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上)》 第1页 序 凌晨在八月十五那天出去与同学玩,玩到九点才回家,敲了很久的门,门里曾杰说:“你不用再回来了!这儿不是你的家!” 凌晨又敲了许久的门,曾杰终于打开门,请他进去。并没有打骂他,只是伸开手:“进来吧,你看吧。” 凌晨看看妈妈申启芒的房间凌乱不堪,东西到处都是,柜子却已经半空。 凌晨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曾杰又交给他一张纸,是他妈妈的信,声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曾杰的精神虐待,决心离开这个家。 凌晨还是呆呆地,他的目光呆呆地停在曾杰脸上,一动不动。 曾杰说:“你妈妈走了。凌晨,你姓凌,我姓曾。” 凌晨声音沙哑:“可是,我爸爸死了。” 曾杰摊摊手:“希望你还有别的亲人,我想想,你大约可以在这里再住两三天。我希望你抓紧时间找你的亲人,因为,我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凌晨疯狂地拨打妈妈的手机,听着电话里一个女人毫无表情的回答:“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一次又一次,从深夜到天明,到太阳又一次落下。 凌晨对着电话里那个女人说:“妈妈,请打开电话,求你了,我是你儿子。” 第三天终于打通一次,一个男人接电话,凌晨惨叫着:“我找我妈妈!让我妈妈接电话!”那男人回答:“我是你妈,女儿,你有啥事?” 凌晨痛哭:“求求你,我找申启芳。” 那男人笑道:“申启芳有儿子吗?我想她不记得这件事了。”电话关掉。 凌晨痛哭:“妈妈!” 凌晨的父亲只有一个兄弟,出国多年,无法联络。 八月十九日,早上七点钟,曾杰对凌晨说:“请你离开我的家。” 凌晨站在那儿,半晌只问出一句话:“我妈妈,没留下什么吗?” 曾杰温和地:“如果你妈妈死了,肯定会有遗产留给你的,可是她活着,走时当然会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凌晨全身颤抖:“我没地方去。” 曾杰说:“那不是我的问题。” 凌晨缩着肩后背抵住墙,哀求:“别赶我走,再给我一点时间。” 曾杰问:“给你一点时间做什么呢?” 凌晨终于哭出来:“求求你!” 曾杰沉默。 凌晨痛哭:“求求你求求你!” 曾杰温和地开口:“凌晨,知道你妈妈为什么离开我?” 凌晨摇头。 曾杰说:“因为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不是她不好,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凌晨,我喜欢男人。” 凌晨抬起头,觉得好凉,原来他的后背一下贴到墙上去,那冰凉的感觉,自后背传遍全身。 曾杰说:“如果你要留下来,我不会赶你走,可你也要知道,你会付什么代价。” 凌晨望着门口,走廊的灰色将他淹没。没有房间没有家也没有路,只有灰色,绝望地将他罩住。 凌晨慢慢支起身体,打开门,弱小的身影一点点淹没在楼梯下。 *** 八月二十一日的凌晨四点钟,曾杰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找开门,凌晨扑进来,身后的楼梯上追上来几个拿着棍棒衣衫褴褛的人。曾杰回身抄起铁锹,那几个人转身逃走。 凌晨坐在地上喘息,并没有眼泪,他的一双眼,黑而空洞。 曾杰关上门,问:“歇一会儿再走?” 凌晨慢慢爬起来,哑着声音问:“可以谈条件吗?” 曾杰笑了,那笑容无比诱惑又充满邪恶。 曾杰说:“来,我们吃一点早餐,我告诉你我要什么。” 凌晨道:“我要吃住在这里,要零花钱,要学费。” 曾杰说:“每个月八千块,吃住扣一千。” 凌晨说:“不要弄伤我。” 曾杰问:“你不想知道我要什么?” 凌晨说:“不要弄伤我。” 一女人的衣 相对吃早餐,凌晨的黑色大眼睛终于流露出一点哀伤,那点哀伤令他动人。 早晨的阳光扑进来铺在地上,黑色的眼睛象幽暗林间的一股冷泉,曾杰说:“生活就是生活,即使父母健全万事无忧,你依旧会在无聊时自问‘我的人生有何意义?我倒底为什么活着?’相信我,活着只是活着。” 凌晨默默无语。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老师没有问凌晨为何缺课两天,凌晨送上曾杰写好的假条。 阳光一如平日照进教室里,凌晨盯着黑板思想却漫游天际。 鸡奸, 是, 什么意思? 凌晨在脑子里回答:“我,不,知,道!”别问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只会更怕更恶心。我不想知道,在一切没发生之前,我不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不管发生什么,忍受就是了。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凌晨垂下头,然后伏在课桌上。 放学回家,床上有几件衣服。 白裤子,黑衬衫,黑夹克。 一定是给他的,凌晨拿起来穿试,裤子衣服都很瘦,贴身,好象买小了一号,可是长短又够。凌晨穿上夹克自镜子里看到夹克的掐腰,终于明白。 这些,是女装。 凌晨烫着了一样将衣服剥下来,夹克远远扔到窗台下的地上。 解衬衣扣子时却停了手。 不用了,何必月兑了穿穿了月兑地受几次辱呢? 难道要人家来命令他穿上? 凌晨望着镜子里妖饶的自己,那张呆呆的少年的面孔,那带着腰身的紧紧裹在他身上的衣服并不丑。倒有点象时下那种新款的时髦紧身男装,穿上后,人显得很性感。应该谢谢曾杰,他选的,是比较中性的服装,如果上面有蕾丝花边,那就成小丑了。凌晨忽然笑了一下,漂亮的弯弯的嘴角,那只嘴角越来越若涩,慢慢沉下脸,又是呆呆的眼神,然后那张漂亮的嘴里轻轻吐出:“婊子。” 凌晨咬住嘴唇,狠咬,咬到刺痛难忍,才放弃。 凌晨穿着紧身女装到饭厅吃饭。 曾杰停下筷子看他。 十五岁的少年,那单薄的肩膀,细细的腰身。 那张没有表情,却自双眼中流露哀伤的脸。 曾杰的筷子抵在唇上,这个十五岁的青春,千金不换。他贱买下来,在手里把玩,玩够了,揉搓个粉碎。 玩弄就是这意思。 凌晨没有表情地呆望桌子中间的一盘蛋,默默地往嘴里扒饭。过些天,不知床上会不会出现女人的内衣。 忽然间,一行泪滚了下来。 凌晨惊慌地擦掉泪水,笑一下:“辣到眼睛了。”可是泪水忽然间拒绝受控制,不断地流下来,凌晨再想说话,连声音都哽住。 凌晨站起来,想回到自己房间。 曾杰说:“坐下。” 凌晨迟疑一下。 曾杰说:“坐下。” 凌晨慢慢坐下,一对泪珠“叭嗒“落在手上,温热而后渐凉。 曾杰说:“手放下,面对我,哭吧。” 凌晨面对着曾杰,泪水停下来,只是觉得冷。 曾杰说:“不收钱的,才可以有业余表现。收了钱,就要有专业素养。” 凌晨说:“对不起。” 曾杰说:“吃饭吧。” 吃饭,就象把一块块的石头扔进自己胃里一样。 凌晨吃完一碗饭。 不知道老板还有别的要求吗。 曾杰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凌晨面前,低头看凌晨。 少年的眼睛在空中乱划,不敢看曾杰的眼睛也不敢不看曾杰的眼睛,实在找不到该凝注的焦点,最终低下头垂下眼。 曾杰抬起他的下颌,拇指轻抚凌晨女敕红的嘴唇,那嘴唇上有一圈牙印。曾杰看着那一圈牙印,手指模上去微微有不一样的触觉,那触觉那样美好,美好得让人不信人间会发生曾杰想做的丑事。 曾杰轻轻放开手,轻声道:“去吧。” 凌晨回到房间,把衣服月兑下来,却觉得全身都留有那衣裳的温度,耻辱的温度,那种烧灼他让他想发狂的温度。 第2页 他眼神慌乱地扫视房间,在房间里寻找可供他洗刷的东西。 那些衣服是脏的,是最脏的那种,带着耻辱的肮脏。 用什么能洗刷掉? 他不敢去浴室洗刷全身。 不敢做任何事怕惊动那个人,好象屋子一角里有个怪物在目光灼灼地窥视一般,他不敢做任何事。 就那么站在那儿,呆呆地,心如火焚,手脚却被缚住。 凌晨终于低下头,咬住自己的手臂。疼痛象闪电一样打中他,全身那燥热羞耻顿时败给这剧痛,退到身体里不知哪个角落。凌晨的身体被疼痛占领了。 淹没一切的痛。 真是好。 凌晨这一次没有落泪,他颤抖着制造痛苦再对抗痛苦。最终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慢慢蹲子,额头冷汗滴落下来。凌晨紧缩肩膀,抱住自己,绝望地渴望一个黑暗,温暖,安全,无知无觉的地方。 他自那个地方来,要到那个地方去。 中间的过程却似噩梦。 凌晨觉得冷,一身的冷汗令他冷。 只想到一个狭小的地方去,他拉开凳子,钻到桌子底下,再用凳子挡住自己。 好象是,安全了。 好象是。 二一只手,一个拥抱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曾杰并不着急,他或许想让凌晨慢慢适应他的身份。 有时候,是一只手轻轻搭在纤瘦的肩膀上,有时,是一个拥抱。 凌晨吃完饭,洗碗。 雪白的泡沫在池子里,映着七彩的阳光。 生活那样美好。 曾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一个漂亮的孩子,一个等待着他的新玩具。那薄薄白衬衫里的在太阳下,蒸发出淡淡的肉香。 曾杰在凌晨背后,紧贴那孩子的后背,抱住他。 一个拥抱。 象情人用身体语言说:“我想你我爱你我需要你。” 凌晨的手停住。 他慢慢抬头去看窗外的阳光,觉得屋子里那样冷那样冷。 曾杰紧紧地抱着那个瘦小的身体,感觉到那小小身体正在慢慢变冷变硬。 然后,是轻微但持续的颤栗。 曾杰更紧地抱住那孩子,好象希望通过紧紧的拥抱来阻止那颤抖。 面孔贴在头发上,轻轻摩擦,感受那顺滑而刚硬的一丝丝刺痛。 低下头,嗅到男孩儿身上清新的汗味。 那白皙的脖子上正一点一点冒出星星点点的汗珠来。 凌晨的脖子被热气喷得又麻又痒,还有软软的唇不断地轻轻地接触。 那种厌恶,那种心烦意乱,那种想呕吐的感觉。 不如干脆一点,让疼痛刺穿我! 一只手轻轻解开凌晨的衣扣。 一粒两粒三粒。 露出半个胸膛。 那白皙干净的身体,所有颜色都是浅浅淡淡地,娇女敕的。 象刚发芽的小草,象刚抽出的枝叶与女敕芽,象刚刚制造出来的一切的新的东西,比如:新的雪白毛巾,比如新的杯子新的衣服新的床,仅只因为是新的,已经那样美好。 轻轻拨开衣领,露出半个肩膀。 圆圆的小小的肩头。 搭在肩头的那只手,却已露出轻微的黑黄色。 象是旧的毛巾,怎么洗,上面也有淡淡的黄色。 象珍珠,老了,黄了,不再有价值。 “当“的一声脆响。 两个人同时一震。 是凌晨手里的盘子落到池子里。 曾杰愣了一下,抬起头。 从镜子里看到凌晨痛苦恐惧无助的脸。 垂着眼没有表情,可是长长的睫毛在颤抖,胸口不住地起伏。 象一张白纸般。 怎么写下第一笔? 曾杰那迷醉的表情退即,热情冷却,他退后一步,把凌晨的衣服重新搭到他肩上。再退后一步。 然后转身离去。 背后的温热走了。 冷冷的,好象什么失去了什么。 凌晨低着头,喘息慢慢平复。 许久,这个少年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惶恐的脸: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次,又是这样过去了? 可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会有那么一天,被剥去所有衣裳,被刺穿身体,他得到痛楚与侮辱,对方得到快感与发泄。 两个身体一人伤害一个受伤害,最后由这个伤害事件连在一起,这叫,发生关系。发生了某种极度的亲密关系之后,人会不会整个灵魂都扭曲了? 会不会,到最后,那个痛苦的也变作了欢愉?伤害与被伤害倒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不可告人的游戏。同另一个人共守着两个人的秘密,那可真是一种超越了夫妻的亲密关系啊。 第二天,凌晨伏在窗台上看窗外,曾杰过去轻轻拍拍他:“小家伙,你在散发魅力。” 凌晨吓得跳起来。 曾杰坐到沙发里,招凌晨:“过来。” 凌晨过去,曾杰抬头看他:“你多大了?” 凌晨说:“十五。” 曾杰侧着头,微笑:“十五。”然后又抬头:“哪天生日?” 凌晨迟疑一下:“怎么了?” 曾杰再次招招手:“蹲下,我抬头看你好累。” 凌晨蹲下来,一只手扶着沙发,样子有点象飞机上的蹲式服务,曾杰低着头看他,觉得这个小男孩儿真的好可爱,笑了一会儿,问:“闲聊该聊什么呢?” 凌晨回答:“闲聊大约应该让我坐下聊吧?” 曾杰再笑:“你觉得我让你坐你才能坐吗?” 凌晨道:“我想是吧,爸爸。” 曾杰面色一变,一伸手推凌晨一下,凌晨坐倒在地上,惊惧地望着曾杰。 曾杰半晌才重现微笑:“坐到我边上来。” 凌晨不敢,这个人喜怒如此无常,真正可怕。 曾杰说:“不怕,凌晨,我不会你的。” 凌晨依旧蹲在那儿,是的,他知道,只不过他无法拒绝而已。 曾杰说:“至少要过了十六岁吧?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放心,到了十六岁,你应该已经有足够的钱可以离开了,怕什么?凌晨,这是对你来说,最合适不过的交易。” 凌晨呆了半晌,终于明白曾杰的意思,曾杰是说,他是不会背上幼童的罪名的,而且他给他选择,到了一年时间,喜欢可以留下,不喜欢,拿着十万元走。 凌晨呆了一会儿:“要我做什么?” 曾杰轻轻抚模他的后颈,叹息:“多么年轻,皮肤似新出厂的白色皮毛,可是,时间一久,再怎么样,都会染色松驰变形。凌晨,你看,时间已经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凌晨看他,这个中年男人,当然不能象年轻人一样,有一张如六点钟的清晨一样的清新面孔,可是,因为打扮得整齐,穿着名贵,倒也另有一股味道。人年纪大了,一定要好好打扮,不然,就是小老头与小老太太。 曾杰伸手抚模凌晨的脸,怜惜地,轻轻地。 第一次,凌晨没有发抖。 曾杰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凌晨。”他俯,轻轻吻了一下那张年的嘴。 凌晨受惊后退,再一次坐倒在地,曾杰笑,凌晨想了想,也微笑一下。 曾杰笑:“被我吻到了。” 凌晨想伸手擦擦嘴,但是不敢。 曾杰眨眨眼:“你可以等我走了再去洗刷你的嘴。” 凌晨涨红脸,沉默。 知道曾杰只能占点便宜,凌晨觉得轻松多了,就算是羞辱也能接受得容易点。 只是一只手一个拥抱一个吻。 不过,谁能给他保证呢? 三他的朋友们 凌晨回家里时发现锁了两层门,他以为曾杰在休息,曾杰爱静,睡觉时关两层门还嫌吵。 凌晨不敢打扰他,轻轻打开门,轻轻进去,然后在门口听到喘息声与痛苦的申吟:“轻一点轻一点,痛,啊,不要!” 凌晨站在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应该默默退出? 当然了,当然是默默退出。 凌晨后退时左脚绊到门口的纸袋,“啪”的一声,凌晨觉得这一声惊吓直吓到他灵魂里去,他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 第3页 凌晨打开大门时,曾杰卧室的门也开了,曾杰探出个头来,看见凌晨,向他招招手。 凌晨觉得留在门里的半边身子顿时稣麻,他的嘴唇颤抖着:“我,我出去一趟。” 曾杰沉下脸:“进来!” 凌晨恨自己的左脚。 他慢慢走进去,身体一直在通电一样,要干什么?要玩三人游戏吗? 主啊,救救我。 凌晨的耳边响起赞美诗:“你若软弱,靠他胸前,主必看顾你。” 主必看顾你。 凌晨想笑,如果不是他整张脸已僵硬的话,他想笑,导致他的一边脸抽搐起来,凌晨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那半边脸。 曾杰几乎是微笑着看着那个不住发抖,脸色惨白的小东西走近他。 他伸手抓住那孩子的肩膀,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肩膀一震,在他手里不住地抖动起来,曾杰大笑,将小东西拉到怀里,一只手搂着他肩膀,向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介绍:“这是我儿子,凌晨。” 那年轻人向凌晨笑笑:“你儿子很漂亮。” 这个年轻人,比曾杰还要高一点,宽肩细腰,脸上有种坚毅表情,他实在不象一个,一个同性恋的接受方,而且这个人与曾杰虽然穿的都很休闲,但衣服扣子整齐,不象在做坏事的样子。 凌晨的颤抖停了下来,可是他为自己的想象力涨红了脸。 曾杰向凌晨介绍:“这位是张子期,叫张大哥吧。” 那年轻人笑道:“大叔,你不用趁机占我便宜,难道我叫你大叔很好听?” 凌晨不出声,那年轻人说:“就叫我子期好了。” 曾杰笑道:“我刚刚替你戴耳环,你嚎得似叫床,把我儿子差点吓跑。” 张子期模模自己的耳朵:“好久不戴,耳孔快长死了。” 他耳朵上有一个银环。 凌晨的脸红得象西红柿一样。 张子期笑问凌晨:“你要不要也扎个耳孔?” 凌晨吓了一跳,急急地:“不要不要!”才不要那么变态呢! 张子期笑:“拒绝得么干脆,真让我难堪。” 曾杰一边从包里拿出资料来,一边说:“他大概以为只有变态的男人才戴耳环。” 张子期地向凌晨眨眨眼,凌晨一惊,虽没后退,却也陡地坐直了身子,曾杰与张子期大笑起来。 凌晨气苦,敢情这两人特意拿他取笑来做娱乐。 曾杰笑推凌晨:“去去,茶水瓜果侍候。” 张子期问曾杰:“要对一个孩子动手?” 曾杰微笑:“别胡扯。” 张子期道:“我们这种人,最怕惹嫌疑,躲还来不及,哪会把不相干的人留在身边。” 曾杰道:“他好不好?” 张子期说:“太小了,再说,好不好也得人家自己愿意,一边欺辱人家,一边希望得到爱情,那可能吗?” 曾杰叹口气:“爱情!”笑了:“爱情,你以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幻想爱情吗?” 张子期回答:“至少是一点点温情吧?要不,还等什么?扒光了上他啊!” 曾杰苦笑:“是啊,谁不渴望一点温情呢?可是你知道,那种事对我们尤其难一点,象中彩票一样,可遇不可求,你情我愿已属难得,爱情,张子期,你告诉我,爱情是什么?” 张子期回答:“是瘟疫,是毒瘾,是精神障碍,是世上最危险的幻觉。” 曾杰发出巫婆般的笑声,笑完,他表示同意,但又问:“可是,你好似正在享受爱情。” 张子期回答:“我正在受折磨。” 曾杰叹口气:“我希望也能受到这种折磨。” 张子期白他一眼:“夏虫不可语冰。” 曾杰问:“谁是夏虫?你还是我?”倒底是谁不知道谁的苦? 张子期道:“再劝你一句,这种事情一定要男情女愿,别搞出事来。” 曾杰笑:“女人愿意有什么用?她们愿意,我还不愿意呢。通共只遇到过三五个同人,我倒愿意,你又不愿意。” 张子期骂:“你要是实在痒,就撅起,我给你找根棍捅捅!” 曾杰说:“我喜欢你随身带的那根,你喜欢我这根吗?” 张子期忍不住挥了老拳,两人立刻撕打成一处,凌晨捧着果盘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最终曾杰被扭住手臂连声哎哟,张子期放手笑骂:“看你年纪大了,放你一马。” 曾杰一边揉着手臂,一边笑道:“好孬咱也亲密接触一把。” 张子期忍不住笑,连凌晨也忍不住牵牵嘴角。 送走张子期,曾杰坐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召凌晨过来:“来。” 凌晨走过去,到他跟前,蹲子,半仰头看他。 那个瘦削白皙的少年,因着这卑屈的姿势而有一点羞惭,那双一夜间变得更黑更深沉的双眼,沉静而忧郁。 曾杰看了他一会儿,美好的少年。 多么美。 可是他不属于他,即使此刻这少年卑屈地蹲在他面前,哪怕他跪在他面前,他的心不属于他。 他所有可以行使的权利里,不包括对这少年灵魂的控制。 他可以恐吓它,可以扭曲它,可以折磨它,可是它有自己的翅膀,它是自由的。 曾杰轻轻抚模那张长着细密绒毛的脸,半痴呆地问:“如果我爱你,你会爱我吗?” 年青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 那双眼里,却因为年青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一点同情一点不屑。 