抱着我滚到河床边沿。 他笑得低落而鄙戾,阵阵寒意,“别妄图勾引我,我会先奸后杀的。” “你还真是下贱。据闻吴国民风开放,没想到开放到如此地步。” 艰涩的十指紧紧扣入另一个人的伤口里,他是谁,他恨不恨我,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此时这些都对我毫无意义。我离不开这个让我疯狂的境地,哪怕是一场噩梦,醒时还有比噩梦更恐怖更无奈的东西存在。 猛烈的撞击中,身上的人痛苦的说,“为什么杀了子昊,他为了你连国命都敢违叛,为什么你真下得了手!……为什么我会跟着你一起疯狂,我明明与你仇深似海!”然后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煽上来,击得我满口腥甜,“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我统统都会毁掉。” 杀意迅速凝集,鞭痕累累的身体让我想到了另一个,一片阴哑骇人的鲜红交错,那疲惫的眼里满满的控诉,最终燃烧如猛兽,摩擦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身体以一个丑陋的姿势扭曲着,感到胸被人划开了,陈炀拿着一根树枝捣烂了我身上所有完好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更不愿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强烈的冲撞下,殷红的血溅了出来,也不知是谁的。 风雨中他怪异的笑了,带着残忍与肆虐的,“看着你痛苦,可是我这辈子最愉快是时光。” 鲜明的痛楚反而让我清醒过来,我再也笑不出来,如果一个人清醒的时候,被这样蹂躏还能笑得出来的话……我抬起的手,指向西面不知名的地方说,“你知道邺城的城墙有多高么?……没有人告诉我!……可我知道邺城的城阶是最纯朴的青灰色,在风雨狂澜中丝毫不会动摇……我到今天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到死都不肯告诉我?!” “他有机会爱你,却没有机会和你在一起,所以选择了前者……”他的口气恰是淡然,手下却一用劲,粗糙的树枝压在我胸口断成两截,“你会知道的,东方,大家都很痛苦,认命吧!” 说完,从手脚纠缠中月兑身出来,拾起地上的衣物穿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疯狂,转而回复了一种机械似的落魄颓废,站出数步之远,俯视我的眼睛依旧仇恨异常。死亡的气息俞发的凝重,再大的雨也压盖不去……要动手了吗? 我仰起头,不卑不亢的回视过去,“陈炀,还有一句要问你……你他xx的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一道厉风呼啸而过,杀气腾升在对方原本就激愤的脸上犹如索命的罗刹。然后冷静的,吐出四个字:“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果然是血海深仇。不知死者是谁,其实不必去问,说出来我也未必识得,战场三年,征西两年,东方刀下亡魂又何止千百。 “看来我今日是死定了。”我说。抄起身边的钢刀,直线抛了过去。 他接得很稳,却迟迟没有动作……莫非如今连引颈一快都已是奢望…… 夜很黑,对方的眸子很亮,那里面写满了挣扎。随后掉头,“如果是半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可那时候那家伙处处阻拦。然而现在已经……”他说着,已经离开很远了。 秋天的雨没有轰雷闪鸣,下得缠缠绵绵……我全身一软,无力的仰面躺下,闭上双眼……谁来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想知道了。我并不想死,想活着知道这一切,就算无法挽回也要知道那个人曾经是如何的爱过我。 *** 我不知道胡宜是怎么找到我的……清晨醒来,我如一滩烂泥般挂在河床上,手脚冻在潺潺的河水里已经麻木了,也许是着凉了,头晕眼花昏昏沉沉的,找回点知觉的时候,已经被一件披风裹起来抱上了马背。 我窝在胡宜怀里,有了一点温度浑身就开始剧烈的疼痛,秋风打在小腿上冰凉冰凉的,山边的野菊在风中传递着阵阵清朗,我的思维开始缓慢的运作起来。 “胡宜,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突然来这么一句。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倒映出了我一身血红,显得很焦急,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 接到了对方小心翼翼的关心,我竟有了恍惚间的释然,开始寻找别的入口…… “那,说说你们过去的事情吧,我想听……对了,你们为什么会是表兄弟?” “这个啊……”我的问话似触及到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他的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我的姑姑,是个温婉如水又兰心惠质的女子,她的琴弹得堪称绝妙,一日在水边迎风抚琴,恰巧遇上了来江南游山玩水的楚盛陵君,他一身布衣立在一只很小的船上游湖,我姑姑的琴音渐消了,因为感受到了山水之间的不凡气质。然后盛陵君吟了两句诗,‘高山流水觅知音,和日清风酒一船’,他邀我姑姑上传对饮,她当时奏得正是那一曲高山流水……一番清酒佳音的沉醉,渺渺绵绵,湖水可鉴,带走了她的人,也带走了她的心……这些都是我大哥告诉我的。大哥就是这样一个男子,他自幼感动于那个故事,总是生活在诗意与浪漫之中。东方,你知道么……”他说道这里有些激动,抱着我的手臂压抑的颤抖着,“大哥见到你的时候,他说……那就是一曲高山流水,从天上轰然驶来,广瀑成川飞流直下,比想象中的更加激烈,也……更加缠绵。这样的爱情是他一生的寄予。” 第5页 他允自说着,我抬头看着他下巴的起伏,棱角刚毅的线条像极了宇文。真是兄弟啊,我情不自禁想伸出手模模他的脸,可是看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和他干净的白色衣领,还是算了……“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他从来都不曾告诉过我。” “大哥与楚王自小交好,一心报国忠君。楚王不比吴王仁厚,他想夺得天下,可是你成为了他最大的阻碍。那时候大哥的使命,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刺杀你。你也知道,西塞连接着楚,饶是你武功高强,除了他还有别的楚士,你当时已是危机四伏,而你身在其中浑然不知,更何况你对他又毫无防备。大哥其实很想对你笑一次,可是他不能笑,他知道你有多爱他,知道你既痴又傻,生怕你会为了和他在一起作出点什么不要命的事来,更害怕这样不断流逝的美好终有一天将迎来它残酷的结局……所以必须,将谎言编织得无懈可击。” 我思绪如飞蛾,在脑海里扑腾冲撞,身体却动不了,只能泫然的看着胡宜,“可他不愿意骗我,对么?……所以只好一再沉默,让自己变得冰冷而没有表情……我说的对吗?” 胡宜慌忙的将我紧了紧,“这不是谁的错!……你们只是相遇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也是……错误的人……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效仿大哥,学他的风流倜倘,学他的旷世潇洒……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虚仿其表,他其实活得很辛苦。 “他是个沉稳持重的人,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他的家国使命。他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潇洒,只是想竭尽所能将所有的矛盾都一手揽过,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太多太多,以至于把他压垮了他都不知道。 “嗯,不说了……又要变天了。” 第十章 九月十三,班师回朝。 吴楚又协起了休战书,在三百诸侯并立于天下的大环境中,我们任何一方都必须保持能同时与几十个诸侯国对抗的国力,否则一旦部分诸侯联盟起来,饶是一方霸主也难抵燎原之火。双方损兵折将过多,国内军饷应给紧张,各种内外原因促使我们打一阵停一阵子来调动财经并且厉兵秣马,三年征战期间也是如此将出征分割为九次,无论是怎样周全的应备都无法速战速决,大家见怪不怪了。 烽烟袅袅,官道萧萧,战后残余的荒凉气氛压低了云天。我身上都是些皮外伤,也碍不着大事。 进驻姑苏城依稀可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八大景观,还有夹道相迎的百姓,如枯黄的园林般淡然的神采,三年征战并没有真正的终止祸乱,屡征屡回,他们已经习惯了,如例行公事。 盟约上休战三个月,楚国送定国公主前来和亲,说是和亲,其实是送来了一个人质。和亲一说成为路人皆知的大笑话,哪有正在交战的两个国家和亲,岂非是羊入虎口。 这件事情上浅阳充分借助了外力。楚国君曾败称不犯吴国,吴国未乘胜追击,他却出尔反尔乃是天下有目共睹之事,这是不义,自然引起了各路诸侯的反感,这几个月浅阳在吴中折节诸侯,将此声势造大,为的就是如今集众议声讨,声称无法再轻信楚国的三个月盟期。楚国为免天下归心,在仁义二字上落个孤立无援,不得不送来人质,以表诚意,以鉴天下。 入吴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觐见,汇报一下近来的战况,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些不可忽略的繁文缛节,该知道的大家全知道了。 觐见完毕后,浅阳叫住了我。 “东方,你……这几天就住在宫里吧。” 他走近整了整我的佩冠,看到我颈口延伸的伤时小小的错愕了一下,然后低眉敛目,什么也没说。 浅阳变了,变得诙谐而沧桑,少了一分狂气,多了一份内敛。从初秋到秋末,这才几个月,我们仿佛已经不记得对方了,我身边发生的事情太多,而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何渝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明明是问话,却更像是陈述,他的眸子鲜明而又飘渺,淡淡的透出一股伤感来。 我从衣襟里捉出那张纸条,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我手中。“你看……他就这样丢下了你,就像自修丢下我一样。” 他显然并不知道我与自修之间的细节,只是认为自修战死了。我想告诉他些什么,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只说,“浅阳,节哀。” 对方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无意转了话锋,“你知道定国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嗯,”我点了点头,“算是知道吧……早有耳闻。” 楚国的定国公主名扬天下,年少聪慧,更有治国之才,昔楚国君病重,移驾衍州修养,立二都,公主三年王都上郢掌政,权秉朝野。这是楚王昭和九年的事情了,当时的公主只有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监政王朝的……女人,又怎能不名动诸侯,她在楚国乃至天下的声望与权威并不比楚国君低多少。公主至今未婚,私拜内僚力佐朝事。浅阳要了这样一个人来,简直是生生折断了楚王的左膀右臂。 可同时,她也是个危险的女人。 *** 迎来定国公主的大礼很隆重,吴国必须要做到雍容大气,以显示天下霸主的风度。王宫前广场上甲胄分明的将士有序排开,在敌国的公主和使节面前充分展示我大吴国威。整个姑苏城湮没在一片华彩绚丽的喜庆气氛之中,对於三个月后还将要来临的战征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百姓们过着有一天笙歌便快乐一天的日子…… 我站在宣事殿敞开的朱门口,看着众生百态,这样的生活虽然麻木枯乏,但至少也不会与生命中点点滴滴的幸福失之交臂……我想起先王临终前召我入宫,他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像他爹,贪心……也痴心,还是不要为官的好。是人都会犯错,却未必都会被原谅。” 当时我很不服,认为他害了我爹还要摈除后患。如今想来真是一语中的……可我怎么可能不去施展抱负,怎么可能不去追逐梦想…… 这时候浅阳经过我身边,繁重的礼服配饰钩到了我的衣袖,他停下来,看看我,然后笑了,“东方,怎么皱着眉头。你看百姓们多想得开,他们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并不以失去亲朋为悲哀,从而铸就了这个民风放朗的年代……我们应该为生存在这样的年代里,而感到宽慰。”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肆无忌惮的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怔忡无比。他温情的笑着,却让我透体生寒,那笑里彰示着拒绝与敷衍,甚至有些随波逐流的藐然。从他迎娶楚国公主的这一刻起,便已不再是我记忆里的浅阳,他将所有的伤感凝成了一把锐利的剑,毫无动容的去例行一个国君的义务。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如果这就是你所找到的出口…… 那我……会死死的跟着你。不知能否也踩着你的足迹……挣月兑出来。 随着一行浩浩荡荡的华盖车辇行驶而来,我看见了那个楚国最高贵美丽的公主,浅阳浅笑着说她有个同她一样高贵美丽的名字——翡翠。 然后让我上前去接驾。 秋风吹起她沉重而堂皇的衣袂,更显得仪态万方,碧色的翡翠吊坠悬挂于她的腰际,剔透而坚硬的散发出无限威仪,我突然想起了宇文的一句话——“玉中之冠,出类拔萃”……原来那个时候他想提醒我,原来我身边曾是藏龙卧虎。 第6页 这个女人,她给了我这世间最充实的理由…… 我上前一躬身,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翠儿,别来无恙罢。” 女子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激动,随后又变得深不可测,渐渐的持衡起来,“东方,子昊死了……被我们一起……给害死了。” *** 晚宴上,我紧紧抓着胡宜的手,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攥得比石头还要僵硬。 眼前的人不是战俘,他逃月兑了,摇身一变成为来使,否则……是可以正法的。 护送定国公主华辇的楚国使节……便是陈炀,他一身光鲜朝服,衬得一脸容光焕发。难得的,像个诗里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看他广袖青戴,和佩赋履,没想到竟是个文官。 浅阳用眼光不着痕迹的点了一下陈炀,小声对我说,“这个人,且想办法把他困在姑苏,楚王不仁,便休怪我们无义……只有折了双翼的鹰,才会永不翻身。” 这时候我眼中的他,唯有二字,一个“狠”,一个“淡”,我再一次确定自己将如何忠诚下去,他的世界新奇而又有定律。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先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是浅阳,便会这么做的。 晚宴并不奢侈,但做到了十足的气派,被众多诸侯使节交口称道。这些是申大夫与大司寇筹办的。第一次感受到,即使是在乱世里,文官的能力与历史地位也是如此的不容忽视。不经意看到陈炀,身着的服饰是楚国一品朝服,人们左右相拥敬酒,口中喊他司败大人。 司败,是楚掌管刑、罚、狱、讼的统称。我今天才听说,这个人在楚已有十余年为官,天下大国无法不立,不知道是怎样一番作为,才能攀升到一个国家法制机构的最高峰。 也许在西塞还有很暗箭,都是文武双全,都是人中龙凤,是我双目晦昧,无识人之德。 这几天连着下雨,姑苏的天空很阴,白天已是混沌不明,到了夜晚就扯成一团,四处的景物更是难以分辨,暗杀的大好时机,我阻止不了胡宜也不愿理会,何况知道他总有机会知难而退。我站在伏霞宫的门口,这里是后宫之首,我在等人,并且相信她一定会尾随而至。 很快的,那个三年主政威风八面的女人迎面而来,向我施了一礼,端庄的神色一如雨夜里拨不开的重云。 我想起邺城荒无人迹的巷道口,一个蓬头垢面的布衣少女,低沉的风沙打在她瘦弱的身躯上,看上去真是孤苦伶仃。然后她张了张口,瑟瑟的声音如枯叶上颤抖的露珠,她说,“六个铜钱,我愿为您做牛马猪狗羊。”……六个铜钱,多可笑的六个铜钱……楚国人真他xx的会演戏! “外边天凉,进去说吧。” 她说着推开了门,寝宫里一片黯然,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连烛火也未曾点过。因为太新了,所有比外面还要阴寒上三分。她关上门,叱退宫女的同时,我也燃了一盏灯。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看我,脸色异常的安定,仿佛是要为我下一剂定心丸,其实不必这么用心良苦,我很安定,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回忆起来也只剩下淡淡的怅然而已。 “你想知道什么呢?你真的想知道么?……嗯,就从我想说的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她沉沉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了她平白的叙述…… “那一年,陈炀的父亲战死了,年中听闻你被调拔西疆,这是个机会,陈炀要报仇,我楚国更是畏你镇西二将,所以便去了……南楚国境直达西塞,我们总会先你一步。 “可这样做也很危险,万一被你发现便是人头落地,我哥哥放心不下,所以加上我和子昊三个一起去。西塞人很多,想要接近你很难,本来这事情把握不大,但你还是给了我们创造环境的机会。” “因为我慢了,对吗?”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辽城,就不会绕那么多弯路,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宇文也不会说服钥城,陈炀也不会占领扈地,如果我当时走的是刑州,甚至凉州,都不会令敌人有那么充足而精心的布署。一步棋差,失之千里,因为自己的失误,才得以让他们安排的天衣无缝。 “其实那样的安排作用说大也不大,你一来就剿了他们,陈炀根本近不了你身,我也不行。可你却把子昊留在了身边,日日与他同桌共餐,这是大家都臆想不到的。这样一来,这个重任自然就落到他头上。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可又怕打草惊蛇,这种事情必须一击即中,一旦失手你必然提高警惕。 “大家也并不急于求成,尽避耗时颇久,却不失稳妥之计。 “直到有一天,你喝了很多酒,倒在床上就睡了,也不知道你是真的醉了还是有意试探,子昊那天晚上假装去给你添被子,而刀子就藏在被子里。我藏在暗处,以防有什么不测。”她说到这里,稍显侨情的看了看屋子里的玉玲珑,她似乎很喜欢玉器的剔透,那玩艺却并不能让每个人的眼光都如她一样晶莹,她接着说,“结果,就因为你的一句话,他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当时有说什么吗?”我有些不安定的问,我父亲曾经说过,酒量天生,但若是人心沉湎,便很容易因酒而醉,这不是意志不坚定,而是过坚了,物极必反。记忆里好像真是醉过那么一次,可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当时说的话是,“浅阳,是不是帮你拿下西塞就可以回去了?……即使是条狗,也该有家可归。” 她说,犹在梦里。 “子昊想把你摇醒,其实他是想再看看目中无人的你,他是个高邈的人,想给自己一个杀你的理由,否则他会更早的选择鸠杀。结果你醒来就哭了,你扑在他怀里哭……就因为你那几滴该死的眼泪,让他把杀你的事情抛得不晓得多远。不只是他,连在黄粱上的我亦无法下手。虽是各为其主,但毕竟,天下臣子皆有一心。 “他回来一路上兴冲冲的跟我说,其实你是个笨蛋。那一脸宠溺的样子,让我看了心里都发酸,当时我就在想,完了……这事情不能靠他了。 “没想到那家伙中你毒日益渐深,还为你奏什么吴国曲‘凤飞’,四处暗示你身陷险境杀机重重。可叹他毕竟身为楚臣,又不能说破,搅和得自己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陈炀自然恨你入骨,当时这两个人差点闹翻了,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弹歌走马品棋论画无一不是出双入对,我还未曾见过双方如此冲动过。其实子昊也在犹豫,他是楚国半个顶梁柱,有些事情便是再想做,也做不得……然而那样的犹豫依旧敌不过你的丝丝温情。那时候他只是苦笑着说,反正我做这些也无用,东方心在故土,根本无心留意周身处境。” 我静静的听着,心中被各种细节充斥的毫发无插,很多故事逐渐的鲜明起来,纵使不经意划过的角落,也条条有迹可循。 烛光流转,一忽儿想起前些日子与宇文的对话—— …… “宇文还记得去年的今天么?……还记得你为我弹奏的长陵么。那曲子多美……” “我为你弹过一曲,可不是长陵……”不是长陵,不是长陵……不是长陵不就是凤飞么?! 凤牢于九烈之地狱,待五方炼融以樊身,然后月兑凡骨,化彩翼,决起而飞……这说得哪里是他,分明就是我的处境啊,以及对我的无限寄愿。我还自以为是能心领神会……那琴音里藏着恨……却是自恨。恨自己心带牢枷无两全之计,恨不能心生九翼带我飞出囚笼……辗转回程,我谐音而舞凤飞,却如何又能飞得出去。只是飞入寻常人眼中,加一分痛。 第7页 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而那个人,无论说出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是他不晓得我会误会么? 女子依我的样看看烛火,然后迷离的微笑,在烛火凄清的掩映中……艳绝桃李,“你不必眷怅,身为男子,总是爱往身上扛家国重任,却又不愿放弃自己小小的向往,这是他活该! “即使说得这么无可奈何,他还是看到了一把刀,和你的一支舞,而想到了留住你的办法。次年春,我们已将你周围的部署都换成了楚军,你就是百翅难飞。你一定想不到我们会花两年的时间在你眼皮底下遣兵埋将,其实靠人数杀你并不容易,西方诸侯众多,楚国以礼待天下,做这种阴违的事情必须瞒过众人眼及之处……子昊知道我也不愿意杀你,只是国命在身不至徇私。所以他抢在我和陈炀动手之前废了你,以为只要你不再对我大楚构成威胁,一切都好办了。可是他几乎都忘了,陈炀不会放过你,还自以为能说服朋友。 “古人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陈炀又怎么能遂弃父仇。 “而他更担心的是你仍旧舍不得他,即使他废了你你都能毫无怨言的留在有他的一方天地里。” 我脸颊一热,接下了话缘,“所以才摆酒设宴,召集四方宾侯,想用残酷的方式把我逼离险境?……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么?” “你当然不会。你在宴会上施展你所有的魅力想留住他的心,而那个时候他真的心动了,你所做的对他就如同一剂毒药,让他欲罢不能放手,你知道他是如何挣扎的么?如果他可以少爱你一点,就不必坚持下去,那一夜更会如你所愿,可你现在或许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自他奏起长陵那一刻他就想带你一起走,可他当时已经走不了了,他必须留下来帮你抵抗后面要追杀你的楚人。子昊风流,骨子里却是个克己复礼,周正自持的人,那一晚上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狂傲。看到宴会上那样的羞辱你都能忍,那时候他也急了。饶是他安排的再完美,你却是更执着。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手吗?……如果你知道,一定会惊叹自己居然还能活着出来。” 我情不自禁伸手捂上左肩,想到了那支急驰而来的箭端,那种心神俱裂的感觉如今犹在。仅仅是因为吃准了我恨那把伤了我的刀,知道左肩上的伤是我最大的耻辱,所以射出了如此精准、及时的一箭……强迫我离开。 可他不明白这样做我会恨他么? 女人拿下我的手,幽怨的说:“你不要怨他,也不必怨自己……他选择了最决裂的方式,是为了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你逼出最危险的境地。 “我和子昊从小就在一起,在别人眼里都是青梅竹马,我哥哥也很中意他……然而他不要这样的感情,他情愿在秦楼楚馆里彻夜不归,去追寻那种短暂的欢情。 “……倚层屏,千树高低,粉纤红弱。云际东风藏不尽,吹艳生香万壑。又散入汀蘅洲药,扰扰匆匆尘土面,看歌莺舞燕逢春乐……盛陵君少侯何等风流,华灯弈博上郢都,雕鞍驰射宫前柳……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男人不需要爱情,可是我错了。他曾说,‘东风且清,只有未遂风云之人,才会恣意旷荡,而我不是。’ “有些东西是他放不下的,他与我哥哥、陈炀曾举天盟誓,若我大楚一日未能扬旗天下,一日不论修齐之事。” 后面的话我几乎都没有听进去,只是那一句, “他选择了最决裂的方式,是为了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你逼出最危险的境地。”……这句话久久在我耳边回荡。我始终不曾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去扼杀对方的感情…… “逝者已矣,都过去了……只是漏声滴断,又何必回眸?”女子如是说着,语态悠然,飘零的眸光中有种称之为依恋的东西,正悄然无息的流逝着。 “公主,您爱他么?” “爱过,也放弃过。我这半辈子放弃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无从分辨。” “那公主,您……爱过我么?” 女人点了点头,清淋淋的泪水映照着烛光滑下,如初见那时一样,犹疑并且寂寞,明亮而哀伤的眸子里满满的刻出我的倒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第一次叫我翠儿,那时候我以为被识破了……却忘记了我与将军未曾谋面。” “这样啊,”我说着开始笑了,笑得红光满面,轻佻的把她推入绫帐之中,然后缓缓俯身覆上,而她亦没有拒绝,箩裙缎带与华色锦被丝丝溢渗,“吴王不会来了,公主今夜就陪我可好?” 衣衫半褪,绫罗帐里艳色四溢,女子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宛如一种天成的魅惑……我亦沉沦其中。 也就在这时候,很突然的,门“支”地一声被人推开了,我惊异的抬头,浅阳一身王袍站在门口,在门外的无限黑幕中是如此突兀,身后随着四五名内侍,像是布了一个旗阵,如鹰爪。初次体会到了捉奸在床的恐慌,一时间慌不择乱,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把翠儿的衣服掩好。浅阳自然没有跨进来,他站在门口冷冷的一句,“东方,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滚出来!”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赶紧从地上拾起外套,还来不及披上就往外走…… “封住你们的口,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半字,定斩不饶。”吴王向侍卫交代了这么一句,然后按了按太阳穴。“都退下去吧。” 我站在原地,直觉那句“退下去”不是冲着我而来。 浅阳走到我身边,眸子忽闪忽闪的,这么一添色,倒显出几番做作的真诚。“慌了么?”他说。 废话,我白了一眼,自然没敢正对着面前的君王,“你把我给吓死了,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又临时起意,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这个人怎么如此反复无常,先前不是说那个女人不能留在有消息的地方么?不是说让我一死以彰臣子报国之节么?——按照律法,做出这种事情双方都要腰斩。本来说好了翌日清晨让胡宜把陈炀引来,让他亲眼目睹,然后为平楚愤先把我斩了,楚妃关押死牢。有了这么个累赘,一日不斩楚妃陈炀就一日不敢掉以轻心,一日不敢归楚……不是说要来个什么一石二鸟么,没想到在我方要得手的时候这个身为主谋的家伙竟然来搅局。想到这里实在气不打从一处来,也不顾君臣礼仪了,指着他张口就骂道:“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知道我多小心谨慎?白天你刚封了她做楚妃,我一整晚叫她公主,生怕哪句叫错了,让她注意点什么来。连命都要搭进去,我容易吗我……” 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浅阳似乎很用力的盯着我,嘴角始终极不自然的抽动,最后终於忍不住捂着嘴大笑起来,边笑边嚷嚷道:“这么蠢的计策,你……你居然还当个真了,真是……哈哈……真不是普通的笨蛋。”他笑得快没气了,很没形像的蹲下去。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直到地上的人笑累了,发现我也蹲下来了与他平齐,他这才没笑了,红晃晃的宫灯照在脸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说不出的诡异,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计策哪里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一计看似荒唐,却的确没有什么大错处。真正让浅阳笑的,是我说的那些荒唐话。可是他当时没有说,因为我太过麻木了…… 第8页 他领着我往御花园里走,走的很急,脸上阴晴不定的。宫外三更的梆子突兀的响起,就我们两个人,偌大的王宫里一片寂静。走到湖边浅阳突然停下来,我一个没注意就撞了上去,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已经很阴沉了,他指着面前凝滞的一潭死水,说:“就这里,你跳下去吧。” 我莫名其妙的看看他,怎么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看来前人所言伴君如伴虎如此切谛。我看着面前呈暗色的一潭秋水,神经质的对他一笑,这一笑带了点谄媚的意味,我说:“我就不能换个光荣点的死法么?” “嗯?好啊,”他哧笑着说道,然后走道我跟前,手指一挑,身上披着的那件朝服应声而落,“东方今晚做得可是伤风败德之事,怎再配穿着朝服去死?我知道你内心有愧……够光荣了吧?” 我无聊的甩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半空中似乎听到身后一声“喂……”,可是入了水就没思想了。 *** 当我再度悠悠转醒的时候是站在水中央,还不及我腰头高的湖水围绕在周身,我被浅阳搂在怀里,否则根本站不直。这一下子可栽得够狠,我模模额头上下滑的黏腻液体,当下就叫出来了,“好疼!”, “谁知道你动作这么快。我是想叫你不要头朝下的,这样跳下去虽然很壮观,可是……呃,真的会出人命的。” 我使劲儿甩头,把发冠全甩落了也没清醒一点,等到浅阳把我弄上了岸,我一阵恶心,吐了个七荤八素,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大王,你耍我。” “是你自己找死……你就真的这么想死么?”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抵挡住排山倒海的又一阵眩晕,晃了半天还是站直了,走出几步,移过了那摊秽物,“笑话,我才不想死。我是谁?我是东方琅琊呐!顶天立地一条汉子。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没有扛不住的,能活着自然活着,汲汲以求死,不是丈夫所为。” “不错啊,你还记得丈夫所为嘛。”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那本王倒要问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刺激,让我的大将军到了这种生死无所谓的地步?” 有……吗?我张口结舌。 他揣度似的斜视着我,然后摆出一脸故作悲恸的样子,“那个……我听到你和楚妃的对话了……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 我低下头,极力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我哭不出来。”我如实告诉他……真是不合时宜啊,这人有毛病么?这眼泪是说掉就能掉下来的吗? “东方啊,你就不能……给我清醒一点?!”浅阳说着,就很用力的摇晃我,仿佛要把我的三魂六魄都给摇出来才甘心。 “我很清醒!”我大叫道……发什么神经,作戏给谁看呢,“……你别再摇我了。”哪里有这样的,白天冷酷的不像话,晚上频频戏弄人,现在又逼着没有病的人去申吟,他疯了么? “你,真的,真的……要把我气死了!”他盯着我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又是哪出对哪出?敢情这家伙还上瘾了?虽然不晓得又是什么戏的徵兆,不过如果想玩……就陪你玩下去也无妨,反正你是君,我是臣,玩死我也认了。想到这里,我神色一弛,摆出唯唯诺诺的样子,说:“从晚上玩到现在,东方……还没有让大王尽兴么?” 我明明只是想将他一军,也想学学他的样耍耍花杆子,可说出来的话竟是自己意想不到的伤感语气。我是怎么了?不是对自己说过……抱怨只会招来嘲讽么? “你……”他匪夷所思的侧过了半张阴仄仄的面孔,显然是要发怒了。我赶紧挺直了身体,然后重复着礼数,慎重其事的准备曲身下跪。 浅阳突然说道:“这弯下去的膝,还能再直起来么?” 我当下一惊,半曲半直的愣在那里,可弯了一半的膝已经直不起来了,“噗咚”一声,膝盖在青砖地面上砸出闷响,火烧一样的疼了一下。 丙然又是戏弄我,我忍住痛抬起头来,不急不徐的答道:“臣子跪他的君王,乃是本分,东方自幼克守礼教。” “好啊,你这一整晚都在给自己灌迷魂汤……居然能跟我耗到现在,真是不简单啊,”浅阳自嘲的笑笑,接着很快的变脸,如窑龙似剑的眉目皱成一团,竟是有些失望的转过身去,“自幼克守,礼教……我怎么不知道?” “东方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自修、何渝,你们都是姑苏名门将相的公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努力回想过去的章节,生怕哪句被查问道,答不上来。 思路茫茫,亏月从云颠里钻溜出来,冰冷的风灌进潮湿的衣服里,我不安份的打了个冷颤,一回神,看到对方质疑的眼,这才发现已经记不起来了。 浅阳倒也不在意,自说自话,“你们第一次……是来宫里玩的,禺怏宫的一切都让你们那么新奇,何渝和自修都说要长长见识,我也很自豪的招待你们……可就是你,偏偏不买我的帐,说我是笼中老虎,不知外面还有大千世界……”他说到这里轻轻的笑了,在这样的黑夜里回追往昔,彼此都是一番闲逸。 我仰头闭目,立冬料峭的寒流旋转在周身无声的荡落,有人牵线便不再是空穴来风,似乎是有点想起来了,其实……谁不是年少气盛,谁没有过棱角分明的时代,只是再度被挑起心弦,隔窗化雨,仅余下断续寒砧断续风,曾经那一个………还是自己么? “你还记得城南的水晶包子么?……大家都很喜欢吃的。你们第一次来禺怏宫,我就请你们吃我最爱吃的……你那时性子直啊,一巴掌就把桌子掀翻了。我们几个当时都傻眼了,我更是心惊,还以为自己礼数不周,未尽地主之宜。 “结果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出宫。就因为你那点天不怕地不怕的烂性格,我第一次看到了都城的画廊山郭,第一次置身沸沸扬扬的南浮街,第一次尝到了热乎乎的汤汁包子,尽避当时吃得很没形像。 “歌舞繁华市井喧嚣,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个前所未有的不一样的世界,你们一路上围在我身边‘浅阳、浅阳’的叫着,那时候我觉得好亲切,那时候你们……是朋友。” “可是大王您……不再想要了。”我喃喃的应着侧过了头,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被他这么一搅和,心口堵得慌,总觉得很多事情隐隐的悲伤……可那种悲伤太过薄弱了,还不足以到让人流泪的地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说着回头,脸色霎时低调下来,“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示我,不能要。不是么?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仿佛就在昨天,我还是孤零零的坐在禺怏宫里,等你们来……可这宫里的东西,总是夹杂了太多道工序,就像民间的水晶包子一样,入了宫,反而失了原味。 “……后来何渝不再来了,后来父王龙升九天,后来我登基了……你和自修就站在这里,这个湖边,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四更天,晨钟未响,我为初登大宝而踌躇满怀,当时你们就跪下了,跪在一身王袍冕冠的我的脚边……这一曲膝,就跪了整整五年。” 我一下子有些动容了,他的话仿佛把我带入了一个记忆的旋涡,即使不甘驻足,也刻下了一道又一道不容抹杀的痕迹,像长戟一样立在我们中间,隔开了过往,却又在大家一抬首的瞬间,映入了彼此的眉目。这个人……其实也很辛苦。 第9页 可是他拥有与我们所不一样的坚强,他比谁都在努力的适应……而我却在歇斯底里的抗争,我们还是我们,仅仅是行的路线不一样罢了。 “对了,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是怎么回宫的么?……我喝了个烂醉,嗯,基本上都醉了,只有你……是装的。大家驾在一起东倒西歪的回宫,父王当时就怒了,罚我抄二十遍论语,好在我们有四个人,灌下宫里特有的醒酒汤后就开始连夜赶工,那时候大家相互模仿着字迹,觉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们第一次来就让你们做这样的事,我当时很过意不去,大半夜的,看着你们一个个困眼迷蒙的回府,我焦急的连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来……我那时候就在想,禺怏宫很大,可以住很多人,可父王罚得太少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留住朋友。” 直到听到了这句话,我终於感觉到有点什么不一样的意味,这个人并不是在单纯的凭吊什么,从一开始就强调了好多个“第一次”,始终没有言到要害……可是他究竟想暗示什么?,“大王,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我……我该如何说呢?”他支支吾吾的看看我,又看看天边,每一道表情都确凿了我的判断。 不能直说么?不愿说?还是……我始终不值得轻信?没关系……“如今东方已饱经劫历,就算是天上的陨石掉下来砸着,也不疼不痒,何况功名利禄那些身外物,我又不是没追过,怎么也该知足了。”我说了句玩笑话,却让对方有些痛苦的风化了脸上一直不懈维持的镇定。 “我其实是想说很多……很多事情都有第一次,正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会错,会错得离谱,会找不到方法,会妄信错断,会自以为是,会……”他越说越激动,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也按奈住了不知名的心绪。转过头,拾起地上的朝服披到我身上,说:“很多事情……会误会。我一直以为你想自立为侯,结果一怒之下把你扔到那么远的地方……我并不是想为自己找理由,可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道歉……我有好多事情好多话想说,可不知道该对谁说……你会听我说么?” 拂晓的风愈凉,他的眼神始终飘忽不定,是一种会让你失魂落魄,反复挣扎的眼神。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终究只是春夏秋冬,失而复往,往而复失,我如何再能经得起这样一番轮回? “真是动之以情啊……”我极力赞叹着帝王的英明,突然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边笑边后退,“……你他xx的又发现了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来跟我说这样的话。还想让我受制于你吗?你就是不说我也会的,所以不必枉费心机了……你听好,我只说一次,我自己选择,不要出色的人生,亦不要什么世间真情,只要你给我点什么事做,别让我感到时间的空隙就够了……就这么一点,难道还过分了?给不起或者不愿给就算了!……你不是很高高在上么?昨天不是还在拒绝人么?”…… 怎么说到最后居然还是变成了哀求,我明明是在笑,可怎么也控制不住声音的异样,我想严肃稳重一点,可又有什么酸热的存在已经不顺从意志的盈满了眼眶。我不争气的转过身,却被人将脸扳了回来…… “昨天……昨天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弄明白。可昨天毕竟是昨天,都是过去的东西了。其实现在我和你一样,一回头……就只剩下自己的影子而已。”浅阳没有看我,他绕到我身后,同我一起看向远方,“……所以不要回头看,不论你我都作过什么样的事情,只要看着前方,追随着还有光的方向……”他说着伸出手遥遥指向东方,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一道长霞隔开了云海,今天……或许是个晴天。 “琅琊,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一回头,滚烫的液体像是终於找到喷发的隘口般汹涌的夺眶而出, “浅阳,我难受。” 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啊……哭出来就好。” 第十一章 吧燥而冰冷的西北风直抵东境,可毕竟是江南的冬天,没有西塞那种刺骨的寒冷。文人还是愿意出来感受冬的轻盈与萧条,武士反而是窝在家里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在离我不远的一处亭台,聚了几个世家公子,不是在对诗就是在争辩什么空阔理想,庄老之学。 这是我最憎恶的场面,却还是不自觉被吸引了,与他们相隔一段距离,驻足旁听。 “这不是东方将军么?……这里有陈年的竹台石,不来暖暖身子?” 亭子里远远传出一声问候。 陈炀?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反正是碰到了,我几步走过去打个照面。 他穿了一身很朴素的文士衫,倒有几分青衫磊落的样子,在一堆未踏上征途的仕子中间丝毫不显得突兀。 我也算是无聊了,跟他们一起坐下来就开始大谈兵理文书,凿凿切切,基本上都是些少时子虚乌有的纸上玄说,把公子们逗得一惊一乍的。不言国事只论学疏,大家可以无国界的东拉西扯,颇有几番文人雅量。 就这样坐到晌午,公子们都回去用膳,只余下我和陈炀两个。 “原来你很轻易就融合人,”他盯着我几近诧异的说,“我还以为你素来嚣张跋扈,狂妄自大,不把这些未入仕的人放在眼里。” “你说错了,”我转头看到亭外的梅花,闲闲的说,“真正让我看不上眼的……是那些武将。” “收回前言,你还是很狂妄。”他有些恼火的样子,猛灌了一口酒。我本想告诉他我是在开玩笑,可他一下子很严肃起来,这话也就被堵在喉咙口了。他说:“说得好像你的对手都没有让你满意的……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 这是什么话嘛,战场上敌对的人,却未必是对手,真正的对手,或许也是朋友。有些思路回转起来了,可,不能再绕到旋涡里,於是我答他,“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却有让我望尘莫及的人……你一定知道楚国的两都司马陈颖。” 我说到陈颖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激动,我不管他,话题已经扯开了便继续感叹下去, “我此生会暨过陈颖三次,前两次是少年时随父出征,为项党六城之争,楚国得了三分之二,陈颖功不可没……我们父子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 “最后一次是我率兵作战,恩,是吴王浅阳三年的事情了…… “我一辈子都盼望着与他正面交锋。可惜等我作上将领的时候,他年事已高,已经告老还乡了……结果楚国还是被我逼到穷途末路,不得以请他恢复原职。你也知道,将最忌老,年迈丧志。见到他的时候我失望极了,就象是看到了楚国的落日,他当时真是老迈难支。 “在洹水之战中,我毫不犹豫的将他一箭封喉……若他正值壮年,败的便是我。 “我父亲曾说过一句话,‘如果想做个英雄,就要首先看到英雄末路’,我一直铭记于心。 “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么?他不是要我做什么英雄,而是叫我要‘识英雄,重英雄’。战场是武将的起点,也同样该是武将的终点。身为武将,一生最渴望的终点莫过于战死沙场,而不是候待天年老死于痪榻之上,就算不能克敌制胜,也要是一世称豪……这是你们文官所不能理解的。” 第10页 我说到这里,陈炀已经激动得大拍桌子战起来了…… “所以你就一箭射穿了他,这就是你所谓的识英雄重英雄,这就是成就了他疆场英魂么?!” “不错,”我仰起头正视着他,义正词严的答道,“真正的英雄,可以成,可以败,可以死……但绝对不可折辱。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以表示我对他一世功勋伟业的尊敬。 “纵使我们各为其主,永远站在对立的山峦,然而四海之内,一抔黄土,无处不是将士的骨血英魂,那里有最广大的胸襟与气度,早已超然列国,超越生死界线。如果还有机会,我也希望轰轰烈烈的战死。” “你……!”他恨恨的指着我的鼻子,很不甘心却又无力反驳的样子。我被他莫名的激动搅得思绪有点乱,基于以往数天的相处,他不是一个急躁易激的人,真正让这个人疯狂过的也只有一件事……想到这里猛打了个激凌, “陈炀,陈颖就是你父亲?” 他放下指着我的手臂,然后尽量平静的坐回来,胸口仍不免有些轻微的起伏,“我们不说这个了,难得和你煮酒论话,说点别的吧……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再见面的时候便是兵戎干戈,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机会了……” 他的话很公式,太过掌握分寸,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是吴国的关系。我们彼此都不是很平静,我退一步,他退了一万步,于是我说:“那说说你吧。” “还不就那样。”他笑了笑,可笑意未达眼底,“嗯……也有点其他的,难得你对我感兴趣,就从楚国的王宫开始说吧……” 我举杯意思一下,算是应了。 “我见到楚王昭和那一年,他只有七岁,却已经坐在王座之上了。昭和是先王第三子,本没有继位的权力,然而其生母燕姬是个很有野心并聪明的女人,她生了昭和与翡翠,也把他们教化得同自己一样的野心勃勃……你想想,他该如何登上王位呢?”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答道,“据闻楚王二子一个于猎场被弓手误杀,一个失足落水。王位自然就是他的了。” “不是这个版本。”他说,“敢站出来说话的人都死了,连怀疑的人也全都死了。其实很明显,弑兄,他们母子二人共同的谋划……昭和十三岁那年,燕姬也死了,是一夜猝死,知道为什么吗?楚国的女子可以监国,这你也是晓得的,翠公主就监了三年。原因很简单,燕姬野心太甚,而昭和正好又不需要她了……” 听到这里,饶是见惯了战场碟血我也有些悚然,宫闱之中弑兄杀母自古有之,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相对比起来,吴国的王宫要太平多了。 “可消息还是走漏了,”陈炀继续说道,“燕姬是燕侯的公主,又聪颖狡黠,自然留了一手。昭和六年北方最大的诸侯国燕国倒戈,边关未平,楚国内又是王妃党羽众多,我父亲出征平夷,盛陵君与令尹未免再添外患走访吴国,三公都不在,那时候宫中余孽作伥,真是靠山山移靠水水转。 “我和子昊昭和,就是那时候起拧成一股绳的,对了,还有翠公主……那时候楚王宫的夜是灯火通明且冰冷的,我们拼了命,那段日子把我们都变成了魑鬼,日夜不寐想尽镑种办法铲除异己。青灯照壁,冷雨敲窗……我从来都不知道,提笔杀人,手也是会麻木的。 “小时候父亲总说,文人相轻,武士却是肝胆相照,当时我寻了通篇大道来驳斥他……我只是讨厌血腥杀伐的场面罢了。 “可我发现我还是走错了路,我的立场永远是杀与被杀。生在将门,总有许多家学渊源,其实我是更适合为伍的……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现在都快变成我的一点私心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然后又很决然的泯灭了那笑。 “昭和是个不会安于现状的君王,他要开疆辟土更有一番作为。很自然的,硝烟天下让楚国威扫九洲成为我们共同的梦想。