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虎缘(上)》 第1页 代序by米胡 和也的小说很不同。 无法归类。 准备的说,单单用“耽美”两个字套上去,忒有些委屈了。 有许多女孩子,用一手流利舒畅的文章来幻想gay的生活群体,在她们眼里,那是一个美伦美奂的国度。刚来到我们公司的一位新人曾偷偷向我打听,某位同事是不是gay,我好奇地问为什么,她回答,因为他苍白,寡言,当然,还很英俊。 而据我所知,这位苍白寡言的型男,已经和他老婆恩爱生活了四年。 在那些单纯单纯透彻的女孩心中,类似“苍白寡言”这样的唯美符号,像是醒目的大字招牌,高高悬在同性恋世界的门口,那儿没有一丝的柴米油盐烟火气。而她们对耽美的迷恋,不带任何颓靡和委琐的心思,只是觉得“美”——两个男人,都是雄性的力量,都背负各自的责任,他们的爱是源自血液里的禁忌和悲怆,比起男女之爱的天然正道,他们更复杂,更纠葛,更有磁力,更美。 所以,当那些女孩开始写耽美时,对对同性恋世界的揣摩便多半是平面的,两个长得都不错的男人,一个相对阳刚些,另一个相对阴柔些。拿行话说,一个小饱,一个小受,套上男女爱情的模式,就这样满是少女绮思的作品,天真了些,也单薄了些。她们似乎更多地在满足自己的奇思妙想,抒发自己对美好爱情的阐释,却没有认真地给读者说一个丰润饱满的故事。 然后和也很不一样。刚读了《双虎缘》的开头,我就知道自己又碰到一位好作者了。 她一点都不着急。并不着急先把笔墨花在风月上。 而是大段铺陈了两位主人公少年时代的相识相知乃至割袍断义。将近一半的篇幅。 胆子真大。 只有对自己文笔真正自信的人,才敢这么一路悠闲有致地牵引着读者的心思。 而且,真的好看。 懊有的起伏跌宕一应俱全,在作者的精心安排下,你会十分愿意先瞭解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叔成,他的懂事和倔强。接着你会绕有兴致地看两个少年的冲突争执,两个同是虎年出生的孩子,都不服输,都不愿意受委屈,打成一团,再玩到一块儿,再互相喜欢,只不过贵为王爷的北真坦然承认了,穷孩子叔成还不明白自己爱上。 另一半篇幅,则是两人重遇后的种种。有了前半部分的铺垫,成年后的叔成和北真之间,戏剧冲突自然更具张力,是真正的男人与男人的对抗。原来的穷孩子已学会隐忍和退让,他知道什么是分寸;原来的王爷则经历官场险恶人情冷暖,他依然桀骛不逊。而由於这个故事从叔成和北真的童年开始说起,读者一路看著主人公的成长,他们成年后的个性便显得格外亲切真实,这不是两个扁平的符号式人物,是没法用苍白寡言来概括的。 而这两个立体的、鲜活的、个性背景均十分悬殊的家伙,他们之间产生的冲突纠葛,又该是多么精彩? 所以,如果你把《双虎缘》当作耽美小说来读,会享受到很多惊喜,这绝不是—般的耽美套路。 如果你以为这是一部规规矩矩的爱情小说,也没错,你可以读到一个十分漂亮的爱情故事。 而不管你是哪类读者,这部小说能吸引你一路读下去的特质,应该是“新鲜”。 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和也的所有小说,每一部均十分不同,十分新鲜。 希望你喜欢新鲜的味道。 第一章 江南,开春时节。 两岸杨柳拂地,江面水波荡漾,但见几个公子哥儿们坐着一船从江心慢慢荡来,是富家子弟借着赏春一起游玩。船上应景的有几名名妓相陪,弹着几曲琵琶,但听者并没有用心听,弹者也自然少了兴致,曲调并不算动人,只是好在还有几位擅长打趣的,时不时说几个笑话才算不太冷场。 船行至前方一处,几个洗衣娘正在河边洗衣,令人吃惊的是其中居然有一男孩,看上去年龄不大,也就十岁刚出头的模样。他混在女人群中,有模有样地敲打着洗衣棰,动作熟练,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做此活计。 几个公子哥正无聊,不禁拿这男孩取笑起来。其中一人是知府的儿子,猛然一击掌说道,“我知他是谁,他娘在我府里帮着洗过衣服。他老爷子原来是个跑船的,没想到船出了事,翻了,连尸体也没找到。不过这孩子从小习得水性,你们且看我逗他来耍耍。”说着就大声叫了起来“叔成!叔成!”那孩子听到有人叫便立起身来向这边张望。 知府公子坏笑着唤着船家靠岸而去,随手从身边一女子的头上拔下一金花,站到船头对叔成说道,“我知你家困难,你娘也辛苦,你又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我今天就做个主,让你有机会赚次大钱。”说着高举起手上的金花让叔成好看得见,“我把这金花扔入水中,你若能找着了,咱这里每个人均赏你五两银子,若你没做到,这个月,你娘在我家接的活汁,我可要让别人去做了。” 说着便用力将那钗子甩入河中间。几个公子均大笑起来,心里都小看这个男孩子,那知府公子说,“我这也不难,总好过大海里捞针吧。”说完便嘻笑着看这个孩子如何做是好。边上几个人又一阵哄笑。 那几个洗衣妇人明知这是拿叔成逗趣取乐之举,只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叔成,接着又低首不语。其余的均是头也不抬,只默默地顾着洗自己手上的衣物。 这叔成年龄不大,行事却沉稳,他站起身的时候,虽然只十岁大的光景,却隐隐有种不容小觑的味道,看那钗子入水,再听那众人大笑,并不露丝毫怯意和慌乱之色,不等笑声落定,二话不说,自将身上长物月兑去,跳下水便向水中心游去。 河水里找个钗子,虽说是好过大海里捞针,但水有流性,又是乍暖初春时节,水面上哪有不冷的,众人看到这孩子就那么跳到河里,也都不禁惊呼起来。 叔成游泳速度很快,几个展臂已到江心,见他神勇,船上已经有人偷偷为他喝了声采。 到了江心,叔成扎个猛子下去,好一阵功夫才露出头来换了一口气后又接著扎了下去,想著定是在河床里细细模索。那坐在知府公子边上的女子於心不忍,娇笑道:“陈公子,你别折腾人家小孩子了,找闷也不是这样找法,定是觉得我们姐妹弹琴不好,是我们的不是,不如来猜酒令,让那孩子上来吧,可别一会闹出了人命。” 那陈公子打开摺扇呵呵笑道,“这小家伙也是硬气,他真找不到上来说一声也就是了,求个饶,我哪里会和他小孩子计较。不过现在先看看他有多大本事了,不行再叫船夫去拉他上来就是。”他虽是呵呵笑著,口气却一点也不松动。 大家也知这会儿也不好劝了,两人是较上劲了,只相互看了一眼,不敢再说。 说话的功夫,却见叔成已向这边游来,船工用桨拉他上来,但见他沉著脸走到陈公子面前,将手上的金钗撩在桌上。但见他人脸色有些白,微有些喘气,仰著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瞅著这陈公子。上身赤果,裤子往下滴著水,本来是很狼狈的时候,但他做得神勇,却没有一人笑得出来。 “好好,取三十两银子过来,”陈公子乾笑数声,“你还真是有出息。”挥挥手,有下人接了他的指应,便真取了银子过来。叔成表情仍没有什么变化,见了银子,也不惊不喜,只是伸手接过,连声谢也没说翻身跳下船去。 第2页 那陈公子讨了个没趣的感觉,本来是想逗这个孩子出丑,又或者让他多说几句,这会儿人家甩手走人了,他一向自诩文人雅士,当然觉得不好强追强打,再与这个小孩子计较。但在这么些人面前却是出了个丑,只有挥手让船赶紧开了,心下却是暗恼。 叔成取了银子,游到岸边,见那船开走,才“呸”的一声吐出个字来,然后擦乾身子,将月兑下的衣服穿上,从容地收拾了一下衣物,与几位婶娘打了招呼返家而去。 走在路上,叔成方显露他小孩子脾气,没了旁人盯著,脸上也笑开了,掂掂银子的份量,快活地蹦跳起来。一路跳了回去,刚跨进房门,却见母亲秦氏坐在桌前刺绣,他返家得早,没想到母亲居然在家,一惊之下,才想起自己跳进水里头发、裤子都还没有乾,而母亲又是最反对自己戏水,这下想退不是,想进也不是,一时卡在原地,心里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应答,被秦氏一眼盯住,头不自然的低下了。 叔成的母亲秦氏是个极守旧的女子,命运坎坷,所嫁之人是渔民,却沉了船,就这么抛下娘俩走了,她小时读了些书,就如烈女传一类,也没个二心,只把心一狠就准备守这个儿子到老了。因而也是宝贝,也是严厉,这一抬头看见孩子头发湿了,又想到是去了江边,气便不打一处来。她性子一向温厚,急到份上,却是骂也骂不出来,只把眼睛狠狠地瞪著儿子。 叔成也是硬脾气,不会劝人,又不会低头,僵了半晌,看到秦氏心气略平和了,才把手里拿的银子放在桌上,待秦氏惊异询问,才交待了事情起因结果。秦氏听了是一阵心酸,想到穷人富人天生命就不同,孩子这么小,受了委曲,也没个主事的、撑腰的,这下怨又换成了心痛,不自禁把孩子抱在怀里,眼中也有了泪。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你可千万就低个头算了,不要再倔了。你呀就是这个脾气,怎么从来不知道改呢。” 叔成默不作声,点点头答应了。 秦氏想到丈夫死后,亲戚朋友全无,从没有人帮忙,她自己也素不求人,只是帮人洗补衣物度日,还好叔成总算是懂事,但越是懂事,也越是让人伤心。不过才十多岁的孩子,却总是盘算著要怎么过日子,事事节俭。只想若当初没这个孩儿,自己也跟著那死鬼去了,省了这以后许多苦楚。自怜一会,母子二人才收拾了准备吃饭。 吃饭之时,秦氏便说起今天早回的原因,“叔成,我今天在敬亲王府里听主管说了,敬亲王的孩子和你年龄相仿,他们家中也有些孩子伴读,我一听呀,便动了个心,让你也跟著去学学,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身分,能进王府那不是痴心妄想吗?那个师傅蒋先生为人真的很好,我去求他,他一听了我们家的情况,就同意你也跟著学。你说,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以后不要去做那些粗活,还是读书有了本事,将来才有出息。” “我不去,我最讨厌那些个公子哥们。”叔成恼著脸说,再加上听到秦氏左一个我们这样的身分,右一个这天大的好事,心里并不舒服。 “你这孩子!你这样将来能做什么?也不想想难道你要去洗一辈子的衣服,还是准备打一辈子的鱼?你这样打一辈子的鱼又能怎么样,还能上天?一样是吃苦,怎么你就不想想将来?忍一时之气,再看将来还有谁能欺负我们娘俩。” 说到此,看到叔成筷子在碗里拨动,却没有把饭往嘴里送,那是在听自己说话,估计心思有些活动,便进一步说,“钱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你娘这一辈子图个什么,赚的这些钱,就是要花在你身上的。将来你学了有大成,当官最好不过,我也算是老有所依,如你小成,就在这镇里做个帐房先生,日子也可过得去,以后呀,讨个老婆,我就给你们带孙子。”说到此,脸上带著憧憬的笑容。 叔成年龄虽小,人情世故却懂得很多,心里也知打鱼过日子陆上有官商来徵税,水上还有抢匪,辛苦赚来的钱,并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不少人还为此没了性命。 这些都是打小听来的。但他水性好,从小就有船工说他天生的水手,小时候听的故事,却都是开船的英雄,水性都如同他的身体的一部分,让他在意识到他在被别的孩子看不起时,还能提醒他,让他得到深深的满足感。他的筷子在饭里赌气一样插来插去,却没有将一颗米送进嘴里。觉得读了书、当了官,那不是站在和自己一向憎恨的奸商恶官一路去了,心里又极郁闷,但他素来孝顺,也不爱和母亲争辩,闷头半晌不说话。 秦氏也真动了脾气,“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说了算。” 吃过了饭,秦氏知道他脾气,也不理他,自去找了旧布,连夜做起了件小背包。 第二天一早,叔成就被他娘叫了起来,被领著往王府里去。叔成虽不十分情愿,一看他娘辛苦的脸,心里也不好受,便有再多的意见也不会使性子闹别扭。 秦氏路上不停地叮嘱要他多加小心,别在外面使倔性子,万万不要与小王爷起冲突,学本事才是正理。事已至此,叔成万般无奈地答应下来。 女人家也爱做梦,一见他答应,禁不住贝画起将来的风光日子,一边想一边描述给叔成听,逗得叔成也跟著笑起来,心里想,我若是真做官,难道不能做个好官,那评书里不也有包青天、魏徵一样的好官,一时壮志凌云,想著等自己做了大官一定要把那些对自己不好的坏人大大惩罚,还要让自己的娘过上好日子:心情不禁大好。拉著母亲的手跟著加油添醋地说著,母子俩也算苦中作乐,美滋滋地向王府走去。 这是叔成第一次去王府,两人是从后门进去,那门口护卫识得秦氏,娘俩打过招呼便向里而去,门里不见有树,秦氏小声和叔成解释说是防贼人爬树进门,藏身其中,来行刺或者偷窃的。叔成不禁暗叹,到了夏天不是很热吗?看来有钱人也不快活,处处都要提防小心。 苞著他娘拐了个小门到了一后庭,就见一身形微胖个子稍高的女子站在其中正指挥几个壮年男子修剪摆弄几个盆景,秦氏上前行礼,唤道:“白姐,这就是我儿子叔成。”说著,推了叔成一把,叔成忙跟著叫了一声“白婶”。 那女人打量了一下他,说:“行吧,你把孩子就放在这,我一会带他过去。你去把今天的活领了拿去做吧。”说著转身先带头往里走,“我们王妃昨还夸过你说你绣得很精细呢。”说著把一堆衣物交给秦氏,说:“里面有一件是火烧破了个洞的,可千万要仔细了弄,那件是王妃最喜欢的一件,过节擦在炉边上了。” 秦氏忙连连点头,走了几步,转头又和儿子说,“我就走了,该和你说的都说了,你当心些,不要惹事。好好跟著白婶。”说完,便沿路走出去,走几步还回头望望叔成。 白婶看著秦氏走远,说了一声“随我来”,便率先往里间走去。叔成很有些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的感觉,又全然到了陌生的环境,心里也有些慌,跟著白婶走这一段路,感觉脚下也是飘的,浑不记得哪里拐了,哪里直行。白婶带了一段路,又把他交给一姑娘,那姑娘长得标致,大概也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子也香香的,叔成觉得稀奇,禁不住仰头多看她几眼。 第3页 白婶说:“小佩,这是那个在我们这做针线活的秦妈妈的孩子。上次蒋先生特别说了也和我们小王爷一起读书。” 那小佩望著他笑,“就是他呀。”话里有些看不起的意思,叔成听得心理不舒服,心里嘀咕了一句觉得这姑娘白长得好看,眼睛就飘到别处去看院里的风景。 白婶行了个礼,由原路返回。显然是这里的规矩,就算是奴仆也还分等级,不是什么人都可进得了内院。叔成心里暗暗惊诧,背著身边的姑娘吐了吐舌头,没想到进这个书堂还不容易,是不是书里说的三步一哨,两步一卡,这里的排场这么大,不知道娘是怎么求了来的,更不知道花销是多大,这一番苦心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得住,想著把手里的包又拽紧了些,好像这样才觉得安心些。 那叫小佩的姑娘嘻嘻笑著打量著叔成,便往前面带路,她年龄也大不了叔成几岁,手上还不断地喜欢玩著自己的辫子,走了一段,问叔成:“你娘的针线活做得可真不错。”她是个爱说话的,哪里想碰到叔成闷惯了的人,只点了个头,也不谦虚,也不多说。 她走了两步,辫子绕了又绕,又问,“你娘可美?”叔成莫名奇妙,还是点了个头,小佩撇撇嘴,再问,“可有我好看?”先难怪小佩这样问,彼时官府等级森严,更不用说像叔成这样一介平民可以进王府来读书,小佩这样问,倒似乎是以为叔成的妈妈以美色诱人。 叔成先一愣,后来才想这女人这语气好似酸酸的,又觉得她自己夸自己一点也不含蓄,仰头望著她笑笑,还是不说话。小佩看他半天就是笑,又笑得明白,偏就是不说一句话,一下子恼了,便不说话,一个劲直走,很快到了书屋。 书屋所在地方,就好像房中之房,虽然在内院里,但又好像独立开来。书屋园外挂的一区,上面也只写了二字,叔成一看,居然认得,是“书路”二字,一个门厅里只简单摆放著几个盆景,添了些绿意,并无一般大户人家设的假山一类东西,显得简洁。小佩推开一扇门,就见摆了几张课桌,一青衣长衫青年站在中间,几个和叔成年龄相仿的孩子坐在课桌前,见门开了,都抬起头来向这边看过来。 小佩低头唤了一声说:“蒋先生。”那青年点头示意她说话,小佩便接著低声说: “秦妈妈的孩子,我带来了。” 她眼睛望着那蒋先生,目光里流露著倾慕之情,奈何那蒋先生的目光直接扫向叔成。叔成觉得他目光很是有神,一派正气。边上小佩低声说了声“不打扰了”,行个礼退出。 叔成观这光景,显然这蒋先生在这家里很有些地位。 这蒋先生习惯脸上带著浅笑,目光很有些温柔,穿的不觉得衣料多好,但衣服整洁,给人很清爽又不压人的感觉。他招手招呼叔成靠前,扶著叔成的肩,叔成不喜欢有人碰他,自然地肩往下缩了一下。蒋先生却没有松开他,仍是手放在他肩上示意让他面向著课桌下的几个孩子,语调轻缓地说:“你今天来读书,就和我所有的学生一样,做先生的只问功课是不是最好,不问你出身怎样,你且记住这一点。” 他这话口气虽然温柔,但却自有一种威严在,不只是说给叔成听,也是说给在场的孩子听,叔成心里觉得这个老师与以往自己接触的人均大大的不同,也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脸上也松驰下来,望著老师的眼睛也温和一些。 这蒋先生心里暗暗感叹,看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像刺猬一样,处处防备小心,显然是打小起人情世故经历得多了,又想到这孩子的母亲,头发泛白,比之同龄女子都显得苍老些,不禁心头怜惜之念大起,他指了一位子,就在讲桌前要叔成坐下。再对大家说:“这位我们这新来的,叫秦叔成。从今天起,大家将在我门下同窗数年,以后都要好好相处。”说话间拿了自己的纸墨纸砚放在叔成桌上。 这一下子,大家齐刷刷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叔成不禁觉得窘,他刚才看到众人都是身著锦衣,也知均是些官家子弟,虽然才开春,叔成却已换了薄衣,裤子也是别人的衣服改小的,虽然秦氏心思细腻,做工也不错,但多少总有些宽大,叔成下意识用书包挡在身前,又想到原来书包也是旧衣服改的,脸一下子也红了,头也低了回避眼光。 这低头一看,屋里本来极乾净,只有自己走过的地方却是灰灰的脚印,更是不好意思。却只听身边坐的孩子“哼”了一声。屋里没人说话,本来极静,这声就显得格外刺耳。他抬眼看去,却是一双轻视的眼睛,虽然坐著,但却腰板挺直,穿著崭新的红色小袄背心,一股子傲慢气。 叔成最恨就是看不起自己的人,这下一气,反而把窘迫之心收了,心想,“我穿的虽然破,人却不比你低贱,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好父母照应,可就真比我高贵吗?”也瞪了回去。那孩子也不服气,不肯栘开眼神,两下胶著,就比谁厉害。别的孩子见了有趣,有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直到蒋先生咳嗽了一声,孩子们才把眼神从叔成的身上转移开来。蒋先生又在那穿红袄背心的少年桌上轻敲了一下,那孩子才不情愿地收回眼,拿起书。 蒋先生见大家都拿起了书,便选了些诗文让大家抄写,叔成跟著母亲也学过字,但家里没钱,从来没有拿过笔,只是捡树枝在沙上写字,还是第一次拿毛笔,蒋先生过来扶著他的手,叔成觉得有些面子上挂不住,好不容易握著了笔,要他抄实在是难为了他。 边上的小少爷却是古怪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敢说话,却又不肯服输,一个劲和他眉来眼去的,差点都快练成了斗鸡眼。好在蒋先生课安排的紧,他从没有进过课堂听的东西好多觉得新奇,慢慢也就不在意身边的小少爷的看法。这一天的功夫过得极快,好歹也算平安无事。 叔成来上课前,总是想著定和外面学堂一样,念些之乎者也的。有些有钱人家里也是找些中过秀才举人的来当先生,他有时经过学堂,总是看著那些先生念书摇头晃脑,几个学生也跟著晃脑袋,就像小和尚念经一样,每次看了都觉得他们这些个样子怪傻的,偷笑不已。 但这个蒋老师一讲课才知道与他的想像大不相同,课程安排得新奇,像筹算、骑射等课他以往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叔成特别喜欢筹算一术,每每听到其中一些奇妙之处,心里便欢喜之极。回到家里,更是加倍用心背记课本,秦氏见了,也是喜不胜言,极力鼓励。 第二章 叔成上了一段学,也知道那爱瞪自己的是敬亲王的独子,叫北真。其父敬亲王爷被封为湖广总督。 两湖地带水路复杂,因而运输上占据极重要的交通要道,但也正因为如此,河道中总有水匪依据地势向来往客商索要船只和财物。敬亲王是武人出身,在作战上非常强势,自有一些手段,手下拢罗了一批汉人投靠。虽然来湖广时间不长,却很有些成效。 这蒋老师名叫蒋衡,原是军中的参军,汉人在军中难以得到提携,才随敬亲王南下,因是心月复,便做了北真的老师。 北真与叔成同年,都肖虎,两人一人年头,一人年尾。但北方孩子好像容易长个,北真虽将近小叔成一年,个子还比叔成高,叔成就是不服气。在一起读书的多是敬亲王家的家臣,个个对北真恭顺有理,偏偏就是叔成还真个就把他当成同窗而不是小王爷看待,平素里碰到,也从不敬礼,更不要说交谈上几句话,套上点近乎。 第4页 两人自当相识之日就没来由的较上劲。北真家从北方来,又是武将家里出身,骑马射箭放在首位,又是打小起练了的,所以“骑射”上总是胜出一筹,好在“筹算”叔成接触虽晚,却脑子灵活,两项一比,算是平手,而诗文一类,北真不太感兴趣,成绩平平,叔成字又写得差,惹得蒋衡看著费力,评分也不会太高,又打了个平手。这样一来,叔成上学的日子也算是其乐无穷,总想著自己要占在上风,北真也因为叔成的出现,功课不敢懈怠,知道是真格的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取胜,比平素里不知私下多用功多少。 这样一来,倒是应了蒋衡的想法,彼此间能多多促进,所以蒋衡也不多劝,乐得冷眼旁观,由得这两孩子斗去。只是抽空便指导一下叔成原来没学过的功课,纸墨一类,也尽量多资助一些。 转眼入夏,已有蝉声鸣叫,这一日上课,蒋衡却突然临时抽查,收了课本,要大家默写课文。 敬亲王前几日刚因有功,得了皇上的赏赐,因为地位特殊,不少官员投敬亲王所好,纷纷设宴,北真也跟著贪玩,日日晚归,兼得大家送了不少新奇的玩意,更玩得不亦乐乎,哪里有好好读过书。这突然要他默,却又如何默得出来。抓耳挠腮,闪避著蒋衡巡视的眼睛。 这一会,蒋衡却从窗子里看到小佩进了内厅,知是找他有事,怕打乱了学生的思路,忙推门而出,迎了过去。北真一见心喜,忙回头去问坐在身后的同学,哪里知道这几个家臣的孩子不过是陪著小王爷读书的,读的好也没见有什么赏,反而还盖过了小王爷的光采,能少用过功便少用功,这几日还不是一样陪著北真玩,想著讨小王子的欢喜,文章自然是想了五句有三四句都答不上来。 北真正恼呢,看蒋衡还没有进来,声音也禁不住大了,低声骂著那几个,那些人陪著笑劝他。课堂里一下子满是“嗡嗡”的声音。叔成听著皱起眉,看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有人说要不去前面把课本拿下来,抄好了再送上去,忍不住从鼻子一个冷哼出来。 北真也不知道为何就是在意著叔成的看法,听到这一声,就感觉脑子里像有一桶冷水泼将下来,全凉了下来,再回头看叔成面不改色,下笔流畅,居然连抬眼都没有看自己一下。