有一天,他会重新得到正常的生活,而曾杰,永远不会。 曾杰笑了,轻轻推一推凌晨:“我在念沙翁的台词,去,去洗点葡萄来。” 四侮辱赤果同床 凌晨站在水池前,听到身后有动静,他有预感,这一次,他逃不过了。 曾杰站在他身后。 凌晨想回头,曾杰在他身后轻声说:“别回头。” 别回头,他爱上了他的背影。 第一次看见凌晨的背影,曾杰就已知道自己完了。 上天总是仁慈的,如果你渴望爱情,最终会遇到爱情,只不过,你只有遇到了才知道那原来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到最后你会发现你所需要的一早已在手中,生命的过程不过是把自己所有慢慢丢失的过程,到最后,手中一无所有,只得祈求:老天啊,收我我去吧。 被收走的一刹才知,生命本身也是美好的。 凌晨慢慢地洗着水果,曾杰从他手里拿了粒葡萄在水下冲净,举到凌晨嘴前,凌晨愣愣,自水池的镜子里看见曾杰没有表情的脸,他张开嘴。 葡萄放到凌晨嘴里,那两根拿着葡萄的手指却一时没有收回去,凌晨不知该吐出葡萄还是一直含着葡萄与曾杰的手指。 曾杰放手,又拿起一粒放到凌晨嘴里,轻声说:“含着。” 凌晨不明白,嘴里鼓鼓地含着东西又不能问。 然后感到那双手已经在他腰间活动,他挣扎,抓住两只正在解他裤带的手,那双手略停了停,就又坚定不移地解开他腰上的扣子。 凌晨发出一声含糊的:“不!” 裤子已褪下来。 曾杰说:“不要动!” 凌晨觉得有点凉。 外面一束阳光正好投在他年轻的半圆形的臀部,细细的汗毛在阳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 曾杰退开一步欣赏,凌晨低着头站着,耻辱象硫酸烧灼他的胃。 曾杰又上来把凌晨垂下来的衬衣衣角系在腰间,裤子再往下褪一点,完完整整地露出那个半圆形的臀部。 少年的胴体,那样完美,伸手碰碰,只觉得那是造物主神圣的作品,不可亵渎。而镜子里的少年的脸,垂下的眼帘,没有表情的表情里有一种肃杀的恨。 曾杰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来,再也回不去了。 凌晨站在那里,觉得凉。 嘴巴里葡萄正在缓缓释放酸与甜,口水不住地分泌出来,每一下吞咽都怪异而大声。 第4页 渐渐,被耻辱烧到麻木,凌晨觉得自己象一颗开花的树。 站在大地上,伸开枝叶,把生殖器官举得高高的,举得到处都是。风来精子随风飞舞,飞得满山遍野,有时还飞到人的口里鼻里,令敏感的人流鼻涕发烧。 我是一棵春天的树,我是一棵开花的树。 凌晨知道他将永远记住这一刻,他曾在他面前露出臀部,无助地羞辱地站着。 他在曾杰面前,将永远是弱者。 永远。 *** 深夜,凌晨睁着眼望着窗外无穷的黑暗。 门发出一声轻响,凌晨屏息,有人开门进来。 凌晨闭上眼睛,那个人站在床头,轻轻抚模凌晨的面孔,嘴唇轻触凌晨的额,鼻子,嘴,他的下巴,他的耳朵。 凌晨的胃抽紧,他觉得恶心,觉得痒,觉得内心焦燥,渐渐觉得一股火要将他烧毁。 凌晨的身体火热,曾杰的嘴唇感受到温度,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凌晨的眼里落下泪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眼角却泌出大滴的泪水。 曾杰问:“生命是否充满苦痛?得到的所有,不值你的付出?” 曾杰笑:“或者,只是你太敏感,一个吻,为什么会令你落泪呢?你看见过饥饿的非洲幼儿与秃鹫吗?你看那孩子,生命多么困苦,他却渴望活下去。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荒谬的世界?” 凌晨没有回答。 曾杰紧紧拥抱那个瘦小的身子,他爬上凌晨的床,把凌晨紧紧抱在怀里,他在凌晨耳边喃喃:“给我一个拥抱,或者,只是让我抱抱你。” 他把凌晨抱得那么紧,好象凌晨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 而凌晨在那个紧紧的拥抱里,只感受到束缚,紧紧的,窒息的,不给他一口空气的束缚,在曾杰的所有话里,他只听到“生命是多么荒谬。” 生命是多么荒谬! 我是多么孤单。 多么无助。 多么冷。 在那个紧紧的拥抱中,凌晨冷得象在冰水中,他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无边黑暗。 曾杰说:“凌晨,我好想爱一个人,与被一个人爱。” 深夜的钟声,孤单地响了一下两下,人在深夜所说的话,与白天是不一样的,哪个真哪个假呢?如果深夜所说的是真的,可是所有的事却都是在白天做为。难道我们每个人都是假的人?而那个真的人,不过是在深夜时分出来泣哭五分钟的无力的小东西? 凌晨用冰冷的,让人清醒的声音说:“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曾杰咬他的肩头,凌晨痛得一抖,渐渐身体绷紧,伸手挣扎。 曾杰一点一点地加着力气,咬下去。 凌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痛得几乎要大叫起来。 曾杰松开他。 牙齿与手臂都离开凌晨的身体,曾杰笑:“我要把你变成那个人!” 凌晨不敢出声,他的内心嘶吼:“你去死!” 可是曾杰不会去死,凌晨伸手捂住背后的伤,手指都能模到那一圈牙印,可是还并没有流血。已经这样痛还没有流血,若是伤一个人到流血会有多痛? 曾杰抱着凌晨,把头埋在凌晨的肩上,就这样睡着了。 这个中年的男人,竟然有一个孩子般的睡姿。 凌晨问自己:“我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他为什么不可以离开?是因为第一次离开时吓破了胆吧?十五岁,没有好地方可去,所有肯雇佣他的,都是肮脏低廉的地方,吃苦还是小事,没有保障,没有前途。对于凌晨来说,做一辈子饭店跑堂的,比做男妓更可怕。 可是,现在他发现做一个男妓的心理冲击,实在超出了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凌晨瞪着窗外,看着渐渐透明的天空,微笑着同自己说:“其实你可以到饭店打工,然后小心地攒钱,然后自己开个饭店,做一个饭店老板,然后……”凌晨觉得那不是他生命的目标,如果生命里只有这些,他很失望。 五他的朋友喝醉了 凌晨独自在家,有人敲门,从门镜里看,是张子期,凌晨隔门说:“我爸爸不在家。” 张子期说:“我等他。” 凌晨迟疑一下,期期艾艾地不想开门,这好比十五岁的少女还是不要放三十岁的男人进屋等爸爸的好,张子期不耐烦地敲了一下门,凌晨迟疑半晌,终于还是打开门。 张子期自说自话地走进来,打开柜门拿出曾杰的红酒来喝。 凌晨目瞪口呆地看着。 张子期干掉一杯,瞪了凌晨一眼:“怎么?替你爸爸心疼?” 凌晨后退一步,不知说什么好,要待不看张子期,挪开眼光,只用眼角扫他,却又象做贼,没办法,只得垂头不语。 张子期窝到沙发里,过了一会儿,叹口气:“曾杰没娶你妈妈时,我们天天到这里喝酒,告诉我,为什么他们都想娶妻?能得到幸福吗?” 凌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张子期一边喝酒一边轻声哼歌,凌晨细听,是那首:“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回头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张子期招手:“过来,陪我喝一杯。” 凌晨后退,笨拙地说:“我爸爸不让我喝酒。” 张子期那一口酒差些喷出去:“你爸爸不让?呵呵呵。” 凌晨忘了,张子期是知道他们父子的,张子期沉下脸:“坐下!你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看我不抽你!” 凌晨一吓,再退一步。 张子期把手里的酒杯扔出去砸他:“你他妈当我是啊?我喜欢男人怎么了?你还喜欢女人呢!你见到母猪会不会扑上去?” 凌晨被酒杯打中,虽然不痛,那被人扔了一下的感觉令他生气,他忍不住怒道:“你才是母猪!” 张子期讽刺地:“我是公猪!” 张子期骂道:“你猥猥琐琐地做什么?我只同我爱的人上床!我不会随便看见一个长相过得去的男人就想干他,我也不喜欢棒棒糖与小白袜!” 凌晨被骂激了,一时血冲上头,忍不住怒叫:“你变态!” 张子期这下可气坏了,冲上去捏着凌晨的脖子用力摇晃:“你他妈说谁变态?与众不同就是变态?别人有妈,你没妈,你变不变态?” 幸好门响,曾杰进来,一看这情形,吓了一跳:“干什么呢?张子期?到我家里行凶,你找死啊!” 张子期松开凌晨,告恶状:“这小混蛋骂我变态!” 凌晨气得:“是你先骂我是母猪的!” 曾杰哈哈笑:“你咋会是母猪呢?顶多是公猪。”凌晨气倒,料到在这两人面前得不了什么好去,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曾杰回过头来同张子期说:“你要打我儿子主意,咱十来年的交情,就完蛋了。” 张子期道:“早在你娶老婆时,那狗屁交情就已经完蛋!” 曾杰叹口气:“柏林的婚礼,你不能不去。” 张子期高声道:“我过马路让车压断腿了行不行?” 曾杰“切“一声:“你真断了腿,就不用去,否则,还是得去,不然别人看着,更不象了。” 张子期咬牙:“别人别人别人,你们倒会想着别人!正经自己最亲近的人不管,倒为别人想这么多!我真想阉了他。” 曾杰笑。 张子期道:“还有你,你们这些人,害人害已,都该阉了!” 曾杰骂:“操,就留你一个xx人!你是啥好玩意儿啊?” 张子期道:“至少我没害别人!” 曾杰低声喝骂:“谁害别人了?那都是别人逼我们,你以为我愿意娶个老婆,分我一半财产,再留个儿子给我养?” 张子期忍不住笑一声:“那不是童养媳吗?” 曾杰眼角向那屋里一扫,原来那份从容谈笑的神色立刻消失了,眼神里似乎有一点不安有一点期许。 第5页 张子期瞪着他:“你不是在品味初恋的感觉吧?老树开花,晚节不保。” 曾杰道:“别他x糟蹋祖国神圣美丽的语言,刚知道啥叫成语吧?” 张子期笑:“我告诉你,爱情这东西跟吸毒差不多,你别看着别人欲仙欲死地,就也想尝尝,到时候真搞得上了瘾,又得不到,你才知道啥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曾杰笑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张子期被问得一愣,有点尴尬,只得冷笑一声:“你不用讽刺我,告诉人好话,你不听,好心全当驴肝肺。”然后他仰头躺到沙发上,将半瓶红酒喝水一样,全灌进去。 曾杰也不劝他,只警告:“去洗手间吐,你要是吐我屋里,别看现在外面零下十几度,我一样把你拎出去。” 张子期拿酒瓶子扔他,曾杰一把接住,把瓶子放垃圾桶里去,然后丢一条毯子到张子期身上,可怜的张子期已经喝得胃痛,却还没醉死,只是揉着胃问:“你这是什么酒?光胃痛,怎么不见我神志昏迷?” 曾杰笑答:“要神志昏迷,酒是慢点,要是用酒瓶,就快多了。” *** 凌晨九点钟出来洗漱,听到一声叹息。 地狱最深层枉死城般的叹息,吓得凌晨汗毛倒竖,回过头来只见沙发上横着个人,双臂自沙发上倒垂下来,似死尸一般。 要不是张子期适时地翻个身,凌晨就要尖叫了。 张子期半睁醉眼:“柏林柏林……”哀怨地,不舍地,深情款款地。 凌晨喃喃:“还没走?”留这里睡?那为什么不去曾杰床上睡?要睡客厅?小凌晨眼里,即然甲是同性恋乙是同性恋,那他们应该就可以凑成一对。 也许因为资源紧张,许多时候,可能真的是那样,他们没的挑择,可是在有选择时,他们是会选择的。 张子期喃喃道:“柏林,不要离开我!” 哀求,凌晨还从未见过一个大男人口出哀求,一时间呆在那儿,只听张子期哀伤地无助地:“柏林,我爱你。” 然后,再没声息了。 凌晨飞快地刷牙,一边刷牙一边不知该觉得恶心还是觉得可怜。 张子期口中的我爱你,才是真正无望的爱情吧? 六同性恋的婚礼 凌晨按下闹表,虽然是周未,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晚一点起来是可以的,太晚就不象样子了。 推开门,却见张子期与曾杰也在梳洗,而且都西装笔挺地。 张子期看见凌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股子邪邪的表情:“你儿子长得真是不错啊。” 凌晨瞪了他一眼。 曾杰也瞪他一眼。 张子期笑道:“小子,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 凌晨径自去卫生间,坚决果断地回答:“不去!” 张子期被噎得愣在那儿,曾杰大笑,哈哈大笑起来。 张子期直跟着卫生间去:“臭小子,我是你长辈啊!” 凌晨白他一眼。 张子期道:“你爸让你去,你去不去?” 凌晨再次白他一眼:“以大欺小。” 曾杰说:“你别拿个孩子去刺激柏林。” 哦?还有这种事? 张子期回骂:“我刺激他?那你对他结婚这件事怎么看?” 曾杰回答:“他结婚成全了你们两个!” 张子期怒道:“放屁!照你这么说,你结婚还是个伟大的壮举了!” 曾杰低头理他的领带,沉默不语。 张子期道:“明明不可能有好结果的事,为什么一个又一个地上去试。” 曾杰轻拍他肩:“因为不是人人都象你这般有勇气。” 张子期道:“妻子比别人更可怕,一下子就知道原委,温柔点的受尽委屈,遇到泼妇,一下子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再也不用做人!” 曾杰叹气:“你说得是,我若不把所有财产都分申启芳一半,她就要给我好看,这还是没抓到什么把柄呢!其实我也不怕她,不过不想老人知道这件事。” 张子期沉默。 曾杰说:“你们又好一些,我看柏林的主意是可行的。” 张子期打个寒颤:“想到要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我全身汗毛倒竖。” 曾杰笑一声:“没那么可怕,不过是皮肉略松懈点。闭上眼睛想象好了。” 张子期做个呕吐的表情,想不到他前一天酒喝得太急,胃里不好受,这一下子真的有胃液涌出来,当下把正在洗头的凌晨一推,对着洗手池就吐了下去。 凌晨湿漉漉地站在当地,看着张子期令人作呕地吐了又吐,自己嘴巴里都酸起来。 张子期吐完,顺势倒到沙发里:“我病了,我不去了!” 曾杰啐他一脸:“你要死,快滚起来把洗手间给我收拾了去!” 张子期用被子蒙住头:“不去不去就不去!” 曾杰又哄又劝,张子期闷不作声,到最后曾杰命令凌晨:“过来,小子,我带你去,介绍你认识柏林。” 张子期跳起来,瞪着曾杰,看起来他不是一个开得起这种玩笑的人。 曾杰再劝:“来来来,让凌晨陪你去好了!” 凌晨气得:“你出卖我!” 曾杰陪礼:“好儿子,你只当做好事,这个人非要柏林婚礼上出现不可。” 凌晨“哼”一声:“你不理他,我不信他会不去。” 然而倒底凌晨受人钱财,这一点小事哪敢违拗。 穿着白t恤与破牛仔裤的凌晨,站在一身礼服高大英俊的张子期身边毫不逊色,他们之间不过是洛阳牡丹同旷野百合的区别,美丽是一致的。 曾杰觉得那一刻很陶醉,男伴都这样美丽,虽然不都是他的,但至少有一个身体归他支配,想到那个单薄的身体,会受他一个眼色的支配,那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不仅仅是肉的问题,一个人的若不得不受人支配,精神多少也会受到影响,间接地,曾杰觉得他正与凌晨发生一种微妙的,精神上的奴隶与主人间的关系。 此时凌晨颇不自在地被张子期当做男伴带着进礼堂 远远地,看见一个粗眉大眼的男子,凭直觉凌晨认为他就是那个柏林。眉毛平直,双眼微微带点忧郁,即使是笑着的时候,也象是带着一丝厌倦,仿佛灵魂深处受了最深的伤害,永生永世无法痊愈。那一点点厌倦,让他同周围的人不同。人潮汹涌,他沉静如水。 凌晨说:“他看上去比你顺眼多了。” 张子期捏他一下:“闭嘴。” 凌晨发现张子期紧抿嘴唇,看他的表情好象巴不得把那忧郁的美男子关进笼子里,别人看一眼他都觉得吃亏。 那柏林,离得那样远,依旧可以看到,他对张子期的到来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那目光不过在张子期身上一扫,整个人已经开始发光发热。 傻子都看得出他爱他。 可是张子期忽然亲密地探过身来,在凌晨耳边低语,其实他说的,不过是:“紧紧跟着我,神态亲密点。” 张子期一边带着凌晨往前走,一边微笑着对凌晨耳语:“我他妈的烦死这小子了,敢做不敢当的人,想当初要不是他骚扰我,我会落到这地步?现在他倒一甩手先走了,你见过这么无良的人吗?” 神太那样亲密,却不过是在骂旧情人。 凌晨再次抬头白他一眼:“你真无聊!” 在外人看来,不是不象撒娇的。 两个人走到柏林面前。柏林已是面色大变,一双黑洞洞的眼眸里竟流露出恐惧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还勉强微笑:“子期,劳烦你了。” 张子期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不就是做伴郎吗,咱们一向是好兄弟,这点小事不用客气。”言词那样诚恳,语气却极度讽刺。 第6页 柏林微微垂下眼,他的神态,他垂来的肩,他微微驼着的背,那样疲倦与落寞。他沉默着,至使场面冷了下来,三个人相对,谁也不说话,这沉默压得凌晨就要后退离开,柏林却微笑一下:“这位,是你的朋友?” 凌晨不想再从张子期那张臭嘴里听到冷嘲热讽伤人的话,自己抢着答:“我叫凌晨,是曾杰的儿子。” 柏林的神态明显轻松了一点,张望:“曾杰呢?” 凌晨说:“他在后面,马上就过来。” 柏林那忧郁的眼神落在柏林脸上,他温和地笑了。 七客厅里的沙发 很美的婚礼,新娘是小巧得惊人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刚刚到柏林的肩,长得矮,但是单个看上去身材修长,同高个子站在一起,也不过是小巧玲珑。 尖削的下巴,惊人的大眼睛,凌晨倒吸一口气,就是这个精灵般的女子?!他们欺骗的,他们将要毁掉的,就是这样美丽无辜的一个女孩儿? 那女子看起来晶莹脆弱如一滴水滴,却又纯净如玉。 凌晨半张开嘴,盯住新娘,不过很快,他就遇到了伴娘凶狠的目光。 平心而论,伴娘不丑,不过那种寡冷的目光,让她的面容变得很不讨人喜欢,她一副晚娘脸瞪住凌晨,瞪了五秒钟,才一个白眼放过凌晨。 五秒钟,凌晨已开始抹汗,这恶妇,干什么用这眼神看人?目露凶光,眼放毒箭,啧,难怪年纪那么大了还嫁不出去。 凌晨发现,曾杰认识的人全部如金童玉女,没有丑人。 凌晨想,可能同性恋都这么轻浮,专门以貌取人吧?然后又发觉自己这想法是惊人的偏见,天底下没有人不以貌取人,刚出生三个月能看到人的小婴儿就喜欢让美女抱。 礼毕,大家回家,张子期跟着曾杰回家,曾杰照例请教他:“你成天粘住我做什么?要不,就实打实陪老子上床,老子不需要你这样的绿颜知已。” 张子期一声不吭。 于是曾杰也沉默了。 凌晨发现,张子期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在婚礼上他除了讽刺一句外,全程没有一丝失言失态。 现在大家散了,他象死一般沉默起来。 也许他内心深处是有什么东西死掉了吧? 如果你爱的结婚了,对象不是你,又必须强颜欢笑,见证他的幸福,是不是会希望自己干脆死掉了好? 到曾杰家门口时,张子期站在门口发呆,曾杰问:“做什么?花痴啊?” 张子期调转头:“我回家睡一觉。” 曾杰一把抓住他:“你在我这儿睡!” 张子期推开他:“干什么?我还会为这种事自杀不成?我是不想看见你家客厅的那张沙发,多恶心的颜色!” 粉紫色!凌晨回头看看,同意他的说法,如果是在闺房里,不失为一个可爱的东西,放在单身汉客厅里,只能说是恶心的颜色。 曾杰暴起来:“他妈的,那是当初你们挑的--!”说到这儿,他终于住了口,也明白了张子期的意思。 张子期转身就走。 这多天来,张子期所留恋的,不是曾杰的客厅,而是客厅里那张恶心的沙发,现在让他痛苦的也不是曾杰的友谊,而是曾杰客厅里的沙发。 *** 曾杰望着张子期离去的背影,沉默一会儿,问凌晨:“你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凌晨不知道,天底下似乎没有平和快乐的爱情,可是又几乎所有人都渴望爱情,真正得到爱情或追救爱情的人,是幸还是不幸?