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上)》 第1页 第一章 残阳如血。 我静静的坐在村口旁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著远方的地平线,生气中白日里的炎热未褪,呼吸间仿佛都可以感觉得到这股焦躁。人轻微的一个小动作都会拂起数不清的烟尘沙土,远方,放牧的人们正在驱赶著羊群向村子里走来。 这里是大汉。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水源就是一切,葛尔朗村就处在这样一条难得的小河的旁边……呃,要是我说叫做小溪可能还要更恰当一些吧。一家一户的炊烟渐渐升起来了,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唐代的一首小诗:“大漠弧烟直,长河落日圆。” 从古至今,皆是日升云散,星月相逢,若是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看的人永远相似,却是绝不相同罢了。 “夫子,夫子。”清脆的童音将我由沉思中唤回到这个世界。 我回身望去,两个十一二岁的男童站在沉沉的暮色里,—侗高大,一个娇小,正是我的学生威远和信兰,这两个人虽说是双生兄弟,冷眼看去却没有一点的相像,威远生来就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相貌粗犷,信兰却是人如其名,像是带点兰花的娇气,身材瘦小,体型苗条,脸上那两颗漆黑的眼睛倒是比女孩子还要温润,很有他们的母亲秀娘的味道。 “有什么事吗?” “这是你今天罚我们多抄的字,我们写完了,给你!” 威远和信兰在一起,开口说话的永远都是威远。我随手把他那厚厚的一叠纸拿了过来,今天威远和信兰与村中头人还有几个富户的孩子打仗,被我当场罚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写完了,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型,看得出是下过工夫的。我翻了几页,淡淡的说:“很好,你们可以走了。” “等等,夫子,我还有话要说。” “哦?你想要说什么?”我含笑望著威远。 “今天的事并不是我和信兰的错,他们先骂我们是没爹的孩子,然后又说我们是汉人生下来的狗杂种,我和信兰实在气不过,这才跟他们打起来的!所以你不应该处罚我们!” 我微笑点头,看著眼前情绪激动的男孩,“不用说得这么仔细,我都知道,因为我当时都看见了。” “我并不是怕受多大的处罚,但是这件事并不是我们的错,你真正该罚的是他们……你……你都……看见了?”威远的话一下子噎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似乎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望著我,信兰墨玉似的眼睛也紧紧的盯住了我。 “不错,虽然看得不多,但是大体是怎么回事我也都知道了。” “可……可是你处罚的却是我们!” “那又有什么办法,对方是头人的儿子,不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他是头人的儿子,他做的事就都是对的。”我淡淡地说,看著威远的表情由不可置信慢慢地转为不屑。 “原来你平日里所讲的什么威武不能屈,枉费我和信兰还这么崇拜你,你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我真看不起你!” 我不由得叹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啊,过去的我,可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们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吃的用的都是头人的,我靠的是教书,你娘靠的是刺绣,你凭什么要跟头人的儿子说理?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公理正义,都必须是在公平的前提上才可能有的,凭你们的身份地位,跟头人的儿子吵起来就是你们的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说是你的话,你就会忍气吞声了?”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不越过某些界限,我都不会反抗吧……我想是这个样子的。”看著威远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我不由得好笑,为什么他就没有信兰的沉著呢? “你们如果不服气的话就不要跟他们争这些个没有用的事,只要你们能够变强,到时候自会有能说理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就是你们想要报复我我也就没有办法了。” “……好,你等著瞧,我一定要让你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威远拉著信兰气呼呼地走了,信兰倒是难得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一笑,他忙又回过头去了,信兰远要比威远精明,刚者易折,何况鲁莽,他们两个人中,若真的非要选出一个人的话,留下的那个一定会是信兰。有些时候,很多事都是没有是非对错的……早点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对他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是我对他们的疼爱。 转头想要回村,我的目光却一下子被远方的沙尘所吸引了……那个方向,距离……看上去应该是一队正在快速移动的马队……这里不是边境,怎么会有行动那么迅速的队伍?难道说这个祥和的小村庄,也终於逃不过战争了吗? 仔细看看又有点不像,漫天而来的沙尘中,并没有相应的……杀气。 随著马队奔得越来越近,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马上的战士服装整齐,精钢制成的镗甲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出一片乌光,当先的一人锦袍玉带,一张俊脸不怒自威,我瞧著并不是我认识的人,虽然他的面孔出奇的熟悉。这倒像是一队京中王公贵族的亲卫队了。这时马队的到来已经引来村中大小人等的注意,一个个纷纷涌出家门。 村长迎了出去,抖著声音问道:“请问各位有什么事吗?” 马队中一个像是副官的人越众而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眼睛却是东转西转十分灵活。 “尊敬的村长,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黄秀娘的人?”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原来这些人是为著秀娘来的,秀娘不同於—股女子,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我早已知道她不是什么平常女子,却没想到原来来头会这么大。同时也看出了那领头之人长得像谁了:若是威远再大个十岁,两人站在一起一定会比他跟信兰更像兄弟。 “秀娘,快过来,这里有人找你!” 村长的妻子拉著呆住的秀娘一步步地走了上来,秀娘似乎已经不能反应,只是任人拉著走,面色惨白,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威远一步抢了上来,挥开妇人的手,大叫道:“放开我娘!” 信兰在旁边扶仕了秀娘,那首领的眼睛变得更加亮了,跳下马来抢步上前,旁人都没有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秀娘已经被他拥在了怀里。英雄美人,羡煞旁人。 我轻轻一叹:花前门下古今同,门头偕老向来少,今天这个人能来找秀娘,也真的找得到她,已经足见他的有心——这个村庄远在塞外,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好地方。 威远大怒,—举打了过去:“放开她!” 男子并不动怒,轻轻松松地接下了这一拳,威远用力回抽,却半点都动不了,脸上现出了痛苦的神色,显然这男子用力不小。信兰皱眉,走上前去,按住男子的人手问道:“你是谁?” 男子眼睛瞅著他们两个,看向秀娘,秀娘眼角湿润,轻轻点头,男子不由得大笑:“我是靖安侯裴幕天,你们的亲生父亲!” 裴幕天?原来他就是裴幕天! 村里的人一下子也都变得鸦雀无声,靖安侯裴幕天之名天下皆知,他虽然没有被封王,看上去不像是皇族中人,但是民间传言他是当今天子最宠爱女子的私生子,在朝中权势之大,可谓如日中天。这些个乡村野妇就算是不知这许多细节,靖安侯的大名却也不可能没有耳闻,一个个呆呆的只管站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第2页 他们这许多年来对秀娘母子诸多欺凌,现在秀娘来了个这么大的靠山,他们又如何能够不怕? 威远也一下子怔住了,大声的问道:“你真的是我爹?” “当然。” “……那你为什么这许多年来都不来找我们,害我娘吃了这许多苦?” 男子一时无语,秀娘强笑道:“威远不得无礼,这完全不能够怨你父亲,有些事情要你长大之后才能明白。” 裴幕天替她抿了抿发角:“不要这么说,都是我的错才害你们母子受了这十二年的苦,我发誓,从今而后再也不会让你有半点伤心!” 威远看著眼前的父母,泪也不由得流了下来,他与信兰双生子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人相望—眼,手已经握在一起,眼中也是渐渐地浮出水花。裴幕天看了看他们两个,大臂一挥,把他们也抱在了怀里。 大漠寒天,气温冷得极快,但是当此酷暑之际,渐凉的暖风却是让人只觉舒爽,不见心寒。 月白风清。 裴幕天好一会儿才克制住目己,他身后那个副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说话油腔滑调:“恭喜侯爷,贺喜侯爷,终於找到了嫂夫人,从此双宿双飞,郎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哪!” 调子拖得长长的,裴幕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身后的秀娘却不由得“噗哧”—笑,说道:“这么久没见到江公子,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地能言善道。” 信兰静静地站在旁边,这时突然开口说道:“父亲,你真的会带我们走吗?” 裴幕天失笑:“这是当然。”这是他头一次被人叫做父亲,心中显然极为高兴。 信兰语气却突然转为尖刻:“那么可不可以请父亲先惩戒这一村子的坏人呢!?他们天天欺负娘和哥哥,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狗杂种,还往我们家里……扔石头!” 裴幕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了去,眼中似有火要喷出来,转向那江公子:“阿漳,你帮我查—查,看是什么人敢这么不长眼睛,竟然欺负我裴幕天的妻儿!?” 江潭笑得潇洒,话中阴狠之意十足:“大哥放心,该是谁的,都跑不掉!” 秀娘—惊,说道:“幕天不可!信兰孩子气重,我母子在这村中几年,村中上上下下肯收容我们,已经是天大恩惠,哪里还能再要求太多……如果没有他们,现在我们哪里还有命呢?” “秀娘放心,哪里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了?”裴幕天笑著安慰她:“他们对你的好我自然要报答,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下等人,竟敢出言侮辱於你,这个罪要是不治,也就太没在规距了,阿潭下手当然会有分寸。” 秀娘想了想,也笑了,竟真的就此不再说话。她在村中之时虽然是举止有礼,与这些村民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像这样高高在上的文法,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就像是高空的明月掉到水中,即便水污人浊,待它回到天上也总还是那般的清华高贵,再也不恋俗世半分。这就是所谓的贵族……我是很早就知道了的。只不过裴信兰的性子阴沉,比他哥哥威远厉害许多,我一直都知道他心计深沉,如今想想还是小觑他了。 他的眼光突然转到我身上,嘴边绽出微笑,看似天真,实际上满是算计,我想起来傍晚时的事情,心里面只有暗暗叫苦,果然他转头向裴幕天说道:“父亲,我们兄弟两个在这村子里受了这位楚先生不少的教诲,楚先生为人重义守节,又极懂分寸,孩儿想要把他也带回去,继续教我兄弟……不知道可不可以?” 威远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一脸的不满刚想要说话,信兰向他眨眨眼,他又忍住了,他对信兰宠爱非常,自然是言听计从。 裴幕天上下打量我,见我布衣蓝衫,貌不出众,皱眉说道:“这种小地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以后为父会请更好的先生教你修文习武,还是不要带他了吧,你如果觉得欠了他的,多给他几两银子也就是了。” “父亲有所不知。我们平时跟楚先生都熟悉了,一下子离开这里,外面连个熟识的人都没有……父亲如果真的觉得他不配作师父,就让他来伺候我们好不好?” 江潭本来一直在旁边看著,这时也笑嘻嘻地说道,“既然贤侄喜欢,大哥你就答应他吧,到了京里小孩子们也算是有个伴。” 裴幕天点头,这么旁若无人地说下去,眼见就要带我走了,我只好上前,深深—揖说道:“山野村夫,不敢高攀京中贵胄,侯爷的好意,在下也只好心领了。” “……”裴幕天似乎没想到我竟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睨了我一眼,半天才说道:“你要什么?” 话里面的狂傲,像是天底下没有他拿不到的东西一样,很羡慕他这种自信,虽然很多东西,并不是“想要”,就能够“得到”的。我恭恭敬敬地答道:“无功不受禄,任凭侯爷赏赐,只不过京城我是万万不敢去的,到时候不懂规矩,只会给侯爷丢脸。” 裴幕天沉吟了一下,信兰给威远使了个眼色,威远马上就明白了,说道:“父亲,楚先生若是能跟著一起,我们一定会省不少心,楚先生会做很多的事呢。” “……给他弄匹马,也带著一起上京吧!” 裴幕天看出不看我一眼,抱著秀娘上马,打马扬鞭,领头先走了。 信兰走到我跟前,带著一种得逞的笑容,小小声的说道:“楚先生,你刚刚对我和哥哥的教导很有用,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只不过……我们两个现在是有权有势的人了,你就不要再与我讲什么公平不公平啦!” 小小的年纪,话里话外竟然带出—股说不出的阴狠,我惶然而惊,三年的相处,我欣赏他们兄弟两个的聪慧,总是另眼相待,刚折柔存的道理,要教的本来也是贫家孩子信兰与威远,但是现在,他们的身份一夕遽变,再也不复从前,我却显然是做错一步了。 心里面暗暗懊恼,早知道就该告诉他们点天下人人生而平等的道理,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这下子作茧自缚,靖安侯的世子位高权重,一抬手一投足皆可称得上举足轻重,若是就这么放著不管,可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因为我的一席话就做出什么坏事来了。寄居小村,我本来实在不愿意再沾这红尘俗世一点尘埃,但是祸事既然是由我而起,却也容不得我自己推月兑,只好把他们两个引回正路再说了。 天下如间与我我关,但我却也绝不愿祸根在我! 长叹一声,我随著卫兵上马东行,马蹄哒哒,大漠飞沙,我随著裴幕天一行沿著古丝绸之路,前往至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个我原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第二章 时光逝如流水。犹记得五年前我初到京城,也不过年方弱冠,一转眼间重回故地却已经是物是人非,再也不是昔日的心情了。斜倚在靖安侯府后花园的回廊之上,我不由得百味杂陈。 逝去的人,过去的事,可会重新回来?答案是绝不可能…… “楚先生,侯爷有请。” “有什么事么?”回过神,看见王府的大丫鬟莲儿搭著—条小手帕站住旁边。 “侯爷为少爷找来了几个先生,还没有定下来要用哪个,少爷们都说楚先生才学好,侯爷就让我叫上楚先生也跟著去见识见识。” “我才疏学浅,哪里能够比得过京中才子。” 见识见识?想要让我出丑才是真的吧。信兰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呢? 第3页 “都有什么人?” “国子监有名的赵儒才和孟史谦两位老先生,还有一个是江公子带来的吴剑琴吴公子,江公子和三王爷,七王爷也过来了。” “……那就去看看好了。”突然有了兴致,这几个人,都是朝堂上有的人物,见一见,也好。 靖安侯裴幕天坐在当中主位上,身边是威远和信兰两个人,几天没见,他们两个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配上裴幕天给的金项圈玉锁链,更显得粉雕玉琢,说不出来的好看。信兰满脸天真的孩子气,对上我的目光时却转为冷淡,眼中奚落之意十足,摆明了要看我的笑话。 真是爱记恨的小孩子!我回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江潭和两个少年公子坐在左侧,两个人都是满身贵气,器宇不凡,眉眼间倒有三分相似,年长的那个稍显得狂狷了些,想必是三王爷沈渊,年少的那个看上去斯文儒雅,眼神却极为凌利,自然就是七王爷沈静了。四师兄曾说起过,沈渊算是他看不透的几个人之一,而沈静,则是最有可能得到皇位的一个能人。 右侧座位上坐了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年,看到我进来也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只装做没看见这些眼中的轻蔑,我恭恭敬敬走到裴幕天近前施礼:“侯爷相请,不知有何吩咐?” “威远和信兰再三夸你才学出众,今天这几位都是京中有我的儒生,你就好好的和他们切磋一下吧。” “是,多谢侯爷提携。”我转身又向那几个名士一揖:“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 彻底地被瞧不起,没有一个人来搭理我。沈静幽黑的眸子却突然对著我直直地看过来,压力十足,我心中微动,冲他谄然—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转,自顾自地轻轻笑了笑,便再也不看我了,皇族中人,心思果然比别的人要多了一点转折,只一面之缘,我已能肯定四师兄对他的推崇不是没有道理的。 裴幕天很明白我上不了台面:“小儿流落民间多年,难以忘旧,教三王爷七王爷见笑了。” 沈静笑道:“嫂子和两个侄儿能平安回来就是大幸,有时候有点不同样的人来看看倒也新鲜,侯爷又何必放在心上。” 一时间诸人大笑。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如果这样子被嘲讽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我并不介意被他们说三道四。裴幕天对我却是老大的不耐烦:“楚先生,你来的晚,三位先生都已经做完了自己的题目,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是什么题目,侯爷请说。”琴棋书画,我都算得上略通一二,三年来大漠生活寂寞,唯一能说话的只有信兰威远两个人,跟这些名士以文会友,也是好的。 可借裴幕天出的题目却是四书五经,我只有看著纸条发愣,真是出丑了。师父的杂学大多传给了我,但是凭他如何说法,我就是瞧著四书五经这些八股文章不顺眼,抵死不学,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却看重这个,是了,师父当时就说过,若要玩物丧志就多学学琴棋书画,若要大富大贵则离不开四书五经,这里自然是大富大贵的顶点。当时我又是怎么说的? “虚名於我如浮云,要他何用?” 几个师兄倒都还算感兴趣,没有一个不学的…… “对不起,这些东西我都不会。”师父曾教过,为人首重诚实……虽然他自己就做不到。 “……你所说的不会是指什么?”厅中众人都是一脸讶异,大概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会四书五经的书生,连沈渊沈静都挑高了眉毛。 “就是没学过的意思。” “那你还会些什么?”裴幕天隐隐有了怒意,大概是觉得这几年威远信兰被我给耽误了。 “……除了这些之外的……” 兵书国策,填词对歌,猜谜行令,无论大小,都算是我十分兴趣的东西。 赵儒才老先生第一个站了出来,拈著胡须笑道:“楚相公真是好大的口气,老朽给你出三个对子,只要你能对上了,咱们就算平局如何?” 他话里倒也没有太过於尖酸刻薄的地方,但是那种评测的意图……明显有点不满於我说得过於含糊了。 “好!你们尽避对,我来给你们做裁判。”江潭兴致勃勃,我笑了一下,并不说话。像他这种人,每天里愁的只是没有热闹好看,难得来了我这么个可供耍戏的人,他如何又会没有兴致呢? 赵儒才点头:“如此就有劳江公子了。楚先生请。我的上联是『因荷而得藕』。” “有杏不须梅。” “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 “长巾帐内女子好,少女更妙!” 赵儒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答得这么快,脑袋晃了几下,才又说道:“竹本无心……遇节岂能空过?” “雪非有意,他年又是自来。”我笑了起来,“赵老先生承让承让。” 他倒不是落井下石的迂腐人,出的几个对子中并没有绝对。可是我能一字不差的对上,厅中诸人除了威远信兰两个一时间却都显得很意外,江潭凑过来细细的瞅了我好几眼,眼神诡异,真有点让人全身发毛。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楚先生博学高才,不知师从何处呀?” 他说归说,手竟伸了过来要拉我的手,我一向都不喜欢跟外人接触,忙侧身躲开。 沈静人笑:“阿潭的老毛病又要把了!你就不能克制个几天,剑琴还在这里看著呢。” 江潭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才转向吴剑琴:“剑琴你介意吗?” 吴剑琴冷笑,更显得眉清目秀,就像是雪雕的冰美人一样。 “我当然不会和这等人一般见识。” 眼中的伤痛却是—闪而过,瞪我的眼神锐利得能把我刺穿,我一副无辜的样子只好装作不知道。承受这样目光的人本该是江潭,但是他摆明了就是视而不见,吴剑琴就算是把我给瞪出个窟窿又能怎样呢?如果他是江潭的情人,他的伤心就早已是命中注定了。 裴幕天笑瞪了江潭一眼,“好了阿潭,你也够了!今天可是要为威远信兰请西席,不要又来你那套老把戏!” 江潭举手做投降状,一拍手,几个小婢准备好了笔墨纸砚,都放在一张大桌子上。 裴幕天说道:“小儿久居塞外,现在就请几位以『塞外』为题,在一柱香内各画一幅画出来,没有完成的人就算输了。” 我旅居塞外多年,要画这样的画,明显对我极为有利,但是没有—个人反对,可见无论是裴幕天还是吴剑琴江潭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楚先生再不快点过去,一会儿香烧完了可就迟了。” 耳边突然传来江潭的声音,竟是离我极近,我忙走上前两步,避开。 他的调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听起来油油滑滑,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与厅中诸人一样,是那种视而不见的蔑视,望到他的眼睛深处,果然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管他有何目的,都是要拿我来寻开心——这等人,我理他作甚!? 江漳倒是被我看呆了一瞬,但是马上又回过神,冲我一个劲地眨眼微笑,从里到外开始桃花飘飘,我都要以为自已是倚红居的头牌,身上不由自主地冒起了鸡皮疙瘩。 一步退到桌子旁——这等变态,还是离远了点好。 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吴剑琴,赵儒才和孟史谦三个人已经开始作画,这里面,却不会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塞外了。闭上眼睛,眼前一片大漠飞沙,嗓子似乎都还能感受得到那满是沙尘的空气,然而就是这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陪我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三年。 第4页 我最喜欢在夜晚出村,来到村中人听不到的地方,吹起我那根大师兄亲手做的笛子,弯月如勾,一片寂静似乎真的能清除我满心的伤痕,满眼的血腥。 在大漠之上,空旷无人之处,似乎……我就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当成没有发生过:神剑门仍在,几位师兄人人皆活…… 原来在我不知不觉间,我早已渡过了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手中的画一挥而就。 