他自小也没见谁这么给自己难堪过,这下就算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又哪里有台阶可下,想到自己就这样把卷交了,叔成一定也是一百万个看不起自己,不禁又羞又怒,和叔成又没半分商量解释的余地,这一恨起来,牙关紧紧咬住,起身恨不得把叔成打上一顿,伸手便向叔成的肩抓去。 叔成感觉北真先是恶狠狠地盯著自己,早有防备,北真一动,他也忙跟著一闪,目光却冲北真的眼迎了过来,两眼烁烁,看在北真眼里却是笑话的意思,这手伸出去了,没有抓住,见不得叔成的眼光,手肘子一拐,就冲著叔成放在桌子上的卷子而去。 他这其实也是下意识的动作,想拉过来让叔成著急一下,好歹在同窗面前,自己也就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了。叔成本来人闪开了,这当口看见北真拿自己卷子出气,来不及考虑,身子回来就往卷子上一铺,想护住卷子,北真也是蛮劲上来了,用力就是一扯。只听“撕”的一声,这卷子就破成了两片。 “你!”叔成暴喝出声,哪里还记得被叮嘱遇事要多忍耐,一下子便向北真扑过来了。 北真心想,“我书默不出来,难道动武我还怕你不成,打的就是你。” 心里不知道怎么的为叔成肯与他正面交锋隐隐地还高兴起来,兴致格外地高昂,也不回避,伸拳上去。两个人结怨已久,都闷在心里,这时发泄出来,却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众小孩子也跟著唯恐天下不乱,心想就书也不用读了,试也不用考了,可有著热闹了。纷纷起身要过来帮著北真,在一旁吵闹起来。 叔成本来个子和力量都不占上风,但他是市井里长大的,打架却没有那许多计较,只管使蛮力,手抓著北真的头皮,扯得北真的头发生痛。北真本来是练摔角的好手,可是平素里练习,大家大多都让著他,生怕他受伤,均没有动过真格。叔成打起来,不仅一点规矩也不和他讲,下手更是不留情,一上来几拳打得他生疼,他吃了暗亏,一下子急了,扑上去,便将叔成扑倒在地,用身体压住叔成,也不管是打在哪里,只知道连连暴打出拳。 叔成吃了几拳,咬著牙忍著痛,伸手用力抱紧北真,两人滚到一起,叔成是拼命想反压上来,但他刚才蛮力使完了,后劲却是不足,此时体格又比不上北真,滚了几次都复又被北真压住,受制於人,真正是落了下风,急得一张口,咬住北真的肩,也不管多少举头一起招呼过来,硬是死咬不放。 北真也是扯他,也扯不动,两人靠得太近,他下拳的力量也小了些,但口里还是死硬地叫道:“你求不求饶?!求不求饶?!” 叔成也不理,只觉得下月复被重重挨了几挚,痛得几乎要晕了过去。他越痛咬得越是用力,反而还觉得能保持自己的清醒。 此时穿的是夏天的衣服,这下狠劲便觉得把北真肩上的肉都要咬下一块来,北真甩他不开,一开始觉得肩上吃痛,到了后来却是痛得麻了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是伤了还是怎样,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亏,吃过这样的痛,手下更是不留情,他自己已经是糊涂了,只觉得自己也都打得累了,偏偏叔成还不松口。 “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住手。”蒋衡一进屋看到这光景,一下子就把北真扯起来,心里真是又悔又急,他其实在屋外还是听到屋内有吵嚷的动静,但想著不过是这几个学生看著他不在,胆子放大了,在互相问答案,所以也没有在意,还在想等他进来了,抓住几个,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哪里知道一进来是这个样子,两个人打成一团,而其中一个还是这府里的宝贝。 “谁先动的手?”一扫眼看向叔成,哪知道这孩子一脸倔强,白眼一翻,并不做答,叔成心里的想法,是把自己当大人看,从来自己打输了也没有指望著哪个大人帮自己出气,他当北真是对手,又怎么肯藉著老师的光教训北真,再者自己就算站著“理”字,也毕竟是先出了手,还是不说为妙。 北真心里却是寒著蒋老师几分,叔成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扯人家的卷子,他怎么著也觉得自己身不正影更歪,再看叔成脸上的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身子直晃,站也站不稳,只怕受伤不轻,心里愧疚了几分,偏偏面子上抹不开,要不就想伸手上去扶住对方。 他本来想著叔成一定会出来指责自己,哪里知道叔成才不开口,知道叔成也不是畏著自己,倒对叔成多了几分感激,但又忍不住包担心,不知道是不是打得他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再看叔成的眼睛还是往常一样倔强,一阵心虚,虽然暗骂自己,但一想这小人看来是当定了,这当口,还是能骗过一阵是一阵,瞒过一时是一时,把头一低也来个一问三不知。 蒋衡心里有数,但两人都不吱声,也不好罚谁,只能当是两人自己的私下纠纷。 第5页 若处置起来,本来是要各打五十大板给两人一个警告作用,但看著两个人都有了伤,这会要罚也只怕是伤上加伤,实在是有失公平。这试也考不了了,叹了一声,说:“放学吧。” 北真偷看了叔成几眼,见他脸色发白,一说放学,拿起包晃悠悠的走了,也不好意思叫住了说话,只是感觉那伤确是不轻,心里后悔又添了一层,又怪自己出手没轻没重,又怪叔成的性子,就不会哄著自己说点什么,心里想著,他要是求饶了,我难道还真的会打吗?! *** 叔成支撑著回了家,便一头倒在床上。秦氏看了伤,是吓著了,正要问,哪知孩子一下子晕过去,也不知是伤了哪里,这一心痛,倒把望子成龙的心收了几分。忙出了门去请了医生来,说是外伤,还不碍事,抓了几贴去瘀血的药。又赶紧跑到王府里打听了一下,看是出了什么事,这才知道,是孩子间打了群架。 这边小王爷还好,只是衣服弄脏了,挨了老师的训,几个仆从语带讽刺,纷纷说叔成狗胆,还真敢和小王爷较真。秦氏低头应答,又说了回头一定回去教训孩子,再不会这么没规矩。回到家来守著儿子,却是暗暗落泪,她知道叔成的脾气定不是主动犯错,估计著人家欺上头来,才想著还击,心里想著在王府里陪小王爷读书可有什么好的,吃了亏,还真有地说去不成?这一下子被打的还幸亏是有口气留著,要是真给打死了,也还不是赔几两银子了事。咱家孩子给打成这样,那王府可有人担个心著个急,不一样都是娘生娘养的,穷人家的孩子可真就贱了?! 心里不禁止不住地伤心。 这一边北真回了房,就觉得肩上生痛,月兑下衣服来看,就见一排牙齿印子生生咬在肩上,已经渗出血来,几个陪读的大叫小喝起来,这个说叔成不知轻重,伤了小王爷。那个又说小王爷真正神勇,武功盖世。都一个劲地鼓动北真说等著明天他来了,找个蒋老师不在的地方要好好再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府里的规炬。 北真心里却烦,没来由的还觉得自己惦著叔成的伤,他虎著脸叫大家噤声,弄得几个小孩子拍在马腿上,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北真见他们都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暗骂了一句“没骨气”,便挥挥手叫他们散了,又叮嘱了回去可不要把打架的事给露了风声出来。 屋里消停了,才又觉得伤口痛,忙叫贴身的小厮去取药来。自己靠著床上,想休息一下。不过左睡右睡却睡不著,他平时家教极严,蒋衡也总是教训他勿以武力欺负人,这还是真真实实第一次打架,也不知道自己出手的轻重,也是第一次看人被自己打得严重,心里愧疚得不得了。想来想去,周围的人,多数都是看著父亲的权势奉承自己,像叔成这样实在的还真没有几个,这一想,又觉得自己和叔成本来也没有好气的,为了这样的事,怎么还打起来呢?他自己受了伤,原来也是痛了,那叔成呢?就爬起身来继续看著镜子里被咬的牙印,不知道怎么地,想到叔成的认真劲,一下子笑了。 按回到床上在想现在叔成怎么样时,门被推开了。他料想是小厮回来了,没好气的说:“还不快把药拿过来。”一转头,却是敬亲王府的王妃站在门口,忙从床上一个打滚起来,扯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嘴里含糊著说:“额娘,您怎么来了?” 北真与娘其实并不太亲近,在他心中更喜欢威武的父亲一些。敬亲王一向认为慈母多败儿,平时多拿些豪杰的事说於北真听,使得北真对女儿家的姿态或多或少有些反感。果然敬福晋过来就大惊小敝地扯他的衣服说:“怎么要药了?是哪里伤著了?” 北真推开手,回话说:“额娘,没什么了,没什么大不的了。” 敬福晋作母亲的却是心痛,追问道:“没伤著怎么可能还要药?”不等他答又问,“是怎么伤著的?那些招呼你的下人们都死了不成,让人这样伤你?” 北真心生反感,说:“我自己弄伤的。”又连珠一样地接著抢白,“男儿家,骑马射箭那是常事,伤著也是应该的。难道学著姑娘家坐在家里不成?不受伤,哪能有什么出息?”这话是敬亲王时常说的,却也弄得敬福晋被噎住发作不得。 北真低头说:“我要先歇一会,额娘请回吧。”说著倒头假寐。 敬福晋放开北真,甩甩袖走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北真肩痛得厉害,吃饭的时候手勉强抬起,扯动肩口的伤,偏偏又怕父亲发现,只能背著敬亲王龇牙咧嘴一番。敬福晋看了心里不舒服,口里就夹枪夹棒的说起来,一时又说不知道是哪几个家臣的孩子,和北真一起读了两天书,就把自己也当成主子了,一时又说蒋衡这个老师教书不知轻重,北真是金枝玉叶的身,怎么可以由著当野孩子一样的教。她说著伤心,再一看这同桌的几人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照吃自己的,脸色都没变一下。“哼”的一声,筷子一放,再吃不下了。 北真觉得尴尬的要死。弄得自己活月兑月兑像娇生惯养的小孩,一点面子也没有,一张脸又羞又愧,偷看了蒋衡几眼,又转过头来看看敬亲王。不敢作声。 “阿衡,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次还是我们家北真给人欺负了不成?” 敬亲王不紧不慢地吃过了饭,把这些人的脸色都扫在眼中,此时用巾帕轻拭著嘴边的油渍。 蒋衡只淡淡地说了句:“北真还真没看出来哪里吃了亏,那一个可被打得脸色发白地回家了。” 北真虽然气,可也知道蒋先生一句话顶别人说一千句,自己可万不能火上浇油,闷著头只扒饭,扯著胳膊生痛。 “那个是谁家的孩子?倒还很有胆色,不是个畏事的。北真也难得有个对手,小孩子玩玩也好,打打闹闹也是正常。”敬亲王先是吃惊,复又微微一笑,刚拿起筷子,突然又想到什么,扭头正色对北真说,“不过别出了事才好,北真你回头去看看你同学,打伤了哪里了?送些银子去,再挑点上好的药。听到没?” 北真一听就知道父亲听了蒋先生的话,认定了是自己做了恶,不过又一想自己也担心著叔成,这也算是个台阶,刚好藉机去看看他。忙点点头答应了。不知道怎么著,知道有藉口去看叔成,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好像也考虑不到肩痛的事情。一边低头吃饭,嘴角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分笑意。 敬福晋看著一屋子男人都没把她当回事,气得起身走了。 北真回屋迷迷糊糊地睡了,迷迷糊糊又见到叔成,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又打起来了。 北真只觉得自己这次被叔成压得死死的,动也动不得,只是奋力挣也挣不月兑,他又叫又闹,却怎么也没有人救自己,到了最后,使出吃女乃的力气,一拳打了出去,叔成却应声而倒,动也不动,脸白白的,像是鬼一样,眼睛也大大的,瞪著自己,北真大著胆子,伸手一模鼻孔,居然没有气了,这一吓,北真一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才发现是场梦。 睁眼直到天明。 *** 第二日上课,北真到蒋衡的书院里来的早,可是课上了一节又一节,却始终没有见到叔成的影子,实在是沮丧不已。蒋衡叫了他几声,见到北真一点都不专心,著实恼了,昨天夜里批了卷子,北真的卷子写的糊里糊涂,现在又不好好听讲,拿了尺,走到北真面前寒著脸说道:“手伸出来。” 第6页 北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说:“你打我可以,打完以后我们去看看秦叔成吧。”说完把手一伸。 蒋衡一愣,倒没猜到北真这番心事,动作迟疑下来。见此,北真急急的拉著蒋衡的袖子,“我好担心,我们不上课了吧,我想看看秦叔成怎么样了。”说著的时候想著晚上的恶梦,又惊又怕。低下头去,“我不是故意那么想打他的,我只是看他那么倔,都不求饶。” 蒋衡看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和平日里飞扬的神色大大的不同,心也软了,放下尺子,叹了一口气,说:“也好。”问了白嫂,两人叫了辆车,向叔成家而去,一路上两人均各怀心思,默默无语。 到了叔成家,秦氏识得蒋衡,有几分惊讶,可是一头烦著儿子的事,一头也不敢得罪王府的人。就著蒋衡问的话只答了,回来就晕了,还没有醒,已看过大夫了。 蒋衡心下著急,心里想著这孩子真倔,昨天自己也没有看出来,以为无大碍呢,忙过去搭脉,他只是粗懂医理,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但想到人总晕著总不是回事,不由得眉头紧锁。 北真没说一句话,只是看著平时白眼来白眼去的叔成,如今就只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动,眼眶也红了。心里一团乱麻,只知道光著急,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蒋衡却没有指责他什么,只是抬步出来,示意他跟上,礼貌地和秦氏打了招呼。 两人出来,蒋衡忙又叫马车去接了上好的医师来,叮嘱用上好的药,费用一切自有敬亲王府付帐,两人坐著等了医生回话说,“伤的并不重,已用了好药,稍养一段时间便会好。” 北真的脸色才缓了些。蒋衡也松了口气,问为什么晕了没有醒,医生说不碍事,是因为平时身体虚,所以受了重创,自然会想休息调节。蒋衡回头才教训起北真,以后万不可逞勇,又问起怎么打起来了,北真红著脸说了缘由。 免不得又多受了蒋衡几句。他心里觉得心虚,一句顶撞的话也没敢说,手不自禁地去模模叔成的脸和头发,又笨拙地帮叔成拉著被子,只希望能做点什么帮帮叔成才好。 蒋衡在旁一再向秦氏道歉,又说了有什么事直接去敬亲王府找他。留了些银两给秦氏补贴,心细如发,没一处不周到。秦氏也稍安了心。 *** 叔成昏昏睡了几晚,断断续续吃了几帖药,几碗粥。感觉似乎有人老来看自己。但想睁又睁不开眼,只是被动的吃了又睡,就是感觉药好苦。 到了这日醒了,身子是散了架一样。秦氏推门进来时就看著叔成痛得挤眉弄眼的样子,把药碗一放,扶著叔成,叹道:“总算是醒了,让娘担心死了。” 叔成有些迷糊,秦氏便和他说,“你昏睡了三天了,王府里派人来看了你好几次呢。连小王爷都来过了,担心得不得了呢。” 叔成听到北真,怒道:“呸,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哪里来的好心。”他一说话身上更痛,这话说的没半分气势。 惹得秦氏也不禁摇头,“你还说,人家还送了些上好的药来。”秦氏低低地诉说,“要不你怎么好得这么快,不过也是你年轻。你呀什么脾气都是硬冲著上去,怎么不学著让让人家呢,就当人家是弟弟了,还比你小呢。” “呸,还弟弟呢,我可高攀不上人家小王爷。” “哎,我呀,还指望你去读几天书,有些本事,将来做个官什么的,看你这脾气呀,也不是这个命。把药喝了再休息一下吧。”把药碗递给叔成,惦著还要做的活计又迈步要出里屋,一掀帘却看著蒋衡和北真站在客厅里,北真面色不善,料想刚才的话是被他听了去,尴尬得不得了,只期艾地说声:“蒋先生,小王爷……”便再吭不出一字了。 北真从秦氏身边挤过去,站在床头抬眼就和叔成的目光对上。叔成撇了下嘴,把被一拉,倒身就睡下。北真气得就想冲过去,狠不得再把叔成从床上抓起来,打得他几天起不来,心里想还是睡死了的样子可爱。 秦氏看著他脸色不对,两个小拳头握得死死的,赶紧走到床前,把叔成的被子扯下来,“死孩子,还不快起来。” 作势打了两下,低声说:“好歹蒋老师也来看你了。”说著又拧了叔成一把。 叔成不得已,坐了起来。 此时,蒋衡也走到床边微笑著说,“怎么了,打输了,还在生气?等你好了,我再教你几招好的招式,保管让你打赢了来。” 这话弄得叔成倒不好意思起来,强打著精神,低头叫了一声,“蒋先生!”又忍不住小孩子好强天性,抬起头来追加了一句,“一定要教我啊!”说完了冲北真做了个鬼脸,脸上不由得显出得意的神色。 秦氏在旁骂了一句,“要死呀,还觉得被打得不够呀。”哪里想,北真在一旁切断秦氏的话头,认真地回答:“好呀,学会了,我们再来打过。”顿了一下又说,“我等你比我强。” 叔成吃惊地抬眼看他,只见北真的眼睛里露出诚恳,北真见他终於肯正眼看他忙迎著他的眼光,迈前一步说:“对不起!” 叔成更是一愣,嘴也张大了,就是吐不出一个声来。秦氏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手在身上擦了两下,终於乾笑两声,“看小王爷说的,这孩子命贱,这不是也还好好的。人没事,没关系了。” 北真也没回头,目光直直的落在叔成眼睛上,等著叔成说话。 还是蒋衡出来解围,“叔成,这叫不打不相识,北真是诚心道歉,他是无心之过。这几日在家里还老惦著你的伤,悔著呢。还好是真没出什么事,你们这就算和解了,我做个见证。以后看著同窗一场的份上,互相照顾好不好?”叔成一下子觉得好笑,心想,前两天还一副见我老翻白眼的样子,怎么还真的在家悔了,但又觉得北真真过来道歉,出乎他意料之外,倒是和平日自己想的公子哥儿不一样,还算有些担待。便冲著北真“嗯”了一声。 “叔成,我和令堂大人有一些事先说说,北真也把这几天笔记给你抄来了,你们俩先谈谈。”说著,拍拍北真的肩。然后和秦氏走了出去。 蒋衡一走,北真便乐了,一坐在床沿上,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你这样根本不经打呢。” 叔成白他一眼,心想,“有机会定要把你放到水里整一下。”口里直平板地说,“废话少说,把笔记拿过来我看看。” 北真“哦”了一声,忙取出笔记递给叔成。这几日抽空来总是见到叔成还是睡的样子,现在醒了,虽然脸色还不好,但却是活生生的可以说话,可以动,心里老大一个石头放下了,实在是忍不住斑兴。他平素里从没有向谁低头认过错,现在看叔成对自己认错都没什么反应,说不出来的失望,这下也说不清是表功还是讨好,把手一摊开,放在叔成面前,“为了你的事,我可被先生打了的,你看你看,手都肿了。” 叔成嘴里说著“活该”,脸还是扭过来看,只看到一双胖嘟嘟的小手白白的,也没见红,没见肿,才正奇怪,刚要问,北真却见叔成终於肯和自己说话,来了精神,又急急地说,你上次还咬我呢,印子到现在还没有掉呢,说著,又把衣服扒开露出肩来让叔成看。 叔成弄得措手不及,只觉得眼花得很,光只能看著北真的一系列动作,插不上声。这次看到肩上白白的,还真的是红了一片,还有淡淡的牙印在上面。 第7页 北真望著叔成的眼睛说,“可痛了。”他本来想装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只是弄得像撒娇一样,倒把叔成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又觉得好像太轻松地原谅了北真,又啐道,“活该。”不过这一声是笑著说的,眼睛也笑笑的如两个弯月。 这是他第一次对北真笑,弄得北真看得傻了,还不习惯起来,不知道回什么话好,一呆又要装英雄说,“你这几日有什么不懂的,和我说,我来教你。”说著又来扯叔成手上的笔记。 叔成刚笑又被气,“啪”一下打在北真的手上,“放开了,让我先看看了。” 北真却不放,“我也要看了!和你一起看!” “你有病呀,非要和我一起看。”叔成也扯,这纸多薄,哪禁得住这两人这样折腾,“嘶”一声,破了。叔成“啪”就是一举,打了过去,“都是你了。”北真忙著躲闪招架,又讨好的说:“回去抄给你了,我回去,真的,你不要打了,我一定抄的了。” 秦氏和蒋衡回来进屋看著两人又笑又闹却也又无可奈何,只是相互苦笑…… 第三章 叔成养伤的时候,北真经常来,倒成了常客。两人虽然吵吵闹闹的,感情却已化敌为友,彼此间也多了更多的了解。 叔成家里环境不好,却处处周全懂事,做事又格外有主见,北真反而对他更多的敬重。而叔成也渐渐觉得北真不像自己想像的骄纵,其实还是豪爽又好说话的性格。反观叔成,懂事之外,却有些乖僻,北真是觉得自己做事亏欠与他,还凶不起来,处处还陪着小心。而叔成从小到大不要说同龄的玩伴,就是连称得上是熟识的人也没有几个,突然有一个人主动和自己亲近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还倔著性子不理北真。到了后来,却也是少儿的天性,又哪里抗拒得了别人的好意。 等到叔成再上学后,已经形成一致对外的联盟,让众人大吃一惊。 往日里,北真胡来还有蒋衡压著。北真又是个实心眼的人,往往才说几句话,就被蒋衡套出话来,接著就是挨训,打手板心。事情闹得大时,敬亲王那里也讨不来好。现在北真却愣愣就认准个叔成,和其他同学都疏远起来,两人好像是自然而然就玩到了一起,但玩的却更疯更野。 叔成和北真相熟起来,慢慢觉得北真不仅心眼不坏,心眼更是实在,只是家里和周围的那些人对他多娇宠礼让,让他养成受不得激也受不得骗的个性。他觉得北真好起来,就觉得怎么看也顺眼,他难得有了个玩伴,加上小时候听到跑船的人每每喜欢提江湖义气,觉得义气是最重要的事儿,自然是帮亲不帮理。他打小性格沉稳,又沉得住气,考虑事情也多周全一些,有时掩蔽得好,连蒋衡也抓不住把柄。 但坏事总是坏在北真这块,出了事,两人还争相求蒋衡处罚,弄得蒋衡也是哭笑不得。私下里,一旦叔成被北真拖下水去,总是气得直骂北真笨。偏偏北真也不与他计较,回过头来却嘻皮笑脸地想法子惹叔成开心。 转眼,已是落叶纷飞时节。 苞著叔成一起,北真见识了不少新奇的玩法,都是他从没见识过的,比如捉蛐蛐,秋天的蛐蛐个头大,力气猛,斗起来很有意思,但说起来,北真印象最深的还是游泳,初秋水未寒,鱼却肥美,叔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就像自己也变成鱼似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上岸时,还会拎上一两条鱼上来,这时身为早鸭子的北真看著得意洋洋的叔成就像看著会变戏法的神仙。 叔成会烤鱼,会抓蛐蛐,会凫水,会上树,本来是寻常百姓家孩子的本领,在北真眼中看来,竟似层出不穷的戏法,让他眼花缭乱。 北真觉得最开心的日子好像都是叔成带来的,也越来越黏著叔成了。 冬天到的时候,秦氏在华绣苏坊里找到活,生活稳定下来。 