谁能知道呢。 曾杰落寞地坐在粉紫色沙发里,此时他已换过衣服,穿着一件象牙白的棉质家居服,因为衣服质地优良,连带整个人也好似精工出品似的。 穷人一脸失意就似哭丧,富人穿着啥啥牌的啥啥一脸落寞,倒好似比平时多一点灵魂似的。 凌晨还穿着他那一身破t恤牛仔裤,倚着自己房间的门,不知该关上门保护自己,还是应该劝慰两句。 曾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觉得屋子里好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回过头,看见凌晨,先喝一声:“啧,你还穿着那身脏衣服,快快换下来!” 凌晨后悔自己出现在客厅,立刻转身没入自己房间的黑暗里,模黑换衣服。 虽然关着门,依旧不放心,总觉得角落里有一只眼睛在灼灼地盯着,所以换衣服从不肯开灯。 可是门响,凌晨急忙把衣服套上,跳进裤子里,慌慌张张地提起裤子来。 曾杰已按亮了灯,看着凌晨急匆匆系上裤子,他忍不住笑了。 凌晨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是无用的,如果曾杰想,他是有权要求他再表演一次换衣服的。凌晨觉得挫败。 可是我们在生活中时常会感到挫败,即使是王子公主也难免生活中的苦痛。 所以凌晨对自己的挫败只是叹口气。 曾杰问:“有一个月了吧?” 凌晨抬头,迷惑地,然后马上想起来,是他单独与曾杰相处已一个月了,他点头。 曾杰伸手递过来一个信封。 凌晨有点发呆,手还垂在那儿,眼睛盯住那个信封,看卖身钱,快接过来吧,接过来看看卖身钱与另的钱有无不同。 凌晨垂下头:“可不可以不要钱,你供我读书,我以后还你钱。” 曾杰微笑:“你拿这个防身,比我的承诺更有保障。” 凌晨沉默。 曾杰苦笑。 凌晨伸手接过信封,懒懒地侧着头:“要我提供什么服务?” 曾杰想:“什么都要,想把你按在地上,也想让你跪在地上为嘴巴服务,可是可是……”可是,无论如何,他没有办法对凌晨把这种要求说出口。 他只是伸手拉住凌晨的手,把凌晨拉到怀里,轻轻抱住那个瘦小的僵硬的身体。 凌晨僵硬地在他怀里,梗着脖子,直着眼睛:“我们上床吧。” 曾杰轻轻地抱着,低声叹息:“你会恨我吧?” 凌晨嗤笑一声:“我会恨社会。” 曾杰的拥抱慢慢变紧,他紧紧地抱着凌晨,在他身上揉搓,好象要把凌晨整个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人活在世上,会渐渐觉得孤单,越是独立自由,越是孤单,总想抓住什么,总想在觉得冷的时候,同另外一个拥抱在一起。 曾杰叹息一声:“凌晨,我爱你!” 凌晨轻声:“你爱的,不过是恋爱的感觉。”很轻的声音,轻而清晰,并且冷静,可以让任何热血冷却。 曾杰在那一刻,有想落泪的感觉,可是他也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爱恋,都无法点燃凌晨的热情,所有的爱意,对于凌晨来说,不过是变态麻烦负担,以及用来换取食物零用的必须忍耐的痛苦。 曾杰轻轻推开凌晨,不是不悲哀地:“不用你评论,我明白我自己的感情!” 凌晨回答:“我听说,爱一个人,是希望那个人好。” 曾杰笑:“一个人,只希望另一个人好,却并不想拥有他?这是爱?这是童话时公主王子的纯洁感情吧?告诉我,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是你希望他好,却不想拥有的?” 凌晨没有回答。 曾杰问:“你想你妈妈吗?你希望她过得好,而且并不想拥有她吗?” 凌晨忽然怒了:“不要提她!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曾杰问:“你爱过她吗?她爱过你吧!在你幼小时,也曾爱你超过世上任何东西吧?你会不会希望她好,希望她成为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妈妈,而扔下你不管不问?!” 曾杰脸上挨了一下子。 八强暴 挨了一下,掌掴,然后,又一下,是拳头,那个小小的人,暴怒了,竟对曾杰用起暴力来。 第7页 曾杰不防,被这两下子竟打得倒在地上。 凌晨还扑上去,想用拳头接着痛欧曾杰的脸,却被曾杰一翻身压在下面,曾杰痛叫:“你他妈敢打我!” “嗤”的一声,衣服已扯来。 凌晨的脸紧贴着地,冰凉地明白这一次,他完了。 他停止挣扎,让该来的快来吧,他被等待与恐惧煎熬得快要疯了。 皮带被扯下来,裤子解开,衣服剥下,可是裤子褪到一半时曾杰忽然站起来,凌晨不认为曾杰会又一次玩猫抓老鼠游戏,他回头,看见曾杰弯腰拾起地上的皮带。 凌晨恐惧地挣扎一下,他往前爬了一步,立刻被曾杰一脚踏住,然后皮带已抽在他赤果的皮肤上。 “哈!”凌晨呼出一口气,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无法形容的伤痛,钻心的痛。 痛得心慌,凌晨无法自制地开始挣扎,第二下抽打在他背上时,他流下了眼泪,痛到委屈。 曾杰看着那个如一条离了水的鲤鱼般在自己脚下翻卷挣扎的男孩儿,那男孩儿后背与臀部各有一道鲜红的肿痕,他的精神已被打垮,原来身上一直有的那点小小的倔强已被恐惧代替,回来头来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全是哀求的表情。 曾杰拿着皮带的手颤抖起来,他被自己心头的火烧得坐卧难安,你可曾极度渴望一件事?那也许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因为得不到而变成了你的渴望,比如渴时的水,比如工作二昼夜后的睡眠,比如看了二小时黄书后的自我抚慰。 曾杰用半辈子来渴望一件事。 那渴望令他在伸手就可得到时,伸出的手会不住颤抖。 曾杰申吟一声:“凌晨!” 曾杰心里一个声音细细地说:“这个不一样,这个孩子还只是孩子,你看他那细弱的肩膀,那小小的身体,如果你对他做了你想做的事,那不是爱,是凌辱!如果你竟然会强暴一个无辜无助的少年,你成了什么人?如果你走了第一步,你将不得不走下去,万劫不复。” 可是那样严厉清晰的警告不能阻止曾杰,就象一个渴了数年的人得到足够的水,他宁可溺死在那水里。 曾杰剥光凌晨的衣服,把他抱到床上,他说:“对不起,凌晨!” 凌晨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可是即使早就对会被污辱这件事有准备,所以选择了不出声不挣扎,他却对随之而来的剧烈的疼痛毫无准备。 凌晨觉得体内环状的括约肌“啪“的一声裂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令他疯狂的疼痛,凌晨惨叫一声,抓住身后那个意欲继续深入的身体,用尽力气,试图阻止,他狂叫:“不!不!不!别动!” 曾杰被吓呆了,他以为自己够湿润了,而且进去似乎也挺顺利,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吼叫声,然后被凌晨的指甲狠狠抠进肉里,腿上的剧痛,令得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凌晨再次发出可怕的惨叫,抠着曾杰身体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打颤,曾杰痛得咬住嘴唇,却不敢再动,颤着声劝:“我不动,你放手!” 可是凌晨惨叫:“出去出去!” 曾杰微一起身,又是一声惨叫,然后眼泪都下来了,哀求:“不要动不要动!” 曾杰肝胆俱裂,从未想到会有此情此景,他完全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紧紧抱住凌晨:“我不动!我不动!你别怕,别怕!” 两个人就那样紧紧抱在一起,僵在床上,如果曾杰置身度外,或在一旁观看这种表演,简直鼻子都会喷血,可是,身临其境,曾杰又惊又怕,不知凌晨伤势如何,哪还有心乱想,便是一朵怒放的花,此时也只得暗暗枯萎了。 那枯萎了的花朵,自动被凌晨的身体排挤掉,两个人这才齐齐松口气。 曾杰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凌晨已将床头的瓷杯子砸在他头上。 那种比较大的用来喝啤酒的白瓷杯子,厚胎,刚硬,好在凌晨是被压在身上,扭回身来砸人,再用力也使不上多少劲,就这样,也皮破血出。 曾杰痛得头昏目眩,伏在床上动弹不得。 凌晨月兑身,手里还握着那瓷杯子,如果此时他冲过来,对准曾杰的后脑“当当当“一直敲下去,曾杰这条命就交待了,这是现成的现场,杀人也是正当防卫。 曾杰心知危险万状,却只是爬不起来。 心中恐惧,想不到自己一条命会送在这里。 凌晨过来踢他,那种试探“你还活着吗?”的踢法。 曾杰趴在那儿,心里惨叫:“我死了我死了,别再打我!”可是他不能屏住呼吸,也不能动弹。 曾杰想:“亏了管人叫万物之灵,简直就是废物嘛,受了一点伤,灵魂还那样澎湃,已经失去控制。完蛋了。” 凌晨蹲下,伸手推推曾杰:“喂!” 再推:“吓我啊?我还没见过谁被一只杯子砸死呢!我知道是流血了,我也有流血!” 然后大声地:“喂!你别吓我!” 最后一缸子腥臭的水泼在曾杰脸上,一尾小鱼“啪嗒啪嗒“地在曾杰脸上跳动,曾杰慢慢清醒过来,呻呤一声:“我会破伤风的!” 凌晨惊喜:“没死!伤什么风?共产党员都是这么用冷水泼醒的,最后都是枪毙死的,没见哪个是破伤风死的!” 曾杰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头上一个二寸长的口子,需要缝针,转过头看凌晨,凌晨那张年轻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那表情里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曾杰说:“不要紧,对不起。” 凌晨想说点什么,可是忽然觉得腿上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痒痒的,他伸手一模,一片殷红,是血! 曾杰咽一下才道:“我送你去医院!” 凌晨冷冷地:“你不要脸我还要!” 曾杰声音弱了不少:“我,我给你上点白药吧!” 凌晨怒道:“不要,我要去公安局验伤!” 曾杰脸都白了,如果凌晨真的去告他,他就完了,名誉工作安逸的生活。 凌晨呸一声,转身去浴室。 曾杰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外面,血从额头不断地淌下来。然后,他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曾杰慢慢掩住面孔,哭了。 九张子期的未婚妻 曾杰挣扎着用一块毛巾捂着额头,还想自己开车去医院,走到门口,已经天眩地转,好容易人家凌晨手下留情,没被打死,出去开车撞死多冤啊。 曾杰召张子期前来护驾,张子期的电话响了又响,无人接听,曾杰一边暴骂一边拼命地拨,他也知道张子期不接电话,多半是因为他已经醉死,曾杰气不过,养朋友千日,不过用这一时,竟找他不着。 谁知这么捣蛋竟终于被他拨通,里边传来一个女声:“找张子期?” 曾杰目瞪口呆,半晌才试探着:“您是……?” 那女子声音如冰过的一杯矿泉水,寡淡冰冷--也有人认为是清凉爽口,只听她冷冷地:“我是他未婚妻沈冰,张子期已经烂醉,不论你找他什么事他都去不了。” 曾杰饱受惊吓,手里电话几乎没摔到地上去,这一晃动,头痛欲裂,他忍不住申吟一声,倚着墙角喘息。 那边的声音略微多了一点温度:“怎么了?你好似受了伤?我看看,曾杰,哦,你是张子期的损友,需要帮助吗?” 损友? 曾杰叹息一声:“没什么,我摔了一跤,跌破头,不严重,我自己可以。” 那女子问:“你在哪里?” 曾杰此时无可选择,是颗稻草都要当救命浮子,只得把自己家门牌号一一报上,十分钟之后,自称张子期未婚妻的沈冰女士驾临。 第8页 曾杰打开门,原来他见过这位沈冰女士,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婚礼上那恶狠狠的伴娘,不过此时她卸了严妆,素着面孔,长发又垂在肩上,倒是有几分知性美。 见曾杰狼狈万状,也不扭捏,一手把曾杰的手臂搭到肩上,半拖着曾杰就往外子。 曾杰连声道:“谢谢你。” 沈冰问:“同你一起的那个孩子呢?” 曾杰噤声,死张子期倒底同这个女人有多少交情?是否会把朋友的事当故事讲给女友听--他妈的女友!那个纯牌的同性恋咋会有女友呢?还未婚妻!张子期碰到女人就恨不能去洗手! 好一个沈冰,淡淡地:“这个社会上有人渴望名有人渴望利,那都容易,最可怕的是渴望爱情,不爱江山爱美人,直到今日也不被原谅。管你是哪一种爱情,若不是多多自爱,必会给自己他人社会带来无限麻烦。” 曾杰受不了了:“拜托,我听不懂,我头疼欲裂。” 沈冰笑:“好好地听进去,可以治头疼的。” 曾杰捂着脑袋转到一边,沈冰再笑:“就算治不这次,好孬可预防下次!” 这女人是什么东西?有千里眼吗?还是会读心术? 曾杰脸涨得通红,巴不得自己暴毙在街头,后悔上了这辆车。 沈冰送上一张名片,曾杰看了一眼,烫手似扔掉:“给我干嘛?我不用这个!” 沈冰大笑:“不是要你去光顾我生意,是让你送礼报答我时找得到地址!” 曾杰讪讪地,红着脸,想了想,弯腰去拣,沈冰再递给他一张:“这个这个,一低头,再昏过去,就不值了。” 曾杰接过来,名片上写“沈冰心理咨询诊所“”。 曾杰看了半晌:“你怎么会认得韩玉?”(韩玉,乃柏林新娘) 沈冰沉默一会儿:“不方便告诉你。” 为病人保密是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 曾杰问:“能治好吗?” 沈冰问:“什么?” 曾杰道:“病啊,心理的病,能治好吗?” 沈冰道:“如果有难过的事,同朋友说说,是否心里好过些?” 曾杰一晒:“那怎么同?真正的病是治不了的。” 沈冰道:“这就对了,有些结,是活的,有人帮个忙就解开了,有些结,是死结,比如脑部已有病变,而我们对大脑的了解又那样少,故此,无药要救。” 曾杰忍不住问:“你又怎么会成了张子期的未婚妻?” 沈冰笑了:“有什么不对吗?我在婚礼上见到他,他约会我,他年纪差不多,英俊,有房有车,有事业,人又温文细心,他求婚,我应允。” 曾杰白瞪了双眼,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只是说不出话来。 张子期疯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做?这些人里,只有张子期完完全全地不接受女人,其他人,无论如何,对于女人只是不喜欢,还是可以忍受的。 比如曾杰的前妻,柏林的现任太太。 张子期疯了? 还是自扫门前雪吧。 绑扎完毕,曾杰又被那女人送回家。 推门进去,已觉得屋里空气清冷。 表针“嗒滴嗒滴”地走,空调呜呜地响,没有人的动静。 曾杰走过去,推开凌晨的房门,里面没有人。 曾杰呆了一会儿,觉得头晕,慢慢坐下来,人去楼空。 燕去楼空,佳人何在? 走了。 就这样走了。 曾杰此时回想起来的却是血色中,那瘦弱少年手执一只大杯子,一脸担心,他担心的当然是自己会不会杀了人,而不是曾杰死没死,可是那担心的表情,让曾杰觉得温暖。 想不到他就这样走了。 那个金色的背影,那个美丽的臀部,那个让人火起的小小的倔强与惊恐。那个沉默的屈辱的表情与姿态。 就这样结束了?投入尘埃中,不知别的人是否懂得欣赏那瘦弱的少年的美丽。 曾杰觉得空气变凉,心头有火。 忽然门响,曾杰跳起来,希望看到的是凌晨。 进门来的是凌晨,凌晨身后--是警察! 曾杰的头轰鸣了一下,整个人呆住。 凌晨面无表情地:“他就是曾杰。” 那警察同样面无表情地:“我已为凌晨验伤,落了案底,如果凌晨想告你,随时可以取证!” 曾杰慢慢坐倒在椅子上。 完了,曾杰眼前闪过牢狱与众人的指点,他的金色人生,到此完结。 听说鸡奸犯,在狱中会受折辱。 而曾杰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有那么一瞬,曾杰想,不如死掉算了。 十骗局 可是那警察接着说:“可是凌晨不想告你,所以我过来警告你一句,别再碰凌晨!否则,你下半生会很难过。” 曾杰抬起头,眼看着那警察开门离开,无限困惑,怎么?就这样逃过一难? 凌晨依旧站在那儿,一双大眼睛清亮地让曾杰不敢看。 默默。 然后曾杰起身离开。 凌晨叫一声:“父亲!” 曾杰说:“谁是你父亲。” 凌晨沉默。 曾杰慢慢回过头来:“去告我?” 凌晨说:“我没有告你。” 曾杰问:“你为什么不告我?” 凌晨道:“会两败俱伤。” 曾杰笑:“你还想留在这里,是不是?” 凌晨点点头:“我们不可以好好相处吗?” 曾杰问:“我供给你衣食,我养活你,我给你活下去所需的一切,你给我什么?留个案底,随时告我?” 凌晨沉默,那又清亮的大眼睛里即无内疚也无愤恨,只是无限疲惫。 曾杰慢慢走回来,冷笑:“我在想,是不是如果我不停下来,干你个半死,你也不会告我?是不是?”他的手已暧昧地抚上凌晨的面孔,身上男人的气味,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夹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凌晨慢慢垂下眼,在那亵玩的抚模下,脸上浮现一个模糊的笑,他说:“我只是,想活下去。所以抓紧你,象抓了一要救命稻草。” 一根稻草,只会被带着一起沉下去沉下去。 凌晨那个模糊的笑,有一种月兑离了尘世的圣洁的表情,也有点象精神病人的恍惚,这个表情,让曾杰有一点惊怕,有一点难过。 一个小孩子,用心再深沉,能力有限。 曾杰轻轻松开他,回去自己的房间。 气恨,没吃到羊肉,倒惹得一身骚。 这一场惊吓,加上头上的伤,令得曾杰发起烧来。半夜,起来倒水喝,头晕,抢在桌子上,把桌上水瓶水杯全扫到地上。 凌晨无声地打开门,看见曾杰伏在桌上,扶着头。 地上一地碎片。 凌晨犹豫一会儿,走过去,开口倒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这么大声,楼下会投诉你。”把曾杰扶起来,放倒在床上,又说:“真沉。” 曾杰苦笑:“趁我病讽刺我吧。” 凌晨先给他倒水吃药,然后打扫,都做完了,站在那儿,眼神那么清亮,真不象刚被惊醒的人。 曾杰笑笑:“谢谢。” 凌晨走到他床着,蹲下,靠得很近:“父亲!” 曾杰不喜欢这称呼:“谁是你父亲。” 凌晨说:“你总是--我妈妈的丈夫吧?” 曾杰道:“再胡扯,我立刻娶个同你一样大的女孩儿,让你叫妈妈。” 凌晨笑了:“还要热水吗?” 曾杰叹口气:“给我安定吧。” *** 清晨,曾杰被一阵“切切切切”的低语声吵醒,醒来时还以为是巴山夜雨涨秋池呢,然后竖起耳朵听出来是张子期的声音。 曾杰披上晨缕,打着呵欠出去,第一声先问:“张子期,你哪来的未婚妻?” 张子期与凌晨并着的两个头尴尬地分开来,小张呆在那儿,半张着大嘴,一时答不上话来。 曾杰道:“你平时责备别人的本事哪去了,怎么这会儿,一句话也不说了?” 第9页 张子期干笑了两声,打个哈哈:“刚认识的,还不错吧?” 曾杰道:“柏林的那个还不错,你认识的这个,看看都吓死人,一脸的强悍精明,你不怕吗?” 张子期扪心自问:“怕?我会怕吗?我只怕我自己!” 曾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张子期顾左右道:“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走吧。” 曾杰有点疑心了,啥意思?难道这两个人竟在他眼皮底下有了私情? 这一坛子醋正要打翻,凌晨见势不妙,立刻道:“我要上学去了,你们聊吧。” 曾杰只得对住张子期:“你一大早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张子期一双无辜的眼睛:“你昨儿不是打电话给我了吗?想必是要找我来吧?沈冰说你不知是不是发情,被打破头,让我过来看看。” 曾杰气得头晕,这对狗男女,倒底是在他背后笑话他来着。 曾杰扶着头坐到沙发上:“张子期,你什么都对那女人说!” 张子期叹息一声:“连我小时尿床都对她说过。” 曾杰问:“你同柏林的事,你也跟她说?” 张子期答:“可不是,就是为了说我和柏林的事,才找上她的。” 