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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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终于、到了无法再忍耐的地步,朱雀起身离席,步出芙蓉殿,搜寻着水华和小郦龙天辉的身影。
边走边打听,终于在一处庭院中发现他们的身影。个子小小的女童坐在草皮上,有着藏青色头发的少年正抽打着一个陀螺。陀螺飞快的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少年手中持着细鞭子,以各种姿势对旋转中的陀螺加力。一会一个鸽子翻身,一会一个狡兔弹跳,极尽卖弄之能事。脸上还带着泪花的女童目光完全被吸引住了,笑逐言开,一边拍手一边发出兴奋的尖叫。
朱雀没有走近,藏身在拐角远远地看着。鼻子酸酸的,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重迭的两个。
如果……
他转身回头,准备回芙蓉殿。确定并没有事情发生,方才的心悸只是自己的错觉的现在,他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
“怎么了?水华!”
背后突然传来惊叫声,朱雀急忙转身,只见瘦小的女童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放大。她抓住少年的手臂:“我好饿……哥哥,我好饿啊……”
“我带你去吃东西!你忍耐一下!”
说着,小郦龙天辉急忙抱起她往厨房跑去。呼唤侍从要他们送东西来的话,还不如自己直接到厨房去比较快。
朱雀抓紧了胸口的衣襟。没有用的,普通的食物怎能满足孔雀大明王?就算吃了下去,也不过是无用填充物,丝毫也起不了补充养分的作用。
要养育孔雀大明王就必须……
要咬牙,朱雀化身化一道红光,径自往南天门而去。
***
天宫所在的云层下,天地间风正刮得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山上,落在田埂上,落在篱笆上,落在屋顶上。
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几棵高大的落叶松,凄厉地摇摆着它们模模糊糊的枝干。
腊月三十的夜晚,是没有人睡觉的,每个人都为祈求来年的幸福而守着岁。
悄无声息地在一户农家窗前落下,朱雀从窗户的缝隙中窥看屋中的情形,很幸运地,他闻到了属于小孩子的乳香。
一盏油灯灯火如豆,一名少妇坐在炕上,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儿,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哼着歌谣。对面坐着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从一个不大的坛子中取出铜钱,一个一个细细地数着。抚摩着孩子就是抚摩着未来,数着铜钱就是数着希望。
一股香味飘来,不一会儿,夫妇两人相继伏在炕桌上睡去了。
确信他们睡熟了后,朱雀推门进去,走到炕前,轻轻拉开妇人的手,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进自己怀中。
“对不起……”
风绞着雪,越下越大,一阵紧似一阵,团团片片,纷纷扬扬,天地一色。
***
……红艶艶的血珠从手指上被拉开的口中冒出。
女童青金色的眼眸流转,当目光落到那红色的血珠上的时候,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冒出一样的神采。仿佛着了魔般,她放下了手中的螃蟹,伸出小手,握住了哥哥冒着血珠的手指,张开口,轻轻含住……
“没关系,不要紧的。”
天辉微笑。
***
顶着风雪,朱雀直上南天门。火气笼罩着他全身,使得风雪无法击打到婴儿幼女敕的脸。肥嘟赌地小脸红通通地,睡得正香。
一道青光迎面而来,来的是如此迅速,以至待朱雀发觉,想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了。
顷刻间,有着青色发金色眼睛的男子便挡在朱雀面前。
青龙天寒注意到朱雀抱着的襁褓,眉头紧紧地打了一个结。从朱雀见到水华后,他就发现他有点不大对劲,不但让目光一直停留在水华身上,总是一副魂不守摄的模样,而且也比往常暴躁了很多。以往面对成王的挑衅,朱雀总是能克制住自己,轻轻地一带而过,可今天却冲动地与之刀刃相向。
他应该立即带着朱雀离席,以防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的,却因为碍于身份不得不和各位亲戚们寒暄,无暇抽身,待发现朱雀离开自己身边后,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靶觉到不妙,他急忙借『尿盾』摆月兑了众家亲戚的劝酒追出来,幸好赶上了。
“把孩子放回去。”青龙天寒说道。
“哎,我……我只是带他来天宫玩玩,待过了年,自然会送他回去。”朱雀眼神闪烁,胡乱地编着莫名其妙地借口。
“急匆匆地从宴席中偷溜出来,就是为了特地下到人界带了婴儿来天宫玩?”
“是的。”
“你不用编故事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金色的眼睛露出无奈,“我不会让你怎么做的。所以,把孩子放回他父母身边吧。”
红发少年深吸了口气,抱紧怀中的襁褓。
“不过是个人类的婴儿,反正人多的是,少了这么一个更本不算什么!”
“杀人是不对的……”
“不要把你们龙族的价值观强迫我接受!”朱雀猛地抬高嗓门,瞪起眼睛,炽热的火气立即扩大了几圈。
对龙族来说,人类是特别的存在。龙族,诞生于人类的思念之中,诞生于人类的献祭行为,诞生于人类对神的祈望和崇拜之情。一旦人类不再尊崇他们,他们就将烟消云散。保护人类是他们的本能与义务,对他们来说,惟有人类是绝对不能伤害的存在。
为了人类,他们每年按时令降下甘霖;为了人类,他们治理江河湖海,不使他们为水患所海;为了人类,他们担山赶月,开辟良田。
『杀人』,是绝对不能饶恕的罪过。在此标准下,孔雀大明王便成了如同魔鬼般的存在。
难道就因为肚子饿就可以杀人吗?难道因为自己难受就可以杀人吗?这是不允许的!因为这不符合人道!
危害到人类的东西全部都不应该存在!
“我不许你这么做!”
“『不许』?”朱雀将语尾上扬,接着压低声音,“水华是你妹妹,她是你妹妹!现在她就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但是失去孩子,对他的父母来说是多大的打击你知道吗?让父母哭泣是最大的罪过!”
“我不要听你的大道理!”朱雀打断青龙天寒,“我只知道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而且要吃对身体有好处的食物!”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是天道。
天下万物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食物链:虫吃草木,飞鸟吃虫,老鹰吃飞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海藻;兔子吃草,狐狸吃兔子,狼吃狐狸,老虎吃狼……
循环往复,无所谓罪恶不罪恶。
为什么惟有『人』是不可以吃的?人不也吃其它的生物吗?像猪、牛、羊,在没有食物的灾荒时刻,他们不也吃自己的同类吗?生物链就是吃与被吃的关系,就算是终端的食肉类猛兽,最后也逃不过成为食腐生物的美餐的命运。
凭什么人类就应该跳出这个圈子之外?
“如果让把理智掩盖的话,那和禽兽有何不同?”
话一出口,天寒就后悔了。朱雀靛色的眸闪动着。
“『禽兽』……是啊,身为飞禽一族的我本来就是『禽兽』!”
朱雀像空中一招手,一杆长枪出现在他掌中,“让开!无论如何我都要将这个食物带到水华身边!再不吃东西,她就会饿死了!”
天寒高大的身躯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他张开双臂:“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朱雀单手抱着襁褓,右手将长枪舞成车轮状,向上跃起,试图从天寒上方越过。明白到他意图的天寒也向上纵起,直追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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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红光一道青光在风雪中以迅疾无比的速度交错穿行着,时而相互环绕,时而平行,时而碰撞又迅速分开。乒乓声不断。
“如果失去了这个孩子,他的父母要怎么办?你是在挖他们的心头肉!”
“那如果水华饿死了你就不难过了吗?”
“我当然心疼!她毕竟是我妹妹!”
“哼!我看你巴不得她快点死!免得看了碍眼!因为她是凤凰和你老子生的!”
呛啷一声,那团红光被震开老远。
青光停了下来,现出金眼男子模糊的身影,微微颤抖着。脸上,悲伤哀怨无奈以及各种说不清的表情交织在一起。
那被震开的红光滑了老长一段距离才收住。朱雀抱着襁褓,单膝点地。握着长枪的右手虎口裂开了,红色的液体蜿蜒成小蛇状。由于巨大的冲击,襁褓中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啼哭。
天寒大声喝道:“现在就算把婴儿放在水华面前,她也没办法吃!尚未『开胃』的她是没有办法习惯完全陌生的血食的!这样不过是白白浪费一个孩子的生命。”
“我知道……要让水华开胃,就必须……”朱雀说,“那个东西你能让别人交出来吗?你能交出来吗?既然你这么伟大,那就把自己奉献出来吧!否则只是会让人发笑而已!”
惟有鲜活的血肉才能满足孔雀大明王的,其中龙族的血肉是上上之选,惟有它才能给予孔雀大明王充足的营养。可是水华拥有龙族的血统,吃了龙族就等于吃了同类。原本以为不让水华沾血味,就可以改变她的饮食习惯,借而顺利地抚养其长大,现在天寒才发现这么想实在是太天真了。那是孔雀大明王的天性,怎么可能改变的了?
天寒咬牙,现在水华还还不懂事,如果让她依靠吃同类生存下来并长大,等她懂事后,这个事实对她而言将是多么残酷!
水华和那个人类的婴儿,或者其它任何人,他都不希望失去!
朱雀没有停顿很久,他立即跳起来,继续向南天门前进。人类的婴孩虽然不算是最好,却也是不错的选择。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下!
天寒不敢怠慢,立即追赶。朱雀的速度迅疾无比,全力奔驰下,岂是那么容易能追赶到的?不一会,朱雀就将天寒远远抛下。
眼看距离越拉越大,天寒心急如焚:他不能眼看着那个无辜的婴儿被活生生地吃掉!
***
“天辉殿下,水华公主!”
一名宫女一边呼唤着一边寻来。就要子时了,小郦龙天辉和水华公主还不回来,霞贵妃便吩咐贴身宫女来寻找。
听厨房的厨子说他们两人跑来要食物,厨子怕他们在厨房里受伤就将一大堆食物送到后面的草坪上。绕到后面,草坪出现了,同时她也看见了人影。
“天辉殿……啊--!”
凄厉惊惶的尖叫划破夜空。
草坪上,一名浑身是血的女童坐在那里,青金色的发,青金色的眼,粉妆玉琢。脚边一滩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的血肉,没有骨架没有内脏,只有一层残破的皮……
唯一还算完好的就是一个头,那是一个相当与人类十一二岁的少年头,藏青色的发,暗褐色的眼睛瞪的老大,口张着,一洼鲜血在齿舌间。
女童应声回头,沾着红色液体的小脸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微笑,对着宫女伸出手:“来吃,很好吃的哦!”
孔雀大明王,性最恶,相隔遥遥四十五里将五百生灵一口吸之。
*****
抱着襁褓,正全力在风雪中前进的朱雀突然被一股来历不明的力量牵制住了。就像手脚被挂上了千斤重坠,前进半分也是异常吃力。速度越来越慢,位置也越来越低,最后朱雀双膝一软,在一处高山顶上降落,跪倒在地。他伏在地上,沉重的感觉不但没有离去,反而越来越严重。
怎么回事?!
“彤,我不想伤害你。”有着金色眼睛的男子随后落下,“把孩子交出来吧。”
“你动了什么手脚?”
朱雀抱紧襁褓,依然跪坐在地。沉重的感觉压迫的他无法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有做。”青龙天寒向他走来。
他说的是实话。发出力量压迫着朱雀的是朱雀手上那枚小小的指环,龙族的秘宝--擒心锁。只要戴上了它,无法用普通的方法除下来,而且会对对方言听计从,无法反抗。如果双方有了关系,那除非其中一方死去,否则是绝对没有办法的。刚才,天寒不过是在心中想着要阻拦朱雀的行动,擒心锁就起了反应,放出力量加注在朱雀身上。
“把孩子交给我,我要把他送回他父母身边。”
“嘿嘿,父母吗?”朱雀冷笑,“很不幸,既然这个孩子在我手中,你以为他们的父母会平安无事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孩子已经没有回去的地方了!”朱雀往后挪动了几步,“与其以孤儿的身份悲惨地过活,不如让他成为水华的食物比较好!”
天寒冲到他面前,一把扯住胸口的衣料将其拎起。怒火几乎让他失去理智,差点就一巴掌挥下去,但总算在最后克制住了。
“不要说赌气的话,你不是这样的人。”
“哈,我『不是这样的人』?”朱雀再次冷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对你们龙族来说,人类或许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可在我们看来,他们和其它任何生物并没有任何分别!凭什么你认为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听着,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他们拼命抵抗,于是我很好心地让他们在感觉到痛苦前就成了焦炭!”
滔滔不绝的谎言毫无停滞地从舌间涌出。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在发泄。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什么『杀人是不对的』,他现在眼前只有一头巨大的孔雀从空中坠落的影像,只有孔雀吐着黑血浑身变黑的影像,只有金绿色发金绿眼的孩童挥舞着小手扑进自己怀中的影像,只有咬着手指等吃饭的孩童那期盼眼神……
守护人类是龙族的本能和义务,他们的思想也以人为准则。甚至不惜贬低自己地编织了一大堆故事来显示人类是多么伟大。故事中,人类友爱善良,屠龙勇士倍受景仰,而吃人的妖怪无恶不作,最后妖怪终于被智勇双全的勇者所杀。或者,主人公虽然拥有人类外表本质却是吃人的怪物,于是他们与吃人的努力做斗争,最后在死去时流着眼泪说:『我真的不想吃人』『好想成为人类』等等等等。
生命应该受到尊重,每个生命都不应该轻易失去。这里的生命只是针对『人类的生命』,其它生灵通常并不包括在其中。一个强盗被愤怒的受害者杀死了,杀人者偿命。一只无辜的小兔子被胡闹的顽童弄死了,尸体被往垃圾桶中一丢。人类可一为了玩乐而把野狗追赶致死,而如果野狗反抗咬了人,就是罪无可恕,非打死不可。为了防止所谓的潜在危险,甚至把并没有咬人的家犬枪杀或者毒杀。
对『为什么不能杀人』这个问题,有人给出的答案是:因为会有人伤心的。
那么,可曾见过为了保护爱子而对人类下跪的山羊?可曾见过为保护即将被宰杀的母亲而冲向人类的小牛?
“人命关天!你竟然这么做?”
怒火上冲,顾不上夺下襁褓,天寒无法控制地一巴掌挥了下去。个子娇小的朱雀被甩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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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从滑行中停止的朱雀擦拭着嘴角,笑道:“『人命关天』,多可笑的词语,我可从没见死了一个人类天就塌下来了。”他将襁褓中婴儿按在地上,“你知道为了养育孔雀大明王,我曾经抓了多少人类的婴儿吗?”
等级高的龙族对孔雀大明王来说是最好的食物,但他们的数量少,力量也大,要捕捉十分困难,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有退而求其次。
“我把他们抓住,带到孔雀面前,然后,”朱雀左手按着襁褓,举起的右手因灵力凝聚而发出红光,“就像这样把他们四分五裂!”
眼看那散发的利刃般气息的右手就要落下,大惊失色的天寒猛扑上去,一手抓朱雀即将落下的右手,一手成拳击向朱雀小肮。
“唔--!”
灵力消散,朱雀软倒在天寒怀中。
“对不起……”天寒将红发少年失去意识而瘫软的身体拥入怀中,微微颤抖着,“对不起……我都明白的……可是,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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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恶魔!啊----!”
景阳殿内灯火通明,妇人尖叫着,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了,脸上的脂粉已经因涕泪而糊的不成样子,但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向前伸展着手臂,像猛兽那样挥舞着指甲,可惜被数名宫女紧紧抱住身体而无法前进。
爆女凄厉惊惶的惊叫引来了无数侍卫,在看到厨房背后草坪上惨剧后,立即有人到芙蓉殿内向天帝通报。没有大声宣扬,而是透过内廷都总管天鹅律禀报。
听闻后,血色从常俊的脸上消失了。呆楞片刻,他转向坐在身旁的凤凰,金色的眸子闪动着。
“那是你的孩子。你说,该怎么办呢?”
一如往常,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原本想封锁消息,然后通过暗地传召年纪较长的贵族进行商量,但凝重慌乱的气氛引起了年轻一辈的注意,他们交头接耳,胡乱猜测,议论纷纷。在玩笑性质地打赌下,他们用手段从侍从那里知道了事情。群情激愤中,隐瞒的试图成了泡影。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转移到景阳殿,准备看一出好戏:拥有飞禽血统的水华公主竟然吃了自己的亲哥哥,简直是皇室的一大丑闻!身为双方父亲的天帝要怎么处置呢?
一名女童坐在殿正中,为人群团团包围着。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青金色的发,青金色的眼,闪耀着青金石般的光辉,粉妆玉琢的容颜,柔女敕的脸颊几乎可以捏出水来,原先的枯槁似乎只是错觉。仔细看,便可以发现她与凤凰几乎有九分相似。
严重营养不良的症状已经一扫而空。
人们议论声嗡嗡响着,对着女童指指点点。她左右张望,恐惧从眼底流露出来,有着暗褐色发与眼的妇人歇斯底里的恐怖模样更是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不甚明了的印象中,只有那妇人温和微笑的模样,和蔼的模着她的头。
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
扮哥……天辉哥哥在哪里?
“哥哥……哥哥!”
无助与惊吓中,女童哇的一声开始号啕大哭。
“你在叫谁?你有什么资格叫天辉『哥哥』?!”妇人尖叫,“你这禽兽!妖怪!”
“呀啊--!”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你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活下来?像那个大鹏一样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掐死了有多好!去死吧!你怎么还不去死?”
熬人全身突然放松下来,仰面对着天花板。抱着水华的宫女觉得奇怪,抬头看着她。只见泪水从她大张的双眼中滚滚而出。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在脚下碎裂成一块一块,然后化为粉末,在风中消散……
“哼哼……嘿嘿……啊炳哈哈哈哈哈!”
鳖异的笑声从妇人口中溢出,开始只是低声轻笑,越来越响,最后终于成了狂笑。
“啊炳哈哈哈哈!死了好!一了百了!多好啊!啊炳哈哈哈哈哈!”
她开始拉扯自己浓密的长发,一抓就是一把。簪子发钗啪啪地掉落。
“娘娘!”
爆女们吓坏了,伸手想要阻止,却被妇人尖利的指甲划伤。
白龙天虹抢步上前,伸指点中妇人额头,将灵力灌入。片刻,夫人停止了动作,缓缓倒下,宫女上前搀扶住,将其送往内室。
天虹焦急不已: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青龙天寒和朱雀彤都不见踪影呢?如果天寒在的话,也许事情不会一发不可收拾,但是现在,真不知道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主座上的天帝常俊脸上一片空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凤凰依然坐在他身边,低着头,像个木偶那样没有一点反应。
终于,他站了起来,向女童走去,同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水华,爹爹在这里,你不用害怕。”
分立两侧的两排人低头躬身,暂时停止了议论。
常俊走到女童面前,蹲下,伸手为她擦拭着眼泪,用轻柔无比的语气说道:“水华,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女童暂时停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地说:“『发生了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好奇怪啊!”然后又开始大哭:“哥哥!我要哥哥!”
女童茫然不知所措的回答使得议论声又起。
常俊说:“你天辉哥哥再也不能陪你玩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
“什么是『死了』?”
“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就算想回来也办不到,因为有人把他回来的路切断了。”
“是谁?是谁怎么坏,要做这种事?”
“是你啊,水华。”
“我?”
“是的,就是你自己。你让自己最喜欢的天辉哥哥消失了。”
“不……不会的!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也不可能怎么做!爹爹骗人!”
“爹爹没有骗人,可是天辉真的不在了,而且也确实是你做的,可是你说你从来都不想这样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水华?”模着女童的头,常俊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逐渐深沉。“说说看,你是不是有一阵感到眩晕?是不是感到身体不听使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你清醒的时候,面前的天辉哥哥就不在了?”
“我……我……”女童结巴着,似乎不敢确定什么事情。
“回想一下,是不是有一个声音在说『好饿』『好想吃』『吃了他』,那个声音指挥着你,让你无法依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动?”
景阳殿内一片寂静,似乎感觉到天帝的意图,每个人都凝神屏气,等待着下文。
“……是……”女童稚女敕的声音响起,显得犹豫不决。
“究竟是不是?”常俊又问了一次。
“是的。”女童响亮地回答,“好象有人在我的耳朵里叫唤,要我吃,不停地吃。”她抓住常俊的手,“爹爹,那是谁?谁在我耳朵里叫唤?”
常俊微笑,极其单纯透明的宠溺笑容。
“那个人爹爹已经为你抓到了。”
他展臂将女童抱入怀中,站直身体,向旁边一点头。
很快,一名五花大绑的少年侍从就被推了出来。少年有着光亮的黑色头发和眼睛,只在鬓边有一撮黄色的发。他抬头,似乎想站起来,但两名侍卫压制着他,使他动弹不得。
“八哥玉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常俊对少年说道。
少年咬唇,黑亮的双眸炯炯有神。突然从他口中吐出常俊方才的问话:“八哥玉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声线语气一模一样,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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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少年人清脆的嗓音:“奴才罪该万死!陛下开恩啊!”
又换上常俊的声音:“从实招来,或许还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还是少年人的声音:“是是是,奴才不敢有一句谎言。奴才手脚笨拙,又好吃懒做,那天被天辉殿下责骂了几句,不思量殿下的良苦用心,只知道怀恨在心,一直寻找机会报仇。刚才天辉殿下和水华公主在一起玩耍,见四下无人,便动了歪念,用传音入密之术教唆公主……奴才罪该万死啊!”
常俊的声音又出现了:“胡说!传音入密法术岂是你这样的下等神族所会的?!”
少年的声音:“陛下金口玉言!您说不是就不是!”
两排的人脸色发白,却都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尴尬表情。常俊不动声色地听着。女童对他在说什么不身明了,只是觉得从一人口中吐出两种声音,甚是有趣,双眼直盯着,眨也不眨。
常俊的声音:“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声音:“陛下说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
压制着少年的其中一名侍卫一拳揍去,少年的脸歪向一边。
“放肆!”侍卫大声呵斥。
“嘿嘿……”少年笑道,“奴才是在回答陛下的问话,哪里放肆了?倒是这位侍卫大哥,陛下并没有命令你打人,而你居然擅自动手,究竟谁才是那个放肆的人?”
那名侍卫张口结舌,脸都绿了。
常俊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少年转头,看着他:“好吧,那我就认真地回答一下,你听好了。”
当众人凝神等待的时候,他突然发力挣月兑侍卫的压制,用快的惊人的速度向柱子冲去,碰地一声,血花四溅。
惊呼声,抽气声响起,景阳殿内乱成一片。
“有什么可惊慌的?”
常俊道,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将骚动压制下来。
“八哥玉科,利用特长鼓惑人心,操纵公主水华杀害皇子天辉,其罪当诛。本来应当是要灭九族的,但既然他已经畏罪自裁,就赦免了他的九族。将他的尸体弃市。你们都回芙蓉殿吧,守岁还没结束呢。”
说罢,他抱着吓呆的女童转身向凤凰走去。
镑贵族们依次行礼,告退。
侍卫向八哥玉科的尸体走去,原本静静地看着的天鹅律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抢上去扑在他身上,将耳朵贴在那微微蠕动的嘴唇上……
须臾,他站了起来,让开。侍卫上前抓住八哥玉科尸体的两只脚,开始拖动。
『……终于……可以不用在违背自己意志的情况下唱歌了……』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辅。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第十二章
凤凰靠坐着,低着头。金色的长发挽成高髻,缀满了珠翠,宽大的衣袖一丝不苟地摆在两侧,裙摆如同团扇般平铺展开。就如同一个制作精美的木偶,无法感觉到丝毫生气。
常俊抱着女童来到凤凰跟前,女童睁着青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
“来。水华。”常俊牵着她的小手,向凤凰伸去,“这是你亲娘。”
“亲娘?”
“是的,你要记住,霞母妃是姨娘,这才是生你的亲娘。”
“娘好漂亮!”
小脸绽开花般笑靥,从常俊的手中月兑离,径自摇晃着小手向凤凰伸去……
原本半阖碧绿眼眸突然整开了,一手猛地抓住向自己伸来的小手,将女童拽倒在坐垫前,另一手迅疾卡住了那细弱的颈脖。没有一句言语,只顾在指间出力。女童在喉间发出咯咯之声,双手乱抓着,双腿本能地踢动。
常俊大惊,扬手向凤凰打落,终于使其松开了手,他抱住女童,后退出几步。
女童没有号啕大哭,瞪大了眼睛,似乎因过度的惊吓而忘记了。常俊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缓解她的恐惧。凤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因方才的冲击,几枚金步摇从发间月兑落,散在地上。
常俊将女童交到一名中年嬷嬷手中,嘱其带出。他走向伏在地上的凤凰,揪住那金色的长发,使凤凰的脸对着自己。
“……这是我的错,”看着那空洞的眼睛,常俊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声音说道,“把水华带来见你是我的错。”
嬷嬷抱着女童,形式性地轻声哄着,也不考虑这样是否有效。女童僵硬着身体,手脚绷地直直的,抗拒着嬷嬷的怀抱。拧抓着嬷嬷衣物的左手掌不断渗出红色的液体,在嬷嬷的衣服行留下暗浊的痕迹。
“哎哟!我的小泵女乃女乃!”
嬷嬷发现了异样,急忙查看女童已经鲜血淋漓的左手,费了好大劲才让小拳头松开,看清了罪魁--一支细小的花钿,细小锐利的金针张牙舞爪,嚣张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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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从昏迷中清醒,听说了所发生的惨事,朱雀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只觉得胸口堵的发慌。这该怪谁?谁算是罪有应得?他禁不住抬头望去,却吃了一惊。
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手罩在脸上,别过头。
朱雀没有说话,只是退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直到让自己月兑离对方一伸手就可以掌握的范围。这个时候,朱雀本来非常想好好地嘲笑一下拼命拦住自己的这个男人,嘲笑一下因他的天真所招来的这个后果,可是当那张脸映入眼底,朱雀发现原本想说的话突然烟消云散,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方才瞥到的表情,各种感情颜色与图样混合在一切,颤抖着,不断扭曲变形……那是一种从心地冒出的寒冷的具象化。
一转身,朱雀快步离去。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只是想尽速离开他身边。
这是他自己招来的后果,他就得自己去承担。谁让他要拦着自己呢?如果不的话,现在也许就是又一个普通的元月初一,只有大红的春联,没有雪白的丧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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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宫中,丧旗高挂,灵堂上哭嚎声一片。三日后,就要为天帝第八皇子小郦龙天辉出殡。结束守岁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们纷纷前来吊丧,然后陆续返回辖地。
对外正式发布的死因是骤染恶疾,不治而亡。半公开的真相是侍从八哥玉科为泄私愤操纵年幼的水华公主将小郦龙天辉杀害。飞禽一族与对于龙族的臣服程度,向来为人所质疑,从这个角度来说,『泄愤操纵说』的可信度似乎很高。于是对于这个已经算是内幕真相的说法,大部分人虽然仍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摄于天威,也只好就这么认为了。
对真正的事实,就算有所猜测也不好多说一个字。
人来人往,忙碌的侍从宫女和侍卫们向朱雀致意,朱雀丝毫没去注意,只顾向栖霞宫前进。对那个单纯的少年,朱雀没有什么坏印象,甚至因为其对水华的照顾而颇有好感。虽然是常俊的儿子,但他不过是个小孩,又有什么罪过呢?本能地前往,也许是为了凭吊,也可能只是为了见那名女童一面。
突然听得一声呼唤,朱雀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天帝常俊就在自己背后不远处。朱雀急忙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爱卿可是去栖霞宫?”
“陛下圣明。”
会遇上几乎已经算是退隐的常俊也不奇怪。儿子死了,作父亲的如果连丧礼都不出现,那才叫希奇。
“呵呵!不必了,心意到了就行。那里现在人流稠的很,像你这么小的身子骨,恐怕一下就被冲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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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朱雀闻言抬头,只见常俊正向自己招手:“来来,到这里来。”
朱雀只想尽快离去,对常俊的招呼感到实在为难,但不听又不行,正犹豫间,对方却已经来到了自己身侧,并旁若无人地搂住了自己的肩。
朱雀微微皱眉,侧过肩膀,甩掉他的手,不想对方又放了上来,并且加大了力道。常俊完全无视他的抗议,朱雀只有硬着头皮在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古怪目光中被带着走。如果可能的话,他并不想再与这个男人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最好连面对面的机会也不要有。
转过几个弯,赫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水瀑布。五头金稳兽口中衔着巨大的宝珠,发出的光芒连接成一个五芒星,相成巨大的水幕将中间中间的建筑覆盖地严严实实。远远地,便可以感觉到从水幕上散发出的巨大能量。这里便是禁闭着凤凰的披香殿。
朱雀不明所以,心跳却开始加速。牵引着朱雀,常俊站到了水幕前面,水幕平滑如镜,映出两人的样貌。原本亦步亦趋的宫女和侍从们远远退开。
常俊将手放在水幕上,片刻后,就像帘子被掀起似的,水幕上出现了一个入口。
“进来吧。”
说着,常俊进入了水幕,并招呼着朱雀。朱雀忧郁着:带自己到这里来,他的意图何在?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强行将凤凰救走吗?
但犹豫也只有一瞬间的工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雀随即跟了进去,水幕在他背后合上了,就像从来没打开过一样。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突然膝盖一软,朱雀差点跪倒。一股巨大的力量笼罩住朱雀全身,拼命把他往下压。这情景,与上次在龙宫感受到的强大水压一样。可是这里是天宫,并不是位于深海的龙宫,唯一的解释就是强大的水幕结界制造出了同样的效果。
黑暗中,可以隐约听到对方的闷笑声。
“来,我扶你。”
“不敢。”朱雀躲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走吧。”
肩膀再次被搂住,朱雀被带着往披香殿深处走去。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便可以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四周的景物也隐约能看见了。原来光线的来源是四周柱子上镶嵌的拳头大夜明珠。
披香殿大的出乎朱雀想象,从外面看根本想不到这座殿竟然那么大。一直到了约莫第四进,似乎才到了内室。站在门口,没有设屏风的内室一览无余,夜明珠的荧光中,一个身影靠坐在榻上,为金色的光弧所笼罩。
“族长!”
朱雀向那个身影奔去。常俊没有拦他,适时地松开了手。
越是接近,奇怪的感觉就越是明显。朱雀来到凤凰近前蹲下,连大气也不敢出,仔细地看着面前的人儿,悲哀地发现:虽然那容颜依然美丽,却苍白无血色,那双碧绿的眼睛更是空洞无神,甚至连焦距也没有。
原本以为会百感交集,甚至会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现在却只感到难过。
朱雀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却莫名地停在半空中:要呼唤他吗?是,还是否?
“没有用的。”常俊来到他背后,开口说道。“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这个样子。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朱雀闻言回头注视着他,太过微弱的光线,使他没有办法看清对方的表情。虽然从那带着无奈的语气中能感觉带一丝惋惜,可是造成现况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就算惋惜,那又是对什么的惋惜呢?
“来,我们到那边去。”
常俊拉住朱雀的胳膊,强拉他站起来,向另一个出入口走去。虽然被带着走,朱雀却一直将视线留在身后的凤凰身上。
棒壁的一个房间,摆着文房四宝和书柜,似乎是一个书房。又不怎么像,因为还摆着软榻。
常俊将手伸过去,触模了一下,夜明珠亮了起来,亮度比其它的房间的要高的多,室内几乎如同白昼。摆开棋盘,常俊在一头盘膝而坐。
“坐吧。”
他向朱雀招手。不好拒绝,朱雀惟有依言在对面坐下。
“会下棋吗?”
棋盘是榧木的,棋子是黑曜石和汉白玉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只知道基本的死活。”
朱雀实话实说。凤凰说,下棋这样的风雅之事,会总比一窍不通好,但没什么实用价值,不需要钻研太深,若是沉迷其中,反而会玩物丧志,于是在教会朱雀是怎么回事后,就不了了之了。所以朱雀并没有什么棋艺可言,
“那就是会下。”常俊笑道,抓了一把棋子,请朱雀猜,“看来咱们是彼此彼此,我也没什么研究。”
朱雀取了两枚,常俊一数抓的棋子,是单数。
“好可惜。我先。”他一边笑的就像孩子一样,一边将黑棋子摆到自己面前,白棋子推到朱雀面前。“放开胆子,随便下,反正我也看不大出所谓的输赢。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不论常俊说的是真或还是假话,等于是初学者的朱雀想客气也没办法客气。让棋也是需要本事的啊。
清脆的落子声在黑暗的披香殿内间或响起,暗黄色的棋盘上黑与白的几何图形逐渐成型并不断改变着。朱雀发现,这个男人的棋艺要么是真的不怎么样,要么是太过高超:居然下了不少连自己也能看出来的臭手!不过自己也差不离,居然被提掉了将近十枚棋子……
“等一下!我要换地方!”
“起手无悔大丈夫!”
“何必这么认真?只是随便玩玩啊!”
“规则是基础。没有规则,还怎么玩?”
“让我一次又算得了什么!是男人就不要这么小气!”
“这是原则问题!”
“最多我下次也让你悔棋好了。不行?那让你两次?三次?十次?哇!太黑了吧!敲诈啊!”
朱雀哭笑不得:一开始朱雀诚惶诚恐地走着步子,既不敢想也不想随便下,怕太过敷衍的态度惹恼了他;也不敢思考太久,怕他不耐烦。可四平八稳地棋路反而引起了常俊的不满,居然责备他太过谨慎,没有大家风范。朱雀惟有点头称是,开始加快速度。常俊于是开始手忙脚乱,连连下错,下错了又后悔,后悔了就要悔棋,朱雀不说话,想悔就请悔吧。可常俊又不答应了,说你怎么能放任这种歪风滋长呢?对于违法乱纪的行为应当要给予坚决制止!现在朱雀遵命不让他悔棋,他又开始讨饶了,甚至不惜倒打一耙!
连想中盘认输也不行!
这个男人真的是想下棋吗?朱雀怀疑他根本存心是找人来吵架的。因为他总是有办法逗自己说话。原本朱雀可从没想过要和他这样拌着嘴,简直像是多年的老朋友。这根本就不正常……
好不容易相互提子提的七零八落一局终于结束,胜负却难以确定,因为两个人都不会整地……
“嗯嗯,这次只好先放你一马。”常俊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不过下一盘可得记着:要下四方型的!不可以摆乱七八糟的地形!”
朱雀差点昏倒……
很快,新的一局开始了。懒得重新猜,便由刚才的常俊执黑换成朱雀执黑。
“陛下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啊。”落下第一子,朱雀假装随口说道。
从外表看,常俊确实脸色红润,精神矍铄,丝毫不见老态。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已经两千五百岁,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已经是将要入土之人。
“嗯嗯,还可以吧。”常俊答应着,“我可不会输给年轻人哦。”啪地一声,仿佛为了显示自己多有精神而响亮地拍下一子,谁知却因为使出的力量过大,而使棋子弹跳起来,落到了旁边。他一楞,盯着跳开的棋子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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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伸手,想要把棋子移动回他落子的地方,却遭到了常俊的阻止。
“不必了。起手无悔。”他将那个歪掉的棋子摆正了位置,“请下吧。”
为什么不要这个算不上悔棋的修正?朱雀在他脸上搜寻着,想要找出原因,可是他看到的,是如海洋般的深不见底。
静谧中,棋子与棋盘碰撞的声音孤独地响着。这座披香殿真的是太静了,外界的声响被结界完全挡在外边,一点也进不来。
“虽然从外表看来我很健壮,可实际上我确实已经很老很衰弱了。就算我不想承认也不行。”
在良久的沉默后,常俊终于再次开口。他露出自嘲地笑容,“嘿,天知道我什么时候就会挂了,也许明年,也许明天,更也许下一瞬间我就会在你的面前断气。谁知道呢?”
抛动着一枚棋子,他继续说,“所谓长寿的神族,也不过只是能活两千五百岁而已,然后便是归于无。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知饥饱,不知冷暖。名利地位,全部都没有了意义。”
朱雀听着,没有搭腔。棋盘上已经很久没有人落下一子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家伙年纪不大,个子却高,总是能将自己打扮得干干净静,走和坐派头十足,猛一看根本想不到他实际上是个乞丐。他呢,总是往有红白喜事的人家跑,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都进去,对主人恭维两声或者哭嚎几声,然后往宴席桌上一坐开始大吃大喝,吃完后拍拍走人,还不忘记拿喜糖。主人也记不清所有的客人,只当他是自己发了帖子请来的。那个家伙啊,吃饱了就打着饱嗝来炫耀,拎回来的东西却从不分给大家。他说,这是我拼命挣回来的,你要眼红,就自己去啊。可是谁的表面功夫能做的和他一样好呢?结果模仿的人全部被识破,大门还没进就被大扫帚打出来了。后来大家渐渐都知道了,有了防备,那个家伙就到处碰壁,再也找不到骗吃骗喝的地方。没办法,只有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带着虚幻的表情,他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用低沉缓慢的语调诉说着。
“会不会觉得我的话太多了?”他突然问。
朱雀忙不迭地摇摇头。
“嘿,年纪到了就是这样,老想找人说说话。”
他微笑,然后再次开始诉说:
“……有一天,他跟着别人来到了一座山,因为据说那里能挖到值钱的药草。不想山突然崩了,所有人都摔进了裂口中,全死了,可是那个家伙偏偏命大,活了下来,还因为有别人的尸体当垫子而没受什么重伤。就在他哼哼唧唧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头顶上方的千仞峭壁上开着一朵美丽的鲜花,依稀便是大家口中形容的万分少见的至宝。他兴奋万分,急忙向那峭壁爬去。爬啊爬啊,好不容易,他终于到了一伸手就可以模到那朵花的地方,那朵花说话了,它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来?那个家伙说我来是为了见你……正当他要报出名字的时候,那朵花说如果想要挖走我,就得使用金锹银筐,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这个资格!说着,那朵花就把那个家伙踢下了山。那个家伙于是搅尽脑汁想办法,各种方法不论是好是坏都去尝试,甚至拼上了性命。终于他得到了金锹银筐,兴冲冲地收拾行李准备向那座山出发,可是当他即将出门的时候,他的儿子却跑来跟他报告,已经用他的金锹银筐将那朵花挖回来了!那朵花笑着,对儿子说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
咯咧一声,汉白玉的棋子在手指间变成了碎末。朱雀吓了一跳,对方仿佛变了个人,那眼神让他心惊不已,不禁稍微畏缩。似乎注意到了朱雀的反应,金发金眼的男子抬头对他微笑,仿佛刚才狰狞的表情只是朱雀的错觉。
“我很可怕吗?”
朱雀咽了口唾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个男人的变脸技术才更让人觉得恐怖。他开始后悔跟他进入这披香殿。
“你根本没必要怕我。现在,我连拥抱人的能力也没有。”常俊笑得轻浮,“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对我发动攻击,我是绝对没有招架之力的,保证立马一命呜呼。不过呢……”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这座披香殿恐怕就要成为我们的坟墓了。因为这个依靠龙珠的力量形成的结界只认我的命令。”
朱雀考虑着他这话的真实性。既然他已经快要死了,设置这样的结界确实有成为坟墓的危险,一般人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但是对方可是常俊,依照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是完全有这样做的可能。
贸然出手,确实有让自己和凤凰成为陪葬的危险。
考虑后,朱雀选择相信。这么让人讨厌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沉思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被放大了数倍的大脸,常俊不知什么时候从隔着棋盘的对面移动到了朱雀面前,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他急忙想要后退。
“别动。”
常俊阻止了他。那双与青龙天寒相同的金色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朱雀,一眨不眨。面对着与青龙天寒有五六分相似的脸,朱雀芒刺在背,如坐针毡。想要攻击,但是如果出手太重,使得这个『老人』现在就驾鹤西归,自己就要陪葬了!
良久,常俊抬手,模上了朱雀的紫金冠,一下就将固定用的发簪拔了下来。哗啦,及腰的红发瀑布般散落,在夜明珠的光辉中散发着红宝石般的色泽。
朱雀倒抽一口气,急忙想要抢救。虽然他还未满弱冠之年,但为了朝廷的礼仪,便在五年前留起了长发,束上了冠。在人前披头散发可是极失体统的事。
“别动,让我看。”常俊再次阻止了他。
强硬的捏住朱雀的下巴,视线在那道石青色的刻纹上缓缓移动着,眼神逐渐深邃。另一只手伸上了,突然搭上了朱雀的咽喉,朱雀一惊,却发现他并没有出力,只是虚放着。咽喉上的手开始移动,慢慢爬到了他颈后。突然,就被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朱雀浑身都僵硬了,挣扎着想要月兑离,却被抱的更紧。
突然,对方高大的身体如泰山压顶般倾压下来。惊慌中,朱雀努力挥动手脚,想要挣月兑,但对方的体重让他徒劳无功。这重量甚至有倍增的趋势,很快就将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挣扎无效后,对方的毫无反应让朱雀冷静下来。他试探性地探了常俊的鼻息,还好,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有的。就是说,这个家伙居然很没有责任心地昏睡了!
失去意识的龙族的体重可是以“千斤”为单位的!