华绣苏坊相传是给皇帝做绣品的,一向是传媳不传女,一直采用手工绣花添加在布料上,色彩绚丽,华贵。华氏传到这一代,可是做得大了,除了给宫里头做贡品外,也开始卖给达宫贵人,有专门的染色、印色,还有绣花,及成品纺布,全部按手工作坊的方式,招得女工做活,由几个媳妇传些手艺,但也只是做些粗活,高一点等级的绣工,则可以绣些在店铺里出卖的绣品,真正送进宫的还是由自家的媳妇做。 秦氏在华绣苏坊里工作,按计件算钱,比起做洗衣妇来生活要好一些,收入来源也稳定多了,身分上感觉也不一样。但更辛苦,特别是眼睛,为赶活,往往是在光线不够的时候还绣,实在看不见了,才点起灯。叔成心痛娘,把和北真一起玩的心也收了几分,少和北真玩在一块。让北真失落不少。又加上快过年,不少达宫贵人都向华绣下了订单,秦氏更格外忙了,叔成也和蒋衡说了,请了些时的假,回家里帮忙。 北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自从和叔成在一起玩了,再要他去和别人在一起,看著别人老是唯唯诺诺的脸孔就是觉得没了意思,一来那些人和自己说话就是说了上句还在想下句,结结巴巴地好像老是在讨好他一下,二来又觉得他们要和自己玩的游戏也没有意思。连忙著过年和庆生都没有了兴致,好不容易十五过了,又盼著学堂开学。学堂开了却不见叔成来,憋了几日,又找叔成去。 叔成挂不住听他的劝,又返回了学堂,但也不像原来那么用心,多是三天两头断断续续地来。蒋衡说要多给些资助,叔成持意不肯。到了后来,北真去叔成家反而更见勤快。 叔成是随他自由来去,但是也很难得和他再笑闹到一处。 这天去了,却见叔成在家里取了绣花的绷子绣花,北真不禁哈哈大笑,“叔成,你你你,你好像个娘们呀。” 叔成白了他一眼却不理他,自顾忙手上的活。 北真见他不理自己,心里烦燥,想到二人已经好久没有像往日一样亲近,这个样子不是又回到最初像仇人一样的时候,忍不住又拿话来挤兑他,半天没见有反应,便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说道叔成“果然是没有爹的孩子”时,叔成一下子下手拿手上的绣花针就扎下去了。北真猝不及防,手上被扎了一针,叔成怒叱道:“没事回家待去,别在这碍我的事。” 北真看叔成用力,本来想著会出血,没想到只是有些痛,仔细一看才意识到叔成扎的时候,是用针的背面,而不是针尖,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心情就好了很多,搓著手说:“叔成你这样好凶呀,要是个娘们,也没有人敢要。”再看叔成的脸色不好,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忙道:“我不作声就是,你不要赶我走。” 叔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想到他终於是老实了下来,也不多说,只是继续忙著。 北真坐在一旁打量,虽然是做女儿家的针线活,但叔成却不似别的小女儿一样绣花带著点秀气味,他绣花的时候,好像平时写作业,又像是应付考题,脸是板著的,眼神极认真,一点也不柔和,甚至连眉头也紧皱著,盯著绷子,穿针走线,嘴角抿成弯弯的稍稍向下的弧度,眼睛像猫一样轻轻的眯著。 北真对他绣的东西不感兴趣,只知道仔细去看叔成,手指头纤细,因为瘦,骨节都露在外面,再望上看,就见那女敕白的耳垂显得精致又像糖果。无意识的,北真轻轻靠近过去,想靠在叔成的背上,还是想…… 第8页 “碰”的一声,叔成却刚想站起身来,两人撞到了一起,“做什么?困了?” “没有,没有。”北真“轰”一下坐直,心里怪怪的,好像有说不出来感觉,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恍惚起来,脸却不自然地飞红了。 叔成的手自然的模著他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坐在风口吹风吹凉了?头晕起来了?果然是大少爷呀。” 北真觉得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好像是把自己想成大家闺秀,心里突然生气起来,“没有,我哪里来的那么娇气。” 叔成又白了他一眼,只顾著说:“天也黑了,光线不够了。” 北真觉得不舒服,看叔成哪里有关心自己的意思,联想著这几日受到冷落,好不容易才压下火气,问道:“那,绣完了吗。” “嗯,差不多吧。”叔成说著向屋里去,又回头又对北真说,“你快回去吧,我要弄饭了。” 北真听到这话明显是有著赶人的架式了,但也知道自己的话对叔成一向都没有什么影响力,此时只能表示关心又略带讨好地加了一句,“我请你们出去吃好不好?吃完我再帮你说说情,我们一起出去玩一会吧。” “你就知道玩,将来准变成个绣花大枕包,有这功夫去看看书吧,免得蒋老师说我把你带坏了。” 听了这话,北真盯了叔成两眼,难得没有顶上两句嘴,想到来坐了一下午,就只换了叔成这两句话,很有些失望,他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但他又觉得叔成好像根本不能体会。一瞬间只觉得好没意思,说了句“我走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叔成见这次难得北真没有闹也奇怪,追到门口,有心想叫他一起吃饭,又想著家里哪里有什么可以待客的,犹豫了会儿,已不见北真的身影。他心里也开始后悔,不应该那样子说话,但又觉得北真奇怪,嘟著嘴想,平时不是也被自己这样说过,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淘米的时候,边想边做事,米差点跟著水一起流走了。 叔成忐忑不安了几天,所幸过了几天,北真又回来了,看起来也没把他那天的话放在心里。 两人看起来吵吵闹闹地,还如往常一样。但叔成却对北真添了几分小心,北真这个朋友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失去的。北真仍是时喜时怒,性子有些不可捉模。 叔成之后上课都是断断续续的,北真开始还常带些笔记来,后来看叔成心事不在这个上面,也就懒得带了。但每次来,总不忘带些新鲜的好玩的玩意来给叔成看。刚开始,叔成并不觉得好,心里面还觉得北真炫耀自己,比著自己家境不好,但次数多了,却看到北真是事事都牵挂著自己,时时不忘记与自己分享,心里面说不出来的感动,从小到大,叔成总是与周围的人相隔很长一段距离,他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要跨出去,也从来没人亲近过来,难得有人这么把自己当朋友。 虽然并不能够常在一起,叔成和北真的感情已经一天好过一天了,叔成有了话不想和娘说的,都留给北真说,北真虽然在他眼里看起来不够聪明,听他说话的耐性却是十足。 夏天的时候,叔成这天好不容易得空,便叫了北真去河边玩,两人静静地坐在河边,叔成看著几只渔船开过,情不自禁和北真说:“我们家原来就是住在小渔船上呢,不过我爹死了后,我娘就把那船卖了。”停了一会说,“小时候我的想法就是最好有一条自己的船,开著到处去玩。” 北真惊讶地问,“你会开船?” 叔成笑道:“小看我不是,我在船上长大,船上我知道的事,比你知道陆上的事还多。”他见北真竖起耳朵,听得认真,续道:“原来听说我们祖上还有人跟著三宝太监出过海呢。” 两个才说著话呢,一群更小的孩子跑了过来河边玩,一瞬间都月兑得赤条条的在水中疯闹。 叔成大笑,指著他们说,“就这样就只会狗刨也敢下水。”说著来了兴致,便把衣服也月兑了,回头向北真眨眼,“刚好,洗个澡,你也来吧。”说著裤子也跟著褪下。 北真不是第一次见到叔成的,但是隔了一年,却突然发现叔成的身形变高,被太阳晒得有些蜜色的皮肤居然耀眼的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甚至产生了一种羞耻的感觉。才低下头,叔成过来月兑著北真的衣服,边说著:“来,我教你戏水。” 北真又想装得坦然,又觉得越来越没有勇气。三下两下被叔成扒了衣服。没了衣服,北真更是缩手缩脚的,两手禁不住捂住自己的重要部分。叔成却是大笑著拉开他的手,“你有的,难道我没有,还要你遮遮掩掩的。”说完用力一扯,让北真也跟著他滑落到水里。 北真两手努力挣扎,也忘了自己是赤身的,拼命地叫著:“我不会水,我不会水。”直到看著身边的叔成笑得抱著肚子站在那里,才发现和他身形差不多高的自己是可以站到底的。 叔成笑著说,“我就不说你了,你看看你周围的,人家都在笑你呢。” 北真生气,学著周围的小孩子,也把水拼命向叔成身上泼,一边叫著“叫你笑我,叫你笑我”。他力气大,打起的水花又高又凶,叔成招架不住,一下子潜到水里,去拉他的脚。北真被他拉著了脚,脚一滑,跌在水里,呛了几口水,叔成过来拖著他,却是感觉自己的皮肤与叔成皮肤相接,两人都是赤果的,皮肤接触起来滑滑的,让他有种不自然却有兴奋的感觉。 叔成教他游泳,手托著他腰,有时往下滑,去掰动他的腿,北真连著呛水,只觉得被叔成触模的地方无一不是敏感得要烧起来一样,又有一种奇痒,一直痒到心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是玩得开心还是玩得难受。叔成教了一会,就骂他笨,北真不服气地回骂过去,两人一会又变成了玩水仗。 秋天的时候,北真藉口觉得天寒,不肯下水,却越来越爱恋著看叔成的身子。这是他心中慢慢升起的一个小秘密,但叔成担心天气没那么热了,头发不容易乾而被秦氏发现,也变得少下水,让北真失望起来。 但随后,两人又找到了新的玩法,就在沙滩上筑起城墙,互相打过去杀过来,追逐著跑来跑去,有时也会闹得好玩地打上一架,滚得一身的沙回家。惹得秦氏叹气不已。 北真却在那时心里突发奇想,要是那沙可以筑起真正的房子,让他和叔成一起住起去,天天在一起玩,一起说话就好了,就算没有自己的父母,过得辛苦一些也没所谓。他总想减轻一些叔成的生活压力,和叔成一提,叔成却弄得想和他翻脸一样,只好闷在心里。 *** 一晃过了年,就是叔成的本命年了。 还不到十五,北真蹦蹦跳跳的来了。南方天暖,不见下雪,但冬天很有些潮气,叔成家里不过烧了个煤炉子。北真的冬天过得不爽快,见了叔成就抱怨还是家乡的北方好玩,有雪,可以堆雪人。 但叔成见了北真心里却是真的高兴,他自家亲戚多不往来,过年正是热闹的时候,晓是平日里多喜欢清静,这时也不禁希望有个朋友走动,连秦氏也抓些糖,对北真比平日里更热络些。 但北真心眼粗,也没太在意这样,又说起了好久没有骑马射箭,南方的小镇多,石阶一排排的,都没有开阔的地界可以猎玩,然后问叔成愿意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北方。 第9页 叔成听著一愣,没来由的增加起伤感来,他心里父亲早逝,平日里对人并不多亲近,小小年龄已觉得世事无常,但和北真关系越来越密本来还很少往这方面想,现在望著北真心里却多了心思,难道两人大了还能想小时候一样吗?北真家做官的,这做官哪里有在北京做得大,哪里有在皇帝面前的官做得大呢。这一情绪低落,却让北真看在心里了,北真马上从内襟里掏出了一对布艺的小老虎,笑咪咪地说:“送给你的,是给你生日的。” 叔成是属虎的,一见高兴起来。虎的头上因为有王字,平日老百姓家都不敢做了来玩,这一对小老虎显是喻意将门虎子,做得很是精细。叔成一边拿在手里玩,一边心里想著年前北真的生日自己都没有什么可送的,今年年底也是北真的本命年,可一定要仔细著记著挑份好礼物。 玩了一会,突然笑著问:“谁给王爷府里送的,怎么送了一对来了,难道是要给你说媳妇了?” 北真急道,“才不是呢,我要什么媳妇。这是你和我。”说著手抓著两只老虎靠在一块。 叔成愣了一下,“我们俩靠在一起做什么。” 北真一下子脸也红了,吱吱愣愣也答不上来,叔成大笑,一个劲地乐。秦氏在旁听了也抿著嘴乐了。 冬天也过得快了。 冬天过了,秦氏的眼睛越来越不好,叔成便生了退学之意,因此与蒋衡有了一番长谈。 蒋衡看著叔成上课总是七零八落地,便有心为叔成的前程算计一番,他心里是想著叔成和北真投缘,不如就做了敬亲王府的家臣,他和北真也可以多照顾他。 叔成的功夫底子差,又不是从小练起来的,也没有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练过,但要进府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身手灵活,蒋衡自忖在敬亲王面前说话也很是算话。 又或者跟蒋衡学学布阵行军之法,再由王爷推荐到军里去,就算是吃皇粮,生计是不用愁,就是怕万一打起仗来生命都有危险。 蒋衡话说的明白,“你娘本来是想你来读书,将来求个一官半职,但现在官场上考试多是以八股文来论成败,这些,我是教不来的,我这教的,可能……”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地点出来,“都是为北真的将来所选的课。你自己考虑一下,就看你选什么样的路了,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可不要客气。” 想了一会又说:“你若是转个老师,也应该有个心理准备,不知道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也不过是个秀才,或者是中了个举人,真正做得官的,是少之又少的人。” 他望著叔成,也怕伤了这个心思敏感的孩子。 “我说的很直,是怕你少走弯路,做老师的,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帮你才好。” 叔成的感激是放在心里,和秦氏回家一说,秦氏是反对儿子当兵的,生怕叔成有个三长两短,更何况叔成也不过是十二三的孩子。 若是去王府做家臣,叔成又不愿意,他想和北真保持朋友的关系,而不愿意感觉上比北真低了一等。最后还是秦氏拿了个主意,和华绣苏坊的老板说了,去做个学徒。 叔成去的时候,见的是华家大少爷。这大少爷二十多岁,但身子骨不好,是由大少女乃女乃陪著见的。叔成见过的女人不多,但感觉这个大少女乃女乃与自己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很不开心的样子。看人看的人心里都是空空的。 问话是由大少爷强打精神问的,叔成详细说了自己能识字,还会算术,把平时飞扬的态度都压了一些。大少爷比较和气,微笑著一直听,并不打断,末了说道:“你这样倒是很适合做个帐房的,就是年龄小了些。”又向秦氏说,“你孩子很聪明,我回了老太太的话,老太太准了就成了,我这边是不会拦著的。” 说完了又说,“我也倦了,鸣凤。”说著回头向大少女乃女乃点了个头,那大少女乃女乃便扶起大少爷。 叔成也跟著他娘一起低头行礼,送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 回去便是等消息了。 叔成想著要做事了,心里忧喜参中,一半想到自己做事了,可以分担娘亲的负担,另一半又觉得突然从自己熟悉的小圈子里走出去,不知道前途。北真见他这几日心神不宁,心里也不舒服,这天晚打著灯笼过来约叔成去看星星。秦氏见是小王爷也不好拦著,只多叮嘱了几句要早点回来。 两人走到河岸,北真拉拉他衣袖问,“你有心事呀。” “嗯。”叔成点头。 “怎么了呀?”见叔成不说话,北真的蛮性子又上来了,“南蛮子就你们这样,有话都吞吞吐吐的,呸,有事闷在心里,小心烂在肚子里……” 叔成心里有事,也难得没拦著他话头由著他骂,直到北真没话可说乾瞪著眼望著自己才扯了他的袖子问,“喂,你说说,你将来想过做什么?” “将来?”北真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快要怪叫了,“你脑子发烧呢?”若是往日,叔成听了少不得又要和他一场争吵,此时却没有兴致,只是笑笑说,“你说来听听。” 北真其实甚少想这些事,此时见叔成极有兴趣一样,想了一会才说,“将来,我想是和我爹一样,要做大将军的,哎,我是恨不得能生在太祖的年代,要是那时候,跟著太祖打下江山,不知道是多荣耀的事情。” “没意思。”叔成说,“打打杀杀的,建功立业的都是有官的,不走运的总是老百姓。我对打仗可没有兴趣。” 北真却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这样的话,他自小的教育全是要做武官的,从来没有想过打仗有什么不对。忍不住争辩起来,“男人就是要建功立业的,难道要像女人一样在家绣花纺棉不成?” 叔成却被说到伤心事了,冷哼一声。 北真最怕就是叔成不说话,忙著转话题,“你想过做什么呀?”却见叔成眼望著天上的星星不说话。他知道叔成要是不想回答,自己怎么说也是白搭,也只好跟著看星星,心里想我怎么比怕蒋先生还怕秦叔成呀。 半天才听得叔成说:“小时候,我家是住在船上的,那个时候也经常可以看星星。”叔成说到这,顿了一下,“那时我想我会和我爹一样,一直做个打鱼的呢。而且我水性那么好。” 北真正想著怎么接下句呢,叔成的声音又响起来,“和你说,我不读书了,再往后,我可能要进华绣做事去了。” *** 饼了几日,叔成真的去绣坊做事了,去的时候来和蒋衡告别,态度极是恭敬。连带著对同学也友好地打了招呼,偏偏北真却没来得及和他单独说上话,气闷了好几天。 哪曾想一个月后,北真正在屋里看书,却听到说叔成在府外候著,高兴地不得了,像月兑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一见面就拥著叔成,直说:“怎么好多天不见你了。可想死我了。” 叔成的模样似大了些,穿著打扮也故意显得老气,行事更见沉稳,微微笑道:“我领了月钱了,来看看你,请你喝茶。” 这北真哪有不说个好字的,撒了欢一样,跟著叔成出府。两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也怪引人注目。分开了一段时间,感情却越见好。北真是一向话多,一路上抓著叔成问这问那,到了茶楼也不安宁,恨不得把叔成这一个月的大小事宜全弄个一清二楚。 第10页 茶楼的人认得小王爷,忙安排了一个好位子。两人说了一段话,叔成被北真缠得告饶,“小祖宗呀,你让我歇会说话好不好,我的嗓子都说痛了。” 北真哂笑著放过他,让他清静了会,两人这才注意到茶楼里刚好有个说书的先生,在说三国的故事。北真转了注意力,听的有趣,直说他自己读史书也读过这一段,却觉得没这说书的说的有趣,叔成忍不住笑他,“正经书你是都读不进去的。” 两人一聚,不一会天都黑了,叔成又急著要回家,让北真代问先生好。 北真却送了一段又一段,依依不舍,突然冒出个心事。“我们不如也学著三国里结拜吧。” 这个时候,两人又走在江边,周围没什么人,远远只见江中心几支小船上有星点的灯光。叔成只笑北真孩子气,说,“我们这又不是在做戏,哪里还真的在一起结拜,况且你是什么身分,我是什么身分。” 北真气闷了半天说,“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原来从来不当我是小王爷,别人都觉得我是,让著我,你没,就你把我当朋友的,你现在跑去做了几天事,怎么变这样了。” 叔成怔了一下,说,“都大了呗,哪能总在一起打打闹闹的。” 北真站在那里,望著江边的渔火,突然跪了下去,“我就要,你自己说怎么著吧。”见叔成没有动静,激动地喊了起来,“在我心里,我们还是和原来一样,我从来没想过你大了怎么样,我大了怎么样。”此时北真心里突然像扭著一样,实在是不懂,为什么长大了好多事会变呢。他跪著,腰直直的,心里却是扭著的。 北真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的时候,叔成也轻轻地跪下了,手在两人前面拢了个小坡,轻声说:“这就算是香炉吧。” 北真忙倒下头去拜天,拜地,只为了不让叔成看到他自己眼里快要流出来的泪,又回过头来再对著叔成拜了一拜。叔成将他扶起的时候,看著他眼眶都是湿的,心里随便哪个角落里都软了,“哎,你这啥样呀。”抬起衣袖给他擦眼泪。 北真一下子扯著袖子哭起来了,“哥,哥,咱们也学刘关张他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叔成半天噎著说不上话,只是不停地给北真擦眼泪,劝著他,“哎,怎么你就委屈了,别哭了。” 这往后,叔成发了月钱总来约北真,但却叮嘱北真不要主动到华绣坊去找他。他是去做事的,老板见了他有朋友来找不好。 北真觉得叔成做事后,和自己距离远了些,脸上也慢慢有些大人的样子,不像原来那样的尖锐。但好在多少学会著去宠著北真,不像原来爱说些话来挤兑自己。北真也喜欢叔成宠,他在父母面前都不撒娇的,偏偏却喜欢在叔成面前放肆。 甚至有时,北真有种莫名的冲动,很想去咬叔成两口,他总觉得那样做,自己一定会很舒服,可是感觉上,那样又好像是动物。这让北真心里有了困惑,可是这种困惑却好像不知道去和谁说好。 叔成跟著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去看过几出戏,还觉得很有意思的,和听书的感觉不一样,回头也拉著北真一起去听。北真不喜欢听叔成说起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总觉得离自己陌生得很。 但叔成带著北真去看戏的地方,是搭著戏台的地方,两人为了看得清楚,非得爬到树上去。这样两个人坐在树上挤在一起坐著的感觉十分惊险,又可以聊天,还兼著看了戏。 北真喜欢看武戏,打打闹闹很是有趣,不过这天演的却是出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那一段。所以看得觉得没意思,只是陪著叔成打发时间。 叔成也是看过的,这才有空陪著北真闲扯,听到戏里唱了一段突然望著北真笑了起来,心里想,“其实我们的关系也差不多哟,都是同窗感情。”突然心理一个念头一闪,“喂,如果我家有个小九妹和我长得很像,你要不要呀。” 这话本来有点调笑的味道,哪里想北真一抬头说:“不要,我只要你!”弄得叔成差点滑下树去,狠狠地推了北真一把,“要死呀你,我又不是女的。” 北真哂笑了一下,心里头那种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楚的浮了上来,是男的是不是就不能喜欢?不能像夫妻一样在一起? 第四章 这天两人又玩晚了。 这段时间,北真老是贪念著和叔成玩,知道会回来的晚,一般都叫小厮在门口留著,帮他开门。哪里想回到了家小厮的人影不见不说,门也已经被从里面锁上了。 北真气得大骂,边想著明天让他等著挨鞭子,边狠狠唾了几句,不敢从正门进了,怕弄得惊醒王爷,受了责骂,只有绕道到北院。想到蒋先生的屋子外好翻爬一些,而且蒋老师一向喜欢清静,院子里没人。就算是弄醒蒋老师,也不过是骂几句,说说好话,再把叔成搬出来,事情并不会闹大。 北真和叔成在一起后,爬树的功夫与日俱长。到了北院外,一展身手,片刻便翻过了墙。北真很有些得意,而且感觉自己也没弄出声响来,他知道蒋衡很有些功夫,耳力比常人要好很多,没想到一下子成功了。正准备贴著墙向内屋里走。却听到屋子里传出一种声响。北真立即趴在墙角,动也不敢动。 但这声听了一下,却是弄得人心里说不出的痒的感觉,就好像是拿了什么在挠,北真只觉得自己脚都软了,一下子脸都红了。他年龄虽小,也不是不懂事,便知道这是风月场中的事情。这一下子又是好奇,又是害羞,心里想,蒋老师一直没娶老婆,原来还是勾著情人呢,心里好奇,忍不住又竖著耳朵听。 