曾杰愣了一下,也明白了,敢情他们不是婚礼上遇到的,是张子期去看心理医生了。 曾杰愣了一会儿,笑起来:“怎么样?有效果没?是不是用通电的感觉好不好?” 张子期答:“不是通电,是厌恶疗法,让我一想起柏林就抠抠喉咙吐出来。” 曾杰苦笑。 张子期道:“女乃女乃的,这不是整人吗?我又不疯!就算我一见柏林就吐,难道我就会喜欢女人了?” 曾杰饶有兴趣地:“然后呢?” 张子期道:“那女人说我染色体有问题,治不好,他妈的,说我不男不女,我真想立刻给她一个证明。要不是她那么悍的话。” 曾杰笑:“她就是温柔如水,你对她也不会有,你就是个变态,彻头彻尾的变态,你不象我,我可以伪装。” 张子期叹一口气:“我自己觉得还是心理上的问题,让她一说,倒好象是必然的,更加不必改了。” 曾杰笑:“沈冰这女子倒有点意思,至少她敢对你说‘你治不好了’。” 张子期双手抱头:“是啊,我倒谢谢她,我放了心了,反正是治不好了,不用努力受那些个活罪了,象你,象柏林,啧啧,可怜啊。” 曾杰想了想:“我不想改。” 张子期笑:“你再伪装你也是个变态,你倒想改,可得改得了!” 对着女人,再春光无限也不会喘着精气扑上去,生理上再成熟,心理上也有点敷衍的意思,总是不温不火地。 十一教父 凌晨上学路上想着曾杰的话,他喜欢的东西与普通人不一样,就这么简单? 伟大的人喜欢的东西与普通人都不一样,可是曾杰显然与伟人不沾边。 凌晨想,你喜欢什么,是你自己的事,伤害别人,强迫别人就是你的错了。 *** 曾杰坐在教父的办公室里。 坐了半个小时,教父大人才进来,曾杰起身相迎:“大哥。” 教父倒十分客气:“让你久等了,请坐。” 曾杰坐下,虽然教父很客气,但是如果教父让你坐,你是不可以客气地站在那儿不坐的。 教父一边换件外衣一边说:“原谅我失礼了,十分钟后有一个重要的会,不过,我想再复杂的事,十分钟也够了,曾先生,请讲。” 能在教父密集的日程中见缝插针已经是一种荣幸,曾杰并未奢望教父会坐下来,听他诉上半日的苦。 曾杰道:“有个警察恐吓我,他的警号是123456,我想知道他受何人指使。” 教父沉默一会儿:“曾先生,为政不得罪巨室,涉及警察,行事谨慎一点好。” 曾杰冒汗:“是是,我只是想用钱摆平这件事。” 教父微笑:“我知道你不会买把枪去射杀他,两三日后,你联络老李,我会把事情交待给他。” 曾杰起身点头:“让您费心了。” 教父站起来:“来,我们一起走吧。” 一直到离开教父目光所及的地界,曾杰才出一口气,同时轻轻敲自己的头:“糟,真是坏主意,为什么会一冲动去找上教父?将那小子赶走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力去驯服一只没良心的野马?” 驯服,对了,就是这个词,想要骑他,他不肯,于是证明自己能够骑在他身上不落下来。如果是一只猴子,一手拿鞭子,一手拿糖就够了,可是一匹马,你非证明自己有能力骑上他不可。 三日后,曾杰在教父那漂亮的办公楼后的停车场等老李,老李穿一件深蓝色风衣,微胖,中年人,看起来就象一和气的小老板,看见曾杰,笑容满面地过来。 可是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黑西服的健壮高大男子,看起来面目都不善。 老李和气地对曾杰笑:“曾兄,久等了。” 曾杰忙关上车门,迎上去:“李哥,麻烦您了!” 老李过来与曾杰热烈握手,一边握手,一边笑道:“老大让我问兄弟你一句话,兄弟别生气。” 曾杰忙说:“不敢。”一边心里开始打鼓。 老李道:“那个凌晨,才十四五岁吧?” 曾杰呆住。 老李道:“老大就问这句话,老大还说,他看不惯这种事,如果是别人,立刻打断腿,是曾兄你,老大给你个选择,要么,你忘了这件事,要么,你付代价得到消息。” 半晌,曾杰虚弱地问:“什么代价?” 老李活泼地眨眨眼:“召你侍寝!” 曾杰瞪大眼睛:“什么?”然后才知老李说笑,老李忍俊不禁地:“别同老大说我说过这话,会被打死。”然后正正色道:“我劝你放弃吧。” 曾杰再次问:“什么代价?” 老李回过头:“看见这两位了吗?要么让他们揍到你清醒,要么等他们打累了。”老李上下打量:“我看你全身骨头,不够他们拆的。” 曾杰咬咬牙:“把消息给我,同你们老大说,我绝不会放弃。” 老李叹口气:“曾兄,你年纪不小了,骨头断了,很难愈合的,而且,得罪老大,也不是好玩的。” 曾杰道:“你们老大不是给我选择了吗?” 老李微笑:“是啊,是我不希望自己手上沾人命,即使你一定要,我就告诉你,那警察同张子期是朋友,记住了,别一会儿挨打给打忘了。你看你,曾杰,你天怒人怨了。” 曾杰惨白着脸,老李退后一步:“曾兄,兄弟先走了,留下这两个人招呼你,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尽避同我说。” 曾杰虽然希望自己大义凛然,毫不畏惧地挨过这一顿,可是挨了第一拳,还是选择抱住头弯着腰用后背承受拳脚的经典姿势。 年纪大了,真是不经打,曾杰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周围全是白色,然后是凌晨那清亮的一双眼睛,曾杰伸出一只手来,就奔着那双大眼睛去了,曾杰想:“我抠出你这双晶亮的大眼睛来!”结果肋骨痛到钻心,曾杰半途而废。 凌晨把曾杰的手重放回被子里去:“别乱动,你肋骨断了一根。” 曾杰闭上眼,痛得他得喘口气才能再发作。 闭了一会儿眼,曾杰决定伤好了回家再发作。 凌晨给曾杰喂饭,曾杰把一整碗汤掀翻在凌晨身上:“汤这么凉还能喝?” 凌晨跳起来,擦身上的汤与罗卜丝,脸上怒色一闪,终于忍回去了:“好好,我想办法弄点热汤来!” 话音未了,张子期已提着一保温杯进来了:“柏林煮的热汤,离火不到五分钟,小心别烫掉舌头! 第10页 凌晨笑:“来得及时,我爸正在这儿耍脾气呢。” 张子期笑道:“你快去换身衣服,我来招呼你那难伺侍的爹。” 凌晨收拾饭碗:“我先把碗洗洗。” 张子期把保温杯放在曾杰床头,打开来,热气腾腾:“闻闻,柏林的手艺无与伦比。” 曾杰冷笑一声:“不是柏夫人煮的吧?” 张子期的眉毛刷地竖起来,曾杰冷冷与他对视,对视半晌,张子期退缩:“算了算了,看你现在这副德性。” 张子期找了找:“糟,没带勺子,你这里有没有?” 曾杰指着柜子:“你找吧。” 张子期蹲下找勺子,曾杰伸手一拨,将滚烫的热汤全倒在张子期脖子里。 那一声惨叫,令得水房的凌晨又跑了下来,进屋正看见一身湿淋淋的张子期正疯了一样地扒衣服。 而曾杰,躺在床上阴阴地冷笑。 地上是打碎的保温杯。 凌晨立刻明白怎么回事,马上将手里半碗冷水浇在张子期身上,张子期这才长出一口气,神态正常些。 凌晨帮张子期把衣服月兑下来,已经有护士去叫了医生,张子期看着曾杰,冷冷地说:“我起身时,不小心把热汤给撞翻了!” 曾杰弯起半个嘴角微笑。 十二烫死张子期 处理完烫伤,张子期过来问曾杰:“值得吗?十几年的交情都不顾了?” 曾杰咬着牙:“你是不是上凌晨了?” 张子期一愣:“你想什么呢?你真他妈肮脏!” 曾杰怒道:“你没上他你那么好心帮他整我?你还知道你我十几年的交情?” 张子期这回真的呆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曾杰,凌晨怪可怜的,你这是伤天害理!我也不过是吓吓你,我不敢真把你怎么地!” 曾杰怒道:“你与那个沈冰同居,住在柏林家隔壁,你们想玩四人游戏,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子期惨白了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曾杰道:“我的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张子期,大家都住玻璃房子,互相照应着,什么事也没有,否则!你他妈小心点!” 张子期站起来:“好,不过,整件事,是我的主意,同凌晨没有关系,你还想怎么样,冲我来吧!” 曾杰毒辣地看着张子期:“朋友是朋友,别过了那条线!我做犯法的事,有警察呢!” 张子期沉默一会儿:“好。” 凌晨站在房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张子期经过门口,同凌晨说:“凌晨,到我家来,我安排你生活。” 曾杰只是阴着一张脸,冷笑着看这两人。 凌晨看看张子期,看看曾杰。 玻璃房子,曾杰威胁张子期,张子期怕这威胁,帮助凌晨,对张子期来说,不是不能,但是很吃力,一定得付出点什么。 凌晨微微一笑:“不,我留下来。” 让一个更陌生的人来安排他的生活,怎么见得就比曾杰更好? 曾杰问:“你怎么不走?” 凌晨坐在曾杰旁边,沉默。 曾杰道:“你害我挨打,我会回报你的。如果想走,去张子期那儿吧,他不会打人。” 凌晨扭开头,脸上一个恍惚的笑。 就是这样一个天使般的笑令曾杰沉迷,如天使般纯洁无力。 对于命运安排,无从抗拒,故此放弃挣扎,反而有一种的美,象是已经出离了尘世,有一种月兑俗的美。 半夜,曾杰咳一声,凌晨已醒来:“要什么?” 曾杰嘲弄:“要一个吻。” 凌晨起身,过来,在曾杰额上印了一个吻。 曾杰苦笑:“你这是非要当我儿子?” 夜来,静得听见心跳声,凌晨那悲苦的小脸哀伤地看着曾杰,曾杰叹息:“可惜我对你另有。”凌晨一时软弱,在曾杰床前跪下,头埋在被子上,流下了眼泪。 曾杰轻轻抚模那个稚女敕的头颅,头发还有一点软软的,象是胎毛未净的样子。曾杰长叹一口气:“好吧凌晨,我总是不会你的。” 凌晨哭泣:“谢谢你,父亲。” 曾杰说:“靠,再叫我父亲,我就干你!” 虽然有看护,凌晨仍日夜守候,没人时,曾杰赶他走:“去去,不用给我表演苦情戏,我不会原谅你。” 凌晨那小脸立刻悲苦起来,皱巴成一团:“父亲。” 曾杰把他拉过来,做出要解他裤子的样子,凌晨惨叫,曾杰笑,一边因牵动伤口痛得吸气。 凌晨抱怨:“叫你不要乱动,乱动,让你骨头长歪。” 曾杰笑:“我整个人都是歪的。” 出院那天,曾杰深吸一口气:“多好,再也不想闻那消毒水的味。” 凌晨小心翼翼地扶着曾杰,曾杰笑道:“其实你已快自立,养你一两年,白得个大儿子,也是满划算的。” 凌晨忽然眼睛一湿,转开头去。 曾杰道:“可是,找警察来吓我,这一顿打,你非挨不可!” 凌晨身子一颤,从小到大未受过太大的折磨,看曾杰付这代价,怕他也不会轻饶他。 曾杰说:“今天累了,明天吧,今天我们先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我出院,对你来说不算好事吧?” 凌晨苦笑:“还好,我也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 凌晨进门时看见曾杰手里拿着一支台球杆,曾杰手握粗的一端,在空气中轻轻挥两下,好似在试那球杆合不合手。 凌晨嗅到空气中危险的味道,他慢慢地关上门,心里想的却是:“我是应该留下来,还是离开?” 曾杰说:“你为什么不离开?” 凌晨沉默一会儿:“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欺你良善,想占你便宜。” 曾杰想不到是这样的答案,一时倒呆了,说不出话来。 凌晨慢慢走过来,站到曾杰面前:“你不知道穷有多可怕,吃顿肉都要考虑再三,买菜专买次品,水果只吃烂的。最可怕的,是那种低人一等的感觉。我不要低人一等,我不会去做饭堂伙计,工地民工,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毁掉我,你只当养了个宠物,我会当你是父亲,尊重你,报答你。求你,别上我,那会毁了我!如果你想,你可以打我。我知道……”凌晨轻声地:“你喜欢打人!” 曾杰的手捏在那根球杆上,捏出汗来。 凌晨轻声叫:“父亲!” 曾杰口干舌燥,他说:“跪下!”好的,说他喜欢打人,他是喜欢,愿意挨打,不愿被奸污,好的,这也可以。 彬下,可是一个十分古老的礼节了,现代社会哪有人跪过? 凌晨一时觉得有点难堪,怎么跪? 再厉害,再聪明,再凌利,这个十几岁的小子也是处于劣势的人,他越挣扎,加在他身上的折磨越重,可是,又势必不能放弃挣扎,会落到阴沟里去。 凌晨慢慢地屈一条腿,眼望地,再屈一条腿。 屈辱令他就要厌弃生命了,怪谁?怪父母吧,或者怪社会,怪不到曾杰头上去,人家有义务每月千八百地养一个不相干的人吗?你答应人家卖身,然后又用计逼人无条件养你,挨打,好似是必然的。 凌晨笑笑,抬头问:“你干嘛不赶我走?” 曾杰愣了愣,看着那个跪在他面前的孩子,半晌道:“你不知道吗?我喜欢打人。”你不知道吗?我喜欢你,我爱你,只不过,这爱--是你口中所说的变态。 凌晨苦笑:“好,打吧。” 曾杰嘴角一个戏谑的笑:“把裤子也月兑下来吧,那也是--我喜欢的!” 凌晨僵了一下,惨白地抬起脸来,他的脸上写着:“求你,不要!” 曾杰依旧微笑。 凌晨垂下眼,慢慢解开裤带,双手拎着裤子,整个僵硬地,半晌,终于哀求:“求求你,如果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年幼无知,我……” 第11页 曾杰说:“你可以留条内裤,如果你求饶,愿意月兑光,或者,愿意为我用嘴巴解决问题,我会停手的。” 十三sm 凌晨闭上嘴,把外裤褪到膝上。 曾杰走到他身后,“呼“的一声响,球杆抽在他大腿上,赤果的大腿,凌晨喉咙里闷吼一声,身子向前一冲,双手先是捂住大腿,然后整个人抖动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腿,指甲直抠进肉里去。 先是木了,然后那种钻心的痛令得凌晨想跳起来狂奔十公里。 痛! 痛不可当! 曾杰等了一会儿,终于说:“手拿开!” 凌晨慢慢地松开手,手掌从皮肤上移开的动作已经疼得他吸气。 摈子带着风声再打下去。 凌晨痛叫出来,伤痕交叉的地方,已经渗出一滴血来。 凌晨的双手已痛得不敢碰那伤处,只是颤抖着虚掩在皮肤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咬着嘴唇,眼里泪盈于睫。 曾杰俯,在凌晨耳边轻声说:“把内裤月兑下来,臀部比大腿扛打得多。不会这么痛,也不容易受伤!” 凌晨的颤抖慢慢平复,他睁开眼,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来,那惨淡的笑容,在他满是痛楚与冷汗的脸上,象开了一朵凄艳无比的花,令得曾杰呆住。 凌晨的声音依旧颤抖而虚弱,他低声说:“把我绑起来吧。” 曾杰一呆:“什么?” 凌晨惨淡地笑:“别让我丢脸,我不想在你面前连滚带爬地挣扎,父亲,给我留点脸面。” 曾杰知道自己下手狠了,不过被一个小孩子玩得这么狠,再一点狠劲没有更被人看不起了。 曾杰蹲在凌晨面前,看着那张年轻漂亮的脸,那张小小的嘴巴,上唇微微突出来,似小鸟的喙,又有一点婴儿般的稚气,他爱这个孩子,他说:“凌晨,不上床也行,说你爱我。” 凌晨的眼睛重又清亮:“我爱女人!” 曾杰站起来:“好,我去把花园的长凳搬进来。” 花园里,有原木做成的长凳,一人长,一个人那么宽,木头厚而重,人绑在上面,怎么挣扎,也不会挣动半分,好似专门为打人准备的。 凌晨跪在地中央,瞪着一双恐惧绝望的眼睛,想到自己要被牢牢绑在木凳上,任人鞭笞,他感到半边身子都酥软,一动不能动了。 好可怕的痛。 凌晨站起来,站起来的这个动作,让他痛苦万分,他慢慢地趴到长凳上,曾杰说:“我会打满一百下,即使你流血,我也会打下去。” 一百下,凌晨头晕,他在那一瞬间想缩成一团,大声哭叫,或者,从楼上跳下去吧,一了百了。 凌晨的手放在身体两侧,一条皮带,从凌晨腰上捆过,把身体与手臂同时固定在长凳上,再用一条皮带捆在凌晨的膝盖处,最后把他的足踝也固定住。 一动不能动。 凌晨吓得想哭。 曾杰退开一步,握紧球杆,连着打了三下,一下接一下,打在那因为痛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大腿上。 一声痛彻心肺的惨叫:“啊!” 被紧紧绑住的那个人拼命地仰起头,身子一动不能动,皮肉却如有了自己生命一般跳动着。 然后那颗头颅,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去,抵住木凳,缓缓地用力地辗转辗转。 曾杰的手轻轻放在那肿起来的伤痕上,凌晨一抖,一声痛叫:“不!” 曾杰笑了:“不?不再打了?” 凌晨的头僵硬地仰着,半晌,他颤声道:“堵上我的嘴!” 曾杰没听清:“什么?” 凌晨用冷而硬的声音说:“堵上我的嘴!” 他的意志已崩溃,他知道,他再也受不住了,可是,他不要自己讨饶,他不要用自己的嘴给曾杰取乐,趁自己还余一丝理智,堵上嘴,让屈服的话不能出口。 曾杰愣了一会儿,问:“要对自己那么狠吗?你挨不过十下,如果堵上嘴,你不能求饶,我打足一百下。” 凌晨惨笑:“堵上我的嘴,我会感激你。” 曾杰把宽胶带拿来,“擦”的一声扯开,举到凌晨面前:“只说一声爱我,好吗?” 凌晨笑:“我爱你,象爱父亲一样。” 曾杰把他的嘴用胶带封上。 然后用力鞭打那颤抖的身体。 肌肉自主跳动,皮肉颤抖,捆绑的痕迹已经渐渐勒到肉里去,甚至勒出血来! 渐渐大腿上布满了一道道的红肿痕迹,凌晨的挣扎,只是仰起头,低下头,用头撞凳子,曾杰把一块毛巾垫在凳子上,不让他撞破自己的头。 渐渐,那小小的身体渗出一串串冷汗,白衬衫湿透,半透明地粘在身上。 凌晨的喉咙里不住呜咽,不用细分辨也可听出,是:“不,不,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打了!” 别打了,饶了我,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不要再打了,放了我吧,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住手,不要打了,我愿意为你口婬,我愿意,上我吧,来上我吧,来上我吧。 闷在喉咙里的咆咽,渐渐变成,只是:“不,不!” 那个小人,已经痛得神志不清,无力动弹,只会说不。 一连声地不不不,开始还是不,后来变成哦,哦,象叫床一般,是申吟而不是惨叫。 才五十下。 大腿上已没完整的皮肉。 凌晨痛得再也无法忍受了,给他结束这种痛苦,他什么都肯做。 曾杰轻轻掀开凌晨的上衣,后背依旧是完好的,美丽的后背,漂亮的肩膀。 凌晨抬起满是冷汗的脸,眼里全是哀求,这是一张已经完全屈服的脸,曾杰只要扯下那胶带,问一声,凌晨会立刻什么都答应。 然后呢? 凌晨会恨他,也会恨自己。 曾杰蹲下,对着那张惨白的脸微笑:“不,我不会停下来,我会接着打,告诉我,你愿意挨打。” 凌晨摇头,然后泪水流下来,哽咽。 不,不要再打了,求你。 曾杰说:“我会接着打,你会感谢我没有停下来接受你的屈服。” 凌晨摇头,哭。 不不不,我不是英雄,我没那么坚强,停下来吧,我愿意做男妓。 曾杰给他擦去眼泪,轻轻抱住那张汗津津的脸,在凌晨耳边说:“这是我的仁慈,你会感激我的,为什么?因为我爱你。” 球杆带着风声抽在后背上,凌晨再次发出痛叫声,堵住嘴,声音不会刺耳,可是那惨痛与哀求不变,曾杰被这声音触动灵魂,可是他自这声音里得到不是痛苦,而是欢娱,这声音让他兴奋。 曾杰冒出汗来:“为什么这声音会令我兴奋莫名?” 变态,看来我真是变态。 凌晨眼前渐渐冒出各种奇怪的颜色,这些颜色慢慢混杂在一起,变成一阵一阵的黑色,全身都已麻木,感觉不到痛,只听见背后的风声“呼,呼”做响,每一响,身子都会震动,然后,觉得恶心头晕,眼前发黑,喉咙里发甜。 他慢慢垂下头。 十四心理医生救我 曾杰打完,凌晨已经一动不动。 解开皮带,扯下胶带,半昏迷的凌晨说:“别打了,我受不了了!” 曾杰说:“好了,打完了。” 凌晨说:“我愿意为你口婬。” 轻轻一碰,凌晨就会重复:“别打,我愿意。” 曾杰觉得自己身体里着了火。 那布满伤痕的年少的身体,让他着火。 曾杰硬生生站起来,打开浴室的门,合衣站在冷水下,冲凉。 水声让凌晨清醒,他慢慢抬起头,他知道曾杰为什么去洗澡,他慢慢从凳子移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痛彻心肺,可是曾杰说得对,凌晨感激他,他没有趁凌晨软弱时爬到凌晨身上,也没有解开胶带,听凌晨的哀求,凌晨感激他。 第12页 可是,得快一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留在客厅里,这种样子,会令那个变态兽性大发。 凌晨慢慢滑下凳子,这个简单的动作,作了一分钟,已痛得他筋疲力尽,伏在凳子上喘息。 