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下)》 第1页 第十三章 “这么说你无法确定死者身份?”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都快烧成灰了!”家安神经质地大叫道,用手使劲搓了搓脸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躺在我家里!” “那就是说你无法解释为什么房间内会有大量的汽油?” “我说过一百遍了,”家安疲惫地道,“我家里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没有汽油,没有柴油,甚至连啤酒都喝光了!你为什么在这里问我?我是受害人!我家烧光了!你别把我当嫌疑犯!” “警方不是在怀疑你,”录口供的警员安抚道,“弄清楚案发现场汽油的来源对确定案子的性质有很大作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家安靠回到椅背上,双手抱胸。他知道案子定性指的是自杀或是他杀,同样他也很明白为什么汽油来源很重要。如果汽油他人带来的,则有很大可能性是杀人毁尸;反之,汽油是在家里的则有自杀的可能性。 他想洛彦应该不会自杀的。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家安紧紧地抱住tshirt。他一直都没穿上衣服,而是把它当道具一样抱着、提着、握着。他很怕自己手里没什么东西就会歇斯底里,他怕自己会哭。洛彦怎么会是自杀的那种人呢?家安还记得那天早上他从昏迷中醒来笑得那么灿烂。他不在乎。家安对自己说,可他无法摆月兑脑海中的另一幅画面:洛彦躺倒在床上,“他可怜我!”他说,笑容那么惨淡! “现在是我家被烧了!你们警察要做的不是在这里问我!”家安猛地站起身,在房内燥动地来回走动,“出去抓人!抓纵火的人,抓住他!”他双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隔着桌子把身体向录口供的警察探去,“抓人啊!不是在这里问我,而是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离家一夜,早上回来就看到一堆破烂和一个死人?为什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用力的捶了一下桌子,“你解释给我听啊!” 立刻有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家安按回到凳子上,tshirt落到了地上,被人来回践踏。 “我离开的时候,”家安的神情很茫然,两手在凳子边缘摩擦着,“一切都好好的,看起来都很正常似的……”他像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一样望着眼前的几名警官。 警员相互对望着,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案子怎么样?”洪爷似乎是从门口路过,随口询问道。 “事主的情绪不太稳定。”负责为家安作记录的探员耸了耸肩,回答道。 洪爷皱了皱眉:“口供录完了?” “完了。” “有什么问题?” “呃……”探员想了想,“现在没什么问题,但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他说他从昨晚八点左右就跟一个朋友在一起,然后又在那名朋友家过夜,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他来到洪爷身边低声道。 “噢,”洪爷点了点头,“朋友。” “不过呢……他不记得那个朋友的名字了……皇都夜总会的一位小姐。”探员笑道。 洪爷爷无奈地笑了,“那么……” “阿东已经去查了。”探员截断了洪爷的话头,他知道洪爷要说什么。 洪爷笑着指了指探员,回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要是没问题就先把事主放了吧。告诉他随时准备协助调查。” *** 这是我的手?是我的手?是我的手…… 洛彦的喃喃自语不断地在家安耳边响起,就像是紧箍咒,他觉得头很痛,痛得受不了! 就像是亲眼看到一样,洛彦挥刀砍短自己右手的画面几个小时不停歇地在家安脑海中电影般的放映! “这是假的!”家安狂吼了一声,“幻觉、幻觉!”他借助路边的栏杆稳住身体。然而,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那刀也正是他常用的刀! 而那个人才刚刚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整整一天都没能从右手残废的绝望中恢复过来。 “为什么要走呢?”家安抓着头发问自己,“明知道他心情那么差!陪着他不什么事都没了?”他慢慢地坐到了地上,“你白痴啊!明明那么牵挂他,却偏偏要跑……” 他想哭。 “方家安?” 家安的头顶传来的声音让他一愣。“嗯?对。”他反应了三两秒钟才抬起头。面前是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不过他认识这两人手中拿着的证件:九龙东区重案组。 “东九龙重案组,现在你涉嫌谋杀中国籍男子潘震,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会作为呈堂证供。” “什么?”家安张大了嘴呆滞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应该站起来,“你们说我杀了谁?”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潘震?他是谁呀?家安感觉自己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你们他妈的……怎么……不说我是火星来的间谍?我操!”他咬牙笑道,伸出两手。 “走吧!哪儿那么多废话!”一名警员给他戴上手铐,推他进了警车。 *** “五月十八日晚二十三点到十九日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昂责家安这个谋杀案的警员名叫杨振东,看样子很年轻,长着一张女圭女圭脸,但此刻他看来严肃而沉稳。 “也许在皇都,也许是……操,我又忘了她的名字了……”家安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现在他已经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小case,更不是一场玩笑!谋杀!而他居然把自己重要的时间证人的名字忘了!“或许是在我一个朋友家里。”此刻他也不敢用吊儿郎当的态度来面对杨振东,谋杀案连洪爷也罩不住他的。不过,他心中很平稳,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没什么必要担心。 “哪位朋友?”杨振东冷笑着问道,这种笑容让家安从心里往外发寒。他让家安觉得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中!这是刑侦技巧,家安知道,他在给自己压力。 “一个舞女。我实在没记住她的名字。”家安小心地说,“皇都的舞女都知道我跟她在一起,昨晚我带她出场了。” “是她?”杨振东从档案夹中拿出一张五寸照片举到家安面前。 照片上的女人很清爽的秀丽,完全不同于莉莉的浓妆艳抹,但家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对,就是她!”家安道。 “她失踪了,”杨振东慢条斯理地收起照片,扫了一眼家安因为震惊而僵硬的面部表情,“就在跟你出场之后。” “……”家安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无论如何也上不来,“这不可能!”他叫道,惊愕得做不出任何反应!这是怎么啦?!老天!你玩我?! “……那么,”杨振东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家安的每一个动作,“这个人你认识吗?”他又拿出另外一张照片摆在家安面前。 照片上是个男人,样子挺凶,只看脸就知道这人必定很魁梧。“眼熟,”家安思忖了一下,这么回答,“但不记得他是谁了。” 这人就是在浴室袭击过他的两人之一,他下手极狠,现在家安身上的刀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当然,这些天来家安日子过得颠沛流离,没能安心养伤也是伤口迟迟不见起色的重要原因。 “五月九日有人在九龙塘‘天浴’见到你跟他起冲突,他还砍伤了你,几乎要你的命。”杨振东一字一句地说。 “噢,”家安此刻已经从极度惊讶中恢复了过来,“当时桑拿室雾气太大,我没看清楚。”他镇定地说,“怎么?” 第2页 “你们无冤无仇他会砍你?!”杨振东毕竟年轻,看到家安这般无赖的态度忍不住动怒。 “我怎么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家安轻描淡写地说。 “他叫潘震,今天早上死在你家里!”警察冷冷地道。 “你说那具尸体是他?!”家安心脏狂跳了起来,整个人都像是复活了一般,眼睛瞬时焕发出了神采。死的是他不是他!