屋里边的声音好一会才停,却听一人柔声在问:“阿衡?怎么样,还好吧,累不累?” 这一句听在北真耳朵里,却不亚於一道惊雷。只觉得脑子嗡嗡然一片,再闪不出一个念头。 虽是压著嗓子说的,但却是北真从小听得大的,不是敬亲王还能是谁。 等回过神来,才听到屋里已没了动静,显是两人睡了,北真从墙角里立起身子,这一站起来,才发现全身都是冷汗,口乾舌燥,腿肚子也都抖擞。也不知怎么回了房,几个值夜班的小厮还守著。若是平素,北真少不得要一顿教训,此时却心思全无,挥挥手要他们退下,身子一软倒在床上,这才觉得有了支撑。 对於北真来说,其实惊吓的不是父亲有了情人。做王爷的,打小不是都看着周围叔婶家里是好几房妻妾,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好几个。偏偏自己父亲却没有纳妾,对敬福晋也是不近不离。 北真一直以为,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本来也就是他父亲这个样子,切不可把豪情壮志都交付给女人家,正是应该征战沙场,换得功名。所以一向偏坦著父亲也与母亲不太亲近。不曾想父亲也有一个情人,还是自己天天所见的蒋老师。 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在眼前。北真睡在床上心里满脑的想著却是:难道男人和男人也可在一起不成? 想了半宿,北真脑子里又似麻木,又似清醒。翻来覆去的,直觉得心里有什么好像快亮起了,又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烦躁得不得了。起了几次身倒了些凉水来喝。只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去。 迷糊间,又好像自己还是站在墙角处,听到了蒋衡低低的申吟,引起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要尿尿一样,北真想是自己喝多了水吧,这一想,又觉得自己不是才睡不久吗,要尿尿非要起身不可,他此时困意没有退去,只觉得要把自己弄醒的念头让自己的头好痛,好想睡觉,仍不住恼怒起来,冲到那个门前一脚踹开,想冲到蒋衡面前要他停止声音。 第11页 哪里想不知道怎么的,到了床前,才觉得申吟的人不是蒋衡,却是自己,北真也不知道怎么的,梦境又变了,自己躺在床上禁不住地难过,也发出那种申吟声,心里著急,想著原来自己是病了,但口里却停不下来,好像是热得很,手也禁不住在身上抓起来,只想把衣服月兑了,又觉得衣服月兑了也没用,不知道是要谁救自己一把,不由得在床上挣扎起来,下面胀胀的起来,难受到极点。 有些意识到是自己是在做梦,要醒却又醒不过来,急得一身的汗,最难受的是下面,可不能尿在床上了,北真手往下面抓去,想抑止住那种膨胀。又想著有谁把自己叫醒,才想的功夫,屋里就有人进来了,是叔成呢,北真心里狂喜地不得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见到叔成过,想得如此饥渴。 “哥,哥,救救我。”他心里想喊著,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叔成只在屋里转转,好像没看著他人一样,原来自己躺著的不是屋里,而是在江边,是夏天了,叔成最喜欢游泳。果然叔成没有费力地就把衣服轻而易举地月兑了,回头冲他笑笑,便要往水里跳,那转身的一瞬,整个全暴露在北真面前,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从北真身烫过去—样,“啊”的一声,北真觉得下面猛的一紧,又放松了。 猛的从床上弹坐而起,这才发现自己是在自己屋里。裤裆处此时却是湿了。 愣了一瞬间,似乎眼前那阵白光还没有消失去,一想到自己十多岁了居然还尿床了,禁不住又羞又恼,一起身“呼”的一下,把整个床单床被从床上扯下来甩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再把身上的褂“嘶嘶”地也全扯了甩在地上,“啪”的一声拉开房门,冲往外屋里。 两个值班的小厮因为北真晚归,才睡踏实,酣声正浓。北真见此光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了一个,“都给老子醒过来。” 两小厮吃痛,才一睁眼见北真赤条条的站在面前,吓得一骨禄地爬起来,“小祖宗,您这是怎么了?” 北真心烦,心里想著要不是今天这两废物没把大门看好,自己也碰不上这挡子事,连踹了几脚,吼道,“都进去给我收拾去。”两小厮忙著先拿了新的换洗衣物给北真换上,才去收拾床边。 北真别扭地转过头去,不作声,其实心里又羞又恼。那两小厮也乖巧,并不多言。 等收拾好了,天也快亮了。北真发了会呆,说,“今天我病了,也不用去上课了。王爷问起来,就说我昨天玩得受了风,现在起不来了。”这话说完,觉得身子说不出的乏意。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出一句话。 他闹腾了一夜,心里才想到,自己知道了一个秘密,还不知道拿什么样子去上课,还是在屋子里待著好。 沉沉睡了半晌,也没吃饭。敬亲王和福晋只是打发了个人过来问了话,倒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下午再睡不著,北真醒著,迷迷糊糊地又想起梦来。那时的叔成是什么样呢。 想起前些年一起游泳的时候,叔成总是把衣服月兑光了游泳,经常日晒略有古铜的身躯……这一想,又觉得身上燥起来,下面鼓鼓的似乎又有尿意。忙坐起身来。唤过小厮,“最近可有什么好玩的。” 那小厮笑道:“爷现在是大人了,自然是觉得一般的不好玩,待我去寻一个东西过来。”说著就跑开,不一会功夫回来,从袖子里扯出一本书递给北真。 北真见他笑得诡异,也动了好奇的心。打开一看,却是画的赤条条的男女的样子。禁不住又翻了几页,抬起头来望著小厮。 那小厮笑道,“爷,您昨晚呀……”说著将手拢在嘴边,细声地在北真面前说道起来。 北真又惭又羞,听完了,一张脸红似关公,再也说不出一句,书也轻轻放在床上,却似有千金重,再也举不起来一下。 那小厮低声笑道,“爷这叫长大了,可又有什么好羞的。您呀,合著也该是这个年龄了。辉图和百来那两个,早就去过窑子里了。” 北真又是一番惊异,辉图和百来两个也是家臣的孩子,素来与北真关系不错,但至从北真和叔成结义以后,和那两人早没怎么往来。或者那之前,都疏远著呢。原来这就叫大人,心里也闷了起来,但觉得好像大家都做了一事,却是都瞒著自己。咳了一声,说,“你去蒋先生那守著,等下了学,叫他们俩过来我这里。” 那小厮自觉得了主子的欢喜,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北真坐在屋里闷了一会,又抓起那本图看起来,那图画的格外生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也画得细致入微。北真边看边哂笑著。他从未见过女人的,此时又哪里忍得住好奇,这才知道男女原来是这样的事。 那不知道男人与男人之间呢,就像爹与蒋老师,这一想,念头又扯到叔成那里去了,叔成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怎么就没和自己说起呢。自己准备去窑子里找女人,要不要也叫上叔成,叔成做那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样。梦中叔成那回过头来对他笑的样子,又一遍遍从脑上涌出,只觉得这下子不像是刚才的好奇,却有一种就把叔成扑倒的念头。心里又像有东西抓,抓得他烦。 叔成说不定也长大了,说不定叔成也去过了。一想到叔成与别的女人像这画中的一样,心里头却恼了起来,直觉得刚才的欲火全熄了下来,“呼”的一声,把那书狠狠甩了出去,就像把缠在叔成身上的女人甩开一样。 “叔成叔成,你是不是有好多事都没和我说呢。”北真喃喃在心里念著。 *** 思前想后,北真还是没有叫上叔成。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瞒著叔成的时候,那一天,三人由辉图带路,去了他们认为一家有好姑娘的地方。辉图是个粗壮的小夥,比他们稍大一点,看到女人的时候,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陌生野蛮的感觉。辉图、百来来的次数较多,一会儿就挑了相熟的姑娘离开,留下了北真。 那姑娘与府里面的丫鬟都不一样,看著北真,眼眉并不向下,脸上也无半分回避的感觉,嘴角眼角全都挑起,直勾勾的,北真发现南方人眼睛都大,心里想,叔成的眼睛也是大大的,很漂亮。这一想,就觉得眼前的姑娘漂亮多了。 那姑娘眠嘴一笑,“爷是第一次来,刚才看爷好像不喜欢听曲呢,不如来行酒令如何?”她说著已经坐在北真身边,大半个身子都倚过来,北真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胸部,活色生香,比那本图里的模样更诱惑,忍不住脸上都烧起来。 糊里糊涂地猜了拳,喝了好几杯酒,那女子一直娇笑说,“爷可真厉害著呢,真正是个男子汉,没见过比爷更能喝的呢。”她低声说话,一口一个“爷”,说著,手在北真身上撩拨著。北真觉得那女子的话也是受用,酒也多喝了几杯,不一会儿,就觉得酒劲上来,自己的脸飞红了。 那女子察颜观色,问道,“爷可是觉得身子热了?”便开始来月兑北真的衣服。北真此时已被那女子模得有些上火,一下子就冲起来,一把搂住那女子便往床榻上压去。那女子轻轻笑道,“爷,你可别急,待奴家好生伺候著您。”便把那风月场里的功夫都用出来。北真哪里耐得住,这一夜是醉在温柔乡里…… 第12页 到了第二天早上,那女人醒来却见北真坐在床沿,望著她冲口而出一句话,“男人和男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女人惊愕著看著他。却见北真毫不留恋地起身走了出去,却连正眼也没再多看自己一下,忍不住娇笑道,“若是喜欢,是男人他也好;若是不喜欢,是女人她也不好。” 那笑越来越苦…… ** 北真和辉图、百来一同回王府的时候,脸色却比平日里严肃一些,静静的好像在想心事,弄得辉图百来两人心里头忐忑不安,只默默地跟著。走了一段,北真突然说,“你们俩先回去,我去转转,回去帮我遮掩著点。” 两人心里不安,只觉得这一夜的功夫,北真说话做事,与往日好像都有不同,无形之中说话有种决断不容否定的意味,互望了一眼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先走了。 北真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不觉走到华绣苏坊的门铺面前,远远看著叔成在店里忙禄。若是平日里,这会儿北真早已跑过去,在店门外招呼叔成出来,他想到叔成往日的模样,总是皱著眉头出来,并不高兴他来打扰他做事,虽然少不得骂骂他,但又总会关心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此时北真却不知道走过去说什么,想想又觉得自己做得好没意思,回头便要离开。才走两步,那知道却被人从后一把扯住,回头一看,却是叔成。 叔成也是吃惊不小,他看到北真的神色甚是古怪,更前所未有的是来了居然也没说话就要走。掰过北真的身子,细细看他的眼,问道:“你是怎么了?怎么这个时辰跑来了?怎么没去读书?” 他一迭声地问,北真便不知从何答起,咬著牙关就是不说。叔成看北真不答,更是著急,再一拉近,突然说到:“你身上什么味呀?去了哪里?” 这一说,北真才想起起自己昨夜在外面待了一晚,衣服也没换过,身上又是酒味,又是脂粉味,叔成这一问,把昨夜里的快活全都抹了,只留下羞惭,猛地把叔成推开,便往家里跑去。 叔成冷不防被他一把推开没有抓住人,只有在他背后狠狠地跺跺脚,也不可能逃班去追。 北真回到王府,迳自回自己屋里。门外一个小厮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却没有在意,心里只是烦著,说:“去倒水来,我要洗浴。”说著便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哪知一进门,却是一愣,只见蒋衡正坐在自己房里,脸色严肃,蒋衡目光锐利,直直地打量著他,“这几天,你倒可真忙,还真不容易见著你,病可好了?怎么就出去吹风了,若是加重了可怎么办?” 北真心虚,也不敢吱声。 蒋衡微叹一口气,拿了几本书,抖著上面的灰,“书也不读了,全做了些没正经的事,怎么,那里比家里睡的舒服吗?” 北真心里头被刺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全世界都颠倒过来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痛苦,而有人却可以活得如此轻松,只觉得自己心里头本来就烧上了一盘火,现在蒋衡这话像是一盘油一样浇了上来,烧得心里不得不喷出来,头一撇开,一句话没加思考地吐出来:“阿衡?怎么样?还好吧,累不累?”他这话虽然是照著敬亲王那时的枕边软语一字字念出来,但是口气却硬梆梆的毫无半点情意。听在蒋衡耳中却有一股阴惨惨的味道,半晌才呐呐的只说得出一句话:“原来你都知道了。” 两人静默片刻,北真已经大大懊悔,才想解释什么,蒋衡却站起身来,身子微晃,向屋外走去。 北真很想表态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情,蒋衡就好像自己另一个父亲一样。他好想问一下蒋衡,自己好想也和父亲一样,喜欢和一个男人亲近。可他就算说出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他想叫住蒋老师道一声歉,好想有一个人能听自己说点什么,但口张开了半天,却叫不出一个字。 蒋衡走到门口,才要掀帘,却又停住脚步,说了一句:“今个本来是来和你说件事,敬亲王接到京里的调令。你准备准备,过段时间,咱们都要回京里头了。”说完便出了屋。 北真只觉得脑子轰轰作响,一连串事情让他应接不暇,跌坐在椅子上。 *** 敬亲王要出任北京,府里面上上下下都忙起来,时不时有人来宴请敬亲王。 王府里也开始收购一些稀奇的东西,准备到了京里头上上下下打点一下。敬福晋是最兴奋的,忙著张罗著各项事物,兴奋得根本没有太在意府里面还有些人根本没有为这个消息而欢快。 因为要回京里头,学堂里也都停了课。北真总会感觉敬亲王在自己背后用若有所思的眼睛看著自己,估模著蒋衡已经把事情告诉父亲了,但北真却没有等到敬亲王爷开口的责问,甚至也没有等到解释,他想也许那就是大人的处事方式,彼此心照不宣就好,惹得他的心事也变得懒懒的,想起来,谁也不见,谁也不问。 自那日就没和蒋衡再打过照面说过话,也极少看到蒋衡的面孔。这样也好,北真在辉图和百来的鼓动下,又去了窑子里几次。从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赤露身体的局促不安,到慢慢认识了女人的身体。他年轻气盛,一旦发现身体中这个秘密,就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更况且,所带来的快感,让他感觉到说不出的舒服。还有更多的一种骄傲在里面,北真从来就是不服输的个性,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征服感,而这种男女的床戏,确实让他感觉到了其中的乐趣。北真确实地感觉到,他可以征服一个女人。 但是,接下来的,这种新奇的感觉,很快就觉得没劲了,好像一个新鲜的玩意,玩了几天就厌恶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和辉图、百来两个人的关系走近了,更多的时候他们互相在一起炫耀,这些也许可以抑止心里越来越不明白的一个自己。也许这样就是成年了。但有时,他看著辉图那样对女人充满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却是相反的。他并不是那么对女人的身体有兴趣。 叔成知道敬亲王升迁的消息后大吃一惊。更奇怪的是,北真这段时间没有露面。 他一方面觉得著奇怪,另一方面心里面也是气闷。想到北真过往说了好几次北方如何如何好玩,估计这几日也是正快活著,把自己都忘了。这一气,便不愿意拉下面子去主动找北真。 哪里知道,这一天却接到了蒋衡的邀请。王府里,因为要上京,敬亲王说是要带著蒋衡和北真在城里最后再逛一下,去拜祭一下土地爷和河神,算是谢谢当地的土地爷及河神多年的保护平安。这一趟行,蒋衡叫上了叔成。 叔成去的时候,看见北真才想打招呼。北真头却偏了一下,没有理他。与往日见面有说有笑的场面截然下同,叔成心里颇不是滋味,一咬牙,也没走过去寒喧。 只是与敬亲王和蒋衡见了礼。蒋衡对他态度却是非常亲热,目光温柔,夸他长高了,转眼已是大人样了。叔成眠嘴笑笑,他幼时无父,一生之中对母子俩好的人实在不多,想到蒋衡对他的好,目光中也不由得流露出留恋的情绪。但转瞬,开始祭礼,蒋衡便抬步陪在敬亲王身边。也有几个原来的同窗相识,但一向与叔成不熟,叔成自然落到后面。 第13页 祭礼完后,一众人上船从水路去城郊的河神台。叔成并没什么人理,但他也不好提出先回去的事。另一方面也多少有些不甘心,还没有和北真说上话呢。就跟著上船,一个人坐在船后面,拔了些芦苇在手上玩。 第五章 船顺江边缓缓而行,感觉上速度虽不快,却早已经出了城。叔成挑著眉偷偷打量著北真,却看北真并不多话,也不像自己想像的因为要北上而欢欣鼓舞的样子,反而是另一种消沉的感觉,心中不觉纳闷,才在想著如何上前去搭上话,敬王却吩咐船家靠岸停顿。 两岸所在有两山,分别是传说中河神的两员大将化成龟蛇之形守护在此。敬亲王站在船头,并不说话,抬头望山望水。叔成心里想,这大概是做大事的人,话并不多,却不时流露威严,就连随随便便一站就有壮志凌云的感觉,此去京里一定是要一层抱负和所长。这样一来,北真和自己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这个时候的情义,也不知道将来北真能记得几分。 哪知正在此时,江岸边芦苇丛里闪过几个人影,蒋衡警觉地大叫一声“不好”,下令船工开船,船刚一动,船舷下便有被利器凿动的声音,船也跟著晃动起来。 敬亲王心中大惊,忙叫“停!”,看来是早已有人埋伏於此,算著他要前往祭祀。但此时他并没有带更多的随从,又是在自己不熟悉的水路上作战,还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船不开看来是凶多吉少,但若开船到了江心沉了,这船上又有几个人可以全身而退? 此时,那几条人影已冲到近前,刀光剑影直向敬亲王砍来。叔成担心北真,此时已经顾不得别的想法,迈了一步,握住北真的手。他再看北真还算镇定,只是亮出了随身带的匕首,微微露出些紧张的心情。此时得了叔成的抚慰,回头说道,“没准咱们就真的同年同月死了。”这句话是两人结义时说的话,叔成听了,口里骂了一句“胡说”,心里却高兴,想到北真毕竟还是把自己这个结义的哥哥放在心上。 那边敬亲王与蒋衡却是苦不堪言,来的三人武功均不弱,而且他们心中也无法估计敌方是不是还有后援,加上水下凿船埋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还要估量著留不留后劲。敬亲王虽然也是武将出生,但与江湖上人所学的功夫却大大不同,不过一会就被逼退几步,只能采取守势。 蒋衡心中著急,只想速战速决,过了几招,便刺伤了与之缠斗的对手手臂,那人吃痛,手中的砍刀也拿不稳,但眼神凶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这汉人做了满人的走狗,可不给你祖宗抹黑!” 蒋衡心知这是些江南反清复明的志士,许多人都是无家无业,且每每抱著必死的决心做刀口舌忝血的事,心里又寒了几分。但他并不受激,只冷哼了一声。 那头另外的一名刺客,却已伤了那两个随从,过来帮助同夥。那伤了右臂之人,退了开去,目光一闪,看到这边的两个小孩。看北真的模样,穿著打扮便知是尊贵之人,猜到必是敬亲王的子嗣。他哈哈大笑,伸出手过来就要抓北真,蒋衡和敬王同时失声惊叫提示“北真小心”,怕抢救不及。北真此时也是在完全本能的情况下,仗著也有功夫底子,一闪过后,便举起手中的匕首正刺过去,那匕首是可削金断铁上上级的兵器,那受伤之人有了小觑之心,加上受伤之后,身手也不灵活,这一剌正著他的小肮,那人惨叫一声倒地,鲜血涌了出来。 北真也是吓了一跳,一击即中后,又退回到叔成身边,那人痛得倒在地上,手却向两人直伸过来,便如要进地狱的人还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两个孩子吓得傻了,手牵著手,连著退了几步,直到后面的船舷边挡住退路。 突然间,北真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脚,这一下子更是惊骇得不行,双手过来都抱住叔成。叔成往下一看,却是船舷下面有人伸手过来,想拖北真的脚。大人的力气和小孩子不能比,那人水性又熟,一只手扶著船舷,一只手牢牢地抓著北真的脚。而北真站在船上只觉得船在晃动,自己根本都无法站稳,这人一用力拖自己的脚,人更是失去重心,他想用手中的匕首去刺那人的手臂,结果因为下盘不稳,匕首力度不够,只在那刺客的手臂上不痛不痒地划了道口子,而他自己因为要刺向对方,身子便被那个人拽住,拖入水中。叔成赶紧跟著跳了下去。 北真猝不及防掉到水里,还没有憋好气,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水。 那人有胆埋伏在水里,身手很是灵活,上身赤果,扯住北真后,目光流露狰狞之意,两只手一下子掐住了北真的脖子。北真呛了水,加上身上穿著衣服,入水变沉,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被掐住,不敌那人的力气,两腿在水里乱踢,用手本能想去拉开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匕首也滑落出去。叔成本不存伤人之心,此时也急了,游过来捞起匕首,狠狠刺向那人的手臂。 血从那人手臂中冒出来,一丝丝在水里荡开,叔成是第一次伤人,见了血犹豫了一下,可是一见那刺客并没有松开北真,显然是铁了心,要置北真於死地。 再看北真拉著那刺客的手臂都好像使不出力来,而眼睛也像充血似的睁开,叔成惧怕不已再不迟疑,不断地一次再一次重复近乎疯狂的动作快速刺向那人。直到那刺客捂住身子,松开了手,转而向叔成游来,叔成没有受伤,身手本来也很灵活,一下子滑开,待那人想去拔起凿船的铁凿时,已经失血过多,动作明显迟钝起来。血染红了江面。 可是叔成已经顾不上看他了,由他向船上爬去。只是伸手把北真捞起。北真明显地呛了水,又因为刚被掐住了呼吸,一出水面就剧烈的咳嗽,拼命地扑腾,反而更容易呛水,甚至对叔成想抓住他的手,也拼命反抗。不得已,叔成用匕首反面击昏北真,让他停止挣扎,托著他的头向江对岸游去。 