***
昏暗的奉先殿中,香烟缭绕,烛火平静地燃烧着,偶尔啪地炸开一朵小火花。层层迭迭的牌位,投下不规则的阴影。一名男子匍匐在蒲团上,不断叩首再叩首。左前方一面大金字牌位,写着“仁德皇后梓童之位”。
终于,他停了下来,维持着额头碰地的姿势,良久,缓缓抬头望向那金字牌位。摇动的烛光在他脸部以及字迹的凹凸处阴晴不定。在即将迎来新的一年的除夕之夜,他,青龙天寒,天帝常俊的第六子,东方的守护者,公认的下任天帝,保护了一名人类的婴孩,却失去了一名幼弟--小郦龙天辉。而所谓的凶手,是他的幺妹--孔雀水华。年仅五岁的她,不过是依天性寻找能果月复的食物,如何能够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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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重要的不是已经逝去的过去,也不是没有确定的未来,最重要的是现在。只要找准一个点,就可以维持均衡。没有冲突,没有撕杀,那样每一个人就算不能得到最优渥的生活,至少也不会遭受痛苦,不会失去他最心爱的东西,将生活的稳定且安乐。
不奢望已经失去的东西能回来,只求能保住一切现有的东西!并且将其往最好的方向引领!所谓彼此对立的『矛』与『盾』,『水』与『火』,不也在天地间共存,相安无事着吗?!可为什么就这么难?!他为此不断努力着,坚持了七百多年,可结果怎么样呢?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梦想打破。
“仁德皇后梓童之位”八个金字倒映在金色的眼睛中,沉默着。沉重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竭尽全力去保护一切想保护的』,『不愿任何人受到伤害』,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从很久一切他就知道了,可他从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正因为有梦,有目标,才能够坚定地走着属于他青龙天寒自己的步子,做着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保护着在别人眼里一点也不值得在意的东西。如果否认了这最初的想法,就等于否认了他活到现在的意义。
“……彤说的对,我不但只是一个满口仁义的假道学,还是一个怯懦者……说着高尚的话,做着自以为正确实则莫名其妙的事,结果只会让人发笑而已……”
青龙天寒对自己一贯以来的坚持产生了动摇。以前虽然他也曾经无数次困惑过,可从没像现在这么严重。错了,你错了!现实用严厉的声音不断对他呵斥着。
有人进入了奉先殿,属于女性的柔和嗓音飘来:“瞧瞧,这里有一个正忙着忏悔的伪君子。对既听不到也说不出的死木头,他诉说着自己的罪过,哭泣,哀号,说完了以后,便用丝绢手帕擦擦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点点眼泪,哼着歌谣背着手,扬长而去,从此心安理得继续过他的清净日子,直到再次犯下了无法心安的罪过。唉,连将自己的罪责正当化的工夫也懒得花。”
平和的语调却夹枪带棒,仿佛一根大棍子敲在天寒的脑门上。他起身回头,看到了一头赤铜色的发丝,散发着滚烫金属般的味道。来人逐渐走近,模样也在烛光中渐渐清晰,那一名年轻的女子,白晰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高鼻深目,按人类来说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天寒认出她正是成王翼龙瑞瑟格的女儿利利金舍,六百岁,受封利金郡主。以前见过几次,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对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
“利金郡主还没回去啊。”天寒若无其事地唤道,“郡主如若觉得闷,可找众家兄弟姐妹寻地方游玩……”
“原来我一直在想,”利金郡主打断了他的敷衍,“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能在弑母弑兄、杀妻灭子后心安理得地照样享受他的荣华富贵,现在我终于知道其中的秘密了。”接着又加上一句:“真不愧是青龙天寒,天帝常俊的好儿子,公认的下任天帝。”
天寒脸色一变,惨白中泛着青紫:“郡主恐怕是误会了。天寒虽不敢自言有多高尚,但自认从未做过那样的事情。”
“有没有做过,天知地知你自己的良心知。”
利金郡主一边不轻不重地回答,一边在一个蒲团上坐下,拍打着另一个招呼天寒:“坐,我有话跟你说。”
天寒没有动:“不知郡主有何指教?”
对于成王,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但不会因此而讨厌他的女儿,因为那对她不公平,可是这并不代表就愿意和成王的女儿牵扯上什么关系。更何况刚才她还说了那样一些话,要说没受到伤害是骗人的。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想请天寒殿下听一个故事。”她又拍打了一下蒲团,“坐吧。殿下不会因为我的女子而不愿听我说话吧?”
“郡主多虑了。”
天寒在利金郡主对面坐下。他也想知道对方突然出现奚落自己是为了什么缘故,无论如何,听听也无妨。
“请。”
利金郡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立即开口,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漏壶的水落下数滴后,她才开始说,语调放的十分缓慢。
“从前有一个人,他想要获得大量的猎物,于是学习了各种狩猎技巧,当了猎人。但是他虽然费了很大力气,收获却并不尽如人意,于是用血肉驯化了一条野狼,让它做了自己的猎狗。那猎狗于是成了他打猎的得力帮手,不但能帮他搜索猎物,还能主动出击。从此以后猎人无往不利,总能满载而归。整座山都因猎人而颤抖恐惧着。几年后,猎狗有了小狈。小狈在猎人的家长大,看着猎人的风光,听着狗妈妈狗爸爸的讲述山中动物的故事长大。小狈生活得无忧无虑,满脑子熊的力量、豹的速度、狐狸的狡猾以及鹰的翅膀。其中,最让它可望不可及的便是鹰飞翔的能力,它总是想着,如果拥有了一双翅膀,就可以自由的翱翔天际,再也没有束缚。终于,它在猎人家的架子上见到了一头真正的老鹰。那是猎人从鹰巢里掏来雏鸟慢慢养大的,可是小狈并不知道。小狈兴奋地跑到老鹰面前,诉说着自己有多喜爱鹰这种动物,有多羡慕它的翅膀,有多希望自己也能飞翔,有多向往那种属于飞鸟的无拘无束的自由,并且不断催促着老鹰赶快飞一个给它看。老鹰没有答话,也没有作飞翔表演,只是看着不断自说自话的小狈,报之以微笑,偶尔低头,用喙整理一下脚上连着链子的铁环。后来有一次,狗爸爸又跟着猎人出去打猎了,自以为已经长大了的小狈偷偷地跟了上去,准备好好欣赏一下父亲和主人的英姿。小狈确实看到了猎狗扑咬猎物的凶猛,可是它也看到了那头老鹰。老鹰站在猎人手腕上,猎人一扬手,鹰就飞出去,向着其它鸟类或者兔子扑去,将其带到猎人面前。猎人模着老鹰的羽毛,不断说着赞扬的话语,而老鹰也以温顺的态度享受著作为奖赏的碎肉。小狈呆住了,它感到心中的偶像一下子粉碎了,原来所谓最自由的飞鸟居然也只不过是主人的仆人。回来后,小狈跑到老鹰站的架子前,冲着它狂吠,它说你算什么鹰?你算什么飞鸟?拥有了得天独厚的翅膀,为什么不尽情地利用这有利的条件?为什么还要当别人的仆人?我爸爸是不会飞的猎狗还没的说,可你为什么就甘心站在猎人的手腕上享受那一点点碎肉?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在猎人撒手的时候乘机飞走?你根本就不配被称之为鹰!你不过是一头会飞的肥鶏罢了!”
利金郡主低着头,赤铜色的发向两边滑落,露住白晰的后颈。衣带在十指间绞动着,深深地陷进了皮肉里。
她停了下来,双肩微微抽动着,似乎正忍耐着什么。
“那头鹰依然没有回答,微笑着,带着错愕以及无可奈何的悲哀眼神。低头,用喙整理一下脚上连着链子的铁环,发出叮当声响。那小狈不依不饶,大叫道--你这样的人,一个字:贱!两个字:很贱!三个字:非常贱!七个字:你怎么就怎么贱?”
在尖锐的几乎可以切断神经的暴叫后,女子就着跪坐的姿势猛地伏倒,双手捂着脸,肩膀的抽动越发剧烈了。良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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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眼睛的男子看着她,眉毛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下意识地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纯粹虚构的故事。他能感觉到,对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故事讲出口。寂静的奉先殿内,不属于物质上的伤口在吱吱作响。天寒静静等待着,一种近乎同情的感情让他不忍心打搅对方。
终于,对方似乎让自己的感情恢复到了一定程度。她挺起身来,抬高下巴,正视着面前的男子。她绷着脸,任凭从眼窝中分泌出来的液体在脸上纵横,琥珀色的眼睛睁的近乎没有必要的大。
“什么『年少无知』『不知者不罪』『无行为能力』『好心办坏事』『误会而已』『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为了大义』『唯一的选择』『没有办法的办法』……全部都是用来逃避责任的借口。罪过就是罪过,无论用多么美丽的谎言都是无法将之遮掩或者抹杀的。”
天寒现在明白一开始她为什么用那样的话来讽刺自己。原来在这名女子眼中,自己不但怯懦可笑,而且还是个卑劣的无耻之徒。恶寒在他的脊背上爬动着。
“利金郡主……”他觉得那几乎不是自己的声音了。
有着赤铜色发的女子哼笑一声,说道:“猎人老了,可猎狗还是年富力强。一日为狗,终身为狗。猎狗终究是猎狗,需要一个给它饲料和为之效命的饲主。”
“利金郡主,这种说法未免有失公允!”
青龙天寒急道。他已经发觉到对方讲的故事中每一样事物暗示的什么,所谓猎人、老鹰、猎狗和小狈指的又是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敢做就要敢当。”利金郡主依然用不紧不慢地语速说着。她躬身,跪在蒲团上对着青龙天寒一叩到底,“每个人都应当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抬起头来,琥珀色的凝视着天寒,“时间有无数个起点,一旦在其中一个开始延伸,就再也无法回头。我想要做的,无非是还以公道。天寒殿下,仁德皇后的灵位就在这里,七百年了,难道您还没有醒悟吗?”
青龙天寒怔然,原本放在膝头的手掌张开,猛地收紧。
“……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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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看着压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的男人,一点办法也没有。龙族的年纪越大,体型就越庞大。年纪已经到极限的常俊,体重也到了极限,起码有青龙天寒的两倍,原来一个青龙天寒就压的他够呛,现在他就更没办法了。不知道时间具体过了有多久,只感觉到被压迫住的四肢逐渐丧失知觉,越来越凉,最后终于甚至连自己的身体是否存在也不知道了,脖子以下完全无知觉。到了这地步,他就算想干脆宰了这老不死的也不可能了。
就在朱雀开始第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七次咒骂的时候,隐约有唏唏唆唆的声音传来,跟着啪的一声,虽然并不响亮,但在这静谧的披香殿中,格外引人注意。朱雀吃力地转动着脖子,想要知道声音的来源。门口,一头灿烂的金发进入了视线,凤凰扶在门框上,碧绿的眼睛瞪着他们。朱雀心中一凛,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落在自己身上,扎的他生疼生疼。
苞着,对方就像被一下剪断牵线的木偶,沿着门框瘫软下来,不再动弹。朱雀不由自主地想要呼唤,原本想趴在他身上睡的像死猪一样的男人却终于有了动静。金色的眼睛眨巴着,似醒非醒地抬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没有搭理被“压迫”了近三个时辰的朱雀,常俊起身向凤凰走去,托起他,消失在门口。
朱雀松了一口气,也想跟着爬起来,身体却纹丝不动。涨红了脸,他一而再地进行尝试,不断对自己的四肢下着命令,却悲哀地发现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他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一下。
金发金眼的男人将凤凰在小山似的靠垫上放下,用手指爬梳着那金色的发丝。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回答。一笑,细密的轻吻落了下来。
“你的孩子又杀了我的孩子,你说,该怎么赔我呢?”
什么东西打翻的响动传来,常俊皱眉,迅速回到书房,看着趴着的红发少年。朱雀刚才使尽力气,终于通过转动尚存少许知觉的肩部达到了翻身的目的。失去控制的手臂随着身体的翻动而甩动,扫到了棋筒,响动就是这么来的。
有着金发金眼的男人一脸困惑:“你是怎么进来的?”
什么?居然问他是怎么进来的?睡昏头了吧?朱雀想破口大骂,可出口的却是:“陛下您忘了?您带臣进来,下着棋,您就突然睡着了。”
“哦……”常俊揉着脑门,努力思索状,“嗯,好象是这样……”
他对朱雀露出歉意的微笑:“真是对不起,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精力不济,一下就睡过去了。”
说着,他曲下膝盖,将身体移动到朱雀上方,展臂环住了朱雀的腰。
“说起来,你身上还真暖和呢!而且好香哦!”手臂收紧了,还凑到朱雀耳后吸着气。
“陛下!”
朱雀又惊又怒,想要推拒,无奈尚未恢复知觉的四肢一点劲也使不出来。
对方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玩具,一点也没有认真的意思,上一次他就知道了。做了那么多,却没有进入正题,因为那些都是为了激怒凤凰。如果不是为了凤凰,对方恐怕根本不会在自己身上放一点注意力。
“我在想……”
朱雀等待着,这三个字后却是一阵沉默。
“不,是我想太多了。”常俊抬起上半身,对朱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对不起。”说着从朱雀身上离开,翻坐一边。“已经是深夜了。你该回去了。”
不等朱雀做出反应,就在轻呼中将其打横抱起,往外就走。朱雀没有说话,这样最好,他也不想在这个披香殿中逗留过久,一方面巨大的压力让他胸口烦闷,极不舒服,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和常俊相处太久。
可是,就这么出去,把凤凰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吗?朱雀趴在常俊的肩膀上,一直看着逐渐伸长的走廊。他不认为凤凰现在的状况是好的表现。也许他没有机会再次进入这披香殿了。一旦常俊断气,披香殿就成了现成的坟墓,如果没有人来唤醒几乎是“半死不活”的凤凰,他要怎么出来呢?难道就这样成了常俊的陪葬?可是不要说他现在被压迫的手脚麻痹,就是状态良好,要怎么将凤凰带出去也是个问题,要知道,常俊虽然确实很老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强大的水幕结界中出手胜算可不大,搞不好两个人就一起成了殉葬品……
水幕开了,外面漆黑一片,初一没有月亮,只有微弱的星光。在侍卫们的侧目中,常俊将朱雀放在一处栏杆上,让他背靠着石柱。
“麻痹是因为被压迫过久,血脉不通。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微笑着,模着朱雀披在肩背上的红色长发。“对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凑到朱雀耳边说道:“告诉你哦,我说『结界只认我的命令』是真的,但『这个结界是依靠龙珠的力量形成的』是骗人的。其实不仅仅依靠龙珠的力量,还混合着我的力量。所以,如果我死了,结界也就散了。”
他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表情离开朱雀的耳边,在朱雀的错愕中,一边大笑一边后退,消失在水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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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呆然。他是什么意思?说那些前后矛盾的话目的何在?如果是为了让自己混乱,那他就成功了,现在朱雀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他说的话中那些可以相信那些不可以相信。甚至连他糟糕的棋艺也在怀疑之列。实力差的人要伪装成实力强很难,可实力强的人要伪装成弱却很容易。
就在朱雀思索的时候,身体麻痹的感觉退去,知觉开始恢复。那可真是痛苦的过程!稍微牵动一下肌肉,就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四肢百骸中乱扎着,无数的蚂蚁在啃着骨头!朱雀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被疼痛刺激出的泪腺分泌物在眼眶里打着转。他不愿在这里逗留太久,只想赶快离开。
彼不得侍卫们古怪的目光以及身体的刺痛,朱雀从栏杆上跳下来,拖着脚,一瘸一拐地移动。长长的红发从肩膀上掉落,垂在胸前,朱雀忽地想起自己的紫金冠!自常俊把固定用的发簪拔走后,就没有还给他,就是说,滚落的紫金冠现在还留在披香殿里。这可怎么办?如果就这样披着发出去,天不亮就立马成了另一大新闻。
正当朱雀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呼唤,这个声音……老天爷!他早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和常俊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事!
青色头发金色眼睛的男子出现在红发少年面前,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痛苦的表情,可是他把那理解为了另一种疼痛的表现。
“彤……”他向他伸出手去。
“不要碰我!”朱雀尖叫。现在他的身体可经不起任何一点刺激,就算是一根羽毛拂过,对他来说也仿佛是被利刃所伤。“我手脚都麻痹着,疼的厉害。”
朱雀解释着,可听在对方耳朵里可就不那么单纯了。在知道朱雀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情况下,对方自动将麻痹的原因往一个地方推去,因为毕竟有过以前的记录。而且披散的长发和凌乱的衣服也让人浮想联翩。
他展开双臂猛地抓住朱雀的双臂,这个强烈的碰触刺激到了朱雀刚从麻痹中复苏的神经,他挣扎着,惨叫声却淹没在对方的宽阔的胸膛中。脚离开了地面,对方半抱半拉的将他带到了旁边一处僻静的房间,将他按在墙壁上。
“为什么跟他去?”
捏住那细瘦的肩膀,他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就在他为自己上一个过失懊悔的时候,时间并没有因为他的忏悔而停止,他又没能保护住想要保护的人。
“他是天帝,难道我有当面抗旨的余地吗?”
“可是你可以找借口啊,比如身体不适、有要务要处理!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了吗?”
“天帝召唤,就算爬也要爬去!哪里有生病就可以不理睬的道理!”
“那你不会说传染病吗?!”
“哦!芙蓉殿上没病,灵堂上没病,天帝一传唤就突然得了传染病,会有人相信吗?”
随着对方的嗓门抬高,他也跟着把音量放大。
这条软不拉几滑不溜丢的绿泥鳅有什么资格来对他大吼大叫?有本事,当面对着天帝老爹吼去呀!当面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还千交代万交代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冷静冷静再冷静,出了什么问题就只会反省自身,从不思考对方是否也有错!
“你听好了!天帝只是找我下下棋,说说话,就怎么简单!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就问问我在想什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问过我吗?你就会像老母鶏那样用翅膀把我挡来挡去,这个不可以干,那个不可以做,你以为这样就是在保护我吗?!大错特错--!”
正发泄着不满的红发少年突然噤声,因为对方突然将他拥住并将嘴牢牢地封住了他的唇。
他怎么可以突然这么做?朱雀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要推开他,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抗议。
“……唔……不……”
拒绝的话语却给了对方舌头侵入的机会,缠上了他因为恐慌而僵硬的舌头。
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吸吮那片柔软,迟迟不愿离开。
不是没有想过把他戴着擒心锁的指头砍下来,只是因为不忍让他从此有了残缺;不是没有想过让他真正成为自己的人,只是因为不忍夺去他的自由;而且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谁能保证七百年前的那一幕不会再度上演呢?
可是难道将他收拢在自己的荫蔽下就算是给了他自由吗?不过是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巨大鸟笼而已。就算鸟笼大的像房子像高山,它也依然是笼子,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自己能再坚强一点,把顾虑再抛开一点,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在朱雀即将缺氧时,他终于放开朱雀的唇,将那娇小的躯体紧紧拥住。
“彤,你相信我吗?”他抚摩着那红宝石瀑布般的长发,“我不知道我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是否能成功,惟有尽力一试。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杀了我。”怀中娇小的躯体僵硬了,“杀了我,彤,在我伤害你以前杀了我。”
天啊,他只希望七百年前的事不会重演。
第十三章
“你要娶妻了?”
“是的。”
“……恭喜。”
说了这一句后,朱雀转身离去。
一瞬间,天塌地陷。
脚下空了,没关系,他是飞禽,而飞禽就算是普通的麻雀也会飞翔,不会因为突然失去立足之处而摔死。眼前黑了,没关系,飞禽辨别方向除了依靠太阳外,还可以依靠星光和大地的磁场。
可是天没有了,也就没有了太阳,地没有了,也就没有了磁场。什么都没有,飞翔所依靠的气流也消失了。悬空,坠落,黑暗无边……
好暗,微弱的光线中四周的景物是如此朦胧,轮廓也模糊不清,几乎无法分辨四周都有些什么。个子娇小的红发少年抬起双手,四下模索着,小心翼翼地前进。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么暗?别人呢?天寒呢?井宿鬼宿柳宿星宿张宿翼宿轸宿呢?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只有自己一个?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的?……
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白影,隐约是个人形。心中一喜,急忙奔去。越接近,越可以清楚地分别出对方的模样:修长匀称的体型,亭亭玉立;藏在衣袖中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荷衣欲动,若飞若扬;灿烂的金色发丝泛着淡淡光晕,蛾眉深蹙,眼眸凝定,欲语还休。
凤凰!彩凤丹莹?他不是在披香殿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红发少年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手,试探性地探去,却在一步远的地方遇到障碍,再无法前进。张开手掌,贴在那看不到障碍物上,缓缓移动,那障碍物平滑如镜。丹莹微微抬起眼睑,视线缠上了红发少年,如利剑般穿透那透明的墙,穿透他的身体。
『表之凤凰,里之朱雀。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的半身,如果你不做,谁还能做?』
冷汗,从脊背上流下,他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后却又触到障碍,旋身一看,隔着透明的墙,一名女子斜坐在软榻上,石青色的发,石青色的眼,颊上两道石青色的刻纹透着金色的光芒,一手撑在太阳穴上,另一手中执着一把团扇,轻轻扇动。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我可以为他生儿育女,你呢?你凭什么和我争?』
趔趄中,向侧边退去,却又碰到障碍,同样平滑的墙壁,又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抹金红色的背影,并不曾见过,却感觉到熟悉。不同于自己的娇小,那是属于凤凰的修长,不同于自己的浓烈鲜红,那是属于华贵的炽热。不多时,却见转过身来,整齐的刘海下,深邃的靛色眼瞳,神色凛然,两道石青色的刻纹奕奕生辉,赫然便是凤凰的容颜。徐抬手,交握住一柄匕首样的利刃,刃口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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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长生不老就不会死了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利刃猛然刺落……
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将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强自压下,冲着四面唯一留下的出路夺路而逃。黑暗中,他只想逃的越远越好。
透明的墙壁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次,红发少年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颊上一道石青色的刻纹,鲜红的长发披在肩膀上,靛色眼睛睁的大大的,透着愤怒与惊恐。他将手放在那透明的墙上,对方也伸出同侧的手放在同一个位置,他将脸凑上去,鼻尖碰到了冰凉的墙面,对方也将鼻尖碰到了同样的地方,当他移开鼻子的时候,对方也移开了鼻子。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这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可在他放松下来的时候,镜中的影子却没有跟着松弛下来,依然瞪着眼睛。镜中,原本雪白的窄袖衣袍上渐渐浮现出了污点,并开始碎裂,原本整齐的红色长发也逐渐凌乱。忽然间,数支长矛从天而降,哧哧声中,那单薄的身体被穿透。红色的液体从那下垂的矛尖上滴落。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红色的小溪流从眼窝鼻孔耳孔嘴角溢出。那头颅突地月兑落,徐徐落下,带着嘴角鲜血,他对他露出嘲讽的笑容……
『来了吗?可你现在来有什么用?已经太迟了。』
紧闭目,他捧住自己的头,蜷缩起身子。
“呀啊──!”
不用总是让他看过去的景象,已经过去七百年了,它们早就应该被埋葬在时间的流程中;不用总是来提醒他,他没有忘记;难道他就不可以为现在的自己伤心一下?不可以为自己的心动摇一下?
『彤,你相信我吗?我不知道我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是否能成功,惟有尽力一试。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彤,在我伤害你以前杀了我。』
在告诉他自己要娶妻前,天寒说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他至尽仍不怎么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目的何在。相信怎么样?不相信又怎么样?既然他们实质上什么关系也没有,何必要吻他?还说要他相信他?相信什么?就算想相信,又凭什么相信他?
***
祥隆爆鼓乐喧天,异香扑鼻;笙簧杂奏,萧鼓频吹;宫商角征羽,悠扬高下齐。但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两班彩女娉婷婀娜,玉质冰肌。诸神仙卿玉簪珠履,紫绶金章。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满目花雨,飞天群舞,齐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
今日是天帝第六子青龙天寒大婚之日,新娘是成王翼龙瑞瑟格的爱女利金郡主。青龙天寒虽然是第六子,却是中宫皇后的嫡子,势力发展迅猛,不可小觑,而且由于终于在七百年后再次迎娶龙族女子为正室,正式被册封为皇太子。这次的婚礼,比之七百年前那一次的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喜堂上,怎么在合卺之宴落座的,他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依照礼节道着喜,习惯性地扯开笑脸。身在天庭,一举一动都不可失了礼数。否则,只会给人捉着短处,恶整一番。他一来不是龙族亲贵,二来不是妻妾女眷,三来身份尴尬。他朱雀彤虽然位列四神,顶替困在披香殿中的凤凰领事,掌管整个天空的治安,却众所周知戴着青龙天寒的擒心锁。别人提起来,第一印象就不过是个被豢养的宠物,差别只在于饲主是公认的下任天帝青龙天寒。在天寒大婚的日子,如果失了礼数,只怕就落下了个看不得饲主娶妻存心来捣乱的罪名,那时,他要在这龙族的天宫立足就更难了。
又湿又热又粗糙的一层东西由下至上刮了一下他的脸颊,刺痛的感觉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脸皮被蹭掉了,不禁转头瞪去,一双水汪汪的绿色猫眼赫然在目。白虎之冯竖着大棒子似的尾巴,一张嘴,湿糊糊的舌头又舌忝了上来。
“快停止!脏死了!”
口水糊了一脸,好恶心!朱雀推开他,一边用袖子胡乱擦拭,一边压低声音骂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有着银色半长发的少年虽然绷着张脸,架势也大模大样,却喜眉笑眼的,与其功架一点也不配。朱雀真佩服他能施展出这么高难度的颜面技来。
“你很伤心?”
白虎此话一出,朱雀脸色立即就变了,白了他一眼,沉默。这种白痴问题他会回答才怪!
“不要难过!天寒结婚了是喜事!所以你也应当很高兴才是啊?”
朱雀又白了他一眼,嫌他废话太多。白虎却仿佛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往下说:“天寒已经有老婆了,他不要你了,所以你也别想他了。不就是拜天地吗?他们能拜我们就不能拜?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
这一句用他那大嗓门毫不掩饰地吼出来,威力有够强劲,立马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看看朱雀,再不约而同地转移到正在接受别人劝酒的新郎那边,所有视线都在新郎头顶上看到了一朵绿色的云彩。原本喧闹的宴席立即鸦雀无声。
朱雀脸煞白。白虎把话一吼出来,青龙天寒那双金色的眼睛就牢牢地盯住了他,那目光几乎要把他看出一个洞来。就在朱雀以为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的时候,天寒把视线移开了,举杯笑道:“大家喝酒,喝酒!”
笑谈声再次响起,尴尬的气氛勉强算是带过了。
“星君可真是懂得未雨绸缪啊。教教在下怎么样?”
有着赤铜色发和土黄色眼睛的男子来到朱雀面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利金郡主嫁过去是太子妃,以后便是皇后,他翼龙瑞瑟格可就不仅仅是个亲王了,以后将是国丈。虚名他倒不怎么在乎,重要的是随着地位带来的佳酿与美人,一想到这里,这怎能不让他笑逐言开呢?
原本以为朱雀是青龙的禁脔,被保护的是周详又周详,一直苦于无法得手,不想今日却爆出原来朱雀在青龙天寒娶妻,自知将要失宠的情况下傍上了白虎这一靠山,对溜掉的良机是万分懊恼,便过来说风凉话。
白虎挡到朱雀面前,立即对成王虎起了脸,正要发话,朱雀却又抢到了他前面。
“王爷谬赞了。”朱雀扯开笑脸,艶丽无双,“关于这点,王爷应该比在下有经验的多,您是过来人不是吗?”
这些年,冲着他和天寒的“关系”来巴结他的人不少,这类或当面或背后的风凉话也听的不少。一开始确实脸红气愤,到了今天他再也不会去争辩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只能任由别人去说。
“我该恭喜王爷,得了如此乘龙快婿啊!往后,王爷一家可就风光无限了,有句话说的好:日中则仄,盛极则衰,王爷可要小心了哦。”说着,他笑出了声,清脆透明。
为那笑容所惑,成王也跟着傻笑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旁边的宾客们也跟着赔笑。直到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说明,他才醒过神来,笑容略显僵硬。“你!”正待发作,却被白虎抢白:“你身为王者,却轻信他人,太没有主心骨了吧。”
白虎展臂将红发少年拦腰一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把朱雀抗上了肩。
“你干什么?”朱雀大叫,挥舞着手脚反抗。
“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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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白虎在众目睽睽中化为一道白光离开天宫往西而去。别看朱雀比他只矮了一寸,分量却差远了,也就斤把,所以要抗着朱雀迅速移动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要带我去哪里?”
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呼,被抗在白虎肩膀上的朱雀可一点也不舒服,肚子被咯得生疼生疼,一阵一阵恶心直往上涌。
“拜堂拜堂!我们去拜堂!”
白虎大声回答,脚下一点也不含糊。现出虎身,转头叼住朱雀腰上的衣服,四爪蹿动,忽忽生风。
阳春三月的昆仑山,说不上繁花似锦,却也春意昂然。白虎不多时便降落下来,气贯丹田,塌腰昂首,猛地发出一声虎啸。山峦中立即起了骚动,无数鸟雀扑棱棱地腾起,发出惊恐的鸣叫。朱雀毫无防备,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吼了出来,近距离被这音波一攻击,立即晕头转向,眼睛里的圈圈转啊转啊转……
白虎叼住昏乎乎的朱雀,大步往茂密的山林而去,不多时便出现了一座洞府,上书“风侯府”三个大字。这里便是四方守护神白虎的府邸。门外,早有旗鼓等候,白虎七星豺狼奎宿,黑豹娄宿,饕餮胃宿,猱狮昴宿,白狐毕宿,金狢觜宿,伏獬参宿列队相迎。方才一声呼啸,就是打了声招呼,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白虎又化人型,将昏乎乎的朱雀往肩膀上一扛,昂昂烈烈,挺起胸脯,拽开大步,径入门里。
发现老大肩上多出来的『东西』,无数双眼睛好奇地跟着走:是美人耶!他们的老大白虎之冯,二百五十岁,按人类来算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但也差不多到年纪了,莫非该庆贺了?
白虎在南面当中坐下,白虎七星正胡乱猜疑间,忽听得白虎下令:“快准备喜堂!今天我要拜堂!”
『喜糖』?『白糖』?
豺狼奎宿举手道:“老大!多吃糖对牙口可不好!”
白虎道:“怎么不好?我只听说酸对牙不好,糖甜甜的怎么也不好!”
黑豹娄宿道:“麦芽糖很粘!会动摇牙根!”
饕餮胃宿道:“那是你的牙没用!糖对牙不好是因为残留在齿间的糖份会被分解成酸,从而腐蚀牙齿。”
猱狮昴宿道:“一开始只是外部坚硬的珐琅质被腐蚀,什么感觉也没有。”
白狐毕宿道:“珐琅质越来越薄,终于穿孔,殃及牙质。开始疼痛。”
金狢觜宿道:“当牙质被腐蚀出一个口子,牙髓就会出来,直接受酸性的唾液和食物汁液接触。”
伏獬参宿道:“牙神经完全失去保护,直接受到刺激,到了这个时候,补也没办法补了。”
豺狼奎宿道:“只有任凭疼痛肆虐。捂着腮帮子叫唤──”
饕餮胃宿立即照做:“哎哟!哎哟!哎哟哟!”
猱狮昴宿叹息道:“最后只有拔掉。”
金狢觜宿道:“于是出现了好大一个窟窿。透气,漏风,好凉快啊!”
伏獬参宿道:“然后两边站岗的就会往中间倒来碰头:你好,握手,抱抱。”
白狐毕宿做总结:“不要以为乳牙蛀了也没关系反正要换恒牙。这是最错误的认识。牙龈中的恒牙如果受到感染,将来就会歪斜、参差不齐、先天残缺、又黄又黑!当你咧嘴,别人就会吓一跳:『嘿!这位兄弟的牙长的还真惊险!』”
一番唱念做,银色半长发的少年听的一头冷汗:“这么说,这糖还真不能多吃。”
白虎七星齐点头:“那是自然。老大,与其吃糖,不如多吃点肉!”
吵闹中,躺在白虎膝头的红发少年从眩晕中逐渐解放出来,揉揉脑门,『唔』的一声挣起。感受到膝头的动静,白虎突然醒过神来,大吼道:“你们在搅和什么呀!我说的是拜天地用的喜堂!我今天要拜天地!还不快准备!”
白虎七星被吼的一头雾水,敢情此『白糖』非彼『白糖』?
“老大,『拜天地』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拜天地就是──”
还没来得及细说,白虎发现膝头上的红发少年正挣扎着要逃跑,急忙伸手去按。但是朱雀挣扎着厉害,光用手按不住,一翻身干脆用全身将他压制住。
“总之快准备就是了!快一点!”
“要准备什么?”
被这么一问,白虎有点答不上来,他不过是从龙族那里听来看来了一点大概。拜天地具体要做什么,规矩有哪些,忌讳有哪些,一概不知道!
论礼仪,龙族的最繁琐,规矩也多;飞禽族稍微好一点,次之;玄武族则神秘莫测,外人无从得知;而兽族对于所谓的婚姻制度基本无概念,要说有,也就是最简单的『洞房』而已……
到了发情期,雌性只要到处抛媚眼,雄性只要扑上去就是了……
“总之!要一对红色的大蜡烛,越大越好!香炉……恩恩,大概也要!点上三支香!准备一块红布,有足够长度一条红稠!其它红稠越多越好!”
白虎七星立即行动,东跑西蹿,鸡飞狗跳。
大红的蜡烛?跑到和尚庙里,把佛像前一对还剩一大半的香花宝烛偷了回来。
香炉香炉……哪里有?看到了,虽然是四方形的,但够别致,而且还是青铜铸的古董哦!被分量!抗回去吧!
只见那『香炉』上刻有三个大字──司母戊……
红布红布?看到了!那不在竹竿上晒着吗?扯了就走!
“哪个挨千刀这么缺德啊?!把我家晒的棉被的被面撕掉了!”
“老板,有红色的绸缎吗?”
“客倌要什么样的?”
“长的!越长越好!”
“有!”老板碰地丢出一匹布,“总长度十丈!”
“多谢了!”
捧了就走。老板急忙扯住:“客倌还没给钱呢!”
猛回头,现本相瞪眼龇牙咧嘴,把个老板唬得急松手,跌跌爬爬:“妖怪啊!”
一方面扯着绸缎就一飞冲天,布匹散开来,老长老长,好似一条游龙上九天。
再看后院库房,无数红稠腾空而起。目瞪口呆,损失惨重……
只听阵阵狂笑:“人类就是好吓唬!哦呵呵呵呵呵呵!”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白虎交代的东西就全齐了,冲回来立即依照吩咐开始布置。
那厢忙上忙下,这厢白虎正竭力地安抚着死命抵抗的红发少年。
“别着急,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了。”
“放开我!让我走!”
既然用说的讲不通,别怪我不客气!力气不济,那就用灵力轰炸!劈里啪啦,希里哗啦,轰隆,哐啷啷啷!
“感情真好啊!”
“要是小娟对我也这么热情就好了,可惜她都不愿意咬我!”
忙着布置喜堂的白虎七星感叹中。
眼瞧着白虎变成了『黑』虎,白虎七星才报告全部准备妥当。
“好烫好烫!”
忽然白虎捂着蹦跳起来,上冒着烟,还蹿着火舌。白虎七星急忙手忙脚乱地灭火。一番扑打,好不容易灭了火,原本毛茸茸的尾巴已经成了一根,光秃秃……
银发少年捧着尾巴哀悼中。
朱雀想要突围,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加上白虎可有八个人!又宽又长的红绸子塞到了他手里,还顺便在他腕上绕了两圈。眼前一黑,一块巨大的红布蒙了上来,下摆垂到了地上。背上被一推,膝弯上被踢了一脚,不禁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一个拔高了的嗓门叫唤着。肩膀被抓住,向前按下,直到额头碰到了地面。
“二拜高堂!”
身体被拉起,换了一个方向又向下按去。
当然,并没有所谓的父母长辈在,『拜高堂』就是对着屋梁磕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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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交拜!”
身体又被拉起,站直了转身,又被按着要往下。朱雀怒火上冲:这帮白痴!太过得寸进尺了!
奋力挣动,挺身抬腿,一脚就踢了出去。只听嗷呜一声惨叫,想来是踢的正中要害,肩膀和胳膊上的禁锢松动了。
朱雀连忙乘乱就想走,却被一把扯回来按在地上。
“跟了我有什么不好?”刚才被踢到的疼痛还在,白虎龇牙咧嘴着,原本颇可爱的脸现在完全扭曲了,显得分外狰狞。“难不成你现在还想为天寒那个混蛋守节?”
“你的脑袋里都是糨糊啊!”朱雀吼他,“你把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扛回来,还拜什么堂,真想弄的天下皆知吗?”
如果飞禽族和兽族来往过密,相互勾结的事就有可能败露,那他的牺牲岂不是全白费了?连带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辜者遭殃。
“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白虎从鼻子里哼气,“过了五年偷偷模模的日子,我早就不爽透了!”
说着,居然手脚并用开始扯朱雀的衣服,一下露出了内里的裘衣。口哨声此起彼伏,白虎七星群起叫好。
“天寒那条泥鳅已经另娶,何必为那种狼心狗……啊不!何必为那种脏心烂肺的东西心?他们拜他们的堂,我们拜我们的!就是要笑给他看!”
白虎眯起眼睛,用全身的重量压下来,并用最粗暴的方式撕扯着朱雀的衣物。尖利的爪在露出的皮肤上留下了血痕。
“哇啊!”朱雀发出惊叫,反射性地抵抗。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其实应当乖乖认命,任由对方发泄,忍忍就过去了,毕竟过去五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被这么粗鲁的对待,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玩弄的玩具,完全不被重视。特别是今天,他更是完全没有心情和他纠缠。同时,倒刺数目比狼牙棒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虎类生殖器官让他心有余悸,一想就不寒而栗!
朱雀又羞又愤,脸涨的通红:“你把我抓回来说什么拜天地,难道就是准备当众强暴我?”
气愤中,使出全身的力气抬手就打了过去,将对方的脸打歪到一边。
“啊?『强暴』?”白虎停下动作,一脸不解。
“如果不是,那你在做什么?”朱雀愤怒到极点,居然还给他装蒜?“那些又是什么吗?”
所谓『那些』,便是指竖着尾巴和耳朵正坐看热闹的白虎七星们。
“何必在意他们?当他们不存在不就行了!”白虎理所当然地回答。
依照兽族的习俗,如果看上了对象,就把对象打昏直接拖进洞里去,就算是礼成了,并没什么拜堂不拜堂的繁文缛节。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朱雀的感受,他才懒得做这些在兽族看来毫无意义的事!仪式又怎么样?规矩又怎么样?旁人的眼光又怎么样?那些虚幻的东西都是自找麻烦,那里比得上实质上的接触呢?如果除了生存以外还样样都要在意,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难道你就不会温柔点吗?”朱雀努力推拒着凶像毕露的白虎。
总是这样,『性致』一来就拉了他直奔主题,既没有甜言蜜语来哄他开心,也没有来让他陶醉。无论他多么痛苦惨叫,都没有半点痛惜。只顾自己享受,一点也不关心他的感受。只有到了结束以后,才会用那粗糙的舌头不断地添舐来抚慰他,表达一下太过粗暴的歉意。
如果白虎也能像平时那样对待自己,本来也无所谓,可是现在这样的行为实在让他无法坦然接受。
“我不是已经很努力了吗?还要怎么温柔?”白虎脸虽然被推的歪到了一边,但手脚还是飞快地进行着除去对方衣物的行动。
千百年来,兽族的洞房都是这样的,只有凶猛的雄性才被承认是真正的男子汉。哪里有婆婆妈妈的道理?
白虎不耐烦地抬起头,将原本仰躺着的朱雀整个翻了个面。朱雀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双臂被抓住,狠狠地拧到背后。
“你早就是我的人,我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难道每一个动作都要得到你的许可不成?行房本来就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
朱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直接听来却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说来也是,自己不过是飞禽族用来交换兽族战力的礼物,有什么资格要求得到温柔的对待?如果不是因为兽族疼爱对象的特性,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没有因为一再的忤逆反抗而被抛弃,已经应该感激涕零了。
“别的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但在床上你就得听我的!”
很快就全部了出来,就着爬伏的姿势,双臂被拧到背后,臀部高高翘起。由于持续的剧烈动作,束发的冠掉落,长长的红发散开,逶迤在地上,炽热的凶器无情地抵上禁闭的入口,跟着强力挺进,直入深处。
被撕裂的疼痛,使朱雀身体一弓,迸出惨痛的悲鸣。在呼吸都嫌困难的情况下,体内的物体开始猛刺……
“美人啊!老大真有眼光!”
“第一次就挑战这么高水平的,下次可这么办?”
臂看现场表演的白虎七星们感叹中。但是他们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事实──雄的!老大带回来的美人居然是雄的!
“……”
“说起来……那个好象是飞禽族的……”
“而飞禽族中,十个美人里有九个半是雄的……”
静──
之前兽族与飞禽族的交接,都是与根据地的负责人直接会面,朱雀并没有出面,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朱雀的样子。白虎虽然早就想把朱雀带回来见见弟兄们,但是朱雀坚决反对,于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没关系,今年完了,明年再找嘛!”
吧笑中。
“反正机会多的是。”
“哈哈,哈哈,哈哈……”
继续干笑中。
依照兽族的习俗,配偶每年可以重新找,可以相同也可以不相同,随便得很。
一头母狼姗姗而过,回头媚眼一送。
“嗷呜──!”