有些残酷,对吧?……梦想本就该是残酷的,如果共同经历了风雨狂澜,梦想,情谊,所有的一切都根深蒂固了。” 难以想像,这个故事让我很痴迷。 我父亲曾经说我在战场上……只看阵,不看人,这样会丧失很多机会,虽胜有殃,不过在阵前发挥运势明朗,倒也算是灵活机变。在度人方面自修就比我强多了,以后我们一同出阵,相互取长补短,这样一来便是陈颖也不足为患…… 如果曾经并肩战斗过,哪怕只有一次,或许我会理解他很多……可为什么到了最后才……根深蒂固。 “我刚才说出来的话很能服人么?”陈炀像是看到了我的表情,有些疑惑更有些嘲弄的笑起来。 我不想看他那张任何时候都带着轻嘲与落魄的脸,却还是点头了。 “可是错了。”他收了笑又说,“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子昊死了,昭和却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罢手,他把翡翠扔到吴国来做挡箭牌……下一个死的,或许是我。 “然而我已经无法抽身了,我一直穷目且昂然的追寻的……或许是错误的东西。但如果不再听任命运的摆布,我又曾经做过些什么呢?” 听到这样的话,油然升出了一点惺惺相惜的错觉,我很自然的就问出来,“你的信念动摇了么?” “翡翠说过一句话,‘天下臣子,皆有一心’,所以我把这些和你说,却不能在楚国说。 “其实我们早就没了自信,楚王为达霸业不择手段,我们只是死心塌地的做他的枯骨高阶而已。昭和是个残酷的人,他需要什么的时候随时会把我们一个个都推下地狱,子昊太有信仰,他愿意为了成就什么而死生。商鞅以车分首,吴起乱箭穿身……舍身取义,这是我们都能做到的,子昊连想都不会想,可我和翡翠会质疑很多问题。有些事情,早已偏离了原先的追求,这并不是我们一开始想要的,而有些你自以为很坚固的东西,在他人眼里,其实不堪一击。” “你说的我懂,”我抬头,看到他依旧嘲讽的眼,继续说道,“我也曾质疑过。可是有一天,一个朋友,用一壶酒……和插在他背上的无数箭支告诉我……绝不可以认命!” “东方说的是吴西宁将军吧?”他低头思忖了片刻,然后说道,“……这个人实在难得,可,你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听说你和吴王私交甚笃。” 我讶意的看看他,心中已有了些谱,“难道你是指……” “天下君主无威不立,时事所逼,他们永远是要控制一切的,包括扼杀自己尚未泯灭的良心。吴王就是再安逸,也终究是个国君,他和昭和骨子里当是一样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是!他不一样。”我急切的失口叫出。 陈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端倪着我盈满急切的脸,然后自嘲的笑了,“原来是我小看你了,能这么急着用话来堵我,你是在对我说还是对你自己说呢?……其实你早已感受到了,可是你没有理由。你并不需要真实,你比谁都清楚,你仅仅是想要一个理由,而我恰恰傍了你理由……怎么,想推翻了?”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我的死穴,可前几天在吴王宫里的一幕幕,像是烟雾般缭绕在眼前……如果浅阳也能给我一个理由,哪怕是敷衍,我更愿意去相信他而不是自己。 第11页 “人可以为情所眷,却不该故此而糊涂,哪怕有些东西你憧憬了一辈子,也注定要失之交臂……你不可能把吴王当作尉迟自修,吴王对你们的感情有几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其实我跟你有点像呢,只是我还不至于如你那么激越……嗯?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让你难受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让我得逞了?” 他说罢大笑着走出了长亭……有一种称之为契约的东西,不过是一张纸,掉到水里沉下去,都没有声响的。 远处烟霞惨淡,冬天有它一份特有的干净与清晰,我想抬头看看天色,却只看到亭子顶篷的一根梁,挂着夏天里残余下来的蛛网,断了…… 坐久了也懒得动,就这样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继续思想,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句辞,“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想着想着,不自觉就念了出来…… 然后一只手按到我肩上,“好……好一个‘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声音里有些颤动。 我回头,看到来人, “浅阳,你怎么跑到宫外头来了?” “我来找你呀,”他说着把一壶酒放到台几上,说,“你有没有听过‘芝兰玉树庭前聚,银壶温杜康’?……咦,这里有这么多杯子,看来先前有不少人啊,我小瞧你咯。” 我愉快的起身一跳,跑出亭子,站在一株腊梅树下回过头来,“瞧,幽而不俗,比芝兰玉树更高华远逸。” 他也笑笑跑了出来。我指着面前开了满枝的腊梅,打趣的说,“浅阳啊,你说……江山美人,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呵呵,你果然无聊,这么幼稚的问题也好意思拿出来,当然是……”说到这儿,他突然住了口,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你诓我!” 我依旧轻言巧笑,殷勤又无聊,但愿长此糊涂一世。 浅阳指了指身后的远山,暮烟四合里,苍苍莽莽的山麓若隐若现,那山名为“虎丘”,远远看去就似一只俯卧待扑的老虎, “我没有必要解释,我说过,昨天已是过去的东西了……大任于前,如果什么事情都念念回头,我就不是吴王。” 随手折了一支腊梅,把上面的花骨朵统统摘去,光秃秃的枝子举到他面前,“这便是王……浅阳,高处不胜寒。奚以馥郁满枝……”我收手,梅枝断在袖中,很清脆的一声,“……听说你把自修的坟葺在虎丘山顶,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 *** 胡宜终於是报仇了,当他把陈炀的头颅装在木匣子里交给吴王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些日子久居王宫,早朝上得断断续续,也没有见到胡宜了。 他去了睢阳关,在那里伏兵遣将,斩断了楚国的使节的归路。楚国和亲使团三百六十余人,被我两路吴军围歼无一生还。这当然不是胡宜军职谋私,从军数载他怎会不晓得轻重利弊。 这是王诏。武将战场对阵光明磊落,很少有人愿行这种肖小之举,可胡宜愿意做。 两国交锋,不斩来使,浅阳此举冒天下之大不违。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因为整件事情我被隔局在外。 事无巨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是它所带来的后果。 楚国连战书都未下,打着“天理昭彰,兴师问罪”的旗号麾兵伐吴,此举深得军心。 我回忆起前几日与陈炀的对话,条条鲜明有棱…… “我的立场永远是杀与被杀……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现在都快变成我的一点私心了。” “下一个死的,或许是我。然而我已经无法抽身了,如果不再听任命运的摆布,我又曾经做过些什么呢?” “商鞅以车分首,吴起乱箭穿身……舍身取义,这是我们都能做到的。” 原来,他早已算计好了一切,在吴天子面前毫不遮掩,在百官面前显示地位官衔,在世家公子面前展放生平所学,原来都不是无的放矢。他跟我说那样一番话,只是想在临死前,找个人,把心里积郁已久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每每吴楚开战,有八方诸侯犬伏窥伺。毫无疑问陈炀所为是在为楚国争取一个可以出战而不授诸侯以顷戈之柄的时机。楚王出尔反尔,又毁约定休兵的三个月战期,这才一个半月,这样的兴兵本会使得楚国军心萎靡,将士百姓心存抱怨。可因为这件事情,他们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仁义之师了。 由於楚司败及和亲使团之歼,诸侯袖手不倾,百邑虎视眈眈。楚国军队士气愤慨激昂,朝野万众一心,同仇敌忾。 吴王这一步走得实在荒唐,为杀一士而崩废天下礼乐,无事还好,可恰恰中了楚国抛砖引玉之计,无疑成了自毁长城。 我明白他的立场,陈炀必须杀,可怎么也想不到会犯这么大的疏漏。 浅阳这两天显得很疲劳,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宣事殿里叹息说,“我如何能不杀他,如何能放这样一个人回楚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可这棋走一步是错,退一步还是错。” 很多东西难以一言概之,如果来的不是陈炀这样的人才,浅阳也不会起如此大的杀心,我们只是未曾想到陈炀来到吴国就是为了送死的。楚国君心疾手狠,能做出这样的安排,比起不择手段,浅阳还差他一筹。 局面上的事,永远是占了先机的人得利的把握较大。 自上古至前朝,有多少慷慨悲歌之士舍身取义,仅仅是为了换来一份出战的先机,这是累积霸业所不可货缺的至在环节。实在是一发千钧…… 朝议紧锣密鼓的相继展开,无论是内议还是外朝,每每行坐至三更,却只能期盼着来日的早朝会有什么能人应备……可是没有。就如同今天的早朝,不知哪位大夫说了一段兵法, “经之五事,校之计而索其情,一道,二天,三地,四将,五法,我们只占一二成,实在不宜战。” 这话鞭辟入里直指弊害,却也只能说到百官痛心疾首之处,没了下文。 吴王说,现在是他们在逼战,不战也得战了。 可我们刚征完兵,新兵慵散,还尚未形成阵势,况且若是等到大军远赴边境,徵粮还未收集完毕……我实在不敢想象它所带来的后果。 这次不同于以往,一个半月休期太短,又逢冬季,辎重人力稻粮都难以周转。楚国就是抓准了这一点,他们必定在很早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以攻其不备。 浅阳不是不听言纳谏,可大家只言厉害,不商对策,越来越是人心惶惶,便是再有耐性的君王也要被逼疯了。这些为王怎会不知道,他只是不厌其烦的问每一个谏言的人, “那你们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等他们打进来?” 辟员们压低了首,堂下一片寂静,当他们抬起头的时候,是出乎意料的异口同辞,却只说了四个残酷的字,至少对浅阳来说是残酷的……“臣等无能。” 然后,今天的早朝就以一句“饭桶!朝廷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而结束了。 浅阳真的是震怒了,他连“退朝”都忘了说,一摔袖子直接下了朝。 *** 子夜星辰满天,就好像是上天刻意与我们作对般在团团疑云的上方开凿出它的朗朗乾坤,可地面上却漂浮着与之截然相反的低调晦气。 我看到宣事殿里的烛光还亮着,便走了进去。浅阳坐在案前,两只手指撑在额上,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 第12页 他看到我来了,也没抬眼便说道,“你不是要说去自修的坟看看么?……我们现在去吧。” 一句模不着头尾的话让我心生疑窦,他显然是太累了,我不假言辞的说道,“现在是夜里。” “等到了山顶,就是早晨了。” 他拿开放在头上的手指,有些虚弱的冲我笑了一下:“我也一直想去,我还没有去过呢。” 我很生气他的态度,想告诉他这是祭友而不是游山玩水。然而我还没说出口,却看到他眼眶里已经积满了水光。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极力的抑制着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我走到案前,直白的说:“浅阳,你想哭?”他毫不避讳的直视着我的眼睛,最终将那尚未漫溢出来的泪水收了回去,他说:“我不能哭。” 然后便向门口走去。 我随他走到大门前,夜色干燥而清朗,与他抑郁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撩起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仪雅而贵气,却独独缺了那一份睥睨天下的傲然与自信, “这就是江南,缠绵而美丽。” 他的眼光越过门庭前的几树枯木残枝,不远处是盈盈的腊梅,快要枯竭的涓细流水,他望着它们继续说,“在这样一个有体贴和抚慰的地方,即使是冬天,仍会滋生出一种让人眷恋的安逸和温暖……” 他说到这里,却不合适宜的颤抖了一下。我看在眼里,便问道,“浅阳,你冷么?” 他点了点头,突然又像被蝎子螫到般猛然地摇头。 “小时候我就怕冷,喜欢窝在父王的怀里。”他说,“父王自打抱着我起就对我说,‘无论人有多深沉情感,终究是要蜕变成力量的对峙,身为储君,无时无刻都要省身正己以鞭鞑天下’,他当时就是站在这个宣事殿门前,指着这片大好江山,给我留下了四个字……‘动心忍性’。 “我的生活里没有缅怀二字,只能向前看,如果不小心回了头,便是失足千古,回首百年。可父王说着这样的话,却将我搂得更紧。如果他当时能推开我,或许,我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毫无建树……有很多东西,是我明白的太迟了,以至于让它们成为了习性,难以更改。 “我决不能有任何悲天悯人的心境,牵一发而动全身,国之动荡便将百年基业毁在我手中。仰愧对开国先祖,俯愧对吴国万姓……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的。你能明白么?” 他问得很认真,两只眼睛凌厉的看着我,有些炽烈的,带起一纵飞窜的野火,这更让我觉得荒唐。如此浅显大道天下人尽皆知,当我是三岁小儿么?我一低首,淡淡的答道:“我明白。” 浅阳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不可自抑。直到一抹寒光映入他荒诞的眼神里,他敛去复杂的笑意,挂上了一脸冰霜冷冷的说: “你根本不明白!当你拿着一根树枝跑来告诉我什么叫高处不胜寒的时候……我寒心极了。六载为王我比你体会至深……你有什么资格落井下石!” 我被他的话一惊,就好像被重锤砸了一记……而砸我的不是锤,是他孤冷冰凉又暗含少许犹豫的眼光。我回头看到这华丽深邃的宣事殿,与殿外危机四伏的江南无与伦比的融合着,还有面前的这个人,这些那些,永远拴在一条绳上。浅阳有过太多的拥有与值得珍视的过往,所以他开始学会贪心了,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吊在这王宫与天下之间。 他依旧愤怒而悲凉的看着我,突然像是忍无可忍般的转身向殿内走去。我猛然间想起了自修赶赴平肇前最后一个眼神……像,太像了,无比的神似带着无门发泄的控诉与斥责,这让我感到尤其紧张。 他回到案前,一巴掌扫落了堆积满案的文书奏折, “都是你,全都是你!……如果那一天我不叫你一声‘琅琊’,我就不会走错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你……给我滚出去!” 我浑身一僵,尚未说出口的安慰话语此时越发显得苍白无力,直觉告诉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可还是不由自主的迈开了步子,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却显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杂乱场面……我甚至不敢再呆在这里持续下去。 结果我刚走到宣事殿的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你回来。” 我木讷的转回头,浅阳颓丧的瘫倒在王座里,“不是你。” 他小声的说,“不是你,是我……你看,我叫你不要回头,可自己却忘不了那些过眼的浮云。我总是以为我能做好……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我只会说而已,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句能做到……真正让天下百姓寒心的……是我。”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看在我眼里尤为揪心,我想到了那天的事情…… 如果当时舍身取义明正典刑的人是我,那楚妃必定关押,陈炀便是吴笼里的狮子,有国难投有志难舒……吴国也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突然间有种想哭得冲动……很多事情浅阳都想做,他不是不会,他想狠下心来,可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还有虎丘山顶的坟墓,或许他比我更想去看看,可是他不敢去…… *** 吴浅阳五年腊月,新任大司马胡宜挥军十五万,南下抗楚。 我们一直在王宫里等军报,然而等来的第一封信,竟是说楚军直攻边境亳城。 这又是什么?故计重施? 我不知道这次的将领是谁,然而能够反复施行同一举动显然不是为了一战得失,但我们仅仅感受到上兵伐谋,是毫无意义的,事实上朝中已经警惕到有点作茧自缚的地步了。 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胡宜自然不想再打毫无意义的战争,所以他济下了亳城。有些时候,只有跳了陷阱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可有些时候纵使匹夫涉险,也仅变成只缘身在此山中……在胡宜接济亳城的时候,十五万楚军立即折兵云澧和亳城后面的平池滩,堵住了我们向东发展的路,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或许攻打云澧才是个屡试不爽的保守之策。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向西方路线?自吴楚交战百余载,没有任何一次不是在东线作战,西线直插中原平原,潜山秦岭之前都没有兵家必争之地,而到了潜山,就没有吴国的领土了。更不用说险峻的秦岭与吴国相去万里…… 什么叫做对峙?两军相当,两将相望,莫敢先举。 即便真是如此,我们会否也按照当年孙膑答齐王问那样,期于北而勿期于得? 这仅是一种留后路的方式,然若此时一战败北,我们的退路又在哪里? 由于仓促应备,我们无法得到可靠的军报。知胜有五,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他们编排的过于精心,让对手无隙可乘……既然没有空子可钻,我们便只能先退再战。 毫无疑问,西面最有利的作战点就是凉州、余邪一带,以风雷、月冠等六座异峰突起又首位相应的山峦为阵,胡宜必须退到这种极西的地段占据有用据点,才得以大规模开战。 由于没有作战,胡宜一直在西下,楚军也没有要打的意思。久行军则力屈,吏怒兵倦……我不知道楚国是作何打算,大家已经僵持近一个月了。 然而,腊月三十,合家办年,在一片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一封八百里加急传到了姑苏……举国震惊。 战报上是这样说的,当胡宜大军抵达凉州之时,竟看到六川之颠插遍了楚旗…… 第13页 凉州、余邪、裔州,三城兵变。军心大乱,胡宜当时就下令埋兵,可身后一直按兵不动的十五万楚军突然像发了狂的猛兽,连夜操兵带甲,与三城叛兵里应外合一举围歼,吴军被夹在中间连回旋余地都没有,两将阵亡。不仅是伤亡惨重,他们直到现在还被困在凉州以西,无法近国…… 这就是对方的计划,从攻城开始大篇幅的掩人耳目,他们最终是为了把全军引到一个绝对精妙的经纬点上,以便掌控大局,以至于吴国的所有兵力都在他们的监控与计算当中。长计久施,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兵变……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正月初五,又传来一封军报以至于朝中大乱。是与凉州相邻的予州太守发来的……有上万骑兵踞于凉州城内。目的很明显,他们想用这只异军攻入吴国月复地,不知何时发兵。一旦事起,予州无法力敌,请求朝廷支援。 以兵禁兵,以异军破国,好犀利的作战方式。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纵深作战,他们经年累月的安排局势,早已万事具备,陈炀不过是一缕东风。 这仅仅是其一,更让我震惊的,是这只骑兵所打的旗号——“楚”,“宇文”。 我已经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复杂了。一开始,我怎么也不会认为这个宇文会是宇文子昊,可这么一支不可小觑的骑兵,除了他,楚国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将领?……我拿着军报走进了伏霞宫,楚妃当时就手抖了,她说,“怪不得昭和下旨不让开棺敛殡。他果然还活着……绝对是他!楚国没有第二个宇文可以为将。”她神情恍惚的站在我面前,然后不知对着哪里狠狠地咒了一句,“昭和是个混蛋!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完全没有听懂她的话也不愿知道其中的缘由。我抱着大堆的文书从伏霞宫里跑出来,那种风雨欲来的兴奋几乎要把我吞灭了,我恨不得立即飞身到凉州,只要还能看到他依旧洒月兑的脸……什么都不重要了。 然后我顿住了脚步…… 远远的,浅阳站在一枝腊梅花下对我笑,那张由于操劳过度而略显苍白的面孔,氤氲出了这冬季里所有的萧瑟与悲凉,他说:“你要走了么?没关系,这里还有我。是自己的东西就要去拿,我……我祝福你。” 手中的文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心底的血液像流沙一样漏着拍子往下沉……这不就是当年我对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么! 原来……只有在对着对方落寞的眼而绝情地选择了承受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那种言不由衷所为你带来的空虚……与冰冷。 那一天我给了他一巴掌,也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怎么还可以幸福……如果宇文还活着,吴国和浅阳就全都完了……这山,这水,养了我二十四年,这座风雨飘摇的宫殿里,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是我究其一生并肩战斗的战友。 他走到结了冰的人工湖前,张开胸襟,一个背水一战的姿势,“其实这件事情,我昨天就确查了,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我已经不知道一个人还能否抵挡这么大的变故了,你比我更清楚宇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把一万人操纵得骄若游龙……我怕你突然的就走掉了,所以趁着我还能够承受的时候……” “想先把我给赶走?”我接过了他的话……因为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浅阳,给我一个份量,我们不是在并肩作战么?幸福太多了,也太矛盾了,如果想得到一个就要毁掉另一个……所以我一个也得不到……我贪心。 第十二章 夫野有兵,无用武之地。朝中无兵,无以为施。 为了抵挡宇文那一只异军。我们向东境的许、申二国请求支援。他们的回信上都写了四个字——“江南富庶”。 如此明目张胆的勒索让浅阳雷霆大怒。兵败如山倒,这些平日里躬身朝俸的小邦,一到国之危难,都变得张狂而放肆起来,各个都想挖空我们。 可他们毕竟晓得,这天下若是没有吴国与楚国互相牵制,哪里还有诸侯立足之地。都怕唇亡齿寒,但也不介意从中捞一大笔。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为解燃眉之急,浅阳几乎掏空了国库请他们出兵。 也许是两国君自知过分,怕吴国一旦度过难关便倾权倒戈,于是乎借着一句“吴王有德,我们自然有义”倾国出兵,明显的一招得了便宜还卖乖。虽说如此,但当两国将领面圣朝君的那一天,浅阳的确是被震撼了,我们不晓得两国君是如何做到的,他们派人游说了毗邻四国,凑出了整整三万甲兵,这超出我们的预计太多太多。 可我们也把事情想得过于完美了,仅仅是三天的朝见,遇到的问题实在是尴尬。就如同当今的吴楚对立,那些小柄之间也是如此,越是邻近的,越是水火不容。道理都是一样的,仅仅是范围大小的问题。 许、申二国所派来的将领子袅、慕牙一路不合,平日里都是沙场对立,那种恨不得将对方碎石万段的眼神让朝中官员都有所惊怵。如果这三万甲胄都难以聚兵,一盘散沙,我们如何作战? 两国君倒是早有预料,各下一道文书,“为吴王是从”,意思是让我们派出一个将领来,一统全军……可我们哪里还有将可征呢? 