一上岸,忙将北真放倒在地上,掐住他的鼻子,用嘴向内吹气,并用力压其月复部,还好不过一会,北真侧过头咳了一下,“哇”一声吐了口水出来,叔成心知这便没事了,抱著北真喜极而泣。这才觉得身子已经软了。 他带人游一段距离,心里上又极紧张,却比平时自己游很要累一些。好一会儿,叔成站起身来看看四周,对岸太远,情况现在已不得而知,但过一会,便听到对岸传来有马匹跑来的声音,想来应该是援兵到了。这才觉得两人从那惊心动魄的地方好像换了一个地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再看北真,此时茫然望著自己,两人今天均是第一次在实地与敌人对仗,第一次切实看到鲜血,都是又惊又惧,相互握手,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北真“啊欠”一声,打了个喷涕。叔成才想到两人衣衫均已湿透。便边解著自己的衣服,边说:“快把衣服月兑了。”说著便将身上的衣服月兑下,摊在风口处吹乾。 再回头看北真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伸脚踢他,“北真起来,不要睡,会感冒的。”北真还是不动,叔成叹了一口气,笑道,“怎么大爷做多了,还等著人伺候呢。”说完便把他翻过来帮他来解衣扣。 第14页 北真直觉得叔成的手在自己身上缓缓模索,快要下山的太阳懒懒晒在头上,从眯着的眼缝里看到叔成前额的头发好像是金色的,他此时只盼望时间就此停住,两人在此一生一世都好。 叔成扶著他坐起,将衣物也跟著晒在岩石上。回头一看,北真翻过身去,背对著自己,居然是趴著的睡姿,忍不住又笑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北真,随手拍了拍北真的。北真的身子一僵,知道叔成是用两人的体热互相取暖。他又羞又是开心,静静地,不说一句话。 叔成也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却把身子紧紧靠著,那下巴就搁在北真赤果的肩部上肩窝处。北真哪里经得住,只觉得那里又痒又麻,他的身子已经人事,比平时更是敏感得多,模糊地问了一句:“哥,你长胡子了。” “是呀是呀。”叔成大笑著,又将下巴在北真的肩上扎了几下。说著又来模北真的下巴。 北真心知,叔成做这些事完全没有其实想法,心中只是轻叹,也不再多说,只是全身无一不敏感的感觉著叔成,甚更感觉两人的臀部都是无间隙地靠在一起。也抬头起来,只望这觉得身上的热就这么一直烧下去。但只能闭著眼装睡。 叔成是又累又惊,倦极倒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再睁眼看时,天黑了有一会。叔成觉得奇怪,他本来想著那边事情结束,就应该马上会有人过来寻找北真,可是却全不见动静,这才心想不会是敬亲王那边出了事,忙起身,模模衣服见著乾了,叫著北真起来,穿好衣服,两人急急的往敬亲王府赶。 一进王府,北真担心父亲,拉著一人便问敬亲王回来了没有。那人忙答敬亲王和蒋参军已回来了。两人刚要松口气,再看家里几个人神色肃静,气氛很是不一样。再一细问,才知道是官兵在龙神祭台处等待,久不见敬亲王来才发兵过来支援,但到了的时候,敬亲王和蒋参军被敌人团团围住,均已受伤,特别是蒋衡为保护敬亲王好像是受伤极重,回来的时候,好像也只有一口气了,这会在王爷房里,请是请过医生了,但也恐怕是凶多吉少。现在王爷在自己房里守著蒋参军呢。 两人面面相觑,这才想到难怪没有人寻来,只恨没有早一点想到这一层,一起向后堂走去。 两人刚迈进里堂里,却见敬福晋带了两个丫鬟站在那里,显然是要进去被王爷的家臣拦住了,两人听到那家臣毕恭毕敬地答道:“王爷吩咐了现在什么人不见,不希望有人打扰。” 敬福晋怒道:“我是这个府里的王妃,怎么我要见见王爷伤得怎么样了,还要你这个下人在这里说话。” 北真一听不好,知道父亲最看重家臣,平时都是以兄弟相称,忙叫了一声:“额娘。” 敬福晋回头看见北真,哭叫著:“我的儿!”便把北真拥有在怀里。 北真忙推开,急说:“额娘,我没事。” 可怜敬王妃一个女人家,知道夫君和孩子出事,担心受怕了半天,此时已是深夜,还没有睡去。那王妃本来是端庄持重,但敬亲王回来却连招呼也不打,更不要提安慰的话。直到现在,她还不曾见著敬亲王,作一女子,最仰仗的就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但自己的丈夫却不把她当回事放在心上,多年来倍受冷落,现在儿子却抱也不让她抱一下,怎么会不伤怀。 这一哭便把多年来的情绪全发泄出来,哭著哭著便高声叫骂起来,“阿萨朗,你心里几时把我放在心里过,为了一个男人,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你不给我脸面,难道我要给你脸面不成?” 叔成一听吓一大跳,看这王妃的样子,何曾是当自己是王妃,而且句句是指骂蒋衡,禁不住眉头都皱起来,对这个王妃颇不以为然。 北真也急了,万没有想他娘会在叔成面前说这件事,叔成一皱眉,他赶紧拉著他娘,说,“你不要说了。” 敬福晋越发觉得多年的委屈没有地方申诉,声音也拉高了不少,冲过去打那拦门的家臣,“你怎么不早点死,不早点死,你这个妖人。” 那家臣也吓著了,又不敢回打敬福晋。北真上前去搂住他娘的手和腰,让她动不得,但又有谁敢堵上她的口。 敬福晋口中仍哭叫个不停。突然见帘一掀。敬亲王走出来,“啪”地一掌打在敬亲王圮面上,两人四目一对,敬亲王目光冷冷,敬福晋气焰立即消失。才叫了声“王爷”就被敬亲王的话打断:“小玉、小钏,你们带著王妃回屋里去睡,王妃受了刺激,你们俩好生守著点。” 那两随身的丫鬟忙拉了他们的主子。敬福晋,目光又是哀怨,又是呆滞,似已哭到再无可哭的地步,由那两丫鬟扶著离去。 目送敬福晋离去,叔成只觉得四周一团乱,他还没有整理出头绪,这里发生的事情,好像都是他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的。再回来看敬亲王,只见他眼睛都是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急红了眼,身上还来不及换衣服,衣服上还留著白天的血迹。 一看血迹,叔成居然有些想吐和头晕的感觉,忙又收回眼。敬亲王开口道:“你们俩回来就好。”他顿了一下,“你们蒋老师怕是不行了,你们来了,便进来看看他吧。”又望著叔成,淡淡一笑,只是那笑说不出的惨澹,“你叫秦叔成吧,阿衡老是说起你,今天谢谢你了,亏得是你带北真回来了。”说完,便先带著头,进了屋。走路一拐一拐,显然受伤也不轻。 叔成跟著北真也进了屋。屋中一个大夫,黯然退下。 蒋衡斜靠在床上,身上缠了一些绷带,血迹隐隐从绷带里渗出。神色虽然平和,但脸上全无血色,连唇色也是白的,只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悠悠地闪著光,反而显得比平时更亮些。叔成心里惊道,这莫不就是大人所说的回光返照,连话也不敢说一句便站在一侧。 敬亲王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靠在额头上,却再说不出一句话。叔成心里大惊,他刚才听了敬福晋的话,这会再来看敬亲王的表情,便已明白了大半。 他也听说过富有人家里也有爱玩男人的,但多半是娈童。而且那种好男色之人,家里也多半是三妻四妾地娶著,玩也只是图个新鲜。他从没有想到蒋老师和敬亲王是这种关系,再转面一看,北真的表情悲伤却不意外,显然是早已知道这回事。联想北真最近怪怪的,在路上也不见和谁亲近,只怕也是有这个心事。 那蒋衡悠然地说,“阿萨朗,可惜我家乡在此,就不能再跟你回北方了。”说完又打了个抖擞,“怎么现在好冷,是不是下雪了?” 此时正是暑天刚过,天还热著,叔成只觉得蒋老师的话比平时要多,但语气虚弱,说话又东一句西一句的,显然人都恍惚了。他少时丧父,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一次生离死别,不觉得眼中已有泪。 那蒋衡又说:“真奇怪,那时很讨厌北方的雪,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想念。” 敬亲王想去抱他,又看著他身上的伤,不忍碰及,只是拉了被子盖上。 “南山那边地,我看好了,刚好还能看著我小时住饼的地方。那里我很喜欢的。” 那敬亲王并不说话,只是不断地用帛巾擦拭蒋衡身上的汗。叔成虽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想起自己父亲去世时母亲大哭的场景,只盼著敬亲王也大哭一声出来才好。 第15页 蒋衡又说:“只可惜我无儿无女,留在江南也好孤单。你也要走了。”说到此,目光中有无限的依恋之色。 “阿衡……” “其实也不要你陪,你走了也好,咱们在战场上,都想好了,哪一天不是都在鬼门关见过的,总是要走的,难道为了死人,还把活人也拖累了。”说到这里又定定地看敬亲王,“你可答应我了,别做傻事。”说到此,显然是情绪激动,一连乾咳了几声。 敬亲王忙点了一下头,道,“你说的我都答应。”那声比哭声还难听,嘶哑之极。 听到此,叔成再难控制情绪,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蒋老师,您会好起来的,您、您……要是不嫌弃,就认了我这个儿子吧,以后我给您……给您……”他说到此处顿下,“送终”两字却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以后我若有了儿子,第一个便叫他跟您姓。”说完了又悔起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这样说,不就是说蒋衡是必死吗? 敬亲王和蒋衡均把目光投在他身上,敬亲王愣了一下说道:“也好,你们的缘份总是深些,我本来是想让北真尽这份心的。”说话点到北真,北真也跟著跪下,他一句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叩了几个头。 蒋衡说:“起来吧。”又叫叔成走近,叫道:“孩子。” 叔成心里难受,他自小没有父亲,在他心中,师长与父亲是一样的,蒋衡的气度高雅,在他心中有如神祗,但又难免有亲近之意。望著蒋衡只是流泪。 蒋衡低叹了一句,“叔成,我走了条没脸的路,让你们做晚辈的人笑话了。” 叔成忙说,“我只知道我义父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武功好,重情义,我我……”他的泪留下来,再说不出话来,又退在地上连连叩头。 蒋衡叹道,“你以后可不要学我。”说到此突然望著敬亲王,“你说我和你在一起是悔还是不侮?” 房中三人,均无言以对。蒋衡灿然一笑,那笑明艳动人,又如深夜里才会开的昙花,“我在下面等你,你来了,再说与你听。” *** 在鸡叫天亮前,蒋衡终於走了。 依他的嘱咐,悄悄葬在南山上。 叔成著孝服以其子身分守在蒋衡墓前。 秦氏听叔成说了,虽然觉得蒋衡待自家有恩,但原来也不是什么清白的人,面色不悦,但看孩子已做了决定,也没有拦著。 敬亲王过来几次,总不说话,一立就是半晌。叔成见他形容憔悴,与几日前一片踌躇满志大为不同,便似老了上十岁,哪里有当时半点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实在是觉得颇不忍心。联想到看戏里说的故事,心里隐隐地想,怎么谈到情之一字,世上都是悲剧多。他也无言可劝,只能默默陪著敬亲王。 七日过后。叔成便听到说,新的湖广总督已经启程,而京里头也在催著敬亲王上任。敬亲王开始托辞是有伤,最后来的时候,对著墓说,“阿衡,我不能再来看你了,我不得已,不能违了皇上的命。”又转过来和叔成说,“你这几日来府里头,看看还有什么,你觉得可以留著做个纪念的。” 叔成去了,但见蒋衡的小屋里收拾了,便随意挑了蒋衡用的笔。看到敬亲王神色流露出不舍之意,也不知是该拿还是不该拿。那敬亲王挥挥手示意叔成退下,似乎还在小屋里寻找某些回忆。 叔成一出来,却见北真站在那里,招手向他示意。 叔成这几日都未见著北真的面,心里知道他必定也是难过,只是他自己也沉溺於悲伤之中,不知道如何劝慰。此时见了,才想到两人不知道何时起似生了许多隔阂。 北真穿了身黑衣,显然是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说出来,先在前面闷闷地走。 叔成也没有答话,跟著。直到北真站住。才过去挽著北真的手,将一金锁放在北真手上。苦笑道:“你走了后,可别忘了我。”说到此,脸色微红,“这锁不值钱,你可别笑话我。我也会一直念著你的,咱们总还是兄弟。” 北真却突然压住他,并把他扣在树上,便吻了上来。叔成一呆,便已被那嘴唇堵上,只觉得北真热热的呼吸都传到自己嘴里,张嘴就想叫,却觉得一个活的、湿湿热热的东西卷到嘴里来,是北真的舌头。 叔成又急又怒,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北真往外推,但北真全身都压了过来,手还直直的向自己伸去。再不迟疑,叔成一拳击向北真的肚子,痛得北真捂住肮部,跪倒在地。只惊异地抬著头吐出一个字,“你!” 叔成狂退几步,“你疯了。”他看北真抬起头来,那眼睛盯著自己,如猛兽一样闪著一种他从不熟悉的光芒,吓得他不敢上前亲近,壮起胆子,好不容易才没有马上甩下他跑开。 两人凝视一会,叔成才狂乱的解释,“北真,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他此时心里已是大乱,隐隐想到什么,却又不承认,不知不觉中眼睛里已混著泪光。 北真见他如此,反而镇定下来,“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怎么可能。”叔成突然不想听了,转身就要走,只觉得一场噩梦一连做了几天,自己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北真伸出手猛抱著叔成的腿,“我阿玛可以和蒋先生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行?” 叔成站在那里挣月兑不开,知道此时不给北真一个狠话,依北真的性子,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和你,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暧昧关系。”见北真不说话,好像受了莫名的伤害的小兽,口气不禁软了下来,说:“我知道你这几天受了刺激,也知你心里舍不得我,我们一辈子都是好兄弟。你,你……别这样。”说到最后一句,把头拐过去,只怕真的让北真看到他的泪水。 北真松开手,立起身来,再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有点阴阴的感觉,“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生一起死的。” 叔成听著居然从心里都升起了一种寒意。“北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北真把他扯住,“哥,和我一起去京里吧。我舍不得你!我不能离开你。”说著又来扳叔成的头,又想来吻他。 叔成从未与人有过这样的接触,又是被人在用强的情况下,又慌又急,一边拼命反抗,一边大叫,“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北真不说话,只是过来吻他。 他一急之下,牙齿又发狠咬住北真贴过来的嘴,北真惊跳退开,两人均待在原地。 北真直直的看著他半天,说了一句话,“哥,我最后再问一句,你走还是不走?”这句话说的有如哀求。 叔成心里难受,说:“你既叫我一声哥,便知我们是只有做兄弟的缘份的。我们和你爹他们是不一样的。”他说著也哭了,直觉得心痛,头痛,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北真却没有哭,静静听完,居然冷笑起来,“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那就连兄弟的缘份也没了。”再没有多说一句,只将随身的匕首取出,割下衣服的一角,抛在地上。 叔成听到这一句,只觉得本来是好好的两个人,一下子就像是隔了一千座山,和一万条河,居然好像北真的样子都模糊起来,才发现自己眼里全是泪水。北真丝毫没有所动,转身就已离开。 翌日,敬亲王府的人出发前往北京,叔成一人在河道上远远相望。 北真不知道,叔成至船开走不见影后,便跳下船去,在水中相送了一程,直到再没有力气游动。 第16页 第六章 多年后,一场大雪弥漫了整个京城。 雪下了一夜,一大早,雪才刚停,和硕亲王府中的下人就忙著到和硕亲王世子祺瑞的屋里给那三个火盘加满了炭,把屋子里烧得暖暖的。祺瑞正准备享受他的银耳燕窝羹,有人来报说敬亲王府的福晋有请。祺瑞伸伸懒腰,知道自己的姨母是为了她要过寿的事请自己过府商量,便吩咐备轿。下人们又忙著准备好外出的皮裘。是折腾了一会,才出门。 乌雅氏一族,凭藉著联姻,在朝中也是有相当的势力的。因而,祺瑞也格外重视这份姻亲关系。自己的母亲嫁与皇上的哥哥和硕亲王,小姨也被皇上迎娶为贵妃。敬福晋却是看上了当时威风凛凛武将敬亲王阿萨朗,等姨丈官封湖广总督后就一起去了南方,这一走就差不多是十年。亲戚之间也像扯了线的风筝,只见风吹飞远。 阿萨朗从未纳妾,个性刚直,在棋瑞眼中是粗中有细,豪迈中又难得见温柔的男子,比之八旗中各王爷风流成性的个性来,在幼时的祺瑞眼中便已是数一数二的英雄。但他与这位姨父却并没有多少机会亲近,敬亲王在调任回京前,在南方受了刺客的袭击,接著又舟车劳顿,旧伤复发,勇狮成了病猫,病拖了两年,不见好转,便过世了。 敬福晋与其子关系并不亲密,独住在敬亲王的旧宫邸中,回到京里头反而还和侄子走的近,万事都要徵求侄子的意见。 祺瑞幼年丧母,家里几个兄弟姐妹,却不是一母所生,反而与之勾心斗角,争宠夺爱,所以并不亲近,照顾姨母,道如同是跟自己母亲亲近了一样。 他坐在轿上想到敬福晋,就不禁想到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弟,北真。 他还记得婴儿时候的北真就长得圆圆的,见人就会乐得直笑,如果呵他的痒他就会惊喜的睁大眼睛,更加放肆地笑开来,一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长大了,也就难免会有点脾气,但是却是从来不爱记仇。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曾经每次气极的时候会叫“再不理、再不理你”,隔天又会被新鲜的玩意逗得来讨好自己。 可是北真四、五岁的时候姨父一家迁往南方,再相见时已经一别好几年。北真的心里,自己这个表哥,大概就是一位陌生人吧,小时候的感情,丝毫没有因为血缘的关系而让彼此贴近起来,反而成为一种奇怪的疏离,像有种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沟存在。 褀瑞坐在车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心里想,人长大了总会变的,何况,又有哪个人对自己四五岁的事还记得明白呢?眯起眼,眼前仿佛是见著现在的郡王——北真。 敬亲王的死,留下年纪不大的孩子和妻子,而在朝中,若没有个硬本事,又怎么可能得到皇上的赏识,虽说是上三旗的子弟,却也不过是得到继承的封号。适时番地叛乱,十六岁的北真便请缨出征,一走又是八年,帮皇上平定了边境之战,在朝中,凭藉显赫的军功而成为各种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但北真却一直不愠不火,没见著向哪边靠。就算是本族亲戚,也少来走动和亲近,离开战场,反而有些离群索居的感觉。 想到此,祺瑞一肚子恼火,他对北真是比自家的兄弟还亲近,只望北真也和自己一条心,那两人在朝上一文一武,总可以有半壁江山。 他承认对北真的好,多少有些拉拢的意思,但是却似付诸东流,转眼北真又回到京城里已经有两年了。两人像是寻常的朝中共事,居然都没有听过北真唤自己一声“哥”。想到此处时,轿已落下。门外的家仆在轿外恭敬地说了一声,“世子,敬亲王府到了!” 罢进了王府,见敬福晋从屋里迎出来,“我的儿,难为你这么大冬天的还过来,快进屋里暖暖。” 祺瑞笑道,“不碍事,也是多时未曾来看望,怕姨母您怪罪呢。” 说著二人便进了屋,服侍的人递上暖手的手壶,帮祺瑞解了披风挂起。祺瑞与敬福晋上坑一共落坐。下一会侍女又递上茶来。 两人坐停,闲说了一阵,敬福晋说:“其实我这也无所谓过不过寿,但最知己的人是你,我也不防和你说。北真是你弟弟,他也年纪不小了,前几年是给耽搁下来了,这回京里也快两年了,我寻思著也该给他说门亲事。”说到这抿了口茶,接著说,“他现在大了,还不如你孝敬,皇上赏了他北大街的府邸,他好长时间不回来住也行,但也没说接我过去住两天,我和他娘俩,形同陌路,好久都没见到面。所以我想藉我这个机会,你看是请哪几家的小姐过来,总让北真看看,有没有合意的,有了个女人呀,就会知道做人家母亲的辛苦了。” 停了会,叹叹气又说,“我合计著,总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他的脾气也不好,我还真怕没姑娘喜欢他。” 祺瑞笑道,“说哪里话,北真是少年英雄,器宇轩昂,哪家小姐会不喜欢。” “若是如此,便是最好,那可真要谢谢菩萨。”敬福晋听了面露喜色,边说著边举手向空中拜拜。 两人又再说了些过寿那天怕礼节不周全,怠慢哪位大人,又怕还差哪些物品需要添补,直聊到晌午时,也还没见到北真回来。敬福晋要留他用餐。祺瑞推托还有事,便告辞出来。 敬福晋挽留不住,嘱咐下人送世子出府。 祺瑞刚拐过一个院门,便见一男子牵一黑马进来,身后跟著几个仆从,搬著几个大箱子。 祺瑞识得是北真帐下的统军辉图。那小子浑头浑脑的,就是喜欢女人,北真回京,皇上赏了几名美女,倒是让他落了好处。 祺瑞走过去拦著辉图,问道:“你家王爷呢,怎么没见你跟著?” 辉图一见是祺瑞,忙行礼,乾笑道,“皇上赏了王爷些缎绸,王爷说我们用不著,吩咐我拿回孝敬福晋。” 祺瑞皱著眉问,“真要是知道孝顺,就该多回来走动一下,哪有连著几个月都不回来请个安的?”顿了一下,想著是自家人,索性把话头儿也挑明了,“书哥儿现在住你们将军府那了?你要他也小心一点,不要太放肆。” 辉图乾笑著,“我家小王爷哪能那么荒唐,那都是人家误传的。” 祺瑞低声咒骂了一句,“你不帮著他说话还能帮著谁?”抬头对辉图说,“我刚好要去买东西,现在天色还早,我等你一下,你打点好这些,跟著我一道走,我还想挑些东西交给你王子。” 那辉图是个没主心骨的,祺瑞一虎脸,也不敢拒绝,答应了一声绕过他往管事那走去。祺瑞坐在轿子上等,心里面想著书哥儿,这书哥儿名叫书砚,是个武生。说起来还是祺瑞介绍认识的。 北真刚回京里,祺瑞请了他去看戏,心里想著北真是武将,必爱听武戏,所以才请了这行当里有名的武生。问北真要听哪一出时,北真戏摺子也不看,张口点的是“十八相送”,像是故意刁难人家一样,当场就让书砚憋红了脸,呆愣愣站在那里,下不了台。 