豺狼奎宿化狼身破窗而出。其它六人亦做鸟兽散。
一阵风过,风侯府中空荡荡。现在是春天,大家都忙的很呢,如果不是白虎呼唤召集,恐怕要到夏天才会重新聚到一起。
***
天宫中,青龙天寒的合卺之宴继续进行着。
席间,一名身着赭红衣袍的老者用仅余的左眼看着志得意满的成王,眼中满是鄙夷之色。一道狰狞的宽大疤痕将他右眼完全覆盖住,从额发一直延伸到耳根,敦实的身材因为年纪的缘故已经发了福,行动间蹒跚龙钟,眼睛浑浊,赭红色的发和虬髯早已斑驳。靖王赤龙火山,两千三百岁,按人类来算已过花甲之年。
成王被数不清的道贺敬酒者包围住了。听着他们层出不穷的贺词上,有着赤铜色发和土黄色眼睛的男子喜笑颜开,忙不迭地给还礼。
靖王从鼻中冷哼一声:“那个蛮夷,这下可抖了。”
当初,常俊向翼龙瑞瑟格百般示好,许下各种承诺,与其结为异姓兄弟,并对天盟誓,约定永不相负,他们这些兄弟全都心知肚明,大哥常俊为的不过是将这支战力收归己用。后来这个蛮夷也确实是为他们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落骂名的事全推给他做了,最后还不是被从中央架了出去?给了个亲王的虚名,让他吃喝玩乐去了。青龙天寒谁的女儿不好娶,偏偏娶他的女儿做正宫娘娘,很明显在拉拢这早被抛弃的鹰犬。
“不过是只会上蹿下跳的小丑,一条汪汪狂吠的癞皮狗,不知死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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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立即有人劝道:“王爷低声。”
老树根般的巨掌将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落,啐一声:“他娘的!”
***
新房中,喜烛的火焰跳动着,淌下泪结成如意结。喜娘们早已经退下,新郎坐在椅子上,新娘依然坐床中,头上的盖头还好好的。
新娘没有等待新郎的秤,而是自己动手把厚重的盖头取了下来。看着新郎,她说:“你后悔吗?”
“……”
“如果后悔,就去追他回来,告诉他你爱他。”
“……我不知道我究竟爱不爱他。”金色眼睛的男子摇了一下头,随即露出坚毅的神情,“我只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下这样的决心。维持原状其实并不能有任何裨益,我希望,能为被伤害的飞禽一族做尽可能多的事。”
***
在宴会厅的外筵,一名有着银蓝色发的年轻人望着新房的方向,除了隐约的灯光外,褐色的眼睛其实并不能黑夜中分辨出任何物体,可是他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
突然,那微弱的火光熄灭了。褐色的眼睛急促地眨巴了几下,努力地看着,但视野中依然是黑暗一片。他低下头,转身回宴会厅,还有很多工作在等待着自己呢。
一名侍从急匆匆地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眼珠一动,在示意那名侍从离去后,深吸一口气,调整脸上的表情,向那喧闹的人群步去。
在笑闹的人群中,一名壮年男子跌跌撞撞地不断后退,最后在哄笑中就往下坐倒,一坐下去,却没有被玉石的地砖硌得生疼,而是跌在一团柔软上。
“哎哟!王爷!您可小心着些,万一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下的物体开口说话,既似责怪又似关心。说着,还出力似乎想把他扶起来。
成王这个时候已经被灌的差不多了,一边在对方的搀扶下努力重新站起来,一边睁大朦胧的醉眼试图看清声音的主人。
“原来是你啊!”
好不容易站直,他傻笑起来,并将东倒西歪的身体放在对方身上。
“我告诉你,嘿嘿嘿!今天我女儿出嫁了,而且嫁的人是太子哦!嘿嘿嘿嘿嘿!这得多大的福气啊!”
“是是是,太子妃殿下洪福齐天。”
律竭力扶住对方沉重的身体,脸上还必须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他向仍然在喝酒的亲贵们致意,表示要带已经醉了的成王去休息,然后就半拉半扶地领着烂醉如泥的成王离开了宴会厅。
“大家喝!尽量喝!”
在过道上,成王挥舞着手臂又是叫又是笑,歪到这边歪到那边,几次执意要和柱子拥抱,然后傻笑着说:“我告诉你,嘿嘿嘿!今天我女儿出嫁了,而且嫁的人是太子哦!嘿嘿嘿嘿嘿!这得多大的福气啊!”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休息室,踢开门,律扶着成王进到房内,万分艰难地来到床前,就一下双双倒了下去。
律搬着成王压在自己腿上的沉重腿脚,却被调整姿势的成王一下压在了下面,撑起上半身,有着赤铜色发和土黄色眼睛的男人笑着看着他,跟着低子,在律耳边说:“我告诉你,嘿嘿嘿!今天我女儿出嫁了,而且嫁的人是太子哦!嘿嘿嘿嘿嘿!这得多大的福气啊!”
律机械地响应着:“是是是,太子妃殿下洪福齐天。”
“利利是我最重要的女儿,只要她将安置好,我就算马上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成王继续在律的耳边说着。
律有点讶异,没想到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除了自己以及家人外,你可曾为别人这么想过?律在心中冷笑:安置?你未免想的太美了吧。
“可是王爷,阿律听到一些不好的言语哦!”
“嗯?”成王迷迷糊糊地回答。
“有人说,太子妃不过是个蛮夷,只会上蹿下跳的小丑,汪汪狂吠的癞皮狗,现在居然成了太子妃,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原本迷雾一片的土黄色眼睛立即凌厉起来,成王称起上半身,一下抓紧律的头发。
“你说什么?!”
“不是阿律说的!好疼啊!王爷恕罪!”律的脸皱了起来,似乎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实际上,真正的疼痛不过是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半。“阿律也是听来的!”
“是谁说的?”
“不知道,宴会厅里那么多人,阿律也是耳朵里偶尔接收到的。当时阿律也是万分生气,想要找他理论,可是人实在太多了,实在分不清。”
“这么那么说,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
“阿律只记得,是在南面那一带,是老人的声音。”
成王坐了起来,一副思索的表情,方才烂醉如泥的模样仿佛只是幻觉。
阿律试探地唤到:“王爷?”
“南面……老人……”
第十四章
喜庆的日子,最高兴的莫过于孩子。婚礼,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嬉笑打闹,互相追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而不必担心挨骂。高兴嘛,谁也不愿意为了孩子间的嬉闹而扫了大家的兴。
正在玩瞎子模人游戏的幼童前,出现了一名有着青金色头发和眼睛的小女孩。漂亮凤目,美丽的脸蛋,华丽的服饰,粉妆玉琢。可是她没有任何属于龙族的特征。
“可以让我加入吗?”
所有的孩子都停了下来,连蒙着眼睛的那个孩子也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是吃龙的妖怪!爹娘说不可以和你玩,不然就会被吃掉!”其中一个孩子尖着嗓子叫道。
“我不是什么妖怪!我是龙族!”女孩急道,“我的名字是水华!是天帝的女儿,公主水华!”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想拒绝这么漂亮可爱的小泵娘,但是大人的话又不能不听。有一个孩子羞赧地轻声道:“她一点也不像是什么妖怪啊。”
另一个孩子立即反驳:“我娘说了,妖怪都是会变成可爱的小泵娘迷惑人的,所以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给骗了!”
所有的孩子一听,立即就认同了。大人的话绝对不会有错!这个小泵娘好看是好看,但是她没有角、鳞片、龙须和尾巴,而且和那些下贱的奴才一样,都是长羽毛的。
“妖怪!妖怪!”
“不!我不是妖怪,我是龙族!”水华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撤谎!撤谎!撤谎的小孩没人要!”
他们指非水华叫道。
“我没有撤谎!没有!”
“打妖怪啊,不然会吃掉的!”一个孩子叫道。
苞着,超过十个以上的孩子围拢了过来,施展他们从父兄或师傅那里学到的一点花拳绣腿。可是事情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顺利: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孩居然反抗!谁要是揍他一下,他就加倍地反击回来。遭到反击的孩子们发出尖叫,恼羞成怒,略略后退,又扑进战团。
面对攻击,水华本能地反抗着,用脚踹,用拳打,用手扯,用嘴咬,努力想要保护自己。可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很快,辫子就被扯松了,衣服也破了……
“你们在胡闹什么?”
突然一个如雷的大吼响起,跟着,正扭打着的孩子们就被两只大手给一个一个揪住后领提起,扔到一边。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你们害臊不害臊?!”
靖王赤龙火山对着他们吼道,每人头上给了一毛栗子。原本只是从合卺之宴上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却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挨了敲的孩子指着水华不服气地抗议:“可是她是吃龙的妖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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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我是龙族!”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灰,水华叫道。
靖王赤龙火山向那个女孩看去,虽然因为打架而全身乱七八糟,还以一敌众,却丝毫没有落魄的模样。靖王暗暗懊恼,没想到居然是那个女孩,如果早知道的话,他才懒得插手管。这种混血的孩子只会污染龙族的血脉而已,而且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背叛者。
这么想着,靖王转而虎起脸对那些孩子说:“我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打架就是不对!现在你们赶快给我回父母身边去,不然我就告诉他们你们打架的事情!”
那些孩子被吓了一跳,立即就四散跑开了。靖王的威胁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有效的,可是如果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如果用这样的模样回到父母身边,一看就知道是打了架,哪还用得着靖王去说?
“有没有受伤?”靖王问道。虽然语气十分生硬,带着勉强的意味,可毕竟还是问了。
“一点点。”小小女孩看着手背上隐隐刺痛的抓伤回答道,“不过,我有加倍还回去哦。”
“那就好。”在水华那乱成一团的头发上拍了拍,靖王转身离去。
望着靖王的背影,小女孩不禁感到阵阵疑惑:他是谁?看起来好可怕。不过,似乎不是坏人……
正在发呆间,突然一些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窜进了水华的耳朵里──
“看到了吗?『他』和别人打架了!所以我说『他』绝对是雄的!雌性那么温柔可爱,才不会和人打架。”
“胡说!她的封号是公主,那有雄性封『公主』的?”
“可是『他』怎么看怎么也是雄的嘛!”
“真的是雌性?骗人的吧?”
“人妖啊……”
“可怜,一个女孩子长成这副模样,将来会有人要吗……”
青金色的眼睛向着声音的方向猛地瞪过去,只来得及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从墙头咻地消失……
飞禽中,外表漂亮的往往是雄性,而雌性则普通其貌不扬,两性的审美标准是与他族完全相反的,这已经天上地下人所共知的常识。孔雀水华本身是雌性,却继承了凤凰的外表,依照飞禽族的审美标准,水华确实不是什么美女……
***
靖王反背着手,用力地踱着步,对于刚才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靖王赤龙火山,以讨厌飞禽一族出名,却帮助了一个拥有飞禽血统的小杂种,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即使说那是天帝的女儿,恐怕也会落一个媚上的嫌疑。没想到自己一世英明却坏在了一个小女孩手上。
正气恼间,却见一道红光从南天门的方向以飞快的速度向着这边前来。靖王冷哼一声,向着专门供仙卿们落脚的露台走去。到达目的地后,不消片刻,红光就在他不远处落下。红光消退,红发靛眸的少年出现了。
看到靖王,朱雀略微吃惊,除非必要,他并不希望和这个男人碰面。靖王赤龙火山讨厌飞禽是出了名的,随便接近只会碰一鼻子灰,以往类似的经验实在太多了。但这里是落脚点,要是绕道落脚,有心回避的意图就太过明显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落下。
“靖王爷吉祥。”
朱雀恭敬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打算离去。反正对方既不可能有反应,更不可能回礼。
可是这一次他估计错了。
“喔!好臭的味道!真是让人受不了!”
朱雀脚下稍微一顿,马上又恢复了正常速度。
“让我猜猜是什么味道,鸟的?野兽的?都不像,只有杂交动物才有这样的味道,对了!对了!是禽兽的骚味!只有禽、兽才有可能发出这样的味道!”
他用恍然大悟的语气和表情说着,还在禽、兽两字间故意停顿了一下。
白虎合卺之宴上抗走朱雀,每个人都看到了。两个人的关系也昭然若揭。
朱雀猛地转身,怒视着赭红色须发的老人。
头好疼,身体也疼,浑身到处都在哀号。好不容易才从白虎那里月兑身,这个时候其实应该回家好好休息,却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天庭。现在的朱雀,脑中心中一片空白,只希望可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找一点安慰,整理一下心情。现在的朱雀现在可以说受不得一点刺激。
“王爷真是见多识广啊!”红发少年微微冷笑,“在下还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您倒先分析出来了。果然,活得久,『经验』就是多啊!”
他也在『经验』二字上加重了音,成功地换来了两道杀人的目光。
“小!子!”靖王赤龙火山赭红的须发都竖了起来,额头和脖子上青筋突了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被包养的男妾!不要以为有人宠着你得意忘形了!”
朱雀也发怒了:包养?宠爱?如果那种仿佛要被杀死的恐怖叫宠爱的话,他到想见识见识什么叫虐待。
“呵呵!”虽然发出了笑声,眼睛却没有笑,“你不爽吗?”手一招,一柄长枪从他掌心缓缓现身。什么忍辱负重,什么等待时机,什么为了大义,全都见鬼去吧!“要是觉得不爽,那就来吧!谁怕谁啊?”
靖王赤龙火山怒不可遏,原本他就因为不慎帮助了孔雀而心中不快,只想找个什么发发,看到朱雀就骂了出来,不想今天这个男妾竟然不但正面顶撞自己,还公然挑战,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如果不教训他一下,龙族的颜面何在?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随着低吼,睚眦尽裂,一团红光从靖王身散发出来,逐渐扩大,敦实的身体就像冲了气似的迅速膨胀,瞬间一条红色的巨龙就红光中出现了。虽然因为年纪的缘故,赤红的鳞片已经失去了光泽,不过仍然可以看出在他年轻时那鳞片闪耀着多么美丽的光泽。由于怒火,赭红色的须发以及仅余的左眼仿佛在燃烧,右边脸上的疤更增添例如几分狰狞。
赤龙脖子一挺,就比天庭的宫殿还要高,尾巴一甩,宫殿的一角就崩溃了。它左右张望着,张牙舞爪,搜寻着目标,对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在赤龙现身的同时,朱雀跳了起来。长枪在手中飞快地转动着,扫过,带起长长的火蛇,向赤龙缠去。
朱雀很清楚和靖王在起争执是不明智的行为,口头上吃亏或者占了便宜又怎么样?发展到武斗更是不应该。靖王是龙族的开国元勋,威望非同一般,而且又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坚定拥护者,不是龙族的朱雀和靖王打起来,等于是给了对方一个证明自己信条的证据。
可是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了。胸口堵的发慌,他只知道如果再不找个什么发一下,恐怕就要爆炸了。
凭什么我就要为这七百年前烂摊子负责?凭什么要我来收拾这烂摊子?凭什么我要为种族大义牺牲一切?为了所谓的大义,难道连喜欢谁都不可以自己决定了吗?朱雀子绯在七百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他的亡魂却还纠缠着我不肯放?
如果比力气与耐力,小巧玲珑的朱雀绝对是敬陪末席,可是如果要论速度与攻击力,能与现在的朱雀并驾齐驱的恐怕找不出几个。
火球一个接一个炸开来,赤龙粗大的躯体翻滚着,不遗余力地反击,可是它每一次攻击几乎都落了空。因为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几乎在他瞄准攻击与攻击到达的瞬间,对方就已经闪到别的地方去了。少年几乎就像一支红色的光箭,在它上下左右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竟然隐隐泛着金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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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妾』?给我冠上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的是谁?让我飞禽一族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是谁?不就是你们龙族吗?如果不是你们的野心膨胀,那些事情会发生吗?你们这样的行为,与抢劫了他人财物又嘲笑他贫穷的人有什么区别?!
去死吧!同归于尽也好,去死吧!
朱雀不断发动猛力的攻击,而对于对方的反击既不抵抗也不故意躲闪。在朱雀给予对方打击的同时,自己也受了伤,血不断从旧的或者新的伤口中涌出来,可是朱雀丝毫不放在眼里。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去注意,只顾进攻再进攻,只想把对方置于死地。
由于两人的大规模武斗,风云卷动,火球四处飞散,天庭也跟着遭殃,离战斗旋涡比较近的宫殿损坏严重,宫人们乱成一团,不知到哪里避难才合适。
披香殿被摇撼了,不过没有任何反应。震动过后,水幕依然静静地流淌,丝毫没有分开的意思。
祥隆爆被惊动了,合卺之宴的宾客都跑了出来,一下就看到了被不断炸开的火球所包围的赤龙,大惊失色,纷纷猜测是什么人竟然在天宫中与元老动手。担心,但是又不敢插手。身为怕热的龙族,瞧着那火焰就有点发怵,那还有勇气参一角?
有人从新房中跑了出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很快他就分辨出是交战的双方是谁。不敢迟疑,他一下跃到空中,向战团冲去。
朱雀看准了对方右眼已下的缺陷,一直努力将位置保持在对方的右面,从这个地方攻击,对方要察觉就很难。
终于,他看准一个机会,向着对方的要害全力出击。等到赤龙发现,想要闪避或抵挡都已经能够来不及了。
就在着个时候,朱雀手脚一紧,正在迅速前进的身体猛地停了下来。内脏一时收不住,冲击着。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笼罩了他所有意识。
苞着,仿佛是被无形的绳子拉动般,身体就在下坠中迅速后退,即使在撞到了地面后,也依然被拉着滑动。他想停,可是停不了,四肢完全不听他的使唤。台阶,柱子……一个一个障碍物撞到了他的身体,打散好不容易聚集起的一点清明。
终于,被拉动的滑行停止了。少年伏在地上,长长的红发散开了,全身因为冲击以及武斗中的伤口而显的污秽不堪。正当他努力想要抬头的时候,脖子上一紧,轻巧的身体就离开了地面,砰地一声,后脑和脊背就撞到坚硬的平面上。
“你竟然对靖王无礼,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咆哮着。
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忍耐着不适,朱雀勉力睁眼,想要看清说话的人。看了以后,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赤龙不断缩小,须发赭红的老人渐渐出现了。他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大大小小的伤也受了无数,袍子破了,须发也焦了不少。为了不让疲惫的表情出现而失了面子,他僵着一张疤脸。
没想到这个个子娇小,看似弱不禁风的飞禽族少年竟然可以和自己对战至此……不,应该说,如果不是被打断,恐怕自己很快就会落败被杀。
靖王赤龙火山不理会围拢过来关心他的人,而是用仅余的左眼死死盯着被青龙天寒抓住的少年。
除了凤凰以外,竟然还有这样危险的人物,而且一直被掩藏着?
“你──”
指着朱雀,靖王正待开口,啪地一声青龙天寒居然扬起巴掌打了朱雀一耳光。
“先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你这教不好的奴才!”
脸上一麻,朱雀呆掉了。他竟然打了自己。
顺着墙壁下滑,红发少年坐到了地上。
这是那个一向对自己温和的男人吗?是那个温柔到几乎可以用懦弱来形容的男人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拳头就落了下来,让他趴到了地上,跟着一脚就踹了上去。
“靖王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竟然这么不知道礼数!如果靖王有个差池,你要怎么赔?”
他不停地骂,不停地踹。仿佛怎么也不解恨似的。
天寒越是骂越是打,靖王脸色就越难看,阅历如他,还看不出对方意在何为?无奈,只得道:“我们只是切磋一下,点到为止。殿下多虑了。”
旁边也纷纷说情。
“他怎么有资格跟叔父您切磋呢?您老手下留情,他还当自己有多了不起。”
天寒手下丝毫没有放软。
直到被强行拉开,还在叫骂不已:“我要是不打他,别人还当我不会管教自己的奴才!”
“算了,算了。没什么打不了的。”
说着,靖王赤龙火山挥袖而去。在待下去也没意义了。
他这一走,许多龙族亲贵也跟着走了。
人群逐渐散去。
红发少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看左右,确定无事后,金色眼睛的男人蹲了下来,向他伸出手去:“还好吧……”
手却被啪地拍开,一惊,对上了一双靛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为薄雾所笼罩,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让他心惊。
“彤?……”
“走开。”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走开!”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如果不这么做……”
“我叫你走开!”
朱雀飞起一脚,踢在天寒脸上,一翻身站了起来。
“快回去洞房吧!你那高贵的新娘子还等着你呢!”
说着就要离去,天寒急忙去扯:“等等!彤,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走开!”
朱雀甩着胳膊,甩了几次都没有效果,于是伸手去推,可惜对方的臂力比他强的多,怎么推也推不开。
“放开我!放开我!”
天寒抓住他双腕,努力想要他看着自己:“彤!你要明白──”
“『明白』什么啊?”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有着赤铜色发和土黄色眼睛的男子的出现,让天寒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殿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你和利利的洞房花烛夜吧?”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到了天寒捉着朱雀的两只手上,成王脸色不悦起来。
原本他和律正玩的好好的,却因为巨大的骚动被强行终止,找人一问,原来是朱雀和靖王打起来了。成王当时那个火大:好你个疤脸死老头!说完我女儿坏话后还敢招惹我看上的人!我还没吃到嘴呢你就敢给我动?
于是挽着袖子气冲冲地跑出来,准备教训一下那个臭老头,不想架没打到,却看到刚成为女儿丈夫的男人和朱雀在拉拉扯扯。
基本上,他是不反对男子风流的,因为他自身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忠实拥护者。天寒娶了利利,以后要有几个妾也没关系,但是在新婚期间至少应当收敛一下吧?
哪有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把新娘晾在一边,跑出来和男宠私会的道理?这简直就是存心给女家的人难堪。
天寒说道:“小婿只是来处理点杂事,很快就会回去的。岳父大人不必担心。”
靶觉到天寒捉着自己双腕的手略有放松,朱雀立即将双手抽回,天寒一惊,正要追赶,却见朱雀向成王跑去,一下躲到了他身后。
朱雀紧贴在成王宽阔的脊背上,娇小的个子还不到对方的肩膀。纤细的手指揪住对方的衣服,用近乎哀求的声音低声说道:“让他走,我不要见到他。”
朱雀的这一举动大出成王意料,以前自己不论用什么方法想跟他套近乎,都会碰个或大或小或软或硬的钉子,今天他却主动跑到自己背后寻求庇护。他何止是惊讶,简直是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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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也听到他的话了吧?”成王对天寒说道,声音中透出抑不住的兴奋以及骄傲。
天寒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刚才将朱雀伤的有多重,可是当时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一旦朱雀重伤靖王甚至杀了他,就给了靖王一派先发制人的机会。靖王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甚至会以此为由头而将剿灭飞禽一族的议案再次搬上台面。
“那么小婿先行告退。”
无奈,天寒只有回去新娘身边。无论这婚姻是否只是一种手段,最重要的就是要取得成王的信任,如果不做的像一点就完了。
目送天寒怏怏地离去,成王对着身后的红发少年唤道:“他已经走了,没事了。”
可是对方就跟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疑惑之下,他想要转身,一动,对方也跟着移动位置,依旧贴在他背上。于是成王换了个方向转,对方也跟着转。原地左右左右转了几个圈,对方在是贴在他的背上。
“喂!”
成王有点生气了,在迈出一步的同时转身,终于顺利甩掉了背上的“附属物”,成功地和他面对面。
这一看,他不禁呆住了。小巧玲珑的红发少年低着头,默不做声,深邃的靛色双眸已经不能用湿润来形容了。雾气凝结成形,直到眼眶再也容纳不下,晶莹的水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依次掉落,在地上啪地摔成无数瓣。
成王慌了神,虽然他曾经把无数人弄哭过,也被无数人用怨恨的眼神瞪过,可那几乎都是在“床上模式”中或后,这次他可还什么都没做呀!他伸手在身上急急翻找着,想模出个手绢汗巾之类的东西。但众所周知,当你越急着找某样东西的时候就越是找不着,这次成王也未能免俗,最后也只有放弃。
回说回来,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攻陷城堡的最佳时机!
“我理解你的心情。”试探性的,成王缓缓开口,“白虎把你带走,你却又回到了这边,是为了他吧?可是得到的却是这种待遇,也难怪你会伤心。虽说是为了保护你,可是那种方式实在太伤人了,所以产生怨恨也怪不得你。”
细细的眉毛抖了一下,纤瘦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成王知道自己的话有效了。
“兽族的粗暴是出了名的,”他捧着朱雀的肩膀,然后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用最善良最正经的表情配上充满诚意的声音说:“一定很疼吧?”
岸出果然得到了回报,艶丽绝美的容颜突然投入了他怀中,双臂环在他身上,紧紧拥着。跟着,明显的抽噎声传来了。
佳人竟然自己投怀送抱,成王在心中暗暗叫好,兴奋值立即直线上升,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佳人压倒,不过他没有这么做。一方面是担心太过急噪会把难得的机会给破坏掉,另一方面这也是乐趣的一种。越是珍贵,越要慢慢品尝,一下子吃完实在太浪费了。这次可不想上次那样,好不容易抓到的美人却要作为战争的工具而宰掉,如果不赶快就吃不到了,害他连和美人好好交流沟通的时间也没有,不然一定可以更加享受。
忍住忍住,这次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有了好的开头就等于成功了一半,只要别有讨厌的家伙来捣乱。
“我知道你也讨厌我。作为龙族,我跟他们算是一路货色,也做了很多让人讨厌的事。”他抬起双臂,轻轻拥住娇小的躯体,“可是为了你,我会注意,努力改正的。我会证明,我比他们要强的多。”捧着朱雀的肩膀轻轻让他的脸离开自己的胸口,然后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正视着那朦胧的泪眼轻声道:“所以,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注视着成王那土黄色的眼睛,朱雀分辨不出那看似诚恳的眼神中有几分是真的,只是对方说的那几句话确实让他产生了动摇。
心慌。他该相信吗?
这个男人不怀好意,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眼前忽然一黑,跟着映出了模模糊糊的影像,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身材,同样的红发,同样的靛色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是那样凌厉。
走开!不要来烦我!我不是你!朱雀急忙眨眼,影像消失了,眼前重新恢复了明亮。
成王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着:“我有这个荣幸吗?”
朱雀垂下了脸,他没有勇气做出正面的回答。
看到朱雀的样子,阅历丰富的成王知道是该加一把力的时候了,于是俯身,就着捧着朱雀肩膀的姿势,凑到近前,在朱雀作出反应前将唇贴上了对方的嘴角,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是在碰触某样易碎的物品或是娇女敕的花朵,稍一碰触,就离开了。
成王观察着朱雀的表情,以判断接下来是该道歉还是继续进攻,结果他看到的是一张茫然不知所措的脸,似乎是吓呆了。这样也好,成王继续发动进攻,再次把唇贴了上去。
朱雀之所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其实并不是因为被成王的举动吓到的缘故,而是在对方亲上来的时候,他眼前再次陷入黑暗,这次出现的是凤凰,美丽,高贵,风华绝代……那样的凤凰看着他,用责备以及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你……觉得不爽吗?
心中微微冷笑,朱雀抬手勾住了正在亲吻自己的男人的脖子。
“别,不要在这里……”稍稍偏过脸,仿佛不好意思般。“来日方长。”
***
有一件事离去的靖王让他非常挂心。
“朱雀……朱雀彤……”
回府途中,他一直不停地念叨着,『朱雀』这个名称让他有种特别的感觉,原本以为只是自己太多虑了,一种以颜色为名的雀鸟能有多大能耐。经过刚才一架后他发现轻视小蚌子的红发少年并不是明智的行为。总觉得,『朱雀』这个名称似乎并不简单……
“朱雀……朱雀……”靖王猛然一惊,月兑口而出:“『表之凤凰,里之朱雀』!”
这句传言在七百年前飞禽一族臣服后就没人提了,以至终于被遗忘,靖王在记忆的库房中挖掘,终于翻出了这句尘封已久的话。在这句话中,小小的红色雀鸟竟然和鸟王并列,真是匪夷所思!编的人是疯了不成?
无风不起浪,不管怎么说那个红发少年的实力是事实,这是靖王亲身体验到的,听说他以前一直被凤凰隐藏着,所以几乎没人听过『朱雀』这个名称,更别说见过了,天帝因为年事已高,不该管事,而已经被封为太子的天寒又明着暗着地袒护,刚才竟然用那样的方法来堵自己的口,让自己不好发作,而白虎与成王又似乎被迷的晕头转向……
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老人思索着,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朱雀彤,留不得!须得尽快除去,否则后患无穷!”
第十五章
石室几间,水汽蒸腾,温暖湿润。
几丈宽的圆形水池,一串串像珍珠似的泉泡,不停歇地从池底鹅卵石层里骨突突地升起。
温泉的水很热,却没有硫磺味。
红发的少年坐在池子里,全身浸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感觉着那温热遍布全身,渐渐舒畅。
“感觉怎么样?”
一名银发少年蹲在池子边上,绿色的眼睛死盯着那氤氲的蒸汽,紧张兮兮地问道。
白虎刚冲进来的时候,看到朱雀露在热水外面的脑袋,就蹬蹬地跑过去,突然就来了个紧急刹车,身体挺出来了,脚跟都离开地面了,眼看就要掉下来,幸好还有脚尖勾在池子边缘,双手在半空中死命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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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自己给抢救了回来的白虎蹲在池子边,看着那晶晶亮亮的温泉水,圆圆的虎耳朵一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探向水面,一触到水面就腾地缩了回来。看半晌,伸爪子,飞快缩回。再看半晌,再伸爪子,再缩回……
“很舒服。要不要下来试试?对疗伤可是很有效的。”朱雀用手掌托起一点热水,笑着将蒸汽轻轻吹向白虎。
每次和白虎亲热过后,他都会泡一下。上次被拉着去拜天地,虽然最后在踢了白虎要害几脚后跑了,却已经虎类特有的倒刺伤到了,然后和靖王打了一架,跟着被天寒在地上拖着不短的一段距离,被各种障碍物撞的不轻,所以非好好泡一下不可了。
而且待在这热水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来的白虎虽然追过来想兴师问罪,却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看着朱雀的笑容,白虎一股气蹬地冲上来了:真以为猫科动物不敢下水吗?告诉你,我还捕过鱼呢!
不摆姿势,不捏鼻子,眼睛一闭,只听扑通一声,白虎就跳进水里去了,溅起好大的水花。朱雀吓了一跳,直觉就想躲闪,哗啦一声,那沈到池底的白虎冒出来了,扑腾着向朱雀跃去。
哗啦,哗啦,跳跃狗刨式……
朱雀虽然有躲避,但小小的池子能有多大地方,不多时就被逼到角落。
“我问你!昨天你踢了我后跑哪去了?怎么弄的到处都是伤?”
擒住朱雀的肩膀,白虎低吼。铺在池底的沙石层有过滤作用,所以温泉水很清澄,视力绝佳的白虎透过浓重的蒸汽看到了朱雀身上还没消失的青紫痕迹。而这些都不是他弄的。
听白虎这么一问,朱雀立即把视线别开了,被抓着肩膀也不挣扎,低声道:“何必这么紧张,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骗谁啊!这像是摔的吗?”白虎根本就不信,“你走了以后,我顺着风的味道找过你,可是为什么我在成王那个恶棍身上发现你味道了?”
红发少年的身体一僵,垂着头,没有说话。
见他这反应,白虎头嗡地就大了。天寒就算了,因为他的擒心锁在戴在朱雀的手上,那就是占有的证据,朱雀想不听的也不不行。可是那个成王有什么资格?这简直是当面拔白虎的胡子!
“我去宰了他!”
转身就开始狗刨,却被朱雀一下抱住了腰。幸好他身子骨轻,不然这么一下,白虎非沈到池子底下去不可。
“别!不要去!如果你真为我着想,就请暂时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不可因为这样的小事而……”
“你说这样的事是小事?”白虎一边继续狗刨式一边怪声叫道,“你干嘛这么轻贱自己?”
“在龙族当家的天庭里,我还能怎么样?我怎么样也无所谓,反正已经习惯了……但是……”
本来凭朱雀的力气是不可能阻止白虎的,但红发少年将身体挂在他肩背上,双手穿过他腋下,勾着他的肩膀,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
“……要是你有个什么,我可怎么办……”
柔声细语,立即就让那怒火下去了三分。
白虎停了下来,深呼一口气,将想要杀人的冲动努力压下,然后转身拥住了朱雀。这不是朱雀的错,也不是成王一个人的错,杀了成王一个,还有千万个“成王”在虎视耽耽。只有让龙族失去统治者的宝座,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明白了,我会尽量忍耐的。”
放开朱雀,爬出了池子,抖抖手,踢踢脚,用猫步踩着直线离去,“我先走了,你慢慢疗伤吧。”
猫科动物会游泳,也会为了捉鱼而下到溪水了,但湿漉漉的感觉毕竟不是他们能长久忍受的。
在确认白虎离去后,朱雀冲着帘子后面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不久,就有人从及地的链子后转了出来,单膝点地:“子……彤大人……”
正是朱雀七星之一的黄鹰翼宿。
在七百年后的现在,飞禽一族的猛禽已经为数不多了,而且那不多的数目中,身强力壮的雄性就更少了,大都不是孱弱就是先天有缺陷。朱雀让翼宿他们七人去了飞禽一族的秘密基地,一方面进行兽族战力与飞禽战力熟悉结合并进行操练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留下健康的后代。在这非常时期,也顾不得母系社会女尊男卑的传统,只希望能快快地、多多地生下子孙,用心血补充因近亲婚配而浑浊了的血液。
“你都看到了?”
“是……”
“你……是不是认为我很糟糕?”
翼宿抬头急道:“子绯大人!”从上司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实在不是他所希望的。
“我的名字是彤!”朱雀瞪起眼睛,“我说过不下一百次了!”
“对不起……”翼宿低下头。朱雀是说过很多次了,可是他改不过来。在他的眼中,朱雀永远都是朱雀,不论名字是『子绯』还是『彤』。
朱雀游了过来,扒到池子边缘,看着翼宿垂着的脸。
“我刚才演的很棒吧?你看,我现在多会演戏啊!呵呵!”
成王身上有他的味道是不假,那是因为他确实有亲他,可是也只有那样而已,白虎是想多了,可是他并不打算解释。
在朱雀清脆的笑声中,翼宿的眉不禁拢到起来。朱雀注意到,便收起了笑,手在池边一撑,就出了池子。翼宿急忙用大浴巾围上朱雀湿淋淋的身体。
朱雀说:“你今天来也是为了那个吧?”
“是的。”
朱雀不说话,在右手指尖上凝聚了灵力,对着左手手腕一挥,不片刻,纤细的手腕上立即出现了一道颇深的口子,鲜红的液体涌了出来,像小溪一样四处流窜。
翼宿急忙掏出一个竹筒去接。不多时那血凝固了,就再割,再接,直到接满整整一竹筒,然后用软木塞子塞住。翼宿每个月都会来取一次朱雀的血,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朱雀将手腕抬高,转过来,看着那伤口,然后伸出舌头去舌忝,又下往上,一点一点。将每一滴鲜血都纳入月复中,不能浪费了。
“大家都好吗?”
“是的。大家都很好。劳大人挂心了。”
“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我盼着重聚的日子能尽快到来。”
朱雀注视着左手那小小的金色指环,戴上了这擒心锁,只要有了实质上的关系,如果将指头砍下,就等于砍去了性命,所以是绝对碰不得的。
除了自己和天寒以外,其它人并不知道其实他们并没有关系,如果砍了,不过损失一个指头,并不会伤及性命。所以留着它,主要是天寒出于保护朱雀的考虑,戴着他的擒心锁就等于贴上了已有主的标签,同时也是为了让别人对朱雀失去戒心。
现在朱雀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有私心:这个小小的指环,是他和天寒唯一的联系。只有这个是真实的,其它都虚无缥缈。一旦去掉了,他想不出天寒还有什么理由会再看自己一眼。
自己在期望什么呢?过了这么些年,这么些事,如果还看不穿,那就未免太好笑了。
『我可以为他生儿育女,你呢?你凭什么和我争?』
娶了利金郡主,天寒不但能得到太子的封号,还能得到成王的支持,可是和他朱雀一起能得到什么?朱雀将左手凑到嘴边,让嘴唇与那指环轻轻相触。
“对不起,可是我也有我的坚持……”
***
好大的一张网,在宽敞的殿堂中平平地展开,绷紧,八个角紧紧地绑在柱子上。这网也不知道是什么质料做的,不但坚韧而且十分有弹性。旁边搭起一座近两丈高的高台,在台顶平伸出一截,正对着网的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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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中正热闹的紧,几十名衣饰华丽的美女在那里呼朋唤友,跑来奔去,又笑又闹。
一名男子站在高台上,银色的发金色的眼,个子颇高,年纪按人类来算将近而立之年,却没有半点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稳重,全身上下除了轻浮还是轻浮。只见他对着下面的众多美女挥动着双手,叫道:“注意!我要跳了!”
“天虹殿下好帅!”
“加油!”
“真是帅呆了!”
在众家美女尖叫声中,他一纵身就跳了下来,后空翻,顺便来个空中转体,然后嗖地一声被网子给接住,躺在网子里呈大字型一上一下。
“呀--!”
“天虹殿下好棒!”
“精彩极了!”
说着,几名美姬也爬上了高台,纵身就往下挑。
起先她们看着这高度,还真有些腿软,本想放弃,却被天虹一句“想扫兴不成”吓住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就跳。等掉进了网子才发现根本不疼不痒,于是胆子也大了,跳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当然姿势是没有那么多花样,多的是大字型贯彻始终,也有按着裙子和发髻的,还有团身而下的。
尖叫、嬉闹、翻滚……热浪腾腾,只差酒池肉林了。
一颗红色的脑袋在外面探头探脑,喧闹声从殿门的缝隙中猛地冲出来,撞在他的鼓膜上。天,那些女人的衣服都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而已凌乱不堪了。
朱雀有点生气,侍从急急地跑来,说天虹请自己过去看戏。看戏?难道就是要来欣赏他和姬妾的闺房生活吗?简直是荒谬。幸好是先看了一下,不然就这进去了,天虹不尴尬,朱雀也会觉得难堪的要命。
想着,朱雀转身就想走。那名传话的侍从急忙阻拦:“星君您可别……”
这个时候殿门开了,有着银色头发和金色眼睛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一下扯住要走的红发少年:“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快点,大家都等着呢!”说着,一下就把身子骨极轻的朱雀拉了进去,并推上了门。
“到底有什么事?”被拉着跑的朱雀问。
“来玩来玩!人多才热闹嘛!”
“什么?”
没等朱雀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拉上了高台,腰上一紧,跟着眼前一花,天虹竟然抱着他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半空中,朱雀一脚踩在天虹脸上,成功地让他把手臂从自己腰上松开。如果两个人抱着同时落地,那在下面的那个受伤就重了。嘣……脸上带着一个脚印的男子在网中起伏起伏。作为飞禽,朱雀在空中的行动能力是比较强的。
在美姬们的惨叫声中,朱雀翻出网子,然后努力平心静气地问道:“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不会是为了展示你什么怎么和姬妾们调情的吧?”
天虹翻身,爬到网子边缘,也不说话,只是笑,对朱雀招招手:“附耳过来。”朱雀不明所以,没多想就凑了过去,想听听他究竟有什么想说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砰地一声,殿门被踢开了,在侍从的劝阻和哀求声中靖王赤龙火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闯了进来。赭红的须发,敦实的身材,脸上的那道疤因为愤怒而显得分外狰狞。对于这样一位人物,外面的侍从和侍卫自然没办法阻拦,想拦也拦不住。
一进来,便真好看到天虹撅着嘴在朱雀伸出的脸上“啾”了一下,还发出老大的声响。这一下,靖王原本发黑的脸色就更黑了。
“天虹殿下,可以请殿下为老夫解答几个疑惑吗?”
努力克制着自己,靖王还算恭敬地开口,故意忽略刚才看到的内容。实际上在一瞬间已经把朱雀骂了个遍:又是这个男宠,狐媚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先是天寒,接着是白虎,然后听说有人看到成王搂着他的脖子在亲,没想到今天自己亲眼看到连天虹也被迷惑了!
“叔父请说。不过请快一点,我很忙的。”
想对于朱雀和靖王,天虹一脸的悠闲。
忙?忙着玩吧!朱雀想走,却被天虹留住。他在朱雀耳边悄声说:“别急,好戏才刚开场。”只是这动作在靖王看来就更不舒服了。
只听靖王道:“敢问殿下,兵部几位老臣并无疏失,为何要免他们的职?”
“叔父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六哥的意思。”
靖王心想你可真会推委责任,天寒是太子,不错,是嫡长子,也不错,可谁不知道天寒是什么性子?说好听点是淳朴温厚,说难听点就是优柔寡断,他绝对不相信天寒会给老人们难堪。会有这样的动作,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而这个人除了天虹外不做他人想。在两千三百岁的靖王看来,天虹虽然成天嘻嘻哈哈,总是把天寒放在自己前面,实际上却是用天寒当自己的挡箭牌。
他永远不会忘记七百年前的那件事情,自己唯一的外甥,天地的长子,天寒天虹的长兄赤髯龙天颢是怎么死的。外人都以为赤髯龙天颢是输给自己的六弟,战死的,可他看过他的死状,分明是中了毒。一开始他以为是天寒下的手,可后来才发现那是不可能的,那个孩子心眼实,是绝对想不到这手的。帮助天寒,谁能从中得到最大好处呢?惟有和天寒一母所生的天虹。这个孩子很清楚,如果其它哥哥掌握了势力,甚至成为天帝,是绝对不会让正室所生的嫡子留下来成为威胁,一定会除之而后快,只有心地善良的天寒掌权,自己才有好日子过。
“而且也并不是免职,而是体恤他们年事已高,让他们回去颐养天年罢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曾经过大臣们商议就决定了填补空缺的人选--”
“叔父是想说这样未免有任用私人嫌疑,担心会让人非议吧?”天虹打断了靖王的话,“这个叔父多虑了。一开始出现那样的谣言或许是难免,可他们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能力和人品都没有问题。等时间一长,大家就会发现了。这么做,六哥这么做绝对没有任何私心,他绝对是为了我朝着想。”
“可是……”
“谣言止于智者,我想叔父应该是明理之人吧。”
靖王脸色黑了红,红了青,天虹拉过朱雀,凑到朱雀耳边故意用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音量说:“你看,年纪大的人就是不一样,居然会用脸来放烟花这种特技呢……”
朱雀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
靖王大怒,一挥袖子就告辞了。
“这个决定真的是天寒的意思?”朱雀问。
方才靖王来质问的事他也是才得知的,填补空缺的人选中就有他朱雀彤,也难怪靖王看到他后脸色就更难看了。天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一向秉持着敬老的原则吗?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会让那些老人激愤吗?