小河,弯月,点点沙丘,空中无风,天上无云,一个书生背对著坐在河边上,手执一根横笛,透过画仿佛能听得到他丝丝的笛音,笛音清越。 这个广阔的天地间似乎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原来自己这三年来过的日子是如此的寂寞。 曾几何时,仗剑天下,快意恩仇的楚寒变成了眼前这个畏首畏尾的楚凡,龟缩於塞外,连名字都不敢再现於人? 可是这本不该是我的错。 那么,又是谁的错呢?除了我之外,神剑门的人早已死得一乾二净。 所以,不管谁对谁错,承受错误的人也只是我一个人。 我惨然一笑,与画中人似已彼此应和,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我立身之地……我再也不要管这红尘俗世了。 “画得很好。”江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看着我的画评头品足,我回过神来,在他眼里读出一抹惊讶。 “多谢夸奖。” 裴幕天,沈渊沈静几人显然都没想到我能画出来这种画,一个个都没有说话,脸上不掩惊讶之色,沈静沈渊两个人更是要把我身上都看出个洞来,我只是站著,倒没有太大的感觉。以杂学闻名天下的师父到了后来都总是略逊我一筹,何况画的又是我极熟的大漠? 师父不算什么旷世奇才,只不过曾是当世第一剑客,武林中第一才子罢了,娶了江湖上一个有名的才女加丑女,两个人倒也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师娘其实不丑,只不过师父太过俊美了些。要我说倒是难得她不嫌弃师父,而非是师父配不上她。他们过世时我曾经伤心至极,现在想想却是大为庆幸,毕竟他们都没有见到神剑门下自相残杀的一幕。 孟史谦和赵儒才画的都是大军厮杀的古战场,吴剑琴画的则是月下一人单骑弯弓搭箭,前面一个胡人骑马遁逃的场景,合的是“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的古诗,画功深厚,的确不凡,就是还有点放不开的样子。 臂其画而知其人,他必然还有很深的心结。 臂其画而知其人,如果是三年前,我的画也绝不会这么寂寞…… 裴幕天咳嗽—声,说得有点言不由衷:“楚先生的画意境深远,也算不错,但是看这三位的作品广博高深,显是气度甚大,这一次就算平局。” 事关威远和信兰两人学业,他当然不愿意要我这个他瞧不上的人胜出。我并不分辩,只说:“能和三位并列,楚凡荣幸之至。” 吴剥琴却突然制止住裴幕天:“等一等!”他的眼睛紧盯住我:“你可敢与我再比一次?” 我微微一愣:“为什么?”这样的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必这么计较? “你这幅画意境高雅,我不如你。但你本来就是大漠中人,画起来自然是得心应于,占了便宜,所以我要跟你重新比过。” “……好。不知道吴公子想要比什么呢?” 没想到吴剑琴傲归傲,倒是个泾渭分明的人,而对这种人,我一向是尊敬的。 “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从古到今,善画美人者无数,我就与你比画美人图。” 我点头同意,两个人就又走回到桌旁,—人一边开始作画,厅中诸人瞧得有趣,也没有阻挡的,沈静笑道:“我看剑琴你画你自己就好了,天下美人虽多,比你美的可没有几个。” 江潭佯怒小声说道:“这本是该我说的话,你可不要跑来跟我抢人。” 沈静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那些个心思,我还会不加道?剑琴跟你就快半年了,只怕你早就想要换人——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哦——你看上他了!”江潭恍然大悟,“你要就送你好了。” “你明知道他对你死心塌地,你要是不开口,我哪里抢得了人?”沈静似笑非笑。 江潭啐了一口:“你看中的也不过就是他这点,他要是对你干依白顺,只怕你倒是要觉得没意思了……要还是不要,一句话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两个人一齐大笑起来,吴剑琴本来正在专心做画,听到江潭的笑声,却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添了—抹红晕。 他听不到沈静江潭在说什么,我听得可是一清二楚,心中不禁微微一动,为吴剑琴感到极为不值,那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碰到江潭真可谓是明珠投暗了。跟那些王公贵族又有什么情义好讲的呢?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 我只顾著想吴剑琴的事,一转眼间半柱香却快要烧完了,吴剑琴画好搁笔,突然对我说道:“你还不快画,是想要认输么?” 我失笑,自己还真是多管闲事,他与江潭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哪里有我这个旁人不平的份儿? 细看他所画之人,轻轻袅袅,眼中带雾含愁,一瞬间竟让我想到梅花,清雅高贵,不落俗品,与他这个人倒是不谋而合,他画的,竟真的是他自己,天下间的美人我见的不少,但是真能像他这样气质神韵皆佳的倒也真的不多。 不想输给他,就只好挑个顺眼的来画了。 我手起笔落,没有半点犹豫,画中人的每一个线条我都是极熟的,尽避这世上真正看过他的人并没有几个。 吴剑琴看著我一点点的画了出来,整个人渐渐地愣住了。江潭看他有异,也走过来看我到底画出了些什么,一瞧之下,人却也不由得痴了。 我画的,却是一个男人。 画中人骨架颀长,一副懒散的表情,双目灵动有神,嘴角微翘,似喜非喜,似嗔非嗔,星目瑶鼻,初看时已经是眉目如画,再细看时更是风情万种,或许世上有人能比我所画之人长得更美,但是跃然纸上,像这样一举—动,一颦一笑都尽显风流,毕竟还是少数,与之相比,吴剑琴所画的就似一个木头人儿了。 美人图美,胜於神韵,更何况我所画之人,长相本又略胜他几分。 身是红颜,不为祸水,於愿已足。 沈静沈渊等几个人也好奇走过来看,一时间也都一个个呆立当场,半晌沈渊才说:“这等美人,不论男女,也只能是画中才有,这世上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在,只怕就要天下大乱。” 沈静一双眼睛却盯住我不放:“这一颦一笑,无不是巧夺天下之作,楚先生又是怎么想出来的?莫不是……当真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我答得诚恳:“不瞒王爷,在下只不过是有一阵子痴迷美人图,日思夜想,就想出了这么个美人出来,以楚凡其人,比这再丑几倍我都见不到,又何况是这样的—个美人呢?” 沈静眼珠转了转,看著我没有说话,江潭手脚倒快,顺手就想把画卷起来:“既然几位不分高下,这副画留著也是留著,小弟就不客气了。” 沈静伸手握住了画轴的另一端,眯著眼笑道:“你要美人图,剑琴多少都画给你了,所以这画该归我才是。” 江潭握住不放手,也笑了:“七王爷此言差矣,这画也该楚先生说了算才对。” 第5页 他眼睛一个劲地瞧我,显然对刚才向我大放送的桃花很有信心。 可惜楚寒天生最是不解风情。 画中之人不过是我一时好胜带出来争强的,又如何能让外人得到?倒不如毁了乾净、从他们手中轻轻取饼画展开,我淡淡一笑说道:“两位能喜欢,楚某已是不胜荣幸。只不过画只有一幅,楚凡却不好偏颇哪一个。”微一使劲,画已经是一分为二,再分为四,“没有了画,七王爷和江公子也就不会再有任何争执了。” 厅中诸人顿时都愣住了,沈静的眼中杀意一闪而逝,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吴剑琴看我的眼光更像是在说:这人疯了! 我只是静默不语,画是我的,我要如何又与你们何关? 沈静定定地瞅我半天,忽然说:“你再画一幅出来,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摇了摇头,半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没有了楚凡,就永远都没人再能画得出来了……其实王爷本不应该拘泥於此,这人再美,也不过是个画中人罢了,哪里比得过活生生的美人?这种画看久了,只怕要入了魔道。” 沈静不语,过了—会儿脸色才和缓下来,倾身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楚凡,天下间敢得罪我的人不多,终有一天,你会为你今日的所做所为而后悔莫及!” 俊脸上的平和跟语气中的阴狠殊不相称,沈静竟是这么深沉的一个人物,原来我还是小看他了。 好半晌,沈渊才爆出一阵大笑打破了满屋子的尴尬:“楚先生真是爽快,失敬失敬,小王倒没想到楚先生会是这么一个妙人!” “王爷谬赞了。”我之如何,与谁都无关。 江潭这时也才回过神来,往前凑了凑,只笑得我头皮发麻,说道:“放心,我不著急,反正你总有—天会赔给我。” “……”我确信自己非常讨厌他,开始设想身为江丞相独子,他的墓志铭上究竟该刻什么字才好看。吴剑琴对我的敌意却减轻了不少,表现得甚为惺惺相惜:“楚先生画中主人显然甚通音律,不如就为我们吹奏一曲如何?” “我画的是别人,自己可不会。”我连忙摇头拒绝。懂你者称为知音,眼前并没有我知音的人在,我也不想吹给任何人听。 信兰却笑著拦住我的话头,显得天真极了:“楚先生又在骗人。我和威远有一次明明就听过楚先生吹笛子,好听得紧呢。是不是,威远?” 威远连连点头,我只有苦笑,这两个小表!真不知道是哪一个在骗人了。我吹笛子的时候都是在夜深人静的荒郊野外,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两个又怎么会知道呢? “在下是真的不会吹,两位小侯爷想来是听错了。” “楚先生笛子都带著呢,还说不会?” “这是故人所赠之物,楚凡带在身边也只是个纪念罢了,倒让小侯爷误会了……吴兄高材,还是由吴兄来吧?” 我嘴里说著吴剑琴,却微笑地看著信兰,被我转移话题,信兰朝我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我弹的琴大家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哪里还有人愿意听呢。” 吴剑琴看了一眼江潭,淡淡地说道,眼里面满是幽怨。江潭笑著过来哄他,油腔滑调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吴剑琴的脸上就绽出了笑容,吩咐小童取琴,坐下来按角指商,—首曲子被他弹得缠绵悱侧,入木三分,只是被从头到尾都深蕴著的一股忧伤坏了一点情调。显然琴主人虽说已经是年少成名,但是心中著实有难解之事。 我喃喃自语:“自古忧能伤人,阁下这也太过了。”心里面突然对江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怒,有这样一个人痴心对你,就算是不喜欢却招惹了,说明白也就是了,为什么又要弃如敝屣呢? “楚先生是说吴公子弹得不好么?” “……”我侧了侧身子,原来现在京中流行在别人耳朵边说话。“吴公子曲风高雅,格调不俗,怎么会不好?三王爷说笑了。” “哦?本王真是不明白,吴公子既然弹得那么好,楚先生为何又要摇头叹气呢?” “那是因为吴公子弹得实在是太好了,在下听音自惭,自觉没有此等水准,因此自愧不如才摇头叹气……倒是教三王爷误会了。” 沈渊眼睛在我身上扫了—圈,如同盯住青蛙的蛇一样,我不声不响随他去看,已经打好了主意。我不是官场中人,不应惧他;我不慕荣华富贵,也不用求他;大不了到时候一走了之,谁又能够拦得住我呢? 江潭给我的感觉只是讨厌,沈静却已足够让人心生警惕,最起码以后要离他远一点儿了。 这时那两个老儒生也都秀出了自己的拿手本事,听起来却远不如吴剑琴弹得灵秀,我微笑,这次信兰的师父自然非吴剑琴莫属,这个人虽然骄傲,但却不是什么卑鄙小人,自然能把威远信兰教得好好的,而我待上一段时间,也该走了。 丙然最后裴幕天聘了吴剑琴来教导威远和信兰。江潭却又凑了过来:“楚先生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不如就到我的府第小住几天吧?我领楚先生到处走走,一定让你不虚此行如何?” “……多谢江公子好意,我还是待在这里就好。”跟他住在一起我—定会讨厌到生病。信兰走过来搅住我的胳膊,看著江潭认真的说道:“江叔叔可不能跟咱们抢人,楚先生就算当不上咱们的先生,原来可也说好了要跟着咱们的,江叔叔要是找人陪,我让吴先生多回去陪陪你也就是了。” “是啊,是啊,我本来就是来陪威远和信兰的,怎能跟你游玩,忘了正事。” 我大是感动,到底是自己曾经用心对待过的好徒儿,有外人的时候还是帮我,没有把我送到可恶的人手里。 信兰却高兴得拍起手了,“楚先生答应了!我本来还在想,这么千里迢迢把你从塞外请到京城,楚先生会不愿意,现在看起来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嘛……那么就请楚先生多住蚌三年五年再走吧。” “……呃?”我一下子愣住了,一不小心竟连我也落到了信兰的套子里了。 江潭大笑:“小表头,真有你的,不如我们来比比看,最后谁能得手好不好?” “本来就是我的,我又何必来跟你比?”信兰紧紧握著我的手,—种想要撞墙的感觉,真不知道何时曾给他这种错觉。 一时间我沉默不语,江潭大笑无言,沈静阴森森地看著我,沈渊的目光中低著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转头一望,吴剑琴呆呆的看著江潭,满脸的悲伤失意。 爱上了江潭这样的人,情伤已是注定,以他这么一个高傲的人,又哪里会受得了爱人这样的对待?如同他的琴音一样,长此下去,他的命相不会太长。 我微微叹了口气,悠哉悠战的日子一下子离我远去了,眼前的这几个人原本和我都没有任何交集,却一下子都聚在了一起,我已经可以预见到将来会如何头痛了。 第三章 第二天,威远和信兰正式拜吴剑琴为师,沈静三天两头也跑来纠缠他,玉器名画,珍珠古玩,像是不要钱—样源源不断送进府来。 吴剑琴对沈静诸般举动不置可否,东西却是一样没收,人一天瘦过一天——自他到靖安侯府,江潭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唯一来看裴幕天那次,还是眼巴巴的黏在我身边,半是调戏半是缠磨,指望著我能把画里的美人再送他一份。 第6页 我告诉他,作画就如写诗,灵感一过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当时是被吴公子的画吸引才灵机一动画出了那么个美人,你要是想要,不如多去找找吴公子,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又有灵感了,江潭却是就此不提这事儿了——负心如他,真是巴不得藉著沈静这个机会甩掉吴剑琴,又哪里还敢再去招惹他? 可惜七王爷阴寒入骨,比江潭还要糟糕,吴剑琴离他也是越远越好,这个却不是我能力所及了,人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愿意管太多的闲事。 书房是沈静和吴剑琴出没的地方,我自然离得远远的,信兰威远很有意思,竟也没有叫我过去,只是不让我走,於是我很自然的就成了全府上下最清闲的人,裴府占地不小,枫林鱼池,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我每天里钓鱼观鸟,宫花品茗,日子过得倒也逍遥,与塞外苦寒之时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难怪有那么多的人都要有钱有势…… 花园东南角有一大片湘妃竹林,一到夜晚竹影斑斑,风声飒飒,看上去阴森可怖,敢过去的没有几个,是全府上下最清静的地方,也是我每晚必去的之处,时间一长就又传出了竹林闹鬼的谣言,我自然更加乐得清静,就此霸占了这块地方,作威作福。 这天都快三更了,我正一个人携了壶酒,窝在竹林中数星星看月亮,忽然一个人影远远的翻墙而入,身形极快,轻功不弱,竟是正向竹林来的。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到这里来?我往竹林深处躲了一躲,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觉得来人的身形体态有点眼熟,京中我认识的人不少,但都是三年前的人了,我心里好奇:他会是谁? 那个人到了我适才休息的地方就不再走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貌一览无遗,整张脸显得斯文俊朗,眼睛却是霸气十足,我不由得又是一惊:难怪我看著眼熟,这不是七王爷沈静又是哪个!? 这么晚了,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一会儿,小路上又传来了细碎的走路声,一个白衣人走了过来,身材苗条,面目姣好,却带著一脸的愁容,竟是吴剑琴。 难道吴剑琴终於看开了,已经跟沈静走在一起,今天是要在这里幽会? 沈静走出来迎上前去,“剑琴你来的好慢,我还以为你会不来了呢。” 吴剑琴大惊失色:“七王爷!?怎么是你?阿潭呢?” “剑琴这话说得好笑,怎么会不是本王?” 藉著说话的功大,他已经把吴剑琴困在了一角。 “可是……明明是阿潭写信约我来的……”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因为那封信就是我写的。” “……七王爷你、你这是何意?” 吴剑琴不住后退,脸上惊疑不定。 “剑琴,我以为我这几天的所做所为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我……”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就会发现天下有情人不只江潭一个。”沈静表情诚恳,言辞恳切,吴剑琴脸上却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对不起,承蒙七王爷错爱,剑琴感澈不尽,只是剑琴早已心有所属,请七王爷不要见怪。” “我当真就比不上阿潭?” “请七王爷见谅。” “唉,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么?” “……对不起,七王爷……” 吴剑琴像是不知道该对这样装模作样的沈静怎么办了,期期艾艾地想要解释,沈静却突然一笑打断了他:“剑琴,你的确是个痴情种,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玩。阿潭早就不要你了,你到了现在难道还不明白么?” 他本来文质彬彬,这一笑却显山一股说不出的邪魅来。吴剑琴被他突然的转变弄得一愣,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凛然说道:“七王爷,就算如此,这也是我和阿潭两个人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剑琴说笑了,本王哪里算得上旁人?” 沈静的身子一点点向吴剑琴靠了过去,越逼越近,吴剑琴已经被逼到了一块假山石旁,背靠大石,再无退路。 “七王爷请自重!” “剑琴,你是明白的,他要是还要你,这一阵子为什么都不来看你?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他说过喜欢我,就是他真的不要我了,我也要他自已来说……七王爷,请你让开,我要回去了。”吴剑琴的牙深深的陷入嘴唇中,—张脸全无血色。 沈静却仍是步步紧逼:“剑琴,你跟了本王,随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而且你不是胸怀大志吗?只要你跟了我,你的那些个才能也都可以施展出来,到时候有我给你做主,谁还敢再看不起你呢?” “……”吴剑琴低头不语。 我恍然大悟,难怪沈静对吴剑琴这么誓在必得,原来不只是长相,也是看上了他的才学,皇室中人难免会有帝位之争,七王爷沈静,自然不会是个甘於寂寞的人。 可是看吴剑琴现在这样,自然也是愿意的了。权力这种东两,真的就有如此好法?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它?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够看得破?人若一死,又能带得走什么,值得这么委屈自己吗? “剑琴……你知道吗?你真的好美,我想你想得心都醉了……” 沈静的头已然慢慢低下,月光之下,满脸邪魅,嘲讽之色更浓。 我悄悄回身想走——我固然不是什么君子,但是也还没有偷窥这种嗜好。 对于沈静和吴剑琴两个,我现在哪一个也不喜欢! 出乎意料的是吴剑琴突然—把推开了沈静,沈静一时没有防备,竟被他推开了两步,脸上不掩诧异:“剑琴,你干什么!?”眼中怒气一闪而过。 “七王爷,承你厚爱,剑琴受宠若惊,但是剑琴早已心有所属,就是他不再喜欢我,那也是我和阿潭之间的事情,不劳七王爷操心。你说的那些个高官厚禄,剑琴苦读十年为的自然也就是这些东西了,但是我却绝不愿意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王爷美意,在下只能心领。” 吴剑琴的眼睛闪闪发亮,一时间竟然是灿若星辰,天上的星月与此时的他比起来只怕也要黯然失色了,银白的月华洒到他身上,更显得他丰神俊秀,器宇不凡,我在竹林中看了,也不由得心中一叹,没想到他竟是个这样的人物,竟有著这样的心思!他原本长得就美,但是美则美矣,却显得稍嫌呆滞,没有灵气,现在看上去却是眼波灵动,宛如神仙中人, 沈静的表情也变了。 他原来只是要拿吴剑琴来消遗,这一瞬间显然却已是心为之动,似他这等人,自然没有什么天长地久,只是这一瞬间的真心,於他己然算是十分难得了。 吴剑琴转身想走,沈静一把扯住他的手,又把他给拽了回来,牢牢地抵在大石之上,眼中闪著嗜血的光芒:“剑琴,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我,你这么一说,本王可是更想要你了!” “……你放开我!” 吴剑琴怔了一怔,像是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开始挣扎,只是他一介文弱书生,又如何能敌得过身怀武功的沈静?沈静把他的双手用一只手握住斑举,抵在大石之上,那块假山石只有半人的高度,吴剑琴被迫身子后弯,整个人都贴在石头上,再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沈静的脸一寸寸的俯低,手上开始不规不矩,他却是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侧过脸来,满脸的屈辱和不甘,眼中雾气俨然。 我愣愣的看著,僵在原地,心里告诉自己,跟吴剑琴非亲非故,这也都是是他们自己的恩恩怨怨,犯不著来这趟浑水,要走的脚已经提起来却是再也迈不出一步了,明知道,要是管了这个闲事只怕就此就和沈静结下不可解的梁子,只怕再难月兑身,还是慢慢地又走了回来。 第7页 吴剑琴固然是所遇非人,但是以他的为人却不应该受到这样的侮辱。沈静就是权势通天,可也不应该这样把人的尊严如此践踏,贵族是人,平民也是人,没有人有权毁了别人的一生。 而且别人怕他沈静权高势大,我又怕他什么?如果他真要报复,就全冲著我一个人来好了,别说是抓不住我,就是真的能把我怎样,楚寒一人活在世上,无牵无挂无所求,他又能奈我何!? 我不再掩饰身形,步出竹林,轻声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位还真有兴致,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反而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 沈静吴剑琴没有料到这个时候这里还有别人,都是—惊,吴剑琴看到是我,更是面红耳赤,羞愤欲绝。 沈静冷冷瞪我一眼:“滚!” “七王爷真是糊涂了,这里是靖安侯府,并不是七王爷府上,七王爷在这里赶裴侯爷的客人,好像有点不太好吧?”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是什么样的客人,你自己心里面也有数!” 沈静阴森森的望著我,脸上煞气更甚,我摆了摆手:“要我走可以,只是我要吴公子和我一起走,不知道七王爷肯不肯放人?” 吴剑琴吃惊地望著我,害我差点以为自己长出了三头六臂。 “你凭什么来跟我谈条件?”沈静眯起了眼睛。 “王爷只要能放过沈公子,在下半年之后就送给王爷一幅与那天一模一样的美人图,王爷以为如何?” 半年时间足够我了结此间之事,换个身份,天下间谁又谁能找得到我?有些信用,我从来都是不讲的,我也从来不忌讳承认自己是个小人,而且真小人总比伪君子要好太多。 “你要的条件未免太高了,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我现在要你的图,你难道就真敢不画吗!?” “……”真是沈静看人低了!我微笑摇头,“小人不敢。” “那就快滚!” 依言后退,离他三四步远,他再也碰不到我的地方,我放声大喊起来:“快来人呀——有贼人进府了——” 寂静的夜空中,突来的叫喊格外让人心惊,远处马上传来一阵嘈杂,无论沈静对今夜还有什么安排,到了这个时候也都只能泡汤了。 沈静挡我不及,恶狠狠的瞪著我,像是要把我撕成碎片一样:“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看来你真的是怕我记不住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明显是气极了。这恐怕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敢视他为无物。 我再退一步,“王爷可要小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 “……王爷不要生气,在下必不食言,美人图半年之后定会给你,这於王爷也并没有什么损失啊。”有这个协议在,想来这期间他并不会动我。 “……好!半年之后我等你的画!没有画的话,你就等著拿命来吧!” 