祺瑞给打著圆场,介绍了一下书砚的底子,会哪些戏,北真那时对听戏却不在意,只是听了书砚的名字,问了一句“哪个书?”听了书砚作答,又再不作声。 全没让人看出来北真对这小子起了心。 没想到过后,两人不知道怎么还有了接触,风传是好上了。皇上一赏了他一个宅子,就马上搬出去住了,常听著说书砚留宿那边。其实八旗里有“龙阳之好”的人不少,北真是个王爷就算是玩玩,也没有什么不好。 第17页 但大清戒律对此罚得甚严,就算是玩玩,也不能这样张著胆子做事,总也得有个名目掩饰。 祺瑞心里想著,还真要给北真说门亲事,让他收收心,万不能就这么荒婬下去,男子汉大丈夫,总还是要以事业为重。他想著是北真年轻贪图享乐,又在外面打了八年仗,没见过女人,不知道怎么的有了这个偏好,回京里自然想好好享受。就怕把性子磨懒了。影响了前途。这前途二字,才是男儿的正理。 才想著怎么劝劝北真,辉图已经出来了。 祺瑞坐轿,那辉图仍然骑著黑马跟著,两人一前一后,便出府而去。 *** 京城里的华绣苏坊的店铺里,今天过了晌午迎来了一位大人物——和硕亲王府的世子祺瑞。 本来华绣苏坊,店里做的是与精致绣工相关的手艺活,慢慢作大了,不仅出些衣服的样儿,还经营些精致的绸缎绢布,更特别的是,有些手工艺品独此一家,因为几乎不可能在别的地方买到,再加上做工考究,价格自然是抬得很高。店里做的一般也是达官贵人的生意,但凡来这家店的,一般都是些府里的总管,或者是家里小姐太太贴身的丫鬟,把家里主人家的意见递过来,再由坊里面依要求做。 还有些家里面的主儿,或者是大小姐,或者是刚出嫁了夫人,不能轻易蹋这个坎。便会差人来请坊里的师傅,上门去细细考究。 几下往来,这华绣苏坊的名气越做越大,热客也越来越多,生面孔就难得一见了。 祺瑞来的时候,店里的夥计并不认识,只是觉得面生,但在这行做得久了,察言观色,看著穿戴打扮,倒不像是省钱的,再加上边上站著辉图一副威武的模样,也不敢怠慢。招呼著坐下,并沏了上好的茶,这才把屋里面的东西细细地介绍了一番。 祺瑞颇有些失望,连看了几个,都是摇头,问道,“你这里难道真没有再好的了?”又说,“价钱不是问题,但要新样儿,又要拿得出手。” 那几个夥计互相看了看,为难起来,看到屋里面几样都没被看得上眼,只有谦恭地说:“那爷要不再往别处看看,可能我们这里没有爷爱的。” 祺瑞想想,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锭金子,“难为你们招待我半天,便当是付茶水费的。日后若要是有什么好货色,可别忘了去和硕亲王府里说一声。”说完便要走,那几个夥计见这派头,一下子回不过神来,还真没见过这样阔绰的打赏的。正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的当儿,但听得里屋有人脆脆的一声呼唤,“这位客倌,且留步。”帘一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露了个脸,两眼清如潭水,两腮润白透红,一点梨涡浅笑,显得格外清秀。 那姑娘并不迈步出来,就著那个姿势笑著说:“咱这还有几件东西,要是爷不赶时间,且请进来看看吧。”说完了,便见那帘儿放下。 帘儿是放下了,祺瑞却觉得眼前一亮,看这姑娘,却与自己平素里认识的都不一样,但又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那种感觉,若说她不端庄,那勾栏园里的又有几人有她这派清雅端庄气质,若是说她高贵,偏偏又比那些含羞带怯的大家里的小姐多了几分灵气与调皮。 再看辉图也是呆呆傻傻的样子,心里呸了一声,笑骂了一句“没见过世面”。耐不住好奇,又是觉得自己风流的性子,跟著进去,却把辉图阻在外面。 那姑娘对著祺瑞先行了个万福,落落大方地说,“还想请问这位爷,买东西是想送人呢?还是留著自家用?若是要送人,可不知道是送给谁?便要听听您说一下年龄、偏爱了,我们这才心里有个主意,便好给爷介绍呢。”她几句话劈劈啪啪的落下来,就像是珠儿滚在玉盘里发出的叮叮脆脆的声音,煞是好听。又一口一个爷的叫得人心里甜滋滋的。但说的快,倒让祺瑞缓了会才反应过来,心里又暗赞了一句这姑娘机灵,“是我姨母过寿。” 那姑娘拍手笑道,“正好,我们这有东西,还本来是准备拿去给王母娘娘祝寿的呢。”说完就见去屏风后用托盘托了一物件出来,将那托盘上的布揭开,祺瑞倒还真被震住了,疑心是见了传说中的霓裳羽衣,再细看才知那料子上绣的花是仿著孔雀开屏,难得是做得到完全看不出是绣的痕迹,倒好像真的是和孔雀身上的羽毛一样是天生长成的,模了一下,仿佛如天鹅绒,再一抖开披在身上,只觉轻如鸿羽,但暖如裘毛,望著那少女再说不上一句话。 “这线全是用鸟类与兽类身上的毛织成的,全天下有两件,另一件是依著凤凰的样子,皇上订了送给皇后娘娘的。”那女子说完面有得色。 祺瑞叹道,“都说华绣苏坊不会让失望,还真名不虚传。”说话这当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秦爷回来了。”两人说话被打断,祺瑞随著外面的声音向屋外看,才发现那帘也织的奇怪,刚从外面看里面,帘上分明是绣著有花,所以那时看不到里屋,没有想到里面有人,而这会望过去才发现居然是透明的,外屋看得清清楚楚,难怪他刚才一掷金子,这姑娘便出来应话。这一望就把他刚才在屋外的小觑之心全收了起来。 “爷,你回来了。”正想著呢,身边的姑娘欢快地唤了一声,鸟一样飞了出去,留下祺瑞在原地,好像身边的位置突然空了下来,若有所失。 祺瑞停了一下,也掀著帘子跟著出去。那姑娘见了外面那人,唇角眼角全带了笑,低头正说著什么,见祺瑞出来,才对著祺瑞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这做得了主的,你看中了就算要想买,还得看我们爷愿意不愿意卖呢。”说著这话,手指头在辫子上绕呀绕,甚是娇媚。 那秦爷抬眼打量著祺瑞笑道,“怎么家里来了客人,阿缧有没有好好招待。” 祺瑞见他们举止亲密,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辉图却在此时大叫起来,“叔成,你是不是叔成?” 这秦爷不是别人,却是小时曾在湖广总督府里伴读的秦叔成。两人十几年没见,其实模样都有些变化,辉图是因为知道叔成后来去了华绣苏坊,又加上刚才的夥计一下子道破了姓,马上就联想到了。走过去抓住叔成的肩摇著,高兴的哈哈大笑。 叔成隔了一会才想起是谁,偏偏是名字在口中,就是叫不出来,被这么一摇,越发想不出来。还是辉图自己说:“哈哈,我看你现在是贵人多忘事,我是辉图。” 边上的阿缧拿起身边的一个纸镇,狠狠地在辉图身上戳了几下,“你说就说,不要拉我们家爷了。” 众人目光都回落在阿缧身上,那姑娘气鼓鼓的,却不见羞涩。叔成拉拉她,对著辉图说,“我家这位姑娘被宠坏了,不知道规矩,你可多担著点。” 祺瑞在边上忙接了话头过去,“哪里,阿缧姑娘天真烂漫,性格直爽,倒是应该多夸一下。” 那阿缧听了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纸镇,退到一边。偷眼望著祺瑞一笑,算是略表感激之情。 辉图皮厚,并不在意,但总算是放开了叔成。回头向祺瑞说:“这是我们原来小时学堂的,小时候总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又转过头来,对叔成说:“你怎么也来了京里了?来了几年了,怎么也没有来敬亲王府找我们?小王爷知道了,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第18页 他见了叔成,自然幼时的称呼也带出来了。叔成其实幼时和辉图并不交好,这会又突然听到他提到北真,愣了一下,倒是觉得心里都快归为尘土的老黄历被翻了出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暗叹,他也未必想见到我。 抬眼见辉图如此高兴却是怎么也想像不到的,不知道是北真这些年提过自己,还是辉图真的还记得自己。他打小是不喜欢与人亲近的个性,一下子又热络不起来,只有转开话题,拱手向祺瑞道:“不知这位爷怎么称呼?” 辉图忙道:“看我一高兴糊涂了,这也不是外人,是我们王爷的表兄,和硕亲王府的大世子。” 叔成笑笑行礼,“今个还真不知是哪阵风在吹,平时请都请不到的贵人呢。” 辉图方说了敬福晋过寿的事。祺瑞便说看中了那件羽衣。 叔成沉吟了一会说,“按理说依著这过去的交情,看中别的,理应是我送过去,只这羽衣,却是不好让价。” 祺瑞却不在意,两下里谈了下价,祺瑞应承了回头差人送银票来取货。辉图见他们谈完了,又插话说不如一起去北真的宅子。 叔成忙推托起来说,一时走不开,等敬福晋过寿的时候再一并拜访。辉图略有些失望,还是跟著祺瑞告别出门。出门前两个人均多看了阿缧一眼。辉图又叮嘱了一句王府是在东城区要叔成别忘了去。叔成含笑应了。 望著他们出门,才面露倦意,坐在那不语。阿缧问道:“是不是还没有接到大少女乃女乃那边发来的货?” 叔成点点头,回头想到什么,又叮嘱说,“阿缧,你一个姑娘家,总还是少露面的好,免得吃了亏。” 阿缧点点头,委屈地说,“我知道,可看著大少女乃女乃卡我们的货,眼看快到了年关,老店那边的任务我们达不到,我怕当家的怪罪下来。那人出手阔绰,是难得的大客户,不留著怎么成。”说到这里,脚一跺,却是撒起娇来,“你也是,我们有理的也不知道申辩两句,就由得我们吃亏。”说到这最后几句,声音已经越来越高。 叔成笑笑,“我也没怪你的意思,这笔生意也算是大买卖,你也不要担心,大少女乃女乃那儿有大少女乃女乃的原因,也怪不得她。” 阿缧埋怨道:“大少女乃女乃也真是,全靠我们给她撑著,要不哪里有她今天在华家的地位,现在过了河还拆桥,把我们弄到这天寒地冻地方来了。” 叔成听她这一说勾起些心事,也没答腔,自顾自拿过帐本来看。 阿缧乖巧,忙去把炉火弄旺了些。 叔成望著炉火,心里面想,“怎么又和他在同一片天底下了?” 眼前浮现出北真旧时的模样。看那炉火一明一暗,仿佛如自己的心事扑朔迷离。 第七章 叔成为著要不要去祝寿的事情伤了几日脑筋,论理毕竟是有旧情义,可是辉图走了,他算著北真是一定是知晓他在京城里了,却未见北真的身影上门,也不知北真对与他的相见怎么看……是可有可无呢,还是觉得见也尴尬或者根本是怀恨在心,割袍已经断义,自己这去了,不是把已经沉寂下来的往事又翻出来了。 直到和硕亲王府的那位世子取货的时候又把请帖送来,犹在大伤脑筋。 阿缧却全不能理解他的心事,还乐滋滋地说,“爷,我还算著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开不了局面,回头又会让大少女乃女乃抓住把柄呢,没想到天助我们,爷还有这么多旧识在京城里,还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儿,这次他们约你,爷你呀刚好还可以再多认识些人,最好呀,生意多多,统统上门来。” 说著阿缧的手伸到空中,做了个拥抱的动作,“想想钱从天上掉下来,我就开心。” 叔成被她逗得笑了,但也知道,人脉是谈生意最为重要的一环,京城里不知道多少老字号,都把眼睛盯著那一户户人家里的订金呢,自己不妨把北真的事放一放,把能在京城里站住脚的正事多考虑一下。和阿缧一起商量著备好了礼品专等著祝寿那天。 敬福晋过寿的那天,一早上门外就有府里的总管领著几个仆人发些寿饼。领了寿饼的小孩子,唱些编的儿歌祝敬福晋“寿比南山”之类讨好的口彩,加上来来往往的祝寿的人,衬得门口很是热闹。叔成一来便是见得这番景象,感染到了欢快,心里笑自己庸人自扰。 十年过去了,北真和自己一样,也是二十五、六的年龄了,说不定早就结婚有了子嗣,年轻时又有几人没有荒唐过,那一吻,其实也不算得什么。话虽这样说,轻轻感觉唇上升起了温度,叔成慌忙摇摇头,怎么自己像个娘们一样介意呢,那时的情形那么慌乱,北真还小,又没经历过什么打击,和自己又一向亲近,那种糊涂的想法怎么也难免有上一二。 饼去这些年,他没来见自己也没什么奇怪的,也许只是最近太忙,毕竟他已官居要职,时间上不像自己那么自由。这样一想,便放宽了心,抬步便往里走。隐隐地还生了希望,就是与北真重逢没准是件喜事。 还多些渴望,生生把心扯得微微有些疼,刚跨进院门,就和辉图迎面撞上,大概是出门去迎什么人,一抬眼看到是他,眼睛闪避了一下,但因为是认识,乾笑道:“秦爷,您来了。来得好早呀。” 叔成一听心里一愣,他自己迟疑了半天才来,现在也快到了晌午,可不算是早了,再加上上次辉图称呼他是亲热得不得了,直呼其名,这次却改口变成“秦爷”了。 辉图看叔成的眼神,忙搧了自己嘴巴一下,“我可不会说话,秦爷您随意,您里面请。” 叔成甚觉头痛,也客气地说,“您慢忙。”话刚落就听著外面有人叫,“书哥儿来了!”辉图连礼也没行完,便急匆匆地迎出去。 叔成回头看时,便见一少年骑著匹白马,那马俊,那少年模样长得更俊,让叔成在心里暗喝了一声彩。 看年龄也就和阿缧一样大,还真应了书里说的面如冠玉,唇若丹朱。 耳听到辉图在说,“书哥儿,您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怎么才来呀。” 那少年漫不经心答道:“起晚了。” 叔成心里哂笑了一下,原来自己是来早的,那个才叫来晚的。 这一天来的客人多,又有很多女眷,寿堂摆了里外两间,叔成不算有官衔的,便只是向主管送上贺帖和贺礼,也没有人专门过来招呼他,北真是连身影也没见著一个。 和一些不认识的人在旁厅里稍坐了一下,便有人带领入席,叔成没见著北真出来接待,心里反而放宽了。园子里搭的散席,当中搭了个戏台子,正对著的一方,是给主人和要紧的客人坐的。叔成只落得从侧面望戏台子,见上面挂了副对联,估计是贺喜祝寿的,也看不真切。同席的虽然不认识,凭著这些年做生意的一些经验,很快熟识起来,叔成言谈举止大方,再加上熟谙人的心理,不一会便约了几人来华绣苏坊看货。 再喝了些茶,便听有人高声报叫“寿星到”,他抬起头去张望,却见一人扶著敬王妃出来,正是北真。上次见过的祺瑞世子也立在一侧。 叔成一见,不自然地将头一低,还怕让北真见著,心里却感叹,“都变了好多,都长大了。”一下子只觉得眼眶热了一下,眨眨眼才忍住。一时间情绪激动,思潮澎湃,忍不住再抬头仔细看北真,见他目光严肃,不带笑容,个子长高了好多,已是一派大将作风,隐约和其父相像。 第19页 他们在主席坐定,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一众人均起身一起向敬福晋说些祝贺的话,便是吟诗般一起出声说著,“恭祝寿王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敬福晋变化不大,显然是保养得当,叔成心里却还留著旧时的印象,对她并不喜欢,也不关心。 另一方面,他还在初见北真的冲击中,刚好酒席已上,端起酒杯便饮,压下心里的悸动。手腕微晃,酒洒了些流到桌上。 这个时候,戏台上先是一群姑娘妆点成仙女的模样,歌舞一番,再手捧著果盘桃子献到主台上。敬福晋笑著接过,有一人尖著嗓子高声叫道,“敬福晋多谢各位贵客,请各位贵客落坐!”一众人方才坐下。 接著便看著有人将戏摺子呈了上去,叔成偷眼向台上看去,那王妃与祺瑞世子咬著耳朵商量,北真却是嘴角抿紧冷坐一旁。周围的人已经有人开始举筷吃将起来,北真却不见动静,手也没有抬,将一桌子山珍海味视如无物。 叔成盯了一会,听到耳边丝弦声响,才惊醒过来,知道戏已经点好。 开始是猴王的杂耍,叔成觉得太吵,锵锵锣鼓之声不绝於耳,身边的人却鼓噪著一个劲叫好。等著那锣鼓稍平,接著一人登台,却是刚才的书哥儿,化了妆,显然是个名角,他一亮相,下面众人都鼓掌欢呼。 叔成在南方甚少看武生的戏,也不知是哪一出。但看他在戏台上身手不凡,又在三张桌子上拿顶,随即翻下,同时於空中拔刀,跪腿落地压刀,再一亮相,只引得满堂喝采。 演罢上台领赏,那敬福晋却并不见高兴,北真却在此时展开了一个笑脸,手掌合在一起轻拍几下,点头说“好”。那书哥旁若无人领了赏钱退下。 坐在叔成身边的人,也是个好搬弄事非的人,便靠在叔成耳边说:“知道不,那个书哥儿,听说是给威武将军包下的。” 叔成没吃东西却已空月复喝了几杯酒,听到这里,说不出的难受,只觉得胃里全部都搅起来,忙说了声“不舒服”,起身告退。 他过了院门,却发现不是往大门,而是在一后园,站著透了透气,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冷,心里暗恼,怎么这些年平平静静地过了,现在这点小事都让自己起这么大反应,平定了半天心情,才感觉好点了,便想著还是偷偷走了的好。才一回头,却见一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却是北真。 两人一隔十年,才是第一次打上照面。叔成一愣,不知道北真是何时悄悄走到自己身后,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反吓自己一跳。 细盯著北真的脸,又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心想原来他刚才在外面是看见了自己的,还是认得出自己的,又觉得他总是挂念著旧情义,才跟著自己出来,心里一下子便似有千潮涌动百味俱在,口里却只吐出来一句,“我刚还在想,你长大了,好威风呢。”他实在是情难自抑,说著手不禁伸出去,想搭上北真的肩。 其实心里恨不得能像小时候一样与北真狠狠拥抱一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胆怯著,北真那股子威仪犹如天生。 北真本来站著没动,也没说话,看著叔成的手伸过来,却好像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样,猛一甩手把叔成的手打开,叔成惊诧万分,他被这不自然的力道一挥,身子都险些站不稳,诧异地说道:“你做什么?” 北真沉声吐出一字:“滚!” 叔成只觉得脑子里和心里都被这话给捶了一拳,呆呆站在原地,再做不出任何反应。就好像自己是最让人不能忍受的对象,让人连看都不想看上一眼。 北真见他没有反应,却激动起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说到后来,声音也高了起来,不自禁走到叔成跟前去推叔成,“你怎么还不走?滚啊!宾啊!”但那话里却有说不出的痛苦和挣扎,听得人心都软了,鼻子也酸了,叔成不自然想去安慰北真,只觉得两人好像还是小时候,北真受了委屈拿自己出气,那个时候,哄哄就好了,可是现在呢……他只觉得自己腿也重,一步也迈不出,从心里到嗓子眼里全被堵上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手也抬不动,硬生生站在原地被北真狠推了几拳。 北真见他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半晌放开他,站回原地,狠抽了几口气,眼圈也红了,盯了他半天,一句话也没说,猛然又一扭头走了。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叔成却觉得比重重打了自己几拳还让人难受。就好像被卷在暴风雨里,那风来的急,去的也急,只是自己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被狂刮倒了一片,好像很多防备都摇摇欲坠,差不多再加一击就会崩溃。 *** 那一天失魂落魄地回家。阿缧见他面色有异,问怎么了,叔成只说了句,“见了个故人。”回到屋里是从收拾的小包里,拿出了一直珍藏的那对布老虎,轻轻抚模,这对小老虎在一起十多年了,但是自己与北真相反,却是陌路十年。 旧日情义,今昔对比,心里一下子恼起来,抓著一只他一向认为是北真的那只小老虎,在它上狠狠打了几掌,“你这家伙居然这样对我!” 鼻头一酸,把那小老虎轻轻推开,人捂在枕头上静静睡下,半天才起身将那两只小老虎收拾好,心里叹著气说,“今天真不该去的。” 心里烦躁了起来,恨不得冲到外面去大吼几声才好,又是后悔得不得了,狠不得把时间倒转过去,又或者把脑子挖出来,把那段记忆抽出来放在地方狠跺几脚才泄恨,只觉得上了敬亲王府家一次,就好像把脸伸了出去,让别人狠狠的打了几个耳刮子。北真的态度更是恼人,都已经这么大了,就不能世故一点,让大家颜面上都过得去吗?那一声声吼好像是说了什么动摇自己,又是什么明白的话也没交待一句,只让人痛,偏偏这痛不在身上,在心里,没处说。难道,他是一直喜欢男人,还是一直喜欢……不敢想了,不敢想了,却是心乱如麻。 叔成的心低沉了好几天,这一早上去了铺子才开门,就看到那个被称为书哥儿的人进来。叔成看到这位少年先是一愣,他现在对所有与北真会有牵扯的人物均是感到头痛,而后又是忍不住赞叹。这书哥儿长得威武精神,哪里像个唱戏的,说是哪家的少爷绝对有人相信。一个夥计上前去招呼,听到那书哥儿说想做几件衣服,便客气地向他介绍几种布料。 叔成点头示意客间里几个夥计好生招呼,便退回到里间。背后还似觉得有人盯著自己。他心思恍惚,不自觉地站在了镜子跟前,打量起自己,心里想,怎么北方的风沙大,自己显见得老了点。拿起梳子想要整理自己,阿缧进来瞧见,奇怪地问:“爷怎么了?” 叔成哂笑道,“觉得头痒。”觉得自己好生无聊,想比什么吗?随后坐在书桌前打著算盘对著帐本,心浮气躁地,一串数字打了五六次还都不一样。 好不容易才感觉静下心来做点事,便听到外面起了争执,皱著眉站起身来,心中暗暗吃惊。一般店里的夥计都是受了训练的,不是一年二年的生手,甚少和客人红脸。 掀了帘才走到门前,就见那少年书哥儿一掌搧在自己夥计脸上,心里一沉,看书哥儿伸手还要再打,忙走过去架开他的手,挡在自己夥计面前,望著面前少年,“有话好好说,可是我们这怎么得罪爷了?” 第20页 那少年望著他的眼里却是十几分的恨意,叔成一边觉得诧异,一边回头审视自己的夥计。书哥是武生出生,这一掌也显是用了十分的力,瞬间就看到那个夥计的脸肿了起来。再一扫眼,看到厅里地上好几匹好料子都被甩在地上,上面还踩了脚印。叔成心里动了真气,回头再望向书哥,看他的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居然还不以为是错。这一会功夫,周围的几个客人都围了过来,门外看著里面的声响也有不少路人停下来张望。不少人脸上是挂著笑,都等著看笑话呢。 叔成怒极反而沉静下来,估模著这书哥儿是来闹场的。眼神锐利起来,盯著那书哥,两下较量著,沉声却问周围的夥计:“怎么回事?” 边上另一个夥计走了跟前委屈地说:“秦爷,刚这位爷挑了布,说想做件长袍,张旺给量了身,这位爷非说要得急,要现在就给他裁了,张旺裁了,他又说长袍走起来不方便,还是做成武生的短打扮好。”他一指面前桌子上的布,“这不给裁了,这爷又说,短打扮可不好,过年这样穿出去不像样,不正式,非又要改成长的。这布不是白给废掉了,所以张旺才急了。” 叔成抬手止住了他说话,一拱手向书哥道:“书哥儿今个来,是抬举我们小店。”他说著这话,人看著一团和气,轻轻松松,又自然地让人觉得他绝不会轻易退让。 那少年见他认得出自己,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并不退缩,开口说话道:“我刚才没想到现在快过年了,总不能穿著你们华绣苏坊的衣服这样走出去,可不是让别人笑话了。” 他这一句是针对华绣苏坊的牌子来的。意思很明显,不是他挑剔,可是要看苏坊里做不做得出来。 