天虹点头。
“为什么?”
“这个,得去问他自己。”
朱雀离开后,游戏仍然在继续。
天虹爬上了高台,双臂向前平伸,膝部微曲,足下一蹬,纵身而下,双脚并拢,脚尖绷的紧紧的,在美姬们的欢呼声中来个优雅的曲题前空翻,空中大劈叉……
此时,从殿中角落一根柱子后面,闪出一个不起眼的身影,隐约是一名垂髫少女,正值豆蔻年华,只是那素色的寿衣分外扎眼。她抬起右手,平摊在面前,开启樱唇,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半空中立即出现一道雾气轨迹,穿过美姬群直冲大网而去。
天虹落下来了。
砰--磅!
一阵烟雾过后,大网上赫然一人大小的大字形窟窿。那原本弹性十足的网,现在已经冻得可比石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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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发现自己好象被戏弄了。闹了半天,除了最初说的“看戏”外,天虹对于找自己来的目的根本没做说明,倒是靖王的出现让朱雀很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靖王进来的时候天虹正好在他脸上“啾”了一下,当时靖王那个脸色啊,仿佛看到了污秽的不能再污秽的东西。算了,反正自己早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被多瞪两眼少瞪两眼也没什么差别。
天虹要朱雀自己去问天寒,他没有去。
即使是见了面,说的除了公事还是公事,天寒不表态,他也不好说什么。人家不要,自己却巴巴地贴上去,岂不是忒低贱了?而且还有新婚的太子妃在呢。
起先是不愿,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这一拖,一晃两年多就过去了。这一两年来,朱雀感觉到射在自己背上的恶意越来越多了。
原本就紧张的朝政越发阴晴难测。成了太子的天寒与过去有了很多不同,虽然他依然是对老一辈敬重有加,却有了悄然的改变。老人被恭敬却又无商量余地地推到一边,或是到了清水衙门,或是给了个有名无实的闲职,明升暗降。那些坚决反对让他族出任官职的人,包括天帝第五子鼍龙天恺第四子蜃龙天翡在内,更是被人攻击,弹劾他们居心叵测。
实际上对于让龙族以外的他族进入天庭是否合适的问题,向来饱受争议,反对派与赞成派的彼此攻击从来没有间断,可从前都是在私下暗中进行,从没在上过明面。现在却愈演愈烈,几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让人奇怪的是,靖王赤龙火山居然是没有遭到攻击的唯一一人,甚至还因为“忠心、胸怀宽广、高风亮节”而得到了封赏。这对反对派的领军人物来说,真是一个绝大的讽刺。于是在恭贺之余,猜忌声顿起。
朱雀发现自己是这么的耳聪目明,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各种给人穿小鞋的技巧,只是随便捕捉到一句话,一编排一转送,居然也能使得一名老资格的仙卿惹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名,不是引咎请罪上书请辞,就是等着贬职罢免坐牢处死。申诉无门。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让你烦心吗?”
成王发现朱雀眉间尽是忧郁之色,不似平常,便开口发问。
这两年,不过或许是对天寒死心了吧,朱雀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了,如果有宴邀也会赴约。虽然还未能佳人在抱,不过看这情势,再加一把力,一定会让他心甘情愿地点头。所以,一定要耐心再耐心,绝对不能让即将到嘴的鸭子飞了。
“前两天看到一本书,上面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朱雀垂着眼睛,轻声道。
啊?成王听的一头雾水。翼龙瑞瑟格生长在西边大海对岸,对这种句子是有听没有懂,但他有不好意思直说没不懂,看朱雀的脸色,猜想那应当是一句不好的话,不管怎么说,说些安慰的话总没错。
“书上的东西怎么可以全信?别把它当回事就是了。”
“可是,我现在好害怕,他们都冲着我来……”
今天白天,就有一名白胡子仙卿站出来指着朱雀鼻子骂。
“如果是凤凰,就绝对不会这样。”
这样的言论在流传。
论样貌,谁能和凤凰相比?论实力,他朱雀年纪太小,根底怎么样也不可能扎实到哪里去;论学识聪慧,也不过中等,有时还会犯点低级错误;论人品,更是一个天上一下地下,比都没办法比。
恐慌、悲愤与憎恨,直指他们眼中的误国祸水。
误国祸水?朱雀冷笑:也好,那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误国祸水”吧。
朱雀说了些什么,成王几乎没听,只感到在幽幽诉说的伴奏中,心事重重的靛色眼眸是那样若人怜爱。凄苦,悲伤,撞的他心尖一动。
一条小蛇被放到了地上,只有筷子长短粗细,黑质白章,小小的脑袋是个倒三角,一着地,便开始游动,稍稍昂起头,口中嘶嘶地吐着鲜红的信子。
放蛇的人原本指望它沿着墙角前进,有了隐蔽物的遮挡才不会让人发现,不想它却回过头来往反方向前进。他正想去拨正,听得脚步声传来,急忙闪到一边,隐没于黑暗中。小蛇只好当相送。
托着酒壶的律走了过来,走到门附近,突然眼角扫到一样奇怪的东西。等看清那是什么后,疑惑顿起,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天宫内室?一沉吟,便明白到一定是有人带进来的,目的何在不言自明,只可惜小蛇游的方向恐怕不对。他不动声色地蹲下来,假装提鞋,手指飞快一抓,三个手指稳稳地捏住了小蛇的三角脑袋,小蛇身子扭动着,立即缠上了他的手掌和手腕。律站起身,用袖子掩盖住手中的小蛇,仍旧托着酒壶,敲过门后,走进了朱雀和成王所在的房间。
成王正拉着朱雀的手,说着什么,丝毫没注意进来的律。朱雀注意到了,急忙拍开他手,把身子转向另一边。成王就去劝。
律在案几前跪下,将酒壶放在几上,同时捏着小蛇的手指一弹,一甩,藏在袖子里的小蛇立即飞出两尺开外,落在朱雀坐着的坐垫靠垫之间,这一下快如闪电,而且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袖子也没半丝抖动。
律目不斜视,面不改色,站起来恭敬地倒退着出去。
“不要担心,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让他们伤了你半分半毫。”成王轻轻地拥住蚌子娇小的少年。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呵护,对方也给予了一定程度的响应,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欲迎还拒的羞涩真是甜美无比,让人心痒难耐。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突然一僵,然后竟然模到隐隐的冷汗,一松手,成王想不到他竟然毫不设防地倒进了自己怀中。瞧那惨白的脸色,急促的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吓得成王魂飞魄散,一边大声叫人,一边飞快地给朱雀做检查。
很快他就发现了朱雀脚踝上两个小小的洞,渗着血,旁边一条黑质白章的小蛇正摇头晃脑,跟着一下就僵死了。成王不敢有半点迟延,用小刀割开朱雀的伤口,嘴凑上去,就去吸那毒。吸了就吐到一边,吐了再吸。
有没搞错?如果就这么让他死了,那我这两年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朱雀只觉得全身仿佛有火在烧,眼前的图像扭曲,变换成各种几何图形,耳朵似乎被堵住了,惊叫声、奔跑声、斥喝、混乱……仿佛都隔着一层障碍,渐渐消隐。
………………
白虎拨开慌乱的人群,冲到朱雀身边。朱雀已经失去了意识,显入昏迷中,而在他旁边守着的居然是成王,这让他非常不爽:天寒呢?这个时候他跑到哪里去了?到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不打算出现吗?
他虽然非常讨厌成王,这个时候却不得不感谢他,因为如果不是成王及时把毒吸了出来,恐怕现在朱雀已经离自己而去了。
红发少年全身发黑,人中和太阳穴尤其明显,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中毒非常深。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不断抽搐着,黑色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眼见朱雀气息越来越微弱,去传御医的侍从却迟迟不见踪影,天晓得等那些动作慢腾腾的老先生赶到的时候,朱雀恐怕已经回天乏术了。
是什么人下这样的毒手,白虎这个时候根本没心思去思考,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样才能挽回朱雀的性命,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对毒根本一无所知,只能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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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死?对了!我怎么把那个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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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界中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好大的一头白色老虎,一爪就把一座城楼拍散了架,写着“幽冥界”三字的铁牌子飞出老远。吼一声,森罗殿就抖了三抖。唬得那些兵卒们东躲西藏,南奔北跑。
一名玄衣男子走出殿外,约莫人类三十来岁年纪,剑眉星目,朗声道:“不知白虎星君驾到,有失远迎,请入内奉茶。”
正是玄武茗前,一千三百岁,从五百岁执掌幽冥开始,迄今已经批了八百年的生死簿。不消说,这世间万物的轮回都在其大笔一支。不论是谁,只要是寿限到了,都要到他这里来报到,而不该死的就是来了,他也会将其推回阳间。
白虎收回虎身,恢复人型,冲着玄武就奔了过去。
他也不想大闹,但是城门口的小兵说他是活的,不让他进去。白虎信口说是天宫差来的,小兵要凭证,他又拿不出,结果就发了毛,没想到这样惊动了玄武,反而省事多了。
“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请借生死簿一看!”
白虎开门见山,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寒暄了,而且由于七百年前那场变故,他们可说是同病相怜的老相识。
玄武一边命人奉茶一边摇手:“什么都可以商量,只有这个不行。别说天机不可泄露,看你神色这紧张,就知到你一定不会看看就算了。”
“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
“果然不行?”
“果然不行。”
“那好!我也不求你了!”
白虎变了脸,四肢着地,白光聚集在他四周,嗷呜一声,越过玄武头顶,向着后堂冲了过去。等玄武反应过来,白虎已冲出老远,凭玄武的速度是绝对追不上的。不多时白虎冲开了无数层防守,直入保存生死簿的司房。
玄武赶在司房外,却无法进去,一层旋风将司房包围着,飞快地旋转形成真空,就像刀子一样,可以把任何试图入侵者劈开。让活人看生死簿可是大忌中的大忌!玄武和玄武七星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反复试图冲过这旋风障蔽去阻止白虎。
白虎在司房内将九幽十类的名簿翻了乱七八糟,跳过果虫、毛虫、昆虫和鳞介,直取羽虫的名簿,飞快地翻动,他知道区区一个旋风结界并不能阻挡玄武和玄武七星太久,所以动作一定要快,可是从头翻到尾,他都没有看见朱雀彤的名字!
难道朱雀已经死了吗?这么一想,白虎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接着他发现在一些名字上有删除标记,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会先被这样划掉,然后再处理。朱雀就算已经死了,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处理掉,这么说还有希望,自己只是疏忽大意,不小心把朱雀的名字漏掉了而已。
于是他又重新开始翻,从尾翻到头,从头翻到尾……
外面的玄武和玄武七星不断尝试着化解白虎的旋风结界,进展也非常迅速,不多时就要冲破,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光从司房中射了出来。
玄武眼前一花,喉咙上一紧就被压在地上,后脑撞的生疼生疼,手脚也被压的动弹不得。
压制住玄武的白虎身体已经是人型,而且不是之冯小小少年的身体,而是健御雷成人的庞大身躯,脸却还是虎头,龇牙咧嘴,露着白森森的利齿。神情狰狞,绿色的眼睛中满是血丝,分外骇人。
他用膝盖压着玄武的胸口,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挥舞着生死簿,大吼着:“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朱雀的名字?”
一边吼还一边摇晃着玄武,玄武的后脑不断与坚硬的地面相撞,撞的玄武头昏眼花,而且脖子被掐住也让他透不气来。玄武又惊又怒,脸憋的通红,抓住白虎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臂想要让他松手。
“凤凰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难道你以为与天地齐寿的人会在生死簿中留名吗?”
白虎大怒,掐的更紧了:“谁跟你说凤凰来着?我说的是朱雀!”
“什么朱雀?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朱雀这种独立的生物!所谓的朱雀,就是凤凰的别名啊!”
第十六章
天气似乎很热,因为身下是冰凉的席子,从指尖和膝盖的部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是平躺着的,双臂展的很开,一个膝盖却支起着。知道自己此时的姿势,看来意识应该是存在着的,不过他记得现在明明已过中秋,为何此时他却觉得闷热如同盛夏呢?
想睁眼看,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沉重异常。啪嗒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蹿到了床上,从它走动的声音可以感觉到那是四条腿的动物。下巴上被蹭到了硬硬的胡须类东西,感觉痒痒的,耳朵里能听到兽类喉咙里特有的咕噜声,那动物转过声,后腿上的毛在他脸颊和鼻尖上扫过,传来一股熟悉的气味。
一双有力的臂膀伸过来,不能动弹的身体被拉起来了。一条胳膊从腋下穿过,扶住他的背,两一条胳膊扶住他的腰,双腿被分开了……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挂在一个人身上,双臂搂着对方的肩膀和脖子,很宽的肩膀,粗壮有力的脖子。他想睁开眼看清对方,却又慵懒的连动一下眼皮也不愿意,恍惚中,只觉得对方好似在笑。
半明半暗,半睡半醒,不甚了然。
后庭似乎有什么东西顶了进来,速度很慢很慢,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凹凸起伏。一开始不粗,说不上疼痛,只是有点不适,但越到后面就越粗,几乎压迫地他喘不过气,只得抱紧了对方。好不容易将对方全部收纳进体内,对方停止了动作,似乎在等他适应,但这中间休息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对方就开始往外抽。同样是极度缓慢的速度,但是他却被吓了一跳,自己体内正在退出东西上竟然满是倒刺,只是抽出一点,柔软的内壁就因这无法忍受这粗暴而以剧烈的疼痛发出抗议……
猛睁眼,明亮的烛光让他眼前发花,紧随而来的是兴奋而又焦急的询问声。
“彤!你觉得怎么样?!”
一张脸遮住了烛光,由于背光,他看不清那是谁,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十分醒目。目光中,满是焦急、担心与自责。四周似乎有很多人,急匆匆的来去,影影卓卓,不过看的出都穿的很严实,不可能是盛夏的打扮。
原来方才看到的只不过是南柯一梦,或者说是幻觉,自己正好好的躺在被窝里,天气很凉,不是盛夏。可是,疼痛的感觉为何还是那样鲜明真实?而且还蔓延在全身?
他抬手,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抬起了手,用听不到的声音问:“我怎么了?”
手被握住了,被贴在对方的脸上,湿湿的,间或还有柔软的触感,似乎是嘴唇。刚才的声音颤抖着:“你会好的,放心,一定会好的……”
可是,你并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这么想着,声音与影像又飘远了,炎热的盛夏回来了。
***
蝉儿在叫,炽热的阳光在晒耀。
露台上没有任何可以躲避太阳的遮盖物,在那灿烂的阳光中,一名女子拉开了弓,对着空旷的远方。一松手,弦发出嘣地一声,一支大箭飞了出去。好大的箭啊,最奇怪的是前端竟然绑着一个用红稠扎成的球。
女子回过头来,背光,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左右颊上那两道刻纹倒是清晰可见,在阳光下闪着隐隐金光……
第21页
『去把人带回来……我希望你可以展示自己的度量……』
把人带回来把人带回来把人带回来……
啪--!鞭子和皮肉撞击的声音……好疼……好疼……火辣辣地疼……
***
天寒抓着太医,焦急万分。
“你是太医,治病救人是本分,难道连这么基本的事你也做不到吗?”
从朱雀被毒蛇噬咬到现在已经过了不下两个时辰,各种暂时抑制毒性蔓延和续命的药也吃了不少,可也就只能这么拖着,丝毫不见好转。这样下去,一旦朱雀体力消耗完,结局也就定了。
太医神色惊慌,满脸的惶恐。以温和明理出名的太子殿下会用这么恐怖的神色和臣下说话,实在闻所未闻。如果躺在床上的那名红发少年一命呜呼,只怕自己这可脑袋就要不在了。
“难道就没有对路的解药吗?”
“是有特效药,但是……”
他不是不想治,也不是不会治,这种毒虽然罕见,却也不是没有解药,但是要得到这解药却是千难万难,让他实在说不出口。
“既然有就快说,开方子抓药,别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
天寒急了,一边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这些慢郎中太过敬重一边在桌子上重重地落下一掌。桌子上成套的茶具因之震动而蹦起两寸多高。
太医吓的浑身一哆嗦。
“是、是孔雀胆!只有以毒攻毒,使用孔雀胆下重药!”
此语一出,每个人都忘记了手边的工作,睁着惊恐的眼睛望向那太医,噤若寒蝉。那太医不敢看天寒的眼睛,低着头直哆嗦,时间就在朱雀偶尔发出的轻微申吟中一点一点流失,悄无声息。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天寒皱着眉毛,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没、没有了。”
天寒一拳砸在桌子上,然后重重地按着额头。
这就是所谓的进退两难了吧?那蛇虽然小,却是经过精心培养的良种。放蛇下毒之人何其狠毒!要救朱雀,就要杀孔雀,而不杀孔雀,朱雀就没救了。无论怎么做,必定会有一个失去性命。而这两人他都不希望失去啊!难道为了救朱雀就要夺取自己亲妹妹的生命吗?这叫人如何下得了手。可如果放着朱雀不管,简直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如果找到放蛇下毒之人,他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这个先不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该怎么选择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殿下不必烦恼。”
这个时候,律走了过来,轻声道:“孔雀胆是珍贵难得,不过却有现成的。”
“怎么说?”
“七百年前的孔雀大明王死后,天帝曾经下令把尸体赐给太医院,把能入药的都收藏起来。奴才想,像孔雀胆这么珍贵的药物一定会被妥善保管,并秘藏起来。七百年来太医院时有更替,当年的长老大多去世,恐怕知道的人已经没几个了,但只要查一下记录就应该能找到。”
天寒大喜。太医更是喜出望外,原本他已经有了死的准备,现在却隐约看到了一丝希望,说不定不但不用死,还能成为有功之人而受赏。
接下来便迅速行动,太医急忙去库房。卧房内欢喜的气氛溢开来,所有人都轻松了不少,略略放下心来。
“有办法了,彤。”天寒握住朱雀的手轻声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走廊里,那位有着青金色发和眼的小女孩也来了。女孩躲在拐角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望这边张望。
两个时辰前就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只见人来人往,都行色匆匆,好奇之下边想过来看热闹,无奈嬷嬷不让她出来,逼着她睡觉。嬷嬷虽然满口应承,说公主您先睡着,嬷嬷去打听。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哄她的,老来这一套,也不腻味。被弄烦了,干脆把嬷嬷踢昏自己跑来偷看。
“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没就寝?”
律出现在女孩面前,微笑着。
“睡不着,出来玩。”水华一指房内,“发生了什么事?我刚刚看到太医,是不是六哥病了?”
“唉,公主这么为殿下担心,真是让奴才感动。不过您放心,殿下他好的很。”
“那究竟是怎么了?”
“这个……唉!”律叹气,眉拧到了一起,似乎有话难以出口。“公主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快说!”
“可是……”
“不说我就砍你的头!”水华在律腿上踢了一脚。
律发出轻轻的痛呼。别看水华才只有六七岁,这一脚踢上来还真有力。
他蹲下来,让自己和水华的视线平行。
“公主可千万别说是奴才说的。”
“知道了,不说就是。快说吧。”
“那奴才就说了。”律凑到水华耳边,轻声道:“朱雀星君被蛇咬了,天寒殿下命太医治疗,朱雀星君说没有什么药能治疗这蛇咬的伤,怎么也不肯让太医看,说要治好自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孔雀胆。”
“孔雀胆?那是什么?”
“孔雀胆就是……”律话说到一半,缩回头看看四周,神色慌张,似乎不敢说。
“快说啦!”
被催促了,他才重新凑到孔雀耳边道:“就是您--公主水华肚子里的一种内脏。如果要得到它,就必须把公主您绑起来,要刀子在您的肚子上划个口子,然后太医把手伸进去掏,掏啊掏,肠子肚子翻了个遍,把那胆找到割下来,然后啊,让朱雀星君就着血吃下去!生吃哦,咬起来吧唧吧唧地响!”
他缩回来,眼前的小女孩已经呆掉了,惨白,面无人色。
“瞧,太医已经出发了。为了满足朱雀星君,他去抓公主了。”律神色焦急而担心,“幸好公主您洪福齐天跑了出来,否则就……”
他还没说完,水华扭头就跑,不一会,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那太医在库房仔细地翻找,不多时果然找到了!孔雀胆到手,原本欣喜若狂的太医心却往下一沉:这胆成色不对!
急忙翻看记录,前代孔雀大明王果然是中毒而死,留下记录的太医嘱咐后人要慎之再慎之。
这可怎么办好?有了胆,却不能用。太医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滚滚而出,啪嗒啪嗒地掉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记录死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大笑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原来那记录上记载着孔雀大明王所中之毒,正是要加入的配药。不但不会有妨碍,还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朱雀就是凤凰的别名?他们分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幽冥界内,白虎仍然掐着玄武的脖子不肯放,他根本不相信玄武说的话。朱雀就是凤凰的别名,难道意思就是朱雀也是“凤凰”?但谁到知道凤凰是唯一的,不老不死是他的特征,天地间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别人想冒充也冒充不得。
或者说他们两个是同一人?他和凤凰同在天庭相处百多年,后来又和朱雀相处了六七年,对两人可说是熟而又熟,他们两个根本毫无相似之处!如果说看到朱雀会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抚模,想要深深地进入占有,那看到凤凰,他只会觉得肃然起敬,虽然那美丽让他移不开目光,却不敢有半点无礼。
玄武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解释着,希望可以赶快让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松手,同时暗骂着这个笨蛋怎么不好好钻研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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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又名朱鸟,本南方七星宿之总名。所以,『朱雀』只是南方七星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的总称。春秋演礼图记载凤为火精,在天为朱雀。凤凰在带领南方七星宿时被称为『朱雀』。事实上朱雀就是一种凤鸟,朱雀又作凤讲。《后汉书》第五十九卷《张衡传》之《思玄赋》就中有『前祝融使举麾焉,绣朱鸟以承旗。』的句子。”
玄武一通掉书袋,白虎被绕的晕头转向,希里胡涂,不知不觉松开了玄武,不过对方的意思他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凤凰才是真实存在的,而“朱雀”不过是一个虚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所接触的彤又是谁呢?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有证据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可以那所有关于凤凰朱雀的文献全部翻出来给你看!”
幽冥界有三界所有的文献资料,有就算是寿命较长的神族穷尽一生也无法遍阅的书籍。
春秋演礼图被翻了出来,记载凤为火精,在天为朱雀。
《史记》之《天宫书》有云:“南宫朱鸟”。
唐杜甫的《杜工部草堂诗笺》第三十七首《望岳》:“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
翻出各种杂七杂八的文献。
所谓不死鸟者,即火凤凰也,全身赤红,是为朱雀。
看着丢的到处的书本,白虎圆圆的耳朵耷拉下来,没了主张。这件事彤自己知道吗?看样子是不知道的,因为白虎知道他一向最讨厌别人眼中不屑于身为朱雀的自己。彤总是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我要天知道,除了凤凰,还有一种神鸟叫朱雀;我要地知道,不要以为飞禽一族可以任意欺凌!』
彤是那么骄傲,如果宣扬出去,即使别人是真的认同他,那也有是基于他是凤凰的嫌疑。
白虎无法想象彤知道了后会作何反应。
彤……对了!他差点忘记自己来这里的本来目的,既然生死簿上没有朱雀之名,那他在这里久留也没有意义,反正也看不出彤是生还是死,他得赶快回去才行!
“告辞!”
没头没脑的两个字,白虎丢下一堆被自己毁坏的烂摊子跑了,留下玄武和玄武七星对着被破坏的城池和库房大眼瞪小眼……
***
前方,有一个男人在跑,恐惧、仓皇,跌跌撞撞。很奇怪,那个男人明明努力在跑,也看得出来他的速度很快,可为什么不进反退呢?他和自己的距离在急速拉近中。
终于近在咫尺,突然一只脚飞起踩到了他的后脑勺上,砰的一声,那男人就被踏进了墙壁,成了壁画。脚收了回来,那男人也从墙壁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挣扎着正要逃跑,无奈更多的践踏落了下来。那双脚的主人还嫌不过瘾,甚至整个人站上去蹦。
『好大的胆子!耙和我抢老婆!……·##%¥#%·¥%¥%…………』
蹦啊蹦,直到那男人连哀号声都被消了音,成了个破布女圭女圭,才停了下来。拍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扬长而去……
啪--!鞭子和皮肉撞击的声音……好疼……火辣辣地疼……
***
调羹想要探进朱雀口中,却不得其门而入。朱雀牙关咬的紧紧的,普通的力量根本无法打开分毫。又不敢过分大力,伤了朱雀可不是他能担待的起的。
“糟糕!星君已经喝不下去了。”
“我来!”
天寒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药,伸手捏住朱雀的颌关节,在使力的同时低头,一边用舌头推开朱雀的牙关,一边将含着的汤药口对口送进朱雀口中,然后在朱雀的下巴上一拍,只听咕嘟一声,那口汤药已经入了朱雀月复中。
朱雀发出轻微的申吟,咳嗽着,许久不曾动弹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天寒不敢怠慢,继续用这方法喂着朱雀药。侍从都呆了,虽然都知道太子殿下对朱雀宠爱有加,却想不到他竟然敢当众这么做。
温热的感觉从胸口逶迤而下,心口,肚子,然后蔓延至全身。好舒服……
****
恍惚中,眼前似乎明亮了起来。好灿烂的阳光,像一道道利剑刺透云层,落在神木梧桐茂盛的枝叶间。
一名有着青色头发的金眼少年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棉布包裹,在神木梧桐粗大的枝叶间攀爬。由于包裹的缘故,他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好几次打滑,差点就摔了下来。幸好他的反应还算快,急忙抓紧,这才没事,不过已经吓的出了几身冷汗。虽然是这样,他也没有气馁,依然一心一意地攀爬着……
金眼少年一手端着小碗粥,一手拿着调羹,将粥送了过来。
『我不懂医术,帮不上忙,但做的点什么也是好的……这个粥……喝了以后,肚子里就暖烘烘的,什么病痛都像是被赶跑了,全身都舒坦。』
热腾腾的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甜甜的,让人忍不住张口,将调羹内的粥一口含下。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笑了,送上第二次……
****
一碗药终于全部让朱雀喝了下去,天寒将药碗递给侍从,回头用手巾轻轻擦拭着红发少年嘴角的药渍,以及脸上细密的汗珠。额头,鼻子,脸颊,下巴……一点一点,轻柔缓慢,他害怕稍微大力一点就会让目前十分脆弱的生命消失掉。
紧闭着眼睛的少年似乎很不安,脸忽地侧到一边,然后又转到另一边,纤细的眉毛拧了起来,汗珠不但不见减少,反而越擦越多。
是在做什么噩梦吗?
正疑惑间,却见紧阖的眼睑下泪珠滚滚而出,顺着眼角一直滑到枕头上……
***
紧闭的窗扉被扣响了,传来熟悉的暗号。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来向自己报告有什么用,呆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胡思乱想,反而心烦,知道不如不知道。
『舅舅。』
那不是翼宿,而是孔雀明!
他急忙扑过去,可是窗扉紧闭,严丝密缝,根本没有一点空隙可以让他看到外面。他只能贴在窗板上,尽量拉今自己和外面的距离。
『明!明!是你吗?』
『是我,舅舅。』
正高兴间,又担心起来。
『你来,羽盈是知道的吗?』
『不,娘不知道。我是跟着翼宿偷跑来的。』
『那你快走吧,让他发现就不好了。』
『没关系,就一会娘发现不了的。我想和你说说话……上次宇风来信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惜对方是龙族……所以……』
他静静地听着,呼吸也不敢大力,怕发出声音干扰了孔雀的说话声,既然见不到面,能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眼眶处发热,鼻子里酸酸的。他多么想再见他一面,可是羽盈不许他出这谈云阁,也不许任何人来探望,这是对他背叛的处罚。
明和宇风都是他的孩子啊,宇风在龙族那边当人质,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连明也不许他见呢?他想见他啊……
巨大的孔雀在飞翔,翎毛闪耀着眩目的光芒,愤怒似的所有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可是他坠落下来,掉在地上,不再动弹……
不要,不要,不要!
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他想要过去,可是手脚似乎被束缚住了,移动不了半步。
不要啊--!
***
一直昏睡的少年猛地坐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双手拼命往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天寒急忙抱住他。
“彤!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那不过是做梦!只是做梦而已!”
少年挣扎着,对抱住自己的男人又打又咬。天寒不理会,只是抱住他不松手,同时轻抚着他的背,就像在安慰一只小猫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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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也许是累,朱雀静了下来,往后就倒,摔进床铺,再次沉沉睡去,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彤!你怎么了?”天寒吓了一跳。
“没事的,殿下。星君只是因为药物而睡着了。”太医从旁解释,“再服几次药,好好调理一番就会恢复了。”
听了太医的解释,天寒安下心来,轻轻摆正朱雀的手脚,然后小心地为他掖好了被子。
沈睡中的朱雀,呼吸已渐渐平稳而有力,不若方才的微弱,这时天寒才确信药已开始生效,眼前的少年也已经月兑离了危险。小巧玲珑的身体陷在被子里,显得更娇小了。天寒仔细地看着他,无论细看多少次,都找不出他和凤凰的相似之处。虽然他们的美丽都是绝世的,不相上下,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凤凰的美丽,是端庄又华贵,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而朱雀的美丽,是妩媚又妖娆,以虹为貌,以水为声,以日为神,以雾为态,以剑为骨,以朝阳为肌,以熔岩为姿,以歌赋为心。
天寒平日最喜读书。
《山海经·海内经》曰:“有五彩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
《离骚》:“驷玉虬以乘兮;溘埃风余上征……吾令翳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翳”就是凤凰的别名。
这些是原先就读过的,但数年前看到的记载则让他一下就呆掉了,如雷轰顶。也不知道过了过久,他清醒,开始大笑,有茅塞顿开之感。他一直为自己摇摆不定的心而痛苦:既然早已经认定凤凰是自己唯一所爱,为何在朱雀彤出现后就动摇了起来?现在才发现,这动摇最正常不过,自己并没有负任何人。
快好起来吧。天寒抚摩着那鲜红的发丝,在心中默祷。我不会再迷惑了,你想要的,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不能给的,我也会努力给你,所以,快点好起来吧……
那放蛇下毒之人是万万不能放过!他霍地站起来,大踏步向外走去。一定要查出毒蛇的来源!
*****
中秋已过,天气凉的厉害。
即使是室内,被窝内与被窝外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边是几乎可以让血液凝固的冰冷,另一边则是几乎可以让身心都融化的温暖。整个身体被柔软所包围着,只把头露在外面,好保证呼吸,可是那样脸就冻的发疼,于是下意识地往下缩,钻啊钻,直到整个人都移动位置,横了过来。腿一伸,就伸出了床沿,被子掉了下来。这下惨了!暖和的被窝出现了一个大缺口,冷气呼呼地往里面灌!急忙勾脚,勾住被子缩回来,一压,重新成了一个完整的被窝。
好温暖啊。睡意再度袭来,意识又模糊了。
就在这个时候,隔着被子似乎有什么摩擦着自己的脖子和肩膀,拱动着似乎想要钻进来。于是翻个身,抬手把头顶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光线都还没进来,一颗脑袋就不客气地抢先了,蹭着他的脸,爪子爬爬,乌拉一下就滑了进来,贴着他的胸口,团身伏下,开始发出闷闷地咕噜声。
白虎那个家伙!居然变得像猫一样小来侵占他的被窝?有的时候他真怀疑他不是老虎而只是一只白色的大猫而已。
话说回来,自从自己被毒蛇咬伤倒下,白虎就没再用人型出现在过自己面前。每次来,都是用这种形象和方式,钻进来,挨着自己躺下,有的时候还可以听到他在被子里添爪子的声音。舌忝舌忝舌忝,然后在耳朵后一挠,再舌忝再挠,还舌忝还挠,就是不和自己说一句话。
白虎第一次钻进来的时候,朱雀很愤怒:真不敢相信!这个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居然连自己生病的时候也不愿意放过!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白虎什么都没做,只是就这么挨着他躺下来,舌忝舌忝爪子,咕噜一阵,然后就离去了。这可真不像他的作风!简直就像是不敢面对自己似的。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不久白虎就蠕动着探头,想要离去,朱雀急忙伸手抱住他的腰。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每次他来朱雀都很担心,好歹这里是天寒的祥隆爆,天寒随时都可能出现,如果一不小心让他看到了,那可真是尴尬万分的情况。可白虎呢,悠哉的简直不象话!
白色“大猫”爪子扒在枕头上,坚决不屈服,朱雀怎么也无法把他重新拉回被窝里,于是便陷入了长久的拉锯战。枕头被窝因两人的动作而乱成一团。
突然门响,朱雀吓了一跳,手下一松,白虎死命逃窜,呼啦一下消失不见。
“唉,怎么睡个觉也不安稳。”
天寒出现在床前,看着乱七八糟的被铺无奈地苦笑。朱雀不好意思地往里缩了缩,把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被窝”的被子边角往里拉,想要让它恢复原状,可惜除了显示出被子主人的心虚外,一点效果也没有。
“吃药了。”
天寒端着汤药在床沿坐下,他用调羹搅拌着深褐色的汤药,使滚烫的药水变的可以入口。舀了一勺,正要送到朱雀嘴边,却听朱雀说道:“我自己来,把碗给我吧。”
“啊?”
不理会天寒的惊讶,朱雀从抢过药碗,凑到嘴边试了试温度,然后深吸一口气,一仰脖,只听咕咚咕咚咕咚……天寒目瞪口呆中,朱雀把碗底翻给他看。
“……”天寒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想不到你的忍耐力怎么强。”
他还没见过有人喝药喝的这么爽快的,居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算是那些常年在战场上出入的士兵,见了苦得要命的汤药也要发怵,特别是让医生看牙的时候,各种平时绝对见不到“千姿百态”都出来了。
“嘿嘿!与忍耐力无关,这是有诀窍的。”红发的少年笑了,透明的笑容让人心头一阵发颤。“感觉苦味的味蕾在舌头根部,只要把舌头卷起,抵住谤部,不让药水和那里的味蕾接触,那么再苦的药也感觉不到了。”
说着,他缩回被窝里,不再看天寒。看着红发少年缩回去,翻身的摆正姿势的样子,天寒以为他累了,于是小心地为他整理好被子,宽阔的肩背将朱雀笼罩起来。
“好好休息吧……”
癌身,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在朱雀耳朵响起。温柔而有磁性。
朱雀心脏猛地一缩,然后跳得快蹦出来了。听着天寒离去的脚步声,朱雀抱紧了自己。
这些天来,都是天寒在照顾自己,小心翼翼,无微不至。朱雀试图硬起心肠,几次三番将天寒送来的药打翻。
“拿走。我不要。”
“这药是苦,可是对身体有好处,良药苦口嘛。”
“走开!何必假仁假义?”
他最爱的不是凤凰吗?七百年来,他都不曾忘情于凤凰啊。而且现在他都已经另外有妻子了不是吗?这两年来,自己一直忍受着成王的骚扰,他却视而不见。如果真的在乎自己的话,为何现在才出现?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小心应对,只怕早已让对方得逞了。
面对朱雀的指控,天寒没有为自己找借口,默默地全部接受下来,从不回嘴。无论朱雀打翻几碗天寒就送几碗过来,即使嘴对嘴的喂,也一定要朱雀喝下去。因为只有喝药调理,朱雀的身体才会恢复。
婚礼那天,天寒打了自己,那个时候他是多么的伤心。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朱雀惊觉自己已经不那么记恨了,甚至开始为天寒开月兑:自己确实冲动了,如果不是天寒打了自己,靖王一定会紧药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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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自己还应该感谢他呢。
朱雀渐渐安静下来,渐渐沉溺在天寒的似水温柔中。在那些汤药中,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一片真心。无论成王白虎送他多少稀罕的礼物,都无法包含的温柔真心。试问什么人能面对温柔而无动于衷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使是石头人,也有软化的一天。
一口气把药喝下,是希望他能赶快离开。现在他只有把身体淹没在被褥中,才能克制住想天寒身上靠的冲动。
真是发贱哪!
朱雀在心中嘲笑自己:只要别人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好,竟然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想起自己在生死边缘挣扎时候
做的那些梦,朱雀无奈地按住额头。他很清楚那些并不是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只是已梦的形式重现而已。
『舅舅,舅舅,我饿了!』
有着金绿色头发的孩子睁着与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睛看着他,拉着他的衣服,咬着手指,眼中满是期盼。
朱雀胸口一窒,眼前浮现出一名小女孩--孔雀水华的模样,两年前见的时候,她是那么的瘦小,由于严重的营养不良,她的头比例过大,头发稀疏,目光呆滞,小手如同鶏爪般的畸形。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吃掉了自己的亲哥哥。
天帝常俊为了保护她,将罪责推到了八哥玉科身上。这种做法虽然让朱雀心寒,却也莫名地感谢他。如果不这么做,水华就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处死。
后来,朱雀就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她了。算起来,她今年有七岁了吧……
***
一名侍从端着托盘,为公主水华奉上清茶。他深深地跪下去,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向茶壶伸出手去,可是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接过,而是抓起茶壶,挥手将它往那侍从身上砸去。茶壶撞到柔软的身体上,发出闷响,然后掉到地上,在清脆的破碎声中变成一片。滚烫的茶水散了出来,泼在侍从的脸上、衣服上。尖叫被有素的训练截断在喉咙里。
“走开走开!长羽毛的奴才不要靠近我!”水华叫着,又踢了他一脚。“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么妖孽存在,天下才不太平!为什么爹爹当初不把你们全杀光了!”
六哥被迷惑了,被那个妖精迷惑了。
她记得自己偷看过那个众人口中的朱雀星君,一开始她确实为那迫人的美丽所窒息。她知道自己是很美丽的,可是自己与之相比就输了几成。
几名白胡子仙卿的嘀咕进入了她的耳朵。
“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正派人士哪个会有那种仿佛长钩子的桃花眼?”
“只有一股子妖媚之气,毫无大家风范。”
原来那叫妖里妖气,而不是美丽。水华恍然大悟,同时放下心来,刚才的些微自卑与嫉妒一扫而空,甚至还庆幸自己和他长得并不像。
为什么这天宫中的侍从都是鸟呢?龙族的几乎一个也没有。有人告诉她,那是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应该是伺候人的,尊贵的龙族不可以做这种低下的工作。
那为什么身为天帝女儿的她--公主水华却连半点龙族的特征也没有,怎么看,她都与那些端茶倒水、打扫洗地、跑路传话的下人是同类。
『你是龙族?不要笑死人了!』
『你的角呢?鳞片呢?龙须呢?尾巴呢?它们在哪里?』
『你和那些下贱的奴才一样,都是长羽毛的!』
『明明是雄鸟一只,居然还想冒充龙族皇家血统的公主?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名侍从伏在地上,不停地叩头。“公主恕罪!鲍主恕罪!”
虽然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这个时候只有顺着主子。水华没有放过他,她并没有把他的请罪听进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凄厉的惨叫声从肃霜宫传出,划破天际。
朱雀急匆匆地赶往肃霜宫。虽然尚在病中,但整个天宫的安全都是由他总领负责的,内宫中出了什么差错他都有责任一探究竟。
还没进入肃霜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侍从宫女们尖叫着,在宫外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朱雀向他们询问,他们只是指着宫殿,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见问不出什么,朱雀便不再理会他们径自进去查看。
越往前进,血味越浓。不祥的预感在朱雀心中翻腾。
脚踩到了一洼红色的液体,跟着,朱雀看到了有着青金色发和眼的小女孩。她的坐在一个红色的水洼中,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朱雀几乎要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了。
那是一具飞禽族人的残骸,肋骨翻露着,内脏已经空了。全部的肉已经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也骨肉月兑离,不成形状……
“为什么……”朱雀艰难地催动着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饿了。”
水华看着他,擦了擦顺着嘴角往下滴的血,理直气壮地回答。
“饿了就传膳!为何要害他性命?”
“那有怎么样?他们本来就是用来吃的!不然岂不可惜了这一身的肉!”
死囚被处死后,都会被处理的看不原本模样,然后送来给水华。只不过,那些死囚中龙族是少之又少,多的是飞禽、走兽、玄武一类。
“可他是您的同族啊!”
“住口!谁跟那些奴才是同类!”
水华将残骸丢到了一边,瞪着朱雀。
“我的父亲是天帝--金龙常俊,母亲是玄武一族的霞贵妃!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卑下的奴才混为一谈!”
朱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水华只有七岁,在她单纯的意识中,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她无力去思考复杂的事物,除了唯一的标准答案,她不接受任何别的可能的答案。只接受自己认定的、想的明白的,拒绝其它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物。如果想要让她明白而说的太多,只会引起她思维的混乱。
在天寒阻止朱雀抓人类的婴儿给水华进食的时候,朱雀曾经对“为什么不能吃人”作出了严厉的质问,现在,水华给他提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不能吃飞禽族人?就是因为是同类吗?
水华她根本就不承认!
“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女孩向朱雀走去,目光中满是戒备与敌意,“难道因为没吃到我的胆所以不甘心,想要亲手挖去吃吗?”
“什么?”朱雀吓了一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孔雀胆啊!你被蛇咬了,就要用孔雀胆来治疗!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你们这些妖孽!脑子里除了陷害我们龙族以外还会想写别的吗?!我不逃也不躲!等着你来挖!你来挖,你来挖呀!”