家安强忍住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谢谢关二哥!”这句话。 现在让家安谢谁他都愿意!他确实觉得心情一下就好到了极致。死的不是洛彦,不是他就好!很好很好…… 等他狂喜过了才尴尬地发现现在的情形对自己很不利,自己在听到潘震的喜讯时表现出来的兴奋足以让人相信自己是个变态杀人狂,而且还一直盼着潘振死去。 不过,从好的一面看,家安表现出的兴奋却也能够证明自己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哪有凶手不知道凶案的道理呢? 看起来那名年轻的警官杨振东也在为此迷惑着。原本他推断两人积怨已深,潘震死于仇杀,但此刻家安瞬间表现出来的神情又不象做作。 在几秒间两人不觉都沉默了下来,旁边做记录的女警员立刻道:“你的厨房中有一个刀架是吗?” “对。”家安实话实说,他知道话题又转移到了凶器上,但此刻任何隐瞒对他自己都没泻么Α? “上面都有什么刀具?” 家安尚未回答,审讯室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一名警员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我是方家安先生的律师杜平,没有我在场的口供不能够生效。”他微笑着跟大家打了下招呼,道。 律师?家安一愣,迟疑的站起身来,“你好。” 杜平跟家安握了握手,“元坚强先生请我来帮你打这场辟司。”他说,又转头对警员道:“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谈谈。” *** 家安在问自己是不是做梦!但他能做的就是把昨晚八点离开家之后做的事情详细跟杜平说了一遍,然后回到拘留所等。 他不知道这是小元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大头撑腰,他甚至不明白这是不是周君稳住他的一种策略:只要他不对组织失去希望,就不会转作污点证人。虽然他接触的资料不多,但就仓库那一件事也会让周君陷入麻烦,毕竟他现在还在跟黑子对峙。 然而,家安只能等。 在拘留所的第一夜大部分人都会失眠,家安也不例外。他辗转着,思念洛彦平和的睡脸,猜测他流落到了哪里,是不是有地方睡觉。 家安知道潘震来找自己做什么。阮南找人帮自己谈判已经“谈妥”,躺在床上的潘良不得不接受他提出的条件,然后把这笔帐勾销。但潘震显然咽不下这口气,他想要家安的命!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夜深人静时一把火烧死家安,而且他也这么做了。 静下心来之后,家安几乎可以想到部分过程。 那晚家安房中的灯是亮的,家安跑走时忘了关灯;洛彦也不会关——他根本就不知道灯还开着,他是瞎的。 见到灯光潘震认为家安在房内,于是把带来的汽油从门缝倾倒了进去。 洛彦闻到了异味,他意识到不好,想要夺门而出,但潘震不会轻易放手……不管怎样,看起来他成功了,所以死的是潘震。 这本是家安自己的麻烦,但他逃月兑了,替他受过的是洛彦。 可洛彦到底能跑到哪里? 夏夜里家安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不错,洛彦逃出了火海,然后呢?他又盲又穷又带伤!他怎知哪面是悬崖,哪人是仇家? 整个世界对他来讲都危险而陌生。 家安翻身坐了起来,不安的握紧双手,目光开始四处游离,但视线所及到处都让他烦燥。他像困兽一样在三面墙之间走来走去,或者这一秒洛彦会遇到大君的人,又或者下一秒他被莽撞的夜车司机撞倒……各种古怪的可能都出现在脑海中,满心的杂念逼得家安要发狂! 如果现在能出去,家安两手紧握住铁栏杆,眼巴巴地看着过道尽头的铁门,那该有多好! 正在这时,那扇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几个十七八岁的被带了进来,满脸的兴奋,嘴里还不时叫嚣自己的老大是某某某,“你们这群死条子,不就是械斗?看你能关我多久!” “你老大?哼,”警员不屑地笑道,“如果他能管你,我跟你姓!白痴。”他又对自己的同事道:“洪爷特地嘱咐说把他们分开关,这是两伙的,省得他们搞事。” “洪爷今天值班啊?”拘留所的值班警员笑道,“都到了这里,看他们几个小子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这几个小表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呢。”送他们过来的警员也笑了,“不知天高地厚。” 洪爷?家安眼珠一转。拘留室里只有三间隔离单元还算空荡,两名少年被关进了家安隔壁,另两个进了家安的栅栏。 需要怎么挑逗他们一下呢?家安正在思忖之间,两伙就已经开始对骂了起来。 “妈的,别吵了!