叔成一笑,“可不是,咱在京城里,可不能砸了华家的招牌,在这京城里还不指望著各位爷抬举,书哥儿上我们这铺子,可不是瞧得起咱们吗?!”说完一伸手,缧儿机灵,忙递过来纸和笔,他便拿起笔在纸上勾了个草图。众人看几笔栩栩如生,便是画了这书哥儿的样子,他先就那个成了短装的样儿给这书哥儿画上,再在上面添了几笔,又改了几笔,众人再一看,却把这个短装接了那剪下的布,做成了个长袍外套了个坎肩样式。那坎肩明显是个假坎肩,但弄得倒似给这长袍横添了个装饰,衣服式样别处均不多见,配这书哥儿的样,甚是好看,大家不觉在心里喝了声采。 那书哥儿万猜不出叔成这一招,脸上有些窘,但接著又冷笑一声,“大过年的,你可是要穿著白衣服,莫不是给死人去拜年。” 叔成看那裁好的布,是挑了块白缎子,点点头,看不出恼,“书哥儿说的是。”又拿著笔在图上点了两笔,却是在那坎肩的肩上、袖口和衣领处都滚了个狐毛的边,接著唤:“阿缧,把那火狐狸的毛料拿来。” 泵娘脆脆地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就拿来了,却见红的极正,恰似朝阳,配上了那白底,那衣服可真说不出的好样儿,又不素,又不闹。边上已经有一人叫道,“秦爷,这个样的,照著给我做一件。”他这一说,边上几个人均说:“秦爷好心思,我们府里可千万给留著这样儿。” 听到这里,那书哥儿,脸上沉不上住气,一阵红,一阵白的。盯著叔成嘴动了一下,又似要骂人,又似要哭,叔成见他这样,心一软,“不知道书哥儿到底要不要?若是觉得好,就付了订金吧,我们会尽早给做出来。”他说完这话,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著书哥穿这衣服莫不是过年给北真看的,人也恍惚起来,心里不由得想起一句“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话来。才一走神,那书哥一咬牙,扭头推开人群就往外跑,有个夥计想拦著要他给钱,也被他甩开,迳自气冲冲地走了。 夥计还要去追,叔成发了话:“不要理他了,把这里收拾收拾,再记一下订单。” 心里却“呸”了一声,不知和谁学的,都是这么有话不说,不乾不脆的。 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触了霉头,招惹了这么个人来,心里越发烦起来,只盼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过身仍然扯出笑脸,向在场地做了个团揖,“让大家笑话了,今天若有喜欢的样子,给了订金的,我们店定会让点利答谢各位乡亲。”说完了扯著张旺进了里屋,又要阿缧去取蚌热鸡蛋拿著给张旺敷脸。 那阿缧一边做,一边骂,“哪里来的泼皮,长得人模狗样的,真不是个东西。可惹著我们秦爷了,叫他瞧瞧什么叫染房才对。” 叔成心烦,说了一句,“也算是藉这个机会,做成了生意,就不要多说了。” 阿缧看了一眼叔成脸色不好,也马上收声不吭气了。 饼了晌午的时候,就见到辉图一身汗跑来了,对著叔成说,“秦爷,那个、那个给你添麻烦了,小王爷说。”他顿了一下,看看叔成的脸,掏出一把银票来递给叔成,“您看看那个值多少钱,怎么赔给您?” 叔成心里不是滋味,心里想,“北真呀北真,你倒好,真把自己当保护人了,我这不是打了孩子,让人家爸来赔罪不是。”一开口说,“大将军是笑话小店了,怕我们这有了损失日子还过不下去不成?” 辉图忙说,“秦爷,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小王爷的为人,您也是知道的。他是有诚意的。” “有诚意怎么不亲自送银票过来,”叔成几乎冲口要把这话说出来和辉图较上真来,但见著北真一个心不想和自己有接触,存心回避了,很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又想也好,总是不见面的好,免得心里填堵。但心里有根刺,有心想问一下这个书哥儿到底和北真什么关系,倒好像显得自己毛病了。 把银票推回去,淡淡地说:“也没怎么著,你拿回去吧。” 辉图不大会说话,挠挠头说:“秦爷,你这可不是为难我吗?我这回去了,我们家小王爷那叫我怎么交待了?” 叔成冷笑了一声,“总之,我是不会收的。你觉得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看天不早了,你还先请回吧。”说完便把辉图晾下了,这个辉图也知道人家这是明显的赶人了,但又不好交差。站在那嘻皮笑脸的就是不走,边说著几句好话。 叔成回转身“刷”扯过一张银票,辉图一个眨眼的功夫,叔成就地把那票子扯了撕了,“这我收了,你便回去交差吧,阿缧,送客。” 辉图一见便知是惹急了叔成,他小时候也是见识过叔成的脾气的,什么也不敢说,忙退出了门。阿缧礼貌性走在他身边,辉图一下子忘了来由,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直盯著她看。 阿缧见有人盯著,心里是恼了,脸上反而还笑嘻嘻的,走到店门口唤了一声:“傻大个,你过来。” 辉图上次见了这阿缧,便很是喜欢,被阿缧一叫,也不管是叫得难听不难听,走了过去。阿缧存心逗他,“我看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好,来都来了,便挑个东西回去吧。” 店门口处有几件香包,挂垂著,刚好打中了辉图的头,阿缧眼珠溜溜一转,“便是这个吧。”背过身去,用油纸包了,又拿了盒胭脂将封口封了。再笑咪咪地递於辉图,辉图呆呆傻傻地接了,心里想著,不知道是不是阿缧脸上用的这个,半天才问出一句,“要多少钱?” 第21页 阿缧一把抽过辉图手上的银票,“我数数,这些大概是够了吧。” 辉图讶了一声,还要再说话,阿缧已经推他出门,“我可是帮你著想呢,你这些钱呢,总是花在我们华绣了,回去可以向你们小王爷好好交待了。” 辉图一想也在理,寻思这钱也不是自己的,迷迷糊糊就走了。剩下阿缧乐呵呵地说,“和什么过不去,可不要和钱过不去。秦爷呀秦爷,这不是您教我的。” 第八章 饼了几天太平日子,叔成暗暗下了决心,把北真的事抛在脑后算了,他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不去招惹他,谁料想祺瑞来了。 祺瑞来了就夸叔成的羽衣让他大出了风头,又说赶著再备些年货。叔成知道他身分,待他客气,迎进门来由他挑样。但他挑的几样,都是上好的高档,价格高所以店里的存货也不敢备多。叔成面露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会方告诉他华绣苏坊的总铺子那边出了麻烦,这有些货一直没到。 祺瑞很是吃惊,笑道,“你这么个能干人放在京城里,倒是让人信服,可做无米之炊。” 叔成被说中心事,“倒叫世子取笑了。” 祺瑞笑著要叔成放心,“回头一定会要江南的人协调一下,定不会让路上有人耽误了。” 叔成心里惴惴不安,知道是得了个很大的人情。 祺瑞没买到东西,出手却十分阔绰,上上下下都打赏了遍,又问叔成怎么那天敬王妃的生日上没有见著。 叔成说:“去是去过了,不过身体不适,走得早。” 祺瑞打量了他一下,自作聪明的说,“可能是南方人身体弱,可怎么著就水土不服了。” 叔成一听,觉得好笑,装著咳了两声才说是不胜酒力。 祺瑞便说,“可要找个地方,让你好好玩玩。操心太多,一起去玩耍轻松一下才好。”说著便对著阿缧说,“不如阿缧姑娘也跟著一起去?想来阿缧姑娘来了京城,还没有好好玩过。” 阿缧一听面露喜色,忍不住贪玩。 叔成心里了然,知道祺瑞卖个人情给华绣苏坊,是对自己家的这个姑娘有意思了。 他看祺瑞相貌堂堂,官居要职,也不失为一个合适的托付终身的良配,更难得是还有心追求费力讨好,不禁莞尔一笑。但也知道祺瑞本来就是有原配,阿缧是丫鬟出身,做妾本来也不算是辱没於她,但他与阿缧常年相处,都是拿阿缧当妹妹,也不知道阿缧是不是觉得委屈,这事也不知道是促成的好,还是回避的好。 看著阿缧高兴,也不忍扫兴,想著多看看也是个机会,便跟著一道出了门。祺瑞兴致高昂。没曾想冬天里京城下过雪后,雪化开了,路上却结了冰,并不好走。马车也有些打滑,祺瑞便说,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再听听戏。 阿缧被冻著,玩的兴致大减,一个劲的点头。祺瑞便吩咐马车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 车停在一处园林,马车一停下,就有站在门口的仆人赶忙上前,挂车帘的拴车帘,搀扶的搀扶,十分殷勤周到。往里走的时候,听到远远传来有吊嗓子的声音,周围的景致十分精细。 叔成见了点头称赞道:“这里倒是打点得跟我们家乡的园林一样,好像江南。” 祺瑞笑著解释由来。原来这处本是宁王府,宁王原来有一宠妾来自南方,便为了宠妾特意造了这宅子,叫江南居。后来宁王去世了,宠妾也被福晋赶了出去,福晋恼怒。觉得这宅子不吉利,便变卖了,现在是给了戏班子。 这戏班子比不得外面的野班子,是王家专用,戏子也是从小从各地挑选了来,受了专门训练的,不论是唱坐念打都出类拔萃。 叔成笑道:“这可真是托了世子的福了。” 进了一个园子,便见有一个拉胡琴的,几个年级小的孩子在练水袖,叔成见那几个孩子大冷天的,穿著单项,嘴唇已冻得发乌,犹自强撑著,心里不忍。 一边的阿缧已经说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在这园子里站著?” 祺瑞不以为然,“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哪一个不是这样唱出来的,穿得多了,还练什么水袖。”阿缧张口欲说什么。祺瑞一摆手说,笑了起来:“缧儿姑娘心肠真是好。”说完,声音扬高,“老万,你们今天歇著吧,在梅厅里摆个桌子,叫几折戏来听。” 那拉胡琴的人忙站起来答应了,说了一声:“这就去准备。”躬身退了去。那几个小孩子却呆呆站著,好像还不习惯休息。 叔成和缧儿相望了一眼,便默默跟著祺瑞往里走。进了梅厅一看,一会的功夫,里间里面收拾得齐整,连火炉也燃起了,桌子上,摆了几碟凉菜,还有些小吃和精致的点心,叔成心里想,果然是有排场的。 祺瑞便招呼著说坐下,自己也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边上有人上茶,另一人低头呈了戏摺子,祺瑞一边看,一边说问阿缧想看什么戏。 叔成便闪了神,想起小时候总是喜欢和北真一起看戏,现在也好多年没看了,猛然听著祺瑞在和阿缧说:“演武生演得最好的叫书砚,说起来是我表弟的弟子,不过一个戏子,求我表弟教他练武好久了,也真奇怪,不过是在台上唱唱,难道还真以为是将军要领兵杀人不成。”说著大笑起来。 叔成心里想,原来他叫书砚呀,这个祺瑞说话真不中听,怎么如此尖酸。他便开口道:“那天在敬福晋过寿的时候,是见过书哥儿的功夫的,一看就是真下了苦功练的,是个有心人。” 祺瑞听了,还算是有风度,并不接他话,又在问阿缧想听什么戏,突然听到边厅上一声尖叫,接著是“砰”地一声,三人一听惊得全站起来了。 祺瑞皱著眉问那边上伺候的,“怎么了,就闹起事来了。边上那厅里是谁。” “这,回世子,是户部的王大人。”才说这话,门口又“砰”地一声,一个人被摔在他们门口,那人挣扎地站了起来,大家一看,却是惨白了脸的书砚。 接著一胖子从对面厅里出来,指著书砚说:“你还管起老子的事来,小心老子要打断了你的腿。” 叔成一听忙跑了过去,去查看书砚的伤,另一个比书砚年龄更小的人已经出来跪在地上扯住那说话的一人,“王爷,你饶了他吧,我都依你,都依你了。” 书砚忙著要说话,一口气呛住咳嗽起来,但显然一咳是牵动了伤,一张脸涨得通红。叔成安慰他:“你别逞强了,可不要伤著肺了。” 那书砚却是硬气,一口气终於冲了出来,“墨琴是威武将军的人,你也敢碰!” 叔成听了手一抖,脑子一片空白。 祺瑞也已经走到门口,看这情形,八成是这个户部的王大人看上了那个小戏子,却被书砚所阻,所以恼羞成怒在发威呢。他走了过去,“啪”地一掌打在书砚脸上,“怎么这么不知规矩,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败坏将军的名声。”转而站直腰轻描淡写地向那个王大人说,“不就是要这个人唱出戏吗?居然说得这么难听,可不是让王大人生气。这个小戏子是谁,刚练了几天戏,怎么就知道挑拨离间了。来人,给王大人换一个懂事的。” 那边上伺候的又忙答应了,扯了那个叫墨琴的人走了。那王大人脸黑了,却又不好发作。勉强行了个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一会又换一个化了妆的小戏子过来,祺瑞发话道,“你听你的,我们也乐我们的去。” 第22页 京里做官的人当中,喜玩男人不少,大家也没人当回事。可是当众来说,总不是件好事情。又是在亲王府的世子祺瑞面前,那王大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知道闹起来谁也好看不了,见祺瑞给了他个台阶下,虽然生气,还是行了个礼退回他自己的屋了。 叔成便扶起书砚进屋。祺瑞在屋里踱了几步,压低声音训起书砚,“我可不管你和将军是什么关系,在外面就别乱说,将军是什么身分,有头有脸的人,传起来和人争戏子,我拿你是问。” 那书砚低头说了声“是”。 祺瑞看这样这戏也没什么心情听了,便说也乏了,大家不如都回去吧,叔成却向书砚说:“不如一道走,顺路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书砚低头说:“不。”脸上却尽是冷汗,估计著是强自撑著。 祺瑞冷著脸出去,阿缧不知所措地望了一眼叔成,叔成又对书砚说了一句“一起走吧。” 那书砚皱著眉把脸别过去,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叔成迳自扶了书砚,四人各怀心事出了门。 先到了药铺,叔成不放心,要阿缧先跟著马车回去。自己陪著书砚,那书砚腿受了重伤,下车站都不直,重心都快压在叔成身上,犹自还勉强想甩开叔成。 叔成倒是好笑,又有些心服,并不点破,慢慢扶了书砚进屋。 那大夫也厉害,下了药酒,又是针灸,叔成看书砚被折腾得一脸冷汗,就是咬牙不叫,到了后来,嘴唇已破,渗出血来。 大夫终於松了手,对叔成说:“放心,你弟弟没事了。” 叔成笑著说:“不是我弟弟呢。” 那大夫惊了一下,又仔细看了叔成一眼说:“看你们长得还有几分像呢。” 叔成摇头,心想,哪里见得像。回头再看书砚一眼,却是笑道:“你性子倒是像我小时候,很倔的。” 那书砚冷哼了一声,脸色更是难看,“你也不用可怜我,我们打小什么伤疼没经历过。” 叔成见他没有什么好言语,便也不理他了,自去听医生说的,开了伤药包好交与他。 那大夫果然有些本事,书砚痛过那阵,脸上终於有些血色,叔成待他缓了一下,又去雇了辆马车。 书砚不理他,对著那车夫说:“送我去威武将军府。”转过头来看著叔成听了这话的反应,眼光之中全是挑衅,叔成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被他一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北真对自己早已避而不见,眼前这人却处处拿自己当肉中钉,真是所为何端呢? 两人一路无话,各怀心思,只到车行了半路,书砚突然开口说道:“你没在京城里我就听说过你。有人说过我们长得像。” 叔成心“格登”缩紧了一下,脸虽然没转过去,耳朵却是竖起来了。 那书砚继续说:“我也知道他看上我,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不过那又怎么样,我可是真心的。比起你拒绝过他来,又没胆量承认可不是好上太多。” 他这话说的奇怪,叔成心里只是想,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喜欢了就是没胆承认呢?但觉得北真居然就这样把过去的事情都说给别人听了,心里无一处不是痛的。 书砚也不理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做戏子的,都说我们是没有情义的,可我们打小了挑得来,不过就是给人玩的,又有谁是拿了情义待我们。”说到后来却忍不住激动起来,“凭什么一样是人,凭什么我们的命就是这样,凭什么?” 叔成被他吼得也不禁对视他,看到书砚目光隐隐有泪,“不过我知道将军不一样,没有把我们当玩意,我敢为他做的事,你都不敢,那么凭什么他却总是忘不了你,惦记你,每次想起你总是……” 说到此,书砚别过头去,虽然是沉重的呼吸,叔成知道是在强忍眼泪,偏偏是说不出一句话安慰也说不出一句话为自己辩白。 到了将军府,书砚下车,叔成要去扶,他却甩手甩开,迳自向屋里走过去。 叔成在他背后说,“若你和北真在一起,我只会祝福他,我一直当他是亲兄弟。” 书砚听到这话却是冷哼一句,“骗你自己吧。如果你不喜欢他,为何那天非要上门去,为何还那样看著他。” 叔成看他一跛一跛的背影走了进去,只有自己站在屋外挂著的灯笼影下,再望向将军府,用脚在地上翻动著小石子,低低叹道:“北真,难道想起我就是这么不开心吗?为什么我心里一次一次想的却是我们在一起开心的日子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走到了前方,换成自己望向他的背影,是什么时候呢? *** 转眼就到了年末,店里也提前准了假,不少人是从南方和叔成一道过来的,到了这个一年回一次家的时候都是归心似箭。 生意在京城里是打开了门路,不过总店那边还有著错综复杂的关系要处理,叔成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几年,他懒得面对大少女乃女乃,就不想著回去,只叮嘱著总管张旺回去一定要和大少女乃女乃说说,可千万不要再差货。又说起自己义父和母亲的墓麻烦他代为扫墓,向两老告罪。心里想著,自己就等著清明回去吧。 阿缧是打小被华府买回来的,也没有什么亲人在南方,看叔成不走,也吵著要留下来看店。发完岁钱,一转眼的时候,店里便冷冷清清,人都走空了,叔成开店的时候还忙,虽然有心事可想,但忙起来时间一下子就打发了,到了这真正闲下来,却是破天荒地觉得寂寞了。 一个人的时候便想,过了好几年一个人的日子了,怎么现在才开始觉得心空空的,不知道做什么好呢?不知道用什么来填满好,好像每天都在期盼什么,可是每天又没有发生什么。看著阿缧忙出忙进的,置办各类年货,却提不起丝毫兴致。 每每清理东西,把北真送的两只小布老虎总是翻了出来。不经意的放在脸上蹭著,那软布在脸上的感觉不禁让他想到儿时的北真身上的味道还有北真细腻的皮肤,那一瞬间,他已经觉察到自己心旷神怡,不能自抑,男性的反应让他倍觉羞耻和兴奋。而那好像是种美梦,让他醒来时,倍觉寂寞。 寂寞已经深到灵魂里了,或者一直都在,从十年前开始。怨恨往往在无人能及的深夜里到来,是谁打破了自己的宁静,是谁让自己渴望拥抱?想到这个时候书砚是在北真的身边,会有温暖,每当想及此,他的心里就好像被数万只蚂蚁啮食。 他自己知道,是的,如果他不是想再见到北真,那一天,他可以随便差遗谁送去礼物,他好像越来越想见到北真,特别是过年的时候,总是让他想起原来北真吵架先过来低头讨好的样子…… 年夜饭吃得草草的,来不及细想扫了阿缧的兴致,便提早睡去了,一夜听著外面的烟花鞭炮放个没完,呆呆地玩著两只小老虎。过了半夜,仍然时断时续地听著外面有鞭炮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著的时候,却是觉得外面亮得不可思议,才在想这么快就天亮了,就听到外面有哭闹的声音,突然一下子惊醒,坐了起来,却见外面火光冲天,却是失火了。 叔成这一下子哪还有睡意,抓过外衣胡乱穿在身上,也来不及抓著什么东西,只是赶紧把那两只小老虎放在兜里,口中大叫著:“阿缧,阿缧,快醒醒!” 没有听到应答就冲到阿缧房门前猛拍起来,“阿缧,失火了!”他只怕阿缧累了睡熟了,一个劲地用力打门,听到里面阿缧惊叫著答应了一声,才回头向院中跑去,他看到火一下子从院外烧了起来,忙从井里打了桶水,那水泼了上去,只是冒了阵水烟,一点也没用,已经不足以阻止火势。身后阿缧边扣著衣襟边慌张地跑了过来,“秦爷,这可怎么办?” 第23页 “保命要紧。”说著,叔成拉过阿缧到了井边,从井里又拉了一桶水,披头从阿缧头上浇上,腊月里的夜晚,正是最冷的时候,阿缧直来得及“啊”地叫了一声,便打了个喷涕再说不出话来,叔成已经又拉上第二桶水,从头向自己浇了下来,一边拉著阿缧,一边把罩衣扯破,示意阿缧包在头脸上,两人便一起向火中冲过去。 两人冲出火里,叔成拉过阿缧,看看她脸上是烧得灰黑,还好没有受伤,心里吁了一口气,阿缧惊魂未定,一下子哭了出来,紧紧抱著叔成,“秦爷,这怎么办?” 叔成叹了口气,轻拍著她安慰著:“还好,也没什么损失,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货也在年前出完了。” 阿缧冷得发抖,卷著身子,慢慢滑下去,伤心的说:“那我们住哪里呀?这不是没家了。” 叔成说:“撑著点,我先去帮著救火。”说完轻推开她,又拍了她的肩两下,赶著去帮忙。 到处都是火光,还有不断哭泣的女人的声音和小孩子的声音,叔成和几个壮年男子拼命去拎来水,阻止火势,但火却越烧越大一样,这一下子半个北京城只怕都能看见了。 来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叔成觉得自己又累,又僵硬,身上的水若不是在火边可真的快要结冰一样贴在身上了。只是又因为那火,身上就好像有湿气一直穿透到骨子里。 到了天已亮开的时候,叔成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没力,脚也虚浮起来,打了个趔趄,却有人将自己扶住,接著那人接去了他手上的木桶,叔成一看,却是北真,心里一惊。 北真望了他一会,把木桶缓缓放下,又解开身上的皮衣要披在他身上,叔成才说了一句话:“别,你会冷的。” 北真的动作没变,仍是坚持,接著继续月兑了里面的棉衣交给边上的辉图,拎著水桶,向火边走去,叔成也没接著说,只把那皮衣也接著放在辉图手上,转过头去接过别人手里的木桶。留下错愕的辉图抱著衣服站在原地。 饼一会,北真跑著热,把外衣全月兑了,赤膊著在场上跑,叔成看著他紧密的肌肉,居然也是一阵脸红心跳,稳了半天神,才跟上节奏。此时火势惊动了官府,来了些军队,终於是人多让火灭了。叔成看著一片残砖断瓦,耳听得一阵阵嘶哑的哭声,叹了口气。跑了半天,现在是不觉得冷了,只是又累又饿,便向阿缧那个方向走去。刚一迈步,北真却拉住了他,沉声道,“去我那儿住!” 他说的突然,叔成忍不住结巴了,也不敢看北真的身子,“这,这没必要吧,我,我和阿缧可以去铺子里睡,铺子里还有些银票,总撑得过去的。” 北真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想说第二次。你和你铺里那个丫头都和我走。”说完仍像是不想再见叔成的脸一样,抽过辉图抱著的衣服往身上乱套,大踏步地走了。 辉图一旁说:“秦爷呀,你就别这个那个的了,我们家小王爷是一看见火就跑来了,慌得和什么似的,你就别让他担心了。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睡哪不是睡呀,阿缧姑娘总不能跟著你一起窝著吧。” 