朱雀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想了。
他被蛇药伤中毒是事实,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也是事实,可是他不知道救自己命的解药是什么。他也没有问,总以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反正他对药材不懂。
可是,这“孔雀胆”……
小女孩突然抓住朱雀的胳膊,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巨痛惊醒了朱雀,他本能地想要推拒小女孩,但对方的速度比恍惚中的他快多了。只听嘶啦一声,朱雀右前臂上就被连皮带肉咬去了一大块。小女孩跳到一边,朝旁边“呸”的一声,吐出一块带着衣料的肉。
朱雀捂住伤口,巨痛让他驮起了背,全身抽搐着,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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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救回来了,而我还活着。我很好奇,既然只有孔雀胆才能救你的命,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看来,那毒蛇根本就是骗局!是你为了杀我而故意被咬的!”
“……胡说……”朱雀颤抖着唇。
眼前与梦中一模一样的脸,吐出的话语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此时正置身梦中,而他所以为的梦中才是现实。
“那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是吃了谁的孔雀胆而活下来的呢?”
***
律带领着侍从走在过道上,他们将暂新的衣服首饰和洗漱用品送去披香殿,现在正在回程上。这个时候,一名红发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脸色灰白,一手捂着右臂,血流不止。
“星君您这是怎么了?”
律发出惊呼,急忙迎上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我有话问你。”
朱雀侧过身子躲过了。
“星君尽避问。”
“要解我中的毒,是不是非孔雀胆不可?”
“是的。”
“但是现在的孔雀只有水华一人,既然我们两个都活着,那么我是怎么救回来的?”
“是吃了孔雀胆的缘故。”
“从何而来?”
来了吗?律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开始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明。
随着他的说明,朱雀的脸色原来越苍白,胸中闷抑着一股钝痛,胃部酸水直往上涌。
从肚子到心口,阵阵发凉,胃搅动着,扭曲着,不断跳动,仿佛成了第二个心脏。麻痹的感觉从指尖穿来,透过神经蔓延,随着脉动一下一下波动。双眼的焦距失去了,视线迷乱了,无目的的四处游移,视野在摇晃,扭曲……
一个金绿色的身影在晃动的视野中出现,回过身来,看着他,隐隐约约的微笑,挥手,突然啪地破碎,成为一堆无法收拾的碎肉……
朱雀抓着喉咙,呕吐的感觉不断侵袭着他。那药早已经消化吸收,除了消化液以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可以让他吐。
朱雀用手背擦着自己嘴角,突然张口咬住,用力之大,几乎见血。
他该怪谁?天寒吗?天寒是为了救自己,如果要他为了救自己而杀害亲妹妹水华,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接受,如果天寒真的这么做了,他也只会感到恐惧与心寒。
敝水华吗?她有什么错?生为孔雀不是她的错。
敝律吗?他只是想法子要救自己罢了。
敝那个太医吗?治病救人是他的本分,而且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放蛇下毒的人,是谁?”他看着律,目光炯炯,“是什么人心肠如此歹毒?”
第十七章
“哟──吼吼──哟哟哟──”
威吓的呼喝声,武器击打发出的金属碰撞声,鼓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前、后、左、右、上、下,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形成了重重的包围圈,围的水泄不通。面对这样的阵势,被包围在中心的那几十人聚拢得更紧了,一律背靠着背,握紧了武器,严阵以待,即使他们知道胜算是何其微小。
在他们的中心有一名须发斑驳的老人,浑身是伤。他望着那些士兵,钝痛从胸口蔓延开。那些都是他的队伍啊!即使每年都有新人代替死去的士兵,但那依然是曾经跟了他上千年的队伍啊!想不到今天竟然反过来将矛头对准了他自己,而相信他、愿意继续跟随自己的竟然只有这么几十个人。
戎马半生,今天竟然要以这样的结果收场吗?
那日律带着以天帝名义下达的诏书来到靖王府,宣读后,靖王脸色灰白一片。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诏书竟然称他放蛇下毒,意图谋害皇储太子,其罪当诛九族,家产抄没。
在过去的日子里,天寒不断将新人塞进朝中,以至效忠多年的老臣被架空,成王那个蛮夷在朝中大摇大摆暂且不说,连那尚未成年的朱雀也进入中心,有权拆阅奏章之人。
前几天宫中骚动不已,据说是朱雀被毒蛇咬了,好不容易才捡回了性命。得到消息的时候,靖王着实可惜了一番:那个狐媚子,命可真大!
他一直想下手除去朱雀,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就算派出了刺客,也都莫名其妙的失败了。也曾想过买通宫人下毒的做法,但合适的人选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宫中的侍从都是飞禽族人,他能相信谁?就算想利用同为龙族的贵族,也找不到与朱雀亲近不会引人怀疑的人选。
虽然确实有心杀朱雀,但这次下毒的人可不是他!
“念王爷旧功,不累及家人,赐王爷自裁。”
律读完诏书,送上了折迭的整整齐齐的三尺白绫。白绫和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靖王震惊中清醒过来,一挥手打掉了盛放白绫的托盘。
“你们假传圣旨!我才不信这是天帝的意思!”
律带来的士兵们跑过来,想要制服老人,可是都被扫到一边。靖王无暇顾及他们,脑袋里只想着要澄清自己的冤屈,他跑了出来,直冲天宫想要面见天帝。律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远去的背影微笑。
“抗旨不遵,罪加三等。”
靖王府中顿时乱成一片,士兵们翻箱倒柜,女眷的哭叫不断响起。
靖王没有能进得了南天门,朱雀挡住了他的去路。红发的少年带着金稳兽与全副武装的禁军,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毛骨悚然。长枪从少年手中出现,在纤长的手指间一转,对着靖王猛地一扫,熊熊烈火就扑了过来。
左冲右突,来捉拿“叛贼”军队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不断缩小。
没人愿意帮他,因为他被判为叛贼。
在来追捕他的军队里,除了不意外地看到了天虹以及那个蛮夷成王翼龙瑞瑟格外,他还看到了天帝第四子蜃龙天翡、第五子鼍龙天恺的身影。一接触到靖王的视线,他们都别开了眼睛。
打头的天虹似乎注意到了,回头对着哥哥们微笑。如同被这无害的笑容恐吓到了一般,天翡天恺立即抬头对着靖王喊起来:
“逆贼,不速速投降,还待何时?”
这就是曾经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反对异族的盟友吗?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不但不相互帮助,反而落井下石。靖王忽然很想哭,也很想笑,也对,这其实怪不得他们啊,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得不想办法自保。
“投降?啊炳哈哈哈……”靖王大笑起来,“老夫认识的字里面只有『死』,而没有『降』!你们要记住,我死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成王手一挥,万箭齐发,向护着靖王的几十人而来。箭雨中靖王化为赤红的巨龙,羽箭打在那厚实的鳞片上被弹开了。赤龙向着禁宫而去,不理会雨点般的攻击,包围圈像蝗虫一样跟了上去,不断进攻。
朱雀正想跟上去,突然胸口发疼,喉咙里一甜,眩晕的感觉涌上来,脚下一软,几乎载倒。距离中毒的日子实在是在没几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方才看到靖王他怒火攻心,不禁使力过了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睁眼一看,却见那赤龙已经进入禁宫范围,不过似乎被阻拦住了,无法继续前进。
那是一头奇异的龙,有着巨大的肚子和膜状的翅膀,尾巴又粗又笨,不似赤龙那样有着蛇状的身体与鱼样的尾巴。口一张,居然像凤凰与朱雀那样喷出火焰来。
两条龙缠斗在一起,不过这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一方面是年老力衰,经历多次大战早已伤痕累累,而另一方正当盛年,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送上门来。很快胜负就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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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实话,我跟你没有什么直接的恩怨,你有没有造反或者谋害太子,我也不关心,只可惜我是美人至上主义者。”
有着赤铜色发的男人看着倒在地上喘息的老人,土黄色的眼睛仿佛看着一件马上要被处理掉的垃圾。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来追求朱雀,难得地有心思享受那一点一点攻陷美人心的滋味,那天他终于以为有机会可以一亲芳泽,不想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毒蛇给搅了!
再加上追查下毒之人竟然是这个在女儿婚礼上说女儿坏话的老头,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怎么能不让他恨的牙痒痒的?
靖王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为何,也不想明白,冷哼一声:“要杀就杀!老夫没有兴趣听一个蛮夷说三道四!”
成王立即变了脸。很显然,“蛮夷”这个词是他为数不多的禁忌之一,而且是禁忌中的禁忌。
“在你的眼中,利利也只不过是个蛮夷吧?”
“废话!一个蛮夷女子,有什么资格当太子妃--”
靖王话还没说完,成王就飞起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顿时鲜血四溅。
“你个老不死的!耙说我家宝贝女儿的坏话?”成王对老人开始拳打脚踢。“我家利利是世界上最棒的!”
朱雀赶到了,见状急忙大叫:“等一下!”
成王回头见是朱雀,顿时眉开眼笑,立即停止了殴打,让到一边。靖王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朱雀,方才的交手让他明白到:如果说上一次交手朱雀是有同归于尽的意图,那这一次则是不惜一切也要把对方毁灭的凶狠,让他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受伤严重。看得出来朱雀完全以为下毒害自己性命的人就是他。
讽刺的是,自己虽然有害他的念头,这次却并不是他做的。
“你想报仇吗?那就趁现在,否则就没机会亲手杀我了。”
朱雀不答。
一个金绿色的身影在晃动的视野中出现,回过身来,看着他,隐隐约约的微笑,挥手,突然啪地破碎,成为一堆无法收拾的碎肉……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让你品尝什么叫“痛苦”的。我要让你知道,一切被毁掉是什么滋味,我要看着你这个开国元勋、朝廷栋梁、碧血忠良在逆贼的污名下被处死。所以我不杀你。
几名士兵跑过来,拿着捆龙锁要来捆靖王,被他踢开了。成王和朱雀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力量,吃惊之余,正要行动,却听靖王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一般开始狂吼。
“天帝!常俊!你出来啊!出来看看我们一手打下的天下已经成了什么模样!”
无尽的悲凉,末路的悲哀,痛心的无奈,诺大的天宫都被这吼声摇撼了。
笼罩着披香殿的水幕因这音波的冲击而颤抖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继续潺潺流动,没有丝毫改变。
吼声的余音尚未散去,靖王举起双手的食指,猛地捅进自己的双耳,噗嗤一声,红色的液体喷另外出来,顺着靖王的手指和拳头滴下来。
成王朱雀吃惊非小:他这是做什么?!为何要自残?
一时忘记了要上前阻止,眼瞧着靖王又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成钩状,对准自己唯一的左眼猛力抠了下去!
浑浊的眼球被老人握在了手中。四周传来吸气的声音,反胃的感觉在朱雀胸中翻滚。
“在人界,曾经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在被自己的君王赐死的时候对仆人吩咐道: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城门上,我要看着这个国家是怎么灭亡的!我很想效仿他,可惜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
说着他把那眼球望口中一丢,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没有了眼睛和耳朵,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龙族的天下是如何灭亡的了!”
积着一洼血的空洞眼窝,不断淌着血水的耳孔,扭曲狰狞的疤痕,浑身是伤的老人就用这样恐怖的形象开始狂笑。声嘶力竭,像哭一样的笑声,狂乱地四处冲撞……
****
绷带从手臂上一层一层解下,露出凹下的一个小坑。将药膏小心地抹上去,刚一触及,红发少年就颤抖了一下,于是下手不禁更轻了。看着那被硬生生咬去一块肉的伤口,天寒觉得自己的手一阵一阵在发软:她怎么做得出来?
“水华真是不懂事。”
“不要怪她。她还是个孩子。”
“作为兄长,我有责任。”
朱雀笑了:“你要忙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都顾的过来?”
天寒苦笑着摇摇头:“这就是你不告诉我你受伤的原因?”
在朱雀还不能起床的时候,天寒一直忙碌于追查放蛇下毒的主使人。跟着发生的事情让他无暇顾及其它,一方面是朱雀已经月兑离危险,恢复到可以下床了,另一方面是这次与靖王的斗争事关生死,如果不能将这棵老树拌倒,不但无法为天朝真正注入新的血液,也有反被吃掉的可能。
他心里明白的很,放蛇下毒的真正主使人并不是靖王,而是自己的四哥蜃龙天翡与五哥鼍龙天恺。真凶查出后,天虹私下去信,告诉他们你们“夺嫡”的阴谋已经败露,如果想保全自己的话,就站出来指认靖王。不论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谁,真正中毒的人是谁,毒蛇出现在天寒的寝宫是不争的事实,“夺嫡”的嫌疑是绝对无法逃月兑了。靖王被处死的那一天,天寒没有出现,他没有勇气去看叔父是如何被自己冤杀的。
突然觉得好冷,世事一点一点在改变,自己也在变,当年的自己早就已经找不回来了。他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倒头来还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做了自己一向做不齿的行为。
原来,“不想伤害”并不等于“想保护”,有的时候保护某一群体就等于伤害另一群体。天寒展开双臂,将红发少年搂进怀中,鼻子埋进他的肩窝处。在后悔吗?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左右顾盼想要处处兼顾,只会每个都失去。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惟有向着认定的目标一心一意地前进。
“会、会冷吗?”
突然被拥进充满雄性气息的怀抱,朱雀有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问。“如果冷,可以叫人再拿几个火盆过来。”
“再多的话,这里就要变火窑了。”天寒从朱雀肩膀上抬起头来,笑道。
虽然已经是初冬,但气温并不太离谱,可是明明已经生了好几个火炉和火盆,朱雀还是会用被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说是冷的厉害,于是天寒每天早上都会在床上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棉被团。朱雀是火鸟,自然是越热越好,可是天知道身为怕热的龙族的他已经快要中暑了。
朱雀的俏脸立即变的绯红,低下头。
“对不起……”
真是难为他了。
靖王死的时候,朱雀并没有感觉到所谓报复的快感,只觉得空落落的。想一想,那个老人其实并没做错什么,对他来说自己是祸水,自然要努力铲除,而且选择成功率比较大的方法是自然而然的。杀了靖王也没有用,那解药已经吃下肚,吐也吐不出来,也许这反而值得安慰。
明,现在你就在我的身体里,溶入我的血液,再次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也不会和我分离了。
***
银发金眼的男子身边美女环绕,环肥艶瘦,各有千秋,个个娇艶如花。轮舞笙鼓,乐既合奏。其湛曰乐,各奏尔能。
一名红衣女子走过来,一眼便可看出那抑不住的兴奋,她抬手去推挡在自己前面的美姬,如果对方不让路就抓住她的衣服将她拉到一边。被推或者被拉的美姬们发出夸张的尖叫,低声咒骂对方的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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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名红衣女子并没有把她们的咒骂放在眼中,再一会,她兰儿就会成为天虹殿下的第一宠姬,运气好的话,也许被扶正,从此一步登天,那个时候,哪里还有别的女人的存在?将几名姬妾挤到一边,兰儿将整个身体都贴到了他身上。
“天虹殿下,兰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哦?什么好消息啊?”
“那个,殿下,”因兴奋而产生的红晕使她容光焕发,更添娇美,“您要当父亲了。”
金色的眼睛从酒杯唰地转了过来,看着她。那锐利的视线兰儿心头小鹿乱撞,忍不住娇羞地垂下了头。她对周围密集的恶毒视线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觉得骄傲无比:你们就嫉妒吧!成功的是我!
她等待着,等待着对方的狂喜以及接下来的封赏。
“这样啊……”对方露出迷人的笑容,“你找太医确定了吗?”
“是的。太医说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样啊……”
对方若有所思,丝毫没有喜悦的表现。虽然是在笑,却让她突然有种发冷的感觉。是在计算日子吗?不会有错的,她计算的好好的。只是,这气氛怎么不太对,仿佛有无数芒刺扎在她背上。
在她疑惑的时候,男人站了起来,她抬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是她没有能够,在惊惶的尖叫的伴随中,一只迎面而来的大脚让她坠入了黑暗……
天虹挥挥手,几名侍从跑过来,将地上的红衣女子拖了出去,在玉砖地上留下一道连绵不断的血痕。花容失色的美姬们在得到准许后像受惊的小鸟一样跑开。
长长的帷幕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天虹走过去,抬手撩开帷幕的一角,一名素衣少女站在那里,眉目若画,却冷如冰霜。她仰头,晶亮的黑眼睛看着他。
天虹伸出手,执起她的柔荑,放到嘴边轻吻。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岂无他人?”
少女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狂童之狂也且!”
愕然,随即微笑。
“『狂童』吗……『狂妄的傻小子』……”他呢喃着,伸手握住少女的肩膀,越收越紧,手指逐渐陷入了对方的皮肉。少女发出轻微的申吟,只是无力挣月兑。“说得好,真是贴切啊。”
“我不过是想要个孩子,一个自己的孩子!”
就着抓住少女肩膀的姿势,他垂下头,将全身的重心都转移到伸直的双臂上。“难道这也是太过奢侈的愿望吗?”
少女抬头望着那黑沉沉的天花板,不发一语。记忆中那遥远的日子,有明亮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清风在跑,鲜花在笑……
***
神木梧桐,高耸入云。粗大的枝干间,亭台楼阁星罗棋布。
窗前阳台上,蝴蝶兰、猫儿脸羞答答地垂着脸,晶莹的露珠在闪耀。小小的锈绷,鲜艶的丝线,锐利的银针,一针又一针……
窗外突然传来西梭西梭的声音,跟着磅啷几声,不禁抬头,却见窗台上的花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圆的脑袋。银色的发,金色的眼,脸颊上几道黑乎乎的泥巴,双手扒着窗沿以控制平衡。
陌生男人?
“啊啊啊啊啊───”
想也不想,她本能地用高分贝尖叫起来。那个男生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手一滑,从窗口消失了。
她以为是自己在叫,醒过神来才发现那是那个男生的声音。窗子那里的人不见了,是掉下去了吗?这里离地面可有不下千丈之遥,遥远的地面上树木只有花针那么大。勉定心神,她战战兢兢地走到窗边,侧着头闭着眼睛,只敢整手指缝里偷看,就怕看到一滩肉饼。
怎么办?虽然是陌生人,但毕竟是性命一条。自己虽然是被吓着了,但他也许并不是有意的,也许是有事需要人帮忙……
正担心间,一颗脑袋唰地出现了,吓了她一跳。原来他用双脚勾着窗台下的树枝,方才只是变成了倒挂而已,现在一挺腰又起来了。但是她却又被吓到了,再次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被惊动的飞禽士兵过来了……
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她看到窗台上多了些东西。东扭西歪的样子猛一看还以为是垃圾,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天打碎了的盆花。破碎的花盆用粘土糊了起来,花仍然种在里面,不过枝叶都蔫蔫的,没有半点精神,想来是根系受伤还没有恢复的缘故。
…………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说我是好宝宝,给我糖糖和红包!
“这是什么啊?”
“娘教的歌谣。”
“哦?那我也会。”
“唱来听听。”
小呀么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啊,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
“学堂是什么?”
“就是读书认字的地方。”
月亮巴巴,踩着瓦渣,怪我打他,我没打着他!回家告诉妈妈,妈妈不在屋,躲在门背哭!
“妈妈为什么要哭?”
“因为爹爹打了她。”
“为什么要打她?”
“我不知道。”
“你会打我吗?”
“你又不是妈妈,我又不是爹爹。”
“小孩来了以后就是了。”
“小孩来的话,我希望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问题是,怎么样才能让小孩来呢?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
阳光消失了,梧桐不见了,美丽的蝴蝶兰摔得粉碎,眼前依旧是黑沉沉的天花板。
银发金眼的少年一转身就成了大人,在依旧是垂髫少女的精卫女娃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
“她们都在骗我!什么我要当父亲了?全部都是为了取得地位而弄出来的骗局!”
精卫抬手,抚上他的肩膀,那笑容比三月的阳光还要明媚。她说:“断子绝孙。”
那名叫兰儿的红衣女子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每个人都议论纷纷,猜测着兰儿的下场,有的说她被活埋了,有的说她被打胎后放逐了。朱雀亲眼看着她被打了二十大板后丢到了人界,下这命令的是天虹,天寒没有阻止。朱雀很生气,天寒不是一向宽厚的吗?这次怎么眼睁睁看着怀有自己弟弟骨肉的女子被赶走?天寒一楞,无奈地叹气。
“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天虹的。这是欺诈者应受的惩罚。”
朱雀抗议:“你怎么知道?难道你验过了吗?”
天寒没有回答,只是一脸的欲言又止,无论朱雀怎么逼问他也不做解释,只是说“一言难尽,你要体谅天虹。”
后来,律拉过朱雀轻声告诉他,白龙天虹先天有缺陷,注定终生无后。朱雀沉默了,难怪天寒怎么也不肯说。这种事情对雄性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怎么好随便宣扬?那叫兰儿的女子,只能怪她太过聪明,想投机取巧却弄巧成拙。
同样是嫡子,天虹的资质要比天寒强的多。但是在龙族看来,子嗣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东西。所以,太子之位永远也轮不到天虹,天寒也是在娶了身为女子的利金郡主后才真正成为储君。
孩子,是希望与未来,是自己生命的延续,是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即使是那些标新立异以不要孩子为代价追求所谓自由的人,到了年老的时候也一定会对年轻时的决定有所后悔。为了留下子嗣,每个生命之间进行着残酷的竞争。强者生,弱者死。
***
白虎已经有将近本个月没和自己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以前,白虎可是一有机会就缠上来,像小猫一样在他身上蹭过来蹭过去,简直让人受不了,这次虽然清净了许多,但是这也让朱雀觉得很不安:难道他已经对自己失去兴趣了?不打算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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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这样,那以前做的努力岂不是全部成了无用功?基地那边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有差池。
“你给我站住!”
朱雀大吼。可惜那娇小蚌子和清脆的嗓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一头白色“大猫”被逼到了角落里,四周都是几乎垂直的石壁,没有可以任何逃跑的地方。它转过身了,贴着石壁,绿色的眼睛水汪汪,可怜兮兮地看着浑身冒火的红发少年。
朱雀气不打一处,他好不容易抽身主动来到这昆仑山风侯府找白虎,对方却一看到自己就逃跑,你追我赶了快半个时辰,才总算把它逼得不得不面对自己,居然还是不愿意用人型来和自己沟通?
“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朱雀向那白色“大猫”逐渐逼近。越是走近,那白色大猫就抖的越是厉害,甚至摆出戒备姿势,竖起尾巴和全身的毛,口中发出嘶嘶呼呼的威胁声。当朱雀将伸手伸向它的时候,它居然扬起爪子,啪地打开了朱雀的手。
“喵呜--!”
看着手上的血痕,朱雀正要发作,突然觉得不对劲--“喵呜”?白虎是这么叫唤的吗?好象不是吧……
“莫非你以为那只是我?”
一双强壮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朱雀的腰,一下就把他抱了起来。朱雀发出低呼,为了保持平衡,双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了对方的脖子。眼前一花,一张大脸就在极近距离出现了。碧绿的眼睛,瞳孔成直线状,银色的半长发有着隐隐的黑色条纹,即使不笑,也可以看到嘴角处那两颗尖尖的獠牙。
朱雀看看他,又看看那白色的大猫,眼睛里写满了惊讶。那大猫见有人解围,呼啦一下就逃跑了。
“那是虎猫。”
白虎特意在“猫”这个字上加重了音,口气十分不悦。虽然刚才那虎猫也是神族,名字里也有个虎字,但毕竟还是猫!朱雀竟然把那猫认做虎型时的自己,真是让他很没面子!
“难道我就这么像猫咪吗?”
“本来就很像。你们不都是猫科动物吗?”朱雀很不客气地回答。
白虎又喜又悲,喜的是难得朱雀主动来找自己,悲的是朱雀还是不改对自己开口就损的习惯。
“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
说着,他挺身按住他的后脑,将自己的唇就欲贴过去。白虎一惊,头一摇就躲开了,朱雀吻了个空。
“……你讨厌我?”
“不!怎么会呢?”
“那你为什么这半个月来一直躲着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一张俏脸垮了下来。靛色的眼睛眨啊眨,金豆子吧嗒吧嗒就滚了出来。
白虎望着那珠珠莹泪,心头又喜又疼,心想朱雀虽然从不愿意给自己好脸色看,还喜欢开口就损,但还是在意自己的,不然也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这小巧玲珑的身体,为了心中的目标而忍受着龙族令人厌恶百般纠缠和凌辱,一看见他那纤细的身影就令他心脉揪结,忍不住就想要抱住他,好好地疼爱一番。
前一阵子之所以没有躲着朱雀,一方面是因为朱雀身体还很虚弱,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伤了他,另一方面是从玄武那里得知的信息。白虎知道自己头脑简单,藏不住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讲了出去,他无法想象知晓后的朱雀会是什么反应。
白虎笨拙地想替朱雀拭去脸上的泪水,朱雀却避过他的手,再次凑了过来,轻轻地,却成功地撩拨起白虎的。白虎心乱如麻,不能克制,顾不得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整个人按在枯黄的草地上,疯狂地亲吻。
吻着他,吮着他,啮着他,舌忝着他的泪水,同时开始撕扯着他的红衣。朱雀氲红了一身胴骨,轻挣腰杆,却更魅惑撩人,不可言喻。
“唔……啊--!”
当白虎开始律动的时候,朱雀猛地抱住他的头颅,低低的哀叫,全身因为倒刺带起的巨痛而抽搐着。白虎虽然心疼,但这个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也不知晕眩又苏醒了几回,最后朱雀看到了天空中皎洁的玉盘,双臂依旧搂着对方的肩背,犹如遭逢一场暴雨过后,清汗自耳鬓滴到白虎发稍上。
“彤。”
“嗯?”朱雀迷迷糊糊地答应着。
“给我生个宝宝吧?”
“啊?”奇怪的言辞让朱雀清醒了点,“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生个宝宝好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朱雀哭笑不得,“你是雄的,我也是雄的,怎么生啊?”
“可是丹莹不也生了吗?”
“废话。他是雌雄同体的凤凰,一得之气就会生。”
“可是你不也--”话说到一半,白虎突然白着脸捂住了嘴。
“怎么了?”
“没事没事。”
“啊?”
“我爱你,彤。”白虎用满满浓浓的情意低诉,又吻住他。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生个孩子吧……
***
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纷纷扬扬,弥漫在天地间。
雪才刚下,却出现了小山一般的白色粉末,着实让人惊讶,抓起一把那白色粉末细看,便可发现那不是雪,也不是盐或糖,而是羽毛。
羽毛和羽绒被收集到一起,仔细地绞碎,变的如同细盐一般。
白虎望着那高大的羽毛堆,克制着惊讶。想不到他们已经收集了这么多。
“就是它了?”
“是的。”翼宿回答道。“麻烦白虎星君了。”
“包在我身上!”
说着,强风突起,打着旋涡将那小山一般的羽毛卷上了天空,翻滚着迅速移动,羽毛山很快就被打散了,混在初雪中缓缓下落,落到山上,田里,水中……
白虎操纵着风,将他们搅拌混合的是那样充分,完全无法区分。
“翼宿,你是朱雀星君的老部下了吧?”白虎问在一旁观看的翼宿。
“是的。自星君出生后,我们七人就一直跟随着他。”
“那么,他的父母是谁呢?你们见过吗?”
“记忆中没有。”
“前代的孔雀和大鹏真的是朱雀星君的孩子吗?”
翼宿被这无礼的问题吓了一跳:他这么问,简直就是在污辱族长和自己的上司!
“白虎星君,虽然您是贵客,可这问题您不觉得实在有点失礼吗?”
“呵呵!”白虎尴尬地笑笑,“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久了,如果朱雀就是凤凰,那么应该也具有相同的特性。可是在自己和彤有了那么多次亲密接触的现在,彤身上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没道理啊。难道说彤只有雄的一种性别,所以只有和雌性才能生宝宝?可是那样还叫“凤凰”吗?
白虎在歪着头冥思苦想的同时,对风的控制丝毫没有放松。
细碎的羽毛与雪花一起飘落,熔进水中……
第十八章
北风呼啸,鹅毛大雪飞舞着。瑞雪兆丰年。
今冬自从下了第一场雪,一种原因不明的疾病便迅速蔓延开来。起先是抵抗力较弱的婴儿,然后是老人和妇女,最后连强壮的成年男子也倒下了。倒下,高烧,昏迷,死亡。只要拥有龙族血统,便无一幸免。各地急报纷纷送到天庭,疫区扩大的速度超乎想象,而病源却仍然没任何头绪。
医生们束手无策。
不安,恐慌,不信任,负面的情绪用比这种疾病传播快上万倍的速度扩大。不敢出门,不敢碰触别人模过的东西,不敢吃别人赠送的食物,不敢喝来历不明的水;衣服餐具用沸腾的开水洗了一遍又一遍,屋子的每一寸缝隙用药草仔细地堵好;醋在火上煮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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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
一个谣言开始流传:这场瘟疫并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有人带来的!如果不是那个首发者,便不会有这种病!
是谁?是谁?龙、走兽、飞禽、玄武,四大族已经在这片大地上彼此相处了无数万年,从来都没有彼此传染疾病之说,原住民中也从没有人得过这种病!
对死的惧怕让他们把仇恨的目光集中到了一起:那从西海对岸大陆来到这里的异乡人。
但成王可是当今储君的岳父大人,即使有种种怀疑又有谁敢把他样?只能能避则避了。
那仙卿原本一直赔着笑脸,却在成王手触到自己衣服的时候僵硬了。等成王一转身,那名仙卿便立即告假打轿回府,迅速沐浴包衣,房子贴满了辟邪符咒,并把今天穿的衣服——包括内衣——全部都烧了。
雪花在飞舞,瘟疫在蔓延,灾情在扩大,病人的哀号一天响过一天:既然没有办法救我们的命,那至少也要给罪魁祸首应有的惩罚!你们上位者全都只为自身利益考虑,只因为犯人是自己的亲眷就任其逍遥法外!自古衙门向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琥珀色眼睛的贵妇出现在成王面前,那与他一样的赤铜色发丝散发着滚烫金属的气息。成王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却因对方手中的一卷诏书而停住了脚步。
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出嫁前的利金郡主——现在的太子妃利利金舍——宣读着诏书内容。读完后,她抬头,眼中映出了父亲的身影,他整个人苍白一片。
“爹地,您请。”
太子妃将诏书合起,侧身让路。
成王看着自己的女儿,注视良久,呵呵一笑:“利利你真是的,居然和你爹地开这种玩笑,我差点以为是真的呢!”
“爹地。”
“真是,心脏病都要吓出来。”成王不理会女儿的呼唤,微笑着左顾右盼,仿佛刚刚被小孩子的恶作剧惊吓到,“你吓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爹地。”
“不过用诏书这可不太好哦,万一有人告状,可是会有麻烦的——”
“爹地!”
太子妃大喝一声,打断了成王的自言自语,“这诏书是真的,我没有开玩笑。”
“……是真的……?”
成王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手掌一张一合,似乎在努力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气,突然他大吼起来:“为什么要我为那该死的瘟疫负责?那关我什么事?鬼知道它是打那里蹦出来的!”
他一个箭步冲到太子妃身边抓住她的肩膀。跟随而来的宫女侍从以及侍卫们吓了一跳,却不敢上前,生怕贸然行动会危害到太子妃。
“利利!难道你也相信那种无稽之谈?就因为我是异乡人?我来到这里已经快八百年了!如果我会带来疾病,那为什么现在才爆发?你说啊!啊?”
他用力摇晃着女儿。与其说是愤怒或者恐惧,不如说是被亲生女儿背叛的感觉攫住了他。
“如果我会带来疾病,那你不是也会吗?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女儿啊!”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爹地,我全部都知道!”太子妃大声回答,“让您进天牢只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等事情真相大白后,自然会让您出来的!”
“真相大白?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临?明天?明年?如果永远都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呢?如果我在真相大白之前就死了呢?”
成王越说越激动,一拳击在石墙上,顿时碎屑纷飞,拳头上鲜血淋漓。
“爹地!”
太子妃大叫一声,抢步上前捂住案亲的伤手。
“爹地,我知道这委屈你了。天寒也是迫不得已,他身为理政储君,有的事是身不由己的,请您体谅。”
她将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中水光闪动着,“请您体谅女儿的难处。”
成王沉默了:如果这个时候她站出来为自己父亲辩护,除了让自己的立场包加艰难外,不会有任何作用。反正自己与那什么瘟疫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是太子的岳父,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等事情平息,也就出来了。
“……我知道了。”他对着女儿笑笑,“不就是暂时进天牢住一阵子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
天牢内黑絮絮的,光线很暗。吱呀声中,牢门起开,像一头怪兽张开嘴。成王突然感到有点不安,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也许是对黑暗的恐惧吧,他忽然觉得这一走进去也许就永远也出不来了。他回头,看到了女儿,那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不可以让利利为难,这么想着,他走了进去,门落了下来。
咯哒一声,门落槽了,与此同时,牢门外的太子妃唰地抖开了第二个卷轴,朗声宣读。
“……成王翼龙瑞瑟格,与今上之淑妃通奸……生育蜃龙天翡鼍龙天恺,却假托为皇族血脉……罢官夺爵,宫刑,终身监禁……”
成王听得目瞪口呆,大脑罢工了,他完全不明白女儿在说什么。
“……钦此,谢恩。”
“……胡说!胡说!”
最后一个字读完了,他吼叫着扑向牢门,“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是谁在陷害我!”当他触及牢门的时候,仿佛有一道雷电打在他身上,把他轰出老远。
天牢的门与墙壁都布有结界,封锁住一切灵力与法术。在这里,囚犯除了人型的肉身以外什么都没有,即使想现原身也不可能。
被弹开的成王翻身又冲到牢门前,不过他这次学乖了,不敢再贸然碰触牢门的栏杆。
“利利!你不会也相信那个吧?你要相信我!或许我是花心了点,但我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我怎么会不相信爹地呢?在这件事上,您确实是清白的。”
太子妃走近几步,隔着牢门注视着父亲。成王稍微放下心来,露出欣慰的表情,但是太子妃接下来的话让他再次陷入了恐慌。
“可是你以往的所作所为呢?那总不会是假的吧。”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谁也不会否认你是个好父亲,你给了我最优渥的生活,可那是怎么来的?想一想吧,七百年前你做过些什么?听一听吧,难道你的耳朵里连一点惨叫声也没有残留下?闭上眼睛,难道那些死去的人没有在你的眼睛里留下一点影像?”
成王脸色变的惨白。
“那、那是……”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亲生女儿当面如此指责。
“为了养育子女而不得不这么做,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子女?罪过就是罪过,无论用多么美丽的借口都是无法将之合理化的。”
太子妃凝视着自己的父亲,鼻子阵阵泛酸,喉咙里好象堵了块核桃,发出声音的时候万分艰难。眼眶红了,她努力睁着眼睛,不眨一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敢做就要敢当。每个人都应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忏悔吧,爹地,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不希望您在死后坠落地狱。”
她转身往天牢外走去。成王在她背后狂叫:“不!利利!你不能这么对待自己的父亲!”
天牢的结界是那样的强而有力,无论他怎么冲撞都没有办法前进分毫。
太子妃头也不回,径自走着。宫女侍从以及侍卫们紧随其后。
因为你是我父亲,所以才愈加无法原谅。
如果我是您犯下罪过的原因,那么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来到过这世上。如果有人要向您索命的话,我宁愿亲自动手……
出了天牢,迎面碰上了有着银蓝色发丝的年轻人。他身后带着处刑人,行礼,然后侧过身子让到旁边,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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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不停,纤细的眉微微蹙起,琥珀色的眼睛将视线留在他身上,从正视一直到眼角的流连。
最终以袖掩口,不发一语。
***
朱雀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跟随着这场瘟疫疯狂传播的谣言,时机未免配合的太好了。
天寒虽然整天为着赈灾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对这谣言却态度暧昧,表面上虽然坚持成王是清白的,实际上却没有丝毫为之澄清的行动。
一个怎么看怎么牵强的罪名不但把成王送进了天牢,还连带剥夺了蜃龙天翡鼍龙天恺的皇族身份,虽然成王的风流世人皆知,但痕迹仍旧是太明显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面对朱雀的疑问,天寒说,这样就没有人会来骚扰你了,不是吗?
面对那温柔无限、满是宠溺的笑脸,朱雀感到自己的脸阵阵发烫,不禁有点后悔当初对成王的态度。
天寒忽然又说,对了,最近白虎有没有来骚扰你?如果他让你觉得麻烦,就告诉我。
血色立即从朱雀的脸上消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天寒不许朱雀去疫区,怕他被传染,可朱雀还是私下偷偷来到疫区查探,看到的景象几乎让他噩梦连连。
海水泛着白沫,无数死鱼反着肚子在海浪里载沉载浮,浪头起来了,卷着他们的尸体敲打到礁石上,发出劈啪声。
村子里看不到一个走动的身影,西西梭梭的声音穿来,循声而去,原来是一群大老鼠在啃食尸体。发现有人在看,那些大老鼠忽地抬起头来,毫无恐惧地瞪回来,在它们的脚下,骷髅龇着牙在笑……
谣言中的病原体成王被送进了天牢,人心是定了,可瘟疫并没有停下脚步。龙族平民中得病的青壮年已经超过三成,剩下的那些也岌岌可危,想逃难,却发现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走投无路的他们最终来到了天界,可天界并没有保护他们的能力,不仅如此,因为他们的到来,这瘟疫终于在终年晴天的天界开始蔓延。
为什么会突然爆发这样一场大瘟疫?为什么得病的都是拥有龙族血统的人?哪怕只是四分之一的混血也无法幸免?
“这是怎么一回事?谁可以详细解释一下?”
朱雀的视线在玄鸟鬼宿,青鸟星宿,丹鸟柳宿,黄鹰翼宿,祝鸠张宿,雕鹰井宿,爽鸠轸宿身上逐一扫过。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瘟疫的来源原来是女鸟变种的羽毛。女鸟是专降小儿疾病的凶鸟,朱雀七星将朱雀的血加入给女鸟的血食中,对其精心培育,得到只对龙族有效的变种,并进行大量繁殖,收集它们的羽毛,然后混在雪花里面传播出去。这一切全部都是以朱雀的名义下的命令。
朱雀非常生气。要他的血时,说是要用来施融合法术,好提高士兵的战斗力,所以他才没有异议的无条件放血,谁知道这血却是被用来培育制造疾病的凶鸟的!
朱雀七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当命令来到时,他们也吃了一惊,但想既然是为了对付龙族,那就不用将什么仁义道德了,而且这是朱雀的命令。谁知今天朱雀却跑来质问他们,很显然,他先前并不知道。
“龙族是可恨,我们一直在为推翻龙族的统治而努力着,但这种殃及无辜的做法和那些卑劣龙族又有什么区别?”
朱雀七星谁也不敢回嘴,乖乖地挨骂。这个时候有人来帮他们来解围了。
“对那些龙族难道还要讲什么仁义道德吗?”
一对绿色的猫眼突然出现在朱雀面前,圆圆的耳朵一摇。
朱雀被白虎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莫非,这命令是你下的?”
“不错。既然我们的目的是要推翻龙族的统治,而他们的总体力量又比我们强的多,那在提高我们自身的实力的同时想办法削弱他们是必须的。”
“可是那些因瘟疫死去的龙族中大多是老弱妇孺啊!”
“有战争就会有牺牲,谁能够保证受伤害的只有双方的军队?即使只有兵士死亡,他们的家人也依然会受到伤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故意去扩大这种伤害?难道我们对这种痛苦了解的还不够透彻吗?”
“如果不这么做,战争就会拖延更长的时间,到时候死的人更多。难道你以为龙族会对叛贼存有慈悲心吗?想想靖王,想想成王,虽然他们是在我们的设计下完蛋的,但难道不足以引起警惕吗?一旦我们失败了,将没有任何退路!”
朱雀青着脸,白虎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谤律的探知,当初天寒娶利金郡主,就是为了与成王套近乎,加以利用,借他的力量除掉靖王。靖王死后,成王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大寒自然要找机会搬掉成王。既然是这么一种情况,不好好利用未免太可惜了,于是白虎利用借朱雀的血培育出来的女鸟羽毛在龙族中制造瘟疫,同时散播谣言说成王这个异乡人就是带来瘟疫病原体。
瘟疫的事情虽然让天寒焦头烂额,但也正好给了他除掉成王一个好时机,反正瘟疫已经夺走了无数龙族的生命,婆婆妈妈地哀悼根本无济无事,不如对这事态善加利用,既然有谣言说成王就是病原体,那就顺应民意,明明张胆地对成王下手。
如果是别人来捉拿,成王一定不会乖乖就范,于是天寒让利利出面,说只是迫于压力下的缓其兵之计,把成王骗到天牢里去,只要进有强力结界的天牢,是留是杀就全听他们处置了。对于天寒来说,重要的是除掉成王,至于按的罪名是什么并不重要,哪怕只是在天帝举办的宴会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盏也可以算是欺君之罪!说成王和淑妃通奸,不过是天寒为了让自己的四哥五哥更加“安分”而已。
靖王脸上淌着血的眼窝,天牢中成王的惨叫,让他忽然发现天寒那温柔的笑容是那样虚假,在那似水温柔背后,莫非其实隐藏的是万分毒辣的心肠?
不!朱雀摇头企图摆月兑那种想法。天寒不是的!他一向是那么的憨直,甚至有点呆,恐怕连蚂蚁也不忍心踩死。
“你在眷恋什么?仍然在为天寒那个王八蛋所迷惑吗?”白虎发现了朱雀表情的异样,“忘记了吗?明是你的孩子,可他却拿明的胆来给你吃!他根本不曾考虑过你的感受!”
“不要说了!这不怪他!”