这两天我同朝中一些略悉兵法的大人重新编军,忙得焦头烂额。浅阳却时常独自站在朝阳殿里发呆,这里原本是他的寝宫,后来不是了…… 曾几何时,一曲“夜夜春宵朝阳殿,还待君王日影来……”的歌谣,如一阵杨柳春风,吹遍了姑苏城的大街小巷。紫枫湖前折柳埋花的手,缔造了吴国的放朗民风……时值今日,事过境迁,都随着美人良将消声匿迹了…… 谁不想说……如果这个时候有自修在,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浅阳转身看到我手里拿着兵册,示意我去宣事殿谈。 一路上他收回了所有情绪,问道,“是不是有办法了?” 我点点头,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人,“何渝。或许他能够领兵。国之危难,他不可能不帮你。” 没想到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居然是匪夷所思的看着我。 许久,他说:“东方,你好糊涂啊!你竟然还相信他。” 我一下子不明白了,呆立在原地。浅阳似乎有些反感我的迟钝,拉着我边往宣事殿走边说道: “那家伙走的时候,最伤心的人……是我。我以为是山盟海誓在世事的变迁面前如此轻易的川崩水逸,我以为环境的变化是人心最大的敌人。 “可……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我们依旧维持了过往,他从来不向我躬身。因为他的膝……不能曲。 “当你明白过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事情变得幼稚可笑起来,这是在不断反复做一件事情之后才能得到的清明。何渝这个人太过明白,很多事情决计不是第一次……你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了?因他晓得如今也该是我理清头绪的时候了。 “他把一切节奏掌握得如此精准……你还记得他步步为营的脚步么?” 这段话我听得心惊胆战,我忍不住又站住了,“大王是怀疑他通敌叛国么?……这不可能,他不是有心于功名权势那种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他回头尖锐的看着我,目光霍霍,被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智所覆盖得冰冷而坚决,“我也曾质疑过,也曾抛弃了所有已经确凿的判断……三州兵变,如果我还不愿断定是他,我就白白登上了这座庙堂。 第14页 “我理解你的心情,就如理解我自己一样。我愿意毫无理由的相信他,甚至愿意糊涂……可我不愿意做昏君!” 他看着太阳西下的方向,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愤怒的说着。然而今天没有落日,只有西方渐次消散的烟云……冥冥之中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也许真的有些事情是无法解释的。这一日天降大雪,这一日清晨梅花已谢了,都说梅花傲雪,可今年的雪来得太迟,边关的战火太近,梅花没有等到雪。雪停了,姑苏的天空依旧星罗棋布…… 只有夜……才是我们难得的清明。 月下站了一个人,翠玉华裳,是这冰雪皑皑的冬季里唯一一朵凄艳的花。 *** 是浅阳召她来的,他想以楚国的公主为质,看看是否能暂且让他们休兵。 女子站在门前盈盈一拜,然后接过了宫女手中端着的两盏茶走进宣事殿,表面看上去一切不为所动的样子,可是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眼神已经缭乱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和浅阳相互看了一眼,这小动作自然被她收在眼里。她把茶水递到我们跟前,说道:“大王和将军放心,我就是杀身成仁,也断不会为了楚国……你们都把我当作危险的人,其实……你们都错了。如今吴国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无论是错是对,我们都为她的话一惊。浅阳自然比我先镇定下来,他接过茶水连喝了数口,说:“你的意思是……要背叛自己的国家么?” “叛国?从何说起?大王指得是楚国,还是吴国?”女子的眼光犀利而又疯狂,浅阳显然被她的话给震住了,只得绕个弯子问了一句,“楚国怎样,吴国又怎样?” “如果是楚国,哪怕是我处心积虑的想背叛,也没有人给我机会。如果是吴国,大王连效忠的机会都不给我,又何来背叛二字……您知道‘四面楚歌’这四个字怎么写么?我每日在伏霞宫里写上千遍,可大王您养了一群好狗,他们全给烧了,没有一张能传到您手里。” 浅阳没有答话,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我们遇到了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如果诚如楚妃所言,那么以其为质这条根本行不通。也许是我未生在帝王之家终究是无法理解,在浅阳还没有开口之前,我问了个可笑的问题,“你们不是一母同胞自幼相互扶持么?我不相信你会背叛他,也不相信他会不管你死活。” 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后悔了。有些话放在喉咙里很杂乱,可当说出来的时候,清晰的听见那吐字的音节,就立即明白了自己说道多么幼稚的东西。 楚妃如是笑了,笑得很疯狂,或许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有所差距。我想到了陈炀,那个为了表示他曾经做过什么而迅速扼杀自己疑豫的人……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质疑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可以判断了。 “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他为了自己的霸业连他最爱的人都可以利用,难道还会在乎一个三年持政,随时会威胁到他地位的王妹?是,我是与他一母同胞,我们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所以他有野心,并不代表我没有!你感受过权力的激荡与迷人么?”她说着又把脸转向浅阳,“您体会过那种为他人作嫁的滋味么?……昭和知道我迟早要背叛,所以他连子昊还活着都不告诉我……大王,您枉费心机了。” 这几句话一半是气话。也许她始终压制了很多东西,因为她曾经告诉过我,这一辈子放弃的东西太多,而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是最终,楚王选择了她最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把她逼反了。过河拆桥,好狠的一步棋,现在就算她是真的反了也无济于事。 女人静了静,很迅速的压制住了情绪,她走到一盏宫灯前,挑弄着里面的烛火,似是漫不经心的。由于宫灯的罩子被拿下了,烛火也被她调得很旺,刚刚还红朦朦的宣事殿一下子有些亮堂起来。 “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掌政么?楚王昭和十年至十三年。”她说着回头看看浅阳,“那时候大王还未登基吧?那时候我哥哥他……在您身边么? “东方,你知道吴国的凉州与楚国第二王庭衍州的距离么?只要翻过一座月冠山,再过了斛城,快马简装两天便是一个来回,吴楚相距如此之近……对了,有一次你跑去凉州,从邺城那么近的地方去,这可真把他给吓坏了……” 她还没说完,我已经有些失控了,难以自抑的回头去看浅阳,他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靠在王座里,有些憔悴的,仰头望着宣事殿顶上的黄粱,如一座毫无反应的雕像。我不知道有多期待他能够发怒,可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茶放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呛了出来,“我不信!……我不相信,我死都不信!” “你要不要去凉州找他?亲自问问他……问问他是如何利用你,问问他的名字,是叫做何渝,还是……昭和?” *** 楚妃死了,是一头撞在龙柱上撞死的。死之前,她已经疯了。 现在,我正在赶赴予州的路途上,如此牵强的三万甲兵,竟是由一个手无举锤之力的人率领。浅阳,你是不是错了?我还记得那个女人死之前对吴王猖狂的斥责与嘲弄…… 枉你身为一国之君,偏偏重情轻礼。翡翠到了吴国便是您的妃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只奢望有朝一日后世登基,母凭子贵……翡翠满月复才学,既然您把我要来了,为什么处处提防于我!为什么不给我机会!炳……吴国完了,我也完了。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错过了什么转机,她同样是个疯狂且歇斯底里女人,这一幕就如血一般刻在了眼中,抹杀不去。 那时候的浅阳也有些疯癫,我明显感到他害怕了,他对自己的能力已经质疑到了一种几近绝望的地步。 “琅琊,你去。” 他当时是这样对我说的。 “可是,浅阳,我行么?” “你不该问我,而是要问问自己……你行么?” 其实我想去,真的很想再试试领兵,自修说过,“男儿志在凌宵,岂可碌碌无为”。可是这一役太关键,如果一个将领不能陷阵在前,如何服六国之众?堪当大任……我行么? 可我还是点头了,倘若如今连我也同他一样的没有信心……我已经不敢想像接踵而来便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就算再讽刺,我如是匆匆挂着帅旗自国内压兵直上予州。 予州城所有人都处在备战状态,可相对来说还是安逸的,楚军仍旧将凉州作为据点,至今尚未发起行动。 趁着这个空隙,我将三万大军安置在予州城内,自己拣了匹快马,独赴凉州。 凉州城的城墙被打扫得没有一丝积雪,显得很尖锐突兀,一道道竖起的长戟象征着他们的森严壁垒,谁能想到有一天,吴国的边关要城,竟然成为了楚军的根据地。 我立马于紧闭的城门前,我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根本进不去,也……见不到里面的人。一路上想到了很多,在水落石出后所有事情都越发的昭然。 而我,是想来质问谁?我有那个份量么?东方……为何而来? 这样蔓无止境的不解就如同四周覆盖了一切景物的皑皑冰雪……然后城墙顶上出现了一个人,他的衣着同雪一样的白,淡淡地带了一丝空泛的味道,却让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激腾的汹涌起来,那不是我想要追问的,却是我想见的。 第15页 他穿着孝服,项上一丝不苟的束着金玉琢砌的冕冠,想来已经继承盛陵君爵位了。那一番英采一如在邺城大殿上一览众山的醒目夺眼。 我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潮已澎湃得无法平复……如果不是看到他的眼神,我想我已经失口唤出了。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他的眼神沉敛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初见那时的陌生……这让我想起了邺城的青灰色城墙,坚固沧桑无情沉淀的基石…… 宇文,是否对我已经失望? ……是否因那一箭而挫伤了心? ……是否在千百度回转中,已经觉悟了东方的不值? 心底有无数个猜测,然……每一道空溟而来的猜测都能够让自己绝望透顶。 一片方城,高台雪冷……人的心却是更凉。 终究是对方先沉不住性子,掉头离开了。 我仰头,眼光越过了高耸的城墙,上天明澈。雪势蔓延无边遮不住天的空旷……许多年以前,举目朝天信誓旦旦,有朝一日要化作雄鹰冲天一驰……如今再度感慰上苍,落在心底的,只是一片荒芜。 我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夜色深暗深暗的,西风刺骨,城墙上的冷月一闪,他们架起了一只弩机,三十余发箭矢的目标是如此明确。 原来,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我掉头,策马向来路奔去。 …… 回到予州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予州城已经没有了,就在昨天我私顾凉州的时候,邻城余邪起兵,攻下了予州。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定宇文的万军是踞于凉州城,然而在我行军途中,他们正以一招暗渡陈仓折兵余邪。 我不知道那三万兵伤亡有多少?更不知道他们现在退到了哪里?重金之下凑出多国之兵也算是乌合之众,散了没有……一天,仅仅一天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而我竟为了一己私怨,置三万大军于不顾。浅阳荡尽了国库换来这唯一能就国于水火的一纵军……我和他们彻底的失去了联系。 雪又开始下,迷茫中也带了一点死寂的安宁。举首再望天,天涯竟漫漫……浅阳,我如何向你交代。 *** 也许是有楚兵在战场上见过我,予州的城墙上不知谁大吼了一声,“是吴国的将军。”,瞬间几十把弓箭连番架起,然后又很快的放下了……我一回头,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一人一马。 这个人,又选择了出现的最佳时机。 “为什么你总是如鬼魅般站在我身后?……我从来听不见你的脚步声。” “因为我在演绎这世间不曾出现过的人物,史书里将不会有他一片足迹。”对方以一种无比生分的说话方式,眉目间隐隐透出严肃的意味,显然是决定向我摊牌了。 “怎么,不打算继续演下去?”我讽刺的说道。 他目光缓慢的游离过对面高高飘扬的楚旗,神情松了一松。“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来凉州,不就是为了见我么?” “是,”我答道。“只可惜我屡教不改,忘记了前车可鉴,竟被你利用了去!” 再明白不过,难怪楚军迟迟不发兵入予州,他们放出异军的消息迎来了吴国的垂死挣扎。楚王算准了吴王无将可征必定会让我来硬撑,也算准了翡翠的背叛,或许也算准了我一定会来找他。打扫城头,好一个空城计。在凉州城上故意让宇文被我看见,以使我对异军集中在凉州深信不疑而忘了警惕。 事实上我在大雪里站了一天一夜,宇文正掐紧时间赶赴余邪,与早已囤积余邪蓄势待发的一万骑兵汇合,直攻予州。楚王在凉州城里操纵着局势,那支架起的弩机不过是个胜利的标志,不过是示意我……可以走了。 兵将分置两地,六国之军群龙无首,散兵游勇便是人数再多,何以抵挡一支万人精兵。 我恨!“一国之君,纡尊降贵,蜇伏在敌国王都三年。琅琊想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一愣,然后松了手中的缰绳,任马儿在身后飞驰而走。彼此对视久久,久得如流光逝去,久得已经消散了过往烟云……他的眸子渐渐的清澈而柔和起来,终于像是坚定了信念那般说道,“琅琊……我是否能选择不说。” 可以,真的可以,这天下都要是你的了,所以你……不必再同情我。 这种时候竟然选择说这样的话。琅琊如今一无所用,你大业将成,难道不该从心所畅,难道还不愿展露出你猖狂本性么?……我想知道,无论是怎样残忍的事情,我的生命绝不该是一片茫然。琅琊刨根究底的性格此生不改,琅琊只是琅琊。所以不必虚伪迁就,我不稀罕! 纵使心中水深火热,却发不出半点音节,唯有怒目而视,静静等待他的发言。 “你想知道的那些并不是我一开始想做的,”他双手垂在腰间紧紧握住拳,那双眸子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冰冷,“如果只是索取情报,那根本不用我亲自出马,方怡非在吴假以人相十年之久,早已根基深固……事实上我并没有打算呆上三年,我在楚国太累了,只是想出来放松一下……仅此……而已。” “可是方大人他,告诉了我一句民谣,”他低下头,眼光却越发的冰冷,“‘艳裳一舞驾云娉,百万吴师朝复来’……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与方大人一起,演绎了一段历史。” 历史。这个字眼让我尤为惊心。我不知道该如何匪踱,万般忐忑间,已是身在犹疑的边缘,我难耐的看向他,指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我臆想的那样。 他折下一支挂在银桦树上的冰条,在我面前轻轻一晃,尖锐的形状与锋芒瞬间割开了他静如止水的眼光。我了然,或许早已沉寂在他的暗示之中,所有的一切将要乾坤逆转。 “先王是国君,所以我很清楚他需要及恐惧的是什么。司马东方御系出名门,又有战功赫赫,一生都是众星拱月,他太骄傲太坚固,刚则易折。尉迟远威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这种人太过游刃,所以必定相信做错了任何事情都有补救的办法……他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诗……”他以一种高压的姿态走近至我身前,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犀利如鹰,已经全然没有了昔时的风雅淡然,他盯着我的眼,轻轻道出了那句诗,“……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拼命的向后退,恍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你们……是你们……把他们一个逼死,一个逼走……” 他站在原地空洞的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抓住我,可终究还是把手收回了袖中……我们的距离,已经太远太远…… “每个人心底都有不可掩饰的阴暗面,但又都可以抑制自己的,我们仅仅是把人心这种阴暗的部分激发出来,等到他们掀起了高浪,为了保持浪尖不掉落下来,还需要有人推波助澜……这两步连凑成一件完整的事都不够数,我们做得仅止于此。” “可这些就足以杀人!”我站在城隅下朝他大叫……感情不过是一把双刃利剑,可以深入人心也可以自毁其身,他们却隐伏在暗处做那个持剑的人! 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不过是把他们竭力编织出的剑鞘给拿掉而已,然后松开持剑的手纵是剑花飞扬,冷眼旁观你们的成果。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与交付,哪怕先司马及西宁将军做到了,却不能保证对方是否有同样的默契。看不到眼前的矛盾而一意孤行的人,他们的下场早已注定……仅仅是迟早的问题。琅琊,你说不是吗?” 第16页 他不等待我的回答,径自转过身,在挂满冰凌白桦树下负手而立…… “昭和十三年中旬,也就是吴王初阳末年,吴司马薨,司徒去邑离国,而作为御史大夫的方怡非借故辞官……我们很成功,吴国的三公都没有了。” 我已经无法平复下心绪……一个立身吴中却心向楚都的老臣,将这样一场阴谋,自先王初阳年间就拉开了帷幕,而它延伸的久远是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原来这才是方怡非辞官的真相,原来如此才可以解释何渝为什么在浅阳还未登基的时候就背弃了我们的誓言……他不过是在演一场戏,并为自己找了个密不透风的理由。 “所以你要离开。说什么回凉州……其实你们是乘此机会赶回楚国布局埋兵……三个月后浅阳即位,正逢多事之秋……” “是,那时候我以为可以打了。”他接话道,“……可终究还是不成熟。吴王浅阳元年东方一门翻案正名。在吴楚三年征战中你将我大楚击得溃不成军……那时候我恨你,恨得想杀你!……割地十五,金玉驷辎……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我多年的努力,竟然是毁在琅琊你的手上!” 雪下大了,天与地全都白了,入眼的萧条将视野浸染得一片凄呛……这个永远站在我身后如影子一般支撑着我的人,原来他的真身,是立在对面的山峦。 ——琅琊,有些东西早该放手了,就不必再坚持,那样只会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你要知道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这是真话。 ——你父亲那件事,其实大家都受了伤害,那时候大家也都看到了事情今后的走向……我们都在极力避免。 ……这也是真话,那件事情其实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我们多少也被卷入其中。 ——事至如今,何渝也无法力挽狂澜了……就如同我父亲救不了大司马一样,他只是保住了自己的命。 ……这一句,上半句是真,后面的也不过是个比喻。 ——我曾经离开,甚至希望把你也带走,我这样做,也只是不想历史重演而已……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我回来只是多了一层复杂,多了一层负担而已。 ……这句话叫我如何能不信?! 他的话滴水不漏,他的话字字机关,他的话里总有三分是真情……而这个人,聆听的时候表现出晦茫而无所谓,必须面对的时候表现得坦诚而无力,逃开的时候微妙洒月兑……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仅仅是一招,一招而已,反复施用了无数次直到今天这一役……竟骗了我们所有人! 西风骤起,卷起漫天飞雪如同两军对垒前沙场销烟,银色的碎屑像箭簇一样在彼此的对视之间穿梭往来,幻化出无数个虚虚实实的过往。兵不厌诈,你没有错……最为得利的战斗永远是属于战场之外的……上兵伐谋。 楚国的国君神情凛冽的朝向西风吹来的方向。冰雪肆杨,寒霜扑面,渐渐地在他脸上凝结成了一种嚣张而冷傲的色彩……这时候我才翻然醒悟,这个人始终拥有着我所不熟悉的另外一张面孔……如此的真实。 我是否该感激上苍,在历经无数次风雨的铺垫后,终至我能够接受什么的今天,才将这样一张陌生的脸呈现在我面前…… 风走过,天地恢复了清澈,将他的神情也影射得清朗而明亮起来。这是任何一个君王,在看到了家国振兴,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展望……都难以自控的抒发胸臆的豪迈神情。予州城上高高飘扬的楚旗在暗示着他毕生的风采成就…… “事实上,要不是你,昭和现在已经功败垂成了。”他尚未平复那种油然而生的感慨,有些坦然又有些据傲的,以一种膜拜似的眼神看着那旗帜说道,“初秋的时候我们就履行了如今的计划,来攻打亳城。” “我当时说不接济,所以你急了,拼命的误导我三城不能首尾相连……只要接济亳城,或者攻打亳城以西的丰阳,你计划都会成功。” “不错。可结果你以一招趋其所不意折兵云醴……我当时气坏了,没想到时隔多年你武功尽失,却一样能够毁我大业。 “然而这世界上的巧合,也是很微妙的…… “你让我看清自己始终忽略的人——尉迟自修。我们都小看了他。因为一直有你在,所以他藏起自己丰盈的羽翼,走到了今天。 “你还记得他与子昊巍岭一战么,他上战场的时候已经一身是伤,能用五万疲兵与六万五千精军抗衡还持久不败,他的战术和布阵技巧终究在子昊之上。其实那一天你们就是不杀出来,子昊也未必能赢。 “你们都是天生将才,唯一不同的,是你和浑身的尖锐和棱角在种种纠葛的潜移默化下已有所畏缩,而他永远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那时候的自修甚至比你更可怕。 “如果当时你真中了我们的计西下凉州,如今这支异军也会被他灭得惨不忍睹,我多年来筹备便会毁于一旦……你看,有的时候输了一步并不是输了,连输两次也不是输了……连上天都助我大业,昭和如何能罢手?” 是,你做得真好,无论是大局还是在我面前,永远把持着关键,像只狡猾的狼一样,气实则斗,气夺则走。 他收回高涨的眼,再度转向我时,脸色已有所低调下来。 “可是正面交锋赢不了他,所以……琅琊,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我惊愕的看着眼前突然有些黯淡下来的面孔,不知被哪里来的紧张咬住了心口,已经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 “琅琊,你还记得浅阳寿宴那一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么?还有……你们年前不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楚军为什么要攻打平肇么?” 他说着逼近了脚步,我却连后退的余力都没有。无数不成断的过往在脑海里翻腾而过…… ……何渝,他们都这样对我,我不甘心! ……何渝,平肇战役的那一年,自修领着十万军……他要我死!这是什么?这就是朋友!我要报复!! ……何渝,琅琊不想坐以待毙。何渝,琅琊不想孤军奋战…… ——敌军调兵两万,往平肇方向南行。 ——我们不能去,这可能是诱兵之计。或者我们应该回去,也许前几天那个才是真正的调虎离山之计。