沈静盯我半晌,突然间一身怒气瞬间消散,不怒反笑,云淡风轻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回身没入林中,不一会儿已是人影不见。 我怵然而惊:这个人,竟是如此的可怕! 他的怒火我并不害怕,但是他这么快就控制住自己,即使在我这个小人物面前也没有卸下面具,心机之深沉,可见一斑……如果可能,我是真的不想得罪他。 望著他远去的方向,我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远处已经有巡逻的下人跑过来的声音,吴剑琴衣衫不整,怔怔地没有反应,我无法可想,只得拉起他的手从另一条道上跑回我的屋子。 这—夜,裴府忙得个人仰马翻,到了天亮自然仍是连贼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第二天才想起来兴师问罪: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谎报军情? 当然也不会有人承认。 其间也有几次下人来敲我的门要来搜查,看见吴剑琴在我屋里什么也没说就都退出去了——吴公子的地位比我高上百倍,堂堂靖安侯府的下人,没有人没学过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吴剑琴在我屋里呆呆坐了半夜,老实说,他这么—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叫人看了真有点沮丧,我可不想费劲得罪沈静救下来的人就这么得了失心疯,那岂不是枉费我难得一见的好心? 好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於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吗?你抢走了阿潭,这几天我如何能够不恨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来救我?还得罪了七王爷……” “你明知道我没有抢走你的阿潭。” “如果不是你,那么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来裴府,为什么看的是你?” “……我承认,他现在确实对我有点兴趣,但是你有没有看过他看我的眼神,他也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玩物罢了,我又怎么会抢得走他?” 吴剑琴怔然:“那……那他还是喜欢……我……了?” 我大叹,感情之事真的伤人如此之深? “他不喜欢我,可是他也不喜欢你,他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看玩物,可是他看你的样子又好到哪里去了?你难道就真的感觉不出来么?” “……”吴剑琴低下头来。 “你真的以为没有江潭的默许,今天沈静会来找你吗?你的魅力有大到他不惜为你和江潭反目的地步?把你送给沈静的人,只会是江潭!” 眼前的人如玉一般,似乎一碰就碎,但是我并不想给他喘息的时间,救人救到底,左右他今天已是受伤,就不如把什么都说开了,结痂的伤口如果不处理乾净,那么其下仍会有脓。不论伤了多少,伤在哪里,只有挑开伤口,把一切不该有的都清理乾净,才可能有痊愈的一天。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吴剑琴,你一表人材,胸怀锦绣,将来自然会有珍惜你的人在,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就此葬送一生呢?” “我……”吴剑琴眼中已然滴下泪来。 我歇了一口气:“从来说『舍得,舍得』,这世上之事,什么都是有舍才有得,你如果今日放弃了他,固然是一时心痛,但是只有这样,像那破茧之蝶,将来才有可能一飞冲天。” “……可是,我,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给了他了,到头来却受到这样的对待?!他凭什么如此伤我?!” “他凭的只是你爱他,在感情里面,爱的最多的人注定要伤得最多,你不爱任何人,自然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你。” “……不爱任何人?” “不错。” “也不再爱……他?” “当然,他又有什么好了?你知道七王爷为什么非你不可?他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会单单打你的主意?” “……我不知道。” “只因为他看出来你爱江漳极深,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有挑战性的你。可是以你的人品,如果谁都不爱的话,那么所有的人都会觉得你天下无双,那时候小小一个江潭又算得了什么?!” “你如果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那么还有谁还会来珍惜你呢?!” 吴剑琴抬头望我,久久未动,他的眼睛却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真是孺子可教,也不枉我费这—番心思了。 “天亮了,你该回去了。” 吴剑琴突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楚凡,多谢你。” 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忙笑笑的掩饰:“先不忙著谢我,你要是有空,还是仔细想想该怎么应付七王爷吧。” 吴剑琴笑了,—时间竟炫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不怕,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连阿潭都能够放弃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得到的?倒是你,才要真的小心点,七王爷做事人所难测,他不会放过你的。” 第8页 我愣愣的望著他的笑,这个人,总是能给我惊奇,伸出手去,我也反握住了他的手,吴剑琴笑得柔和。 “楚凡,很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 朋友?我从来都不相信那些,我也从来都没有朋友,可是看著吴剑琴脸上的微笑,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当然,而且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第四章 人皆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做了好事,却是想要不留名而不可得,第二天中午刚过,江潭就跑来向我邀功了。 “凡儿,你可知道你已经惹下了滔天大祸?” 他的表情严肃,语气恐吓,只是我不知道我何时有让他叫我凡儿的交情。 “江公子有事请说,还有,请不要叫我凡儿,我听了很不习惯。” 他像是没听见:“凡儿,你昨夜真是大人的得罪了七王爷,要是没有我保你,只怕你早就被送去治罪了!” “真是多谢江公子关心,只是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要这般惩办我?” “你坏了王爷和剑琴的了事,这个罪名难道还不够重?” 江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惊异的样子像是把我当成了十七八岁的无加少女。 “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跟七王爷说好了,我会让你尽快把图画好送去,而且……我跟王爷说了,你是我的人,他不会太难为你的。” 沈静只不过是还没腾出来工夫来收拾我,而且那个美人图对他来说还有点诱惑力,跟你江潭又有什么关系?我往后退了退,他离我太近,不舒服。 “我以为我是在救你的人……还是我搞错了,剑琴不是你的人?” “啊……这个……那个……” 江漳语塞,承认只能说明他花心,不承认更说明他薄幸。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是王爷的人了,你可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不如……你今天就搬以我那里去住?到了我那里,就不必提心吊胆的整天想着你,而且只要你住到我那里,我可以保证王爷绝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他定定的盯著我,两眼不停地放电,凭良心说,无怪剑琴喜欢他,江潭人长得确实是漂亮,一身华服,手中执着名家画出来的扇子,是真名士自风流,同样是斯文儒雅的人,比沈静硬是多了份阳光的气息。但是漂亮的人难道我又见得少了?我心里头冷笑。 “多谢江公子好意,但是我到京城本来就是为了威远和信兰来的,实在是没有到别处去的必要,要是如此做的话,岂不是太不给靖安侯面子啦?还是说,江公子自信江丞相的府邸就要比裴府好上那么多……” “凡儿,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知道,我只是担心你啊……” 我皱眉,说话就说话好了,你的手又在干什么?怎么看目的地都是我的腰……我从来都不喜欢别人跟我有过於密切的接触,这个江潭偏偏总想把这个忌讳—— 顺手就在桌上拿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江公子,陋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喝杯茶解解渴吧。” “……” “……” “……” 茶很烫手,我知道。 我喝的是有名的“西烟”,专门讲究的是要用滚水来泡,难为江潭这时候还能保持住公子的招牌笑容,尽避比哭还难看,但我还是很佩服他,真的。 “江公子怎么都不说话?” “……哈哈哈哈——” “?” 这人疯了? “楚凡,难怪阿静跟我说你不简单,原来真的是我小瞧你了。” 他的眼中突然精光一闪,不复刚才无害的模样,这人真像某种西洋爬虫,好像是叫什么“变色龙”来的。 “江公子说笑了,楚凡一介穷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再说在江公子这样的聪明人面前,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又哪里施展得出来半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真的很想过点平静的日子,得罪沈静已非我所愿,我可不想再加上一个又有点模不准的江潭。 江潭微笑摇头:“楚凡啊楚凡,既然承认我的能力就不要再给我戴高帽了,你能够看穿我,我为什么又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公子请说。” 真的好了个起,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这个外人反倒知道?! “的确,你长得貌不出众,行为举止也都是普普通通,绝不会跟人起不必要的争执,你并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你,初见你面的人也都会被你的外表所蒙骗。 “但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跟你多接触几次,就会发现你远非你所表现的那样平庸无奇。 “楚凡,楚凡,你要的是平凡,只可惜以你的才能,只怕这一生是永远都不可能平凡。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信兰非要带你上京来的目的吗?” “……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那自然是因为我大大地得罪他了,他要报复。” “报复?!你真的这么想的?要报复的话方法多的是,他何必千里迢迢费尽心思把你从塞外请到这里来?” 我摇头不解,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江潭叹气,那样子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蠢事。 “……没想到你凡事明白,怎么这事上面这么糊涂?可怜的信兰,他要是再大个两岁,我可真要争不过他了。” “争什么?”我奇道,我教了信兰三年,他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还能有什么别的吗?不管江潭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真的挑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我可不想白白给自己设个障碍……我已经觉得你越来越有趣了……”江潭喃喃说道,我听了却更加一头露水,所幸他马上就替我解惑了:“凡儿,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就是在你跟赵夫子对句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长得不怎么样,又一副懒散的样子,可是认真说起话来,怎么会显得那么耀眼?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那时候真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再后来你画画的样子,画大漠一派淡然却是胸怀万里,画美人则是千娇百媚无人能及,我当时就在想,一个普通人又哪里能有这般才气?” 江潭的眼睛又开始散发那种眼熟悉的光辉:“……就是你画出来的美人,跟你比起来也要失色了……” 他的人一点点地靠了过来,我当下恍然大悟,当时他看我的眼神我可是再清楚明白不过,明明就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样子,怎么让他一说就变成了他大大的动心了?而且他当时看画看得都呆住了,这会儿又来胡说些什么? 摆明了当面撒谎嘛。 ……公子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还抬出信兰来乱我的心思…… 而且他就是害剑琴伤心的罪魁祸首…… 我整个茶壶都递了过去,正贴在江潭凑过来的俊脸上:“江公子,不要客气,请喝茶。” “……” “……” “啊——啊——呀——” 不再理会江潭,我拍拍手走出屋子,午后的阳光耀眼,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我找了个树荫躺下,心情极好。 不知道书房内的剑琴能不能听得到江潭的惨叫声? 知了在树上发出单调的声音,我听著却是说不出来的悦耳,京城的确比不上塞外清静,麻烦事一堆,但是也的确比塞外有趣多了。 ……难道真加江潭所说,我竟会不适合过那样的生活? 可是我也已经过了三年,除了寂寞了点,也没什么别的不好。 第9页 ……如果神剑门还在的话,我可还会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可惜有些事注定没有答案,神剑门毕竟早就不在了。 身上的伤好医,心里的伤难治,无论多有名的大夫,他也治不了自己的病……所以我能劝得了剑琴,却是解不自己心里的痛。 只不过我的伤心又和剑琴的情伤又是不同,剑琴是爱上了缺心少肺不该爱的人,我的却是无关情爱,只为功名。 已经死去的人要如何才能让他活过来? 没有人能够做得到。 所以我早在三年前就已注定了此生伤心。 天突然暗了下来,盛夏的天变得快,不一刻,瓢泼大雨已是倾盆而下,我躲住林边的亭子里,看著亭外的水幕,心里明白,时序已要到了早秋。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重回京城已经两三个月了。 *** 吃晚饭的时候,江潭已经回去,我知道以沈静的个性,吃了昨天那么个大亏,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他看剑琴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种势在必得的目光,江潭白天没有把我拐走,只怕今晚他就要亲自来了。 因此晚饭后我特地邀剑琴来说话,还请了威远和信兰来做护身符,剑琴经过昨夜那么一闹,像是没有受什么影响,精神反而变得好了,向我大夸特夸—个山林小庙和尚做的素菜,待我的态度就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没有再说过一个谢字。 他是真的很对我的脾气。 我暗自下定决心,就算是管一次闲事,也要把他跟沈静的事了结了再走。 信兰的小脸仍是绷得紧紧的,说上一句话就是冷嘲热讽,我叹气:“信兰,男孩子不应该这么没有肚量。” 信兰用鼻子哼了一声,却还是我行我素。 我拖著昏昏欲睡的几个人一直说到深夜,却没想到我诸般布置,竟然会一点用都没有,整个晚上连沈静的影子都没看到。 如此我一连等了三天,沈静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江潭也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来过。 沈静并不像是会这么委屈自己的人,还是说他行事真的就那么谨慎,非要谋定而后动,将我置之於死地不可?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的心计深沉也就太深了,我决计斗不过他,最好带上剑琴赶紧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可惜剑琴和我并不一样,他是个书香门第的人,不像我一样可以四海为家,要是这么一走,那可就真把他的功名富贵都给毁了,我不在意的东西,别人未必不当成宝。 迟迟没有跟剑琴说我的打算,左思右想,沈静为什么能这么沉得住气?就算他是要对我下狠手,也早该动手了,他实在没有必要再等下去…… 却突然发现,也有三天没看到裴幕天了。 他跟秀娘久别重逢,很少有不在府中的时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声名远播的靖安侯裴幕天忙成这样,连极其重视的家也不回来一趟? 他和沈静两个人都是朝廷重臣,职司不同。 可是他们两个又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皇室中人。 ……如果沈静不是另有对付我的办法,那么他就一定是别有要紧的事,是真的分身乏术。 什么事能绊得住呼风唤雨的七王爷? 这世上怕只有皇权这么一样了。 只怕几天之内皇族中就有大变故要发生,或是皇帝卧病在床,或是哪个皇子阴谋想要篡位。 ——不管是哪一个,对剑琴的处境来说都可以算得上一个转机。 斌族中人像裴幕天这样重情重义的又有几个?沈静对剑琴只是一时的兴趣,这么一忙之后,再想起他可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而且成王败寇,这以后他活不活得下来都是个问题。 他们自己看不开,非要争名夺利,还要害死无辜的人,现在哪个死了哪个活了都和我无关,死得越多越好。 我突然间胃口大开,开始对剑琴所说的美味斋菜垂涎三尺了。 第四天一早,我和剑琴就起程前住求觉寺,那个据说非常好吃的地方。顺于还捎上了非要跟来的威远和信兰。 我对剑琴的品味很有信心,就是路程实在是远了点儿。不知道剑琴的那位老师父是如何挑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走的却尽是曲曲折折的小路,不但马上不来,连骡子都走不了,多尊贵的人也只能靠著双脚一步一步地爬。 “吴先生,我们都走两个时辰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呀?”威远这么结实的一个孩子也有点撑不住了。 “放心,再一会儿就要到了。” “这句话你好像半个时辰前就说过。” “……这次是真的了。” “这句话你一刻钟之前也说过了……” “……” 剑琴无话可说的样子格外好看,我大笑,“这就是剑琴的目的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菜只有一样,那就是你既疲累又饥饿时所吃的东西,咱们走了这么久,到了那里,不管多么不好吃的东西也都会觉得好吃,剑琴也就不会砸招牌啦。” 剑琴似笑非笑的望著我:“到时候只怕你吃得最多,我可会睁大眼睛看著。” “这么有信心?” “当然,无争大师没出有前可是赫赫有名,俗家名字就叫做李一刀,这你总该听过了吧?” “天下第一名厨?!” “不错。” “原来是他!可是他什么时候出家当和尚啦?”我大大的叹气,我一直都很想尝尝天下第一名厨所做的清炖鲈鱼呢。 “无争大师自觉一生杀生太过,因此几年前开始潜心向佛,以赎以往罪孽,我也是偶然才被人带来的……” 剑琴的语声一下子低了下去,带他来的人会是谁?只能是江潭了。他带我来这里,也是带著点要和过去做个解月兑的意思吧。 “不过这李一刀一定是有点老糊涂了,他说要不杀生转而吃素,难道那些花花草草就不是生命了。要我说真正的慈悲就只能啃土,不然就是饿死了事。” 我仍在对我的鲈鱼耿耿於怀。 “这算什么歪理?” “只要你说不赢,那就是道理。” “……这个也是歪理。” “只要你说不赢,那它就还是道理!” “……我看你这个人根本就是不讲理!” 我笑,“终於被你给发现啦。” 一下了威远信兰还有剑琴都笑了起来,信兰说道:“吴先生现在才知道楚凡不讲理,可惜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不过你也不用难过,我和威远早就深受他的茶毒,这么些年不是也就这么过来了?” 信兰在、在跟我说笑?我不由得受宠若惊,这才发现他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友善了不少,很多人都说过打铁还需趁热的道理,我连忙上前谄媚:“小侯爷,这么说你们不再生我的气啦?” “……” 信兰的脸色又能摆出来了,真是别扭的小孩,一点都不爽快。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不过你们现在的身份地位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了,做事自然就应该多记著点以前被别人欺负的时候,给别人留点余地。”比如说对我。 信兰阴阴的一笑,看得我头皮发麻:“你放心,我早就说过,只要是你教过的,我和威远就都会记得牢牢的!” 威远帮腔:“是啊,你帮著那些坏蛋欺负我们的事,我们当然会记上一辈了,早晚都会还回来!” 我突然间觉得一个人含蓄点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所以说圣人们都说过君子应该宽人为怀,小人们都不懂这个道理,圣人才又明确指出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剑琴羡慕:“他们真的都很喜欢你呢。” 第10页 你喜欢的话,都送给你好了。 二个半时辰后,我们几个终於到达了那座因人而名的小庙。无争和尚跟剑琴是旧识,亲自出来迎接我们,一边开始为我们准备斋菜。 威远和信兰是小孩子,—下子就累瘫在椅子上,我和剑琴则趁此机会到处走走。 小庙掩映在一片桦树林之中,林中鸟语花香,到处都是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我看著不由得心生羡慕:“难怪无争和尚要在这里修行,如果真的能这样毫无牵挂地过上一辈子,我也要出家了。” 剑琴淡笑:“你是生来就该在俗世中的人,佛门是决计不会要你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的好。” 为什么剑琴也要和江潭说同样的话?我哪里不像出世之人了?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为什么会做不成出家人呢?”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能是一种感觉吧……你太耀眼,就算你有出世之心,却天生就该是个入世之人……你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模了模自己的脸,跟平常时没有两样,我已经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回,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相貌,为什么剑琴还要说我耀眼?难道当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可以停止这种自恋的行为了,我是在说你的气质,又不是在说你的长相……”剑琴被我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唉,果然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一个男人被夸奖长相好看绝不会高兴到哪里去,但是气质就不一样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大大的灿笑,剑琴,剑琴,真是多谢你的夸奖。 剑琴失笑,枱起头来大概想要接著讽刺我两句,看到我的样子突然就有了一瞬间的失神,整个人怔怔的,只是呆望著我,半天都没有说话。 “剑琴,你怎么了?”我奇怪他突然的安静。 “……没、没什么。”他的脸一下了变得通红,好奇怪。 “剑琴,你是不是病了?”对於这个唯一的朋友,我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没、没有啊!