朱雀并不知道天寒对子绯的记忆已经被凤凰消除,虽然对孔雀胆一事有点芥蒂,但他并不想责怪天寒。自己中了毒,必须要孔雀胆才能解,这只能怪下毒人的卑鄙,天寒只是为了救自己,这怪不得他。朱雀不断努力说服自己。
“他明明知道明是你的孩子!他明明知道的!”
“不要说了!”朱雀摇头,他一点也不想听。
但是他的鸵鸟态度大大地刺激了白虎。他觉得朱雀是因无法忘情而拼命为天寒辩护,这让他非常地不爽。真心爱护朱雀,为朱雀不遗余力地奔忙,在朱雀伤心的时候想办法安慰的都是他啊!为什么彤还是只记着天寒那惺惺作态的伪君子?
“他对你根本不是真心的!他的心里只有凤凰一个!如果不是因为你就是凤凰,他难道还会多看你一眼?”
话一冲出口,白虎立即暗叫不好!
偷眼瞧着在场的玄鸟鬼宿,青鸟星宿,丹鸟柳宿,黄鹰翼宿,祝鸠张宿,雕鹰井宿,爽鸠轸宿齐刷刷对自己行注目礼,而朱雀的脸更是在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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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什么?”
“啊炳哈哈哈,开个玩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白虎急忙打哈哈,想糊弄过去。
但是他并没有成功,朱雀依然盯着他。
“你刚才说了什么?谁……就是凤凰?”
朱雀凑了过来,直直地盯着白虎。
“『谁就是凤凰』?我说了吗?”白虎开始装傻,“哎呀!我只是舌头滑了一下!真的!”
“别想赖,这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我希望你能好好解释一下,什么叫我就是凤凰?”
朱雀依然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想糊弄过去,如果不老实交代就要你好看!』
而朱雀七星的眼光也是审问性质的,白虎冷汗直冒,直想抽自己嘴巴。自己果然还是藏不住话啊,一激动就全说出来了。
朱雀要他解释,可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啊!从玄武那里的记录,他得知了这一秘密,可是具体是怎么回事,他就不得而知了。凤凰和朱雀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也是凤凰的朱雀是如何降生的,他根本就不晓得。
现在朱雀又盯着自己问,怎么办?
圆圆的耳朵摇啊摇。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呼啦一下,正盯着白虎那双绿色猫眼的朱雀发现眼前的人一下就不见了!
白虎居然化身为风逃跑了,朱雀大怒!看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就知道一定有问题,绝对不是一时说错那么简单!如果是不小心说错,何必那么紧张?仿佛作贼被抓到了一样!
可恶!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什么叫“你就是凤凰”,自己明明是朱雀!四百年来一直都是!
“等一下!你给我解释清楚!”
朱雀迅速地追了出去,留下朱雀七星,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朱雀后脚一离开,便有使者到了。从律那里来的使者带来一个既让人震惊又完全在意料中的消息:天帝常俊陷入弥留中。
***
在夜明珠梦幻般的光辉中,一个身影靠坐着,他垂着脸,闪亮的金发上一圈光晕。在他的对面是一名金发金眼的男子,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良久,他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并从坐垫上站了起来,步出房间,顺着走廊往外走去。
他走着,一步一步拉开自己与身后之人的距离。
千年的过往一幕一幕闪过。还记得当初龙族是如何地四分五裂,还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假扮宾客去骗吃骗喝,还记得当初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为何还是那么地清晰?两千两百年了啊……
***
好多人啊……人声鼎沸,乱做一团。
这里是东大陆与南大陆之间的一隅,非常小的一个部落。国小民穷,可酋长的野心却不小,居然招兵买马想吞并大部落太湖。
不过这和他常俊无关,他只要有免费的饭吃、免费的衣穿就可以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急的仿佛有怪物在后面追。所有的龙族都抬头,疑惑地张望着想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听瞭望台上敲锣的龙族士兵大喊:“飞禽一族出来狩猎了!快藏起——”
最后的“来”字没有能够说出口,因为轰地一声,他连同瞭望台一起化为了火焰的燃料。瞭望台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尖锐的鸟鸣响彻天际。一团一团的黑云出现在天空,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黑影。仔细看看,那其实并不是黑云,而是众多的飞鸟聚集在一起,光线无法透过。
龙族们立即陷入慌乱中,这里只是一个盆地水潭边的招兵处,并没有多少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武器,只有准备当兵的年轻人,以及送他们来的父母弟妹。年轻而有活力的,难怪会成为飞禽狩猎的目标。龙族是个笼统的称呼,基本上,两栖类的爬虫以及水族,反正只要不是走兽不是飞禽不是昆虫的动物,几乎都可以归于龙族这一大类,基本上都是飞禽一族的食物。
这一次来的飞禽体型都十分巨大。它们飞舞着,俯冲下来,然后拉升,盘旋片刻后又再次冲下来。每俯冲一次,就有龙族士兵受伤,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扯住然后撕断,就是被有力的喙啄伤。
龙族们有的拿起武器抵抗,有护着父母弟妹,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动撞西撞,向着水潭扑去。只要回到水里,潜入水潭深处,就能保得平安。常俊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无数火箭落了下来,在水潭沿岸形成一道障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于是常俊苞着他们掉头,向外四散逃逸,但是无数的飞鸟在出这盆地的必经之路上守侯着,张着大嘴等他们送上门来。
在飞鸟群的中央,一头红色的大鸟张开的羽翼足有丈长,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居然有九个头。每个头都发出尖锐的鸣声。
“全部抓活的,断手断脚也没关系!”
发令的人站在那九头鸟的背上,太远了,从常俊的位置看不清他的模样。
这个时候保命要紧,管那个发号施令的人长的是圆是扁。常俊注意到在包围圈的一处,守侯的飞禽被一些抵抗异常顽强的龙族士兵缠住了,原本紧密包围圈立即出现了疏松之处。好机会!只要出了这盆地,就是广阔天地。
常俊弯腰,放低重心,以最不引人注目的速度向那个缺口爬去。
十丈……五丈……一丈,前面就是巨鸟了,它们那锐利的爪子正因身体的舞动而乱踩着。看准机会,常俊一纵身从间隙中翻滚了出去。
好了!安全!爬起来,常俊迅速逃跑。虽然他也很担心被飞禽们包围的族人,但是他已经自顾不暇了,实在没有余力救任何一个人。
跑出不到三十余丈,突然背后一股巨大挟带着炽热火气的力量撞来,撞的他向前扑倒在地。后背热的仿佛就要燃烧起来了。
正挣扎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在浅红的底色上用深红绣着暗花的靴子,式样之华美,是身为乞儿的他生平所未见。
靴子的主人蹲了下来,抓住了常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发,将拎起,使他的下巴离开了地面。
疼痛中,常俊看清了拎着自己的头发说话的人。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活生生的“美丽”二字。所谓鲜红的牡丹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深邃的靛色眼眸,妩媚,却又英武,热情,却又冷冽,两道石青色的刻纹分别从双眼的眼稍延伸到腮部,闪着隐约的金色光泽。灿烂的金红色发长至及腰,闪耀着丝缎般的光泽,整齐的刘海,鬓角部位的两束发丝松松地与拢在脑后的长发一起束着。
挺拔的身材,好高的个子,比站直时候的自己恐怕要高上半个头。
这就是飞禽一族吗?与他们爬虫类完全不同的飞禽一族?
在他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看着他。秀丽的纤眉簇了起来,似乎在对什么不满意。
“族长!族长!您在哪里?”
焦急的呼唤声传来。
“这里!”
他将手中的常俊丢开,纵身向呼唤的方向跃去。很明显,他根本没抓常俊来吃的意思。
常俊趴在地上,背上的疼痛使他无力移动,意识却因此而异常清醒,身后的哀号声持续不断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明亮的天空再次被阴影遮住了。结束狩猎的飞禽们带着猎物飞上天空,点点红色的液体从猎物们身上洒下,地面上就像下了一场红雨。
那就是飞禽一族,是走兽、飞禽、龙、玄武四大族中最美丽的一族,是翱翔天际、最自由的一族,同时,也是最骄傲的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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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登记用的名册因风而哗啦啦地翻着页……
常俊将名册揣进怀里,这名册上登记着的以及还没来得及登记的龙族,恐怕只有他还活着了。
恨吗?飞禽是爬虫的天敌,狩猎不过是为了进食而已。被吃掉也算是死得其所,逃得性命那是走运。
方才,听得飞禽中有人呼唤“族长”,而抓住自己的人答应了。这么说,他就是飞禽之长凤凰?果然一如传说中的,那样风华绝代……
从此以后,这个小部落里便多了一个奇怪的小兵。一旦飞禽出来狩猎,别人都是逃都来不及,他却是主动往那里钻。说也奇怪,每次他都活着回来了。能活着回来是好事,可他每次回来都哭丧着个脸,仿佛别人欠他一大笔钱似的,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同伴们当他是在试炼自己的逃生能力,因为他越来越强了。
是夜,常俊的脚下现在是火山的地下水脉,十年来的观察让他得知了这里。为了那个原因,他已经在这里守侯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将身体埋入温热的水中,三百岁的少年开始划水,缓缓向前进。他的目标是位于半山腰的那个地方,从这里逆流而上就可以到达。他从来都没有在这么热的水里游过泳,而且越往前进,水越热。通过事先的探路,他知道最前面水还会更加热,几乎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
一会上,一会下,转过无数的弯,水越来越浑浊,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他终于到了。前面不再是信道窄窄的岩壁,而是一个宽阔的温泉池。白浊的温泉水,咕嘟嘟地泛着泡。
他不敢贸然露头,在水中贴着岩壁模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温泉水是白浊的,遮蔽了他的视线。
模啊模,突然模到了一个圆滚滚地柱状物体。
“……”
模模,捏捏,戳戳。很有弹性,似乎是活肉的样子。
“……”
金眼少年迅速往后移动。
没想到已经有人在洗澡了。这里是那个人专用的,除了那个人以外,没有人敢在这里下水。就说说,他刚才模到的那个圆滚滚地柱状物体,不是那个人的腿就是手臂喽。
随着他的撤退,有东西左右摇摆着探来。感觉到水流的波动,金眼少年本能地加速后退。看来他想的太简单了,好运并不会轻易降临于同一人。
突然他迟疑了。自己忍受着温泉的炽热,沿着地下水脉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如果就这么退去了,固然能保住性命,但是也许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离那个人那么近了。十年来,每次跑到正在狩猎龙族的飞禽群中,就是为了再见那个人一面,可每次希望都落空了。除了最初的那一次以外,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狩猎的队伍中。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这里,也终于来到了那个人的身边。只要他一露头,就可以看到了,同时,那个人也会看到自己。
那个人的身份是如此高贵,是他永远也无法接触到的人,也许今生就只有这一次能与那个人距离如此近。
想见那个人,想见他,想看他的笑容,想看他轻簇眉的样子,想听他的声音……
他挺腰抬头,哗啦一声,冒出了水面,但还没等他睁眼,头上就毫无征兆地挨了一下,跟着似乎是棍棒的重击就如雨点般接而连三地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头上、颈上、肩上、背上,把他打的前伏后仰,丝毫没有招架的余地。一时间水花四溅。
怎么会?他一点也没听到有人叫喊,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侍卫。只能感叹这些侍卫实在是训练有素。
有一击正好落在他后脑上,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苏醒了,是疼醒的。背后火辣辣地疼。
他被从温泉池里拖出来后,就被背朝外绑在一块石头上,有人站在他背后,挥舞着鞭子,抽在他脊背上,但是并没数着数。当他醒来后不片刻,鞭子就停了。看来行刑的人被吩咐看到他醒就停。
有人走上前,将他解下,押着他转身跪下。温泉的氤氲中,他看到了那个人,他搜寻了十年的人,十年前放过他的人——飞禽之长,火凤梓童。
凤凰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奢华的金红色长发,整齐的刘海,飘逸的鬓发,靛色的眼睛如同深海般深邃,俊秀中带着妩媚,如同盛开的牡丹般的面容上没有一点可以称之为羞愤的神情。那种表情确实不是愤怒。
“该说你是不怕死,还是不自量呢?总之,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凤凰静静地看着他。“身为讨厌热的龙族,居然顺着火山的地下水脉模到这里。说说看,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不……”他摇头,“没有人指使,我是自己想来的。”
凤凰簇眉:“哦?”
“是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我——”
“我了解了。”凤凰打断了他,“不必再说了。”
了解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他还没说自己是谁,还没说自己来这里没有任何不良目的。为什么说『了解了』?
“我不会杀你的。”凤凰站起身,“珍惜一点自己的性命,不要再来了。”
说着,凤凰就要离开。
“等、等一下!”他挣扎着,努力摔开押着自己的飞禽族士兵,向凤凰冲去。“我的、我的名字是——”
不要走,他还什么都还没说呢!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就永远都没机会了。至少……至少要报上自己的名字!既然像自己这样的无名小卒无法奢求什么,也恐怕无法在凤凰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但是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希望自己能在凤凰的脑海中停留。即使只有名字。
啪的一声,一条以灵力具体化而成的长鞭子卷了上来,将他缠的就像做茧子的蚕。他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我的、我的名字是——”
他继续说着。
“我不要听。”凤凰持着鞭柄,“现在的你,没有要我记住你名字的资格。”
他噎住了。带着血味的液体在喉咙里翻滚。
凤凰注视着他,美丽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
凤凰说:“你知道什么是天命吗?”
天命?
“天命不可违,违者必有报应。”凤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说着,“所谓的天命就是——我是凤凰,不老不死,与天地齐寿,而你,则是爬虫。”停顿了一下,突然抬高嗓门:“爬虫就是爬虫!痹乖地在烂泥里打滚吧!”同时猛力转动手腕将他向外甩出去。
他像是被投石机作为子弹投出去一样,撞破了脆弱的火山岩墙壁,在空中久久地飞着,飞着。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外,还回响着凤凰最后的话——爬虫就是爬虫!痹乖地烂泥里打滚吧!打滚吧!打滚吧!……
他趴着,呆呆地从眼角望着天空,从漫天星斗一直到日头高照,然后又是漫天星斗。四肢麻痹,伤口疼的要命,他几乎无法动弹。身下是柔软的草堆,他的运气不错,降落的时候正好落在这草堆上面,否则不死也得重伤。
细小的脚步声又响起了。从他清醒开始,就间或听到这个脚步声,一旦它响起,炽热的伤口皮肤就会感觉到一阵冰凉,很是舒服。看来应该是有人在给自己的清洗伤口。
从眼角望去,他能看到一双光着的脚丫,满布伤痕污泥。照顾自己的就是这脚的主人吧。他想看清楚恩人的模样,于是试探着挺起上半身,结果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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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可以动,还是躺着比较好。”光脚的主人说话了。
常俊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成功了,他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转头,他终于看到了光脚主人的模样。这一看不打紧,吓得他手一软,差点下巴着地。好脏的孩子,污秽褴褛的衣服极为不合身也就罢了,脖子上的污秽也不提了,但是怎么那么大一块泥巴糊在脸上也不清洗一下?洗干净了,说不定会好看一点……只是可能而已,因为从没有泥巴那半张脸看,实在是不怎么样……
“你的脸脏了。”常俊说。人家救了自己,出声提醒是应该的。
对方却笑着说:“这是胎记,不是泥巴。”
原来如此……还真够吓人的……七月半的时候不用带辟邪符了……
“你饿了吧。”对方说着,掏出一包用棕榈叶包着的东西,打开,两只死老鼠露了出来。“这是我好不容易捉到的。分给你吃。”
常俊看着棕榈叶上的生物体,脑中只有『死老鼠』三个字在不停转啊转……
见常俊一脸呆样,对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前天下雨,把我保存的火种弄熄了。所以现在只好生吃了……我知道很难入口……但是你现在受了伤,不吃血肉是不行的。”
看着对方一幅既紧张又担心拼命说服自己的模样,常俊笑了。
“我叫常俊,你叫什么?”
“小赤佬。别人都叫我小赤佬。”
赤佬,东南沿海一带的方言,意思是“怎么还不去死的混蛋”。这自然不会是真名。
“这名字不好,改一个吧。”
“咦?”对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乌龙?”
“是的。”
常俊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这么说,他也是纯血统的龙族。再看看他的发色,黑色的头发,难得还整理的蛮齐整干净的。
“取蚌什么名字好呢?”常俊凝视着他。
『所谓的天命就是——我是凤凰,不老不死,与天地齐寿,而你,则是爬虫。爬虫就是爬虫!痹乖地在烂泥里打滚吧!』
打滚吧!
打滚吧!
打滚吧!
在烂泥里打滚吧!
“……『梓童』,『梓童』这名字怎么样?”
“哇啊!”惊喜异常的样子,“好好听的名字,我真的可以用这个名字吗?”
“当然,你以后就是『梓童』,乌龙梓童!”
又瘦又小脸上都是胎记的孩子转眼间就成为了妇人,发髻散了,衣服破了,到处都是飞溅状的血迹。顾不得肩膀上正在冒血的伤口,还没说话,她就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老二!”她抹着脸,留下了更多的污迹,“对不起……如果我再强一点的话,老二就不会……”
老二怎么了?是了,别的女人为他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徒劳龙,被出来狩猎的飞禽一族作为食物抓走了。凤凰生下了孔雀和大鹏,必须用龙族的上等血肉来喂养。
他拥住哭泣的妇人。
“不要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
这不是你的错啊……
忽然听得有人呼唤,将他从回忆的海洋中拉回。抬眼仔细看,才发现有着青色头发和金色眼睛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自己坐在蒲团上,靠着供桌,昏暗的大殿,摇曳的烛光,分列的牌位……是了,这里是奉先殿,供奉死去之人的地方。
“……你来了啊……”
凝神看了半晌,他才想起是自己命人唤青龙天寒来的。不过,他记得好象还有多叫一个人,但是他并没有在他背后看到另外那一个。
“天虹呢?怎么没看到他?”
“去叫了,马上就会来。”
天寒回答着,父亲一向是那么高大又强壮,威严又充满活力,即使是在满两千五百岁的时候,也一如壮年。可是仅仅过了七八年,眼前的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千岁,几乎感觉不到生命力。
终于要不行了吗?如果是,那为什么只叫自己和天虹?难道父亲忘记四哥五哥的存在了吗?不过这样也好,四哥和五哥已经被自己剥夺皇族的身份驱逐了,如果问起来,他也只好扯谎说他们出去办事还没回来。
“……你……恨我吗?”
常俊看着儿子。
“啊……”天寒一楞,随即明白父亲问的是什么,“不……”
“我强占了你的心上人,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常俊笑了,“当初要死要活哭着喊着要娶凤凰的是哪个傻小子啊?”
天寒摇头。
“一开始确实是的,我恨的恨不得杀了您,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
“啊?明白什么?”
“现在,我已经能明白到当初您为何发怒拼命阻止我娶凤凰,也明白到您为何攻打飞禽一族。”他正视父亲,“我终于体会到您当初是怎么一种心情。所以,我并不恨您。”
也是这原因,他才没有在父亲囚禁凤凰的时候阻挠。父亲已经两千五百岁了,是即将离世的人,他争了一辈子,临死难道连最大的同时也是最小的心愿也不能得偿吗?为人子者,于心何忍。
“哦……”常俊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玩味,“你懂?你真的完全懂?”
“是的。”
当听到天寒肯定的回答时,常俊笑了起来,用力地,大声地。嚣张地嘲笑。
“连我自己也不怎么明白,难道你一个旁观者反而能清楚地体会?你还太年轻了,太容易自以为是。”
天寒被笑的莫名其妙,不解地望着父亲。
在仿佛释放出全身力气的大笑后,常俊扭过身子,从供桌上取下了一个牌位,连同自己的膝盖一起抱在怀里,仿佛很冷般地缩起身体。天寒注意到那是母亲的牌位。
“……您……”犹豫了一下,天寒还是决定开口,“您对母亲,究竟是怎么看的?”
其实他想问的是:既然凤凰是你一直追逐的目标,是你心中真正向往的恋人,那为什么要娶母亲?为什么要和母亲生下我和天虹?对您来说,母亲算是你的什么呢?
“梓童啊……”金色的眼睛迷离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扁和暗交错着,不断变换再变换。
***
貌若芙蓉的凤凰冷若冰霜,视线中除了不屑外,还有名叫怜悯的东西。金红色的发丝仿佛在宣告主人的高贵与尊严。
『所谓的天命就是——我是凤凰,不老不死,与天地齐寿,而你,则是爬虫。爬虫就是爬虫!痹乖地在烂泥里打滚吧!』
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胎记的黑发流浪儿对他露出羞涩的微笑,伸出双手托着一包用芭蕉叶,两只死老鼠在芭蕉叶上躺着。
『你饿了吧?这是我好不容易捉到的,分给你吃。』
扁突然消失了,黑暗笼罩过来,但很快又明亮了,一名石青色长发的女子伏在地上,抱着一个有着鲜红发丝的头颅,本应温婉的绝美面容因愤怒与悲哀而扭曲着,她抬头,仇恨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射穿。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呼啦一下,黑发的妇人代替了石青色长发的女子,她穿著窄袖衣袍,铠甲上密密的伤痕。手中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剑,她将它举高,张口咬住鞘上的绳子,同时双手对绳子做出调整,眨眼工夫就完成了。接着她把剑往他面前一送。
『这地任你来踏,这天由你来撑!』
苞着,金色长发的年轻人站在黑发妇人站的位置上,垂下眼睛,缓缓地背过身去,在他背后是一名有着鲜红发丝的少年。少年用年轻的眼睛望过来,好奇又羞涩,向往又畏惧,崇拜又憎恨。
***
扁线又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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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牌位,金发在瞬间变成苍苍白发,无数皱纹爬了上来,让那张方才还平滑的脸变的如同核桃一般。皱皱的唇动了,做出似乎是在笑的动作。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十九章
朱雀没追出多远,就发现了白虎的踪迹。
他弓着背,就像是拉紧了弓,紧盯着眼前的“猎物”,喉咙里发出呼呼声,停顿片刻,嗷呜一声如弹簧般猛地扑出去。一名小女孩尖叫着闪到一旁,跌倒在地。头发上青金的色泽闪过,朱雀吃了一惊,是水华?她怎么在这里?难道是跟着自己来的?
以往他一直都很小心,这次却为何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呢?
一扑不中,白虎扭腰,转身又扑,却被一根横着的栏杆挡住了。朱雀挡在小女孩面前,单膝点地,双手擎着长枪,架住白虎的利爪。
“让开!”白虎叫道。
“不行!”
“她偷听了我们的谈话。留她不得!”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如果她不死,死的将会是我们!她回去一说,一切就都完了!”白虎大怒,“难道你要让大家因为这个小孩而死吗?!”
朱雀自知理亏:白虎说的对,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有战争就会有死亡,一旦失败,他们将没有任何退路。那么长的时间,牺牲了那么多,就为那一天,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靖王死了,成王在天牢里如同废人,天帝常俊寿命将尽,龙族的天庭内因为长时间的朋党之争、相互猜忌,早已四分五裂……无论是不是出自朱雀本身的意愿,整个龙族因为瘟疫而元气大伤是事实,起兵的日子可说就在眼前,怎能因为一个小孩而前功尽弃?
朱雀明白虽明白,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看到这个孩子,他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虽然他是为了白虎说的一句“你就是凤凰”而追来,现在却也暂时把它抛到脑后。
这个孩子明明拥有龙族的血统,而且又是雌性,却为何与孔雀明有着相同的面貌呢?
“那也不是非杀她不可,只要不让她回去就行了!”朱雀架着白虎说道。
先前和白虎争论,一时间的气不过是占了很大部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瞒着自己?
自从天寒所在的天宫也出现病人后,他就很不安,万一天寒也得了那种病怎么办?不过现在想一想,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如果事先知道了,难免会在天寒那似水温柔面前露出马脚。在知道病源后,他又担心要是天寒知道这瘟疫就是用他朱雀的血培育女鸟制造出来的……他无法想象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天寒。
在被白虎点中心中的真实想法后,朱雀恼羞成怒地和白虎争论。现在想想又不禁黯然,到了这个地步为何还摇摆不定?明明知道自己和天寒是没有希望的,他对自己温柔又怎么样?疼爱又怎么样?宠溺又怎么样?自己利用了他的宠溺,他也利用了对自己的宠溺,原来靖王和成王不过是他们相互利用下的牺牲品,而整个龙族的天庭将是接下来更大的牺牲品。
安巢之下岂有完卵?水华小小一个孩童,最终不过将是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
也许把水华暂时关起来,反而能保得平安。
白虎还没答话,朱雀便回身去抓水华。
“走开!”水华一吓,爬着躲开朱雀的手然后迅速地站起来。
罢才白虎突然伸出来的巨爪真的把她吓坏了,她哪里见过这等猛兽?如果不是凭着天生的反射神经,白虎最初的一击恐怕就已经让她受了重伤。就在她以为这下死定了的时候,还好有人即使出现保护了自己,心下甚是感激,可等看清挡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的居然是朱雀后,这份感激就全消失了。尤其当听到朱雀说要不让自己回去,就完全变成了愤怒!
“果然瘟疫是你们散播的!大家全都被你们这些叛贼给欺骗了!”
说着,她就飞快地跑走。一头白色的老虎从朱雀头顶上纵身跃过,呼啸着追去。
这里是南方的林海,密集的树冠遮天蔽日,浓绿得化不开,丝毫感觉不到严冬的气息。
森林垂着一层淡淡的青烟,攀藤把一棵棵参天大树密密实实地缠绕着,一排排,一束束树根似的粗藤,从树上垂下,搭拉着缠在周围的树木上,时而像山涧水帘直泻而下,时而又形成一个个拱顶。丛生的荆棘野草把原来已经十分茂密的树林越发封得密不透风。远远看去,仿佛给一片永恒,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无限幽深古远。
一只孔雀从这森林中蹿起,振翅,扶摇直上。两道光,一道白,一道红,紧紧追击。
朱雀的速度乃天界首屈一指,不多时就迫到了孔雀背后,伸手就要去擒它那纤长油亮的脖子。孔雀猛回头,全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同时呱地一声张开了嘴。朱雀暗叫不好,急忙团身跳开。孔雀张开的嘴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顿时气流就急速逆行起来,云层被搅动着,无数石头、树叶被巨大的吸力卷进了孔雀的口中。
朱雀在半空中无依无靠,急忙降落到地面,但那吸力让他站也站不稳,急忙抱住一棵大树才不致于被那吸力弄的浮起来。白虎停止了追击,放低身体,用爪子紧紧地扒住地面,同时操纵起身体四周的空气,对抗着孔雀制造的吸力。
小树被连根拔起,大量人类的茅棚像火柴盒子飞到了空中,进入了孔雀的口中。
见朱雀和白虎退缩了,孔雀便合上嘴,又飞去了。
朱雀急忙纵身追击,白虎紧跟其后。朱雀全力加速,在孔雀察觉前跳到了它的上方,伸手去捏它的颌关节。孔雀感到风动,头一偏,虽然让朱雀的攻击落了空,但也吓出了一背的冷汗,还没等它喘口气,白虎呼啸着扑了上来。
由于这一巨大的冲力,孔雀不支,一鸟一虎一人型从云端迅速坠落。
南方温暖之地,是人类的粮仓银库,那里有富庶的城镇和四通八达的道路,水道遍布,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只听砰地一声,水花四溅。岸边的行人和商贩被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以为谁家的船翻了或者是有人落水了,正嚷嚷着要捞的时候,一头白色的巨虎冒出头来,粗大的鼻梁,有力的下巴,钢针一般的胡须,血盆似的大口,锐利的剑齿,两只虎眼显露出绿莹莹的凶光,只见它挥舞强有力的四肢,开始狗刨……
“老虎啊!”
“吃人啦!”
虽然是“落汤虎”,但老虎就是老虎,岸上的人类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一边飞逃。
白虎爬上了岸,一抖,甩掉身上的水,但毛还是湿漉漉的,没办法一下子弄的很干燥。
逃跑的人类并没有能逃出多远,狂风平地起,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们拉了回来。双脚离开了地面,在他们刚意识到自己飞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一个黑洞给吞噬了。
“来昂——!来昂——!”
小山一般大小的巨大孔雀从水中昂起头来,张开口,呼啦啦吸着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青金色的羽毛竖着,从水中站起来竟然弄湿半分!水华原来因为年纪幼小,等级虽高但个头却并不大,沾了水以后,竟然一下膨胀了十几倍。难道是因为她拥有龙族的血统的缘故?沾了水不但不会有阻碍,力量反而能得到大幅度的提高。
水开始发热,不断蒸发,泛着气泡开始沸腾。孔雀急忙跳出水,来昂来昂地鸣叫着,意图逃跑。白虎卷起暴风阻拦它,孔雀张口,两股巨大的气流相撞,这个城镇所受的破坏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类被气流卷进了孔雀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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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同爆炸般的巨响中,那池水砰地焦干了。红发少年跃出池子,伏在地上不断喘息着。在掉下来过程中,他们三个不断扭打,结果入水的时候孔雀在中间,白虎在最上面,朱雀被压在了最下面。对火鸟来说,将全身浸入冷水中实在是不怎么愉快的体验,可以说差点就溺死了。
朱雀抬头看见了僵持在一起的孔雀和白虎,长枪一挥,便追了上去。
孔雀以一敌二,自然毫无胜算,但她只以月兑身为目标,而且朱雀不希望伤害到她一丝一毫,就算白虎想出手攻击她,朱雀就会反过来阻止。这样,孔雀一个劲地逃跑,朱雀和白虎在后面不断追赶,沿路不知道破坏了多少人类的家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类被吸进了孔雀的肚子里,成为她肚中亡魂。
不知不觉,人类的城镇渐渐远去了,戈壁滩上的炎暑也被远远地被撇在后边,雪山寒气迎面扑来。万仞高山山脉屏立城北,龙走蛇舞,山光映雪。冰峰高矗蓝空,闪射着强烈的冰光,群峰被一缕缕云纱缭绕着山腰,积雪的峰巅像白玉的群岛浮出在海蓝色的天际春天融化的雪水会从高悬的山涧,从峭壁断崖上飞泻卜来,而严冬的此时,这飞流直下的千尺银河就被凝固在了那里,闪耀着冷峻的寒光。
孔雀朱雀和白虎的到来打破了雪山的宁静。
孔雀和白虎所制造的寒风打着尖厉的呼哨,把雪原上平展展的积雪,吹成一条条巨龙,贴着雪地滚动。狂风暴怒了,像百万雄狮在怒吼、奔腾,把千百条白龙卷上天空,整个空间迷漫着白色的粉末,如烟,似雾,却没有烟雾的柔软,打在脸上像针扎。刹那间天昏地暗。唯一可见的亮光便是从朱雀身上散发出来的高热所形成的光。
孔雀扑扇着翅膀,她已经很累了,长时间的剧烈运动早已经耗光了她的体力,但是她不能停下来。一定要逃走,她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白虎越来越烦躁了:这样下去什么是个头啊?如果不是看在朱雀的面子上,他老早就把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解决掉了!那里用得着拖到现在?
凝神,汇聚全身力量,爪子收紧,就在他即将像压紧又突然松开地弹簧那样跳起来攻击的时候,那巨大的孔雀突然发出尖锐的悲鸣,直直下坠。红色的液体从它的脊背上洒出来,就像下起了红雨一般。
朱雀和白虎大惊,急忙跟过去查看,却见一人站在雪山峰上,丈六金身,头打螺髻,双耳垂肩,仪态端庄,面目慈祥。孔雀就躺在他脚前,脊背上破了一个大洞,血水哗哗地淌着。
得把她带回来。朱雀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不知为何移动不了半分,仿佛被什么镇住了一般。再看白虎,情况更严重,他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双眼死盯着前方,而且居然在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只听那人笑道:“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阿弥陀佛。我在这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她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她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她脊背,月兑身而出。孔雀性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永堕阿鼻。”
朱雀大惊,猛力挣月兑那看不见的束缚,就要上前,却被无形地力量压倒在地。
那人又道:“但我从孔雀月复中出,伤孔雀如伤我母。”
那人抬手,一团金光将孔雀笼罩住,缓缓升起。孔雀渐渐恢复成小女孩的模样,同时背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恢复到看不出一点伤痕。
“故此留她在灵山会上,封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永伴清灯黄卷。”
眨眨眼,她在光球中逐渐坐起,惊恐地扑光球壁上,朱雀在外面看着她,眼光正对着自己。那人的话她虽然只听了一半,但从这情势看,很明显对方指的是自己。什么“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说的好听!不就是要她当尼姑吗?
“朱雀彤,朱雀彤!这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对不对?”她敲打着光球球壁,“你这奸佞小人居然陷害我当尼姑!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尸骨无存!”
托起光球,那人驾起祥云缓缓离去。我以甚深般苦,遍现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
压制着朱雀的力量消失了,但是他依旧伏在地上。
这样也好,被那个人带走,就可以远离即将发生的变乱。任何事都不能伤害到她了……
狂风暴雨中的落叶终于有了安全的栖身之所。
***
奔丧中的白龙天虹突然得到报告,说精卫女娃失踪了。顾不得父亲刚刚过世,天虹穿著孝服就带上大队的兵士出去寻找。
天虹焦急不已。
精卫身上带着他的擒心锁,如果发生了危险,就会感应到。以往,她一直在他身边,从来不曾远离,也不曾发生过什么危险。有的时候会有尖叫传来,等他急忙赶去一看,却不过是因为被毛毛虫之类的东西吓到了而已。擒心锁的力量就在于一个“心”字。戴上了它就等于是拴在“心”上的一根绳子,既能牢牢绑住,也能将各种感情的波动传送过来。所以天虹一直很放心,反正如果有危险,擒心锁也一定会通知他的。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精卫女娃的意识并不清晰。正如一个梦游中的人明明正朝火堆走去,却并不能意识到危险,也就无所谓恐惧不恐惧。如果她的感情不发生波动,那天虹也就不会感应到那危险。
他尝试着感应,只有一片空白。无论他怎么呼叫,也得不到一点响应。把每个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依然没有精卫的踪迹。
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找不到呢?
神啊!请保佑她平安!千万不要让她出事!
***
由于施加结界者的死亡,原来坚固无比的巨大水幕一下子就崩溃了,被封锁了整整七年的披香殿终于重见天日。
天寒在披香殿内找到了全身沐浴在夜明珠光辉中的凤凰。他呆呆地看着许久未见的人儿,竟然忘记了要赶紧带他出去。
凤凰靠坐着,垂着头,半开半阖的眼睑,散发着沉静恬然的气质。在黑暗中封闭了七年,竟然一点也没有憔悴。天寒伸手,轻轻顺过他耳前的金色长发。七百年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垂髫少年,父亲也已仙逝,而凤凰却依然与七百年前初见时完全一样。神族的寿命算是很长了,可是仍然逃不过生老病死,惟有凤凰,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也许被囚禁太久了吧,此时的凤凰美则美焉,却呆坐着像个没有灵魂的女圭女圭,没有丝毫生气。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来,天寒凝神仔细查看,赫然发现:面前的这个躯体不过是个空壳子!是具仅仅只有呼吸的行尸走肉,内里并没有灵魂存在!
凤凰的灵魂哪里去了?天寒又惊又喜,呼吸不禁急促起来:那些文献上的记载并没有欺骗他!
***
雪山上,伏着的朱雀站起来,回头瞄一眼白虎,孔雀的事既已解决,朱雀这个时候又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追出来的。白虎被他一瞪,也醒过神来,看朱雀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等朱雀开口,就要逃跑,可惜被一把拉住。
“我又不会吃了你,跑什么?”朱雀生气了,一把拧住白虎的圆耳朵,“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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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就问吧,君子动口不动手。”白虎龇牙咧嘴中。
“你说『我就是凤凰』,那是怎么回事?”
“啊?我有这么说过吗?什么时候说的?时间?地点?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朱雀大怒,揪着白虎的耳朵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开始吼:“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真的退化成猫咪了?”开始摇晃虎头,“不要以为装傻可以糊弄过去!”
既然跑不掉,白虎决定装傻到底。
罢才就是因为一时激动而说漏了嘴,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克制不住了!一定要忍住!就是把嘴撕烂了也不能说!骂也没关系,打也没关系,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想我兽族,哪家夫妻亲热的时候不是打架打个半死?越打感情越深嘛!啊!彤那软绵绵的小拳头落在我身上……
嘶!白虎吸口水中。
白虎一副想入非非的模样让朱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认真检讨自己是不是下手真的太轻,于是凝聚力量准备给予重击。
这个时候,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动了朱雀,一下就使他扑倒在雪地中,被倒拖出丈余远。白虎吃了一惊,从遐想中回过神,急忙就想去拉他。
“不用紧张!是天寒在叫我!”
朱雀叫道。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定下神来,明白到是怎么回事: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而且为了孔雀的事情又拖了很久,天寒一定是发现自己不在了,于是通过戴在朱雀手上的擒心锁来呼唤。拉力只是这么一下,接着就安静了。但也不保证会因为等得不耐烦而强制把他拉走。
他得赶快回去,否则会不好解释为什么出来这么久。
“我得走了!这次算便宜你了!”朱雀跃到空中,“下次一定要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
一道红光向着天宫而来。
穿过南天门后,朱雀看到了无数的丧幡,纸钱如同雪花般在半空中飞着,每个人都穿上了丧服。有点讶异,随即了然,除了那个人以外,没有谁的丧礼可以这么有这么大的排场。
对天帝的逝去,朱雀并不感到悲伤,天帝常俊早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死是迟早的事,他只是想着:先前常俊曾经带他进入过披香殿,并对他说一旦自己死了,这水幕结界就永远也解不开了,凤凰将为他陪葬,现在天帝死了,那凤凰……
一边想着,一边被引领到祥隆爆。
“你终于回来了。”
看到朱雀的出现,天寒掩不住的一脸笑意,快步迎上去,拉着他就往里走。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朱雀正疑惑间,已被带入了内室,眼前赫然一亮,耳中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一名金发美人躺靠在座中,即使不言不语也不动,依然能看到光芒的碎屑在他身上闪耀。
“族长……”
看到许久不见的凤凰,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朱雀有点发晕。常俊丙然骗了自己,说什么他一死结界就解不开了,结果原来是施术者一死就崩溃了,凤凰也就被带了出来。天寒就是为了这个而高兴,就是为了这个才催促自己赶快回来……
“父亲他阳寿已尽,已然逝去。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再次相见的机会,我很高兴。虽然为人子者有点不该,但我不想隐瞒自己的心情。”天寒扶着朱雀的肩膀,将他带到凤凰近前。
没去注意天寒究竟在说什么,朱雀只是看着近在眼前的凤凰。自从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两年了,凤凰还是和上次见到时一样,毫无生气。
“族长怎么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为什么带我来看?我知道凤凰出来了你很高兴,可是不用特地叫我看啊!何必特地让我来看你们的卿卿我我,难道还想要我笑着祝福你们不成?
“还没有发现吗?”天寒叹道。
发现什么?朱雀仰头去看天寒,那金色的眼睛中写满了无奈,仿佛正看着因逃学被抓到还死不承认的孩童。
天寒伸住食指,在朱雀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就是凤凰啊。”
仿佛一个炸雷在朱雀脑中炸开。
天寒在讲什么?为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翻来覆去只听见“凤凰”、“朱雀”、“朱雀”、“凤凰”……天寒想究竟说什么?是在把他们两个做比较吗?
为什么,为什么,天寒一向是如此的温柔又体贴,从来不会故意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如果不慎做了,也一定会自责好久,但是为何今天却说着如此残酷的话语?
从天寒的话语中他了解到,原来天寒认为凤凰之所以成为空壳子,是因为灵魂离开了,而那离开的灵魂就是他朱雀!因为凤凰是天地间的唯一,没有第二个,而“朱雀”就是凤凰的别名。
原来如此,白虎一时月兑口而出的“你就是凤凰”就是这个意思。
朱雀的惊愕在天寒的眼中成了迷惘。
就像一个迷失了的灵魂,突然被告知他由那里来又该往哪里去一样,最初的恐惧是必然的,但是只要好好的抚慰,一切都将回到正规。
“我知道我父亲的行为让你非常厌恶,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你也只有逃避一途。”天寒握住朱雀的手,“但是现在父亲他已经故去,恐怖的根源已经消失了。你不再需要害怕,不再需要恐慌,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伤害你了。”
朱雀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你在和谁说话?在你的眼中,我是谁?”
“彤,我知道这也许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我问你认为我是谁?”朱雀大声打断天寒,“在你的眼中,我是谁?是凤凰?还是朱雀?”
“你就是凤凰啊。”天寒觉得他问得奇怪,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人,朱雀就是凤凰,凤凰就是朱雀,不过只是一个称呼的区别罢了。
“我问……我是谁?”
朱雀的身体开始摇晃。“难道说……你从来到没有把我当做个一个独立的人看待?”
“彤……”
看在着朱雀的反应,天寒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伤害到他了。挑拣着字眼,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彤,你站在这里,任何人都看的到,也模的到,谁也无法否认你存在的事实。可是你也要明白,你的灵魂来自凤凰。为了逃避我父亲,丹莹他将自身全部的灵魂都转移到了你身上,因为你就是他……”
这些都是天寒自己推理出来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凤凰是如何制造出“朱雀”这个个体,也不知道凤凰是如何让自己的灵魂完全过渡到朱雀身上,但是丹莹的躯体成了空壳子是事实,也是凤凰的朱雀的存在也是事实,那么这就是唯一讲的通的解释。虽然这是高难度的法术,但是依照凤凰的灵力,要这么做也不是不可能。
朱雀觉得脚下好软,双腿似乎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他知道天寒的心里只有凤凰,对自己的温柔不过是习惯使然。每次每次他都这么不断地提醒着自己,好使自己不会沉溺在眼前似乎的幸福中而忘记了必须要做的事,可是他又忍不住想要相信,天寒其实是喜欢他的。凤凰不在,此时天寒眼中看着的只有自己。
一直以来他就知道凤凰是很大的因素,可没想到这因素大到这样的地步:天寒一脸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你就是凤凰。
他看的根本就不是他朱雀!