叔成脸上全是臊的,有心拒绝,远远看著阿缧踮著脚尖向这边看,脸上犹有泪痕,默然点点头,跟著辉图向前走。 *** 当天,叔成和阿缧便住进了北真的将军府。 辉图备了热水,招待他们换了衣服。专门收拾了个小别院给他们住的。还算安静。听了一天屋外还有零星的烟炮之声,才想著,这都是新的一年了。一天也没有见著北真的人,叔成也不知道府里有哪些规矩,辉图跑来了说了一声,意思是小王爷有些应甽,要叔成不要客气,想要什么尽避开口。 叔成也客气,能得到收留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两人客气了一番,辉图走了,也没再出现。 吃了晚饭,叔成睡在床上总不踏实。 这么些年来,他心里不是没想过北真,但是一晃眼已经十年了,他总是拿著那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来宽慰自己,就算是小时候再好的感情,真正能一直走到老的兄弟又有几人,就算是三国里的桃园结义,也不过是在戏中说说,谁又真的看到他们三人从没有间隙到老?日子久了,反而也觉得淡了。若要他去想两人间除了兄弟之情,还有另外的什么,那他是从来不敢想的。 但是没有想到还会在京城里相见,又没有想到现在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从书砚的话里居然知道十年来,北真一直还是那个心意。知道了总是和不知道不一样,北真这样叫自己怎么好放得开呢?又叫自己怎生面对呢?只是想想书砚的样子,对北真的掏心挖肺,无一是自己能比的上的。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便想著在院子里透透气,一推开门,却见台阶上坐著一人,却是北真。 北真听到门推开了,并没有回头,背脊一抬,挺直了几分。 叔成觉得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变得柔软起来,多年前,北真每次低段用心讨好自己的情景一一浮现,慢慢走了过去:“怎么不怕冷,还坐在台阶上。” 他话虽然这样说,自己也坐了下去。 棒了一会,北真开口了,“对不起,上次我凶你,是我不好。” 叔成小心翼翼地说:“说哪里话,其实也没什么的。” 两人都沉默下来,一时也找不到话说。 “那我走了。”北真突然地站起身来说。 “北真、你?”叔成觉得突然,可是又留恋这个难得的平静,也觉得伤感,难道真的就回不去了吗?站起身来试图挽留北真,“北真,其实可以留下来多坐一会,我们哥俩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说到此处,情绪激动,“你总不会什么话也没有和我说的吧?” “我?知道留下我,我会做什么?”北真停下了步子回头问,叔成不敢看他烁烁的目光,低下了头,北真失望地说,“你看,你也知道。” 停了一会,“我发过誓不去见你,是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当你是哥哥。如果你不想我抱你,就不要留我。”说完抬脚又要走。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叔成再次唤了声“北真”。接著北真已经像风卷一样将他抱在怀里,灼热的唇落了下来,叔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夜又累又困,居然没有想反抗的力气,隐隐有种被人珍爱而幸福的感觉。模模糊糊中好像也回吻过去,北真却放开了他,盯著他的眼睛,似乎非要从他眼睛中看出他的真心有几分一样。 被那双眼一盯,叔成的眼前突然闪过义父蒋衡的身影,推开北真,软弱无力地低头说。“我们是好兄弟,永远都是好兄弟。今个都乏了,还是早点睡了吧。” 尾声的几句,他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是混浊不清的。不待北真说话,先向屋里走去。 《待续》 枉凝眉 鸣凤嫁到华家的时候是十五岁。 掀起盖头来的第一眼,鸣凤见著华宁琦,乾乾净净的眼,乾乾净净的眉。望著她温柔地笑著,鸣凤觉得好紧张,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婿了,她还没想好应该先说什么。低下头,只是看著自己的脚。脚上穿的红鞋子,没有沾上灰,是舅舅背著自己上的花轿。 靶觉到宁琦的眼光细细地看了她,然后似乎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桌子上拿交杯酒,但咳嗽了一下,手一抖,酒洒了出来。鸣凤顾不上羞涩,伸手去扶他,有些紧张地。她也听说过华府的少爷身子骨不好。 第24页 宁琦笑笑,把酒放回原地,似乎有些累,轻轻地抚著自己的胸。鸣凤也松了手,把手在自己的衣裙上轻轻擦了一下,感觉手心上有汗。 宁琦温柔地抬起他的头,“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鸣凤低著头,听著这话说的奇怪,憋不住突然乐了,抬起头来笑笑,“没有呢,才没有呢。” 宁琦轻轻地搂著她,温柔地说,“还是个孩子。”说著轻轻地亲了她的额头。 这新婚的一夜,宁琦没有碰她。鸣凤也觉得结婚原来是这样简单,只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了,和自己做闺女的原来只有这些不同,就是要和身边的人睡在一张床上一辈子。 醒来的时候,宁琦已经候著,等著一起去拜见华家的老太大。是宁琦帮她梳的发,帮她挑的衣。鸣凤乖乖地,由著宁琦摆弄,她想讨著宁琦欢喜,讨著华府的人欢喜。 老太太是严肃的,鸣凤战战兢兢地递了茶。老太太总算是接了,喝了一口放在边上桌子上,便说,“琦儿,你先退下。”宁琦走了,鸣凤的身边空了,她绞著手上帕子,低著头站在原地。老太太叫老太太,其实年龄并不大,只是脸上没有笑容,就是绷得死死的,她咳嗽了一声,一个仆妈端了个盘子出来,上面放著个白帕子。 “鸣凤,你怎么回事,怎么新婚之夜没有落红。” 鸣凤愕然的抬起来。 老太太的眉都拧起来了,“说呀,你倒是吱个声,竖在哪做什么?”说著,急起来,脸涨红了,咳嗽了几声。 边上的仆妈忙放下盘子走了过去,帮她捶著背,说道,“老太太,您可别急,慢慢问,可别急坏了身子。” 鸣凤吓著跪在地上叩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示意那仆妇说话。 那仆妇便向著鸣凤说,“你昨夜可是与大少爷一处睡的?” 鸣凤听著奇怪,不是看著他们进的洞房,只一张床,不是一处睡还能怎么样,点点头也不敢吱声。 那仆妇叹了口气,又问,“若是睡了?怎么会没有落红?” 鸣凤吃惊的睁著双眼,却是不懂。 那仆妇见她还是孩儿样子,才细心解释,鸣凤红著脸听了,终於明白了,最后摇摇头,也不敢出声。 那仆妇也急了,指责地说,“老太太还等著抱孙子呢。” 那老太太冷哼一声,把那茶杯重重放下,“我们华氏一家单传,便只有宁琦一个儿子。这华家偌大的家财,可是等著人来接的。你们孙家要不是我们家故去的老爷念著旧情,也不定会准你进我们家的门。你进了华府,一切都是好的,要什么我们也可给什么,便只这一样,万万要给我们华家留个后。” 那仆妇忙劝道,“老太太可别生气,这小泵娘还小著呢。日子还长著呢。”又对著鸣凤说,“少女乃女乃嫁过来,可万比不得做姑娘的时候,对著男人可是多依著些好,我们大少爷人心是软的,但你也万不可就任性了。” 鸣凤的心里委曲著,平白受了一顿指责。她不是万事都顺著宁琦了吗? 出来了,鸣凤的眼是湿润的,宁琦却是望著她笑,“怎么了,娘是那个脾气,你可不要介意。说了你什么,可怎么出来了变得眼泪汪汪的?有什么委屈和我说。” 鸣凤看著他,心里倒觉得是个安慰,总是想著,嫁的人脾气是好的,对自己也是好的。想著又温温柔柔的笑了。宁琦倒笑她,“你身上可是真香。” 鸣凤觉得不好意思,刚才是才明白了做人妻的意思,听著这话觉得是调笑,脸也红了。 两人回了房,宁琦又夸她,说了陪嫁鸣凤绣的绣品都是最精致的,就是华府里最好的绣娘也赶不上。鸣凤也有些得意,又有些心酸,她有记忆便开始刺绣,可不是就是为了嫁到华府来吗?但老太太的意思可不是指著自己家里是攀著这门亲事? 那宁琦拿了好几件绣品出来分了她的神,绣的花样却似外面看不到的,鸣凤聪明,看懂了一些,猜著一些,加上宁琦也从边上指点,两人一屋子的和气。 鸣凤绣的吉祥物件多,心里想这就是举案齐眉,琴瑟合鸣。 鸣凤嫁予宁琦后一晃几月,却是更残酷的学刺绣的生涯。华家不少的刺绣手法是传媳不传女,也不教予那些小堡。鸣凤很是怕老太太,偏偏老太太又是严格,一点点小错就是要责怪半天。鸣凤只觉得自己的神经时时绷得紧紧的,生怕是出了一点纰漏,带顶针的把手指处都磨了茧。 老太太的目光看著就像是觉得鸣凤是赤果的,总是若有若无地审视著她。鸣凤连夜晚入睡也经常感觉到那凌厉的目光,时时从梦中惊醒。偏偏那白白的绢布夜夜都铺在床上,白天的时候,又有人整理好了摆在盘子里放在屋里醒目的地方。只要那布还是白的,老太太说话便不留情面,说到狠处就问鸣凤是不是个女人。 鸣凤的委曲不知道怎么和宁琦说,连带也觉得怀疑自己,是自己不够美,自己像个小孩子,让宁琦动不了念头?宁琦日日见了,难道心里一点也没觉得她难为,也没觉得她可怜?她恨不能跪下去求求宁琦。可是宁琦却从来没有碰她,对她却又极好,也爱采些花儿朵儿的送她,就连梳头,描眉的事,也多是亲手来做。 他一个男人家,不知道怎么地,对些女人的事却比女人还熟悉。鸣凤的心越来越硬起来,只觉得自己宛如一件精美的绣品,只是被打扮的细细亭亭地让宁琦收藏著。对宁琦慢慢滋生的情绪是一种恨。便不再像原来一样地顺著宁琦,恨不得和宁琦大吵一架,把自己的委屈、不安都倒出来。 宁琦是一向的好脾气。从来不与她斗气。就算是有时听到鸣凤的讽刺也只是一笑而过。若是要说,不过是说老太太天生的脾气不好,听听也就算了。他身子不好,日日在屋子里坐著,始终如一地挂著微笑,让鸣凤看著又是可怜又是厌恶。 到了有一日,鸣凤看那白白的绢布,手去取了针,针在手上扎了,血滴下来。 鸣凤木然地看著那白布上溅了血,身后有人惊呼,回头去看,却是宁琦。 宁琦是心痛的,“怎么想起这个法子来了?合著要刺了流血,也是应该我来。” 将鸣凤的手放入嘴中小心地吮著。 鸣凤用力抽回了手,连抬眼的心思都没了。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鸣凤请了安回屋里,那一向放著白绢布的盘子没了。一个丫鬟进来说,“少女乃女乃,老太太说,您辛苦了,让您今天歇著。”鸣凤的心里有泪,可是却流不出来,那一年,她只有十六岁。 *** 饼了这天往后,有一两天鸣凤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人,但老太太转而换成常常盯著她的肚子,一盯就是三年,鸣凤的脸已经变成如石头一样,再很少看得到表情。 纳妾的事情提了也三年,宁琦是倔著一个性子不愿意纳妾。在房子里宁琦悄声说,“外面那些女人哪里比得过你,你这么美。”鸣凤听了,只是回他一个后脊梁。 鸣凤有时听到小丫鬟说著“大少爷真是个少有重情义的”,这一类话就好像只是面上刮过了一丝风,也不在心里起什么波浪。对宁琦她连话也不想说,也不想问。听过说有男人是不能人道的,心里居然涌出一股冷笑,也不说,便看这华府以后还怎么有后。 十九岁的时候,鸣凤第一次见到叔成。 第25页 这个时候,鸣凤已经在华府里开始管事,虽然没有给华府里添丁,但是却是华府里唯一的媳妇,唯一的大少女乃女乃,她要开始坐在这个位置上学习著将来怎么掌管著华府。她那石头一样的脸,凝重的,让人望一眼就心寒,她知道,私下里,怕她的人太多了。 见到叔成,是陪著宁琦一起见的,那个时候她几乎对叔成是没有印象的。 宁琦回了屋和她说,“还是讨厌男人,都是些俗物,都比不得女人家,就是这孩子还长得清秀,还会刺绣,若是不会长大成为男人就是最好。”说著皱著眉头。 鸣凤只当没听见,也不答话。 宁琦是过来又称赞她身上的香,“这香男人是没有呢,我只可惜是没有生为个女人家。” 鸣凤轻轻地梳头,这样的话,三年里经常听著,听著心已经麻木了。 老太太喜欢叔成这孩子,觉得他实在,加上家里女人多,总是阴气多,总是想著多了个男孩子,有了阳气,没准会添上孙子。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鸣凤在铺子里见过几次叔成,是个默不作声踏实做活的孩子。有次和宁琦一起去看戏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提起来说,让叔成跟著,那孩子好歹学著了几天武,可比大少爷和几个不顶事的丫鬓好。鸣凤看看叔成,只是留意到这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却比身边的男人更像男人。 到了有一年,叔成的娘听说眼睛快瞎了,叔成来求自己说想跟著大少女乃女乃学绣花,想做的是比一般绣娘更高级的绣品。 鸣凤是乐了,可怎么就这么多人喜欢女人的玩艺,要做女人的事。口里面答应著,心里却是一股子发泄和报复的想法。把老太太当年教她时的折磨法子都拿出来使。 恰又是冬天学刺绣,屋子里冷,鸣凤藉口说煤炉子烧的把屋里的绣品弄出了味来,又说毛料子上染了油灰,不好处理,不让在屋子里升炉子。叔成衣衫本来就不多,刺绣的时候要讲究心静,手也不能抖,做一件大绣品要好几个时辰不动,便是连热壶也没有一杯暖手的。 到了后来每每见叔成绣完一件作品,手指冰冷,红红肿肿的显是冻得伤了,偏偏就从来没见他叫一声苦。但绣出来的绣品却件件看得出来是动过脑子的,不像一般的女工只是单纯的做活。叔成绣功上底子也不差,又是天生沉稳的性子,肯坐下来,又肯出新样子。又或者是在铺子里做过的,便是对市面上流行和太太小姐们喜欢什么了解得多。相处久了,鸣凤倒觉得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心里慢慢收了恨念,联想起自己小时学绣的经历,觉得有种不一样的亲近。 偶尔有见叔成笑了,觉得叔成的笑和宁琦的十分不同,是那种真正的冰雪消融了感觉,看著他笑,心里都升起了暖意。便总是盼著能和叔成多亲近。就连性格也和宁琦不同,宁琦是那种自以为是地对著人好,和叔成真正留意为他著想完全不同。若是鸣凤说过一次的事情,叔成便真正放在心上,下次再不会错。 后来,叔成是看著大了,个子高了,脸上的轮廓也越来越分明,那双眼总是低著的,只是那不经意间抬起来,却让鸣凤心动。有一年夏天的时候,宁琦和鸣凤又去看戏,看了半路,一时想起要吃翠香楼的的酸梅汤,一时又要叔成去买香瓜。叔成跑来跑去折腾好大一会。等到叔成跑著回来的时候走过鸣凤身边,鸣凤就觉得是周围的风里带著强烈的男人气息,便是坐也坐不稳了,心里小鹿乱撞。 坐在轿子里,宁琦是皱著眉说了句,“臭男人。” 鸣凤却是打了窗帘,看著叔成的背影,在轿头前走,背影是强壮又坚定的,觉得自己死了的心好像又活了,居然爱著这个比自己小的男人。 华府在吵著要给宁琦纳妾,鸣凤已经不管了,纳就纳吧,最好是让宁琦离自己远远的,她憎恨看到那张不知道愁的脸。偏偏宁琦总是一遍遍地在自己身边说:“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别的女人都没有你好。”鸣凤没来由的想著叔成说这话是什么样子,身子也热了,心也热了,晚上再睡不好。 对叔成多加拉拢,也是叔成做生意上和她想法接近。 守著原来的祖业和那几项祖上所传的技巧,再怎么做也是有限,还不如藉著华家现在的能耐,开上分店,能把技巧都放开,接的活计可以更多,家业也可以越做越大。 老太太是不同意,毕竟是祖上规矩,也怕技巧就此传开了去,以后华家能做的,家家都能做了。叔成提了个法子,一个屋里的女工只学一个法子,只专门做那一种活计,做了再转给另一批女工,就是把绣花的工序全拆开了。一个女工只学一个法子,又是常年做,自然热能生巧,但每一个女工离开了华家却是单独做不出一件活。 老太太知了是大大的称赞。 鸣凤听了老太太的称赞是比赞了自己还开心的。若是有个自己的孩子也好,如果这个孩子是自己和叔成的,不知道为什么鸣凤心里老是转著这个念头。二十岁的自己懂得事情多了,乡间也听说过借月复生子的事,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这个家就是真正的站住了脚,而老太太总要死的,宁琦的性子也是压不住自己的,那也好,若是叔成真的能对自己有心……就只是不能和他正式做夫妻,可是私底下不是也有了情义,到时候这个家不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吗?鸣凤心里有了这个女人的梦,对叔成越发的好了。 家乡里的远房亲戚送来了个丫头,取了名叫阿缧,模样长得乖巧。鸣凤说,“叔成也是府里的,掌管这么大的铺子,身边没个服侍的,倒叫外人笑话我们华府待人刻薄了,不如给了服侍叔成。”鸣凤知道府里不少女人觉得妒嫉,可是这样一来也算是断了别人的念头。阿缧单纯,也可由得自己掌握。她年龄还小,叔成不管收不收她进房,都是很好的一个避人耳目的方式,鸣凤的心里慢慢有了主意。喜欢一个人是不是总是想靠近他呢?心里若有了个愿望是不是总是想著实现它? 鸣凤越来越爱打扮,自己有没有老?这大著一点,别人看不看得出来?叔成是不是会在意?他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心事?但是二十出头的自己,最是像花一样饱满盛开,叔成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他怎么会不动心? 鸣凤叫了几次藉口谈铺子的事情,单独和叔成在一起。有一次没人的时候,看叔成忙得满头大汗的,递了个帕子,叔成不要,她大著胆子去握著叔成的手,笑著,“我给的,收下吧,也不要还了,小心留著。” 叔成的眼伤了她,那是错愕的,随即变成了警惕,静静地抽回手,那帕子就那么飘在地上,鸣凤回过神来,已没了叔成的影。之后的再难见到叔成的人,鸣凤是明白的,叔成是躲著自己呢。 鸣凤还不死心,还想著叔成怎么这么迂呀,许是年纪轻,面子薄。 叔成的娘病了,接著又去世了,家里死了人,这人沾了晦气,是不吉利的。 老太太发了话,便是活计也不能让他接,店里给了假,让他回去歇著。 再回来见著,叔成的脸上腊黄黄的,没了笑,也没了精神。鸣凤急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关心他才好,才来没几天,便听说又病了鸣凤偷偷地去看他时,是发著烧躺在屋子里。阿缧大概是抓药去了,也不在。鸣凤的心跳得厉害,手也轻轻去抚模他合著的眼,皱著的眉。叔成轻喃了一声,“娘。”温顺地躺著。 第26页 鸣凤的唇哆嗦地去吻他,若是让他觉得是既定的事实了,是不是会认命?是不是会遂了自己的愿?叔成的呼吸很热,有著不寻常的温度,但那描摩著的唇下轻轻吐出了一声,“北真。”叔成的嘴角勾起了丝笑,淡淡的有些宠溺的样子。 鸣凤的动作停了,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心里面一片苦涩,原来是心里有人了?这名字听著奇怪。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不像是女孩子家的名字,但是叔成又哪里认识了这一号人物的? 才想著,屋外听著动静,慌忙坐正。 是阿缧进来了,“大少女乃女乃,您来了?” 鸣凤冷哼了一声,对这个大少女乃女乃的称呼觉得刺耳。“是,来看看秦爷,你小心招呼著。”起身向屋外走去,阿缧在后面只说了一句:“大少女乃女乃好走,不送了。” 鸣凤已经迈步出屋就听到阿缧的声音,“秦爷你醒了?”鸣凤不知道为什么留住了脚步想听。里面叔成含糊的答应了一声。阿缧活泼的声音又响起来,“秦爷一定是做了美梦了,看您笑得好甜。”鸣凤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小孩子懂什么,哪里可以用甜来形容笑的。” “那是……”阿缧继续在说,“总之呀,就是那种美梦,看著你笑,也想梦一梦的那一种了。” 鸣凤扯了下袖口,再听不下去了,“为什么自己的梦就不能用美来形容呢。” 有一次,鸣凤突然问起叔成,“北真是谁?” 叔成错愕,只是淡淡地回了声,“不是什么相干的人。” “不是什么相干的人,你不是还作梦梦到她了吗?”鸣凤并不放过他。 “只是小时候一个朋友,已经多年都没有联系了。”叔成回答得无可挑剔,鸣凤反而更不舒服,叔成越是说的轻淡,越说明这个人被放在心里越深。看叔成就觉得介意,自此对他的态度变得很怪。 大家都说,华家最难伺候的不是老太太,而是古怪的大少女乃女乃。 她从来不给叔成台阶下,若是说有什么差错,第一个拿来是问的一定是叔成,就算是做了大买卖,也好像是叔成应该做成的。叔成是隐隐有所察觉,听到阿缧问自己,“大少女乃女乃是不是担心你功高盖主呀?”也只能苦笑。 叔成想走,也知道自己羽翼并不丰满,只怕还没有飞高,翅膀就已折断。唯有忍字当头,就是被骂了,被教训了,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也不改色。鸣凤对他爱恨交加,到了有一年春节,阿缧回家,她偷偷堵上叔成,没有说话,突然把自己的衣衫扯了开去,渴望地望著叔成。 叔成只是一惊,把眼光调开,鸣凤冲过去抱住他,“抱我,叔成,抱我。” 叔成推开他,“大少女乃女乃,多谢厚爱,你这样可是对得住大少爷对你的好吗?” 鸣凤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著叔成,恨恨地说,“他若是对我好,又怎么会碰都不碰我一下,结婚十年了呀!” 说著望著叔成唇抖动得厉害,“叔成,我好苦呀,好苦呀。” 叔成动弹不得,完全没有思想余地地接受这句话,由得鸣凤抱著,鸣凤动手扯著叔成的衣服,动作很大,很急,也很生疏。叔成被她扯到了肉,才一回过神来,看著鸣凤的眼睛红红的,却是惊人的光,头发因为用力的拉扯,也散落了一些,平时秀丽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好像疯狂,而带著妖性,惧怕起来。 鸣凤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因为扯不开叔成的衣服,突然尖声叫了起来,“我恨你,我恨你。”说著去拉叔成的头发。力道很猛,叔成觉得头皮被扯得生痛。恼火下去抓住了鸣凤的手。 鸣凤喘著气,像个破碎的女圭女圭,可怜巴巴地问著,“为什么你不要我,为什么你不要我?是不是那个北真,我诅咒他。” 叔成突然生起气来,不愿意自己兄弟的名字被这个女人用这样恶狠狠的声音怨恨,猛然一个巴掌过去打在她脸上。 鸣凤终於安静下来。软软地滑落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坐著。 叔成很担心她,怕她真的要疯了。警惕地望著她。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笑道,“都不要我,很好,没有关系,我还有华家,这个绣庄以后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说完走了出去。 饼了数个月,叔成就提出了北调。 鸣凤知道,叔成就如虎添翼,飞走了,再不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