凌晨想站起来,试了几次,微微一起身,已经痛得头昏。 凌晨四肢着地,慢慢地爬回自己的房间去。 凉水激在身上,应该立刻可以降温,可是那冰冷的水,在曾杰的身体上差点就激起热雾来,曾杰觉得身体有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感觉,象是整个人被什么穿透,又象是一道电流将他激穿,有一种不太强烈但地尖锐的刺痛,刹那儿间,曾杰伸手捂住身体,整个人僵硬地象张弓般绷紧,一道热流象月兑弦的箭一般射在裤子里。 曾杰慢慢放松身子,坐倒在地,冷水哗哗自他头顶淋下。 不用也会高潮? 曾杰想:“我完了,我真的有病!” 以前就知道自己喜欢看鞭打折磨的电影,看的时候拿眼角去扫一下别人,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一脸兴奋。 现在他自己亲手证明自己会因为鞭打别人而兴奋到高潮,曾杰怕心底冰凉。 曾杰打电话到沈冰诊所:“给我约个时间,可好?” 沈冰什么也不问,查一次日历:“下周四早八时或者,明天七时。” 曾杰说:“好。” 好,救救我吧,有头发谁愿意做秃头。 换了衣服,吃片安定,过去看凌晨。 门开,凌晨抬起头,小猫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有一种老鼠般的表情。 老鼠的表情:机警,狡猾,胆怯,被打怕了的表情。 曾杰不知说什么好,转身出去,想了想,拿了止痛与消炎的药。 看着凌晨吃了药,曾杰拉张椅子坐在床边:“用不用去医院?” 凌晨笑:“怎么说?考试没考好,被爸爸打?”讥讽地。 曾杰说:“那么,睡吧。” 凌晨笑一声。 曾杰要走,却又回头:“凌晨,你不会走吧?” 凌晨笑,不说话。 曾杰的声音里有一点怯意,再一次问:“你不会走吧?” 凌晨冷笑:“那要看多久挨一次毒打了。” 曾杰垂下眼,离开。 凌晨倒在床上,觉得屋里很宁静,被子的气味很香,床很软。 总之世界很美好。 也许只是因为刚刚从地狱走过,所以,平日看不见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让凌晨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怕曾杰了呢? 原来,曾杰对他客客气气时,他怕得要死,连句话也不敢说。可是现在,他毒打他,他反而不怕了,讽刺嘲笑顶撞,什么都不在乎,也许,已经坏到极点,所以不在乎了。 他有个感觉,曾杰要过好久,才会来第二次。 *** 第二天一早,曾杰坐在装修清爽的心理诊所,沈冰在诊室里反而温和亲切:“嗨,曾杰,请坐。” 曾杰坐在沙发上,身子依然僵硬紧绷:要告诉别人你是个变态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冰把咖啡递到他手上,与他并排坐下:“遇到问题了?” 曾杰说:“我……” 沈冰静静等待。 曾杰我了半天,还是卡在那儿,毫无进展。 沈冰微笑:“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比较容易回答,曾杰呼出一口气:“我打了凌晨!” 沈冰点点头:“亲父母也会打孩子,你打伤他了?” 曾杰抱住头:“那不是重点!我,我打了他,然后……然后--我!” 他的所有语言。象是排水管遇到块超极大垃圾,堵住了。 沈冰问:“有快感?” 曾杰点点头。 沈冰轻声:“高潮了?” 曾杰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终于放松身子颓然道:“是的!”好似排泄物一冲而下。 沈冰点点头:“如果没有虐待行为,你可以吗?” 曾杰整张脸都涨红了,半晌才小声道:“可以。” 沈冰道:“那么,没什么大问题。” 曾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冰:“什么?” 沈冰说:“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曾杰说:“我我我……” 沈冰看看表:“我九点上班,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所以,做为一个朋友我告诉你,放松,别太紧张,那不是什么大事。” 曾杰坐直身子:“不是工作时间?我同你说的话--!” 沈冰白他一眼:“放心,我不会泄漏出去,也不会匿名写到论文里去。” 曾杰微微放松:“不好意思,耽搁你的时间。” 沈冰耸肩:“不要紧,我平时也是七时到诊所,处理些杂务。而且我喜欢这个时间,这个时间的病人,防护罩还没打开。” 曾杰笑了:“防护罩?” 沈冰点点头:“人被训练的,一到上班的点,防护罩就会打开,不自觉地就开始说官方语言。” 曾杰笑。 沈冰道:“趁我还没上班,我也说点民间传说吧。曾杰,你是真的想治好吗?” 曾杰愣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沈冰道:“戒烟很难,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真的想戒烟,谁会想戒掉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事呢?” 沈冰又说:“戒毒更难,为什么?因为毒品带来的快乐可以与死亡的危胁相抗衡,死都不在乎,还能戒掉?戒毒所能帮人戒毒吗?当然,总能戒一阵子的。” “不过,快乐的记忆令人难以忘怀,总有一天,一时软弱,你知道人世间苦多乐少,如果能轻易得到快乐,那快乐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沉沦而不想自拔。” 曾杰目瞪口呆:“你是劝我不要治?” 沈冰叹口气:“你喜欢行为治疗,还是安排时间对我倾诉一生不平事?” 曾杰一下子想起张子期那可笑的行为治疗,半晌他问:“做了行为治疗,会不会更变态?” 沈冰想了一下:“也有治好的。” 曾杰道:“象小孩儿每次想吃糖,就用棍子抽一下手?” 沈冰道:“有时,条件反射会战胜你的。” 曾杰道:“我不想做一只巴甫洛夫狗。” 沈冰道:“那么,来同我聊天吧。” 曾杰问:“能解决吗?” 沈冰道:“有一点帮助,遇到困难时,有人倾诉比没人倾诉好。” 曾杰笑起来:“你给我的答案与给张子期的并无不同,都是治不好!” 沈冰道:“只能做行为校正,如果你可以理智地控制自己的行为的话,比如说,你知道我知道,可是你可以做到不让别人知道,也不伤害别人,那就无所谓,谁没有秘密呢?” 曾杰道:“这秘密伤害我自己。” 沈冰道:“你是成年人了,不会天真到认为别的人心里没有一根两根刺吧?连教皇保罗都说自己心里有一条刺。” 曾杰用手支住头:“跟你聊天真让人愉快。” 沈冰微笑:“是朋友我才告诉你实话。或者有一天,你不再遇到伤害,不再有挫折,不再感受到困惑痛苦,你不需要靠伤害别人来发泄你的不满,也不需要靠控制别人来消除自己的不安全感,你的毛病自然就好了,会有那一天吗?” 沈冰想了想,大笑:“会有那一天的,人人都有那一天。” 曾杰痛苦得想拍案大骂:“你女乃女乃的,你敢情是耍我来着?”可是沈冰那大笑底下并无多少欢娱,曾杰想这个女人心底大约也有一条刺吧,这一想,那点怒气也就罢了。 十五不能得救 生命如烂泥,还要继续下去。 曾杰自沈冰处回到家,看见凌晨正挣扎着下地,缓慢地,额头一层细汗,刚刚起床的年轻身体,发散出来的体香,让曾杰沉醉,多么诱人的气味。 曾杰闭上眼睛,完了,他已经完了。上帝造他,为什么不让他同别人一样,喜欢少女花一般的身躯?为什么只少年的体味会令他灵魂颤动? 第13页 曾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跪下祈祷:“主啊,是你赦免了我的各种愆尤,是你治愈了我的一切病苦,是你叫我的性命在多次困厄中得到保全,是你用仁慈用无限的接纳和各种恩典给我作了冠冕,主啊,请你让我成为一个正常人吧!” 祈祷完,曾杰并没觉得内心平静,他慢慢微笑起来:“主啊,是你让我生而为一个变态,主啊,是你让我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有趣味,主啊,是你让我自别人的痛苦中得到快乐,主啊,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主啊,如果有魔鬼,请你自己去同他对抗,我,一个凡人,无力与身体里另外一半黑暗的自我对抗! 活下去已经那样不易,还要同自己对抗? 门开,曾杰跳起来,凌晨一双清亮的眼睛,正清如泉水般望过来。 曾杰怒问:“干什么?” 凌晨说:“我饿了!” 曾杰喔了一声,去厨房,走到一半,回头怒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敲门吧?”曾杰想了想:“你是想看看我在干什么?” 疑惑地。 凌晨慢慢后退,是啊,他刚才看到曾杰面如死灰,是挺吓人,虽然他认识曾杰是不会自杀的,可是,他一时冲动就想开门看看,一种奇怪的心态。 反正曾杰不会在这时候再打他一次。 这个打过他的人,好象同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亲密关系。 凌晨后退,再后退,半晌才道:“对不起。” 曾杰慢慢走过去,凌晨慢慢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墙。 曾杰微笑将凌晨抱在怀里:“怕吗?我也怕。” 那些细的肩膀,小小的一个身体,刚够一个怀抱,可以双臂重叠,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全部搂在怀里,曾杰嗅到凌晨头发里的汗味与洗发水的味道,那股不可遏制的渴望重又升温,想到沈冰说的:能带给你快乐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戒掉呢? 凌晨在那紧紧的拥抱中嗅到的却是与味道,他轻声提醒:“你答应过的。” 曾杰微笑:“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孤单。” 凌晨轻声道:“每个人都孤单。” 曾杰笑:“那么,你也抱抱我吧。” 凌晨的手臂,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曾杰的后背上,轻轻的,只有一点点痒痒的触觉,好似自己的衣服因为静电贴在自己背上的感觉。 曾杰微笑:“好痒。” 凌晨慢慢放下手,苦笑:“这种拥抱,我不习惯。” 曾杰轻轻松开他,后面那痒痒的感觉,越来越痒,直痒到心里去,曾杰苦笑:“好吧。我背你回床上。” 那么大一个人,背着其实很吃力。 可是后背的重压,压走所有虚空。 所有的孤单空虚惶惑与挫折失败的感觉,都被这重压压成薄薄一片,灵魂负了重,忽然间变得好适意,再不飘来荡去找不到家,六神归位。 那热热的身体,比一个拥抱更象一个拥抱。 如果从曾杰的卧室到凌晨的卧室有一公里那么长,多好。 凌晨说:“如果只是这样,多好。” 曾杰笑:“是的,这样也挺好的。” 曾杰把凌晨放到床上,微笑:“真的,这样也挺好的。我,反正也没有找到爱人,也许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人,那么,至少在你面前,我可以露出真面目,是不是?” 凌晨沉默了一会儿:“有的人,有许多人都一辈子没找到过爱人,比如,我妈妈。” 曾杰笑:“你妈妈,她太奸滑,不肯爱人,自然找不到爱她的人。” 凌晨沉默。 曾杰拍拍他:“被妈妈抛弃是很痛苦,我明白,不过凌晨,你有一点你妈妈的奸滑,你也不是个忠厚的家伙,是不是?” 是吗?凌晨茫然,他真的不是一个忠厚的家伙吗?多少有一点吧?他希望能够得到曾杰的照顾,可是不肯付代价。要不怎么办呢?老老实实地出卖? 灵魂在里,出卖时,灵魂也就完了。 曾杰给凌晨端上来粥与咸菜。 凌晨趴在床上吃。 曾杰微笑看着。 凌晨抬头一笑。 曾杰说:“这么年轻。” 凌晨道:“光是年轻,也没什么好。” 曾杰道:“如果你肯,年轻可以换许多东西。” 凌晨闷住。 曾杰轻声道:“不换,这年轻也会白白流失。” 凌晨道:“是,他日追忆似水流年时,人家回忆如何追小女生,如何单相思,我回想如何在床上为一个老男人服务。” 曾杰听到‘老男人’三个字,终于无法忍耐了:“凌晨,你有必要这样侮辱我吗?” 凌晨嘴巴里慢慢咀嚼,是啊,他依仗什么?他是不是想试试曾杰的底线在哪里? 曾杰看起来,很想抬手打人,一只手的手指牵动两下,可他倒底只是转身离去。 凌晨看他的背影,想,为什么他总想破坏掉他们之间的和睦气氛呢?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和睦气氛里有太多可怕的迷幻般的温暖,这温暖让想沉下去,想睡一觉。敏感的凌晨觉察出这和睦比强暴更加危险。 对他的灵魂来说。 *** 中午的时候,凌晨敲曾杰的门,曾杰道:“进!” 凌晨推开门,曾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凌晨问:“吊灯很好看吗?” 曾杰问:“有事吗?” 凌晨说:“中午了,我又饿了。” 曾杰坐起来,无可奈何地看着凌晨,半晌,苦笑,起身去热饭。 经过门口,凌晨说:“还有,对不起。” 曾杰道:“我受伤太深,不是一声对不起就能了结的。” 凌晨苦笑:“那你再打啊。” 曾杰忽然回身将凌晨按在墙上,嘴唇就要接触到嘴唇,却又停住。近在咫尺,曾杰看见凌晨嘴上的汗毛,淡淡的,阳光下简直是金色的,嘴唇的艳色,花瓣一样的桃红色,曾杰慢慢松开手,颓然:“对,我老了,我的嘴唇都变成酱黑色的了。” 凌晨看着那老男人的背影,才不,他比他妈妈年纪还小一点,才三十多岁,他虽然不漂亮,但长得很端正,穿的又好,看起来象一瓶精装的老酒,凌晨不知道他为何自卑。 十六聊天 曾杰坐在沈冰对面,不自觉地在用一支油笔敲沈冰的桌子“当当当,当当当”,沈冰笑:“是第九交响曲吗?” 曾杰愣了一下:“什么?” 沈冰微笑,曾杰回忆一下子:“我敲的是一个首歌吗?” 沈冰笑出来。 曾杰呵呵两声:“我碰巧是音盲,唱歌都跑调。” 沈冰道:“想说点什么?” 曾杰问:“我应该说点什么?” 沈冰道:“放松,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的,先不说。” 曾杰茫然,半晌:“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想了想:“你小时玩过虫子吗?” 沈冰点点头。 曾杰说:“扔到水里,浇热水,切成两半,看它身首各异地挣扎。” 沈说想了想:“其实现在也做过,放上蟑螂屋什么的,也顶残忍的。” 曾杰道:“那是在你自己家里,可是,算了,小孩子知道什么,每个小孩子都这样玩过,我不过是想说,人性里有黑暗的一面,是不是?” 沈说点点头:“你说得对。” 曾杰道:“如果我不是生在这个社会里,如果没有别人的眼光,如果我没有任何约束,你说,我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沈冰说问:“你想干出什么事来呢?” 曾杰道:“我可能会杀了他。” 沈说听他说,可是曾杰额上渐渐冒汗,无法继续下去。 沈冰微笑:“放松点,曾杰,你只是想想,告诉我,你的想象,想象是不会犯罪的。” 曾杰道:“我会折磨他,把他象狗一样锁起来,鞭打他,看着他流血,看着他在地上辗转,然后,然后--想进入他的身体,让他的颤抖给我带来快感,让他在我身子底下颤抖,抽搐,哀求,喘息。” 第14页 曾杰的脸已经涨红,光是说,已经令他兴奋。 沈冰道:“只是这些?” 曾杰做了个“诸如此类”的手势,他苦笑:“你不想听我讲细节吧?那,有点象电话。” 沈冰微笑:“我认为我听到的,只是正常的性幻想。” 曾杰呆了一会儿:“有人同我一样?” 沈冰微笑:“我想,有许多人会有这种幻想,但除非是真的将之实施,并且,这种行为伤害了他人,是在未得他人同意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可以预见的惩罚,道德和良心都不能阻止这种事发生时,我们才说这个人失去了理智,需要治疗。” 曾杰微微侧头,审视沈冰:“为什么我觉得你的道德尺度相当宽?” 沈冰点点头:“只要不伤害他人,这件事就与道德无关,只是你有与众不同的爱好想法,曾杰,如果你没有主动去侵犯凌晨,那你的问题就不是如何改正自己,而是如何防止他人伤害你,与众不同,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因为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动物在区分自己这一群还是另外一群动物时,会有许多方法,其中形为模式是很重要的一项,如果你的行为模式,让别人觉得你不是同类,那么,在古时,你会被人用石块砸死,在现代,你会被孤立,从精神到物质慢慢饿死你。非常危险,明白吗?” 曾杰苦笑。 沈冰问:“告诉我,你可曾对凌晨进行身体侵犯?” 曾杰沉默。 沈冰道:“如果是卖婬嫖娼,是治安处罚,如果是,现阶段还是治安处罚条例,不过,我认为应该判三到五年。” 曾杰苦笑:“不必判刑,只要被人知道,我就已经完了,是不是?” 沈冰点点头:“你的会计师事务所,规模还小,需要口碑。很容易就会被这件事毁掉。” 曾杰轻轻擦汗:“被人知道我来看你,已经会完蛋。” 沈冰笑:“那倒不妨,你不是张子期的朋友吗?” 曾杰问:“你真的同张子期订婚?” 沈冰点点头。 曾杰道:“你知道他是--“ 沈冰点点头:“是,你说得是,大家都住玻璃房子。我也是。” 曾杰慢慢地说:“是因为--韩玉?” 沈冰点点头:“没有办法,我们必须保护自己。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曾杰道:“可是张子期对此十分苦恼。” 沈冰道:“那男人,让他同柏林分开五钟他都会抱怨,这个样子,早晚会被人看穿,到时他如何做人?” 曾杰道:“张子期才不在乎。” 沈冰冷笑一声:“他只是没有家人,他的嗜好无人知晓,所以还没遇到真正讨伐他的人。一个被社会惯坏的公子,他懂什么?” 曾杰愣道:“你好似完全不喜欢他!” 沈冰道:“这个人骄横霸道,完全不为他人考虑!”又冷笑:“你泼他一身热汤算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挫折了。” 曾杰不安地挪动一体:“他没事吧?” 沈冰笑:“他没事,只是伤口感染,疼痛难忍,还有后背留下疤痕。” 曾杰再次不安地挪动身体:“那么严重?” 沈冰道:“看,你完全没有虐待他人的天分,应该很开心很兴奋才对啊,你好似一点感觉全无。” 曾杰搔搔头,苦笑:“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其实我若真看到人虐待他人虐待动物,会很愤怒,但是,你明白吗,某种时候,某种我可以控制的情况下,我是喜欢的。可是,我对真正的,纯粹的伤害,一点也不喜欢。” 沈冰想了想:“你指的是,你意料之外的伤害?以及与爱无关的伤害?” 曾杰想了一会儿,放弃了:“我不知道,我完全不了解我自己,总之,我对张子期很抱歉,我一点不觉得把他烫伤令人兴奋,当时倒是出了一口恶气。” 沈冰问:“或者,张子期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对象?” 曾杰苦笑:“我怎么知道,你是心理医生,应该由你告诉我才对。” 沈冰笑:“心理医生又不是巫医,看看舌头就知道你平时吃几两饭,出几次恭。” 曾杰支着头:“你倒底能给我什么帮助呢?” 沈冰笑:“我不知道,如果我能帮你,我就先帮我自己了。” 沈冰拉开自己的柜子,象堆垃圾一样堆着的各种奖状与证书:“你来看,一大堆的论文证书奖状,证明我在此领域研究水平处于领先地位,可是,我帮不了自己。” 曾杰觉得这间诊所很热,他松松领子:“你所谓的研究,倒底是什么样的呢?” 沈冰笑:“我管它叫统计学心理分支。” 曾杰问:“只是统计数字?” 沈冰苦笑:“我认为这方向完全错误。” 曾杰问:“那么你认为正确的方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沈冰道:“应该解剖大脑,做病理研究,心理病变应该与身体病变一样,是由某种器质病变产生的。