我没什么的……我、我只是……” 他更加说不出来话了,完全不复平时那种倨傲潇洒的样子,我踏上一步,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才会有这么怪异的行为。 剑琴呆呆地看著我伸过去的手,一动也不动,脸上的红晕更深。突然拨开我探向他额头的手,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往我前方四十五度角冲了过去:“咦?!这是什么?那里有棵好漂亮的小草哦!” 剑琴见闻广博,能让他惊奇的事实在少见。听他说话的声音很有精神的样子,我一下子也起了好奇心,忙忙跟了过去,是什么少见的奇花异草吗?剑琴的头几乎都要埋在那棵小草上了。 ……可是……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种东西很常见呀,这是…… “剑琴……你什么时候对狗尾草这么感兴趣了?” “这……这个是我的嗜好……”剑琴开始支支吾吾。 他的品味还真是有点与众不同,我大大的佩服。正想好好的嘲笑他一顿,突然剑琴又是一声惊叫:“……楚凡!你快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紧张,双眼紧盯著不远处的草地,目光呆滞。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上,只见翠绿的青草上赫然洒著几滴殷红的血痕,颜色鲜艳,就像美人的脸上点著的艳红朱砂。 这是受伤之人刚刚留下来的,我能肯定。 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怎么也会有这种打打杀杀的情形? 又或者,这是冲著我们两个人来的? 一阵微风拂过,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绿林深处树影幢幢,这片安静的小树林,一瞬间竟突然显得杀机重重,我抢步挡在剑琴面前,沉声喝道:“什么人躲在那里?出来!” 第五章 树林中传来刷刷的响声,慢慢的,—个锦衣少年搀著一个黑衣少女缓缓地站了出来,少年长得眉清目秀,额间一点朱砂痣,脖子上戴著七宝镶金如意锁,身上佩著点金翡翠鸳鸯佩,贵气十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出身,顾盼之间,更显得眉目如画,连剑琴那样的人物都被他比下去了。 少女却是一身布衣,浑身上下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脸上脂粉不施,只艳红的点了唇上的一点胭脂,—双柳叶眉高高的挑起,双眼中满是煞气,全身冷冰冰的气息,却又不知不觉中带出种妖异的美来。 少女手持一柄薄薄的短剑,剑上犹有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身上也是伤口不断,其中左腿上的一道刀痕更是几可见骨,全靠著她撑著那少年才得以站得起来。少年却是一副全然不懂武功的样子,这两个人单独看上去都已足以吸引别人的眼光,站在一起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只差没在脸上写明:“我很危险,生人勿近”的字样了。 少女狠狠地盯住我和剑琴,一字字地说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中的杀气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怕一有不对,她就要动手了。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过路人罢了。”我悠然说道。“倒是你们,才该说说自己是什么人,京师重地虽然卧虎藏龙,但是像你们这样古怪的人倒也还不多。” 黑衣少女眼中的杀气更甚,剑琴虽然不懂武功,似乎比感受到了那股危险,一旋身挡在我的前面。 “姑娘,我们并没有恶意,你身上伤重,还是早点去看看的好。” 我站在他身后都能感觉得到他后背上的冷汗,一怔之间已经明白他自然是为了怕我受伤。眼前的少女虽然浑身是伤,但是凭剑琴这样的书生,就是来十个只怕也料理得了,我不怕她的身手,心里面却一下子被涨得满满的,世人都说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楚寒有吴剑琴这样一个人做朋友,也就足够了。 我轻轻一带,又把剑琴推到了后面。 “不错,不管你们惹到了什么人,那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我虽然讨厌管闲事,但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前面有一间小庙,你们还是跟我们到那里歇一歇,包扎一下吧。” 剑琴惊异地瞅著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能如此镇静。 少女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瞅了我半天,像是在评估我说的是真是假,我耸耸肩,不再说话。难得我好心好意想要当一回好人,你要是不领情那就算了,能惹到他们两个的人来头绝不会小了,我很介意趟这淌浑水。 少女突然说道:“好!我们跟你们走,但是要小心不要想耍什么花样,要是有什么不对,我先把你们给砍了!” 我一笑:“有姑娘你在,我们哪里还敢有什么动作?” 少女回头向那少年柔声说道:“卢陵,咱们先跟他们去看看,好不好?” 她本来说话凶神恶煞一样,一面对少年,表情却全都变了,带著种说不出的柔意。对待那少年的态度,也像在哄小孩子一样。我看著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你也好半天没有吃东西了,那里可是有好好吃好好吃的东西哦。” 少年嘻嘻的笑了,说道:“好啊好啊,好吃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对呀!卢陵好饿了,我要吃东西!你再不给卢陵东西吃,我可要哭了!” 少女眼中哀戚之色一闪而过,“卢陵不哭,等吃过饭,咱们就上路,以后你想再吃什么都有。” 我跟剑琴面面柑觑,彼此对视—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这绝顶美貌的少年,竟是一个傻子! 少女嘴里面哄著卢陵,眼中却是千言万语,又是痛惜,又是伤心,又是爱怜,回过头来看到我和剑琴吃惊的样子,又全都转成了怒气,大声喝道:“你们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这样的吗?他只不过是一时半会儿中毒罢了,要是他能有原来一半的聪明……”她顿了顿,接著说道:“就是现在,你们给他提鞋子,也是不配的!” 第11页 她在少年身上的无奈,竟是尽数都发泄到我和剑琴身上了,剑琴为人外刚内和,初看上去冷冰冰的不理人,其实却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他心里头对这两个人同情,听那少女这么说,忙安抚她说:“姑娘说的是,不知道这个小扮中的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少女的气焰一下子都没有了,过了半天才幽幽的说道:“他中的是散魂丹,现在……我还没有找到解药……但我总会找得到的……” 眼中泪意盈盈,那么凶狠的一个人,一下子显得楚楚可怜,竟有股说不出来的媚意来,那个少年看著她却是浑然不觉,傻呵呵地只管笑:“吃东西,吃东西,卢陵要吃东西……” 原来竟是散魂丹!我看著卢陵的样了。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冷,这样的一个水晶雕成的人物,竟会中了这么阴毒的招数! 散魂丹本来是七绝门的禁制药,炼制不易,用的更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准用,只因为中了这个毒的人,不论你是谁,都只会变得痴傻,而且再也没有解药,永无恢复的可能。 卢陵这个样子,已经是完全废了。不管他之前是什么样的人,此后也只能这样痴傻下去,永无恢复的可能! 谁会这么狠心,跟他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然下了这种毒手?杀人,毁的也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无争和威远信兰看到我们和这么奇怪的两个人一起回来,都是大吃一惊,无争的神色更是奇怪,愣愣地盯著卢陵看了好半人,直到发现我注意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我什么都没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无争没有出家前是天下第一名厨,也许曾经见过卢陵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那都与我无关,我是他们的过客,他们也不过是我的过客罢了。 少女受伤甚重,仔细检查后才发现她最重的伤并不是左腿,后背一道深深的刀伤,已经看不出深度,外面的肉也已经快要烂掉了。 信兰挡在我面前,大声说道:“楚凡,我不准你看,人家可是女孩子,你干什么这样子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色迷迷?我失笑。信兰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词?我又哪有色迷迷了?比这姑娘再美几倍的美人,我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了。 “不然你说她身上的伤要怎么办?” “让吴先生来处理就好了。对吧,吴先生?” 剑琴苦笑,“我好像也是个男的。” 信兰的大眼睛眨呀眨的:“论理吴先生当然也不应该,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时候也只能从权一下——而且吴先生才不像楚凡那样子没品,看一看有什么打紧?” 他真的很会说话,几句话就把剑琴哄得开心,乖乖地给那女了裹伤。 我大摇其头,剑琴,哪天你被信兰卖掉我可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卢陵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开心,我凑了过去,他的长相我看着有点眼熟,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来历? “卢陵,哥哥要看你乖不乖,你还能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卢陵吃好大的—口千层饼,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水,水……” 他的样子真像是十天都没有吃过饭了,我叹了口气,认命的把水递了过去。 “……跟你一起来的姑娘是你的姐姐吗?” “……好吃,好吃……我还要那个……” 卢陵的手又指向了—碟酥皮豆腐。 “还有那个……” “这个,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了吗?” “还有这个……” “……”我决定认输了。 苞一个被散魂丹迷傻的人套话,我也真有点不清不楚。 卢陵长的真的有点眼熟,而且他尽避痴傻,吃东西的样子却还是很讲究,自然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这样子的出身,这样子的相貌……他会是谁呢?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却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像是有一层薄雾,只要轻轻一拨就能散了,偏偏我一下子就是拨不开。 “你不必在卢陵这里费工夫,有什么事来问我好了,能告诉你的,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不知什么时候黑衣少女裹好伤走了出来,后面跟著一脸“你看吧”表情的信兰,显然是他领著少女过来的了,那个样子真的像要把我当成了,拜托,防防这个女子也就罢了,他真的以为我跟沈静是一个货色,男女通吃呀? 我不屑摇头,脸上还得陪笑,这个少女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我不想莫名其妙被剑架在脖子上。 “姑娘都好了?我是在想认识也有半天了,不知道姑娘该怎么称呼?” “我叫飞雪,他是卢陵。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块都问完好了。” 少女脸上像是冰雕成的一样,没有一点表情。 剑琴好奇说道:“你们是兄妹吗?” 飞雪一下子沉默了,细小的牙齿咬住下唇,似乎有什么难解的事,又要像在下什么决心。半天才慢慢地说:“不,我们不是兄妹,他是……他是我的丈夫。” 她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层红晕,像是初升的朝阳,整个人一下子都鲜活起来。 剑琴吃惊:“他是你的丈大?可是他这个样子,你们……” 飞雪大怒:“你瞧不起他,对不对?他这个样子又有什么不好?他都是他,就是笨点又怕什么……我看你这个样子,可也没聪明到哪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剑琴一下子开始期期艾艾:“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的样子有点不像……” “不像什么?我们哪里不像是夫妻了?” 飞雪看著冷淡,发起火来却是又热又辣,剑琴一下子被地堵得说个出话来,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文采风流的样子?我失笑:“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你们的气质有点不像罢了……呃,你先不要瞪眼睛……你看,你的相公穿得这么好的衣服,戴这么好的东西,你看去却只不过是一副江湖女子的打扮,我们一下子怎么能够想得到?” “是啊,只是一时奇怪罢了,其实你们在一起看上去挺配的。”剑琴急欲弥补自己的错误。 飞雪原来在瞪我,听到后来却低下了头,可能剑琴说他们很配的话一下子打动了 她这么一个凶巴巴的女子,也开始不好意思了。沉默了一会儿,飞雪突然大声说道:“我知道我的身份不如他,原来我是很在意这些事,不过自从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才明白自己以前有多么的笨!出身高贵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多了些尔虞我诈罢了,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那些世俗的垃圾理它们干什么?!” 清脆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飞雪整个人像是被光环包住,难怪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 “可是,可是他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委屈吗?”威远突然说道,他小小年纪,也能看出飞雪的气质特别。 “那又有什么委屈的?能跟他在一起,我只有说不出来的高兴,他也不过是人变得单纯了点,他也还是他,何况……他如果能明白是跟我在一起,他也是很高兴的。” 信兰听了,竟也跟著说道:“不错,如果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在—起,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风花雪月了?正经东西没学偏要学这个,看上什么样的女孩子,需不需要我去帮你说媒去?” 我一拳打在信兰头上,这么小就会说这些,长大了不是公子就是痴情汉,前者别人伤心,后者自已伤心。 第12页 信兰却没有顺著我的意思跟我斗嘴,定定地瞅著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如果我也变得像卢陵这样,你会不会像飞雪一样这么对待我?” “……” 怎么对待你?这跟我有什么相干?这两样根本就不能比嘛,哦,你想要我怎么样?是娶你还是嫁你?卢陵没有中毒之前就跟飞雪两个人两情相悦,你跟我又算什么了? “说呀,你会怎么样?”信兰仍旧盯著我,不依不饶。 “你也去要一颗散魂丹吃吃看就知道了。” 这次换信兰没话说了,剑琴看他的眼光充满了同情,看著我的眼神却有点像在看卢陵一样,真是让人心里不舒服,他们两个都有点奇怪,我想了想,选择不理他们。 “那你们以后要怎么办?我不知道是谁伤了你们,但是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会是什么容易打发的人。你不怕他们继续追杀你们吗?” “我不怕,只要我跟卢陵两个人能在一起,能活一天就是一天,能活一年就是一年……如果老天爷保佑,我们真的能逃得过去……”飞雪的神情仍是冷冷的,眼中却突然现出了兴奋之色:“深山老林多得是,总会有我们能侍的地方,我们也曾经说好的……” 她的眼光投在卢陵身上,说不出的温柔缠绵之意,像是想起了两人以前的时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多谢你们几位的照顾,我们这也就该走了。” 无争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听著,听见飞雪这么一说,吃了一惊:“你的身体还没养好,这么快就要走了?” 飞雪说道:“是啊,再不走的话我还真怕他们追上来,到时候可就连累你们了。” “放心放心,到这里的道路隐秘,平时来的人极少,你们大可以放心的在这里住几天再走。” 我跟剑琴是在庙外的小树林里把他们两个捡回来的,这里能安全到哪去?我摇摇头不同意:“我同意飞雪的看法,这里不见得那么安全,我看你们两个还是快点走吧。” 无争皱眉:“这里是我的庙,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在这里面住了十几年,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我不是说你这里不对,而是他们本来就被人追杀,待的时间越长只怕危险越大。” 无争冷笑,“看来楚相公是怕被人连累了,可惜和尚我四大皆空,从来都没有这些顾虑,两位尽避请住!” “……” 我没想到无争对我说话会如此尖锐,自从我们到庙里来,他一直都是和和气气,我也没有怎么注意他,现在一提到让飞雪和卢陵走,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再次肯定他和卢陵以前必定是相识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是好还是坏? 我提醒自己要注意无争这个人了。 飞雪显得很为难,她虽然平时冷冰冰的,却好像是不善於跟别人相处造成的,无争对她这么关心,她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我要吃这个,我要吃这个!” 卢陵突然大叫,指著一碟见底的甜点大叫,飞雪默默地看著他,一时间眼中迷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想起了卢陵以前的荣华,叹他竟会落到这个地步? 无争走过去拿起另一个碟子哄他,“来,你尝尝这个,这是新做的绿玉糕,不比那个差。” 卢陵欣喜的尝了尝,捧著碟子站在了一边不再说话,无争回过身来对飞雪一笑说道:“姑娘,你们今天能到这里来就是跟我有缘,不管怎样也先住上一宿,这个小扮只怕不像你一样是能吃得了苦,你也正好养养伤。” 飞雪显然有点被他说动了,“可是……” “如果我是你,我就一定会走,留在这里只会有危险,不会有别的。” 我突然插嘴,眼前的一切只让我觉得诡异,原来只不过是认为这里是险地,早点离开会好一点,现在却感觉说不出来的不安,远离尘嚣的庙宇,萍水相逢的少男少女,急欲留客的和尚,单只一个并不会造成我的不安,但是这许多纽在了一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会是什么呢? 第六章 无争大怒,“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你倒是说说看!” “无争大师。我说的又不是你这里不好,而是他们的处境不妙,你有什么好紧张的?算了算了,我可不跟你纠缠不清了,要怎么做都是飞雪姑娘的主意,与我无关。” 无争的脸色顿时变得相当的好看。 “大师,对不住,我这位朋友只不过是关心他们,才一时间说得过了点,他并不说大师这儿有什么不好;更何况,大师的手艺天下无双,在这里能多待上一天,也是好的。”剑琴忙过来劝他。 无争脸色稍霁,对著飞雪说道:“两位看著办吧,我现在也不敢留客了,免得误了你们的大事,现在你们要留就留,要走就走好了。” 飞雪沉默半晌,说道:“我们留下来就是,只不过太过麻烦大师了。” “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很少见到能像你们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姑娘你对这小夥子这么好,老和尚又岂会吝惜一餐了?”他又抬头看了看我,“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贪生怕死,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 我一笑而过,话已经说到,他们愿意怎样,那都是他们的自由了,何况我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感觉罢了,虽然我的预感向来都没有什么差错……这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的闲事已经管得太多了,我摇摇头自已向后院走去。 剑琴看出了我的不快,几步赶上我,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怎么,真的生气啪?” 我回他一笑:“怎么会?要是这么点小事都要生气,我现在早就成了八月十五的青蛙啦。” “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就不像么?”剑琴噗哧一笑。 我故作生气状:“好哇!你敢笑我!” 一路上追打著剑琴出了后门,心里头刚刚积累下来的不快和危机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小庙的后院也很美,到处种满了奇花异单,好多小麻雀在啄散在地上的壳了,东面墙边,一大群的鸽子正在散步。 剑琴伸了伸懒腰,“每次一到这里来,我就总会有种想要修仙得道的感觉。” “你想修仙得道?那你可得好好研究一下炼丹采药。” “然后变成一个炼丹术士?我以为你来做这些还差不多。” 剑琴的口才不害怕的时候一向不差。 “咦?你看,这是什么?” 他突然蹲了下来,手指抚上一朵暗蓝色的小花,小花的茎极细,泛出墨绿的颜色,花分七瓣,孤伶伶地立在顶端,连—片叶子都没有,算不上好看,但是仔细看过去,却有一种别样妍媚的感觉,微风吹来,一阵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很好看。”想了想,又说:“我以为你的兴趣只在狗尾巴草呢。” “……” 剑琴一下子无话可说了,我占了一向辩才无碍的剑琴的上风,心里头老大的得意。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老远就听得见卢陵在大喊:“小鸟!小鸟!” 飞雪柔声的替他解释:“这些小的叫麻雀,大的是鸽子……卢陵乖不要吵,不然小鸟就要飞走了……” 我和剑琴站在角落里,他们看不到我们:“卢陵,等明天咱们就走得远远的,也像这些小鸟一样……你不是最羡慕那些会飞的小鸟吗?明天以后咱们可也要长翅膀了,我们可以到关外看那些鹰,雪鹏,江南有名的鸳鸯,这像咱们两个一样……你还曾经说过要送我一只白鹏,这回我看你要怎么送我……” 第13页 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在伤心还是在害羞,我和剑琴大气也不敢喘,如果早知道她要说的是这些,我们就先打招呼了。这位飞雪姑娘脾气大,脸又女敕,知道我们两个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偷听她的情话……她非宰了我们不可。 “小鸟会飞……” 卢陵却是一点都没有理会飞雪的话,只是呆呆地看著小麻雀一只只的飞上树梢,像是觉得很神奇。 “我为什么不会飞?” 这可真是傻话了,人又怎么会飞? 飞雪脸上的泪却滴了下来:“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念念不忘著想飞?你说皇宫里是个牢笼,你说羡慕自由自在的口子,你说想要带我一起离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可是你可能想到他们那些残忍的人会用这种手段来斩掉你的翅膀?卢陵,卢陵,你为何要生在皇家呢?” 我跟剑琴同时心中巨震,眼前的少年竟然会是皇室中人! ……是啊,我当真是糊涂了……卢陵虽然神智不清,但是那一身与生但来的贵气是骗不了人的,除了皇家,还有什么地方能养得出这样的人来? 卢陵,卢陵……他应该就是那个当今天子最小的皇子,五岁能诗,七岁能文的卢陵王沈意了!他的相貌我看著眼熟,现在想一想,却是跟沈静沈渊兄弟俩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那两个人眼中的锐气太过,卢陵却是细致至极的样子,所以我一时间没有想到。 