你们他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家安叫道。 “呦!你他妈谁呀?滚一边儿去。”一名少年看了看家安的身高并没敢造次,但另一个喝了些酒的立刻上前推了家安一把。 家安伸手扣住少年的手腕擒住了他,少年吃痛忙叫同伴帮忙,那名少有些头脑的男孩迟疑了一下,看到家安赤果的上身缠着绷带,抬肘就撞到了他胸前的伤口上。 “操!”这一下着实很痛,家安顺势放手,退到了栅栏边上,弯下腰。 两个孩子一见得手自然要乘胜追击,立刻冲上前来抬脚便踢。 家安两手护头大叫道:“来人哪,救命啊~~~~~” 值班警察冲进来时,家安绷带上已经带血。他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羁留病房,更如家安所愿地是在他要求投诉值班警员的过程中,洪爷也被这场“混乱”吸引过来。 “你的伤没事吧?”打发走了闲杂人等,洪爷叹了口气,问。家安的伤口三番四次的反复,此刻已经真的开始微微发炎。 “我说要命你信不信啊?”家安哼了一声,道。 “怎么这次搞出这么大的事来?”洪爷坐在床边问道。 “我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他妈的背成这样!”家安沮丧地说。 “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潘震肯定是来杀我的,但我当时确实不在现场,我跟那个舞女在一起,这些我已经跟你的手下说过了。拜托你让他们不要总是盯着我,相信我一次,从其他角度出发看能查出点什么好不好?”家安气急败坏地道,“别总关着我。” “你让他们怎么相信你?你瞪眼就说不认识死者,结果呢,让人家查出你们梁子很深!”洪爷怒道。 “靠!你让我怎么说?难道我能说我翻了潘良,这些日子一直被他的兄弟追杀?这本来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这话一出口,我不就他妈的成了二五仔?就算我没坐牢出去也会被砍死的!”家安也怒道,“虽然我就是!” “好了好了,我们不吵。”洪爷道,“想想看怎么才能把你洗清。” “怎么洗?只有那个舞女才能证明我没有时间犯案。”家安赌气靠在床头,“鬼知道她为什么会失踪!……现场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停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问。 “小敏已经在找莉莉了。”洪爷沉思着道,“看到你的口供她就跑出去了。” 第3页 “莉莉?哦,对,是这个名字。”家安这才想起那舞女的名字,“谁是小敏?” “你们见过的,在你家楼下的药店。”洪爷似笑非笑地说。 “哦。是她。她不是情报科的吗?怎么又跟她有关啊?”家安诧异地问,然后看到洪爷古怪的笑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脸一下涨得通红,“跟我没关系!”他挣扎着说。 “这些事我不管,”洪爷一摊手,“不过在你的身份恢复之前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少接触。” “我……没有啊。”家安争辩说。 “就算找不到,”洪爷一笑将话题又转移到了案子上,“现场也还是有疑点。门外的走廊的墙壁上有几处血点。被害人死在房内,这些血迹应该是疑犯留下的,他大概受了伤。” 血点?家安心中猛然一沉!他果然还是没能在潘震手下讨到便宜…… “那割断潘震喉咙的一刀干净利落手法老到,像是职业杀手或者连环杀手所为,现在鉴证科正在做血样比对,或许能从老档案中找到凶手。”洪爷没有留意家安瞬间的神情,继续道,“而且从伤口的深浅看来,那人是个左撇子。排查的范围应该不是很大。所以,家安你放心,就目前的线索来说,你的嫌疑应该能被洗清。”他拍了拍家安的肩膀。 家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洪爷见他精神萎靡不振,只当是太疲惫了,于是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家安又点了点头,目送洪爷出门,心中却思忖着如何能从羁留病房逃出去。门口两名警察,窗上焊着铁条,这里似乎是密闭的空间,他爬起来,走进洗手间,呆呆地凝望着天花板上的排气孔。 这里或许能够逃月兑,家安皱了皱眉,但出去了之后,自己恐怕就会成为通缉犯…… 但若不走,洛彦怎么办?已经整整一天了,他还撑得了多久? “方家安,方家安?”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洗手间外呼唤道。 “在!”家安一惊,忙回答道,“这就出来!” 