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或许已经中计了。 ……既然西宁将军如此急不可耐,想必心中早有安排,大家就寄望于将军了。 ……有西宁将军出马,一定马到功成,实乃我三军之幸。 ……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成了你的算计,原来平肇……是你一手安排,“你……竟然是利用我……杀自修……!” 我相信你,把一切都只对你一个人说。所以你依旧对我不离不弃,为了走出这一步狠棋,踩在我心尖上。“你的不择手段令所有人叹服,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你狼子野心!”我在你面前无所遮掩的感情浮动,竟成了你一颗完美的棋子! “十万军难抵一良将。琅琊,我非除掉他不可……你看看如今吴国的局面,虽有万兵无良将可师……昭和必须要这样的结果,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 ——我答应过不再让你孤军奋战。 ——今后无论琅琊想做什么,何渝都会鼎力相助。 真话真话真话真话真……话——天啊,这个世界怎能够如此讽刺! 第17页 我站在雪地里完全失了控的疯狂大笑,喉头一滞,再也压抑不住一口腥血喷薄而出……竟任人摆布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颜面苟存于世。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如果不加速矛盾的激化多年以后琅琊或许同样会咎由自取。可居然是你……从逼死我父亲开始,改变了我所有的人生路线,你在我心底埋了一把剑,然后依旧用那种放任自流的方式毁了我的一切! 西境的冬风是激冷而狂躁的,无情地卷走了万物生灵的气息,我厌恶西方,它聚集了我的生命里所有的摧残,每一次带着失望而来,带着绝望而归……是否还记得江南的夏天,是否有人始终站在身后,用犹豫而缠绵的眼光燃起心中的小小温暖……已经不知道温存为何物了。冬天……是一个绝望的季节。 “让我走。”我看着他说。 “我不能。”他摇头。“唯今一战至关重要,昭和绝不能放你回去同三万军汇合。” 我走到予州灰褐色的城门前,目光缓缓向上延伸,城门顶上,楚国的冰封的国旗犹如一块巨石压入了眼,士兵们有恃无恐的来回走动,时不时向下看一眼……这道紧闭的城门,如此轻易的阻隔了我与家国的一切。 我回头,手指着城门,“让我走……那三万军根本就不是我所能够操纵的,我也无法抵抗宇文的军队。琅琊只想授首沙场,给我王一个交代!……被你算计的人难道不该坐在一起等待你的戳杀么?” “琅琊,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他松开一直握拳的手,湿淋淋的一片,这时候我才发觉那支冰凌一直被他抓在手中,已经化了。 “你从来都没有战败过,所以输给宇文一次就心有余悸,其实宇文未必是你的对手。 “你把有些人看得太重,而处处受他们牵制,他们给挫折你就受伤,他们予你鼓励你就能重整旗鼓,你太过敏感,你的自信永远是建立在他们的予取予夺之上!我的计策也只能在你有所牵挂的时候成功……若是等到了临阵就敌、背水一战,你绝不会有半点不济。 “自西邺一行后,你是否从未掂量过自己的份量?因为你不敢!……你的心性远不及你的能力!” 混蛋……现在他说什么话我统统听不见。我长剑出鞘,抵上自己胸口,几近无力的说,“让我回去。” 其实我并不抱半丝的希望,这种时候这样的举动在对方的眼里更像是无理取闹。其实我已经后悔了这个该死无聊的动作,我仅仅是思绪未达身已先行而已。 “琅琊,你现在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能放你走……昭和七岁为君,自登基以来十九年铺桥架路,我双手血腥走得艰难险阻,成败只在此今朝一举,昭和倾国之兵力,也同样是豁出去了。” 雪有些小了,天边隐约出现了一道极光,冰冷的投射在他庄肃而无表情的脸上,更显出意志的坚定。 “既然如此……”我扬剑……“琅琊先为吴国祭!” 血如绽开的海棠飘洒了满天,剑身穿过月复中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我依然在迷茫间看着红红白白飞起飞落,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毫无意义的举动。 错了,终究还是错了……我没有那么慷慨,因为我本就不是大节义士。曾经遇到了那么多事情,从未想过要死。可我无法忍受他所施予的过往。即使震惊于所有的真相,即使亲眼所见楚国君如何冷酷……然而在这个人面前,任性……似乎已成为一种习惯,我永远也不愿去解释这种失去理性的冲动是为了什么…… 他站在十步之遥有些悲哀又有些冷酷的看着我,红色的血在眼前氲染开来,我们像是被定在了两个永不交集的点上,他的眸子依旧清澈冷漠,他依旧在白桦树下负手而立,演绎着一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倒下的,也不知道那只剑在身体里插了多久…… 也许没有多长时间,也许很久以后,我抓着一个人的衣物,就像抓住我仅存的一点意识,雪中厚重的城门开启的苍老音调,还有穿堂风呼啸的川流……他正抱着我向予州城内冲去…… 卷地西风在他的奔跑中俞发的猖肆激野,月复间传来的冰冷与身体紧帖着的炽热如两道交窜发作的毒……我一抬眼触及他的唇,似乎被咬了很久,一丝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 “我答应……让你回去……看,我们已经进了予州城。” 其实……“我……怕……” “不要怕,你身边有妙手回春的少司命。” ……不,我怕的不是这个。 我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我什么都会答应琅琊,我……没想到在这种关头,本王竟然是纵容你的!” 第十三章 我躺在张干净而平整的床上,睁眼,是一道袅袅轻烟,从台几上的香鼎里飘然直上,迷蒙了眼前的一切,仿佛身处在一个不真实的空间里……这样的感觉曾经也有过,那是很小的时候,在自修家里,一个五代相衍的书香门第……我和自修都很反感这种轻茫的气息,那会让人感到怅然若失。可是大司徒说,这不是失,是德。尉迟一门书香成家,时值今日,托祖宗恩德立业高堂,什么都可以抛去,这香可不能断。 如今又一个女人,披麻戴孝站在我面前,说着同样的话,“宇文世代书香传家,先祖助我王谋取天下,乃至我后世分封盛陵广邑,钟鸣鼎食。岂能忘惠祖宗恩典,慕蝶就是无鼎烹食,也要以鼎生香,祭慰天灵。” 笔人如昔,朴素的白衣,斜斜上飞的眉目,一如雪中白桦清圣高洁,眼中的淡雅至今未曾稍减,那一分坦然是我究其一生也无法学来的,即使在曾经欺骗了的人面前,也丝毫没有局促……又一个骗我的女人——宇文慕蝶。 我无奈的张开口,咽下她端来的药,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沁人心脾的……却是冰凉。我的伤好得很快,少司命的医术总是很神奇,可是治我的不是他,因为这世间不再有少司命。 人生如戏,这是慕蝶曾经对我说的。不论是非,无关情爱,眼前的女人不过将自己圈在纲常典谱里配合一国之君的演绎,并且犹然默契的去适应一个泱泱大国王后的地位。 于是递过喝了一半的瓷碗,诚心一笑……“楚王后通博医典,救命之恩,东方没齿不忘。” 她也笑了笑,仍是坦然,“慕蝶只是受大王所托。他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再赴沙场,免得又说他骗你。他那两下子都是我教的,若是真让他来医你,非拖上十天半个月不可……试试看能不能下来走?” 我没有立即起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子慵散来,靠在床沿不愿意动……其实应该已经可以上马了,自己的伤势还是自己最清楚……剑身穿月复的感觉却怎么也忘不掉,我侧过脸对慕蝶说:“他人呢?我想见他。” 女子歪了歪头,有些奇异的看着我,“他走了,回衍州了……你以为他还有理由留下来么?” “是呢……你说得没错,在他心里,我是一个无法割舍的……附丽。”我放平四肢躺回被窝里……心底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落寞,宛如一曲笙歌,婉转悠扬绘出昔日的空渺。窗外飒飒风起,屋室里落下一片说不出的清冷。 “你不要在意,他只是又逃跑了而已……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窝囊。” “我知道,”在凉州城门前把我拖住,就是舍不得杀我,可我情愿……“对了,我也该走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安逸了。 第18页 “恩,吃了午饭再走吧。” 我看看台案上的漏滴,“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了。” “你这几天躺着,都没吃东西。”她说,极其自然的堵住了我将说下去的话。 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我点了点头,然后起身下床,这才发现房间大得超乎我的想像,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予州郡守府。看来宇文的军队至少已经打过去两个城池了,予州如此安稳,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楚池…… 罢刚油然升起了一阵凭吊,就被慕蝶打断了,很无聊的一句话,“菜凉了,我叫人去热一热。”……她是故意的。 *** 下午,我和慕蝶坐在厅堂里用餐,她说到一些以前的事情,初阳十七年初,何渝在姑苏行弱冠礼,那时候他说要带我们回家乡看妻子,大家就一起哄来凉州了……谈到这里慕蝶突然笑了,她说,“那家伙根本是在刺激你,结果你让他更挫败了。他呀,那会儿真像个孩子,我都吃了一惊呢。我十三岁就做了王妃,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见到了,也要持操礼节……” “慕蝶,你爱他么?”我问。 “嗯?这话你问过了……倒是该问问你自己,那时候专程跑到风雷山上来问我这样的话,问完了就走。东方,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搁下筷子,又拿起来,思绪有些混乱。 “且不论你为何而来……”她说,“不过,你问完就走了,我猜……是因为我的答案让你满意了?”她说完笑了笑,有些狡黠的,却让我对一些东西变得不自在起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另开了个头, “有一年他要杀我,就是三年征战后的那一年,我被谪守西邺,他特意跑到姑苏来陪我喝酒,然后叫我从凉州走。其实他知道我一定会任性,会选离凉州最远的辽城,这样一来就有利于他安插陷阱了。他……是真的要杀我。”我有些难过的看看慕蝶,越来越不自在了。怎么每一句都如此揪心,只要一说到那个人。 “你恨昭和么?”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难得认真地问。 “不恨……”他是个混蛋。他比自修宇文差远了……最让人窝心的就是他连恨的机会也不愿给我。 然后我们之间再也没了话,偌大一个屋子恢复了它原本该有的清冷,我有一筹没一筹的夹着菜,慕蝶也吃得精细。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对了,你前两天看到大哥了么?” 我心猛地一抽,手中的碗掉到了桌上,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看到了,可是他……”……可是很远。 她示意我把碗拿起来,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说,“大哥很想你呢……你那一箭还真够狠,他被昭和折腾回来的时候,怎么也醒不过来,却一直在叫你的名字。结果他醒来还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哥哭呢。一点声音也没有,面目有些狰狞的,难看极了。就像这样……”她说完比划了两下,“昭和都想给他一刀算了,那样子真比死还难受。可是昭和又不能阵前失将,硬给压了下来……”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无论如何也停不了筷子,拼命的往嘴里塞食物。我想多吃一点,想把几天的饭量全补回来,就算食不知味也没有关系。埋头吃了好久,被她把头硬掰了起来。 她一愣,我被她眼中的倒影楞住了。 “别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泪又不是靠忍就能忍住的,你这样子更丢脸。” 一串零碎的马蹄声在屋外地响起,很轻,但是很急促。我怔怔地停住举了一半的筷子,一下子又无法咽食了,被一种莫名的心绪堵了心口……直到声音越来越大,地面有了微微的震动,我再也忍不住,丢下碗筷就往屋外跑…… 不是由眼而入……而是从心头跃入眼。 冰雪栋断的墙头下,急切地飞过一道鳞光……连战甲都未来及卸下的将领,手臂上插着一支同样来不及拔下的箭,一路的风尘仆仆……我看着看着,视线已经模糊了。 战马上的人猛地勒住马,犹带着喘息。“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我……”我急切地一张口,才发现完全没了言语……这家伙刚从战场上退下,我看着他手臂上插的箭支,鲜红的血顺着末稍的翎羽一滴一滴渐在雪地里……笨蛋,都不知道中箭了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看自己身上的伤,有些犹豫的说,“我是不是来的太仓促了?……都没有体面。” “……不知道……不、不是……”怎么会?……我完全没有办法动弹,连脚下站着也是虚浮的。身边空空的,要是有一棵树……让我扶住它,至少……至少不要摔倒才好。 他翻身下马,迟疑的向前走了两步,眼中满满的期待,“宇文只有一个时辰……没有话对宇文说么?” 有,真的有话要说,可是……太多了,该从哪句说起呢?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他眼中的热情一分分褪去,余下的是掩不去的失落,“没有么?……没有……那我走了。” 他说着转过身,就要上马。我心头一颤,突然像月兑了弦的箭一样冲过去。 结果被他一个转身抱住了。也许是撞击得太过猛烈,小肮的伤口一阵痉挛,痛得钻心,以至使我四肢都有些抽搐,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搂住他脖子不放。 他在笑,有些得意的,暖暖地漾在脸上,却让我哭了。 *** “为什么是凤飞,不是长空?” 这是我开口问他的第一句话,这个曲子……我记得很牢。 “你说什么?”……他有些忘了。 也许在他的记忆里,我始终是那个站在钥城之端,拿剑指着他喉咙的家伙。 “我是说……你为我弹的曲子,”……鹰极长空何等威武,东方既不是身带牢枷的的笼中兽,赠一曲长空野岭无所拘束,不是更好么? “看来你还是没有全明白,”他豪洒一笑,腾出只手来,指向南方难得有一丝绚烂的天际,“彩凤有翼必双飞,东南五里一徘徊……西域雄鹰的孤飞不适合你。宇文既然要你,怎么舍得让你独自冲天……嗯,我是不是该让你再明白点?”他说着把我抱了起来,向屋内走去。 慕蝶闲适的靠在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下了孝服,换了一件青色的衣裳,“大哥还真是色欲熏心啊,今日方满三个月孝期,就急不可待重振雄风……” “蝶儿,你吃饱了么?” “我不撑。” “蝶儿,你冷么?” “我不说风凉话。” “那就好,你知道……饱暖思婬欲……么?” 她故做嚣张的煽了煽袖子,宇文自然是笑的……这家伙根本就是什么都打算好了。我居然也能陪他一起笑。 笑完了,却是一阵尴尬寂寥,双双映入对方眼中。有些时候,越是兴奋,越是为之不安的失落……越是咫尺,越是天涯。 *** 黄昏渐近,窗外的风稀稀索索,榻褥里的温存只是一种仪式,大家都很清楚,无法言传而已。我们的过往犹如一部部难以串连的断章曲,如果不是爱狠了,是无法将这些断断续续圆在心里……然而一切都还未曾开始炽烈起来,就要匆匆的履行决别的仪式。这样的爱情,何其奢侈。如果注定得不到上天的厚爱,为何要附上这样一份别赐? 懊如何珍视如此短暂一个时辰? 也许明天,就是沙场叫阵,兵戎干戈,不分你死我活…… ……宇文,我有点发抖呢。 第19页 你不会介意吧? 我不知道原来想幸福一下这么难,竟是这种战栗的感觉。 宇文……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们都会被逼疯的。 我以为会有彩凤双飞的翻云覆雨,可我错了。有的只是一阵阵畏缩的缠绵,缓慢的撕咬着身体里每一寸血肉。痛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过……一种缓慢的噬心的痛。 这个人,这个时间……都太过珍重了。 他的动作沉重而哽噎,按步就班得如完成一件无比艰巨的任务,我的心凉了又凉,我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致。尽避我挺直身体努力去迎合,他仍没有一丝激动的表露……一切开始变得漫长而艰涩起来。 我看见了他眼中簇簇幽晦篡动的火苗,他始终压抑着,最终将眼光暗了暗,熄了那焰气。然后时间就像停止了,在彼此的凝视中暗然若失的荒废着…… 是不是疯狂错过了,人就变得自然寂寞了?是不是太长太长的思念与等待,彼此唯一能懂得的……只是小心翼翼。连心的悸动也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渗透。 窗外,依旧是没有落日的黄昏,灰沉的光线从窗棱里一点点渗入,能把爱情都浇凉。 “怎么了?”我有些急了,拉过他的颈开始不耐烦的催促他,“刚才是谁说要我的,怎么反而没了动作?” “不是我……”他撑起了身体,有些惨淡的看着我。“不是我,是你,”他说,“是你绷得太紧了,我都不敢碰你。” 我一下子僵在了床上。 他掀开被子,冷气嗖嗖的钻溜进来……我看到他胸口一道箭伤,这让我难得的有些冲动起来,我想伸头吻上去,他却把被子拉回了。“不要看,”他说。“我们不是依靠着这样的错误才能维系着,我们只是不受上天恩宠……而已。宇文从来不祈求厚待,宇文走到今天,靠得是自己矢志不渝的——信念。所以你,至少该学会不让自己陷落。” 然后他披衣下了床,背过我说道:“我该走了。” 我仿佛被蝎子蜇了一下,这么快……一瞬间的背影是如此决然,我手忙脚乱的从被褥里挣出来,扑下床去抱住他,“宇文,想你,一直都在想。爱你恨你几乎磨去了我全部的热情,从未停止过想你。如果比想要多一点,那就是相思……可相思是涩的,甚至有些寒酸。我堂堂七尺男儿,你让我去做那样的事情……” “不是你,是我。”他说着转过身,戳戳我的鼻子,笑了。“是我在相思。” 我呆呆地看着他,有些尴尬的。他在暗示我至今吝啬坦白……我还有稻草可以抓么?如果没有,为何放不开自己,为何还心存余悸?我……还有别的奢望么?我仍旧自私么?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到这种不可救药的地步! “宇文,你爱我么?” “我……”他一张口,表情很是急切,却被我一下子伸手捂住了。 “你看我,现在问这个问题,不嫌太多余了么?” “可我……还是想听你说。我第一次问呢……也就这么一次,想用余生来……” 他低头堵住了我的话……我却忘了去体味那个吻,我急于等待他的答案。分开的时候,他说,“我不说。” “宇文……”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怪异,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走回原点,可我已经无法判断大家都会再做出什么事了……所以给我一个不再犹豫的理由。 “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你承受不了这么多东西。所以不想……给你再添负担,宇文只说——此生不悔。” 我有些颤动,不知道用怎样的言语才能表达出什么。踌躇了半天,问道,“宇文,你打到哪里了?” “颖州。”他答。 “那……我跟你一起走,到了颖州,再兵分两地,一决雌雄。我也……不后悔。” “好。”他很痛快的说道,然后回头看到了台几上的一碗药汁,那是我没有喝完的。“你先回床上去,这样会着凉的。怎么也该先把药喝完了再走,不然……出师未捷身先死,后悔死你。”他说着洋洋洒洒的笑起来,一把将我甩回床上。 我讷讷的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碗,然后低头喝药…… 不对,这味道不对! 罢入口的药全都呛了出来,猛一抬头看到了他看我的眼,如此的小心谨慎……突然间我忍不住笑了……真是用心良苦啊!坦白……那么多暗示那么多感人肺腑的言语,我倒真是坦白了。可你……居然留了一手。不必这么处心积虑……你以为我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 我笑得很轻狂,将持碗的手移到了床的边沿,“宇文何时做的手脚?真是利索啊,东方都不知道呢。”说完,手腕一翻…… 却被他眼疾手快的扶住了,药汁有些溅了出来,染在被子上,很快变了颜色。“喝下去!你没有选择。”他持着药碗厉声说道,态度一下子坚硬无比……好快的反应。既然被挑穿了就索性放开不加丝毫修饰…… 我有些绝望看着他,那种果决甚至有点残忍的眼神几乎要让我窒息了,我下意识的向床里挪了挪,“我不喝。” 他咬牙,狠狠一拳砸在床梁上,整个床铺都开始疯狂抖动起来,在我还来不及稳住自己的时候,他仰头含了一口药汁,堵上了我的嘴,四肢拼命压下我所有的挣扎。 一阵天翻地覆撕缠的后,终于把那口药给我灌了下去。 当他再抬起头来,那眼里又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落寞……瞧,多么神奇的一个人,我已经充分领教了他的变化无常。我靠在床上用力的喘息……“宇文,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一个骗我的人,居然是你!” “对不起……”他蹲在床沿,不着痕迹地掖了掖被子,眼中是浓重至极的悲哀,“宇文不想……不想和你沙场相见。宇文已经领教过一次了,所以不能……让它发生第二次。宇文也很自私,想留住你,留住自己。就算会让大家不幸,也毁不去自己这份心。” 我躺在床上,感到四肢的力量渐渐散去,床梁上悬绕着有一阵没一阵的诡异笑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什么四海之内,什么一抔黄土,又是谁自雕鞍配剑起就给我灌输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骗人的!统统都是骗人的!……立场就是立场!永远都是横亘在国渡之中不可逾越的鸿沟!成败死生。识英雄,重英雄……原来这句话根本就是列国武将用来安慰他们之间最难以启齿的悲哀的调剂品! 终于笑开了,看到他走到门口,我送了他最后一句话:“宇文……你若要我死,只要说一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的迈出了门槛。 …… 不多时,慕蝶出现在门口,她托着一盏灯,十分晃眼的。 “何必呢,他又不是给你喝毒药。” 我笑,“若是毒药……倒真的好了,一死百了。”……那种药我太过熟悉了,叫做靡岑,会让我半个月都四肢无力下不了床的东西,且药石无解。小时候自修不愿让我随父出征,就拿这玩意来拖置我…… 我转眼望向窗外的流风……半个月,他只需要半个月,就能打到姑苏了。 “既然明白无法挽回……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 你……都听到了么?……“哪一句?”我百无聊赖的问。 “最后一句……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那样说他会有多寒心。你在报复,你想让他难受。东方……为什么?” 我睁眼看着床梁顶上精细的罗帐,在烛火的跳跃下,那些刺目的花色一片片碎裂在眼中,眼睛生生的痛……为什么?……“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20页 头开始疼,很突然的,像无数只蛊虫在里面开疆劈土,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我连抬手抱住头的力气都没有。思维从未有过的混乱,曾经无数次,哪怕是心灭气绝的境地,也不曾失去一个立身之处。可现在……我的立场又该在哪里?……我不知道该站在哪一处期望谁功成期望谁身死。为什么要来……?就算没有什么机会了,就算结局已被注定,上天却连一份期盼的心境都不愿赐予我。我只是一个被自己拖到各种争战中,却又吝啬给我一个立足点的荒谬绝伦的存在。 …… 屋室很暗,暗得让人从心底生出慌闷与无限压抑。慕蝶依旧站在门口,眼神淡漠的看着我,泛红的烛光映在她脸上也生不出丝毫温暖,那是一种源自天性里的凉薄。 “为什么还不走?”我开口。 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我在体味身为医者的失败,药石可以拯救一个人的命,却成就不了一个人的命运。” “慕蝶,跟我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你那套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定很适合我这样虚无的人。” “我说了也没有用。