心里面一下子升起一阵阵的惋惜同情,卢陵王是天下间有名的才子,虽然说生於皇家,却没有一般王公贵族那样豪奢的风气,甚得皇上的喜欢——现在看起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没听说过卢陵王与人结过什么怨,能使出这种手段来对付他的人,除了他的兄弟,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别的人。 再叹一口气……卢陵王,真的很难想到他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过不要紧,卢陵,他们把你的翅膀斩断了,飞雪就来做你的翅膀,天涯海角,咱们两个都在一起,不管到什么地方,谁也不会抛下谁……咱们原来也是说好了的……谁!?” 一道寒光突然向我们两个射了过来,我忙拉著剑琴往旁边躲去,一柄雪亮的飞刀颤颤微微的就钉在了剑琴原来脑袋所在的地方。我跟剑琴两个听得入神了,也就忘了掩饰身形,以飞雪的武功自然立时就查觉了。 “住手!住手!是我们!” 眼见飞雪又要出手,我连忙大喊,飞雪停了手,脸上却仍然没有好气,一双又邪又美的眼睛闪著凶光,天色已暗,看上去真像是夜晚来索命勾引人的女鬼,说不出来的妖媚诡异:“你们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 我大呼冤枉,“飞雪姑娘息怒,这里可是我们先到的,谁会想到你们两个马上就来了?这个,你可不可以把刀子先收起来……我们两个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飞雪的脸上又羞又恼,真有点想要把我们两个杀了来灭口的架势。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知道卢陵原来就是卢陵王沈意后,我心里面一下子对他们升起了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微笑看向飞雪:“飞雪姑娘,不知道你和卢陵公子成婚了吗?” “没有。但我终将嫁他。” 飞雪的脸色更坏,剑琴被吓了一大跳,刚刚回过神来,听到我这么一说,顿时露出无奈的神色,怨怪我在这个时候又提出这么个要命的话题来。 我没有理他,迳自说出自己的想法:“反正你们也要住上一晚再走,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不如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好不好?以后做什么也就方便多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来当媒人好了。” 飞雪脸上的红色更甚,不过其中的恼怒之色却渐渐地消了。 剑琴笑睨我一眼,像在笑我的古怪心思。 “你们两个前途未卜,还不知道明日一别将来咱们还会不会再见,如果现在能成亲,将来就是你们真的有什么事,我们也都不会再有遗憾了。” 我不知道卢陵王有多喜欢飞雪,但是像飞雪这么一个倔强的性格,如果卢陵王不是深爱她,她也绝不会对他有这样的深情,不会说出卢陵王喜欢她的话。 “飞雪姑娘怎么说?你要是不说话,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我大笑,拉了剑琴,一起向前院走去。 剑琴有点担心的说:“这里是无争大师的地方,你就这么答应了,不知道大师会不会生气?” 我冷笑:“无争大师出家不过是为了向善,他都能拼了性命不要地收留他们,又哪里差这小小的一点规矩了?” 剑琴摇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无争有这么深的敌意,他不会明白,我这么懒散的一个人,如何会闲著没事来找气生?我瞧不上眼的人如何能让我看他们一眼?! 我只是觉得无争这个人实在是有点危险罢了,让飞雪他们快走自然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我总怕要是真的有什么变故,现在再走,只怕已然迟了。倒不如在这里,我或许还能照顾一下他们——如果没事当然最好,也可以了了飞雪和卢陵的一个心愿。 “我们去多找一些红布之类的,信兰和威远正好就做花童,咱们今晚也都不回去了……我还是第一次当媒人呢。” 我显得兴致勃勃,剑琴笑看著我,说道:“楚凡,你真的跟我想的很不一样,最初看到你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又阴沉又无趣,现在看起来无趣的反倒是我了。” “……你现在才知道呀?” 我回他一笑,心里面却在暗暗的心惊,原来来京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已经变了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不再被往事填得满满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也能够单纯的随著一句简单的话而快乐?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前不再弥漫著那片无边的血雾? 我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三年前那个无忧无虑无惧的楚寒了。 是否时间和友情的力量加在一起真的可以治愈一切的心伤?那么如果说哪一天我真的能没有什么顾忌地回想起那段往事的话,是不是就代表著我真正的可以走出以往的那段阴霾了? 我不知道。 小庙里面没有那么多的红布,无争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块红色的方巾,蒙在飞雪头上权充盖头,一条红带子被我打了个花结,缠在卢陵的胸前,两根蜡烛包上红纸,明晃晃的点在了厢房。 凄清的小庙,一下子竟也显出几分喜气来,我扶著卢陵的手,把他领到飞雪面前,卢陵嘴里头犹自叨著半块糕饼,傻呵呵地笑著也不说话。 剑琴在上面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类的傻话,他们两个又哪里有高堂可拜了?我只管按著卢陵的脑袋,一下下地拜下去,最后才扶著他的手把飞雪的红盖头揭开。 天早就黑了,红烛映照之下,把飞雪脸上新擦的胭脂映得更红,整个人显得艳丽不可方物,飞雪嘴角含笑,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双唇颤抖地望著卢陵,嘴里喃喃地说道:“卢陵,卢陵,我从来都没敢想过咱们竟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话没说完,泪水已经流了下来,她忙用袖子拭去,卢陵却只是傻呵呵地望著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的一喜一怒,一哭一笑,似乎早就和这个无情又多情的尘世无关了。 我不知道他们以前曾有过什么故事,但是看到眼前这样的情景,再想想卢陵以后的样子,心里面也不由得有点微微发酸。 第14页 信兰和剑琴早就悄悄地背过头去,算起来还是威远比较迟钝,只是有趣地望著他们两个。 无争笑呵呵地斟过个两杯酒:“来来来,喝过了交杯酒,你们可就是夫妻啦!”清醇的美酒闪著琥珀色的光浑,一闻之下,香气扑鼻,我接过酒杯仔细地看了看,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不被查觉地用银针探了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对,酒里没毒,这点我能肯定。 飞雪的手臂勾住卢陵握怀的右手,看著卢陵一点点地把酒喝了下去,自己也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脸颊红扑扑的,更增娇艳,愣愣地看著卢陵,又似欢喜又似悲伤,眼波流动之间,说不出来的好看。 我微笑:“新娘子也要亲一下新郎才行嘛。” 飞雪的脸上立刻染上红霞,狠狠地瞪我一眼。 “新娘子可不要动刀动枪,那可不吉利哦。” 信兰跟著起哄,“是呀是呀,飞雪姐姐要亲—下卢陵哥哥才对。” 飞雪不再说话了,脸上的红晕更深,缓缓地闭上眼睛,小嘴慢慢地凑了过去,鲜红的唇一下子印在了卢陵的脸上,就连卢陵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都像是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这个卢陵王沈意,没有中毒之前该会是怎样的—个风流人物?那个时候他和飞雪之间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那必然是一副绝美的景色,没有人会怀疑,两人之间这时所流动的光晕名为“幸福”。 多少年后,我也总是在想,是否到了几十年后发白齿稀的时候也会记得这么美好的一刻? 飞雪脸上带著一朵羞涩的笑,眼睛慢慢地睁开,深情地望著卢陵,眼中说不尽的千言万语,百种情深,就像是月下盛开的昙花,说不出的神秘美丽,手中的酒杯却突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一下子碎成了无数的小片,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喃喃自语:“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我这也实在是太开心了……” 手无力地伸出去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身子一歪,人却也开始一点点地软倒在地,她终於觉查出了不对,再也顾不上酒杯,眼睛慢慢地对上了卢陵没有意识的笑脸,眼里面现出了恐惧的神采,但是更多的却仍是深情,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在最美的时候自枝头滑落,嘴角仍然带著一朵笑花,眼睛的焦距却慢慢地朦胧了,手无力地伸出,想要模一下卢陵的衣角,却又最终垂下,呼吸已然停止。 卢陵傻笑地回望著飞雪,眼神同她一样的朦胧,看到她恻在地上,手指头动都没有动上一下。眼前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人,是生是死,是在是不在,他都再也没有一点感觉。 也许,现在飞雪才是真正的和他在一起,真实的卢陵,早就死在服下散魂丹的那一刻,眼前的洞房花烛,只不过是飞雪心里面造出的幻境,是生的人对黄泉彼岸亲人的不舍。 我脸上的笑凝结了,剑琴脸上的笑不见了,信兰想要张口大呼,却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我的心中—片混乱。 时序是如此的混乱,刚刚是百花盛开的春天,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寒风凛冽的严冬。我早就看出不对劲,想要去扶住飞雪,却惊骇的发现,自己竟然也是—动也不能动,整个人瘫软在地,是谁?在什么时候,竟然在我的身上也下了毒? 眼内的余光扫过去,剑琴也逐渐—点点地软倒在地,侥天之幸,他的呼吸仍有,我试著运了运气,全身一片麻木,但是没有痛感,看来不管下毒的是谁,他想杀的只有飞雪一个人,我们只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中的应该是麻药。 是谁?是谁?到底会是谁? 飞雪……竟然就在我的面前……被别人毒死了! 信兰和威远呆呆地站著,卢陵仍在笑嘻嘻地吃他的糕饼,我的眼睛对上了全屋内唯一一个有表情的人,无争和尚正对著我微微的冷笑。 第七章 “无争,为什么要要这么做!?” 我盯住无争,一字字的问道。跟飞雪和卢陵相处了才不到半天,但我对他们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因为虽然卢陵已经是永无恢复的可能,但是看到他们的样子,却能一下子让我对人世间的诸般感情有了希望一样,至死不渝的爱,原来并不只是童话。 ——可是,飞雪的死,却一下子打碎了一切。 无争大笑:“原来我真的没在看错,楚先生果然疑心到我了,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你做的并没有破绽,我本来对你也没有什么疑心,但是别的人不明白,你这么一个老江湖却不应该不知道,飞雪他们留下来只有危险,你这么下功夫的挽留他们,还会有什么好心?” 我环顾四周,“昔日的天下第一名厨突然懊悔自己的前半生所为,从此出家为僧只做素菜,但是你所住的地方虽然偏僻,却不简陋,你为我们所做的菜肴虽然都是素菜,但是食材却都是最上等的,谁会为你这么费力地准备这些?你自然有你的靠山了。” 无争拍手:“楚先生真是个聪明人,幸好最后赢的是我,不然我可真要伤脑筋了。” “……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是我在伤脑筋。” 自来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而且就是现在我也想不出来你是如何下的毒,你的手段的确高明。” 无争笑得得意:“能毒得倒有名的『残剑』飞雪的毒,自然不会是寻常的东西,说起来简单,害了她的,就是那杯酒。” “酒里面并没有毒药。”我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会差到这个地步。 “不错,酒里面一点毒药都没有,而且还是大补,不然岂能瞒得过她?只不过回苏醉虽然无毒,加上种在后院的七叶草的香气,两者混在一起却是天下奇毒,飞雪喝了那么一大杯下去,就是神仙也没有命了,何况她这么小小的一个凡人?你和吴公子虽然没有喝酒,但是必定也闻过这两者的香气,十天半个月之内只怕也是动弹不得了。” 无争说得悠然,我听了心里面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苦。 七叶草!多好听的名字!我和剑琴在后院看到的那株蓝色绿颈的小花一下子浮现在眼前,那妙不可言的清香似乎扑面而来…… 美丽的东西果然都是碰不得的,原来,那就是害死飞雪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卢陵同样也喝了回苏醉,闻过七叶草,却一点事都没有?” “他原来就中了散魂丹,以毒攻毒,当然不会有事了。”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皱眉,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卢陵中的散魂丹,就是你下的毒!” “哈哈哈——那是当然!能够把名震天下的卢陵王弄成这个模样的,除了我李一刀,还会有别的人吗?” 无争脸上现出得意的神情,深以为荣。 我不禁怀疑,这个人,可还有心?! 飞雪的身子仍然委顿在地上,脸上含笑,看上去依然美艳如昔,在她的旁边,呆呆地站著昔日的卢陵王,这一生一死的一对恋人,他们本来拥有年轻、财富、生命,还有彼此间无价的爱情,他们本可能会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一对——但是现在这所有的一切,却被眼前这个人一手给毁掉了,他一点愧疚都没有,还在大言不惭地夸跃自己的罪行! 暗蓝色的小草又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的心里被恨意塞得满满的! 如果,我能早点劝说飞雪他们离开,那么也许他们现在还可能是活著的…… 第15页 如果,我没有到后院去,那么眼前的这个小人就算是害死了飞雪,也不至於还敢在这里这么的猖狂…… 如果,如果,如果! 已经发生的事,只会成为事实,而不会改变,一切都没有如果。 “难怪大师要出家,能做出这样事的,除了狼心狗肺的人之外,也就只有像你这样没心没肝的人了!你就不怕将来会有报应?我如果是你,只怕半夜都会睡不者觉……你可真得当心,被你害死的飞雪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说不定真的会时不时的来找你索命啊!” 我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去挑衅他,但是心里面实在是压不下这口怨气。 师父也曾经说过,寒儿看似聪明,其实最为糊涂。 “……楚先生真是勇气可嘉,对於你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李—刀一向是很是佩服,你这样的人,留到主人来了再处理还真是一种浪费。” 无争脸露狰狞,一步步地向我走来,威远和信兰他不敢碰,剑琴也是有靠山的人,我这么惹他,他自然要来找我的麻烦。 原来,很多事真的都是命中注定好了的,想不到楚寒无根浮萍一样,最后竟会死在这么一个卑鄙小人的手上! 无争离我,已经只有三步远的距离…… “住手!不要动他!” 威远突然冲了过来,站在我的面前紧紧地护住了我。 无争停下脚步,有趣地看著他:“小侯爷,请问你还有何问吩咐?” 威远咬了咬牙:“楚凡曾是我的先生,你不能动他!” “小侯爷恕罪,但是这个人却是非杀不可的……您要是还有什么疑问,日后我家主人自然会向您解释。” 无争嘴里面说得恭敬,手却搭上了威远的胳膊,想要把他拽开。 “威远,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还是下去吧,大人的事,不是你小孩子能管得了的。” 耙动卢陵王的人,都是和皇族有关的,要是顾忌威远和信兰这两位小侯爷,无争也就不会在这里动手了。京城里面皇亲国戚又分出了许多的派别,他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手下,说得客气,要是万一真的翻脸,这等荒郊野外,威远信兰几个人的性命也保下住了。 威远死死地站在原地,整个人不住地发科,却是一动也不动,信兰突然缓步走了过来,柔声说道:“无争大师,你说的很对,但是楚先生是江丞相独子江潭江公子的心上人,你这么招待他,将来我跟威远也不好跟江叔叔交侍呀。” 无争愣了一愣,笑道:“小侯爷,你真是在哄我不知道了,江公子的心上人要是这位楚先生,那么吴公子又算是什么呢?” 我暗暗可惜,信兰这个谎话说得好,可惜用错了地方,无争熟知江潭、剑琴的事,这下子怎么能够骗得过他?江潭那样的一个公子,又怎么会真的看上我现在这样的一个人? “吴公子早就攀上了七王爷,江公子他可不看在眼里啦。” “小侯爷,现在七王爷和江公子都没在这里,你自然想怎么说都行。” “这个,却是有吴先生也可以做证……吴先生,你说是不是?” 剑琴想也没想,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是当然,七王爷对我可远比江潭那个人要好得多了。”脸一下子变得更白了。 无争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小侯爷,老扣尚当真服了你,给你个杆,你就顺著爬上来,什么样的谎话都敢编排,连七王爷都敢拿出来做挡箭牌——我要是真的这么就信了你,李一刀这辈子也就不用再混了!” 信兰连眼眉都没有动一下,厉声喝道:“住口!你既然知道我裴信兰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哪里就轮到你一个小小的下人来跟我这么说话了?” 无争被他的气势唬得一愣,他显然是没有想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男孩会有这样的气势。 信兰清澈的眼睛瞅住无争,人却是更加镇定:“无争大师,我知道你是个人材,你要是不相信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倒很想问问你,你这么辛苦的投毒下药,为的是什么?难道我猜得不对,你为的竟然不是名利两个字?” 信兰一顿,语调变得温柔:“如果说你是个明白人,这个时候就不应该来得罪我,闯江湖的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堂堂靖安侯府的小侯爷,你要是今天卖给了我们这个面子,今后你多的何止是一条路?於你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何况我也没难为你什么事,只不过让你先等一等罢了。” “这……” “无争大师,很多事是成是败都只在一念之间,很多人是兴是衰也只在一念之间,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呀!” 信兰的语气一下子又转为严厉,无争至此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不再犹豫,深深一躬到地:“小侯爷教训得是,看来是无争见识太少,今后还请小侯爷多多提携。” 信兰微笑:“你能明白,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这一笑之间清华贵气,昔日诸葛孔明运筹维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采,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在信兰身后却是看得明明白白:信兰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湿得透了。 “说得好!说得好!真不愧是幕天的儿子,信兰,小王原来倒是小看你了!” 门外突然传来大声的鼓掌喝彩声,庙内诸人都是一惊,抬头望过去,只见庙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队金盔金甲的卫士鱼贯而入,动作整齐,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每个人的脚步都十分沉稳,这许多的卫兵,竟然都构得上江湖上武林高手的标准! 卫兵不声不响地迅速进入大厅,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立於两侧,最后的几个人往两边一分,现出了当中簇拥著的—个少年公子来,来人锦袍玉带,看上去儒雅风流,满身贵气,如果说不去看他眼中那三分邪气,五分阴狠,二分深不可测的话,的确是一等一的人物,但是我看了却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冷。 这个人,赫然是多日未见的七王爷沈静! 我的血液,一下子整个儿地凝住了。 沈静怎么会也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偏僻地方来?如此的时机,如此的巧法,说他是来游山玩水,只怕连卢陵都不会相信,心里就像烟花,点著了引线,一连串的火花就爆裂开了:多日未见沈静来纠缠剑琴,也没来找我算账,我曾想他是在图谋皇位,事实却也和我的猜测相距不远,他不是在忙著打皇上的主意,而是在一股劲地琢磨怎么害对他有威胁的卢陵了! 他下毒害了卢陵,却不想让他死……飞雪带著人逃出来,他自然要追……但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一开始就追得上的……我的眼睛停在了站在沈静身后的一个巨人身上,那人的长相极为奇特,隆目高鼻,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个西域人,太阳穴高高的鼓起来,腰间配著一把奇形怪状的大斧,一只小巧的白鸽正停在他的指间嬉戏。 飞鸽传书! 我恍然大悟,后院里那群悠哉闲哉散步的鸽子群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和那朵蓝色的七叶草—起,不停在我脑中旋转著,其间雪花飞舞,只转得我晕头转向,如果我还有力气,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眼前的人亲手送进黄泉! 可是现在,我只能对著沈静一声长叹:“七王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这下子可是又见面啪!” 剑琴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到沈静来了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咬住了嘴唇只是不说话。 第16页 沈静不理睬我,诧异说道:“信兰这是怎么啦?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呢,怎么看到静叔叔就不说话了哪?” 信兰怔怔地看看沈静,又回过头来看看躺在地上的我,幽深的大眼睛闪著恐惧的神采,一声不吭。 威远是最天真的人,看到沈静来了,大为高兴,跑上前去施礼:“静叔叔,你来的正好,这个坏人欺负我们,你快点替我拿下他!” 沈静微笑,“哪一个胆敢得罪你?静叔叔自然会替你出气。” 语气和蔼,听著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信兰咬了咬嘴唇,颤声说道:“静叔叔……侄儿不敢要你教训哪个,只求你一件事……你、你饶了楚凡的性命,好不好?” “……哦?”沈静的眼睛亮起来了,“信兰真的是大人了呢……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岂有不允之理?不过这件事太麻烦,你跟威远先回去,我请楚先生跟剑琴到我府上先住上几天,等他们玩够了就送他们回去,你说好不好?” “……静叔叔,我怕楚凡乡下人不懂得你府里的规炬,那岂不是还要让你来操心?倒不如我带回去跟我作伴,想来他也不是多嘴的人……吴先生教养好,就让他跟你同去……” 信兰小小的身子几乎要站立不住,清秀的脸上满是求肯之色,我看著不由得心生怜惜,楚寒值得什么,要你来如此为难。 沈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信兰,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楚先生是你的贵客,到了我那里我还能亏待了他不成?