为什么要这样明确的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把梦做下去?何必他我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自欺欺人呢?
“……然后呢?”朱雀抬头,望着天寒,“突然告诉我这些,不会只是一时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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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了很大的决心,过了一会才说:“灵魂如果从身体离开过久,身体就会衰竭而死。”
“你是想说,要让灵魂归位?”
“是的。”
“别开玩笑了!”朱雀大叫,“什么我就是凤凰!是他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我才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他快速后退拉开自己和天寒之间的距离,“我是朱雀!只是朱雀彤!不是其它任何人!”
说着,他转身就要跑,天寒急忙赶上去,展开手臂一下揽住朱雀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中。
“放开我!”朱雀挣扎着。
“彤!让丹莹的灵魂回到他的本体吧!”天寒努力想要将他带到凤凰身边,“幽体月兑离如果太久的话,会发生危险的。丹莹他已经处于这种状况七年了,身体已经非常衰弱,如果不赶快,他会死的!”
“胡说!他是不老不死的凤凰,是绝对死不了的!”朱雀踢打着天寒,但是他和对方的体格相差的太多了,这种程度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难道你要让自己的本体一直处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吗?”天寒将朱雀扛到了凤凰面前,一下将他按在凤凰的座位旁边。“回到丹莹的身体中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凤凰』才是你真正的身份。”
“我是朱雀!才不要当什么『凤凰』!”朱雀推拒着压着自己的天寒,想要逃走。
“我知道拥有更多的承认不是你向来的愿望吗?”
朱雀一惊:原来天寒知道。他一直以为他不知道。结果原来他知道。
“回到本体,你就是凤凰了!凤凰是飞禽之长,是飞禽一族永远的帝王,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受万世景仰,拥有无上荣光!”
“我不稀罕!”
啪——!
朱雀一巴掌将天寒的脸打的歪到了一边。
天寒被打蒙了,他不明白,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七年前,被抽筋的应龙以及被杀的九只金乌,下手的是谁他早就已经调查出来了,只不过被他压了下来,没有公开而已。为的,就是保护丹莹疼爱的朱雀彤。同时他也早就注意到了朱雀一直希望能出人头地,那仿佛燃烧着火焰的丹凤眼早就泄露了一切。也因此,他不断护着他。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惟有把这想要保护他的归结到对凤凰的一片痴心上。
现在,凤凰从披香殿的结界中出来了,只要再让那离开的灵魂归来,丹莹便会再次出现。同时,彤也应该因得到地位而满足才是,但为何彤却看起来那么不愿意呢?
“我,一点,也不,稀罕。”朱雀一个字一个字说着,靛色的眼睛瞪着天寒,眼眶红了,泪水从眼角滚出,啪嗒啪嗒落到座垫上。
“我的,名字,是,彤。我的,种族,是,朱雀。我,在这里,活着,呼吸,思考,会动,会跑,会说话,会哭,会笑。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为什么不看看我?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还竟然是如此地理所当然。
什么凤凰的灵魂,什么本体,什么归位。别说他根本就不懂要怎么让灵魂从身体中月兑离并进入另一个身体的法术,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去做。因为那样他就不再是自己了。
天寒心中阵阵发慌:彤为什么看起来是如此的哀伤?莫非自己真的做错了?可是,凤凰的灵魂如果不回来的话,他就会永远是个活死人……
正当他乱成一片的时候,朱雀用飞快地动作将左手小指放入口中,猛地背过身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闯进了他的耳朵,同时身下的娇小躯体剧烈颤抖了起来。
冷汗突地爬满了天寒的额与背。莫非?不会吧!
朱雀缓缓转过身来,从口唇一直流淌到下巴的鲜血触目惊心。左手从口上离开的时候,那小指齐根而断,不见踪影,红色的液体从断口处咕嘟嘟地往外冒。
吐地一声,朱雀从口中吐出了一个物体,唾到了天寒的脸上。那东西打到天寒的脸后滚下来,赫然是一根小指,根上套着一个金色的指环,细密的花纹闪着诡异的光芒。
“……这个,还给你……”
朱雀从呆然的天寒身下爬出来,捂着滴血的伤口,向外缓缓步去。肉烧焦的味道飘进天寒的鼻子里,唤回了天寒的意识,那是朱雀在用高热让伤口止血。
“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就和你的凤凰一起走阳关道吧,”
***
好大的风,吹在脸上好象砂纸在刮似的。
天虹睁大眼睛四处搜索着,终于发现了目标。一名黑发少女立在悬崖边缘,在强风中摇摇欲坠。她怎么会站在那种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女娃!小心!”天虹飞奔而去。
少女在海风中摇晃着,竟然还在往前走,脚下的岩石啪啦啪啦地粉碎。突然少女身型一晃,眼看就往崖下倒。天虹大惊,猛然发力,纵身一跳,去抱她的腰。
手穿过了少女的腰,天虹看着自己穿过了少女的身体。眼看就要倒下的少女依然留在悬崖上,而自己却以飞快的速度在下坠……
原来只是幻影,不是她。在失去意识前,天虹庆幸着……
***
将精卫引领至内室休息后,翼宿来到了囚室,看着被缚龙索绑成麻花状的银发男子。
精卫女娃心智迷失,只一个面人就被引了出来,于是他们留下踪迹让白龙天虹来寻。虽然手段是卑鄙了一点,但回想起来还真觉得有点不敢相信。白龙天虹虽然坠崖受重伤,但竟然为了精卫女娃而甘心受缚。
律出的这个主意竟然真的成功了。
翼宿从怀中模出一封信:“你放心,我会让这个男人得到报应的。”
“如果能让女娃平安的话,就算你要我的命也没关系!”
真是让人“感动”啊!翼宿嗤之以鼻。你这中山狼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装情圣?如果不是因为你,大鹏宇风也不会死!
想一想,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被封在石化之术中过了七百年,还要再加上之前的四百年……恍然一梦,竟然已经过去一千一百多年了。
*****
神木梧桐,当头一轮明月高照,清光皎洁,玉宇深沉。正是那: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
一把被推跌在墙角,由于是在地毯范围之外,所以生疼生疼地。翼宿挣扎着撑起身子,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只穿著单衣,曲线毕露。在女子的背后,榻上纱幔低垂,沉睡的人影依稀可辩。
女子蹲下,用力将翼宿按倒,并捂住了他的嘴。
“嘘——安静。”石青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今天是青凰羽盈和朱雀子绯的洞房花烛夜,并没有任何异状,却为何突然将在外面站岗的他唤进这新房?要做什么?
正疑惑间,对方竟然开始解他的腰带,动作飞快。手伸了进来,撩拨着他,熟练并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申吟被封锁在喉咙里,不许泄露出一点。对方稍稍起身,一足跨过他的身体,扶住他的炽热,没等翼宿反应过来,就坐了下去。
“唔……”
凤凰伏在他身上,微微颤抖着,却丝毫没放松对他的压制。
看着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翼宿丝毫没有欣赏的兴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今天不是你和子绯大人大婚的日子吗?就算要另寻新欢,也不应该在新婚之夜吧!这样要让子绯大人情何以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黑暗中,凤凰对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也是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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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生下了两个孩子,雄的孔雀明和雌的大鹏宇风。小孩子活力充沛地跑来跑去。朱雀会带着人出去狩猎,用龙族的血肉来满足孩子们无底洞般的胃口。看着朱雀的背影,翼宿有时候会想,子绯大人知道吗?什么时候会知道呢?
想要说出来的冲动不止一次,可都在目睹朱雀追打接凤凰绣球的人后失去了勇气。不是因为惧怕挨揍甚至被杀,而是因为有的时候,谎言比真实更好。
“为什么不消除我的记忆?那样不就可以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了吗?”
翼宿如此询问,凤凰掩口微笑,只是不答。
当宇风的尸体被挂在旗杆上出现的时候,朱雀当时的表情让翼宿几乎以为他已经疯狂了,这才忽然明白到凤凰的用心:他是希望有两个父亲来保护孩子。
*****
朱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仿佛梦游一般,完全凭着下意识移动着身体。这个时候偏偏有人向他禀报,说翼宿把白龙天虹抓了回来。
天虹?朱雀模模糊糊地找出与这个名字相对应的脸。就是那个有七十八个侧室、表面上玩世不恭,实际上却是天寒最有力的支持者的风流子弟啊。除掉了他,就等于砍掉了天寒的左膀右臂。翼宿的动作还真快。
唉……就去看看吧。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既然已经决定不在回头,就必须在天寒做好准备前先下手。
哗啦——
冷水突如其来地迎头浇下,被缚龙索绑在木桩上天虹一激灵,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通彻心扉的疼痛,从右胸蔓延至全身。
“醒醒。”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接着下巴被捏住,迫使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男人隐约的影像。视线还很模糊,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天虹努力凝聚意识回想,终于明白到自己的处境。
“女娃……女娃她没事吧……”
“她好的很。”
“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好了,女娃的脑子不清楚,放她走吧。”
“哼,与其关心女人,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自己。”
翼宿在天虹的胸口上轻轻一拍,天虹身体猛地一缩,痛苦的神情浮上来。肋骨伤的不轻。
“如果你要的是我的命,就尽避拿去吧,只要你放过女——”
“老是女娃女娃,难道对你来说,只有她是女人,其它女孩就什么都不是了吗?如果你真的是爱精卫女娃一个,为何还要招惹其它女孩?为何还要束缚住七十八名女子的一生?”
“我可从没有为难过她们。”
“说的好听!据我说知,就在不久前就有一名名叫兰儿的女子被你遗弃了,就因为她怀上了你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个荡妇!”天虹大叫。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一个服侍了自己那么久的女人?”
被这么一问,天虹哑了口,只是咬了牙关,恨恨地瞪着翼宿。
见天虹不答,翼宿认为他是回答不出来,骂道:“没想到你不单没节操,居然还是会赖帐的混蛋男人!”
“你把我抓来,难道就是特地要讨论我的闺房私事吗?”天虹突然笑了。从刚才的问答中,天虹觉出对方话里有话:“莫非我的哪个妾是你的心上人?如果你想带她走就带她走吧,反正我有七十八个,少一个多一个都无所谓——”
话没有说完,下巴上就挨了一拳。
翼宿被天虹那完全不在乎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龙族的男人妻妾成群。在你们眼中,女人不过衣服一件,随手就可以丢弃!”
飞禽一族是女尊男卑的母系社会,女性的地位就如同父系社会中的男性一般。如果说龙族信奉的是男权主义,那飞禽一族便是女权主义者。
朱雀停步侧耳倾听,身后的兵士也不敢出声。从囚室中传出的动静似乎不是在为正事考问,而是在为别的事争论。翼宿十三郎那个家伙,原来早已心有所属啊,难怪会被连续休掉十三次。而且看来他的心上人和天虹这个出名的风流浪子有关系……
“你可还记得七百年前来到你们龙族当人质的那个女孩?”
“啊?谁?”
“大鹏宇风!”
“啊?”天虹摆出思索状,然后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你说的是他啊!原来他竟然是女的吗?”
飞禽一族两性的外表相对他族来说是颠倒的,雄性外表匀称华丽,而雌性外表圆短朴素。大鹏宇风是雌性,外表与几乎是凤凰翻版的孔雀明可说是两个极端。于是在外族人眼中看来,大鹏宇风几乎没有女性魅力可言。
“你少给我装蒜!”
“莫非她就是你的心上人?不错不错,你们合适的很呐,郎才女貌,绝配绝配。”
“住口!”翼宿大喝一声,一把揪住天虹胸口的衣服。受伤的肋骨受到震动,剧痛让天虹几乎无法呼吸。“我不许你侮辱她!”
“哎呀?难道你只是单相思?好可怜哦~”
“够了!我只问你,既然你们彼此有意,为何还不专心一意?你看看,他是拼命为你说着好话。”
翼宿唰地抖开了一封信,凑到天虹面前。发信人是大鹏宇风,写的都是说自己在龙族中过的有多么好,多么顺心,大家对自己都很照顾,尤其是白龙天虹,会和自己一起玩风筝,到人界去游荡恶作剧,在天冷的时候还会为自己添衣等等等等……
“依照我对你们龙族的了解,这信的可信度实在不怎么样,也许都是为了让我们安心而编造出来的谎话,可是她一再地提到你的名字,并强调和你在一起有多快乐。如果不是真有其事,是无法编织出这些细节的!可以说,你是她在人质生涯中唯一的快乐源泉!”
信被抖的哗哗响。
“她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女孩,为了让家人安心而说着善意的谎言!这样的女孩却被溺死了!大鹏金翅鸟,垂翼若天蓬,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什么人能如此轻易地将其至于死地?”翼宿凑到天虹近前,狠狠盯着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天虹不为所动,“唉,也真难为你了,为了自己的心上人,特别地利用别的女孩把我引诱出来。为了情人嘛,同是天涯痴情人,了解!”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翼宿大吼起来,“我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然要被自己爱的男人害死?”
“原来你是她的老爹啊!难怪!”天虹一副了然的模样,丝毫不为翼宿所动,似乎对这种情势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见天虹诧异地眨眨眼:“可是我记得,大鹏宇风和孔雀明都是凤凰和正室朱雀子绯的子女,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孩子了?”
“啰嗦!这和你没有关系!”翼宿白了脸。
“是哦,那是你的家务事,和我是没有任何关系。”天虹金色的眼瞳往囚室门方向瞄去,“不过,外面的人大概不会这么想了吧。”
外面有人?自己明明把守卫都谴开了,也不许任何人靠近。朱雀七星其它六人都有事在忙,来的自然不会是他们。是谁竟然敢违反命令?但是天虹又不像是在说谎,说这种谎言骗自己回头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
翼宿回头。
牢门的木头一根根竖着,彼此间留下巴掌宽的空隙。红发少年站在那里,身影被牢门切割成一块一块。
灰白一片。
冷汗,爬满了翼宿全身。彤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在后面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但是红发少年神情木然,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翼宿知道应该立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请安,拼着那万分之一的机率想办法蒙混过去,可是一种近乎麻痹的感觉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任何一部分。他抬不起手,迈不开步,说不出话。正因为未知,所以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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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翼宿被莫名的恐怖淹没的时候,朱雀转身走了,没说一句话。
朱雀按住心口,方才翼宿和天虹对话重要部分他听的一清二楚。原本已然不甚明了的头脑更加混乱。
明不是他的孩子,宇风也不是他的孩子,那是凤凰和翼宿的产物,而不是他的。可是凤凰让所有人都相信明和宇风是他朱雀的孩子,不但骗了他,也骗了所有人。一直到死,朱雀子绯都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似的被耍得团团转。
原来过去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什么又是真实的呢?自己明明就站在这里,为何却没有丝毫的现实感?朱雀仿佛看到无数根手指指着自己,无数张嘴在叫着:你是假的!是个冒牌货!
当凤凰丢下那张休书坐上花轿离去,当天寒宣布迎娶利金郡主,他以为那已经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画面和声音了,现在他才发现那些其实根本不值一提。没有了未来,至少还有过去,可是现在,连过去也被夺走了。
为什么要骗他?既然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为什么要假装是他的骨肉?为什么不大方地宣布孩子的亲生父亲其实是翼宿十三郎,难道还怕他会无法忍受而存心报复不成?凤凰应该知道,他的反应也许会比较大,但他根本就不会真正做出伤害自己兄弟的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天寒的论调:朱雀就是凤凰,凤凰朱雀本是一人。众所周知,凤凰一得之气就会受孕,但同一个体之间又怎么可能生下孩儿呢?如果没有孩子,势必会让朱雀的行为能力受到质疑,于是为了完美地塑造出“朱雀”这个独立的完整个体,惟有移花接木。
为让本不存在的人完美地存在,凤凰欺骗了所有人。
朱雀突然仰天狂笑:好大的骗局!真是好大的骗局啊!
凤凰究竟当他是什么?从炎之枪接收过来的记忆中,朱雀子绯从小就呆在青凰羽盈的身边,凤凰不许他叫自己义父义母族长或别的什么。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将来的夫君啊,凤凰笑得羞涩。
骗人!我是你的,你却不是我的!
朱雀仿佛回到了七百年前的那个中秋前夜,摇曳的烛火中凤凰美丽依旧,说出的话却是那样残酷无情。
『我可以为他生儿育女,你呢?你凭什么和我争?』
『我会给你一纸休书。从此以后,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子绯死了,对他来说不过是早已逝去的过往。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朱雀子绯早在七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朱雀彤,是一个全新的生命,即使继承了子绯的记忆,即使外表完全一样,也是不同的个体,不可以被过去束缚住。无法摆月兑过去,就不能开创未来。而且这四百年来凤凰对自己也是疼爱有加,无论那是不是出于内疚或者别的什么,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中,他从来都没有过记恨的念头,即使接收了子绯的记忆也一样。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有一天能独当一面,不用老是躲在别人的羽翼下。
他今日才看清自己想法有多么可笑,没人期望朱雀明理又强硬,没人期望朱雀可以与凤凰并驾齐驱,没人期望朱雀是伟男子大丈夫,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有分量的陪衬、一个识大体的工具、一个可以换得利益的礼物。只有他一个人在傻乎乎地做着根本没用的事。
朱雀突然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刹那转念,他冷笑:飞禽之长,凤凰,仁智禽,至仁至智的万圣之圣、万尊之尊,你不要怪我忘恩负义,谁叫你把我肆意玩弄在股掌之间。天寒,不要怪我心狠,谁叫你明明对我无意却从不明白表示,到了最后才给我致命一击。你们狠,难道我就不会狠么?
***
翼宿在忐忑中接到了立即整军准备进攻的命令,他原本以为朱雀在那样重大的打击后就算不会崩溃,至少也需要几天的恢复时间。虽然他们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好多年,现在立即起兵并不是问题,但朱雀真的是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吗?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朱雀呵呵一笑:“你放心,我清醒的很。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了。”
翼宿接令而去,白虎凑了过来。白色的大猫在朱雀身上磨蹭着,厚实粗糙的舌头添上朱雀的脸。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猜的出来。”白虎轻吻朱雀失去小指的左手。
朱雀惨然一笑:“自以为是的家伙。你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
“我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瞒着。”白虎知道他前后两句话分别指的是什么,故意装没听见前面一句,“也许对你来说我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粗人,是为了飞禽一族才不得不接受我,可是我要告诉你:彤,无论你是朱雀还是凤凰,是至尊还是奴才,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不在乎那些无意义的名位,我只要你……向着我,记着我。”
最后的停顿,是因为他原本想说“心甘情愿做我的人”,但怕朱雀发怒,在话出口前紧急拉回修改。这一下转的实在是生硬,依照对白虎一贯用下本身思考的习性,朱雀自然是听出来了,扑哧一笑。
转身从墙上取下装饰华美的剑,抽出,锋芒闪亮。朱雀拔下发簪,鲜红的发丝落下来,披了一肩一背。白虎正看得发痴,却见朱雀握住长发,横过剑身来到颈后,往上一挥。长发断了。朱雀手一松,鲜红的断发掉到了地上。
“这样,就不合龙族的体统了。”
听见朱雀这么说,白虎将视线从地上的断发转移到朱雀脸上。短发覆额的朱雀让白虎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初见,朱雀顶着一头不合龙族礼法的齐额短发来到了朝堂,那个时候他可真是吃惊不小,还以为除了自己以外没人敢公然表示对龙族的不满。老实说,当时的敌视态度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这个小家子气的原因。现在一想,真是汗颜。说真的,虽然长发的彤妩媚非常,但短发的彤更有神韵。神采奕奕,英姿飒爽,充满肃杀之气!
是因为即将起兵的缘故吗?白虎从朱雀身上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这杀气是对龙族,还是……?
***
誓师大会,战旗飘舞,飞禽一族与兽族的大军准备就绪,只待令发。
“龙族无道,奴役我族人,囚禁我族之长。每每想起族长恩遇,更是夜夜难眠,寝食难安,我想众将士和我都是一样的心情,这七百年来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今天我们终于等到了!”朱雀顿了顿,突然抬高嗓门:“血债要用血来偿!”
底下一片欢腾,有人带头叫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原本排成一排的朱雀七星成员往左右让开,一名被绑主旗底座上银发男子出现了。
天虹下巴抬的高高的,毫无惧色,只有仿佛在看丧家之犬狂吠的鄙夷。忽然他看见了她——他的妻子。精卫女娃在丫鬟的牵引下走上台来,晶亮的黑眼睛中除了憎恨还是憎恨。
她甩开丫鬟的手,忽地冲上来。巨痛从天虹胸口传开。低头看,精卫手中握着一支发簪,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口,猛力拔出,血喷射而出。握着发簪的精卫往后退,天虹觉得那染着自己鲜血的发簪是如此熟悉。
“让你的刀饮这龙族的血,让你的剑啃这龙族的肉!以此为誓,杀尽龙族!”白虎用他的大嗓门吼起来,“我军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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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出凤凰,杀尽龙族!”
“救出凤凰,杀尽龙族!”
“救出凤凰,杀尽龙族!”
在欢呼声中飞禽族与兽族依次上前,每人在天虹身上砍一刀,先是朱雀和白虎,然后朱雀七星玄鸟鬼宿,青鸟星宿,丹鸟柳宿,黄鹰翼宿,祝鸠张宿,雕鹰井宿,爽鸠轸宿,跟着是白虎七星豺狼奎宿,黑豹娄宿,饕餮胃宿,猱狮昴宿,白狐毕宿,金狢觜宿,伏獬参宿,最后是各校尉,各队长……
最后,底座上只剩下了一副不成型的骸鼻,骨肉月兑离,血肉模糊,惟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望着精卫。自始至终,天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头白色巨虎出现在朱雀面前。上来吧,碧绿的眼睛无声地说着。朱雀略微迟疑后,便跳上了白虎背,抓住浓密的虎毛,长枪一指:“出发!”
战旗飘舞,尘烟滚滚,飞禽与走兽的联军依次而动,秩序井然,遮天蔽日。
黑发黑眼的少女丝毫没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绑在底座上的尸骸,一眨不眨。
抬起左手,小指上那金色的指环已然失去了光泽,一碰,便成为了灰烬,随风而去。抬起右手,满是鲜血的掌中发簪仍在。
“这支发簪,是你送给我的。你说,等我及笄的时候就可以用了。可是……”忽地哽咽起来,“精卫这种鸟本是亡魂所化,已死之人又怎么可能继续成长呢?”
右手举高,簪尖对着自己的咽喉,猛然落下!
在丫鬟的尖叫中,黑发少女缓缓软倒……
***
天很蓝,风很大,夏季灿烂的阳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牛羊在树下嚼着草,他躺在树阴中草地上,嘴里咬着草哼着歌谣。她月兑下鞋子,赤脚踩进清澈的溪水,激起朵朵水花。
天很阴,雨很大,杨柳新枝泛着女敕黄。行人在奔跑,只想快点回家。他顶着书本,踩着水洼,躲到了一处屋檐下。一顶油纸伞哗地撑开,伞下的胭脂红唇抿着笑。来,有了这个你就能回家。
雾雨在下。
朱雀猛回头。
“怎么了?”白虎问道。
“不,没什么。”
朱雀回答。身后除了数十万军队,其它什么都没有。
已经决定了,这次绝对不退让。飞禽之长,凤凰,仁智禽,至仁至智的万圣之圣、万尊之尊,我来了,不过不是为了救你,而是要把你埋葬!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诗经·国风·邶风
第二十章
天宫烧起来了。
那片天空曾经是那么地晴朗,没有飓风,没有暴雨,自然没有冲天火焰。但是那天天宫的人们却发现,太阳神车离开了原本的轨道,出现在他们头顶上,那巨大的热量似乎要把他们体内每一滴水分都吸干。
巨大的兽身人面有翼兽,原本只在噩梦中才见过,现在却活生生地出面在你眼前。明明是猛兽的身子,本来应该是脖子的地方却是人的上身,如雷的吼叫从满是利齿的口中发出,巨大的羽翼展开,足有十五丈,四肢粗壮,爪子一挥,便使花岗岩的地砖粉碎。
使用朱雀的血作为催化剂,施以古老的禁术,让兽族与飞禽族士兵融合,得到两者的能力,成为兽身人面有翼兽,这样即使是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野兽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成为一大有力武器。
继作为开路先锋的兽身人面有翼兽后,大量的联合军涌进来了。
白虎驮着朱雀一马当先,尽显锋芒的朱雀七星紧随其后,并按计划往不同地点撕开突破口,较坚厚的白虎七星则负责将那撕开的口子扩大,破坏殚尽。只要攻陷天宫,便是抽掉了各地龙族心理上最大支柱,所以,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更没有和谈的余地。
太阳神车上架起了一个大锅,太阳真火煮着一锅海水。天寒心惊不已,很明显,那太阳神车上的大锅正是早已失传的神器——煮海锅,是对付龙族最有利的法宝,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东西想不到会在今天现身!
随着那锅海水的沸腾,地上的大海也开始变化了,海水温度不断上升,咕嘟咕嘟泛着气泡。煮海锅不是一下子就把海水煮沸腾,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加热,让人舒服的几乎想睡觉,于是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没有逃走的力气了。大批大批的鱼翻着肚子、虾蟹红着身体漂浮上海面。
兽族与飞禽的联合军如闪电一般突然出现,将天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也许在整体实力上,即使兽族和飞禽族联合起来,现在仍然比不上繁盛的龙族,但在一点上集中力量是可怕的,再加上侍从作乱,天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龙族军制分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军,氐、房、心、尾、箕五军交错驻扎在各地好对当地进行压制,天寒自己的亲兵亢军为了避嫌一直驻扎在东海中,只有天帝的亲兵——角军担当着天宫的保卫工作。就算立即召集龙族在各地的军队,在敌人的重拳出击下,天宫能不能坚持到他们赶来还是个问题。而且因为那煮海锅,驻扎在海中的龙族军队恐怕已经全军覆没。
爆女们像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有的还抱着细软,却无法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难场所。因为原本和她们一起服侍主子的侍从们拿起了武器,指向这些曾经的异族姐妹。在天宫中服侍的侍从八成以上是飞禽一族。那些正准备御敌的侍卫禁军们被从后面捅了一刀,回头看时,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如何想得到,那些美丽娇弱的花瓶会突然仿佛变了个模样。
不理会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个子娇小的画眉们往另一处奔去。由于飞禽一族自古以来女尊男卑的习俗,许多鸟类在繁殖的过程中养成了强烈的排他性,画眉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正是因为这种排他性,使画眉雄性十分好斗,性烈难服。画眉没有猛禽的特征,龙族都被画眉的纤细外表欺骗了,只将他们作为宠物饲养,却不知道他们更是一种斗鸟,就连鸣叫也比其它鸣禽显得磅礴、威武雄壮。
太子妃——曾经的利金郡主避开企图袭击自己的侍从,还击,内心乱成一团,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一个小女孩坐在尸体堆中哭泣,叫着:“你们这些坏人!杀了姐姐,我一定会为她们报仇的!”
那景象与七百年前重迭在了一起。利金别过头,不忍再看。
为何要滥杀无辜?七百年的苦难难道还不够成为教训吗?为何要让别人落到和自己一样的下场才能取得平衡?
错了!他们是在讨还公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罪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否则那些受害者的灵魂如何能安息?
可是那些被杀的人是无辜的!有罪的只是一小部分,不应该连累他们的家人、朋友和后代子孙。
那么七百年前死去的人又何尝不是无辜?七百年中受尽欺辱的人又何尝不是无辜?谁来补偿他们?
冤冤相报何时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说的真好听!你不也是罪人吗?为了个人自以为是的正义,竟然陷害自己的亲生父亲!你以为自己是谁?正义的使者,律法的化身?笑死人了!连凡鸟乌鸦也知道要奉养父母,你连它们也不如!
第41页
黑暗的天牢,潮湿阴森,恐怖死寂。被禁锢的成王在迷迷糊糊中,忽听的有人呼唤,抬头看,只见有着浅浅的银蓝色长发的青年就站在那里,微光映照着那熟悉的容貌。
“律!你来看我,真是……”
成王一时间忘记了结界,扑过去撞在门上,被反弹回来,但他又立即扑回来,牢门门孔中出现他又惊又喜的的脸。
“律!你帮我跟利利说,我……大错特错了!你帮我跟太子说,我错了!我……我求他……放我出去!做牛做马,也好过关在这里做活死人!律,拜托了!”
律似笑非笑:“哎哟,王爷,不是阿律不想帮忙,阿律也有自己的难处啊。还请王爷多多体谅才是。”
“你只要帮我传个话!传个话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是!我怎么说也是利利的亲生父亲,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岳父!利利生性善良孝顺,她只是一时想不开,不会真的想关我一辈子!”
成王说着,发现对方还是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便道,“拜托了,律!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帮帮我吧!只要我能出去,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情分?律笑了,走近几步,看着牢内的男人:“真的什么都可以给我?”
“是!什么都可以!”
“那么,我要我爹娘的性命。”
在成王的愕然中,律笑着,后退来到一个机关前,抬手往下一压。
成王脚下地面立即动了,整个地板往下陷落,伴随着隐隐红光,糨糊状的东西从地面和墙壁错开的地方涌进来,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滚热的岩浆。
“不!律,快住手!”
成王狂喊起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完全消失了,只有恐惧与惊慌,以及一点不敢置信。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是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但我已经忏悔了!我为自己犯下的罪过诚心道歉!我是爱你的啊!”
他快速地表白着,很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律走回来,坐到了牢门前一尺远的地方,看着随地板不断下降的男人。
“你说,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一直以来,我的心里就只有你!虽然我也爱妻子和女儿,但对你的爱和她们是我完全不一样的!我是真心的爱你!”
律呵呵地笑:“这点我相信,你确实是爱我的。不过,你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作为白天鹅的身份。在你家乡的传说中,天鹅是美丽柔弱的公主,被魔王抓走后只能哭泣着等待骑士来拯救。可是在我们这边……”他凑近牢门,诡异地笑,“所谓的天鹅,就是鸿鹄啊。貂蝉七叶贵,鸿鹄万里游。夫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嘻嘻嘻嘻嘻嘻!”
男人呆立着,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随着地面的陷落,滚烫的岩浆涌了过来,求生的使男人尝试着冲开结界,可硬来的结果依旧是被反弹,掉进了涌动的岩浆中。令人恐怖的岩浆,发出“滋滋”声。
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律侧着身体半躺在地上,看着无处可逃的男人逐渐被岩浆吞没。
“情分?爱?恩,也许我是爱你的吧。你对我说:宝贝,喜不喜欢我搞你?我摇动着自己饥渴的小要求:啊啊……我要……给我,给我嘛!你说:宝贝的小嘴可真甜!你用力地插我,我说:啊啊……大好大……啊啊啊……好热……啊啊啊……阿律被你弄的好舒服……托福,我完全变成了一个只想被男人搞的女圭女圭,成了只懂努力地扭动着腰配合男人的婬娃,当你把三个角先生同时插进我那个骚浪的小菊花里,是我最高兴的时刻。嘻嘻,我真的好高兴哦。”
律模出了一个骨制假,递进牢门里。
“我现在也好想啊。要不要来玩啊?”
没有人回答。牢里已是一片红彤彤的岩浆之海,劈波劈波地翻着气泡。收回手,律慵懒地躺在地上,把玩着那假,然后噗地掷进岩浆中,站起身来。
背上突然被利刃直劈而下。
律转身回头,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满是仇恨。利金握着剑,指着用让人毛骨悚然地方法杀死自己父亲的仇人。她急急赶来这天牢,就是想带父亲离开,不想却来迟了一步。牢门内已是一片岩浆的海洋,一只焦黑的手露在岩浆液面上。
“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利金咬牙切齿,“两个字,去死;三个字,快去死;五个字,死了再去死!”
他对不起他,她知道;他恨他,她也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他,她更知道。可她从没想到过,他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杀死他。当全身被岩浆侵蚀的时候,即使身体已经支离破碎成了焦碳,人却还清楚的很,将痛苦到最后一刻。
纵使那被岩浆淹没的人有千般错,纵使他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不肯忏悔、无药可救……他也依然是她的父亲啊!瞬间的眩晕后,便是挥起利刃,对着杀父之人劈下。
为什么会这样?她努力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善,却依旧是这样的结果……
看着少妇,律把手从肩头的伤口处移了下来,向她伸去,笑的安详又粲然:“一起来吧。”
望着那沾满鲜血的手,泪水从琥珀色的明眸中滚滚而出。多少年了,这是她和他自那次以后头一回对话。不敢说,不敢动,只能用眼睛默默地流连。谁会相信?谁能容忍?谁会赞成?光是“历史不可遗忘”几个字就能压死人。
她冲过去,扑进对方怀中,一直将他撞到墙上。剑穿透了律的身体,钉进墙中。
疼痛让律微微皱眉,随即又展开,抬手拥住了对方。怀中,曾经红扑扑的脸死灰一般,血正从她的肚子冒出来,在与他的血混合过程中轻轻哼唱。
传说中,天鹅公主奥杰塔,原本是一个小柄的公主,年轻美丽,纯洁高贵,她的长发像丝缎,她的眼睛像湖水,她的身姿轻盈的能够在水面上翩然起舞,而且她善良的连一只蚂蚁也不舍得踩。邪恶的魔王看上了这位公主,他逼迫公主嫁给他,公主宁死不从,于是魔王毁灭了公主的国家,将公主抓走囚禁在高塔中。可怜的公主啊,终日以泪洗面。于是魔王就施魔法把公主变成一只天鹅,让公主以天鹅的模样在化身成猫头鹰的魔王的监视下于白天出外散步,到了晚上就必须回到高塔。化身成黑天鹅的魔女将高塔牢牢锁上。美丽的公主脸上挂着晶莹泪珠,盼啊盼,等待着能够带自己月兑离魔掌的人出现……
『就陪我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
短发少女穿著紧身的奇怪衣服,拉着他跑。
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花环,戴到了他头上。她脸红起来。娇羞万分。
那是时间之河里的倒影,明知不可触模,却还是不禁伸出手去,于是,霎时间就碎了,碎成一串句读,悲漠,嘲讽。
利利,lily,百合花,纯洁、高雅、财富、荣誉、神圣。
白天鹅。
白天鹅?
白天鹅!
他扬起脸,微笑,唇角眉梢是如此轻蔑。
与此同时,在以速度和攻击锐利方面见长的飞禽族横冲直撞下,龙族的队伍乱成一团,完全没有阵地可言,成了一场大混战,每个人都被分散成单独的个体,既不知道己方的情势,更不知道对方的情势。
正当龙族士兵为因茫然而产生的怯意困扰时,一头青色的巨龙出现了,蛇身鱼尾,马脸鹿角,鹰爪鲤须,粗长的身体盘踞着,鳞片熠熠生辉。一声龙吟,立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被分散了龙族士兵们找回了主心骨,开始以那青色的巨龙为中心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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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狂风,正逐渐加厚的阵势突然又被撕开,个头与那青龙差不离的一头白虎撞了进来,对它发动攻击,青龙天寒刚躲开,一道火焰又扑过来,烧去了他一截鲤须。一名红发少年正站在白虎肩背上,手中的长枪正指着他。杀气腾腾。
大量的龙族士兵围上来了,封锁住白虎的行动。在大象与蚂蚁打架的空隙间,一道红光突破那黑压压的一片,向青龙而来,二话不说便攻了过来。天寒大惊,躲避不过便只有硬接。
一个爆炸,天寒周围龙族的阵势就被炸出了一个大缺口。朱雀凌厉的攻势让天寒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天界中首屈一指”。
“彤!武力不能解决一切!”
天寒一边招架一边大叫,“让我们冷静下来好好谈谈!总能找到一个让双方都能勉强满意的解决办法!”
朱雀不理会天寒的说话,猛然跃到他面前长枪带着火焰劈下,靛色的眼中除了明显不过的杀意外,便只有悲伤与决然。天寒心中一痛:这个眼神与七百年前凤凰离去时一模一样。
对于彤,他恐怕是真的伤到他了,被憎恨也是应该的,如果要他付出代价接受惩罚也是理所应当,他自不会逃避,但不应该让这么多人都卷进来!七百年前失去的生命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在七百年后再为那血海增加容量?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有什么东西值得非要闹的你死我活?
“彤!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没兴趣奉陪!”
朱雀没有理会天寒的说话,红光撞过来,突破以天寒为中心的阵势而去。天寒大惊,朱雀去的方向正是凤凰的所在,他想要做什么?不祥的预感让他急忙掉头欲追,却被白虎拦住。
“走开!”天寒大叫。
朱雀的眼神不是他所熟悉的,原本单纯、任性、倔强还有那么一点固执的眼神现在已经为仇恨所蒙蔽。如果不去及时阻止,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彤是我的!”白虎吼道。言下之意就是不许别人去“追”。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虚而又虚的仁义道德,只知道要活的自在,所以也希望朱雀活的自在,不要被什么鬼范畴给束缚。彤就是彤,不是其它任何人!他要他,所以尊重他做的以及想要做的一切!
当然,床上例外……
红光一路上势如破竹,根本没有人能阻挡,不一会就来到了凤凰所在的殿中,那举世无双的人儿就坐那里,垂着眼睛,不见一点神采。朱雀突然抓住凤凰胸口的衣服,将他抓到自己面前,却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只是一个布女圭女圭。
真好,真好!
“好”什么?朱雀答不出,只是看着那无神的凤凰脑中便忽然冒出这两个字来。长枪举起,对准了凤凰的心口,猛力刺下。枪尖从凤凰的后背透出,红色的液体逶迤而下。凤凰的口唇微微张开了,带着不敢置信、一点莫名的放心还有一丝哀怜。
哀怜?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光看他?
凤凰是不死鸟,谁能杀了不老不死的火中鸟王?如果让凤凰受致命伤,就要立即抽身,否则就会被三昧真火所吞没。
杀凤凰是纯粹的徒劳,会死的只有朱雀自己。
那又如何?那个只为你而活的朱雀子绯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朱雀彤也不是你任意操控制的工具!就算会死,那也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朱雀将长枪拔起,再次猛力刺下,一下又一下。别好象一切都在你计算中似的!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的!去死吧!去死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血粘满了两人,在朱雀稍微停顿的时候,被连刺十多下而没有丝毫反应的凤凰抬手,轻轻触上红发少年的脸,唇边浮起一丝慈爱一丝歉意。
几百年的记忆浮上来,与眼前的面孔重迭。温婉柔情,眼波流动,软语轻声。
子绯。
子绯。
彤。
彤。
彤。
红发少年的脸垮了下来。
“梧桐……我,好想回梧桐……”
轰然中,火柱腾空而起。
群鸟被纷乱的气流打乱,正在混战的人在那火光照耀下失去影子,在惊慌中急忙后退,寻找躲避之地。
三昧真火吞没了朱雀的身体,在感觉到疼痛前,那肉身就已不复存在。意识飞起来了,穿过重重光与影交错的网络,他看到了凤凰,凤凰对他伸出双臂,微笑:“欢迎回来。”
在接触到那双手的瞬间,四周的景色突然改变了,一幕一幕,似真似幻……
***
两千年前,他是火凤凰,名叫梓童。
利刃砍过他的身体,当胸留下长长的口子。他急退几步,捂着伤口,缩起身体。灿烂的金红色长发荡下来,遮掩住脸颊。粘稠的鲜红色液体洒在地上。
“把那个交出来。”
男人向他伸出手去,另一手中的利刃指着地,红色的水珠从刃尖滚落。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昨天还楼着他的肩膀说爱他的男人,那个昨天还亲吻着他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的男人……
“把那个交出来。”男人向他避近,再次举起了利刃。
“你就那么想要长生不老吗?”他问。
“长生不老,谁不希望?”
听到这样的回答,凤凰发现眼前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原本以为人类是一种十分单纯的生物,光是为了生存他们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精力。可没想到,正因为他们活的如此辛苦,所以对生的才更加强烈。
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作为人类,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左右。人类的婴儿出生后能活到周岁的不到一半,能成年的不过四分之一,能活到老年的就更少了。人生苦短,不过匆匆几十年,更何况还要经历无数的天灾、兵灾和疾病。能活到年近三十,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为得长生,多少帝王将相布衣僧道悉心研究炼丹之术,然后因吃了有毒的所有仙丹一命呜呼?龙肝凤胆,据说只要吃了就可以飞升成仙,长生不老。
为了活的更久,他们可易子相食!包不用说对只是口头上说着爱语的对象。
“……我以为……”
凤凰垂下眼睛……须臾抬头挺胸,正视着眼前的男人。
不怒自威。
“你以为,凭你一个区区人类就杀得了我吗?”