我以前同你说过的,还记得么……我对你说人生不过是一次次的改变位置。” 那……我现在该站在什么位置。 “我对你说只有配合了才会轻松。” 我该去迎合谁?又该去背离谁? “我对你说……有的时候认命一下,就是放过自己…… 可是我错了,大千世界所以充盈,是因为谁都有谁的性情与法则,我不能如此轻易的抹杀了你。倘若你真的做到了,东方也就不是东方了,更不是让大哥和昭和都爱得刻骨铭心的东方了……” 烛火忽然被风刮灭了,眼前黑蒙蒙的。有时候,看不见……是一种幸运…… “我知道,他们都很爱我。可……”可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我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残缺不全的。所以别让我看到……自己的坚持开始无稽了。 头好痛,一阵阵剧烈的抽搐,那种欲裂欲炸的感觉像千万把钢锉在颅腔里来回拖动,我觉得自己要疯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不能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头从左边侧向右边,再从右边侧向左边,反反复复,背心开始冒冷汗…… 几近麻木的脑子里突然窜出一段小时候与父亲的对话, “立命本源,仕为何求?” “伏剑同流,断机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 “倘若有朝一日,为生所缚,而又死无价值,琅琊又当如何?” 他说,“不要让自己等到那一天,酌机而行,杀身立断!” 他的理念伊始贯穿了我整个人生。我父亲骄傲慷慨甚至自负执拗。功高命蹇,由于他的生命过早的结束,而使我失了表范,这多出来的一截让我无所适从……我不想重复他的末路,所以努力使自己有所变化。而这些不伦不类的……就是挣扎的结果。 第十四章 我可以下床行动那天,宇文的兵已经打到徐州,他行的是颖州、南陵、安套一线,这一线城池缺水易攻。为了不遇上楚兵我只好绕路从汲州、滨州一带回姑苏。 一路上人很多,扶老携幼,都是从战地逃荒来的百姓……他们在议论着,这个国家,已经走到了末路。 …… 回到姑苏是一天清晨,天蒙蒙的。 东大街是所有朝议文官的居所,很多宅院都敞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我一路数过来…… 户部的陈大夫走了,吏部的卫大人走了,礼部奉常黎大夫还在,姑苏內史杨安令还在,刑部廷尉李疆也走了,少府吏张余,年年春天邀百官来俯共赏牡丹……他连那个也挖走了。 眼前到了上卿大夫府邸。一辆并不嚣张但是宽敞的马车驻于门庭。然后,我看到申大夫抱着一落书简走出来,很吃力的样子…… 一阵春风扬起,吹落了最上面一页竹简,他蹒跚地想蹲下去,可又担心手里的那些掉了…… 申臻是文官之首,也曾是浅阳的太傅。 我牵着马两步迎上去,捡起地上的竹简…… “申大夫,身为两朝元老,位列三公,您要走?” 他一抬头看到我,有些呆愣了,脸上的表情是种难以形容的复杂,他说:“你不该回来。” 我诧异于他的神情,更诧异自己文过饰非的言语,我说:“大夫,您是不是误会我了?” 他却点了点头,有一丝默认的意味在里面。然后说道,“楚军已在临城驻营了,攻打姑苏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朝中上殿官员只余下十余人,现在已是朝不保夕……你还是去帮我劝劝大王吧,他不愿走。” 我忽略了他的示意,却抓住要点,急迫地问道:“既然楚军随时会起兵攻城,我进城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有人指挥备战……姑苏卫尉呢?连宫门警卫属也逃了么?” “已经没有什么姑苏卫尉了。”他答。 “就在你率军下凉州的时候,大王下令杀了姑苏卫尉,他罪在不赦。” 我有些不以为然,这事情似乎很蹊跷……有什么天大的罪不能先压下来,以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杀这么重要的人。 申臻继续说道,“你知道你在予州失势一事于朝中引起多大的震动么?官员们都说你假公济私、通敌叛国,其中姑苏卫尉朱梓首当其冲……” 我还没有听明白,脑袋已经轰地一下抽紧了,张口就骂道:“简直太荒谬了,凭一战得失而判武将谋逆之辞……我为大吴立下汗马功劳,百官就这样看待我东方琅琊。” 对方忽然抬头看看我,像是有些思虑的样子,那两道目光却犀利得让我感到无所遁形。 “东方,我虽然与你资交不深……可,这句话不像是你说的。” 我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我无法应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再也没有看我,径自说下去,“姑苏卫尉朱梓曾是吴王派去西邺监视你的眼线,被你打瘸了一条腿……你记起来了么?” 我一奇,脑海里敏捷地闪出一个点头哈腰的狼狈形像……原来是他,就是那个叫做朱三的杂碎。 申臻示意我看看手里那份刚捡起来的竹简,我摊开,一个“录”字,是掌故史吏的手笔……我看尚未看完,已经惊得说不出来话了。 “朱梓耿耿于西邺之辱,对你记恨非常,因而假传情报,说你在西邺斥巨资召兵买马,四处为自己封疆掠地,一月之内连翻围剿边境三地六族……要自立为侯。况吴中三年出将入相,吴国所有军政机要全掌握在你手中,有朝一日起兵谋反,恐大吴社稷不保。 “此事当年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大王派数名内使长官至西邺核实,回来的都说你千金散尽,开疆劈土,边野莽夫,鹰犬可用,不得不防。百官争议,有人说你久居高位,拥兵百万,已有戾心养成,一朝被削去兵权,岂会不生颠覆之心。也有说你只是武将少年轻狂,边野恋战,不至危慑家国。 “然而数日之后,你竟亲自派人将西邺战功上报朝廷,此等嚣张示威之举,叛乱之心昭然若揭。满朝人心惶惶,三十余道折子递上来,均有一个字——诛。” 我越听越心惊,一把折断手中的长卷,迫不及待开口道:“小人作伥……真是小人作伥!” 申大夫在一旁匪夷所思的看着我,“东方,我还没有说完,你今天怎么如此激动?” 我一下子禁了口,仿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样的事……他继续说: “那些折子我都过了目,或忧患情切,或鞭辟骇撼,每一句都直击帝王之心。 第21页 “可西宁将军力排众议,把这些都压了下来,大王当日也只言一句‘本王不信’,而镇下满朝月复诽……铁证如山,他不得不信啊。他怕你真的反了,故而明言暗示,将你封了邺邑诸侯……可你居然毫不掩饰的接受了!” 我惊了又惊,再也无法形容现在的复杂……曾经我和浅阳之间,居然还隔着这么大的误会。我想到那日在禺怏宫前见到浅阳何渝对饮叙旧的情景,他当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敢,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么!”,我亦觉得蹊跷。只是另一个说,“琅琊你也太认真了,我方才在跟浅阳打赌……” 这些事情又凑到了一块,我他xx的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我转身对申大夫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人跟我提过?……我甚至连一句唾骂指责都没有听到。” “那是官员们顾忌你啊。诛灭九族的大罪都能被大王和西宁将军压下去,让你继续做一品朝臣,谁还敢造次。你战功彪炳,大王又对你百般包容,如此一来还有谁敢私下非议…… “我不知道你在予州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情变,以至弃三万大军于不顾,月前此报一到吴中,众臣皆议论纷纷,言你自立为候、谋反之心,都不是没有先例的,请大王勿忘前车之鉴。于是大王就当年之事为你平反,召告百官……”他说着,以一种很深沉的眼光打量着我,“这真相一旦扯出来了,国法难容,接了密旨而不奉旨行事,假通机政必是死罪,再三谗毁朝中重臣,非将朱梓正法不可。 “本来这事经过一番朝议,为解当务之急,大王及群臣已将斩首革职几案统统撤了下去,本是有意留他。可那朱梓畏罪,望风而逃,不得已射杀于南门关口。”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思想不停的运作,胸中如升起了千叠浪涛,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东方,我对你弃兵一事仍感到质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大王无论如何都相信你,你若真的想反,就不要回王宫了,徒增他的悲伤而已。” 我刚想反驳。突然间意识到,这最后一句情理不通的话,实际上……只是一个两朝老臣在情急之下所施展的苦肉计。 没有人会听我可怜苍白的解释,所以我总是过于激动,以表鉴我是如何忠心。我绝不能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的过失,我想从每一个缝隙入手来欲盖弥彰……堕落竟是如此轻易,失足千古,回首百年。很多时候,挣月兑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大夫,我骗了您。您的怀疑没有错。东方没有叛国的心,却为敌所利用,做了叛国的事。”我说着牵马离开,有些茫然的,我不止是一场闹剧,太多的事情将我指向罪魁祸首,而这些……都不是生死不能弥补的。 他很镇定的叫住我,没有任何激愤之情溢于言表,然后将书简放进马车里,说道,“老夫宦海沉浮数十年,这千古罪人又有多少自愿而为?当年的大司徒,前朝公子宴……嗯,不提了。你还是去劝大王走吧。大王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心软,就像江南的水……身兼大任是他的一道锁。” 我不解,“大夫,您为何要浅阳做逃亡之君?您不觉得侮辱了……” 他伸出苍老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指向遥不可见的一方…… “你看巍岭苍茫,曲江逐浪,横亘在吴楚之间的山河,他们不会因此而消逝……我们的心在吴国,所以该留住我们的生命及感怀,以教诲子子孙孙来祭奠家国。江浪过眼,无论它们有多么疯狂,能卷走磐石么?走的只是他们……”他说着将手收回来,指着自己的心口,“而我们,在这里沉淀为一个千古。” “大夫,您说的我听不懂。” “你必须懂……当立场崩毁的时候,人们自然会寻找新的立场,为繁衍后代树立起新的信念。” “我还是不明白,您的信念还在吴国么?” “唉……”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我骑马走在荒芜人迹的官道上,迎春花寂寞的开在道路两旁,像坟头上杂乱的荆棘,沙沙的风响穿过万人空巷,拖着只有荒山野岭才能闻见的诡异的尾音。 人们弃家而逃,整个都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荒茫之中…… 吴国的百姓,放朗,更薄情。 然后我进了宫,迎来的是浅阳枯槁的神采。他站在废弃的禺怏宫前,如一尊被打了千疮百孔的假山石,余下的官员们远远地聚集在池塘对岸,满面焦急的望着他。 我迫不及待跑到他身边,却没有言语来面对他。 他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极为有趣的事务,他的声音微弱而暖和。他说,“这几天,突然感觉无聊了,你回来了就好。” 我心口一提,尚未经过斟酌的话就说了出来,“浅阳,为何不质问我?” 他笑了,有如黄花扑面的温洒。然后拉起我的手,有些执拗的,语气中满带了恳求,“去换身朝服吧。晚上……”他指了指池塘对面的官员,“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我挣了半天没挣开他的手…… “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肯亲口问问我什么,”……我知道,你想让我明白你相信我,可连你自己都确定……想到这里我猛地一抬头,“浅阳,我背叛了你很多次,是真的。包括自修的……” 他手中微微一用劲,我什么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许久,他说,“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么?” 我抽开手匆匆退了下去,他在身后想拉住我,我却连他的脸也不敢再正视……我想起那段少时的对话,他说…… “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好像这姑苏都是你的天下。我告诉你,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浜,莫非王臣。” “笑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朝一日你做天子,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翻船的。” *** 傍晚,整个吴王宫里乐声悠扬,宣事殿的歌舞繁华到了一种浮躁的地步,我踏入大门的时候惊呆了……大家正在敬词饮酒,弹唱古今,夸张地上演着一出出盛世欢歌…… 浅阳看到我入了殿,笑着从王座上走下来,官员们回首,兴致昂然的同他一起向我致酒, 我根本不知道大家要做什么,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口。 浅阳一口饮尽杯中酒,放声说道,“如何能少了这天下舞中第一人?” 我立刻会意了。 音乐极快,轻佻放朗,是一曲江边俗乐。宫中多奏雅章,隆重奢煌,然而那个时代已经过去…… 大家都在演戏,一份难以形容的君臣默契,一场由礼官掌典的祭奠仪式,最后一次告慰这个即亡的国家。一曲钱塘俗曲,一个梦中的神秀双子。我在门口月兑了鞋,快步的游到金殿正中。 身着白蟒官服,腰缠五尺玉带。任足尖不停旋转,衣袖翩飞迅若游鹕,和着这一曲《国风·出水莲》,指望能尽显吴越江南风。我跳起了一殿的春花水月,回旋处处,潺潺若溪流,比比摇生莲,似有水气氤氲弥漫,荷池已随我栽入宫宇庙堂。 东风先醉倒,我恍惚地看着宣事殿里千姿百态,他们同我一样神驰于这大吴的锦绣河山…… 啊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抑或是随俗浮沉,立马吴山,效达天纲……这些,都是我东吴风尚。 第22页 直到琴音渐消,我停下脚步,浮云般的阴影立刻笼罩上来,以迅猛之势散去了黄粱一梦,官员们开始掩面而泣…… 斑堂的天子彷徨的看着丹陛前同他一样彷徨的人们,最终吐出一个准备已久的字——“走”…… ……“大王。” “你们都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相继走出了大殿……他们依旧热爱自己的家国与君王,同时也获得了这最后一道信心与德行上的摧残赦令。 黎大夫上前行了最后一个朝奉礼,泪水积流在年迈的脸上犹如一道道纵深纵浅的沟壑,他抬起那张斑驳骇人的脸,“我王仁德。倘若身在治世,必将天下归心,海内升平……” “够了!” 他制止了余下的废话,然后扬声道,“还不走?” …… 我跟着最后一个退去的背影向大门走去,前一刻还歌舞升平的大殿一下子恢复了它的真实可怕,身后传来浅阳铿锵有力的言语, “文官治国,武士安邦。生民流离国无本可治,文官可以走,但只要姑苏这一方土地还在,武将就不能走!”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我不走,我只是过去穿鞋。” 他僵愣了一下,有些愕然的脸孔上泛起了一丝悲哀。 “其实我,我想……身边有个人。”他说着有些难堪的侧过脸,“你还是走吧,我又不怕……看着南方铁骑踏进我大吴的宫殿,承担不幸是我一世昏庸最后的责任。” 我已经穿整完了,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自己。他像个执拗任性却又无可奈何的孩子,到最后一步也不甘示弱一下。无论我现在说什么,都会伤及他那根惨淡的神经。 他目光游移,有些担心的看着我,手握住拳掐进肉里,血顺着他泛白的指尖流到王座上…… 我走到他身边,他镇忡不安的神情让我也无法平静,我想起了申大夫的话,我说,“浅阳,我们走吧。” 然后我小肮挨了一拳。打在伤口上,疼得我所有的思路都回来了。 …… “我们想做好,只是我们没能够招架住。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一个大吴天子的姿态来面对毁灭。”我对他说。 他又一次伸手拉住我,眼神飘忽不定,“他年史书里必记载我昏庸无能,称霸东方百余载强吴,亡于五世主浅阳,唯有后起者楚,主天下浮沉。” “浅阳,这不是你的错,一场源自于先王初阳年间的阴谋,我们不得不屈从于它的宏远与缜密。” 他听罢,近乎疯癫的笑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那就是你错了,跟着我这样无能的君主……哈,你跟错了人。你和你父亲一样,愚……” 我急切得堵住他的话,翻身坐到他边上,“我们没有错!是他们都说错了……你是浅阳,独一无二的浅阳。跟着你是我……” 突然间,宫外传来一声异国的号角,伴着百万刀枪争鸣,擂鼓作响,声音尚远,有些微弱但无比刺耳……我的话没有说下去,浅阳挺直了脊背做在王座上,他想维持那个一惯傲人的姿势,可我的手在他手心里,已经快要被捏碎了。我微微挣了一下,他猛打了一个激凌。他说, “苍天不容我大吴……” 空旷的殿堂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回响,我下意识的抱住他,他的身体冰凉而僵硬。“对,是苍天不容我大吴。”我重复着他的话。 他抬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你看我,说共振河山的人……自己却先食言了。” “浅阳还记得么?有一次在禺怏宫,自修说你名字不好,一边是水,一边是日,而凑出你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存在……他说这话时我们都笑了。” 烛火里,我们在彼此过往的阴影中对视。宫外已是杀声震天,长空响彻姑苏守军们临死前的悲壮哀鸣…… 我指向已经有了一丝明亮的天外,“浅阳你听,这就是武士。他们没有文官的才思敏捷,也调制不出什么治国大方……但是在最绝望的境地里,他们永远会为你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因我的话而有了一些微小的震动,他的神情爬上一丝异样激昂的神采,我因他的神采而激动万分。 “琅琊,许多年以前,你和自修每次战场遍来,总爱唱一首歌……我不准你们唱,我总以为你们打得是胜仗,所以不必去祭奠去缅怀什么。我希望所有人都向前看,只有前方才是我大吴国的兴荣昌盛……现在,我才明白,那些成为磐石的疆场勇士,他们铸造了真正的国魂。——我想听那首歌,你能唱给我听么?” 我点了点头,看向被新生的天光里黯然了的烛火,那里面的纷杂与激情无法形成任何一个角度,这让我有些艰涩的开了口……“操……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 “快,快唱下去……不要停。” 他死死揪住我腰前的玉带,有些急躁的催促道。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拌词的悲呛,曲调震撼……远处和歌阵阵。烛光幽弱里,我仿佛看到了长如蛟龙的军队,操戈猛士,红缨旌旗,烟尘满面的将领……吴国赤墨色的国旗在高风中凛冽, 百万将士的歌声悲壮豪迈,嘹亮得满山满野都在危危颤动…… 烛火燃尽成灰,高梁单调的回响徐徐,浅阳站了起来,晃悠悠地向大殿正中的天玄地和走去,在风雨飘摇的大吴王宫里犹如一片抖动在浪尖上孤叶。 他的王座里留下一只空余的剑鞘……剑,在他手中。 他回头,无比坚毅的向我,道出了最后两句歌词,“‘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也是礼官为自修启的墓铭,若有机会,你去看看。” 我忍不住一低头,声音已有些哽噎,“浅阳,你明明……” 然后我的话被生生卡住了,抬头只看见了满眼的血光飞溅,他依旧站立在大殿正中不愿躺下,头颅向一边歪斜着,颈处如张开着一只狰狞的口……他想把自己的头颅砍下来祭祖,可是力道还没有用尽,人已经断气了…… 所以只砍了一半。 …… 我呆滞的看着整个鲜红淋漓的宣事殿,地板开始轰隆隆地震动,不知何时压了满殿的黑甲楚军,他们手中扬起的长戟钢刀上牵挂着护城守军的血浆碎肉。浅阳的身体在震动中如断墙崩塌,他的头终于断开了,像颗球儿一样咕噜噜地滚向大殿一角。 犀刀革甲的将领挡在我身前制止了兵士的行动。然后随着众人转身跪下……用宏亮而激越的嗓音高声宣道, “我王神威!” …… 盛装金履,冕旒穗帘,他缓慢而堂皇的踏入吴国王宫,身后带起一片战后的红白难辨的天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楚国君,朝阳射在他璀璨的王冠上如一条狞邪的长龙,它们是那样张狂的飞入了我的眼。 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就再也没有了动作,他看着浅阳无头的身体……他泪流满面。 这让我突然感觉无比滑稽起来,我想起自修死的时候,这个人似乎也哭了……他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戏子,他的眼泪天生蕴藏了某种祭奠的含义。 我走下丹陛前,绕过挡在我身前的人。 “昭和,不要哭……你的眼泪使我想起行军沼泽里丑陋的鳄鱼,它们在吞下士卒的时候,也会落下几滴眼泪。” 第23页 他打了个寒战,然后朗朗大笑,边笑边流泪。这诡异的神情驱使我心底一点点疯狂起来,我看到敞开的大门外满园的灌木丛……一棵也没有冻死,到了春天又开始了它们蓄谋了整个冬的滋长,年年斩草不除根,年年后患。 我走上前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末了,指尖用力在他脸颊划开一道伤口……我的想像毫无章法的兑现了,他的血是凉的,同所有的鳄鱼一样。 “不必去祭奠,”我对他说,“这是你选择毁了我们所有人而得到的,这个代价太大,所以该珍惜你的成果。” 他猛地转身疾走出去……然后殿外传来他一声撕心的龙吼,宣事殿的高梁摇摇晃晃,灰尘涑涑地往下落。 宇文的右手一直未离开过腰间的刀柄,他走到我身边说,“你不明白……这么多年,我看他走过来,他并不如你想像得无坚不摧,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所为已经到了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地步了。” “你看到吴天子的头了么?……”我答。 我明白,也正是因为明白了,撕杀的欲念在心底繁衍得俞发茂盛。 “东方,你不要……不要太清醒,当它是场梦,就过去了。” 我笑着拿起台前的吴国玉玺,手一松,那一地的碎片如针尖一样从眼里扎到心里, 我的身体为之剧烈地颤抖,我从未体会过如此的亢奋。我不知道这是否源于武将喋血的天性……我仿佛看到了那些掩埋在疆场黄土下的尸骨,他们一排排从阴沟里爬出来,无数个声音在催促我……战争、战争、战争……天旋地转的战争。 我想起申大夫的一句话,“当立场崩毁的时候,人们自然会寻找新的立场”……我知道我再次将他话中的深意扭曲了,可意义本就是人营造出来的。 有什熟悉的感觉扯着尖厉嚎叫在身体里嚣张起来,我看着殿外的身影对宇文说:“提兵百万,横刀啸马,雁门逐将斩人首!……” 宇文大惊,他下意识松开了握刀的手,“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你生活下去……” 我一甩身走了出去,看到昭和双手撑在假山石上,额头渗出冷汗,假山已经被他咳出的血染红了。 我指着假山后的的人工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日款款相送的浅阳,他当时就站在这个假山边上,张开胸襟,一个背水一战的姿势,身后是沉如明镜的冰湖……冰在他的激昂而又惨然的言语里消融…… 浅阳的记忆是如此清晰,他身上永远带着对春的眷恋,他喜欢看朝阳的欣欣向荣,他悲天悯人克守宗礼,他担忧他的百姓苦于征战,日薄了,他的眼里就会带了晦茫的忧患。他的微笑如江南三月温情的水…… “应该把这假山扔到湖里去,楚国的城市里不需要前朝的东西。”我说。 昭和沉声笑了,搀着几声断续的咳嗽。“琅琊,你能留下来……不走么?”他背着我说。 “走?你当我是条狗么?……我为你立了那么大的功,你是封我做个上将军,还是……一个守灵人?” 他低低的侧过头,有些拙劣的擦去嘴角的血丝,那张脸如鬼一样的阴狸却又惨白,“我要的,就可以得到么?” 我学着记忆里那个影子,张开双臂,仰头望着故国美丽的天空,眼中涌起了酸涩,却已经干涸了,没有水滴可以落下来。我笑着指着故国单薄的初阳告诉他,“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么?