我送你回去,你父亲自然就会跟你说清楚。” 原来裴幕天是站在沈静这一边的。 “静叔叔……”信兰还想说话,沈静一挥手止住了他。 “来人,送两位小侯爷回府!” 两名金甲大汉立刻走上前来架著信兰威远两个就往外走,威远被这个变故惊得呆了,整个人开始结结巴巴。 “静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你……我……” 傻呆呆的样子好生可爱,看上去就想让人欺负的样子,尽避他长得比信兰壮实多了,我却极为肯定他在秀娘肚子里的时候一定被信兰掠夺得很惨,才会有用的东西都被信兰弄走了。 无争脸上得意一笑,上前施礼道:“属下参见七王爷!” 沈静挥了挥手,“免了,大师这次立了大功,小王还没有赏你呢。” 无争脸上露喜色,老脸上皱纹堆得高高的,连眼睛都笑起来了,连称不敢——他这副尊容,就是山里的老癞蛤蟆都比他好看几百倍! 沈静不再看他,翻脸像翻书一样,又对著被架出去的信兰威远和蔼的一笑道:“信兰,威远,这次算是本王的不是,打搅了你们的玩兴,等过个两天,你们提地方,我再带你们去好好乐一乐,来给你们赔罪,你们说好不好?” 威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说不出来话来,信兰挣扎不动,索性也就不再费力气了,突然直视沈静的眼睛,黑眸幽深,一字一字地说道:“静叔叔,楚凡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现在还小,只能希望你不会食言……” “……不然的话……静叔叔将来一定缓筢侮今日所为的!” 对著抓住他的卫兵一声喝斥:“放手!我自己有腿有脚,难道还要你们来扶著走路吗?” 那大汉比信兰高了一倍不止,听了这话,却不由自主地为他的气势所慑,乖乖的放开手,信兰迈开大步向外就走,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竟是不再回头。 如此的冷静果断,如同沈静所说,信兰是真的长成大人了。 沈静看著信兰走出去,露出大感兴趣的表情,满含鄙夷地看我一眼,那模样就像在看一只蟑螂一样,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会让信兰如此大费心思。 我暗叫不妙,他对信兰的兴趣太大了,好像把他当成了游戏对手的样子——这样子下去倒楣的自然是被当成棋子的我了。 他会如何来对付我呢? ……这个问题好像暂时还用不著考虑。 沈静的目光,游移到了同样躺在地上的剑琴身上。 剑琴双眼满是倔意,目露凶光,眨也不眨地回视他,只是配上他绝美的脸,却少了很多的说服力,像一只与主人闹脾气,昂贵的小波斯猫一样,只想让人好一疼爱…… ……或者是让人破坏…… 我的心沉了下去,剑琴越是这样,只怕沈静这个唯我独尊的家伙就越不会放手了。 沈静果然被他逗得很高兴,走上几步充满兴味的看著剑琴,那样子像是当场就想抱抱模模,却又强自忍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节了?我看了看剑琴被土弄脏的衣服,明白了沈静的顾虑:做尽肮脏事的七王爷,原来还是个有很严重洁癖的人。 沈静一挥手,那个高大的外族人上前一步,把剑琴抱在怀里,剑琴全身同我一样被麻得软软的,一动都不能动,手臂无力地垂下,头发披散,像是一道黑亮的瀑布,看上去只让人觉得他赢弱无依,明亮的双眸却狠狠地瞪著沈静,沈静下令:“哈森,将他先送到清心阁吧。” 原来这个给了我极大压迫感的高手,叫做哈森。 炳森面无表情,抱起剑琴转身就走——这样一个大美人抱在怀里面,他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让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个太监,沈静才会这么放心地把剑琴交给他。 炳森抱起了剑琴,原本停留在他手指尖上的白鸽飞了起来,大厅内地方宽广,尽避气氛如此紧张,小半子却浑然不解人意,还是自己飞得悠游自任,一片片雪白的羽毛落在地上,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卢陵王曾有的心情,生活在这样一个尔虞我诈的宫廷,真的还不如一只小鸟自由自在。 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可是他也必然是最为寂寞的皇子——人世间,从来都是高处不胜寒。 “小鸟!小鸟!” 飞动的白鸽果然吸引了在愣愣发呆的卢陵,他本来在好奇地看著进来的诸各金甲卫士,这时突然欣喜地大喊起来,他对小鸟,真的是别有一种感情。 沈静微笑,上前捉住了卢陵乱挥乱舞的手臂,脸上满含爱怜:“九弟,这下子你真是受苦了!我本来只不过是让飞雪那个贱人去看看你在做些什么,谁知道她却非要跟你玩什么爱情游戏。……唉,也是她知道得实在太多了,不然我倒不会这么急著要找你的麻烦,自家的兄弟,现在看到你的样子我也实在足难过的呢……” 沈静嘴里说得好听,眼中却射出了只有胜利者才会有的光彩,生为皇族中人,本就不会有什么兄弟情谊。沈静的所作所为不能说是错,只不过也太心根手辣了点。 卢陵没有理他,仍旧在痴痴的喊著:“小鸟!小鸟!” 那只鸽子跟他很投缘,或许是连它也能觉出卢陵长得好看,竟真的飞了过来,停在了卢陵的肩膀上。 卢陵大喜的要去模它,白鸽一惊却又飞走了,周围都是带刀的侍卫,它选来选去,停在了躺在地上的飞雪的尸身之上。 卢陵的眼光一直在追随著白鸽,他抓不到它,大是著急,看它停下来,也向著白鸽走了过去。 沈静看著卢陵跟白鸽玩耍,不禁不耐烦起来,既已胜了,那就过了,现在的卢陵王,已然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 “九弟,你还是不要玩了,父皇在等我们呢。” 卢陵当然不会理他,仍然一步步地向白鸽走去,嘴里面傻傻地叨念著:“小鸟……飞……飞……飞……” 第17页 “来人,请九王爷回去!” 立刻就有两个人走上前,拖住了卢陵的两个手臂往门口拽去,卢陵挣扎起来,可是他又怎能挣得月兑这两名高手的控制?原本的呢喃顿时变成了大叫:“飞——飞——飞——” “飞——飞——” “……” “飞……” “……” “……” 他人被向后拖著走,喊声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动都不动,目光更加呆滞,被这突来的静默所慑,连沈静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卢陵却只是呆呆的瞅著鸽子,不动也不说话,木雕泥塑一样,沈静无趣地摇头,喝斥两名护卫:“还不快点送他回去!” 两名护卫应声加重了手劲,卢陵任他们拖著后退,仍是一动不动,却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大叫,声音嘶哑难听,撕心裂肺,像是鬼哭狼嚎一样,飞雪身上的鸽子,被这声音一吓,扑喇喇地飞了起来。 “飞——雪——呀——” 卢陵的口中,一下子喷出血来。 第八章 据说,中了散魂丹的毒,天下间再没有解药。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使得卢陵回复神智了呢? 沈静脸上的平静不见了,无争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抓住卢陵双手的两名护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我愣愣地看著仍然眼神呆滞的卢陵,心里面的某一个角落像是要融化了。 鲜血仍旧顺著卢陵的嘴角不断地涌出来,卢陵—声大喊后就再没发出声音,眼睛痴痴地盯著飞雪的尸体,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是痴傻还是清醒,良久,两滴透明的水珠才顺著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卢陵,终於动了。 他一下子扑在了飞雪的身体上,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飞雪的发,晕开了飞雪脸上的胭脂,他小心翼翼地吻上飞雪依然艳红的小嘴,嘴边鲜红的血把飞雪的嘴染得更增丽色,卢陵痛苦的低语:“飞雪,飞雪,飞雪……” 似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是他在世上所会说的全部言语。 似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已经涵盖了整个的天地。 飞雪的脸上,仍然在微笑著。 没有人会否认,他们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与新郎。 沈静长叹一声,“九弟,你似乎总会做些出乎我意科的事来!” 卢陵的目光爱怜地专注在飞雪身上,像是没有听到沈静说话一样,并没有看向他,隔了半天才低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该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跟你们争什么的意思!” “不管你想不想,你毕竟挡了我的路,如此而已。”沈静的语气漠然。 “……就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你就非要置我们於死地不可吗?”卢陵的语气中没有责难,只剩苍凉。 “帝王守则第一条,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你是挡在我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这样的理由,难道还不足够?” “……可我毕竟还是你的兄弟呀!” “兄弟?”沈静不屑,“历史上多少位名君都是杀兄弑父的凶手,生在皇家难道你还想要兄弟?!也许我真的不该对你下手,你比我想得还要天真太多。” 卢陵的眼睛茫然无神,他无法理解沈静眼睛里里所闪耀著的野心勃勃的光芒。 “宫廷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要真的要怨,就去怨父王对你太好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不幸地,恰好我这个人最大的信条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该感谢我并没有直接对你下杀手才对。” “感谢……你?” 卢陵的头低下去,再不说话了,他像是突然间发觉这种争论实际上毫无意义,他明白如何,不明白又会如何?飞雪早已经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每个人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点在考虑事情,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烦恼是天底下最多的,沈静看重的是权势,卢陵的眼中,从过去到现在,所看重的也只不过一个飞雪罢了。 卢陵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七哥,七哥!我只希望你将来也会真心的爱上—个人,让你也尝尝得不到所爱人的滋味,让你也能亲身试一试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我不罚你,天会罚你!” 声音听起来阴森可怖,像是诅咒一样。 沈静微笑:“九弟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天底下我最爱惜的人就是我自己,你七哥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而且我和你又不同,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绝不会得不到——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真心喜欢上了谁,我也绝不会像你一样束手无策,任人宰割——这就是有权力和没有权力的差别,可惜你此时就是明白,也已经迟了……哦……九弟你已经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了,对不对?” “……不错,七哥你的眼光还是那么敏锐啊……可你,你……并不是……神仙——”卢陵喘息著答道,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天……下事……又岂能……尽如……你……如你……所……所……” “……” 没有吐出的“愿”字被卢陵含在了嗓子里,他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整个人伏在飞雪身上,再无声息。 大殿内一片寂静。 久久,一名卫士才敢近前,大著胆子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只见卢陵胸前血迹斑斑,嘴唇抿得紧紧的,唇边下巴上也尽是吐出来的血,颜色却是暗红,血液早就凝固了,一柄小巧的短剑露出剑柄,赫然深深的插在了他的心窝口上。 不管后世的史书将会如何记载,在这一刻,庙内的诸人却都是明明白白地知道:名震天下的卢陵王沈意,就是在此时,此刻,此地,在这个离京师不到百里的小庙内,为情,自尽身亡。 他的出身,他的才气,也许曾经是多少名门贵胄倾羡的对象,他的美貌,他的体贴,也许曾经是多少京城名媛爱慕的原因——可是,这一刻间,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历史,世上不会再有卢陵王这个人了! 那一排排默立的沈静的护卫们,又会是何等的心情呢? 早在沈静查觉之前,我就已经发觉了卢陵的动作,现在只能愣愣地看著插在他身上只剩剑柄的短剑……好生眼熟样子……是了,依稀记得,就在白天,飞雪就是用这柄剑指著我和剑琴,目露凶光:“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呢?言犹在耳,虽然我回想起来像是过了一百年:“我们是谁并不重要,过路人罢了。” ——仍能记起初见卢陵时那种惊艳的感觉…… 我突然也笑了起来,看著眼前这一切,除了笑,我还能做些什么?天下事天下人管,楚寒一介懒人,学不来这么复杂的事情,楚寒一个局外人,也管不起这样大的闲事,楚寒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毒之人,更是无力来管这样大的事情。 沈静没错,就像打仗总要流血的道理一样,他想当皇帝,就只能心狠手辣,踏上了这条路,他不杀别人,那么下一个被杀的也许就会是他;卢陵更没有错,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投生在帝王之家,一个人生错了地方,自然只好一切都重新来过了,只希望他下辈子能记取这个教训,普通一点,平凡几分,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那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他们都没有错,那么错的又是谁?总不会是我。 卢陵和飞雪静静的躺在地上,美丽动人,可是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统统变成一掊黄土,再也不留一点痕迹。 第18页 我笑得更加大声,直到笑出了眼泪。 沈静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 我怎么能够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呵呵……我在想七王爷会如何去对信兰解释你的食言——那一定很有趣呢。”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沈静到时候会编出什么样的谎?我真的很感兴趣,他曾经答应了信兰要饶了我的性命,现在却已经注定要食言——我不是笨蛋,亲眼看到了他逼死了卢陵王,就是现在让他大为心动的剑琴只怕都活不下去,何况小小一个得罪过他的楚寒?不管我愿或不愿,我终於还是圈进了宫廷斗争中,变成了牺牲品。 沈静眼里的愕然一闪而逝,看得我笑得吏开了,难道我的表现就真的那么笨拙,连这样的一点小事都看不透的样子? “不,现在还用不著解释……你还有别的用处,现在杀了,稍嫌可惜了点。到了你该死的时候,信兰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你不杀我?为什么?我还会有什么用处吗?” 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是真的很意外。 “哈哈……只不过是暂时不杀你,用不著那么惊讶——反正,早晚你都是要死的。” 沈静说人生死就像是说天气好坏一样,转身往门外走去,再不看我一眼。 与此同时,我的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我明白,我是被别人敲晕了…… 沈静,到底你有什么企图? ***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间地牢里面。 手臂被绑得紧紧的吊在柱子上,身上的麻药效力未褪,我全身仍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的任头垂在胸前,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为了叫醒我,他们显然是用上了一点儿冷水,一名大汉不耐烦地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掀得后仰,对上我半睁的眼睛:“醒了吗?既然醒了就不要在那儿装死!” 回身对另一个人吩咐道:“老王,快去回禀王爷,就说这小子已经醒了!” 他的手一松,我的头又回复到原来的姿势,但是这一抬一放之间,却已经让我能够看清楚周围的布置了:整个地牢极大,四周的墙壁上明晃晃的点著火把,把一间大屋子照得像是白昼一样。 我右手的方向,摆著一排排的型具:皮鞭,夹棍,烙铁,铁链……不管是公堂上该有的,还是动私刑应用的,应有尽有,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但是很多铁器上却都还留有暗红色的污痕,这些东西,显然都是被人用旧了的,看上去只让人毛骨悚然,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死在这些刑具上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残存著将死之人的怨念。 泼我冷水的大汉似乎是个管事,在我左手边还或坐或站著几十个同样装束的高大男人,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横肉,简单的布衫布裤,眼中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残忍来,看著我的样子只能用不怀好意来形容。 如果在这里现安排一个小表,一个判官,没有人会怀疑这里不是地狱。 除了把我弄过来的沈静,谁又会有这么大的手笔来布置这样一个地力? 门口传来脚步声,外面一大群的人齐声的问好:“参见王爷!” 两名大汉连忙小跑过去打开房门,沈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眼角眉梢都带著说不出来的得意,我心中一动:“……你把剑琴怎么了?” “哈哈哈……芙蓉帐暖渡春宵,还能怎样?可惜本王挂记著要来看你,只得暂时辜负佳人了。” 我心里面一痛,却又满是不解:我不认为我有这个魅力,能让沈静抛下刚得手的剑琴跑来找我的麻烦,又或者他真的这么恨我入骨,竟然舍不得马上杀我,还要慢慢折磨我至死不成?我印象中的沈静并不像是这么个顾大局的人,我在他眼中像是蝼蚁一样,哪里用得到劳动他的大驾? 沈静慢悠悠地走到我的身边,於是我的头发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了了,仔仔细细地端详我半天,他满含厌恶地撇了撇嘴:“你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很狡猾。” “你想要怎样?” “哼,对你这样的人……你说我会怎样?楚凡,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你可以自已想想你惹了我多少次?在靖安侯府裴幕天选师的时候,你撕了我的画……不用摇头,就算画是你画的,凭我的身份,我想要的话也就是我的了。” 这算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尽避沈静平时隐藏得很好,但他骨子里绝对是一个比沈渊还要狂妄自大的人。 “不过,跟你这样卑贱的人计较,实在有失我的身份,你要是不再来忤逆我,说不定我就这么大人大量的放过你也说不定,但是!” 他的眼中一下子射出凶狠的目光来,像是想起了在裴府那晚的狼狈。 “你显然不是个十分识时务的人,终於还是把我给惹火了!” “王爷说的可是那夜半采花赋没有当成,却被人给追得像野拘一样落荒而逃的那次?”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沈静脸上表情不变,“啪”的一声,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的头发后面有人拉著,脸还是被打得偏到一边去了,被身旁的人一拉,才又转了回来,脸颊上迅速升起—阵火辣辣的剌痛感,嘴角滴出血来。 沈静拍了拍巴掌,用旁边一个下人递上来一条雪白的绢帕仔细拭了拭手,才淡淡的出声警告:“不要让我再听见你如此对我说话。” 这个人,还真是受不得别人一点的闲气!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这样,那么死掉了的飞雪和剑琴又算什么? “除死无大事,王爷还能把我如何!?落在你这样人的手里,楚凡本就没有活著的打算了!” “……当真这么看得开?” 沈静脸上突然现出感兴趣的神情,以及……像是猫抓老鼠一样的残忍:“那么你现在是绝对不会有大事啦,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形?” 我不语,他要是想说,自然就会告诉我;他要是想卖关子,我再怎么问也是没用。 “现在满朝皆知,九王爷被刺身亡,父皇震怒,下令严惩凶手……这可是大出风头的事,你说,我把这件好事让给你,好不好?嗯?” 沈静上下打量我,终於说出了最后的目的。 眼中嘲讽之色浓浓的,像是很有兴趣想欣赏一下我惊惶失措的表情, 我?行剌卢陵的凶手?!这个罪名安得有点意思。我—惊之间已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他在庙内会留我一条命在,不急著收拾我。 ……卢陵的死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匆忙之间来不及安排好,我这个现场面的人证正好就成了最佳的替罪羊了,不愧是七王爷,一举两得,既毁尸又灭迹,这买卖来得精明。 “……如果我说不干,七王爷你又会如何?” “自然会有人好生地劝说你了,不过我劝你还是爽快地承认的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本王保证,早晚你都会承认的。” 沈静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一样的壮汉,眼中的威胁之意十足。 在这方面,他显然是行家。 我摇头,“对不住,可惜楚凡再笨不过,看来只能拂逆王爷的美意了!” 沈静大笑,“这样最好!要我这样放过你,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一个眼神扫过去,四周的大汉一下围过来了好几个,那边的鞭子勾子乱七八槽的东西也都被搬了过来,我失笑,楚寒—个人,就是有十条命也用不了这么多东西。 第19页 “七王爷,你确定这里要罚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军队?” 我用眼睛嘲笑他这种想要吓唬我的举动,他真的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软脚虾,以为一吓就怕——虽然我现在的体力连几岁的孩子还不如。 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心,就是这么被沈静活活打死了,我也绝不会替他顶这个罪! 左右都是死,楚寒不算什么,却想要活得尊严,死得光彩,而不是在别人的威胁之下,被屈打成招——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被我揶揄,沈静眼里的气恼之色一闪而逝,冷冷哼道:“你要是还有力气,不妨想想该怎么应付他们吧!” 没有预警地,“啲”的一声,一条皮鞭已经抽在了我的身上,火辣的感觉霎时传遍了全身。 “唔!” 我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旋即紧紧地咬住了牙……这种程度的痛,还不到让我求饶的地步! 事实上,我也没有时间再来品味那一鞭所造成的伤害,第二鞭,第二鞭,第四鞭随之接踵而至,打的人下手毫不容情,又快又狠,每一下都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响得像是让入的心都会颤抖,随后,就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然后,下一鞭又到了…… 咬紧了牙,我暗自数著:“一下、二下、三下……” 希望能够藉此分散注意力。 