我们现在的心理诊所,就象临终关怀医院一样,起到的只是护理与安抚作用,而真正的治疗应该象治疗肺炎一样,一针青霉素下去,立刻好转。” 曾杰愣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做呢?” 沈冰笑:“外行话,这一项研究需要相应的各学科成果,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曾杰极端不安地:“听你的意思,我根本不该来这个地方。” 沈冰大笑:“你知道,拔牙不能算是把牙病治好了,但是至少你不痛了,是不是?装上假牙也勉强能用。真正的治牙,应该是打一针,长出一颗新牙来,不过,那都是理想世界的事,人,就是这样,勉强活着,即使不舒服,甚至痛着,但总算是可以活下去,就这么活着了。” 曾杰捂着脸,被沈冰说得牙痛起来。 沈说道:“你不用担心,首先,你说的如果不存在,其次,即使你说的如果真的实现,我认为你也不会干出什么事来,因为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你与凌晨,你可能需要爱与被爱。” 曾杰愣了一会儿:“也许,是的。” 沈冰道:“你不会虐待一个你不爱与不爱你的人,是不是?” 曾杰点头:“是的。” 沈冰再笑:“你很容易会爱上那个被你虐待的人,如果他不给你回应,你就加倍虐待他,然后内疚,加倍爱他做补偿?” 曾杰觉得好冷:“那,正是我所怕的。” 沈冰盯着他眼睛:“不,我认为你不会那样做。” 十七妈妈回来了 曾杰去看望张子期,张子期一听曾杰进门,立刻嚷:“快,快把暖水瓶收起来!” 曾杰难堪地站在当地,哭笑不得。 柏林微笑:“进来吧。” 又问:“小凌晨呢?” 曾杰笑:“在家,他不喜欢见变态的家伙呢。” 张子期手指指到曾杰鼻子上:“你别欺人太甚!” 曾杰承认错误:“好了,子期,我没对凌晨怎么样,你要是不放心,就让他到你这儿来,我愿意放手。烫伤你,是我不对,咱们也多年的交情了,你想想,除了我们彼此,还能信谁?就算有什么让你看不惯的,你有话直说,可应该找人来吓我?” 张子期不语,半晌冷笑一声:“听你的意思,你是问罪来了?” 柏林轻声责备:“子期!” 曾杰诚恳地:“对不起,子期。” 张子期道:“你的对不起说得也容易。” 曾杰微笑:“哪象子期你,金口玉牙,死不认错。” 柏林揉揉张子期的头发:“子期,别象个孩子。” 张子期扬眉:“呵,我象个孩子?你不是说要把曾杰放到锅里煮?” 曾杰笑道:“柏林,对不起。” 第15页 柏林笑:“曾杰说得是,咱们是老朋友了。” 张子期笑两声:“这会,你帮他了。” 曾杰可以想象,柏林见子期受伤,还不心痛得想把他煮来吃,可是柏林不会当面给人难堪。 张子期斜睨柏林一眼:“就这么原谅他?” 柏林微笑:“你们是打不散的好兄弟。” 张子期哼一声。 曾杰厚着脸皮陪笑。 柏林笑道:“人家都登门陪罪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张子期终于微笑:“下不为例啊!” 柏林推他:“你还想有下次!” 张子期问曾杰:“你想把凌晨怎么样?” 曾杰道:“不论我想怎么样,都需凌晨同意,是不是?我很自爱,可能损害到我自己的事,我不会做。” 张子期沉默一会儿:“凌晨同意吗?” 曾杰苦笑:“他总会同意点什么的,今天一点明天一点,只看他的底限在哪里,看他会停在什么地方,至于我,我的要求是无止境的。” 张子期道:“我知道,你最终的目地是要一个奴隶!” 曾杰沉默一会儿:“不对,是要一个爱人,如果只是要一个奴隶,我现在就可以得到,我可以用鞭子驯服那孩子,你觉得不是吗?我可以,因为现实生活比鞭打更难捱,他会忍受的,然后为了躲避痛苦,他会驯服,是不是?可我要的不是奴隶,即使是,也是爱的奴隶,象你的柏林。” 张子期最终只叹息一声:“曾杰,老朋友,请你小心从事,哪怕只是为了你自己。” 曾杰回答:“我洁身自好到现在,我太自爱了。” 张子期微笑:“是啊,你不肯随便,你是情圣,不过出事的都是情圣,逢场作戏,出事的反而少。” 曾杰与张子期握手言欢,曾杰回家。 他们这样打了和和了打不止一次了,即使同为圈里人,有时也需要朋友关系,同为一个圈子的人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为牢固,而柏林也并不嫉妒这种关系,因为他早知道曾杰与张子期是男人与男人间的关系,张子期是少见的,只肯扮演男性角色的人,而曾杰虽然是个双性恋,却有着超强的控制欲,即使他肯在别人身子底下躺着,他仍会控制两人的与情感,张子期与曾杰彼此理解,但是不能彼此接受对方,连柏林都不能接受曾杰的控制欲。 曾杰回到家门口时,看到一个女人正在踢门:“开门!曾杰,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给我开门,我就要你好看!” 曾杰在她身后:“是吗,你知道我在里面?你想给我什么好看?” 那女子转过身来,身为年近四十的女人,申启芳要算好看的了,身材虽走样却依旧苗条,一张脸搽得红红白白,头发衣饰非常整齐。 她见了曾杰,吃了一惊:“你不在里面?那里面是谁?” 曾杰笑了:“你猜呢?” 申启芳回身再踢门一脚:“凌晨,你小子疯了!快给妈妈开门!” 凌晨在里面冷笑:“你是谁?我妈妈早跟人私奔了,她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她。” 申启芳愣了一下,怒道:“你他妈放屁,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门呼地打开,凌晨站在门口,冷冷地问:“你来这儿,要干什么?” 申启芳道:“当然是要回我的东西!” 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这儿有什么是你的!”门再次摔在申启芳脸上。 申启芳捂着自己的脸,呆了,半晌才尖叫:“曾杰!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曾杰心平气和地:“我不知道,你呢?你对你儿子做了什么?” 申启芳捂着脸,恶狠狠地:“曾杰,我不会放过你,我们法院见!” 曾杰摊摊手。 申启芳冷笑:“在法院我的离婚理由是你性无能与同性恋倾向!” 曾杰的表情微微有点变了:“你想要什么?” 申启芳笑:“你怕了吗?” 曾杰问:“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吗?” 申启芳笑:“我又没有生意在这里,我告完你抬走人,我怕什么?” 曾杰再次问:“你要什么!” 申启芳微笑:“首先,请我进去,给我一杯咖啡,然后,我们再叙叙旧!” 十八对决 曾杰微笑:“请进,申女士。” 申启芳坐下:“没有茶水吗?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曾杰道:“你还是我妻子,你去准备茶水给我吧。” 申启芳笑眯眯地:“客气点,我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曾杰淡淡地:“你都准备好了,我跪下求你你也不会不打。” 申启芳道:“离婚,我要赔偿,我嫁你时三十五岁,虽然年纪也很大了,那是我可以嫁得稍好一点的最后时机了,我押宝押到你身上,押错了,你得赔我。” 曾杰道:“你要多少?” 申启芳道:“我不要多,你拿得出的,一百万。” 曾杰笑:“十八岁的青春都没这么值钱。” 申启芳道:“那怎么同,十八岁跟你二年,还有大把机会,我三十七岁,还嫁谁去?” 曾杰道:“做我妻子,有什么不好吗?” 申启芳盯住曾杰:“我的手指碰你,你会皱眉头,曾杰,你有病!” 曾杰沉默一会儿:“第一我没有钱,第二,你的姿色即时重回三十五岁,也找不到百万富翁。” 申启芳笑:“我的机会好,我不是找到你吗?没有钱?我当然是心理有数,知道你付得起才开口的。” 曾杰道:“钱都投在公司里,撤不出来,我手头没有钱。” 申启芳道:“卖车啊!” 曾杰笑:“车也是公司的,买进来时值钱,卖出去时破铜烂铁价。” 申启芳道:“那么,把房子给我!” 曾杰倦了:“那你去告吧,看能判你多少。想把我从我自己的家里赶出去,你不觉得过份吗?” 申启芳笑:“那好,我带凌晨走。” 曾杰愣了愣:“好啊,请便!” 然后笑了:“我差点以为你来这儿一点好事都没有呢。” 然后扬声:“凌晨凌晨,快来,你妈妈要带你走,你从此月兑离苦海了!” 申启芳又气又恨,站起来指住曾杰:“我一定会要你好看!” 曾杰轻轻扯扯自己的脸皮:“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我已经算是相当好看了。” 申启芳顿足而去。 凌晨站在门口,连说一声“我不要跟她走”的机会都没有,申女士根本没想过真的要带凌晨走。 曾杰回头看见凌晨,有一点尴尬,半晌道:“我只是不想受她要胁。” 凌晨微笑:“可是,如果她真的来要我,你是不可能留下我的,是吗?” 曾杰低声道:“她是你妈妈。” 凌晨冷笑:“她能算个母亲?” 曾杰问:“你愿意留下来吗?” 凌晨冷笑:“我的意见有用吗?” 曾杰沉默一会儿:“如果你愿意留下来……”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曾杰苦笑,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么不驯呢?越来越无礼了。 凌晨回到屋里,也不开灯。 很早很早以前,在他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温暖的家。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凌晨似乎曾偎依在妈妈怀里说:“妈妈,我长大一定会孝顺你。” 那么纯洁天真的灵魂。 人,是否都曾拥有那样美丽的灵魂,那样美丽的,然后在人世间,一双手脚,一颗心,行于风霜荆棘路上,不知是什么样的折磨,让一个白雪公主般的孩子成了自私冷漠无情歹毒的人。 上帝把白雪雪的灵魂扔下尘世,再打捞起来时,只见到一只乌黑流脓的蛤蟆。于是统统扔到地狱去:烧,统统烧干净。 凌晨抱着膝,埋头缩成一团,在黑暗中微笑。 十九天堂那么近 第16页 曾杰打开灯,看到床角缩着的一个小人,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灯亮了,那个小人微微瑟缩一下,把整张脸都埋到手臂里去。 曾杰忍不住饼去抱住那个小人:“不要紧的凌晨,我会保护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放心!” 凌晨忽然抬起头,笑了。这个变态许诺给他未来,许诺给他他母亲都不能给的一切。 凌晨微笑,慢慢松开身子,半倚在曾杰身上,仰着头,用凄凉美丽的眼睛撩拨曾杰的灵魂,他说:“来,做你想做的事吧。” 曾杰愣了。 凌晨笑:“忽然之间,我想试试那种事,是不是象你说得那么快乐。” 曾杰表情复杂,半晌道:“现在不是时候。” 凌晨道:“别太贪婪,你是永远得不到我的灵魂的,太贪了,会两手空空。” 曾杰已换了宽松的棉衣,凌晨的手从衣底下探进去,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曾杰的身体,轻轻扣在曾杰胸前。 一刹那,曾杰身体里的欢娱,似一道闪电般从头到脚穿行而过,曾杰打个寒颤,不是冷,而是强烈的快感令他战栗。 他搭在凌晨肩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紧紧地抓住手中的欢娱,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凌晨笑,抬起手。 曾杰忍不住抓住那只手:“别!” 别走,别走,天哪,我看到天堂的门,不要抛弃我。 凌晨用一种残忍的温柔与坚持,轻轻抽出他的手,可是一根手指又从曾杰的另一个上划过去,然后他双手握在一起,用一种残酷的欣赏的态度看着曾杰的脸上欢喜与痛苦交织的表情。 谁把谁真的当真 谁为谁心疼 谁是唯一谁的人 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早已不承认还有什么神 那一种身体被抽空的感觉,那一种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如手中沙般流失的感觉,让曾杰差一点就申吟出来,他说:“哦,天!” 哦,我的天。 天堂就在眼前,可是上帝却冷冷地笑着松开双手。 他已经渴了许多年,许多年,许多年,现在,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淡水湖,只有一双稚女敕的手挡着他,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好吧,凌晨,你要我做什么?” 凌晨微笑:“不,曾杰,你要什么?” 曾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凌晨在床上跪坐起来,面对曾杰,仰起头,一种思索的表情,在思索的过程中,这个美丽的少年,轻轻舌忝着嘴唇,然后一排整齐的牙齿轻轻咬在粉红的唇上。 他在想什么?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凌晨笑了,嘴唇从牙齿闪弹出去,看那有一点苍白的唇慢慢充血,变得更加鲜红,曾杰轻轻捂住自己的嘴,天哪,他会喷出血来的。 曾杰差点想跪下去摩拜那个半神,对他来说,凌晨是个半神,可以掌控他生命中的欢乐与痛苦,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抚模那个神祗般的美丽面孔。 可是,他的手仿佛怕渎神一样,只是从凌晨面孔上方的空气里掠过,并不敢真的触碰他的欢乐之神。 曾杰痛苦得全身颤抖:“不,我不能,我不能!” 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孩子最痛苦的时候侮辱他,是否会在他的灵魂里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他可以不介意他受伤,可是他不要他恨他,他那样深爱这个孩子,不肯让他恨他。 曾杰用尽全身力气,连额头都冒出汗,他叹息:“凌晨,我是真的爱你,所以现在不行。” 凌晨微微变色:“你不想帮我?” 曾杰呼出一口气:“你想我做什么?” 凌晨道:“把我留下。” 曾杰点点头。 凌晨道:“不论如何,把我留下,我会报答你!” 曾杰慢慢地,坚定地点头。 这个孩子不知道他在曾杰的生命中有多么重要,他根本不需要伸手撩拨曾杰,甚至,即使他要走,曾杰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留住他。 凌晨说要留下来,曾杰就更不会情急,他希望能把凌晨留在身边很久很久很久,能留多久留多久。 亲爱的宝贝,永不永不要离开我。 二十绑架 凌晨穿着白毛衣黑裤子,与同学一起走出校门,白毛衣其实不是他的口味,凌晨一直怀疑这种白色羊绒的麻花辫毛衣是女人穿的,可是看那尺码标识又是男装,无可奈何地穿上身,在镜子里面发现自己整个人差点没发出淡淡光辉,这种可怕的衣服,怎么穿得出去?可是,老板的意思又势必不能拒绝。凌晨只得尽快地把白毛衣弄脏,好在那种雪雪白的衣服,一沾书桌,立刻一道子黑灰,更不用提凌晨拿衣袖来擦桌子。 可是,穿着脏脏的白毛衣的凌晨依旧有一种沦落的美,全部的女生都会在凌晨说话时屏息并收月复挺胸。 凌晨深以为耻。 申启芳看着自己漂亮的儿子,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失职,她不是个好妈妈,那已不必论述。她确实喜欢自己的儿子,只是她更爱自己。 申启芳迎上去:“晨晨!” 凌晨如见蛇蝎,一双大眼睛立刻警惕而惊恐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申启芳一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然后是恼羞成怒。 她一张脸已铁青,凌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他不要他的同学看见自己的母亲撒泼,他才不介意再给申启芳一记耳光,可是这种事不能让自己的同学看到。 申启芳追赶上来:“凌晨!” 凌晨走得更快,差点就要跑了,差点同迎过来的一个年轻人撞上,凌晨侧身,却被那年轻人伸手一推,差点摔倒,他踉跄到道边,道边缓缓开过来的一辆车里钻出一中年人,一把抓住凌晨的领子,将凌晨塞进车里,凌晨刚要挣扎,那年轻人已堵在门口,将他往里一推,然后坐在他身边,另外一边,是申启芳上来。 凌晨狠狠一推申启芳,申启芳:“唉哟。”一声摔在地上,可是凌晨的脖子被那年轻人搂住,一把刀顶在他脸上,再无法动弹。 申启芳上了车,脸色铁青,也不开口,只命令:“开车!” 凌晨瞪着申启芳:“你绑架我!” 申启芳抬手给他个耳光:“我是你妈!我是监护人,你是被监护人,我要你走,你就得走,我绑架你?!” 凌晨沉默了,知道再抵抗还有更大的折辱,半晌,他问:“你要我干什么?” 申启芳怒道:“我要把你关到笼子,每天只喂一碗米汤,把你弄成观赏动物!然后开园子售票!” 凌晨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幽默,如果那样有可行性的话,申启芳可能真的会那么做。他冷冷地看着申启芳,如果真的关到笼子,那就没办法了,否则的话,他总会逃出来的。 申启芳怒道:“你别想跑,我告诉你,你跑回到曾杰那儿去,我就告他诱拐,告到他身败名裂。” 凌晨说:“你不就是要一百万吗?” 申启芳僵了一下,沉默一会儿:“有一百万,可以送你出国留学了。” 凌晨笑了。 前途光明,道路曲折。 许下这样的大愿,不知要他做什么呢。什么呢?如果是绑了他,再把他卖给曾杰,那誓必无法将他送去留学了,这种美好的前程真让人疑惑。 晚六点,凌晨的手机响。 申启芳将手机没收。 凌晨道:“你要什么,跟他说好了!” 申启芳笑:“不让他着急,他不会知道珍惜。” 凌晨看着申启芳的目光里,有一种极冷极冷的东西在,申启芳蹲下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你,小子,痛了六个小时呢,你欠我一条命。” 凌晨依旧冷冷地看着申启芳,他问:“为什么大饥荒时,会有人易子而食?” 第17页 申启芳恶狠狠地:“因为饿!” 呵,因为饿。 晚七时,手机开始每五分钟响一次,有时铃声连声一片,十多二十分钟不停,申启芳将铃声调为舞曲,同那中年人跳了一曲又一曲,凌晨发现自己的妈妈是真正的坏蛋,她做坏事做得乐其中,这样娱工作于娱乐的态度真正难得。 晚八时之后,铃声渐稀,可仍然不死心地顽强地响着,一会响一下,响得凌晨坐立不安,可是申启芳好似极欣赏这手机声,不肯干脆关掉,就那么开着,每次铃响,她就露出一副蚊子看到血般的表情。 然后开始收到短信,申启芳大笑着读出来:“回个电话,请回电话,请速回电话,马上回电话,无论如何回个电话,回话,回话,凌晨回话。” 透过申启芳的狂笑声,凌晨仿佛看到曾杰已经急得落泪,那些近乎哀求的短信,无论他对他有什么,那一刻,凌晨觉得感动。 最后,一个短信是:申启芳,我愿意谈判。 申启芳拿电话给凌晨看:“看看,看看,他不够爱你,应该是我答应一切条款。” 凌晨冷冷地:“你一百万卖了我!” 申启芳眯起眼看着凌晨:“不是你愿意留在他那儿吗?你又多少钱卖了自己?是不是卖贱了?” 凌晨打了申启芳一个耳光。 然后被倒绑住双手扔在墙角。 凌晨很后悔,这样他逃跑的难度更大了,应该克制一点,可是,申启芳重重伤害了他。 二十一勒索 申启芳打电话:“喂。” 曾杰问:“凌晨呢?凌晨是不是在你那儿?” 再也没有沉着冷静,也隐瞒不住心事了。 申启芳微笑:“我儿子在哪,你何必这么关心呢?” 曾杰沉默,半晌他说:“我只要知道他是在你那里,不是出事了,就放心了。” 申启芳笑:“曾杰,事到如今还有必要需花腔吗?” 曾杰沉默。 申启芳道:“明早八点,你同我签离婚文件。” 曾杰半晌道:“好,但我希望见到凌晨。” 申启芳笑:“你要见我儿子,为什么?” 曾杰道:“我想知道他没事。” 申启芳道:“儿子在母亲那儿,还能有什么事?” 曾杰沉默。 放下电话,张子期感叹:“天下真有这种女人!