……多么震撼人心的山河。” 他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看着我,也显得有些亢奋,“跟我走,我让你看看我大楚是个多么强大的国家!……对了,我忘了说……不要跟我斗,你没那个本事。” 宇文惊骇的看着我们,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许久,他说,“你们都疯了。” *** “琅琊,我的宫殿漂亮么?” “好漂亮。” “那,以后就住在这里好吗?” “可是……”可是这里是后宫。 “这里清静,宫女也少,慕蝶喜静不经常出来。” “恩。”我点了点头,看向花园里红艳艳的牡丹,数了数,一共二十五朵,是洛阳进贡的极品,吴国的王宫里没有这种浮华的东西……曾经有一位大人家里植了三侏,却是白的。 “好乖。”他有些宠溺地笑笑,在我脸颊啄了一下。我有些敏感得想推开他,却还是压抑下浑身的不适,把他抱住了。“昭和,每天都要来看我。每天每天,摘朵牡丹送给我,如果哪一天你突然不送我了,琅琊会很伤心的……” 他也点了点头,有些生硬的,然后像接到我的暗示般顺手折了一支。 结果,还没送到我面前,已经是一口鲜血如泉一样喷出,瞬间溅红了我的衣襟,也将花催染得更加萎靡鲜艳。 我丝毫不尴尬地接过了他手中黏腻的花,抬眼正迎上他身后的来人,那是楚王卿点的上将军,无论在任何一个空间里,他永远是个绝妙的存在。 “大王,几位将军都在等您,商讨征伐诸侯一事。”他恭敬的说。 这个人,充分利用手中把握的一切,为自己铺桥架路,亡国之日率领麾下十万吴军,投效大楚。楚王要一统天下,还有三百诸侯未服,正当用人之际……“胡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我有些讽刺的说。 他没有回话,跟着楚王向朝议大殿走去,似有似无的向我这里看了一眼,颇有深意的。我扬扬手中的花,笑了一下。 以后每天,我都会得到一朵虚弱无比的花。我没有将那些花插在花瓶中,而是放在案前,欣赏它们迅速的枯萎与糜烂。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讨厌一切怒盛而虚荣的东西,讨厌、并且怜悯着,如此短暂的风光,亦是如此纤柔,还不如让它们朝生暮死……所以加速它们的死亡,是对它们最慈悲的恩赐。 *** 我站在广赈殿外,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为讽刺的一段召文,“昔吴将军东方琅琊……智计捭阖,倾诈吴纲,诛杀骈将,卧底历险,忠直诚鉴……实乃我大楚功臣……” 我转身欲走,一口秽物已经溅到我身上,身边是楚国的两位朝臣, “呸,这就是昭和十五年辄我大楚百万雄师的镇宇将军?”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只是一个靠笔吏修饰的窝囊废!” 两个很年轻的官员,看上去十八、九岁,与我当年出征一般的年龄,黑白分明的官服,隐隐透出方刚傲气,眸如夏荷般的明净……这让我既羡慕又嫉妒,不是因为被催了一口,而是那样无辜美丽的脸,让我爱不释手的……想撕了他们。 我没有说什么,他们在我面前一唱一随, “文政,这你还不明白?……我在楚国还未见过如此冶艳的人呢,听说大王把他圈养在后宫。”他说着侧过头,看了看我说道,“卿本佳人,犬逐沙场太可惜了,宫廷多、名、种。” “你说得没错,大王想养条狗,听听犬吠,也算是意趣所在。”那个叫文政的人应道。 好个少不更事的家伙,我仔细看了看他,骂人如此直白,又有点恃才傲物的味道,唇畔闪烁的不屑话语里,逸泄着青年特有的狂放与嚣张。一个漂亮的名字,漂亮干净的人……我折了一朵白芍药放到他眼前,他闪避不及。 “文政,”我叫出他的名字,“有空来后宫看看吧,你会知道大王的意趣在哪里。仕途艰难,想一展鸿图,就要投君所好。” 他愣了一下,接着满脸鄙夷。 第24页 “荒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的名字!” 说完狠狠甩袖离去…… 然后我的背被撞了一下,花掉在地上。我一回头,是宇文。“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无聊的提问,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方才还有些操劳的面孔在花的容颜里释化成了款款深情,“好清纯的花啊,原来你喜欢……” 他还没有说完我已经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花,扔到地上,狠狠地跺了两几脚,然后抬起头告诉他,“我喜欢……毁。” 他一脸错愕的看着我,愣了好久。直到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走开!别站在我面前。” 第十五章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宇文的生辰,楚王乘此机会论功封赏,一堂宴席下来,他做了楚国权倾四族的令尹。他并不高兴,坐在首席上闷闷地看着我,一杯酒接着一杯的往肚子里灌。理由很简单,让一个战场遍来的武将再做回文官,即是升高他的地位,也轻易革去了他的兵权。我坐在门边上接受整个楚王朝或鄙夷或怜悯的眼光,对他笑到牙齿都酸了。 那个叫文政的年轻官员似乎很会吹箫,宴上吹了一曲《塞下曲》,好端端的曲子被他吹得低低调调,催人泪下,我实在听不下去,可又不愿就这么转身走了 于是当官员们击掌和拍之际,我不合时宜的大笑出声。箫声一下子停了,他满脸愤怒的回头望着我,最终还是硬忍了下来,执起箫准备继续吹…… 我径自倒了杯酒,对着殿外半盈半亏的月……“可曾见过塞外九尺冰寒,可曾亲临万鼓雷殷地,可曾放眼千旗火生风?……哈……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转回目光,有意似的恭敬了一下,“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原来文大人喜好自嘲,美德啊!” 这下他面子再也挂不住了,操起箫管,转身就望殿外走。 我蹭地站起身拦住了他,同时昭和也说了一句,“琅琊,不许胡闹。” 他这么一说,满朝文武皆吃了一惊,他立刻改口道:“东方,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我越过文政肩头朝他望去,他一直拿手捂着嘴,显得精神不济,有几丝鲜红缓慢地溢出他的指缝间。 文政有些惶恐的看着我,他似乎对楚王先前的言语很是迷惑不解。我低头冲他笑了一下,小声说:“要走便走……晚上,我等你。” 他刻毒的看了我一眼,反而回到位子上坐着了。几个年轻官员围上他,说什么别跟丧家犬一般见识……他很得意的看看我,孩子气极了。 晚宴继续,我独坐东庭一角,投目远眺,却看不见我的故土东吴,只有一面厚重的墙壁,入了满眼的磷硝。人们不屑与我说话,我听着大殿里的议论,说那个叫文政的人,说他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一篇《上都赋》传遍大江南北,甚至还会几招剑术,是这楚王朝中最年少有为的人。 …… 午夜我在后宫里挂起昏暗的灯笼,又想起了书香门第的传统,点了一盏檀香。 文政还是来了,初涉仕途的世家公子,他们对王室庙堂的每一层迷雾都充满了好奇心。“我想知道,楚王所好在哪里,我当如何一展抱负。你,吴国的败军之将,又是怎么能在笔录里变成我大楚功臣。”他很开门见山的说。 我看看他手中的竹箫,“你吹一曲,我就告诉你。” 他不情不愿的坐下来吹箫,低眉敛目,清灵悠扬的曲调从他口中溢泻出来,我顺着细细的风声舞动,每一个动作极缓极轻,若危若安,若往若还…… 竹酒文风,清歌庙堂,谦谦君子,这就是他们无知无畏的向往。 他停下箫音看着我,仿佛已经忘了要问我什么, “你若穿了白衣,一定很美。”他说。 我大笑出声,感谢家人教了我这样一门功课,‘情动不足,歌之咏之,歌咏不能,舞之蹈之’,舞的原始胜过了任何语言,它们可以虚伪可以直白,而富于超月兑万象的感染力。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我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来,我们再喝。” 他在晚宴上已经醉了,仿佛还带着一分执拗的清醒,说出口的话含糊不清,“谁是你知己,你这种龌龊蝼蚁……” 火候差不多了,也不能醉得不省人事。我把他扶到床上,然后宽衣解带…… …… 年轻真好,就是体力充沛。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连腰都直不起来,疼痛穿过了身体延伸到脊柱骨髓里。文政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出了鞘的剑,有些发抖的。 “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懒懒地问。 他惊慌的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抖得更厉害了……“天哪,我怎么会作出这种伤风败德之事”,他说完,举剑往自己颈上砍去…… 我一条腿抬到他肩上,挡下了他抹下脖子的刀,“这你就受不了了?还想立业高堂,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你!你故意的……你存心毁我!” “对,我毁你。”我卖力撑起身体,轻轻附在他耳边说,然后看看外面的天光,“已经过了朝见的时间了,你今天可是没上早朝哦,等到你出去以后,你在后宫过了一夜的谣言就会传遍整个上郢都。“ “我……我酒后失德情有可原,我去跟他们解释。” “有人会听你解释么?”看他慌不择乱的样子,我笑得更猖獗了,“别拿四书无经里的漏洞来安慰自己。” 他一把甩开手中的剑,有些冲动的掐住了我的喉咙,“你这祸国殃民,不得好死的家伙!” “再加一条,你做了坏事,畏罪杀人么……”我有些艰难的说。 他一下子惊吓得松开了手,捡起地上的衣物便夺门而出,跑到门口回头骂了一声,“卑鄙!” …… 真是的,连门也不知道关,不晓得料峭春寒么?我扯了一截被单,裹住小腿上的伤口,这家伙还真想死,下手这么狠。 昭和今天没有来,后宫的宫女们都看到了文大人早晨从我的寝室出去。我一瘸一拐的走出去,外面风风雨雨谣言四起,连宫女杂役们都带着三分唾弃地看着我,不晓得文政那边该如何力挽狂澜。 回去的时候看到了案上放着一只新摘下来的牡丹…… 他来过了,又走了。 尽避我希望昭和每天来看我,可他并不愿意看到我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感觉欠了我什么,一个堂堂帝王,居然在这种时候选择逃避一个无用的人。 *** 傍晚刮了大风,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陡然阴下来的天,不一会儿,油腻腻的雨珠像片沙幕般蒙了下来,我看不清那些细若蚕丝的线,更做不到如文人一样束手展望满园的春光雨帘,在我的眼里整个天地都是浑浊不堪的。 我看着手中开得轻浮而虚伪的牡丹,被我捉着这么一下午,几乎要被捏干了,暗红的花瓣上残留着他的血迹,不经意还真看不出来, 春有万种容颜,一夕三变,人的心情也跟着一夕三变。我走到长椅前躺下。近来晚上有些失眠了……一种孤独,由来已久的。 翌日,睡到正午才醒来,一睁眼,有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又把眼闭了回去。 “醒了,就起来吧。”……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我恍惚地再睁开眼,看到敞开的大门外,昭和正背着我站在花圃前,他连头都没回。若说他背后有双眼……这个,我真的相信。 这一觉睡得很腰酸背疼,全身的骨骼都像散了架,刚一站起来,头也有点晕晕的,可能是受了些风寒。我胡乱洗了把脸就跑到他身边,他连眼珠子都未朝我这边瞥一下, 第25页 他看着花园里仅余的几只牡丹,有些沮丧的。 那些艳丽的花儿经过一夜的风吹雨打,已经惨不忍睹。 “不是说要让我看看你大楚是个多么强盛的国家么?怎么把我关在这儿做笼中鸟。”也许刚起床有一股冲劲,我毫不掩饰的问他。 他恍然间看向我,有些吃惊的,似乎很讶意于我突然绽现的真实。 我们之间的戏,已经演得太久太久……今天,或许是雨后突见的清明彩虹感染了我的心情,大家已经不在乎是否还有明天。 “还记得我们初次的见面么?那一年你才十五岁,真是英姿勃发。” 他看向天边难得一现的七色光,有些感慨的说。 “记得,”我冷冷地答。 怎么可能忘记……初阳十七年,先王为擢拔新人广开庭试,朝中百官携子而来,我们就是在宽广宏伟的吴王宫前相遇…… 我还记得那时候方大夫谦恭的话语,他说:鄙子何渝,谨善医药,勉操文书,无贤能之才。久居凉州老家,初至姑苏多有不便……还望东方、尉迟二位公子日后多关照。 “先王出的题目实在艰涩,他从三十二营里各抽出几名兵士凑成一旅,要求在一柱香的时间内,用这支极散的兵列出十八阵势。朝中武将之后数十人,竟无人敢应试,唯有琅琊……小小年纪已有大将风范。” 我头一歪,看了看自己被花染红了的掌心,想到先前洗脸的时候太马虎,怎么没有把这痕迹也洗去。 他很不满的抓过我冰凉的手,继续说道,“你下了校场后第一个走到我面前,手举着长鞭,豪气贯天的对我说,‘你放心,这姑苏城就是我和自修的天下,跟我们在一起没人敢看扁你。’” 如果这是挑衅,如果他想成功的挑起我的激动,那么他做到了。我五指一掐,刺进他的肉里,“那时候我所做的一切,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笑话吧。” 他满面得色的笑了,顺过我额前一缕发丝,“我欣赏你,你身上是一种豪门将相所特有的豁达与嚣张。那时候我已在楚十载为王,却与几个挚友时时站在风口浪尖与浪相搏……我们身上只有一身血污。你纯净、骄傲,那种属于年少的意气风发是我始终不曾拥有的。“ 这下我真的再也伪饰不下去了,我使劲儿甩那只甩不开的手,一种仇恨的火焰在心底越发滋长起来,“所以……所以你要毁了我!”,我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碎尸万段,立即……! 他用力抱住我,一瞬间也变得激动起来,“我想宠你想给你什么甚至想将你保护起来,这样就不必把你弄得同我们一样遍体鳞伤!”…… 然后他愣了一下,放开了我,很迅速的恢复了一张冷酷的脸孔,“只可惜,你不驯。”他说。 “看到你对大千世界充满挑衅的眼,我就深知你这种人迟早要振翅一飞……你所追求的注定要与我针锋相对。” 彩虹依旧逍遥的挂在天空,慢慢地向眼前浮游,伴着一个凄郁而低缓的声音如同念颂着祭文。那是何日的箫音,拖着环锁重重的尾,犹如被挖出了五脏在地上爬行的月复蛇…… “何渝,不……昭和。我们认识……也有九年了吧?”九年了,寒暑春秋,似水流年……风过了有落叶为痕,东流逝水得千古余韵。可是,我们呢? 我们仅仅在你一手布下的重重迷雾里茫然的开始,并结束了。这九年里我高高低低,迭起宕落,我以为这是我生命里最真实的时光……“可你,竟然骗了我九年。”……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兴奋的看着我,“琅琊,你还会恨我么……这样就好。” 我怎么会不恨……我还是我,我不曾迷失过,我始终得不到那种幸运的惶惑。所以,你逃不掉! 风乍起,带着一串稀沥的歌调扬起漫天梨花,白色的碎屑空灵靡缈若那一日霁雪纷飞的予州城前,天地朦胧的一如我们飘无的过往…… 一个无比虚伪的开始,铸造了我们终将残酷的结局。 “何渝,我还是想叫你何渝。”我站到他身后抱住他,如果还有一瞬间的温存与牵强,那何尝不敢放纵一下,“何渝,喜欢你,好喜欢你……真的,我不是块木头。你舍不得看我醉生梦死,你每一次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每一次站到我身后,琅琊都记得。琅琊会在你面前哭,会对你任性,每一次何渝都会难过,会伤心,会隐忍,会包容……偶尔也会生生气。看到你每一次流露出一点点表情,我都会很兴奋,可我不知道这种兴奋是什么。也……从来没想过,你会放开琅琊。直到有一天,你走了……像阵风一样。 “那时候琅琊才明白,九年了,我们总是如夏花般迅速的开放又迅速的凋零,一次又一次……你匆匆忙忙来去,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刻上一道痕迹,就看到你隐忍般的退出。 “何渝,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无法爱上你……其实我已经爱过了,一次又一次……可是你并不想要。你在扼杀我的爱,和你自己的。 “那一天你哭了,你说‘琅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坚强。’……那时候我好感动,我不相信那个眼泪是假的。现在我才知道,其实那句话是对你自己说的……“ 他一直没有回头,任我在身后抱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到了我手背上,“我想去禺怏宫,真的好想再去看看。可……”他说着转过身,很轻易的掩饰去了那瞬间的动容,再看向我时,已有些阴晴不定的,“可我更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知道那个竹林不久于后的典故么?” 我松开环着他的手,抬眼看向天边,那道如梦幻般的彩虹已经消散了……剩下的,便是白云苍狗。 “昭和,你今天,为什么没有送我花呢?你不晓得这样我会伤心么?” 他一下子僵直了,像一座瞬间被冰冻了的雕塑,无数道武装飞快地在他面前勾开了线影,幻化出一个阴毒狠戾的帝王之相。他张口想说什么,却是一口鲜血溅在了我浅色的衣袍上…… 我低首,展了展衣襟上的鲜红,轻轻地笑了一下,“真漂亮。”……一朵艳得要滴出血的牡丹。 他捂住嘴角浮躁地向外走,然后突然像想起什么的回头说道:“我说过,别跟我斗……你差远了。” *** 一天天过得安逸,我站在花园里拿弓箭射那些牡丹的叶子,我的箭法依旧很精进,我甚至希望它再差一点,还可以重新好好练练。我害怕这样荒芜的日子,人还是不能静,人心就同战场一样,静则危,久静则生变。 有的时候文政站在后宫的入口,他看我射箭,也情不自禁的向前挪两步,就是没胆量进来。上次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楚王不会说什么,就是几个年轻的官员有些疏远他,私下里议论。这家伙清高惯了,一点风也经不起,被打了两巴掌就索性破罐子破摔,我看他每次来眼睛都肿肿的,他心里不服。 …… 这天我见到了一位故人……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风采盎然的荣宠朝臣,结果却是个干缩而寒酸的布衣老人。 我笑面迎上去,“方大人,原来楚国的朝臣可以随意出入后宫啊。” “连前吴国的朝臣都可以,我又何尝不可?”他看似儒雅的笑笑,反讽了我一句。 “好个牙尖嘴俐,不愧是智计狡谋的两国上卿。” 我也闲来无聊,正想打打嘴仗。 第26页 结果被他一句话掰回了正题。“东方,你恨我?” “恨?方大人为家国呕心沥血,离乡负重,东方敬佩还来不及……” 他摇了摇手,希望我不要再绕舌下去,我一下子也懒得无聊了。 “我来,是为了送你一样东西。”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五指一翻,阳光瞬间折射入我眼中,有些酸痛的,我别开目光……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东方,你不是我的敌人。”他将铜镜塞到我手中,说道,“镜可自鉴,也可明鉴天下。老夫就是靠这面镜子走了十几年,无纤介之祸,并看到了吴楚两国的末日。所以我打算告老还乡……功遂身退,道之自然也 “这些立于楚庙高堂的人们也不是我的战友,仕途坎坷,忧患自毙千古如一,但求一展平生所学,玩一场漂亮的游戏,足矣足矣。吴王于乱世循规蹈矩,楚王作茧自缚已是强弩之末,你必须明白……适可而止。“ “不错,这面镜子我收了。”我笑了笑,“大人谨言句句在理,得方大人垂青,东方于有荣焉……” 他似乎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便转身走出几步。 方怡非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纵横策士,这样的人,有一种骨子里的疯狂嚣洒,他们生来为了玩一场游戏,把一个国家折腾强大,然后满足于自己的成果任其再生再灭。然而很多执着策士的下场,却如权相功将一样悲哀。真是难得的洒月兑…… “方大人,”我叫住他,然后架起了弓箭,“那,您有没有听说过……玩火自焚?” 他回头间仿佛吓了一跳,却依旧面不改色,“东方,你敢弑杀朝廷命官。” “大人不是准备告老还乡了么,又何来朝臣一说?” “东方,老夫好意劝诫,你若善恶不分至我于死,我也认了。便是化作鬼魅,如影随形……” “鬼?”我大笑,“大人说笑了。十年成一将,东方见到的鬼就如大人走过得桥一样多。” “怎么,还当自己是个将军?……你的立场错了。”他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多说无益的样子,然后径自向外走去…… 我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他同楚王以一种高妙而轻浅的手段害死了我父亲,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权术的游戏……你也错了,既然是个疯子,就不要在敌人面前泛起一丝浅薄的良知,更不要在我面前荒唐的炫耀指引,你一定深知‘大夫不能妄施恩惠’一说吧,踏入这个门槛的时候就不要想像着全身而退,也许,就陷落在最后一步呢?你……比我相像得愚蠢! 我“崩”地一声射出手中箭……一箭入心。 他缓慢而又不可致信的回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我,向我吐出最后五个字,“你,乐兵者……亡。” 说完便应声倒地。 我端详着镜中的容颜,一张执着到恶劣的脸孔让我生出极端的厌恶,我随手把它抛进花丛中……镜子,笑话。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乐兵者亡。他说得没有错,因为我忘不掉,我不愿永无止境的回味,所以只好,将自己投入永无止境的争战当中。他直到最后才明白我杀他的无稽理由,不是因为仇恨,他知道我有多不屑。这不过是我殷勤耕作的一个附葬品,并且终会体现他若有若无的作用……一切还没有结束,在无形中绽放它妖娆而乖张的胃口。 原来我的立场依旧是一个“亡”字,我月兑不开争战至死的轨道。 我转身欲走,文政突然从树丛后面窜了出来……我以为他今天没有来。 他吓坏了,像只小兔子一样,“你杀了方大人。”他说。 “对,我杀了他。”我看着他,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溃乏的,便是星星点点的乐趣。“文政,帮我把方怡非的头砍下来,我想送给大王,他的寿辰也快到了。” “开……开什么玩笑。”他惊恐万状的看着我,唇齿有些细微的碰撞。 我挂起一脸混沌的笑意,百般嘲讽的对着这个人们口中年少有为的大楚朝臣。 他在我的笑里冷静了下来。 然后大家都有些沉默,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样子,在我快要不耐烦的一脚将他踹出去的时候,他猛地一抬头, “东方,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我莫明其妙的看向他。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看你跳舞就喜欢了,每天来看你射箭,我都情愿做箭靶子了,我……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他急切地说道,有些莽撞的拉起我就要付出行动。 这样一副心急火燎真情流露的样子,让我差点儿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有意思极了,才一个月,这家伙就好像爱上我的样子。 “走?你的官不想做了?”我强忍住满心的嘲弄,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他,“这么快就放弃你的忠诚信念了?不是要一展鸿图么,不是要报效国家么?……简直太让我失望了。你真知道什么叫做为官入仕?……千挫不折,万死不辞!……还敢跟我说什么真心实意,我呸!就凭你这朝三暮四的心意……”我抽出他腰间像装饰物一样的佩刀,一刀砍下方怡非的的首级。 血溅五步,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还是沾了一身腥。 我再度因他紧张的动作而失笑,如果真的认真起来了,一切也就不好玩了,“本来这事该我做的,你若真的想一表诚意,就帮我把他交给大王。”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他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头颅,手抖得厉害。 “文政,我还等着在你身上开千疮百孔,别这么急着让我厌腻。”我绕到他身边,有些恶毒的说。 