为了将来不被人看出破绽,鞭子上沾水,不会留下痕迹,却只有加重痛苦,数到十几下,我的后背像火烧一样的疼,再也分不清被打在什么地方了。 沈静好整以暇地坐在下人为他准备的椅子上面,有趣地看著我,像是笃定我马上就会坚持不住求饶—样,看得我心里面只有恼恨,如果楚寒不是一时中了你的暗算,现在岂会让你如此嚣张!?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我只是咬牙忍痛,既不喊也不叫,沈静眼睛里渐渐射出了诧异,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个人竟会坚持这么长时间。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身后的痛楚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我的意识终於开始变得模糊了,就连身后那钻心的疼痛也开始一点点的减轻,黑暗似乎在我最为难受地时候又想拥抱住我,而这个时候,我格外欢迎它的到来。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可惜,显然有人见不得我这么好命,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白亮亮的水幕,一盆冷水当头泼了过来,我只觉得浑身一机伶,人一下子又清醒过来,努力地眨了眨眼,对上了沈静冷冷的眼睛:“怎么样,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你确实比我想的能撑,但是下一次,可没有这么好过的了。” “咳!咳!”我被水呛得不住咳嗽,“七……” 试著张了张嘴,刚刚牙齿咬得太紧,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部是僵的,我努力地作出笑脸:“七王爷,你……你这样的人……咳……咳……何必跟我……这么……这么客气!你有什么好招数,不妨也……都……都使出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沈静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知死活,到了这个当口还敢来招惹他。 “好!难得你这么硬气,来人!傍我接著狠狠的打!” 於是鞭子又招呼上来了,紧绷的肌肉刚刚放松下来,—抽之下只觉得比刚才还要痛上几分,行刑的大汉见我久不应允,一声不吭,生怕沈静责罚他办事不力,鞭子下得更急更狠,我的体力大不如前,堪堪数到五十几下,已经坚持不下去,眼中的焦距又开始模糊不清,於是大盆的冷水又一次泼到脸上。 时值秋末,天气转凉,地牢中又湿又潮,实任算不上暖和,我却只觉得身后热痛,倒盼著冷水多来几桶,沈静这次连问也不问,身后的大汉只是不停手的抽打,我渐渐只觉得头越来越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几次又醒过来,心里面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我绝不认输! 只听得“啪”的一声,却是鞭子被打得断了。 第九章 避事的大汉忙吩咐下属再去拿一条鞭子来,沈静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老胡,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原来你的能耐也不过如此而已,连这么一个人都得要这么长时间。” 他的语气淡漠,那个老胡听著却一脸的惊惶失措,大颗的汁珠不断地顺著脸滑落下来,抖著声音说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一刻钟之内,小的一定让他招出来!” 他显然被吓得不轻,话都说得错了,我又有什么东西要招供的了? 沈静自顾自地赏玩著手里淡墨画出来的销金扇子,不再理他。 老胡转过身来狠狠地瞪向我:“小子,你很好!我倒要看你还能不能坚持得下去!来人,架炭火!” 一盆红通通的炭火不一会儿就送了过来,飞舞的火星扑面而来,离得好远,我都能感受得到那份炙热,我叹了口气,说道:“我以为你们并不想要让我受伤。” 老胡狞笑:“有很多地方的伤都是看不出来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他干这些事显然是驾轻就熟,一个大汉把吊著我手的绳子很上紧了几圈,我的双脚一下子就离了地面,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在我的脚上还戴著拇指粗细的铁链干,随著身体的上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老胡走上前来,一把褪去了我的布袜,露出脚掌,另一只手握著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条,狞笑着比了比,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了,脚底是人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要是这块烙铁烙上去,不用他们动手,只怕我就要先疼死了,心里不由得一叹:我能挨了这么长时间而没有什么大碍,很大的一个原因在於他们并不想让我受伤,一些能让人受伤的刑具诸如夹棍,藤条之类的都没有用上,可是现在…… 老胡笑得得意,眼中现出残忍的神情:“姓楚的!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先说好,你可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要是不答应,等一会儿我的烙铁烙上去,你就是想要反悔都没那个机会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我的脚以一个男人来说,有点过於白小,很难想像能承爱得了这种罪的样子——不过我的身子好像也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罪,后背被打的地方仍在一下下不停地抽痛,是否平时享的福都要在今天补齐? ……铁条真的很烫的样子…… ……刚刚我可是对自己说过了什么?反正都是一个死,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反悔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 老胡大声说道:“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眼里的残忍更加明显了:“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可就要动手了!” “一……二……” 他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存心加重我的恐惧,我忙止住了他:“等一下等一下!这可是跟我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可不可以好好想一想?一会儿就好,可不可以?” 老胡上下打量我,终於轻蔑一笑:“当然可以,不过你可别让我等得太长了,不然的话……有你好受的!” 一边小声的嘟囔:“像你这种人,我老胡见得多了,就会装英雄好汉,一见了我老胡的烙铁就没辄了,还是得乖乖的听话?” 我装成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很谦卑地说道:“不敢不敢,多谢多谢!” 我的身体刚刚受伤,又被吊在半空,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说起话来更是嗓音嘶哑,但是还是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来,老胡不屑地看著我的表情,脸上显得更加得意,在他看来,我自然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第20页 沈静抬头看我一眼,眼露嘲讽,其中的蔑视几乎能把我融化,随即低头接著摆弄著手里的扇子,再也不看我一眼,我这个人,自然已经不愿同他说话了。留下我跟老胡两个大眼瞪小眼,我当下下定决心,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不动』,所以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 “……” “……” “……” “……” 时间一长,还是他先不耐烦。 “你到底想好了没?” 我微笑:“七王爷没有发话,我怎么敢自做主张?” 抬头看向沈静:“七王爷,您说现在这个情况,我是答应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呢?只要你一句话,楚凡全听你的啦。” 沈静放下手里面的扇子站了起来,大笑说道:“这么听话?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好!我说你还是不要答应的好!本王也很想看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呢!” 他挥了挥身上的袍子,料定我就算没被鞭子打伏,也已被烙铁吓破胆了,已经准备著走人了。 老胡看著沈静高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满脸的横肉乱颤,露出满口的黄牙,也笑著说道:“不错,小子,你今天要是真能忍得下来,我老胡服了你,给你磕三个响头!” 四周的大汉也都跟著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堂哄然,他们都是逼供的好手,到了这个时候显然都已经是成竹在胸了。 莫非王族中人都有这么大的自信,就连他的手下也跟著染上了看不起人的习惯? 我看了看周围,大人的叹了口气:“……真是好极了!难得各位这么看得起楚凡,” 我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么老胡先生,你已经可以——磕——头——了!” 满屋子的笑声中,我的声音又弱又小,混在其中,几乎听不到,但是此言一出,周围的哄闹一下子都停止了,一时之间掉地上一根针都听得到,每个人都吃惊的看向我,沈静猝然回头,直直的看进了我的眼睛,眼里面有著一闪而逝的怒气,一字—字的说道:“你、在、耍、我?” “岂敢岂敢!”我笑得吃力,“楚凡只不过是按七王爷的吩咐做罢了……咳咳……又岂敢耍戏王爷?” 沈静看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给吃了,想必是从来都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给他难堪吧,这个人,真是自大得让人想要狠狠打一顿,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体,只能过过嘴巴上的瘾罢了。 “咳……咳……而且,这样做还有个最大的好处……你们看!” 我盯著老胡手上的铁条,所有人的眼睛都顺著我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么一耽搁,这块烙铁可比刚才凉得多啦!” 一时间,满室寂然。 沈静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老胡更是恼羞成怒,其他的大汉们都是傻傻地看著我,如果说刚刚他们还只是有点惊讶,这会儿脸上的神情可就变得说不出来的精彩,有红有白,万花筒都没这么好看。 这一刻,我无比佩服师父,能在那么长时间以前就看出了楚寒的本质:楚寒果然看似聪明,其实却是个净做蠢事的惹祸精,我的性子,一向懒懒散散,人不犯我,我绝不会犯人;可是人若犯我,我必然要十倍奉还。 三年前,我伤心同门师兄弟们的剧变,一夕之间远赴塞外,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但是现在看来终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生死关头,面对沈静这样一个讨厌的人,我的本来面目渐渐又露出来了。 沈静狠狠的瞪著我,恨声说道:“好!很好!楚凡,你是真的很好!我还从来都不知道你能有这么个好法!” 他—口气说了好几个好字,显然是气得不轻。 我微笑著接受他的赞美:“王爷谬赞了,楚凡真是愧不敢当。” “用不著这么客气!” 沈静的眼里面闪著狠戾的光芒:“你的本事不小,胆量也的确不错,这么侍你,确实是屈了你的材科了!——老胡!你不觉得这根铁条实在有点太小了吗?楚先生的玉足格外尊贵,马上去给我打个最大的来!” 老胡汗流得更多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声说道:“有!有!有!小的这就去拿过来!” 连滚带爬地冲向一边,一眨眼的功大就拎回了一条一尺左右长度,豌口粗细的铁块,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拿起钳子就把它塞进了火盆里,真是好可怕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度叹了一口气,真是对不住了,你若是聪明,下辈子就不要长在我身上吧。 沈静看著我的表情,笑得更冷,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不再有不耐烦,虽然是生气,反倒显得兴味十足。 看来平时真是少有人能违逆得了他,偶尔碰到一个,他就当成稀罕物了,他的兴趣显然也很奇怪,非要别人受罪他才能高兴得起来了。 我心里面暗自骂他,眼看著新拿来的烙铁却又被烧红了,老胡再不说话,慢悠悠地夹著烙铁一点点地靠近,存心想要加重我的恐惧一样,眼里面的凶残显而易见,我害他在沈静面前丢尽了面子,他真是恨不得马上就能弄死我了。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越来越近的烙铁,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上一动。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停——” 老胡不得不停了下来,这次他眼睛里面可再没有刚才的得意了,恶狠狠地说:“你还想要怎样?!臭小子,老子告诉你,你要是再敢给我耍什么花样,不用王爷开口,爷爷我就先把你撕成碎片了!” 可怜的人,真是被我给气得语无伦次了,在沈静的面前,竟然连粗话都骂了出来。 “你又是老子,又是爷爷……我到底要怎么称呼才对呀?” “啪!” 老胡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力道之大,我的头一下子又歪到一边去了,我费力的转过头来,舌忝了舌忝唇,小小声的说道:“我也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你刚刚答应过我,要给我……磕……头……来……的……唔!” 火红的烙铁泄愤一样狠很地印上了我的左脚心,打断了我没说出来的话,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像闪电一样一下子就从左脚传到了头顶,又回流至心脏,疼得我整个心都跟着缩紧,再也没有力气开口了。 突来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被吊在半空中,本来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但是我的脚奋力的一挣,整个人一下子向后仰去,头发后甩,力道之强,系头发的绳子都松月兑掉,如云的长发一下子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披散下来,衬著我惨白的脸色,我现在的样子—定像个鬼一样骇人。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经能够动了,但在这个时候,我却再也顾不到别的,唯一的感觉是疼;唯一的意识被我用来抓住自己想要冲口而出的惨叫,我紧紧的咬住牙,力道之大,嘴里面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可是,还是很疼……真的很疼! 我晕过去,又醒过来,然后再一次晕过去…… 眼前的黑暗并不能驱散我钻心的疼痛,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几次,脚上的烙铁终於挪开,原本火红的铁块发出青黑的颜色来,竟是已经渐渐变得冷了。 沈静的脸上变得充满嗜血的野性,阴沉沉地望著我,眼里面闪出了一抹异彩:“一声都不吭?看不出来,你还真能挺得住!” 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左脚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没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勉强冲他咧嘴笑了笑:“……多谢夸奖,没有王爷的栽培,楚凡哪能……有这么了的……表现……机会!” 第21页 在这种情况下,我能说上这么几句话,实在算得上很有英雄气概,可惜我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句子更是说得断断续续,全靠沈静听力不错,才弄明白了我的意思。 沈静的脸色倒比刚才好看得多,像蛇一样直直的盯著我看了半天,看得我连脑门都发麻了,不明白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静突然大笑起来:“怎么办?你这个样子实在比你原来可爱太多了,本王真的有点舍不得让你去送死了哪!” 我再次肯定了他是个变态,专爱看别人被他弄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有被他搞得崩溃,他当然要当我是个宝了——这种不正常的思想,多半是由先天失调,后天营养不足造成的,由此可见宫廷生活对人的腐蚀之大。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没有法子也没有兴趣来改变这种人的想法……身上的伤越来越痛,真想就这么长睡不醒过去,我一点都不怕死,尤其经过三年前的一幕后,死对我是一种无限快乐的享受。 意识又渐渐的模糊了……我曾以为与剑琴相交,会慢慢的把我带出那段令人伤心的往事,可是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突然我的头发被人抓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的手一遍一遍的抚模著我,那种的感觉让我全身都不舒服起来,我的意识又一点点被拉了回来,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对上沈静近在咫尺的眼睛,沈静毫不掩饰眼睛里的欣赏,用—种恶心至极的声音说道:“真是好漂亮的头发,又黑又浓,又亮……你要是能让我早点看看你的长发,说不定我也就不会把你打得这么惨了。” 看著他放荡的表情,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地冒了出来,努力想要转开头去:“放开我!” 沈静手扣得紧紧的,我一挣之下,痛得只不过是自己的头皮。 “……你想怎样?” 看著他眼里面的异采,我的危机感终於涌上来了,心里一下子清明不少,忘了这个变态一向最喜欢折磨敢挑衅他的人,剑琴就是这么被他看上的……不会是哪根筋不对,眼光跟著下降……又看上我了……吧? ……不要!好可怕的想法,我宁可被他烤来吃了,也不想跟他有什么别的牵扯。 沈静牢牢的抓住我的头发,眼里面戏谑的神情更浓了,存心要折磨我一样,好久才缓缓的说道:“放心,凭你的姿色,还不到能让我得看上的地步。你也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我要是真能瞧得上你,那才是你的福气。” 真是狂妄至极!我重重的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比剑琴强在什么地方?” “凭你也想要跟剑琴相比?!”沈静不屑撇嘴,“你们两个就像云跟泥一样,你就是站在他身后,都叫人看著碍眼!” 真是个好现象,没想到他这么讨厌我,我真的松了口气:“不错,剑琴确实很多地方都好得很,我也很喜欢他,但是他有一样东西就绝对比不上我……” 我重重的顿了一下,看进了沈静颇感兴趣的眼睛,一口气说完:“他被你看上,只怕下地狱都没这来得惨,我的运气,可比他要好得太多啦!” “……” 沈静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铁青,我的头发被他用力向后拽去,脸上挨了两巴掌,回过神来就看见他正恶狠狠地瞪著我,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衬著一张俊脸,比平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简直好看太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跟我嘴硬?” “……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诂。 “好!好!好!楚凡你是真的很行,我见过不少所谓的英雄好汉,也有几个能挺到这个时候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像你一样嚣张的……你还是头一个!我要是不好好地整治整治你,倒显得本王无能了!” “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也不会松口的! 沈静上下打量我,哼了一声说道:“做梦!!你得罪完了本王,就想要死——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哼,本王倒要看你受不受得了这个!你终究会向本王讨饶的!” 他的脸色又和缓下来,整个人阴阴的看著我,目光中明显的不怀好意,打了个眼色,旁边有人先把一块绵布塞进了我的嘴里。 他还要做什么? 我的眼睛一定是替我问出了不解,沈静放浪的一笑,一身邪魅的气质表露无疑,看著他的表情,我没由来地竟感觉到一丝寒意,他要做什么? 不规矩的手又抚上了我的头发,低低叹道:“真是好美的头发呀,连剑琴的都没有你的漂亮……可惜,长在你身上了!” 沈静笑得又阴狠又魅惑,回过身来对著周围的男人们冷冷说道:“这个人,本王用不著他去顶罪啦,你们……都还在等什么呢?” 周围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起来,每个人眼里面都带著婬秽的笑,像是冬天里的饿狼,只是紧紧地盯住猎物,我看著这些争先恐后向我围过来的男人们,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冷,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窖一样,连心跳都凝结了。 沈静要对我做什么?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我不是不解世事的天真纯蠢的呆子,现在不用他们告诉我,我也已经明明白白。 心里面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苦,莫名的恐惧抓住了我,我第一次后悔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被这些人强暴,对我来说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想过以我现在这副打扮也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可能,我绝不会再撩拨沈静,因为就算是无声无息的死,我也不愿意被迫面对这样的不堪;如果可能,我能早一步发现了他的企图,早—点咬舌自尽的话,我也一定不会再受这样的侮辱——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没有去看那些越来越接近的一双双肮脏的手——现在我知道那块破布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只是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经是太迟了…… 无数双贪婪的手,争先恐后地抚模上我的身体,我挣扎著,却是一点点儿的作用都没有,手却被缚得紧紧的,在我如何的扭动都不能再动上分毫,我想要用脚去踢,沉重的铁链却把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就是我的双手双脚自由,以我现在的体力,我又能怎样!? 衣服终於在一阵阵的撕裂声中被扯得粉碎,冰冷的,温暖的,濡湿的,却无庸置疑都是恶心的手或嘴唇袭上了我的身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逃得开,躲得掉。 