而且居然就让你遇上了,你当初怎么挑的?” 曾杰转过脸来:“没挑,我根本没想同她过一辈子,挑什么?你挑沈冰了吗?” 张子期噤声。 沈冰冷冷地:“曾杰,你定定心思,别乱咬,现在至关紧要的是冷静,不是嚎叫!” 曾杰沉默,一双手瑟瑟发抖,冷静,冷个屁静!他怎么可能冷静!比生命还珍贵的宝贝被别人拿走,还能冷静? 沈冰说:“如果你真想见到凌晨,最好不要乱签什么文件,你想想,即使她答应让凌晨跟着你,又有什么保障呢?那可真是附骨之蛆,你就成了她的提款机,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缺钱了立刻过来向你要凌晨!” 曾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只是眼底更加绝望。 沈冰说:“带着律师去,让她签放弃母子关系,放弃对凌晨的一切权利,由你收养凌晨的协议。” 曾杰抓着头发:“如果她不同意呢?” 沈冰冷冷地:“如果你去买东西,讲不下价来,怎么办?” 曾杰无言,沈冰道:“转身就走,明白吗?这件货虽然只有他们才有,可也只有你才买!实在不行,还可以转回头去再买,对不对?” 曾杰咽一下,他的喉咙干得着火:“可是……” 沈冰冷笑:“或者你觉得春宵一度值千金,也未可知。” 沈冰道:“首先,要求听凌晨的声音,知道他一切还好,然后,讨论价钱,最后,一定要签卖断协议。否则你永无宁日。” 曾杰直着眼睛,半晌道:“若她不肯……” 沈冰道:“你就站起来走路,我不信她再不找你!” 曾杰呵一声,想笑,可是那苦涩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觉得鸡皮疙瘩直冒。 张子期听着沈冰一二三说完,不但哑口无言,且冷汗从额头淌了下来,这样铁硬强悍外加冷静智慧的一个女人,未婚妻?他除非疯了,会同她结婚! 沈冰再笑:“你难道还怕他们撕票?那是他亲妈!” 曾杰忽然双手掩面,再不开口。 沈冰道:“这是件好事,曾杰,你本来不可能合法得到凌晨,现在有人愿意出售,价钱你又付得起,得偿所愿,不亦快哉?” 曾杰想了想,没错,这真的是一个机会,所以,价钱没问题,那个卖断协议一定要签。 曾杰抬起头,握沈冰的手:“谢谢,我明白了。” 柏林问:“真的不要报警?” 张子期道:“咱们国家的法律,除非父母犯了法,进了监狱,那是没办法,否则,什么情况下也不会判剥夺父母抚养权的。倒霉的孩子遇到无良的父母只好认命,死了算,死不了就挺着。” *** 第二天一早八点,曾杰坐在酒店咖啡座里等。 阳光从高大的窗子投进来,把玻璃上的灰尘都投影得清清楚楚,好一个晴朗的天空,在这片晴天下,进行的却是真真正正的人肉交易。 等到九点,申启芳才来,微笑着坐下:“让你久等了,这好天气,化起妆来得特别用心才行。” 曾杰厌恶地看着这个装扮得似二十岁年轻女人一样的老女人。近四十的人,居然还穿得水粉的外套,曾杰发现自己原来真是太不睁眼了,虽然他的目地只是结次婚再离婚,可到底也要挑个差不多的人啊。这一个,实在是个老妖精。 申启芳微笑:“你看我的眼神很特别啊。” 曾杰苦笑:“让我看看你的协议。” 申启芳把文件交给曾杰,曾杰看了一会儿,沉默半晌问:“要我付凌晨的抚养费?” 申启芳微笑:“是啊,要不,你就没有探访权啊。” 曾杰道:“这是不可能的。” 申启芳微笑:“那随你啊,我同凌晨说不定移民加拿大呢。” 曾杰忍不住讽刺:“怎么移?技术移民你年纪大了,投资移民,你要是有那个钱,还来敲榨我?” 又补充道:“或者,你敲完我,就有钱带着凌晨去移民了,我倒忘了这一层,给你钱,你就更自由了!” 申启芳冷笑:“那你是不肯签了?” 曾杰微沉吟:“也不是不肯,不过,有些细节尚需斟酌。” 申启芳抱臂而笑:“说来听听。” 曾杰道:“你既然来要高价,想必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 申启芳笑:“你为什么不直说出来呢?” 曾杰道:“我怕你录音。” 申启芳说:“靠!” 伸手闭掉兜里正滋滋转动的录音机,点一支烟:“好吧,变态佬,你真的要凌晨?” 曾杰说:“首先,我不是变态佬,其次,我不是要凌晨,我是不放心凌晨,一个会随时会遗弃孩子,不顾孩子意愿绑架他的母亲,我担心凌晨的处境,毕竟我同凌晨相处过一段时间,我关心他,不应该吗?” 申启芳摆一摆手:“别跟我胡扯,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同我讲上神话了,你喜欢他,是因为你是个同性恋!” 曾杰说:“我会告你诽谤的。” 申启芳“啪”地甩出一叠照片来,曾杰心里一惊,拿起来看,不禁愤怒:“你偷拍我的家!” 申启芳道:“是啊,上面虽然没有你,但我也可能告你同不良行为的人来往密切,是不是?你一定也不想你朋友的脏事爆光吧?” 曾杰再次看照片,是张子期与柏林在窗边,柏林回头,还看不清面目,可是短发与突出的喉结可以明白看出是个男人,而张子期的面目,拍得极之清晰,这种照片,是绝不能传出去的。 第18页 二十二交易 半晌,曾杰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敲诈他们?” 申启芳道:“那是我的事。” 曾杰望着申启芳,可以想象,这个女人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她说不定已经敲过了,不过以张子期的脾气,完全有可能根本不会理睬。 曾杰轻轻弹那张纸:“我不能替别人付赎金,或许人家根本不希罕这种好意。” 申启芳狠狠盯着曾继:“你今天到这里来,目地不是为了向我说不吧?” 曾杰微笑:“你说呢?” 申启芳沉默一会儿:“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凌晨是我亲生儿子,我是不可能把他卖给你这种变态的!” 曾杰苦笑:“我决没有亏待过凌晨,把他扔下不管他死活的是你,申启芳你现在对我表白你的母爱,是想提高价码吗?” 申启芳托腮:“如果没有条件,你肯付我多少钱?” 曾杰道:“去年一年的利润不过五十万,那还是公司的,我个人的收入,不过十万元。” 申启芳道:“我知道你不止此数!” 曾杰道:“你可以查到的数额,只有这点。” 申启芳道:“你一定不想让人调查你的收入情况。” 曾杰摊摊手:“不想,不过,我是会计出身,我的账务做得很清楚。” 申启芳道:“如果我们庭外和解,那是对双方都好的事,是不是?” 曾杰点头:“没错,我甚至不会强买强卖,但是不合理条款,我不会签。” 申启芳咬着牙:“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把凌晨交给你才肯付一百万?” 曾杰沉默,半晌,微微点一下头。 申启芳笑了:“你做梦!你今生今世别想碰我儿子一根汗毛!呵呵呵!”她发出一阵巫婆般的笑声。 曾杰打个寒颤,想不到这种动画片里的恐怖笑声,居然真的会在现实生活中听到。即使曾杰不相信申启芳是那种好妈妈,可是申启芳描绘的可怕前景依旧让他体会到一种绝望的黑绪,也许申启芳不会为她儿子那么做,可是这个女人绝对会仅仅为了让他痛苦而这样做,别人的伤痛对于申启芳来说,就是她生命中的蜜糖。 曾杰沉默了,是退让,还是坚持? 申启芳笑着拾起桌上的合同,“哧“地一声撕成两半,她笑道:“我这就把凌晨送走,离开这个国家或者难一点,离开这个城市却很容易,你将永永远远见不到凌晨,另外,我会起诉你精神虐待,不良嗜好,申请财产保全。曾杰,你的麻烦大了!” 曾杰的手指按在那照片上,心想:“如果那样,我不如买凶杀了你!”许多凶杀案就是这样发生的。但是曾杰知道那代价更加昂贵。 曾杰沉默,而申启芳并没有起身离开,如果她离开,曾杰一定会有更大的让步,可是她没有,曾杰于是明了,这个女人讨论的还是价格而不是人格。 曾杰出一口气:“你包里一定还有别的合同吧?价钱,是可以谈的。” 申启芳大笑,从包里另拿出一张:“二百万,别的都随你,好不好?” 曾杰拿过来看了半晌:“一百五十万吧。先让我听听凌晨的声音,让我知道他没事。” 申启芳冷笑:“我是他亲妈,他能有什么事?” 不过她还是拿出电话来,拔号:“喂,让凌晨听电话。” 然后又听她笑道:“凌晨,你爸爸要听听你声音,先验了货,再签合同!” 曾杰接过电话:“凌晨,你还好吧?” 没有回答。 “凌晨!” 还是没有回答。 曾杰疑惑地看着申启芳,申启芳抢过电话:“喂!喂!”那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过去:“那小子不肯说话!” 申启芳大怒:“你们白痴啊,不说话就揍他!” 曾杰跳起来:“喂!”可是又不敢太情急,怕申启芳坐地起价。 只听申启芳怒道:“不说也行,让那混蛋听他嚎叫好了!” 曾杰再忍不住,跳过去,抢过申启芳手的电话,叫道:“喂喂!”已听到抽打声:“啪啪啪!”还有沉重的呼吸声,紧闭着嘴强忍着痛叫却然无法抑制的痛哼声:“嗯!恶!啊!” 曾杰终于忍不住痛叫出声:“住手!不许打他!” 斯文的曾杰一把拎过申启芳:“快让他们住手,听见没有!” 申启芳笑不可抑:“啧啧,你倒象是他亲爸爸呢!” 接过电话,申启芳喂了一声,面色忽然僵住,失声道:“什么?凌晨凌晨!怎么回事?!” 曾杰远远听到电话里的吼叫:“他跳下去了!” 从申启芳手里抢过电话,听到对方吼叫的最后一句是:“他从窗户跳下去了!” 曾杰一时还没明白,看着申启芳面色青白,眼睛急速转动,慢慢想起来:“你们住在几楼?” 申启芳忽然抓过桌上的东西与包,转身就跑。曾杰紧跟她。 申启芳拦下一辆出租,自己坐上去就关了门,并且利落地下了锁,可惜出租司机没有她这么机灵,在她连声叫:“开车!”的情况下还是没有开车,曾杰拉开前门坐上去,不待申启芳尖叫出声,已经一拳打过去。申启芳鼻子嘴巴都冒出血来,曾杰道:“听着,你,同我,一起走!先把凌晨送到医院,别的再说!听明白了吗?” 申启芳尖叫:“不!放开我!” 曾杰再给她一拳,那出租司机吓得开了车门就要下车,曾杰厉声:“你坐下,拉我去公安局!听到没有!” 申启芳终于沉静下来,抹一把脸上的血:“好了,黄河路155号。” 曾杰回过头问那司机:“听见了吗?这位女士不想报案,送我们去黄河路。” 车开起来,曾杰终于松开申启芳的衣领,从兜里掏出二百元钱放到司机车窗前,那司机本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看见钱后,心情终于平静,决定看不见听不到,多干活少说话。 二十三危 两个人到了黄河路,未到近前,已看到大群违观者,曾杰扑过去,拥进人群中,地上已没有人,只看到一滩暗红色的血,曾杰心底冰凉,一刹那儿,也顾不得失态,狂叫:“人呢?人呢?人送到哪儿去了?” 边上已有人问:“是你孩子吗?” 曾杰点头:“是我儿子!” 路人指点,凌晨是被好心人打120送去医科大学附属一院。 曾杰回过头去找申启芳,人已不在,曾杰骂一声:“猪狗不如!”自己叫了车去医院。 经过若干次询问,曾杰终于找到凌晨,但是见不到人,只能在手术室外等,护士见到他十分高兴,抓住他不住问是不是亲属,付不付医药费? 曾杰说:“没问题。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请救活他!” 然后打电话叫张子期等人过来,又叫属下员工拿支票过来付款。 一切安排妥当,张子期过来同护士讨论病房医师护工,公司的会计小李过来付帐,曾杰终于可以坐在长椅上,叹息一声,闭上眼睛,眼前不住闪过地上一滩浓血,暗红色,染在灰色地砖上,象泼了一桶油漆般,凝成一团的血,几乎是黑色的。曾杰忽然间一弯腰,吐了起来。 张子期忙过来收拾,一边拍曾杰后背,一边说:“真是个没用的人!这就挺不住了!我问过,凌晨不会有生命危险!” 曾杰沉默,吐尽胃中酸水苦水,然后缩在长椅上,感受无尽的疲惫。 年纪大了,许多时候,比年轻人见得多,比年轻人要冷漠,只因为他们的老心,比年轻人要脆弱,需要格外保护,要象年轻人那样爱那样恨,不但会吐出胃里的食物,简直还会吐血。 第19页 曾杰差一点忘了,人在年轻时是多么的黑白分明,多么的热血,当一个少年,被母亲亲手卖出,他的激愤会至使他放弃生命。 那个可怜的,在夹缝中求生的少年,那样的百般委曲求全之后,终于在激怒与悲哀的双重冲击下,选择结束生命。 那是多么多么痛的选择。 生命里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可是在那一刹那儿都抵不过那彻骨之痛。 曾杰恐惧,虽然主犯是申启芳,可是在凌晨生命的悬崖边上,轻轻推了凌晨一把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他平日对凌晨的要胁与骚扰,怕也是凌晨不想再活下去的原因吧? 让他如何面对醒过来的凌晨? 张子期拍拍曾杰肩膀:“这才真的用到沈冰,你要不要同她聊天?” 曾杰摇摇头。 不,现在不是疗伤的时候,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医治自己的伤痛,伤痛吗?有什么了不起?曾杰说:“真正需要医生的,是凌晨。” 手术室灯闪烁,曾杰与张子期都迎过去:“医生,如何?” 医生疲惫地摆摆手,指示助手上来回答问题,小李忙上前,塞了个红包,那医生也是见惯收惯的,毫无所动地收到兜里,却不过情面,勉强说了两句:“观察两天,才知有没有生命危险,不过,第七脊锥有裂伤,目前还不知道脊髓的损伤情况。” 曾杰惊骇:“什么意思?他可能会死?或者,终身残废吗?” 医生冷冷道:“死亡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存在;至于伤残,那只是程度问题,谁跳楼能安然无恙?成龙保护那么周全还受伤呢。” 曾杰呆在当地。 而张子期为凌晨担心之余,也禁不得扬起半边眉毛,心说,好一个有意思的医生啊,你幸而遇到的是曾杰,要是我,老子正心头不爽,你同老子开玩笑,管你是医生护士,腿不给你打折。 可是曾杰,已经完全被这个噩耗打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子期把手放在曾杰肩上:“曾杰,凌晨那么年轻,会恢复过来的。” 曾杰沉默。 或许无恙,心灵呢? 或者连也不能了无痕迹,如果凌晨真的终生不能再站起来,曾杰如何面对那个孩子? 张子期沉默一会儿,又道:“不是你的错,我想,凌晨恨的,不是你。” 曾杰还是沉默,不恨他是不可能的,凌晨不可能不恨他,只不过他在凌晨心中的份量不够,还排不到第一号就是了。 二十四清醒 凌晨在一片混沌中听到一声高亢的呼噜声。 然后是钟表的滴嗒声,凌晨想:“怎么回事?难道曾杰又跑到他床上来了?” 想睁开眼,可是忽然发现睁开眼睛居然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在努力地睁开眼睛的过程中,凌晨想起自己从二楼的窗子一跃而下。 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一件事,最清晰:恐惧! 这事上还有几个活人经历过那种与死亡撞个满怀的恐惧? 而他,竟然又有知觉。 有了知觉的第一件事,是回想起那恐惧,凌晨屏住呼吸:那么,我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旁边又传来一声香甜的鼾声。 凌晨厌恶地皱皱眉,然后笑了:“是活着,如果死了,不会再有这么讨厌的家伙这么讨厌的声音。”据说世上顶顶恩爱的一对夫妻一直分床而睡,只因为那男人打鼾。 可是今天,凌晨被这呼噜声唤回人世间,他忽然觉得人的声音,哪怕是放屁打嗝也好,总要比自然的声音好。 迸人说什么自然的萧声,那都是放屁,孤身一人听窗外风吹竹叶沙沙沙,那叫美妙?那是凄凉。 凌晨很高兴自己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曾杰的呼噜声,而不是窗外夜雨,或是风吹树枝嗒嗒嗒地敲窗子。 凌晨恨的人里有曾杰一个,可是此时,他喜欢听曾杰的呼噜。 知道身边的是曾杰,凌晨有一点放心,如果是他母亲,他不会得到周全的照顾。 凌晨花了很大力气,来转动他的头,然后,他看到曾杰。 和衣而卧的曾杰。那个熟悉的轮廓,那个熟悉的声音,甚至那种熟悉的气味,凌晨再一次确定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还可以嗅到花香,听到音乐,吃肉喝酒玩女人(在未来的日子里),生命中还有许多他不知道没体验过的东西,比如成功,比如权力,比如女人,比如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甚至--同一个男人的与感情生活,即使他不愿经历,可是被剥夺了经历的可能性是另外一回事。 凌晨轻轻呼出一口气,为了那个女人,为了对那个女人失望就一怒而跳下楼去,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凌晨重回想起那剜心之痛,是的,那一刹那儿,只希望疼痛停止,后果再所不计,只想离开这个世界,只希望再也见不到这世上肮脏丑恶的人类。 觉得,闭上眼睛或者会好,不再听不再看不再感知,就再没有痛。 即使现在,得知生命还在的喜悦后,想起生命背面的挣扎与痛楚,依旧令人黯然。活过来了,还是面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丑恶,还是要挣扎,如同雪天跌倒在地,无论多么疲惫多么饥寒交迫也不得不爬起来,走下去。 世人祈盼长乐未央,可惜,只有长痛是永不停止的。 如何面对曾杰,如何面对申女士? 凌晨对自己能想出一个如此幽默的称呼深感欣慰,对了,他已经将那个女人给予的生命舍弃了一次,他不再欠那女人的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从此可以叫做申女士了。 曾杰呢? 那个让他果身站在厨房里洗碗的男人,那个曾一再试图侮辱他的男人,那个想用钱把他买下来的男人。 凌晨微笑,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把你们全都捏死,就象捏死一只蚂蚁,就象一个小孩儿,捏死一只蚂蚁,轻轻碾一下,碾碎你的下半身,留着上半身,看着你辗转惨叫挣扎,然后慢慢死去。 凌晨思潮起伏,可是受不了这样澎湃激荡,渐渐失去力量,无可奈何是坠入梦中。 *** 首先是一道金光把凌晨照醒,然后是一把冷漠的声音,让凌晨打了个寒颤:“曾杰非要我过来,说是对你说说话希望你能快醒来,呵呵,屁话,还真有人信这种奇迹啊?” 凌晨努力地挺直了身子扮僵尸,听着申启芳坐到房边,可是明显听得那申女士是对着墙说话,并不是对着自己:“我知道你为什么跳楼,小子。就象你小时候,有人抢你的玩具,你抢不过人家,就把玩具一脚踩碎。啧啧,什么性子。你这性子活该摔死。小子,不是你要留在曾杰那里的吗?让他付点代价不行吗?非要老娘喝西北风,你心才安然吗?” 凌晨在被底紧紧握住拳头,他想打扁那张脸。 申启芳轻轻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人,凌晨,有没有觉得自己变态?你恨我也因为这个吧?你已经是个小变态了。” 凌晨觉得自己的身体再一次下沉下沉,只是这一次,却坠向无底深渊。是吗?连外人都看出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然不是上感觉到愉悦,只是心里不再抗拒曾杰的亲密接触。而且,不再抗拒曾杰的关切与爱护。他已经变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再也没有那种恶心的感觉,不会一直想用刷子洗刷被抚模过的地方,曾杰那张脸凑过来,如果是关心关怀关切,他也能体会并感激了。 如果说,原来,凌晨把曾杰当成外星人或者粘嗒嗒的赖蛤蟆,那么现在,他至少把曾杰当做同自己一样的智慧生物了,即使不认同他所做的一切,但已经把他当成一种他可以理解的有理性的物种了。 第20页 申启芳依旧轻笑:“年轻人的想法真是有意思,黑的是黑的,白的是白的。啧啧,多么幸运,凌晨,你可以这样白雪雪,全自你妈妈我的灰秃秃得来啊。是我,在这个黑漆漆的社会模爬滚打,我把你养到十五岁,凌晨,我也是个人,允许我会觉得累,想把你放弃吧。曾杰那里,还不错吧?我有预感,他是个可以欺负一下的人,表面上冷漠,内里却是个迟疑而软弱的人。当然了,他有智慧,人活到四十岁还没智慧,那就不如条狗了。