他反复咬了咬唇,酸酸楚楚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不住滴下眼泪,“我现在相信你是那个将军了,你都没有心。” 我伸手接了他一滴泪,那种泛着温度的晶莹色泽令我望而生畏,“别哭,过一段时间,这玩意儿,你也可以不再流了。” *** “下去,这玩意儿给我。” 宇文盯着文政手里的头颅,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 “令……令尹大人。”文政不放心的看了看我,然后如获大赦般的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宇文,掉头跑了出去。 宇文指着远去的文政,满腔义愤的对着我,“这你都不放过,他不过是个懵懂仕子。” 我不明白在他将相生涯已经登峰造极的今天,他如何还能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正义姿态,甚至,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卑劣的人格……我想告诉他我们同样是一滩浑水,可又不愿打破了气氛,我说,“宇文,难得你来看我,进去说吧。” 他执意把手中的首级放到地上,说,“你同我在西邺初见那时一样,心如死灰的样子……杀这样一个人,对你有多大意义?” 我嫣然一笑,转身向屋内走去,“宇文,你还真了解我。可惜还不够……杀方怡非这个人,对我意义不大。可是对于你,就太有意义了。” 他一脸匪夷所思的跟着我进了屋,看到满案的血丝和残留的牡丹花瓣,突然像是立刻了悟了的惊道,“你利用我对昭和……” “对,你是幕后主使。”我绕到他身后看着他瞬间僵直的背脊,奇妙的产生了一种胜券在握的昂扬,“如今你二人位高权重,方家和盛陵一门相互牵制,满朝文武都知道杀了方怡非最大的获益人是你……令尹大人。” “昭和不会相信。” “楚王自然不会信,可是满朝文武会相信。我倒要看看昭和如何保你。” 第27页 他一下子笑了,低头拍拍我脸颊,“好个一石二鸟……东方啊,我与昭和能闯到今天,身边有太多自以为是的人,枉做肖小。” 我低头不语,捉住他指尖放到嘴里用力咬了一下。他也没有把手缩回去的意思。“昭和很久没来了。”他岔开了话题。 “没有花了,你懂么?”因为没有了虚伪的媒介,我在他眼中的意义就不再单纯……他心里除了诡异莫测的大楚王宫,还装着一个醉生梦死的禺怏宫。我掰着指头开始计算,“他的母后,兄弟,陈炀,翡翠,自修,浅阳……你说,他到底在自己身体里埋了多少把刀?……怎么还没有把他给撕了呢!” 宇文骇然一惊,然后有些怔愣住了,像是极力思考着什么。他看向窗外穿在牡丹叶子上的箭簇,再看到方怡非的尸体,最后看看自己被咬破的手指……终于,把这些事情都串连了起来。他支起我的下颚,有些轻鄙的看着我,“所以,你杀了方怡非,三年父子,你猜这个人在他心里或许有一些份量……你在动用你全部的灵感来报复他!” “人是我杀的,这算不上半把刀,不过一滴水而已……”我推开他的手,对他笑得难以掩饰的迷恋,“不过再加上殃及宇文,也能让他小小地操劳一下。” 一场戏,既然拉开了帷幕,就不怕没人替他演下去。 宇文转身背过我,叹了一口气,“你还真难折腾。昭和比谁都清楚,你这么快就学会了他的推波助澜……昭和他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口,你还要把他往前推一步……好个以彼之道还治其身。”他说完习惯性的扶了一下腰间,却没有配刀。 不错,这玩意其实很简单,施夷长技以制夷,只要铁石心肠,谁都能做。 忽然间他转过身,毅然决然的看向我,“东方,我还是等你……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我就带你走。” 我促狭的笑了,“怎么,令尹大人也要功成身退,挂印而去了?” “不,我放弃昭和了。”他有些无力的说,“……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杀他,更没有人能救他。” 这次我听懂了,那话里是他表白的心意。 宇文啊宇文,你陪在昭和身边这十几年,竟然也是在做一个终将抛弃的梦么?可是我……我却不愿意离开,大楚王宫里每一样东西都让我疯狂,我热爱这个搀带着血与厮杀的戏台,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准则,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破,成千上万个单调的午夜里飘来一丝楚王宫特有的死亡腥气抚慰着我逝去的武将生涯。还有楚王,那是个让我爱不释手的家伙。 宇文诧异的看着我脸上瞬息万变的颜色,他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久久,他说,“你爱他。” “胡说!”我一怔,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挫骨扬灰!” 他一把扯过我的头发,盯着我的眼说道,“你爱他,所以情愿放弃你自己,也要在他自焚的火上浇一把油!” 我闪避过他的目光,刻意忽略被扯得生疼的头皮,很勉强的笑了,“刚才文大人也说要带我走呢……你说,我该跟谁走呢?” 他一下子松开了手,退到门边,冷冷地看向我,眼光里竟有了一丝刻毒的憎恶,这让我瞬间感觉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我差点忘了,大吴国所向披靡的镇宇将军……你简直是条毒蛇!” 他说完捡起了地上的那颗首级,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宇……”我想叫住他。可我……一点理由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然后不晓得怎么了,眼前一黑,就摔倒了,带到了身旁的花架,笨重的窑瓷花瓶掉了下来,砸在我头上…… 再能看清楚事物时,身前是有些惊慌失措的宇文……大概是听到了响声,这家伙又折了回来。我晕忽忽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感觉额头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汩汩的热流像泉眼一样往外突,面前如挂起一道血帘,浸湿了我的眼…… “怎么……搞成这样。”他无比艰涩的面对我,如同面对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似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把我搂在怀里,小心地擦着我满脸的血。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宇文,告诉我……你后悔了么!” 他没有回答,然后把我抱到床上,找出东西来给我止血。 “我让你猜个谜语。” “恩。” “有一匹月兑了缰马儿,掉到沼泽里……你说,掉到沼泽里该怎么办?” “只有挣扎。”我答。 “那挣扎的结果呢?” 可想而知。 “所以,不要动。” 可是,谁掉到沼泽里会不做挣扎的? “不要做佩鞍的野马,也不要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爬出来,等一等……只要等一等,或许,就会有人来拉你。 “昭和已经到底了,我抓不住他的手……他是一个错误,从第一次弑其长兄开始,他就只能不断地杀下去,他总以为可以越杀越冷,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七岁为君,以身器国,那是他的不幸。东方,不要学他演戏。我不希望……我一个也拉不出来。“ 他说完眼眶红了红,紧紧把我揉在怀里,仿佛将要失去了一般,有些不安的。我转眼看向窗外,黄昏散懒,暮鼓化了斜阳,一点点的真挚搅和进来,很轻易就熔了人心。我陶醉于这样短浅的春光,即使是每一日的黄昏,也是如此温暖柔和……江南岭南,它们平静的时候,是一样的迷茫。 一个人在展开戏的那一刻,就等于把生命交给了运气的制裁,没有人能充分掌握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真正成功的戏,唯有用真切的感情方能勾勒而成,你会成为自己的猛兽,亦会成为自己的猎物。 第十六章 一个月后,再也没有了早朝。 昭和病情恶化得超乎所有人的相像,他始终在遮掩。群医束手无策,说楚王多年以来积劳成疾,又有心病不胜医,已经到了大限。慕蝶只过来看了一眼,便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里?”我叫住她。 “风雷山。”她答,很平静地。 我看着身后淡黄缎带飘飞的寝宫,它们在微风细雨中失了色,晚春幽凉的气息渗透了一泓春水,满树桃花,“一日夫妻……怎可如此薄情。” 她回头,一滴泪顺着她青瓷瓶般的脸颊缓缓而下,只有一滴,便足够了这一生悲哀,“我十三岁始研习医术,就是指望有朝一日能救他,可惜……这天下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她说完走了,我转身回了寝宫。昭和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他紧促的眉宇间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辄痕……这就是大楚王朝的盛明君主。他的母后,妹妹,兄弟,朋友……所有的人都被他杀了,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只有宇文和胡宜站在他身边…… 我坐到床边,反复临摹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孔,真正的形消骨立。我趴在他身上,曾经以为很宽阔的胸膛,原来如此单薄……“我不甘心,大吴国就亡在你这种没用的人手中。” 像是听到我的说话,很突然地,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呓语……“母后,别压着我!” 他猛地怔醒,口中低低的吼着……“杀!” 然后就是一口血,污了被褥。 他杀了大家,也杀了自己。 黄昏渐近,熏风萎迤的从每一处角落靡靡直上,将冰冷的宫殿里染上了一层安详的空旷。 他机械似地看看床梁,冷汗顺着他的眉梢滑入鬓发,一只手缓慢的伸到我背上,“琅琊,你还在这里……真好。” 第28页 “不许你死,”我伏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我的报复还没有开始,你怎么可以又选择了逃避。” 他笑了,一个游丝般温文尔雅的笑。“傻瓜,你杀不了我的……不过我也要死了……你可以解恨了。” 我静静地趴着,我的脸贴在他脸上,每一次都是如此安逸,他的脸颊冰凉的入骨, “何……何渝,其实我想……” 我怔了怔,榻上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 “宇文啊,你说那个叫夸父的人,他为什么要去追太阳呢?……他真的很笨。” “因为那是他最真诚的梦。他并不笨,他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梦从一开始就带着虚假和欺骗。” “那,如果有一天,太阳被切去了一块,他还会去追么?” “当然会,虽然已经不再完美了,但依旧是他残缺的梦。” “如果有一天,太阳又被切去了一块,而剩下的最后一角,已经变了颜色……他还会追么?” “还是会。虽然他很清楚一切都变了质,可即使残阳化血,他却无法收回自己的感情了……因为那个梦,已经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 谤……么?我看了看床上业已僵直的尸体……“如果有一天,整个太阳都没有了。他还会追么?” “那,他该往那个方向追呢?” …… 我茫然的看了看宇文,双腿一软,便是一阵虚月兑倒在他身上……然后整个人被他抱住了。同心共济,治国安帮,万死不辞……一个激情如血的梦。最终,只余下了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夸父是个幸运的人,他的日始终完美,直到精疲力尽的那一刻,都入了满眼的辉煌光彩。” “东方,已经被挖空了么?”他有些艰难的看着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深切坚定的说道,“……既然什么都没有了,就把自己交给我!” 我骇撼于他此刻的决绝,一种说不出的异常,整个心情都揪成了一团乱麻……我累了,所以就是掉到沼泽里也挣扎不动了…… 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一下子抽身起来,在昭和的床褥边左翻右找。宇文和胡宜都惊呆了,他们不晓得我要做什么,直到我冲他们吼道:“快,兵符,帮我找。趁着大家还不知道楚王驾崩,这东西还有用。” 胡宜匪夷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就低头开始翻弄。宇文无所适从的僵直的站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有如此重的功利心!” 我猛地一回头,难以掩饰的紧张,“宇文,我自私、贪心、胆怯……如今朝中无人与你争位,我怕你在这种时候丢下我,所以不能……让兵权落在你手里!” 他一愣,有些恍然的错觉,然后小声低估了句,“胡说。我若舍得丢下你,你还能在我眼皮底下拿走兵符?” 然后兵符找到了,我把他放到胡宜手中,“吴军十万,楚军十一万,加起来就是整整二十一万。胡宜,你敢不敢冒这个险?”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甚至也不问问宇文那些楚军若倒戈相向该如何应对。他一手接过兵符,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如星辉朗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理当挺而走险,披肝沥胆,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宇文看看我,又看看胡宜,终于叹了一声,“你到底没有全说实话……你这种人,就算全身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也要挣几下。” 我凄疚的看着他满眼释然又有些纵容的脸孔,就像是看到了江浪卷不去的千古磐石。我想告诉他其实……其实幸运的人并不是夸父,因为没有人能拖住他的脚步,因为他不懂得贪心,因为他只珍视他的理想,因为这世上还有如理想一样真挚的……情感,心中仅余一角渐渐扩散……感谢上苍,你还在我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宇文。有的东西东方始终放不下,最后一次任性执迷,至少让我……还有一个寄托。 *** 楚国的另一名将领叫做勾礼,无卓识之才,楚王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有六万楚军归于他麾下……当我们携符至其府上的时候,他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昔年魏公子窃符救赵,晋鄙不肯出兵……”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宜已经一刀剁去了他的脑袋,然后回头看看我,“……所以该敲碎他的头。明知大势已去,守死善道,迂腐。” 这一刻我有些惊骇,他跟我们永远不是站在一个角度看待事物。我想到他第一次入伍领兵,被我打了二百军棍,想到胡承何死的那一年,他对我说‘逃出去,’,想到去年同他一起出征,他是主将,然而每一道命令的下达都是我的,他拼命的在学一些什么,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战刀架上了陈炀的颈……我曾经想在他的陷落上找到自己的出路,可是我错了,他另辟蹊径给我一种奇异的安慰,他那样自然的侍机等待着天赋使命,并在这其中一点点的成熟、老练,甚至狠利果断…… 突然间我想起了一个人,转身问向一脸淡然的宇文,“文大人的府邸在哪里?” *** 眼前是一所很清贫的宅子,同我想像中的一样,这小子清高节俭。 文政睡眼惺忪的拉开门,然后看到我,明显地诧异了一下。我连几句搬套都来不及说,抓紧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够跟胡宜走。他显得不在听的样子,只是重复了那一句,“楚王驾崩了”,然后暗自笑了一下,有些诡异的。 我心底陡然漏了一拍,他这一笑实在让人毛骨耸然。原来……我已经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几句花言巧语几个动容的表情,我就当了真了,连一个年轻仕子都能欺骗我。宇文刀已经出了鞘,我知道这个人不能再留了,可我还是我挡在了他身前,“宇文,你要做什么。” 我毫无力气的说着……宇文却将刀收回了鞘,“是我多心了。”他说。 我回头看向文政,他不知何时已经哭了。“我终于将了你一军,不是么?”他有些据傲的说道,清淋淋的泪水映着皎洁的月光,将他年轻的面孔冲刷得没有一丝瑕茈,“可是你害了我一辈子,你毁了我最真挚的感情……以为这样就能弥补我么?” 我胡乱擦去他满脸的泪水,“文政,你还是留住这玩意吧,文政,快去收拾东西,跟胡宜走。堂堂正正建出一番事功业,将来名标史册。” 他进去裹了几件衣服便跑了出来,最后对我说,“其实你很傻,我比你聪明多了……可我怎么到今天才发现。” 我一愣,他低头堵上了我的唇,然后满眼挑衅地看看宇文,宇文在我身后把关节捏得嗝嗝作响。 “那些谣言是真的,原来宇文大人也会嫉妒,其实我一点机会都没有……骗子,我知道你想功名彪炳,所以你嫉妒我,我让你继续嫉妒直到有一天忘不掉我。”他说完对我恨恨磨了一下牙,翻身跃上马背,走到早已准备好的胡宜身边。 “胡宜,此生不见。” 我向他们抱以一别。 胡宜讷讷的转过头,“好,此生……不见!”说完策马扬鞭…… 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昏沉的天幕,官道上扬起两条纤长的尾尘……我远远地看着夜色里两道快马赶赴城郭调兵的身影,他们载着我所有年轻的梦想,还有那个遥远的禺怏宫里,四个举天盟誓的少年对山河的无限寄托…… 但愿这一次,能打下一片骖龙傲雪的清明河山。 第29页 *** 第二日清晨胡宜一夜卷兵的消息传开,满朝震惊,各路文武官员都要面见楚王。宇文封锁了楚王驾崩的消息,于大殿假宣征讨列候的王旨,盛陵君百余家兵堵在楚王寝宫前……所有人都认定他要谋反篡位。 直到第四天夜里,接到了胡宜的飞鸽传书,二十余万大军已经压离楚境。 心中大石落定,我转身看到昭和被我洗得发白的尸体,如一张纸一样铺陈在床上。 我走近拉了拉他的小手指,“……呢,先出局的笨蛋。不晓得这样我会翘尾巴么……”一下子感到委屈极了,鼻子一酸,却什么也掉不下来。 宇文站在门边给包袱打了个结,然后抬头告诉我,“该走了。”我起身随他走了出去。 郊外的露水很大,我们没有骑马,鞋子衣摆全都湿了。 直到天光有了一丝明亮,我远远听见钟楼里敲出的钟声,宇文驻足不前……九五丧钟,一声一声敲了半个时辰,我的心随着钟声缅怀、然后逝去。天是苍白的空寂,一个帝王除了江山,剩下的……就是一点点向往的可怜心情。两个月,楚国称霸东南仅仅持续了两个月…… 春天,已经结束了。我仰头望着楚国湛蓝的天空,突然觉得……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 *** 楚君无后,并弑其兄弟,百官群龙无首,朝野纷乱,天纲不济,则地动。五月,楚崩,裂二十六国,三百诸侯乘其弊而起,以至天下大乱,各路枭雄拔地如雨后春笋…… 万民流离,狼烟满四方,唯见焦土地。 列国元年,东方兴起中江大国,二十余万铁骑踏足西北燕、季、尉、羌等国,一举扫平半壁江山。 列国二年四月,中江西北抽兵,遂逐鹿中原。九月,东南六十余国不战称降,归入中江版图。 列国三年,中江壮国,展开了有史以来最为血腥残酷的屠城战,大举诛歼再度兴起的吴楚余贵。 三年九月,天下一统。中江王胡宜改国号魏,立都茂梁,始称魏武衡帝。 武帝元年元月,大局初定,百废待兴。 武帝元年四月,文相与朝中新贵编制魏法,开科广赈,规划田亩,设四州六省五十一郡……至此,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昌平盛世。 *** 我和宇文走在昔年吴楚之间一片政通人和、阡陌四州土地上,这就是胡宜统治下的国都——茂梁。 时势造英雄。短短三年时间,黄沙回首、百万旌旗的列国时代如风卷残云般滚滚而过……如今千门宫阙次第开,锦绣成堆,楼宇可凌云,有江南的温文,有岭南的尔雅,也有西北的豪放粗犷……万象更新,又是一代江山。 这三年里,我和宇文随着所有逃荒的百姓一起颠沛流离。也去过东海蓬莱荒迹,潇湘八百里洞庭,五湖苍州,蔽隐山林,莲花始信两飞峰…… 直到今天再度踏上故土,看着这一片劫后青空,百姓们当街叫卖,繁华喧嚣,时有士大夫的马车穿行而过,向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展示着他们的丰功伟绩。 宇文背着一身卖艺的行头走在茂梁城的南大街上,我拿着一只弓跟在他身后,彼此看上去都有些滑稽的。然后我走得有些累了,拽他停下来找一处茶水摊喝茶。 夏天喝茶的人很多,都没有位子座,我们只好站着喝。身边说书的老先生打了几下惊堂鼓,开始讲一出脍炙人口的故事,那是前吴国的一位将军,他三年沙场屡建奇功,最终却背叛了他的君主,让楚王吞灭了吴国,结果到了楚国,又帮魏王窃取兵符……他是吴楚两国的叛臣,一个真正的乱臣贼子,却又是我大魏的开国功臣。 “那……他的结果呢?”身边有人问道。 “死了,肯定死了……这样朝秦暮楚的人,他的下场只有死。” “可我觉得不像是朝秦暮楚,这个人戎马一生,最终却不在大魏皇朝为官拜相。” “是啊,你说……他翻来复去到底想要什么?” 说书的老人尚且没有回答,底下的人们争议不绝…… 我转眼看去那个老人,须发业已斑白,却又有几分返老还童的年轻气象,不知道从他嘴里会吐出什么样的结局。结果他出乎意料的对我笑了笑……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他是申臻,即使容颜退去了功名的尘埃,唯有那祥和而缅邈的笑,始终如一。 以前同在一座庙堂里共事的朝臣,彼此在这样一番尴尬的境地里相遇,却是一份默契不语的闲逸从容。 叛臣?功臣?……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抬头,正午强烈地日光让我有些眩晕。宇文伸手一遮我的眼,“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要不,今天就别……” 我摇了摇头。最近不晓得怎么了,多年战伤一并复发,尤其是小肮的伤口,可能伤到了肠子,随百姓流离的时候也吃了些不干不净的草根树皮…… 我们放下手中的杯子正准备走,突然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着我,我拉住宇文回头望过去…… 他穿着一品相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突兀……放眼看去,就像一匹独立于世的白驹。 那是文政,和第一次见到时同他在一起的楚国官员……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我们初遇时的场景。这个在我际遇中走过短短两个月的青年,众口皆碑的一代良臣,他已经拥有了我追逐了一生梦想…… “文政,你一定看错了。宇文大人最诗情了,还有吴国那朵花,多妖腾啊……你看,他们看到你都没有表情,只是两个卖艺的百姓,俗不可耐。”他身边的官员说。 “可是,那弓,那箭……” “卖艺的都带这玩意儿,走啦走啦。” “可是皇上在找他们。” “我都跟你说了不是。他们不想见皇上,就不会来这天子脚下……” ……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听不见了,我和宇文掉头离开……在这繁华似锦茂梁都里,接连遇到了两位故人……这一天的收获似乎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的样子。 一小片倚着墙根的方地,竖起几支稻草扎成的靶子,我拉弓,架箭……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群中有几个叫牌的,他们说射头我就射头,他们说射脚我就射脚…… 直到最后,宇文展开掌心,一只活蹦乱跳的蝗虫立刻飞了起来,我凌空中一箭将它钉入靶心,人们瞬间爆发出一片激烈的喝彩,伴着叮叮当当丢在地上的铜钱声…… 那喝彩的声音就那么一阵,下一刻便会被遗忘,却是我整个人生历程的小小缩影。每一天,我在这样的短暂的瞬间索取一份即浅又深的满足。 …… 天色晚了,大街上的行人稀稀疏疏的散去。我弯身拣着地上散落的铜钱,回头看到宇文已经收拾好了行头,正等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中一小捧铜钱放到他手心里,“宇文,你看……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吃条鱼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