………
阴暗的天幕,似乎随时都会塌下来。风打着旋,从树海穿过,冲上悬崖,然后散开,就像有实体的海浪那样。
悬崖上寸草不生,矮矮的黄土堆一个挨一个,连成一片。凤凰坐在一块大石上,一动不动,任凭时间从身旁溜走。
反正时间多的是,怎么用也用不完。
华丽的金红色长发在风中飞舞,整齐的刘海起起伏伏,靛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面前新垒起的一座黄土堆。两道从眼梢一直延伸到腮上的石青色刻纹闪着隐约的金色光芒。
那黄土堆也是光秃秃的,只是在顶端露出一张脸,一张人类年轻男子的脸。下垂的眼睑没有完全闭上,双唇微微张开,原本颇有英气的容貌此时已经完全为死的阴影所笼罩。
风过来了,一边发出呜呜声一边拨拉着黄土堆,试图剥下一些碎屑。因这风,黄土堆上的那张死脸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浑身一震,跳起来扑向土堆,用双手疯狂地挖着泥土,直到尸体的全身都露出来。他开始拍打尸体的死脸,劈劈啪啪。冰冷的尸体是僵硬的,无论被怎么拍打都一动不动,邦邦硬。
片刻,凤凰停了下来,垂下眼睛,松开了尸体,任凭它滚回黄土坑中。几秒后,尸体被重新放正位置,一捧又一捧的黄土落下……直到全身再次被埋没,只露出一张脸在黄土堆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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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回石头上,继续瞪着那张死脸,直到下一次风过……
『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每个对他这么说的人,现在都聚集在这里,埋在黄土下。每过若干年,这里就会多出一个新土堆。这若干年或为三五年,或为千把年,可在他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反正都是去了,只有自己一人被留下了。
这就是所谓的『永远』的定义吗?不过眨个眼工夫就过去了……
“得到了长生又如何呢?”凤凰笑了,深邃的凤目中却没有任何笑意。“你以为长生不老后就能幸福了吗?我不老不死,与天地齐寿,可是那又如何呢?谁能与我共渡?每次,被留下的都是我……”
他抬头,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或者云朵。
“神族也是有寿命的,我只是一个特例。就算你得到我的力量,也只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崩溃、魂飞魄散而已,所以,你吃了我的胆也是没用的。世上并没有任何方法能得到不老不死,也没有真正不老不死的生物。”
凤凰捡起脚边粘满血迹的利刃,那是男人留下的,上面的血是凤凰的血。
“什么『不老不死』,什么『不生不灭』,什么『上天的恩赐』,真是愚蠢。”
去他的鬼天命!他要更改这不公的天命,不要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
“你以为长生不老就不会死了吗?”
他将刃口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利刃刺了下去,穿透纤细的颈脖,从颈后透出。然后用力向下一拉……
火柱参天。不断变粗,迅速扩展。
天命不可违,违者必有报应。
***
一千六百年前,他是青凰,名字是羽盈。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不过是个女流之辈!』
『水性扬花,人尽可夫!男人一个换一个!』
『破鞋而已……』
『笑话……』
扁球中孕育着小小的生命,他来到它面前,凝视。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名字是“倾慕”。
“你会和我一样,长生不老,你会陪我吧?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
相当于人类十六七岁的少年奔跑着,短短的红发因此而飞扬,靛色的眼睛四处搜寻着,一道石青色的刻纹从眼梢延伸至腮。他突然转头,向一名女子奔去。
“羽盈!”
女子露出无奈的微笑,伸出双臂迎接他的到来。少年也不客气地扑入她怀中。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似是责怪,实为痛惜。
女子有着石青色的长发,石青色的眼睛,塞上两道刻纹,隐隐闪着金色光芒。
“可是我高兴啊!你马上就是我的妻子了!”
少年从凤凰怀中抬起头,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说的是说的是。”凤凰为他整理着领口,“可是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明白吗?”
“就是说,晚上可以行房了!”少年大声回答,忽地问道:“不过,什么是『行房』?”
一旁的侍从差点被呛到,想笑又不敢笑,憋的脸色通红。
“噢,这个啊,”凤凰微笑,“这个等行过大礼后我再慢慢告诉你。我问的是,你明白以后要正式担负的责任吗?作为朱雀星君,你是族中地位仅次于我的人,相对的责任也相当重。如果我不在,就要你来拿主意。”
少年点头:“是,我会努力的。”又露出担心的表情,“不过,万一我做不好呢?”
“大家会帮衬着你的。”
“万一我因年少无知闹了笑话怎么办?他们会笑我的。”
“那不会。只要你不笑,我不笑,就没人敢笑。
凤凰怜爱地模着他的头。
“你记住:表之凤凰,里之朱雀。你是我的半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没有什么是我们趟不过去的。”
少年一脸认真地点头:“是。”
………
红发少年四处搜寻着,终于在一根大树枝上发现了目标,有着青色头发的金眼少年在树枝上睡的正香。红发少年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爬到他身边,似乎想唤醒他却又改变了主意。他看着他的睡颜,静静地,俄而露出了微笑,然后俯身,将自己的唇覆盖上去……
这一切都尽入她的眼帘。啪的一声,手中一直紧抓着一根树枝被捏断了。
她以为这次可以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可才不过九百年,梦就要再次破灭了吗?
连你也要背弃我吗?你是我的心、我灵魂的一部分,是我的“倾慕”啊!竟然也会发生动摇?
“奸夫婬夫!奸夫婬夫!不知羞耻!亏你做的出来!”
巴掌狠狠地甩到红发少年的脸上。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不过是个女流之辈!』
『水性扬花,人尽可夫!男人一个换一个!』
『破鞋而已……』
『笑话……』
笑话……笑话笑话笑话……
你这种男人一个换过一个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有着青色头发的少年转过头来,清澈的金色眼眸映出了她的身影。
“羽盈小姐……”
红晕立即爬上少年的脸。
“我……我喜欢你!所以!请嫁给我吧!”
随之送上的,是闪着诡异光芒的金色指环。
………
“你疯了,你疯了!惑法乱制,亵渎殿堂,悖德悖行!”
黑夜的庆隆殿内,烛光摇曳。红发的少年将枪尖对准了凤凰。
凤凰闭目。
“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做的很好的。”
“没有凤凰,何谓飞禽?非是凤凰,何以服众?”
表之凤凰,里之朱雀。你是我的半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以为长生不老就不会死了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疯的人是谁?
被丢弃的人是谁?真正被留下的人是谁?
真正的无辜者是谁?
不过是让一切归位。
………
龙族的旗帜在飘扬。
朱雀的头落了下来,滚到凤凰脚边,靛色的眼睛瞪着他。他蹲下,将那个有着鲜红长发的头抱在怀中。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天命不可违,违者必有报应。
***
然后,他是彩凤,名字是丹莹。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事善能……啊……”
按人类来算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支吾起来,有着浓密红发的小脑袋晃动着,靛色的眼睛左顾右盼,期望谁可以帮助自己,不幸的是,书房中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一个人了。而对方正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本就是检查背书,又怎么可能帮忙呢?
最后,小男孩红着脸低下头,不做声了。
他叹了一口气,接道:“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彤,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但不是只用死功就能出成果的,有的时候要想点巧办法。”凤凰缓声说道,“你明白吗?”
小男孩点点头。
“那么我们继续。”说着他打开了另一本书,故意假装没看见小男孩眼中的茫然与失望。
他知道彤的双腿在桌子底下搅动。也难怪,已经一连坐了三个时辰,外面的天气多好啊。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猛烈,绿草鲜花因清风的偶尔路过而微笑。溪水潺潺而鸣。
可是却显得那么遥远,每天每天,这么小的孩子都只能待在这书房中,面对着沉闷的书本,还记得那一次,他耐不住偷偷跑出去,想亲眼看看书中所描写的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刚一落到沙滩上,就被追来的凤凰抓了回去。结结实实的一段教训让他再也不敢私自跑到海边去。
“彤,我是为你好。”他一边为他上药一边说,语气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表之凤凰,里之朱雀。你是我的半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不希望你出一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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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去室外的机会,就是教授武艺的时候。那个时候不存在亲情与谦让。
他仗着木棍,对被自己打倒的孩子命令道:“站起来!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彤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无奈没有足够的力气,在半途中再次趴在了地上。
“站起来!作为朱雀星君,你是族中地位仅次于我的人,相对的责任也相当重。如果你连这么一点苦和累都忍受不了,以后可怎么办?如果我不在,就要你来拿主意!站起来!快站起来!”
威严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虚无飘渺。地上的孩子动也不动,似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你不能再坚强一点?为什么你的个性不能再刚烈一点?来,憎恨我呀!不要再记着亲情与谦让,把我踢开吧,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心、我的灵魂中的“骄傲”!身为天地间至尊的凤凰的骄傲绝不应该只是这样!来,让我看看你唯我独尊的眼神吧……
『羽盈……』
『我的名字是丹莹。』
『对不起……』
***
身体中的小生命叫嚣着要来到世间,可是这两个孩子是不应该出世的。
明黄色的帏幛被扯下了,铺了一地。剧烈的疼痛让他将修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紧抓着帏幛,关节泛白。这样的疼痛并不是第一次经历,可没有一次如这般让他如此痛苦。
凤凰得之气,育生孔雀大鹏。不论是雄性身体还是雌性身体,得了之气,想不有都不可能。
爆女和嬷嬷们试图接近他,都被他赶开了。他才不要她们碰他一指头!
金色的长发被扯住,头皮上的疼痛迫使他抬头。碧绿的眼眸中映出的是有着金色眼瞳的男人。
“你在顽固什么?”
男人说着,抓住凤凰的肩膀强硬地将他翻过来,然后手脚并用地打开他蜷缩的身体。
“不要!”
可是身体被紧紧压制住,月复部的疼痛让他完全无法抵抗对方的施压。
“快转换性别!难道你以为用雄性的身体可以平安生产吗?你是在找死!”
男人大吼,眉头紧皱。
可是他根本就不想生!不想为这个男人生下孩子!这种被强迫所有的孩子死了也无所谓!
即使这痛苦快要摧毁他的神经,他也不能放弃。
雌性的母性本能是一种悲哀的存在。一旦被占有身体,进而有了孩子,那么即使孩子的父亲是再怎么仇恨的人,也不会放在心上了。一切都会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不要!
雄性的身体快抵受不住一波又一波的阵痛,解月兑的诱惑不断蚕食着他的坚持:只要转换一下,只要将身体换成雌性,那痛苦就可大幅度地降低,然后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不……不……!”
凤凰扭动着身体,手指抓着按压住自己肩膀的男人的臂膀,踢开试图分开他双腿的嬷嬷。
那不是解月兑,而是噩梦的开始。
即使身体崩溃了,他也不能用雌性的身体在这个男人面前大张开双腿。即使雄性的身体被占有了,最后的尊严也绝对不能丢。
“真是顽固。”
男人咋舌,转而用上半身压住他,右手向下移动,猛地在他仍旧平坦的月复部用力一按……
“啊————!”
他发出惨叫,大滴的冷汗从白瓷般的额上渗出。扭动的身体绷紧了。老嬷嬷手脚飞快地扯去他的衣物,分开他的双腿。
棒着皮肉,能感觉到硬硬的球状物体。男人继续在他月复部按动推拿挤压着,将那两个物体向下压迫。
“不!不要啊!”
他挣扎着,不论是理智还是本能都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被撕裂的恐惧攫住他全身。
“不……唔!”
男人突然低头封住他的唇,根本不理会他的抵抗,自顾自地继续动作着。
靶觉着月复中那两个物体不断外移,他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滚滚而出……
“吉祥了!吉祥了!”
嬷嬷苍老而喜悦的声音响起,宫女们齐齐跪下道贺。
男人从凤凰身上离开。他一动也不动,大睁着碧绿的凤目,什么也没有看,鲜血从被强行撕裂的汩汩流出……
………
哐啷——
瓷碗又被打翻,碎裂,深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凤凰靠坐着,对其毫不理睬。
用雄性身体强行产下受精卵的后果就是大出血。垫衬的毛巾不一会儿就被濡湿了,更换也来不及。好不容易出血停止了,身体也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原本红润的脸色现在一片惨白,连金发也仿佛变的暗淡无光。
自从凤凰将刚出生的大鹏扼死,男人就将他关进了这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披香殿。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壁上镶嵌的巨大夜明珠。
“你很想死吗?”
男人看着他。
这样的情况不喝药,不接受治疗,那就只有不断衰弱直到一命呜呼的份。
凤凰不答,只是偏过头。
不是不『想』死,而是不『能』死。凤凰是不死鸟,不老不死,与天地齐寿,即使失去性命也会马上在三昧真火中复活。只是在复活后的头一年里,除了本能以外什么记忆也没有,就如初生的婴儿一般。
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人保护,那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不论是谁都可以随便摆布他!
三昧真火能烧毁一切,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以此为手段孤注一掷,确实可以杀了这个男人。可这个男人绝对不会乖乖地等死,他有能力安然逃月兑。就像七百年前一样。
而他一旦逃月兑,自己又处于糊里胡涂的状态,那就只有任凭处置的份。而且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还会笑着响应。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寒而栗。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很聪明。”
男人微笑,在床边坐下,抬手。凤凰本能地别过头,想要躲避,可是他又跟了过来,强硬地扯住了他披在肩头的金色长发。
金丝一般的发在指间穿过,冰凉又柔滑。
停顿了一下,他突然伸手托住凤凰的下颚,拇指和食指紧握他的下巴,托高了他的脸蛋,仔细地审视着那让人窒息的绝艶容颜。
凤凰看着他金色的眼瞳,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被褥间缩紧,手臂僵硬地撑着身体。
他的脸近得他已经感觉的到他的气息。本能地往后靠,可是后面就是厚实的靠枕,无法再有空间拉远两人的距离。
他的躲闪与拒绝让男人微眯起眼,凝视着他的目光变的深邃,渐渐炽热,他缓缓低头,贴住那没有血色的唇瓣。
“不……”
他的抗议反而让他更加顺利入侵。瞪大了眼,两只手努力想要挡住欺压上来的身躯。
但是先前喝下的弱水依然留在体内,再加上大失血尚未恢复,他全身无力,徒劳的挣扎仅是让他将他锁抱得更紧……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打算就这样把自己关在这黑暗中,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物吗?他对他的侵占,他感觉不到情,只有欲,只有伤害。
两千五百岁,他不是已经快死了吗?为什么还这么执着?也许正因为死亡的迫近,才使得他比常人更加疯狂。
『我的名字是……』
『我不要听,现在的你没有让我记住你名字的资格。』
这是谁的错?
谁该为此付出代价?
『你以为长生不老就不会死了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疯的人是谁?
被丢弃的人是谁?真正被留下的人是谁?
天命不可违,违者必有报应。
*****
好大火啊!
那是凤凰涅盘时产生的三昧真火,不论是龙族、飞禽还是兽族,都对那参天火柱畏惧不已,本能地感觉到如果粘上那火,就会连魂魄也不留下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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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心惊不已,不是因为彤真的下了手,而是在那三昧真火中,除了凤凰以外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活下来。他想做点什么,可是他的属性是风,对那三昧真火只有助长的作用,青龙的属性是水,虽然可以用弱水来抑制,但天知道那样对正在复活中的凤凰会产生什么影响,青龙天寒对凤凰一往情深,又怎么会做出对凤凰不利的行为呢?
天寒想起彤就是往那方向去的,接着就发生了凤凰的涅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天啊,难道他的预感真的成了真?怎么可以!丹莹对彤是如此疼爱,他怎么下得了手?而且彤应该知道凤凰是不老不死的,这么做死的只会是他自己,难道他真的恨他到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七百年前的记忆浮现上来,那一天也如今天这般,战场,尸体,血流遍地……他新婚才不过一天的妻子带着满月复的怨恨在三昧真火中消失了,忘记一切,然后新生……
火势渐渐转弱,火光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很模糊也不大,只是小小的一团,蠕动着。天寒心中一凛,从躲避处跳出来,顾不得尚未完全消失的火焰,向那身影而去。
红莲火焰中,天寒永远也不会忘记看到的是怎样一副美丽景象。
那是鸟王,正从火中复苏的不死鸟,鲜红的火凤凰,万圣之圣、万尊之尊。
鲜红的发丝闪着金色光泽,在火焰中飞舞,靛色的眼开了,顾盼之间,王者之风横逸。粉面含春眼波荡漾高高在上睨视天下,美丽得让人不敢逼视,让人魂魄为之夺。
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富贵又荣华的羽盈和丹莹,此时竟然让人觉得俗气。以虹为貌,以日为神,以雾为态,以剑为骨,妩媚又妖娆的彤,此时也让人觉得魅气。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能完全诠释鸟王的风采。
视线扫过来,落到天寒身上。无数万年的生命,眼里心里已有沧桑,沧桑之后的大气,大气之后的挥洒自如惊才绝艶。因沧桑而不羁,因不羁而傲然。
这傲然化为唇边的似笑非笑,温柔隐秘,初时不肯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天寒过来,见天寒来到近前却怔楞当地,也只微笑不动。
“……你是……”天寒张张了口,终于出声,“……丹莹?”
“我的名字是梓童,火凤梓童。”
凤凰回答,不紧不慢,不温不火。
梓童?和母亲同样的名字。天寒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凤凰涅盘后心智如同一婴儿,眼前的凤凰却没有那样的表现,能正常地看人,说出符合逻辑的话。为何凤凰这一次与前次不同?
“彤呢?莫非……”
天寒试探性地问道,毕竟没有谁能在三昧真火中不魂飞魄散。
“他在这里。”
凤凰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他的肉身已经因三昧真火化归于无,魂魄回到了本来的地方。”
天寒大喜,自己果然没有猜错。朱雀果然就是凤凰!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人!
正待开口,凤凰忽然神色一变:“你笑什么?!”
面露喜色的天寒还没能反应,一道红光当胸撞来,将他重重地击倒在地。浓郁温暖的暗红色立即替代了火红,雍容的凤凰面露凄然,光影在他的脸上徐徐的流动。
鸟王突然跪倒,伏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体。天寒一惊,爬起来就想上前,却被凤凰一句“站住!”喝住。激动的思考波在凤凰身体中激烈地流窜着,心底却在狂笑,他开了自己多大一个玩笑。
在天寒露出笑容的时候,他不是什么鸟王凤凰,而是朱雀彤!“朱雀”打掉了天寒的笑脸,同时疯狂地敲打着封闭着自己的,在这里他什么都无法掩藏,什么都无法逃避,他不是什么火鸟朱雀,而只是曾经被拋弃又被认为可以利用,于是就收回的弃置物。被融合,被吸收,那种忧愁和痛苦是来得如此的直接了当,不留情面。
千万年的孤寂,千万年的等待不获,那痛苦的喊叫,张扬了痛楚,对曾经甜言蜜语却背叛他的男人又恨又爱,在恨爱之间的反复挣扎,最终,压力迫得他化身为二。
两千年一晃而过,转了一个轮回,他又再次回到这副模样。为什么不让“火凤梓童”就此消失?
两千年前,凤凰用灵魂分裂的方法结束了“火凤梓童”的性命。『你以为长生不老就不会死了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从此,从涅盘中苏醒的凤凰都是不完全的,因为有一部分魂魄流落在外。
一千六百年前,不堪寂寞的青凰羽盈找回了那流落在外的半身,给予他身体,赐予他生命,希望他以朱雀子绯的身份与自己永伴。因为那被火凤梓童的抛弃的魂魄名叫“倾慕”。
七百年前的浩劫打破了青凰羽盈的美梦,以彩凤丹莹身份重生的凤凰有必须要做的事,但这又是他不能亲自做的。要夺回失去的东西就必然会有战争,而战争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必然会造成巨大的灾难。不同于本来就代表着灾难的白虎,“凤凰”是祥瑞,是祥和安宁的代名词,如何能够?
四百年前,从他魂魄的“骄傲”中,朱雀彤诞生了,为了代替不能轻举妄动的祥瑞凤凰,作为挑起战祸的凶星来到世上。
『表之凤凰,里之朱雀。你是我的半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必须要代替我,做我不能亲自做的事。』
……这句话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朱雀是工具,是替身,是凤凰用来麻醉自己的迷幻药,是可以解闷的工具,也是良好的武器,所以凤凰爱护他,保护他,宠爱他,但并不可能像爱情人那样恋上他,因为那样等于是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七百年前的朱雀子绯竟然以为凤凰曾经爱过他!
而朱雀彤,只是顶替因祥瑞之名而无法行动的凤凰的傀儡。一切的功劳都将归于凤凰,而战争所带来的一切灾祸都将由朱雀领受!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朱雀生来就是要冲在最前当炮灰的!
让我出去!让我离开!我不是为了你融合才来的!我才不要当你的附属!我是独立的!
火焰猛然从鸟王身上迸出,气浪将天寒掀出老远,烈焰冲天。
就在同时,一个小小的红色光团从燃烧的凤凰身上冒出,在火蛇间飘浮不定。一道白光闪过,那红色的小扁团就不见了。
燃烧的宫殿,飞舞的群鸟,纷乱的战场,纵流的鲜血……
尾声
“……桃花,荷花,杏花,李花,芙蓉花,牡丹花,玫瑰花,喇叭花,豆腐花——”
正诵读着簿册的黑发男子突然被一只大手当胸抓住衣服拎了起来,一张龇着利牙的狰狞虎脸凑到离他至于几分远的地方,碧绿的眼睛瞪的老大,吼道:“胡扯!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病猫啊?”
此话一出,说话的人立即就被旁边一只有着粉红色皮毛的小猫白了一眼。
黑发男子头上蹦着青筋,将手中的簿册拍到对方脸上。
“有胆子做就别不敢认!露水姻缘簿只会如实地记录发生过的一切,没有任何人能修改!”
罢才玄武茗前所报的名字,全部都是和白虎有过关系的对象。就算白虎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事后一点记忆也没有,露水姻缘簿也会自动如实地记录下时间地点和双方的姓名。
靶觉到背后针一般的视线,白虎咽了一口唾沫,回过头去,讨好的笑。小猫咪下巴一抬,扭头就走,不甩他。白虎急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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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不要这样子嘛!我不是说谎,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
“我也有难处的啊!”
“……”
“你看,我是身体健康的成年雄性。这个这个,成年雄性总有生理需要,每年的发情期可不是理智能克服的!”
“可是你已经有我了!”
对他一直不理不睬的小猫咪猛地回过头来喷火,立即将白老虎变成了一团烤焦的棉花,然后迅速跑走。
“焦棉花”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欲哭无泪地碎碎念:“我已经是大人了,而你还是个孩子,如果我每天%︿&*@#$%(哔——),又每天%&*#$~@&(哔——自动消音)你怎么受得了!﹀
可恶可恶!就会找借口!还说什么爱的只有我!结果还不是只会让下半身来控制行动!彤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忽然心中一动,换了个方向冲到了一处悬崖上,仰头望着天空。蓝蓝的碧云天中,一行伫列正缓缓而过,旌旗飘扬。
那是飞禽之长出巡的队伍。
凤凰来了,银光滑过,广袖舒展,双臂微张,好似天下具在其脚下。他忽然回过头来,侧耳倾听,晴天白日下竟有凄惨悲凉的乐声远远传来,凄厉残切,如诉如泣。有人站在海浪中,青色的发,金色的眼,吹着埙,让海风把乐声远远传开。
凤凰迎着海风,银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只在额前有一抹鲜红,银色的双眼因倾听而微阖着。片刻,他似乎从短暂的迷茫中清醒过来,抬起头随意的扫了一眼,晶晶亮的眼神耀人心魂,彤几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于是相信了书上的话,眼波流动确实有一种魔力,可以勾魂夺魄。
凤凰眼神轻蔑而游离,那种轻蔑并非形于外的轻视,而是骨子里天生的高傲,以至让所有的生灵油然而生畏惧之情。没有谁能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卑的。他回过头来双臂一震,开步离去,无论千万人,都有心甘情愿追随他的感觉。
兽族飞禽的联军与龙族之战,已经过去好久了,称霸一时的龙族王朝土崩瓦解,无法再支持,于是在青龙天寒的带领下退回水域,天地间龙、走兽、飞禽、玄武四大族又回到平衡状态。凤凰在那一次涅盘后,成为浑身银白的雪凤,名为朝歌,他不记得一切的一切,也没有人愿意去提。
火凤梓童不在了,青凰羽盈不在了,彩凤丹莹不在了,朱雀子绯不在了,朱雀彤也不在了,所有的过往已在那次涅盘中被三昧真火燃烧殚尽。
朱雀彤的魂魄从火凤梓童的体内挣月兑出来,被白虎带走,安置到一只甫出生的小猫身上,小猫原本白色的皮毛从此成为了粉红色,过去的事情只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彤望着远去的飞鸟行列,忽然掉下泪来,这泪水立即就被一条舌头给灵活地卷走了。一对绿色的猫眼冒了出来……
“这里风大,回家吧。”
“……嗯。”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国风·召南
──全书完──
天鹅湖
七百年前
草丛中,赤铜色发的男人穿着一身古怪的铠甲匍匐着,手搭凉棚,放眼望去:好一片湖泊,就像美女晨妆时开启的明净的镜面。湖面平静,水清见底,没有一点纤尘或者没有一根游丝的侵拢,高空的白云和四周的山峰清晰地倒影水中。在这幽静的湖中,唯一活动的东西就是天鹅。好多好多,成群结队。只是它们的羽色并不纯粹,几乎都夹杂着灰色或黑色的杂毛。甚至还有通体全黑的。
男人不死心,依然努力搜索着。终于,一团雪白进入了他的眼帘。真真正正的白天鹅!
看着那美丽的天鹅,男人吹了声口哨,惊叹那洁白轻盈的美丽——白瓷一般的光滑的羽毛,没有一丝杂质,让人不禁觉得就算一团浓墨泼上去,也会整个儿滚落下来,沾不上一星半点。它悠悠然浮在水面上,身子一动不动,好像在倾听,又好像在思索。它的美是独特的——高傲、纯洁、娴静、深沉。任何一种飞禽都无法具有这种个性。
“奥杰塔公主!我来救你了!”
男人大声叫喊,站起来向那天鹅群冲去。无数旗帜在他背后竖起,千军万马跟随着男人向前冲杀。天鹅湖的宁静被打破。天鹅群受到了惊吓,发出尖锐的鸣叫腾空而起,盘旋而飞。无数猫头鹰扑扇着出现,作为飞禽族的士兵抵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传说中,天鹅公主奥杰塔,原本是一个小柄的公主,年轻美丽,纯洁高贵,她的长发像丝缎,她的眼睛像湖水,她的身姿轻盈的能够在水面上翩然起舞,而且她善良的连一只蚂蚁也不舍得踩。邪恶的魔王看上了这位公主,他逼迫公主嫁给他,公主宁死不从,于是魔王毁灭了公主的国家,将公主抓走囚禁在高塔中。可怜的公主啊,终日以泪洗面。于是魔王就施魔法把公主变成一只天鹅,让公主以天鹅的模样在化身成猫头鹰的魔王的监视下于白天出外散步,到了晚上就必须回到高塔。化身成黑天鹅的魔女将高塔牢牢锁上。美丽的公主脸上挂着晶莹泪珠,盼啊盼,等待着能够带自己月兑离魔掌的人出现……
“律,你躲在这里!在坏人离开前千万不要出来!也千万不要出声!”
一名黑发妇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的手,打开墙壁上的一扇暗门,将小男孩推进去。
小男孩回身,想把妇人也拉进来,但是暗门合上的速度非常之快,等他扑到门边,那暗门已经只留下一小缝隙。不断合拢的门,将外面妇人的脸不断压扁,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扑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妇人离去的脚步声,呼喝声,惨叫声,脚步声,金器碰撞声……
他离开了门,缩到墙角,记着妇人的话,压抑着想要大声呼喊的,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镶嵌在墙壁里的密室十分狭小,而且没有一点光线。就算再怎么睁大眼,也无法看到眼前展开的五指。脚下完全丧失了塌实感,仿佛有一无底黑洞正将自己吸进去、吞噬掉……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有男人的说话声穿透墙壁刺激着他的耳膜。
案亲?!他一喜,刚想站起来,却发现有点不对:虽然外面说话的确实是男人,却不是父亲的声音,也不是记忆中任何一个认识的男人的声音。
外面传来翻找的声音,似乎在搜索什么。过了一会,翻找声停了,又是说话声。似乎在讨论什么。然后又是翻找声……
暗门处突然传来模索声。他抱紧膝盖。外面的是谁?如果坏人已经离去,母亲就会来开门,但是知道暗门的母亲不会需要怎么多时间搜索。也不是父亲,声音不对。是坏人吗?
吱呀——咯啦啦……欢呼声中,暗门处出现了一道缝隙,不断扩大。门开了。
一名有着赤铜色发和土黄色眼睛的高大男人出现在门口,对律露出欣喜与兴奋的笑容。他穿着式样古怪的铠甲,那上面沾满了红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羽毛。
这是谁?看外表是龙族,但那高鼻深目的轮廓,又不似平日所见的龙族。
正疑惑间,男人向律单膝跪下,一手捧着头盔一手捧心:“终于找到您了!鲍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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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他在叫谁?
“我的名字是瑞瑟格,翼龙瑞瑟格。我是来救您逃出魔王魔掌的骑士!让公主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男人低下头,语气认真万分。
“你是来……救我的?”
听了男人的自我介绍,律觉得安心了不少。既然是来救自己的,那就不是坏人楼?就是说,他可以帮助父亲母亲将来袭击的坏人赶走喽?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是啊!鲍主殿下。”男人笑着站起来,向律走去,将他抱起,步出黑暗的密室。“我会带殿下离开这个魔王的城堡,还公主以自由。从此以后,公主就能重回以前的幸福生活。”
‘这个魔王的城堡’?他在说什么?谁的城堡?谁是魔王?这个城堡是父亲母亲的城堡,是自己自出生居住至今的家。天鹅湖环绕在外,瓦蓝瓦蓝的湖水,瓦蓝瓦蓝的天空。湖水像天空那样辽阔,天空像湖水那样碧蓝,湖仿佛是天的延续,天仿佛是湖的部分。一时极难分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城堡的广场,眼前的景象让律惊的几乎停止了呼吸——
两棵树干交叉相钉,形成一个十字形,高高竖起,并在下面堆起了柴堆。这样的十字架一共有两座,每个十字架上都钉着一个人,暗红的液体沿着树干逶迤而下,一直流到柴堆上……
“娘!爹!”
律挣扎着,月兑离男人的怀抱向那两具十字架跑去。
作为下级神族,母亲对飞禽一族的习俗看得极淡,所以允许律称呼自己的父亲为‘爹’,而不必像那些保守的上级神族那样对亲生父亲只能以‘舅舅’相称。
罢跑出三步的律被一只大手抓住了,男人装着他的衣领将他提到和自己目光平行的地方,皱起眉头。
“你刚刚管他们叫什么?”
“放开他们!他们是我的爹娘啊!快放他们下来!”
律叫着。
这个男人不是自称是来救自己的吗?那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爹娘他们被这样对待而不动手救人?
“公主,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哦。”男人将语气放低放温柔,“他们是猫头鹰和黑天鹅,是魔王的化身,是恶魔的使者啊!”
饱陷神木梧桐后,扫荡战就开始了。接到攻打天鹅湖的命令时,翼龙瑞瑟格雀跃万分,恨不得立即冲过来。这次出征,与其说是依照常俊的命令,不如说是为一偿幼年至今的心愿。公私两不误。他还特地穿上了骑士铠甲,就是为了救从小心仪的奥杰塔公主。
原本一心想得到美丽公主的垂青,没想到这个公主却要比想象中的小的多。不但连一句感谢也没有,还对着好不容易才抓到魔王和魔女叫‘爹’‘娘’?这也太搞笑了吧?!不应该是这样!在所有的传说中,被救出的公主应该会对恩人千恩万谢,感激涕淋,以身相许,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过着快乐的日子才对!
“什么魔王?什么魔女?你在说什么?!”提在手中的小男孩挥动着细小手脚踢打着,一脸的愤怒,浅褐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他们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快放他们下来!”
男人皱起了眉:“你不是奥杰塔公主!你是谁?!”他将手中的小男孩摔到地上,“你们把真正的奥杰塔公主藏到哪里去了?!”
“什么奥杰塔公主?!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跌坐在地律大声回答。
他终于明白到,这个男人并不是来帮助父母打坏人的,而就是来袭击的坏人!把父母钉到十字架上的就是这个男人!而且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个什么‘奥杰塔公主’!
“有骨气。”
男人冷笑一声,跟着就下令把律绑到一根木桩上,并月兑掉他的上衣。一名龙族士兵依照命令挥起了皮鞭,重重地落到律幼小的身体上。背部平滑白皙的皮肤上立即起了一道道红杠子,皮肉绽开了。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听了这话,律将痛呼咽回了肚子里。他紧紧咬住唇,不出一声。
随着一声“点火”,柴堆腾起了烈焰。巨大的火舌,散发的火热的气息,添弄着十字架和被钉在十字架上物体。律感觉着背部感受到的炽热,不知那是来自鞭打还是来自那吞噬着父母的火焰。
“恶魔的使者就应该处以火刑。这是为了给美丽的奥杰塔公主报仇!”
什么恶魔的使者?这个男人自己才是!什么美丽的奥杰塔公主?分明是带来灾难的魔女!为什么为了他从没听过的‘魔王’‘魔女’之类的字眼,就要被这样对待?!他们有什么资格凭主观臆断这样任意妄为?!
鞭打停止了,律被带回男人面前。全身无力的小男孩趴在地上,浅银蓝色的短发垂在地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你确实是白天鹅?”
律不回答,只是怒视着他。男人被他瞪的怒火直往上冲,没找到天鹅公主让他火大的厉害。他一脚踹在律的脸上,然后开始将铠甲月兑下,月兑完铠甲后,他开始解腰带。几名士兵依照他的命令将律紧紧按住。
“猫头鹰和黑天鹅的孩子是白天鹅?真是笑话!我要把你的伪装剥下来!”
他覆上律小小的身体……
…………
淡淡的阳光洒在满是伤痕的幼小身体上,各种粘稠的液体混合着血液到处都是,浅银蓝色的发纠结成一团。已经穿戴整齐的男人用脚将他翻过来,使他面朝上。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淡褐色的眼睛半开半合。
“恩,确实不负白天鹅之名。”男人说,“可惜你这白天鹅的血是污浊的,是魔王和魔女制造出来欺骗世人的障眼法!”他缓缓抽出剑,“看在你是白天鹅的份上,我不会杀你。可是我不会让你这污秽的血有流传下去的机会!”
锋利的剑刃对着那尚未发育的器官劈了下去……
***
“奥杰塔公主!”
一声呼唤,让少年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浅银蓝色的发丝微微飞扬着。一名高鼻深目的少女出现在他视野中,可爱的脸蛋,翘挺的鼻子,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闪耀着兴奋的光彩,赤铜色的发剪的极短,简直只是比光头稍微好一点点。她穿的那身衣服也很奇怪:窄袖的上衣,肩头两边都有一个灯笼似的鼓起,还有那紧身长裤,怎么看也不像是女孩子应该穿的。
“哇!我终于见到真正的天鹅公主了!太好了!”
少女跑过来,一下子扑到少年身上,抱得紧紧的。
少年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这少女是怎么回事。进入这天宫中已经两三百年了,各宫各部的侍女彩女香女舞女以及王公贵族的女儿几乎都见过,却从没见过这名少女。她是谁?从那里冒出来的?
“哇!你真的好漂亮哦!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美丽的人!清丽月兑俗,简直就像最纯净的水晶,不曾沾染半点污秽!我跟你说哦,我从小就听你的故事,从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开始,爹地和妈咪就给我讲天鹅公主的故事!我啊,最喜欢你了!最讨厌那个可恶的魔王!为了自己的私欲,就把这么美丽的公主囚禁起来,还毁灭公主的国家!真是太可恶了!那个时候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打倒魔王,把可怜的公主救出来,让她过最幸福的生活!……”
少女滔滔不绝地大声说个不停,一边说还一边大力地在少年身上锤打,似乎光是语言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激动,非要用动作补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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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是月兑离魔王的魔掌的?是逃出来的还是被人救出来的?是谁救你的?你现在过的好吗?幸福吗?快乐吗?”少女盯着少年的眼睛,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多问题,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呀你瞧我,月兑离魔王的魔掌是好事,现在自然是非常快乐幸福的!对不对?!”
她笑了起来,笑的那样纯真。看的出,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对了对了,忘记作自我介绍了。”少女咳了一声,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我的名字是利利金舍,马上就要满三百岁了。你可以叫我利利。”她向少年伸出手去,那是她家乡的握手礼。
利利金舍?少年想起来了,那是成王翼龙瑞瑟格的女儿的名字,正式封号是利金郡主。那个人的女儿,难怪一开口就是‘奥杰塔公主’……
虽然知道那是少女家乡的握手礼,少年却没有回应少女伸出的手,而是依照天庭的规矩躬身:“阿律给郡主请安。”
少女伸出的手被晾在那里,显得十分尴尬。
直起身,少年微笑道:“郡主,这里与郡主的家乡不同,十分看重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为郡主的名节着想,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对陌生男子示好比较好。”
“哦……哦,这样吗?”少女收回手,难为情的红晕爬上了脸颊,“对不起,我第一次跟爹地来这里,不清楚这里的规矩。”
但是少女立即又故态复萌,伸手拉住律的衣服:“你现在有空吗?”
“啊?”
“有空的话就陪我一下吧!”
说着拽了律就走。律急忙大叫:“请等一下,郡主!请等一下!”
他正应顶头上司的召唤而前往听候吩咐,没想到在半路上被这个女孩给叫住。就算没有召唤,作为侍从,他也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
“就陪我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
这女孩还真是和他父亲一模一样,都不肯听人说。
在林立的侍卫和来往的侍从宫女们古怪的视线中,律被少女拉到了花园中。沿途,少女还拉来了十多名侍卫。少女让律登上一座三人来高、方圆三丈的假山顶端,让那十多名侍卫沿着通往假山顶端的小径分布把手。
“听好了!你们现在是囚禁奥杰塔公主的魔王的手下!我现在是要来救公主的王子!你们的工作就是尽力阻挡我前进!听懂了吗?”
虽然‘奥杰塔公主’‘魔王’之类的名词听得那些侍从一头雾水,但‘尽力阻挡我前进’还是听懂了,于是他们就大声回答明白了。反正就是要陪这个千金小姐玩嘛,简单的很。
由于非侍卫不得携带武器,所以少女便使用一根折下的树枝代替剑,向侍卫们冲过去。有模有样,仿佛真的是在与魔王作战。只是那些侍卫怕伤了郡主,一味防守,不敢真的攻击。
不多一会,少女终于登上了假山的顶端,来到律的面前。她对着律单膝点地,把右手放在心口上,说道:“我是来迎接公主的。让公主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少女笑着,额头和鼻尖上带着细微的汗珠。
少女站起身,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花环,戴到了律头上。
“从今往后,我会给公主幸福的!”
说着,她又脸红起来。虽然这少女一身打扮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大家闺秀,但那羞涩的情状却将女儿家的娇态尽显。
不知不觉中,少年看的痴了……
***
少年依靠在揽住自己细腰的男人身上,小巧的檀口微微张开,鲜艳的舌忽隐忽现,迎合着男人的亲吻。男人的手伸到他衣下,贪婪地抚摩着那细腻的肌肤。一手捏住他富有弹性的臀部,一手从单薄的胸膛上的突起离开,一直往下,探入他双腿之间……忽然,男人睁开了土黄色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怀中的少年。
“你?!”
“怎么了?王爷?”
少年微笑。
“原来是你这小贱货,我居然没认出来。”男人也笑了,抬手爬梳一下赤铜色的发,“真是今非昔比,今非昔比啊。食髓知味了啊!”
“王爷过奖了。”
少年妩媚地笑着,在男人耳边吐着气。
他用迅速的动作月兑下衣服,分开双腿,扶着男人的坚挺,缓缓沉下腰……
“唔……”
………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传说,在天鹅湖中,美丽的天鹅公主奥杰塔被魔王囚禁,等待着来救自己的王子……”
“王爷真会说笑,”少年咯咯娇笑,“天鹅湖早就已经干涸了。”
“真是讽刺,像你这么贱的人居然是白天鹅?”
“阿律只是个奴才,不是什么天鹅公主。”
…………
男人离开后,少年做好善后工作,穿戴完毕,一拨浅银蓝色的长发,他打开门,却看到了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利利……利金郡主……”
少女站在门前,右手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左手拿着一个用同样的花编成的花环。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穿着衣袖飘飘、长裙及地的宫装,丝带玉佩一应俱全。玉佩上隐隐的雾气,显示着主人已经在冰凉的夜色中站了好久了。
少女与他对视着,琥珀色的眼睛红红的,却不见泪痕。右手一松,抱着的百合花掉到了地上。
“奥杰塔公主,是美丽的天鹅公主,纯洁又高贵,端庄又沉静,”她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是那哽咽的声音却使她仿佛含了个核桃,“为什么,为什么像你这么贱的人居然会是白天鹅?!”
律看着她,微微侧过头,不发一语。不愧是父女,连说的话都一样。
利金郡主花了一天的时间,收集了这些刚开放的洁白的百合花,编了一个花环,顾不得天已经黑了,打听到律的所在地后就飞奔而来,就是想让律戴上这百合花环。她觉得,这洁白的百合花和律最相配不过了。可是没想到,看到却是自己最想不到情景,这不堪入目的情景中两个主角,一个是她心目中最纯洁高贵的人,而另一个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震惊之下,在父亲出来的时候她躲到了一边。
对父亲的行为的厌恶是一回事,而她所看到的事实是另一回事。很显然,父亲并不是使用暴力强迫对方就范的。于是这怒火就依照人之常情全部转移到另一方身上。
“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一个字——贱!两个字——很贱!三个字——非常贱!七个字——你怎么就这么贱?!”
少女将白百合编就的花环掷到律脸上,滚烫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我不要再看到你!你根本就不配当天鹅公主!”
少女飞奔而去。
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他蹲了下来,看着满地百合花。伸手拣起一朵,在指间捏动着。
“阿律……阿律只是个奴才……不是什么天鹅公主……”
一声轻微的沙啦声,他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抬头,凤凰站在那里,金发闪耀着灿烂的光芒,碧绿的眼睛凝视着他,满是无奈与哀伤。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律微笑,就像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
“阿律只是个奴才,不是什么天鹅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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