我的安排多好啊,如果你不跳这一下子的话,我拿走我想要的,曾杰得到他想要的,你呢,你有什么损失呢?在曾杰那儿,不是比跟着我好?可怜的小家伙,你已经长到十五岁了,你的妈妈我却并不想只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的爱,我还没有老到不想要男人的爱与关怀只要生活的地步,为了生活,我已付出良多,小家伙,你跟朋友出去玩,把妈妈扔在家里,妈妈可没抱怨你遗弃啊,即使我不离开你,你也要离开我了,啧,想你膝前承欢,我不如养一条狗实际。” 凌晨气得圆瞪了双眼,就要坐起来大骂,可是这一挣,凌晨却愣了,他的腿呢?为什么他完全感觉不到腿的存在?这一惊,直惊得他目瞪口呆,腿呢? 凌晨的手慢慢地移动,终于模到冰凉光溜溜的两条腿,他呼出一口气,腿还在,没有知觉,也许是麻药吧? 申启芳无聊透顶,打个呵欠:“我对着一棵大白菜诉苦,多有意思。” 沉默,许久,申启芳伸手擦擦脸,告诉凌晨:“乖儿子,妈妈为你落泪了,虽然咱们久已不相爱,可是我想起小时候抱着你,拿你当珠宝一般,巴不得心肝都挖出来给你,还是忍不住要落泪了。” 申启芳喃喃地:“我曾经爱过的人,曾经有过的--一切,似水流年。” 低低的笑声:“如果往回想,人真是不用活了,要是往前想,又不敢活了,晨晨,如果你真的死了,也未必不幸呢,我活了四十年,也没找到幸福与人生目地。你为什么恨我呢?恨我把你留在一个对你有企图的人身边?笑死我了,没有企图的人怎么会收留你呢?在这世上,你必得拿自己的所有交换自己的所需,否则,就只能拣人家的剩饭吃甚至连剩饭都拣不到,我要有剩,我也拿去喂狗。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要是喜欢,千万别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你喜欢,只要对你有好处,就抓住,别以为人生到处都是好东西,到处都是快乐幸福美满,靠,我告诉你,这世上最多是杂草与荆棘,好容易看到朵玫瑰,还是有刺的。一件东西一个人能给你快乐,管别人怎么说,除了给你发工资的老板,别人的话都他妈是放屁!不但不要听,谁敢在你面前放,你还应该把他打出去,让他滚他妈的蛋!” 凌晨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曾杰!曾杰!救我!救我!” 二十五无法承诺爱情 申启芳吓得尖叫一声,来不及想就往外跑,先是被狂猛地打开的门差点撞断手,然后被冲进来的曾杰把她整个人拎着领子拎起来:“你干了什么?” 申启芳痛疼难忍,惨叫:“我什么也没干!” 凌晨双手捂住脖子,艰难地挣扎着:“她扼我的喉咙,她想闷死我!” 申启芳未等分辨,已被一拳打中肚子,倒在地上,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拳脚中,除了惨叫,什么也分辩不得。 前来探病的张子期将曾杰抱住,那个半老徐娘,良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擦擦脸上嘴角的血,咬牙道:“小兔崽子!”然后踉跄离去。 曾杰还要追究,张子期低声:“你看看凌晨!” 曾杰这才回过头去,一脸欣喜:“凌晨,你醒了!” 张子期叫一声苦,曾杰已经完蛋,他叫曾杰看凌晨,是让曾杰看看凌晨那一脸冷酷凶恶的表情,可曾杰看到的只是他亲爱的凌晨醒了。 可凌晨面对曾杰时的面色,又确实温柔平静了,他嗓子沙哑:“水!” 曾杰听了皇命一样趋向前,以颤抖的双手倒了一杯热水,想了想,又掺了点矿泉水,温度正好了,拿一根吸管前到凌晨嘴边。 凌晨喝完水,问:“今天几号?” 曾杰道:“你昏迷了两天。” 凌晨呆住,许久,才问:“那么,我的腿怎么了?” 曾杰沉默一会儿,反问:“怎么了?” 凌晨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我的腿没有知觉!” 曾杰道:“也许是药物反应!” 凌晨道:“告诉我!说!” 那不容质疑的口气,让曾杰有点怕。 张子期道:“曾杰,告诉他吧,他早晚要知道的。” 曾杰道:“你的脊椎受伤,暂时失去知觉。” 凌晨问:“暂时?” 曾杰道:“医生说,有治愈的希望。” 凌晨沉默了。 每个人都要为他的愚蠢付代价,放弃生命放弃得不够彻底,导致只有一部分生命离开了他。上半身活着,下半身死了。 凌晨希望自己真的是一颗大白菜。 曾杰坐在凌晨身边:“你会好起来,凌晨。” 凌晨侧过头,一双大眼睛温柔而忧伤地看着曾杰:“要很多钱吧?” 曾杰被这双眼睛,看得呆住,半晌才道:“你不必担心。” 凌晨道:“倒底没办法替你省下那笔钱。” 曾杰心酸:“凌晨,我应该早早一口答应一切条件。” 凌晨直直地看着他:“买下我?” 曾杰沉默。 一切恩怨都不必再言。 凌晨半晌问:“如果你对我全无企图,你会收留我吗?” 会吗?曾杰想了想:“唉,不知道。”妻子跟人跑了,你会不会养她与她前夫的儿子?是不是太善良了?放在家里都觉得碍眼。不是每个十五岁的孩子都象凌晨长得这么秀色可餐,想想一下家里多个半大孩子,寻欢作乐是多么不方便。 可是,把一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强赶到街上去饿死,那也实在不是曾杰能做到的事。他不过嘴巴说得硬,真让他把个孩子一脚踢出去,他也不见得能做得出来。 曾杰想:如果我对你无企图,我大约会送你去个便宜的可以寄宿的学校,然后听凭你挣扎到十八岁,那就同我再无关系了。 凌晨慢慢展现了一个笑容,那种花开一样的笑容。 是温柔的美丽的,是呈献给人看的,又是真诚的,然后低声道:“别抛弃我。” 这双腿还能不能站起来?如果不能,曾杰会收留一个瘫子吗?他收留那样一个人做什么?凌晨恐惧地望着半空,仿佛希望能透过空气看到未来。 如果真的瘫了,曾杰早晚有一日会厌了吧?从每天的探视变成每周,然后每月,然后……求他来他也不会来了。 曾杰瞪着这个美丽的少年,听他低低地哀求,心都软了,可是他那四十岁的老心也知道自己可不是一个圣人,如果凌晨真的再不能站起来,那么凌晨自然是他的责任,他会尽力让他生活得好,可是,那样一个凌晨,还能不能是他爱的那个凌晨?他不知道。一个久病的人,不但脆弱,连灵魂也会改变,曾杰轻轻握住凌晨的手:“你是我的责任,我会负责到底。” 只能承诺物质,不能承诺感情了。 谁承诺感情,谁就是骗子,感情是一个人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东西,如果你爱过一个人一件事,然后又不爱了,那就是不爱了,不是你努力就可再爱上的。人,唯一能承诺的,不过是我会对你负责到底,负责你的生活。至于会不会有永远爱--那不过是说来让你快乐的祝福而矣。 第21页 凌晨低头笑了,如果曾杰不做他的情人的话,就会做他的父亲。 曾杰呆呆地看着那花一样的笑容,绝望地想:“我好想吻他。”可是,这种情况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 深夜,凌晨问曾杰:“你还在这里吗?白天还有工作,在这儿睡不好吧?” 曾杰过去帮他把被子掖好,苦笑:“如果你一直住院的话,我确实不能长期在这儿陪你,可是,这几天,先让我在这儿吧,让我安心一点。” 凌晨悲哀地看着这个男人,他这样有限度地对他好,倒让他无法娇矜地拒绝:“走!我不要见你!” 不要见你。 我不要见你。 想离开,想到远方。 可惜,即使在有腿的时候,也不能走,每个人都身不由已,每人都被无形的绳子紧缚,可以移动的距离或远或近。多数只能原地振动,甚至一旦真的没有了那根绳子,我们反而不自在。绑着我吧,束缚我吧,说你需要我,不要允许我离开,不要给我自由,我天生是家养的,不是野生的,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是我能够欣赏的。 凌晨扬扬眉毛,奇怪上述那些无病申吟是哪来的,是谁塞进他的脑子里的,不过,那些申吟也让他明白一点,真的离开,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即使可以好好生活下去,想必也不会比现在快乐多少。 二十六为你伤怀为你痛 早上起来,曾杰在床边操作,凌晨看不到,不知他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曾杰拿着一袋黄色液体送出门外。 凌晨白了脸,半晌才问:“那是什么?” 曾杰顾左右而言他:“晚上睡得好吗?” 凌晨问:“那是什么?” 曾杰苦笑:“导尿的。” 凌晨白着脸,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光微微转动,他想感受到自己对身体器官的感知与控制力。没有,他完全感受不到腰以下的任何知觉,那么-- 凌晨的嘴唇都在颤抖:“一直都是用这个?” 曾杰道:“这些功能日后会慢慢恢复的。” 凌晨沉默。 无边无际的,麻木的黑色,将凌晨淹没,他可能永远无法自己控制大小便,可能永远不能做一个男人,可能永远这样躺在床上。这恐惧,让凌晨的嘴里有一种黑色的苦味。整个人不会说也不会动。 那是一种,无法用哭泣表达的绝望。 曾杰道:“你会好起来的!即使真的不能好,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凌晨慢慢地呼出一气,近乎一种梦游状态地喃喃:“不,你不会让一个残废拖累你一辈子,如果我不能好起来,你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曾杰呆了一会儿,才苦笑:“我在你心中是那么不堪吗?” 凌晨道:“曾杰,你肯为我付这些治疗费用,已经让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人性的光辉了。” 曾杰再次目瞪口呆,然后不得不半讽刺半真诚地说:“谢谢。” 凌晨抬起眼睛看曾杰:“你放心,如果我真的能好起来,我就是你的。如果不能好起来,我也不会拖累你的。” 曾杰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跳跃的思维,所以呆了一会儿才明白凌晨的意思:“如果不能站起来,你想自杀?” 凌晨淡笑:“放心,我下次会小心从事,不会从二楼向下跳了。” 曾杰扭开头去,一时无法说出劝慰的话来。 曾杰可不是圣人,指望他几十年如一日地爱一个瘫痪病人,不如指望世界大同人人友爱每个适龄儿童都可接受义务教育。 半晌,曾杰才道:“我会让你接受最好的治疗。如果真的治不好,我仍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护理,你尽可以放心生活。如果这样,你还是不能忍受你失去了一部分功能的痛苦,我也不会多劝。我一直相信,人有生存的自由,也有死亡的自由,没有人可以评价他人的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别人的感受。可是为了那一天,不要到来,我希望,你会尽最大努力,配合康复治疗。” 凌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晚上回去吧,我不习惯,那些脏活,让护工做,好吗?” 曾杰愣一下:“你--“ 凌晨苦笑:“我觉得很难堪。” 曾杰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没受过骄宠的孩子,是不懂得撒娇的。 没有眼泪,不能给恩人脸色看,向陌生人发不着脾气。 凌晨几乎是一个克制与忍耐的典范。 曾杰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心疼。 那克制而谨慎的态度。 可是凌晨身周有一堵无形的坚冰,他无法近身,他也不愿在这种情况下靠近,好似趁人之危。 曾杰努力每天都抽出时间来陪凌晨,可是他毕竟是一个有事业的成年人,即使是亲生儿子病成这样,他也不可能放下一切,每天陪护。 凌晨仰望天花板,一整天没有开口,活下去真的很难,即使全无知觉,心灵所感受到的咬噬般的巨痛,让人禁不住想惨叫出声,可是那种无形的痛,不能医治,不能被人感知,即使你流泪也没有人能够明白,也没有办法解除,除了默默忍受别无他法。 如果曾杰在这里,他不得不强颜做出平和坚强的姿态,虽然累,倒底也是没有时间放纵自己去往太深处想。现在独自一个人,凌晨不禁自问:“我这样苦苦挣扎,这样忍痛倒底是为什么?”是软弱吗?癌症后期剧痛不止的患者是否有权要求安乐死?灵魂之痛,丝毫不亚于之痛,可是没有人同情也没有药物缓解。大多数未经过此痛的人只会责备自杀者懦弱,一个人疼痛得愿意放弃生命以求解月兑怎么能责备他懦弱呢?千古艰难唯一死,死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是懦弱的人呢?(再有人要求他人保持乐观的情绪,我就会建议打折他腿然后要求他保持微笑与心情愉快。他要是能,我就建议敲开他脑壳看看他是不是内吗啡肽分泌过多或面部神经失调,nnd) 凌晨的灵魂好似被火烧一样,他禁不住侧头去看床头的抽屉,那里面有一把水果刀。 一把水果刀。 拿起来,扎到喉咙里,经过几秒钟的窒息,产生各种美丽的幻觉,然后一道白光,带来平和宁静。再不痛,不哀伤无助,没有屈辱,没有挣扎,做一个高贵的死人。 一只手仿佛获得独立生命,自作主张轻轻拉开抽屉,然后在抽屉里轻轻模索。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轻触刀尖,有一点刺痛,如果真的刺进身体,那种痛应该不会比心痛更难忍受吧? 门轻轻打开,凌晨吓了一跳,手指急忙抽出,指尖微微觉得一痛。 曾杰看见凌晨紧张的表情,有点奇怪,然后看到打开的抽屉和凌晨慢慢握紧的手。 他走到床前,看到抽屉里静静躺着的刺眼的水果刀。握住凌晨的手,掰开手指,看到指尖的一滴血。 曾杰慢慢抓紧凌晨的手,两只手握紧凌晨的受伤的,慢慢在凌晨床边坐下,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只是眼睛慢慢地红了。 曾杰这个年纪的男人,是不会落泪的,人到了一定年纪,眼泪不会再引起同情与怜惜,只会增加厌恶与不屑,曾杰是不可能哭的,可是那眼睛里忽然多出来的一根根的血丝,涨红的鼻子耳朵,含在眼眶的半滴泪,那忍耐得万分辛苦所以开不得口的表情,在一刹那儿,击穿凌晨,他所有的忍耐与克制终于变成泪水落了下来。 二十七想为你做点什么 曾杰抓着凌晨那只手,仿佛在给予一个拥抱,又仿佛在寻求安慰。 许久,他伸出手指,给凌晨刮去眼角的一滴泪,勉强微笑:“开会,来晚了。” 第22页 凌晨眼睛看着表:“这么晚,来干什么?” 曾杰微笑:“看你一眼。” 或者十年以后,所有爱意不过是过眼烟云,可是此时此刻,曾杰对凌晨,是明明白白毫无疑问的爱。凌晨苦涩地微笑:“真是……”真是傻,可是说出来,这话未免太象打情骂俏了,凌晨只得住口,半晌,凌晨叹口气:“尘满面。” 曾杰道:“我还认识你。” 凌晨笑了,然后伸手给曾杰揉揉眼睛,那双微笑着的眼睛,一闭上,就有一点泪花挤了出来,凌晨慢慢给曾杰擦干,轻声地:“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可要快一点把我忘掉。” 曾杰想了想:“呜,小家伙,你贵姓?” 凌晨笑,悲怆地。 第二天,曾杰一早过到医院来,会同医生一起围着凌晨做检查。 凌晨瞪着大眼睛,茫然地回应所有关于:“有知觉吗?”的应答。 良久,医生终于站起身来,在凌晨的床头,就缓缓地摇摇头。 曾杰送医生出去,谈了很久,进来看到凌晨忽然转开头去。 凌晨早已知道结果,可是现在心中还是有一团火在烧。 曾杰坐在凌晨床边,沉默。 凌晨的一只手,轻轻过去覆在曾杰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曾杰转过头:“我决定给你转院。” 凌晨提醒:“这已经是最好的医院。” 曾杰道:“别的城市。” 凌晨轻轻咬住嘴唇,奇迹,他需要的,是一个奇迹。 每个穷人都需要一个中彩票的奇迹,可是每次奇迹只降临到一个人头上,凌晨想中那个彩,需要看老天安排。 不过有钱人中彩的机会会多一点。 张子期送曾杰走时说:“咱们乡下人到大城市去花钱,钱一下子就花光了。” 曾杰恶狠狠瞪他一眼,张子期捂住自己的嘴巴,他完全忘了凌晨就在不远处,在他眼里,凌晨已经是一颗白菜了。 张子期问曾杰:“要是有一天,我也遇到这种事,你会这样对我吗?” 曾杰小声说:“不行,你太老了。” 张子期捏住曾杰喉咙,要送他去极乐世界。 那是一个好天气,窗外阳光明媚,医生说:“观察一阵,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曾杰微笑,凌晨提醒他:“唉,只是希望。” 曾杰告诉凌晨:“医生说,有一种特效药,效果很不错。” 凌晨接过来,笑道:“有一种特贵药,给人感觉很不错,其实不一定错不错。” 曾杰无奈地微笑,然后说:“凌晨,你很坚强勇敢。” 凌晨点点头:“我明白,曾杰,我会等你厌了。” 曾杰愣了一会儿,走到凌晨床前,弯子,吻了凌晨的额头:“我爱你,我希望这爱能持续一辈子。” 凌晨苦笑。 当天夜里,凌晨痛醒。 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疼痛从下肢传来,凌晨咬住嘴唇,忍到全身绷紧。直到冷汗流下来,凌晨才叫曾杰:“曾杰!” 曾杰迷迷糊糊地起身:“喝水?” 凌晨笑一声:“不是,我腿痛!” 曾杰还不明白:“哪里痛?” 凌晨悲喜交加,又疼痛难忍,终于流下泪来:“腿痛。” 曾杰呆站在当地,半晌,才过去狠狠拥抱凌晨一下,然后按铃叫医生。 凌晨的腿终于有了知觉,他的痛苦人生也终于开始了。 曾杰逼着他做完所有康复课程,凌晨常怒气冲冲连滚带爬地坐到他的轮椅上,然后死死抓住轮椅不放,拒绝配合那些让他疲惫痛苦不堪忍受的课程。 曾杰一边象拔章鱼一样往下拔,一边暴骂:“快滚下来,你这只猪。” 凌晨有时嚎叫着被揪下来,有时干脆咬曾杰一口。 曾杰骇笑:“凌晨,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凌晨坐在轮椅上,眼睛里有一点胆怯,有一点倔强,有一点象小孩子看大人脸色似的表情。曾杰骇笑着:“我该拿你怎么办?” 凌晨机灵地:“我对刚刚发生的不幸很遗憾!” 曾杰笑:“这就是你的道歉?” 凌晨笑。 曾杰再把凌晨从轮椅上揪下来,凌晨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曾杰俯身过去威胁:“小子,你再需赖,我就当众打你了。” 凌晨仰头笑,灿若春花。 曾杰苦笑。 对着这种笑脸,忍着不去吻他,真的很难。 曾杰蹲在凌晨面前,板下脸:“不要开玩笑,凌晨,这关系到你将来能不站起来,你不可以一时软弱,导致终身残疾。” 凌晨伸手在他脸上推了一下子,曾杰坐倒在地。凌晨大笑,曾杰先是气,然后也笑了。 一个月后,凌晨终于可以独自站立了,虽然走路还不行,但是医生认为,只要如常用药,可能回家继续做康复治疗了。 夜里,凌晨问曾杰:“我们回去后还有饭吃吗?你的公司没破产吧?” 曾杰捏捏他脸:“闭嘴,臭小子。” 凌晨问:“你有洗澡吗?” 曾杰奇怪了:“洗了,怎么?” 凌晨说:“我想替你口婬。” 曾杰呆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他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然后全身都着了火,他张口结舌地,看都不敢看凌晨一眼。 凌晨说:“你过来!” 曾杰咽一下:“不,不不!”曾杰骂自己,他妈的,怎么会说不不不呢?应该是是是是啊!斑兴过度,大脑短路了? 凌晨的脸也慢慢红了,那个孩子,坚强地说出那种恶心的请求,然后被拒绝了,再想张嘴,才发觉整个人足有四十度的高温,连声音都变了调。 曾杰躺上床上,背对着凌晨,不敢出声,不敢看凌晨,心里暴骂:“白痴!蠢货!天字第一号猪头!竟白白错过这个机会!竟然拒绝了凌晨,竟然拒绝了!”曾杰恨不能给自己两记大耳光,如果不是凌晨就在旁边的话,他一定左右开弓狂扇自己一顿。 凌晨呢? 凌晨半掩着自己的嘴,很想很想去刷牙。 这张嘴竟然能说出那种话来,真想去好好刷一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