头发被他们使劲的拉扯著,我胃里面的秽物一阵阵不停的上涌,我只想吐,嘴却被塞得紧紧的,恶心的手在我的脸上模索著,在我身上肆虐著,恶狼一样的嘴在到处啃咬著…… 啃咬著…… 然后…… ……然后我的身体终於尝到了那种与刚刚截然不同的痛苦与羞辱,被侵犯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却因为被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声轻哼,身体上的剧痛,比不上被羞辱的心,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在我身后叫嚣著:“好爽!这小子的身体可真不是盖的!大家都有份,你们急个什么劲呀!?” 这一刻,我的泪,终於,无声的顺著脸缓缓流了下来。 停止了无用的挣扎,我无意识的听著铁链叮当作响,像布女圭女圭一样被随意摆弄著,侵犯著,我不知道刚刚碰我的人是谁,我不知道现在正在碰我的人是哪个,我不知道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了,我只知道,现在的自己,真的好脏,好脏…… 第22页 脑中一片的黑暗,似乎连心也跟著沉下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静满足嘲谑的声音才把我从一片混沌中唤醒:“楚凡,你总该知道,跟本王作对的人,是都不会有好下场了吧?多少高官子弟,能捱得过这个,却捱不了严刑拷打,但是你却恰恰相反,能捱得住本王的严刑拷打,但是却捱不得这个啊……哈哈哈哈——” 冷酷的声音充满著蔑意与不屑,志得意满的大笑更像是一根锥子一样扎在了我的心上,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焦雷,我的神智整个清醒过来,霍然睁开双眼,我直直的看向沈静。 现在的我,的确很脏,但是那却并不是我的错! 这一刻,我的心整个儿都被恨意所淹没了,身边叫嚣著的男人们见我睁开眼睛,举止变得更加下流,动作也更为粗暴,却已再也不能吸引我的注意,我的眼中,已被沈静一个人给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任何事! 三年来,我远赴塞外,居有定所,心无著落,是生,是死,对我原本已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是,就在我的身体被人践踏,我的尊严被沈静彻底所毁灭的这一瞬间,我深深的感觉到了这种满心满眼的怨,这种毁天灭地的恨,最后被黑暗包围的那一刹那,我迷蒙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 我、一、定、要、活、下、去! 第十章 热,好热。 我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於火炉之中,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躁热与无力,不能动上一动,不知哪里来的疼痛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痛苦地申吟出声,周围却只是一片黑暗,我一点儿都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好痛苦。 身上的伤痛仿佛达到了顶点,突然,无尽的黑暗中闪过了一点亮光,我只觉得周身一轻,整个人轻飘飘的竟飞了起来,浑身上下只觉得说不出来的舒服,再也没有那种难过欲死的感觉,我整个人都无意识地顺著光线追寻过去…… 一晃眼间,一个好漂亮的山谷就出现在我的面前,繁花胜雪,绿草如茵,不知名的小鸟快活地飞来飞去,温驯的梅花鹿在悠闲的散步。 像是被人牵引著一样,我的手自动的分开树丛,拨开垂柳,—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小河,河边,我不意外地看著一个眉目如画中仙子一样的小男孩正在那里美美的呼呼大睡。 从来都不加道,十年前的无忧谷原来是这么的美丽。 我呆呆地看著,心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任何烦恼的时代,这是我多少次午夜无梦时魂牵梦系的地方啊,而那个幸福到让人嫉妒不已的自己,正在沉睡著。 远处传来了师父的暴怒的大呼小叫, “楚寒——你这个小混蛋,快给我滚出来!又在偷懒不练功……xxxxx!” 我动了一动,闭著眼睛偷偷地笑了起来,这个自命风流潇洒的师父,只要一不在师娘面前,就会露出这副晚娘面孔来给我们看,很多好听新鲜的词也会跟著顺理成章地溜出来,全天下,只怕也只有师娘一个人才会以为他的夫婿斯文又儒雅,是天生的侠客、剑客、大才子了。 不过……这里是我新发现的好地方,师父他才找不到。 自以为得计,我耳朵却突然被人给揪住了,熟悉的感觉却让我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一下,一个淘气的声音在耳边小小声地嘀咕:“哈!我没看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在这里偷懒来著!” “……” 全天下也只有四师兄一个人会这么无聊,总是做这种扰乱我睡眠的无聊举动,我才懒得理他。 师父他老人家火气如此之大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逃学这种病是会传染的,只要我一不在,等他转个一圈回去之后大概就没人会再等他了——为什么这样他还要出来抓我,看好剩下的人不就好了吗?年纪大脑筋就是不行了。 丙然,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加气愤的声音:“你们这些混蛋!都到哪儿去啦?!xxxx!……xxxxx!……” 树林里面传来微风拂过似的声音,鸟儿们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听了却只觉得生气,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咕哝道:“当然是在这里了!” 看来这个觉是睡不成了。 二师兄从树上身形敏捷地跳了下来,身体轻得像是燕子样,脸上却是永远不变的酷酷的麦情,二话不说就往我身边一躺,我只好往旁边侧了侧,给他让出一块乾净的草皮来,好挤。 苞在他身后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师兄,他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中文才最好的一个,最擅长的就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就是话少了点,常作的事情是叹气,整个人悲观得不得了。 他也在草地上坐下来了。 我不说话,默默地等待,果然不一会儿大师兄那张显得十分忠厚老实的头也从拭瘁头探了出来,尽避实际上他是个最奸诈不过的人,他的话义正词严:“你们总是这样不用功气师父,师父可会很伤心的。” 做的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一把四师兄挤到了一边,也蹭到我身边来。 小鸟在林中唱著好好听好好听的催眠曲,小小的我也渐渐的沉入了梦乡,这个时候,我显然从未想过自己是多么的幸福。 没有人会怀疑眼前这五个孩子之间的亲密,那么为什么后来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小小的少年们终於长大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都很好奇,可是就正这个时候师娘却得了不治之症,就是医术妙绝天下的师父也没有办法医治好她。 在疼爱我们的师娘永远的睡过去了的那一刻,师父脸上的笑容也就此消失不见了,他再也没有精神来骂我们,每天只是长时间的坐在师娘最喜欢的花园里面,只呆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坐就是一整天,人一天比一人地消瘦,以致於最后他死去的时候我甚至是为他庆幸的,他终於又能跟师娘睡在一起了。 葬礼过后,我们出了江湖,惊讶的发现:原来那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原来竟有这么大的本事,神剑门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名气,只要是听了我们的名头,竟是没有人不害怕,能跟我们过上几招的人更是少得可怜,师兄们都说我的脸太过於惹事生非,於是可怜的我被迫努力研究易容术,从此这张脸就再也没有见到天日的机会。 武林中都知道神剑门中有这么一个让师兄宠到极点,神龙既不见首也不见尾的小师弟,我懒散的天性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那几年的生活虽没有在无忧谷中的自在,可也真算得上梦也似的逍遥。 我们五个人每个人都是孤儿,师父把幼小的我们捡回来养大,多年来的相处,我一直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亲密的师兄弟,但是,师兄们却—点点的变了,他们的交游远比我要来得广阔,名头更是人皆知,这样的人无论是谁都会都要结交,於是终於有一天他们都被朋友们给拉进了京城。 悲剧的起源由此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和四师兄给太子效力,二师兄和三师兄却要辅佐王爷,都保一个人,不就好了吗? 爆廷中的斗争激烈,杀人不见血的招法处处都有,死的人中不乏他们的朋友,他们彼此间的隔阂渐渐越来越深了,此时的我却远在江南游山玩水,访各山,探高僧,会美人,风花雪月,天上的神仙的生活被楚寒一个人过足了,连—点点的消息都不知道,於是当我赶到的时候,—切都来不及了。 第23页 普天之下谁能把大名鼎鼎,神一样的神剑门毁得一乾二净? ……就是帝王之能只怕也做不到这一步,所以能毁了神剑门的,只有神剑门自己。 犹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无月的血夜,奄奄一息的四师兄是我赶到时现场中唯一的一个活人,我疯狂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站在对立的方向上?为什么你们要自相残杀?为什么你们会就这样抛下一个人的我?为什么?! 曾经那么顽皮的四师兄艰难回我一笑:“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他眼里面奇怪的神采我至今不懂,最后他吐出来的话是:“为了……名利……” 在那一瞬间,楚寒的心也跟著死去了。 为什么不就此跟著睡去呢?身体的感觉越来越轻飘,小树林边的青草香在引诱著我,美丽的无忧谷又在向我招手了,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当我醒来时,有没有可能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梦?四师兄是不是还会跑来拽住我的耳朵,把我给吵醒? 大师兄可还会是那样一副老奸巨滑的样子?二师兄可还会是那副酷酷的神情?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之间,竟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我实在是太累了,闭上眼睛,绽出甜甜的笑,想就此沉睡过去。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狂妄的大笑,是谁?敢在这里扰乱我的安眠?我不记得无忧谷中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这个声音笑得猖狂,笑得得意,笑得高高在上,只笑得我说不出来的愤怒! 是谁在那里?你给我站出来! 我怒极地抬眼望去,一个满身邪魅之气的男子就这样冷冷地站在我的面前,漆黑的眼眸满是嘲讽与不屑,似乎天下间除他以外就此再无旁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是了!我,怎么会忘了他? 殴打我,折磨我,最后又让人……轮暴我……的混蛋! 沈静!我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你?! 疼痛,就在这—刹那,又回到了我的体内。 耳边传来压抑的低泣声,我倾耳仔细地辨别著,认出了这是剑琴的声音,原来,就在刚刚,我已经是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大圈了。 心里面只觉得讽刺,三年来,这血淋淋的一幕早已成了我心里最痛苦的禁地,就是在梦中出都没有碰触过,我也曾经想过,说不定哪一天,当我能够完完整整地回忆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才代表我真的有承受它的能力,才代表我真的可以开始忘记过去,重新生活了。 我曾希望剑琴的友情在几年或是几十年之后可以帮我做到这一步,但是现在……把我从梦魇里拉出的人却正是折磨我的沈静——原来要想忘记痛苦的方法也真的十分简单——当我自己也变成了被摧残的花,无依飘落的叶的时候……过去的一切……也就真的变成过去了……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对上剑琴红肿的双眸,他的样子看上去好不凄惨,脸上整个瘦了一大圈,眼睛显得更大,看上去跟小兔子一样,原本丰润的嘴唇不知是被他自己还是别人被啃咬得红肿不堪,整个人无疑被沈静欺负得挺惨的样子。 看到我醒过来,他一下子扑了上来,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又哭又笑的说:“楚凡!楚凡!还好你没事!” 如此为我哭泣的剑琴,哪里还有半点平时谪仙人一般的样子?我看著他滑落的一串串的泪,只觉得心里最硬的那块寒冰在悄悄地融化。 身上到处是伤,无处不疼,我只能勉强挤出了个笑,张嘴咳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咳、咳……你看上去还真是凄惨呢。” 剑琴却哭得更厉害了:“楚凡,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你……你杀了我吧!”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在我身上,我顺著他的目光低头望去,不由得也倒抽下一口凉气,我仍然躺在地牢当中,身上只盖著剑琴薄薄的外衣,衣服不大,总有掩盖不住的地方,满身的瘀青,齿痕就这么无情地露了出来,白色的黏液也沾得到处郡是,同是男人,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我的喉头抽却了一下,胃中的酸水上涌,整个人一下子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来。 剑琴著急的看著我,“楚凡,楚凡,你怎么样了?你不要这个样子吓我呀!” 我吐得浑身无力,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仍然还有著一阵阵的呕意,我的身体……真的好脏…… 真的很想……就这么一直吐到死为止! ……如果没有沈静的话…… 我终於勉强压住了恶心的感觉,还没有报复沈静,我不能死! 剑琴在一旁哭得像个孩子,我慢慢的缓了口气:“傻瓜,我没事了,我要是那么娇弱,沈静也不会气成这样,非得这么折磨我了。” “可是……你晕了……三天……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呜……” “沈静做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剑琴,你……你的身体还好吗?” 没有割地赔款,他又如何能来看我? 剑琴的脸上蓦地变得又红又白:“我……我没事。楚凡……你放心,我就是死了,也一定会把你给救出去!” 他的目光一下子坚定起来,我看著心里一惊,剑琴这个表情,竟像是不想要活了!沈静对我和对他所做的事,都给了他极大的打击。 “等等!剑琴,你……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剑琴眼里面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我苦笑,说得半真半假:“还是现在连你都嫌我脏,不愿意再待在这儿了?” 剑琴的身体一僵,突然回身一把抱住了我。 “楚凡,无论到什么时候,你在我的心里,都是最乾净的人,永远都不要这么轻贱自己,好不好?” 他的怀抱温暖舒服,一阵暖流一下子涌遍全身:“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轻贱自己呢?所有的—切都是沈静做的,无论他对你对我做了什么,跟你都是无关的!” “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且……楚凡,你……你不知道……我跟你不同,我……”他突然直视我,声若蚊蚋:“……我到了最后,并没有挣扎……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所以真正脏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 他的泪—下子又流了下来,满含著对自己的厌弃之色,整个人像琉璃一样有著一触即碎的脆弱,看得我只有更加难过,柔声的安慰他:“那只能说明七王爷功夫的确不错,不像这些莽汉一样——你不过是少遭些罪,把他当成男娼就好,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剑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地看著我,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的解释,我看了看了,叹了口气接著说道:“剑琴,你看没看过江里的月亮?不论江水是清是浊,是急是缓,就是上面染满了鲜血,月亮的颜色都只会是银白色;也不论江面上会有多少的石头,杂物,就算是被打得碎了散了,过不了多少时间它也都还会回复无瑕无缺的样子……你可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剑琴愣愣的看著我,清亮的眼睛如二潭碧水,虽有迷惘却满含著对我的信任关爱,我听以了自己的心整个融化的声音。 轻柔一笑,我说道:“那只是因为,月亮的心,是在天上的。” 眼前—下子豁然开朗,开导剑琴的同时,我心里面的死结也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我觉得自己被污染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被迫与这些个连心也腐臭的人有了接触,可是脏的该是他们,我又何必来责怪我自己? 第24页 一张没有颜色的纸若是被泼了墨,那就再无乾净的可能;一匹洁白的布若是被染上了色,那也是再无回复的机会,可是我既不是纸,也不是布,我只是我自己,简简单单的楚寒,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楚寒……乾乾净净的楚寒。 梦中的青草香似乎又变得浓了,我抬头望向正在出神的剑琴,他的眼睛也已不再是刚才的死气沉沉,一抹光华在其中闪烁著。 “剑琴,你明白了么?” “……明白是明白了,只是我也能成为那样的月吗?” “为什么不呢?”我微笑。 於是剑琴也笑了,笑得清艳,这样的人,他要是构不上月的无瑕,那么谁还能构得上? “剑琴……如果,如果我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可信我?” 剑琴满脸震惊的回望我,久久才展颜一笑,说道:“除非你是神仙,否则凭你现在的样子,听起来不大可能……” 他有意顿了一顿,眼睛里射出了调皮的光,突然语声转低,正色说道:“可是我还是相信你……我也不知道这种信心所为何来,但是你本身已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好!那么你去把沈静找来……不用摇头,我保证,我会活得好好的,而且不出三个月,我一定会把你从他的手里面解救出来……” 剑琴的头摇得越来越像波浪豉,我皱眉:“剑琴,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你说过相信我的。” “……可是,可是他不会放过你的……” 剑琴的眼角眉梢尽是忧色。 “他现在难道就会放过我?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剑琴久久的望向我,突然在我的额上深深的烙下一吻,轻声说道:“我相信你,我也会等你……” “……所以,请你,保重。” ……你也,保重…… 我望著空无一人的牢房,沈静会不会如我所预科的那样,按我所想的去做呢? 我只有五分的把握。 但是他来得越快,我成功的希望就越大。 因此,在牢房门打开的时候,我无声地笑了,沈静,你如此地迫不及待,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呀。 我并不打算跟他动武,以我现在的体力,差不多点的高手就都会要我的命,更何况我已经恨极了他,简单的杀死他已经不再能满足我,我要看的是他的一败涂地! 他看不起我却又对我有兴趣,这就是我最好的武器。 “听说……你在找我?” “不错!” 我冷冷的对上他邪气的双眼。 “七王爷,你可愿意和我打一个赌?” 沈静勾起嘴角,对於我这个人,他现在不可能没有好奇心:“你要赌什么?” “卢陵的事,我会当成没有发生过——但是只要你把我放出去,三个月之内,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失败的滋味——你可敢与我下这个赌注?” “失败的滋味?就凭你?” 沈静上下扫视我的狼狈。 “而且这么做对本王有什么好处?你现在在本王手里,我要你生就生,我要你死就死,我何必找那样的麻烦?” “可是七王爷,这样下去,我永远都不会服你,就这么杀了我,你真的不觉得会有遗憾?还是说你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连我这样的一个人你都要怕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楚凡无话可说。” 沈静冷笑:“哼!你以为用激将法,本王就会上你的当?” 我微笑,“王爷真要这么想,楚凡可也没有办法。” 会这么说的人,大多已是中了激将法的笨蛋!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在他眼里看到我对自己必胜的信心,他可能看得到我心里深深的恨? 沈静突然也笑了起来。 “好!不管你这是不是激将法,好像都很有趣的样子——我倒要看看,三个月的时间,你能玩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他突然近前,一把抓作我的下颚,掌心一枚香气扑鼻的丹药一缩一放之间,已被喂进了我的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只觉得余香满口,说不出来的好吃。 可惜美味大都是有毒的,沈静阴森森的说道:“吃了蚀心丹,三个月之内如果没有解药,你是必死无疑——只希望你的所作所为,不会无聊到让我失望!” 我舌忝了舌忝唇,望向沈静:“很好吃的东西,我保证,你绝不会无聊的。” 你只缓筢悔罢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站在了七王府的门外。 一路上并没有人拦我,我却像是能感受得到那一道道蔑视的目光——这里面,有多少人,都曾经看过我那时候的样子?都曾经带给我最深切的侮辱? 我不敢去想,不过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全都自食其果的! 地牢中不见天日,到了外面才知道天色已晚,天气晴朗,却是有星无月,远处不时地传来一两声狗叫的声音,此时的京城,是静谧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不过几天的时间,在我却像是恍如隔世一样,星星一下一下地冲我眨著眼睛,我缓缓辨明了北极星的方向。 向北走三条街,然后右拐,就是太子府,我强忍著脚下的痛,强忍住身上的伤,挺胸抬头,踏上了这条我今生都不会忘记的路,这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三年前,同样的初一无月夜,我寅夜急奔,赶来时看到的是师兄们的尸体,那时,我从没想过,三年后的楚寒会以这种心情又回到这里。 冥冥中难道真的会有看不见的命运吗?我眯著眼睛细看灯火通明的太子府前那镶金的大字,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看门的校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什么人?敢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我一动不动,平静地说道:“麻烦你向太子回禀一声,门外有人想要见他。” “你算什么东西?太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骄横的目光看得我火大极了,现在的我,绝不愿再受到一丝半点的委屈! 於是眨眼间,他手里的刀就到了我的手中,他的喉头:“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我冷冷地重申:“麻烦你去告诉沈季,就说……神剑门的——楚寒,在这里恭候他的大驾!” 看著他连滚带爬远去的背影,我笑得冷酷,报复沈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也得不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