那天见过的女孩坐在洪爷刚刚做过的椅子上,虽然一脸的疲惫,但难掩俏丽干练的女警英姿。 “你好,我叫姚敏,现在跟杨振东警官共同负责你的案子。”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情报科也介入了?”家安惊讶地问。 “我已经申请调入重案组了。”姚敏注视着家安道,“告诉你个好消息,莉莉已经找到了。”她微笑着说。 “死的还是活的?”家安愣了一下,问。 “当然是活的,”姚敏笑道,“她躲起来是因为她拿的是双程证,所以不想跟警方打交道。不过现在她已经愿意做你的时间证人,你们两个的口供完全吻合。所以你现在呢,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对了,你打算搬到哪?” “出去再说吧。”家安低下头,他早知道莉莉跟他在一起只是求个依靠,但他却没想到她能这么绝,只要她不被遣返,自己的死活她一点不管。 tshirt被踩过了无数脚,又被踢过了许多脚,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下了病号服把它穿了起来。“多谢。”他对姚敏一笑,有点羞愧似的,还带着些沮丧。 姚敏脸上一阵发烫,或许这是真正的家安。家安在不同人的跟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在姚敏的心中,他善良、勇敢而且机敏过人,肯忍辱负重又有担当;当月兑去无赖放荡的那层皮,卸掉沉重的压力与戒心之后,他却是个纯净之极的男孩。 “不,你不用谢我。”姚敏摇了摇头,“我是想帮忙,可是没帮到什么。”她顺了顺头发,“有人先我一步找到了她,而且‘劝服’她来作证。” 莉莉的脸上还挂着青肿,尽避她死也不肯承认被人胁迫。 “谁?”家安问道,跟姚敏一起走出门外。 “嗯……莉莉好像叫他做‘坚强哥’,是你道上的朋友吧。”姚敏回忆了一下,道,望着家安的目光也参杂了些忧郁。如果家安跟道上的朋友感情已经好到患难与共,那他还如何狠心将他们送进监狱? 家安长吁一口气:“算是。” “对了,还有件事。”姚敏叹了口气,忽然道:“火灾现场的地板和墙壁有若干弹孔,现场找到一把烧毁的glock。对此你有解释吗?” “我只能说不知道。”家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子弹跟前两天的一场枪杀案现场留下的弹头是同一型号。”姚敏犹豫着说。 “要拘留我吗?”家安冷冷地道。 “我只是想让你当心些。”姚敏有些难堪。 *** 元坚强跟上次一样坐在警察局门口的栏杆上,看到家安走出来就“噌”的跳了下来,“小安你真他妈该用柚子叶洗澡去去霉气,”他笑道,“把拘留所当旅馆啊?……九龙塘?” “还他妈九龙塘,”家安打了个哈欠,“找地方睡觉是真的!” “我家?” “废话,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小元从这句话中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嗑药风波已经成为历史。 家安其实忧心如焚,又哪里能睡得着觉? 姚敏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原本只是零星闪念,把枪杀阿德的杀手跟洛彦联系起来,但此刻这件事情看来已经证据确凿无可辨驳了! 那名枪手是敌人吗? 洛彦人在哪里?还活着吗? 第十四章 走廊墙壁上的血迹已经化验出来,出人意料的是与之匹配的竟然是死者。 莫非洛彦并没有受伤? 周围邻居的口供一至:当晚很安静,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只有近邻现场的一个老太太说夜晚失眠,听到了一声沉闷但却并不太大的响声,后来警方认定那是起火时空气膨胀发出的响声。 没有人看到有嫌犯从现场走月兑。 洛彦莫非凭空消失? 家安再次走进漆黑一片的屋子。 大门直对着卧室,家安一眼望去,只见卧室内的东西早烧得精光。那把glock家安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大概受热之后子弹炸裂,在临近的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了几个弹孔。 门口的地上画了个人形,这就是横尸的地方。 家安模索着门口的墙壁。 洛彦,你到底是怎么走的?又走去了哪里? 看更陈伯誓言但但地说绝对没有人从大厦走出去,但他的口供只可以相信十分之一,这是家安自己的经验总结,而且更有可能的是,洛彦选择的是楼后那条废弃的外置楼梯——家安带他回来时走过那条路。 外置楼梯的扶手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让家安惊奇! 警方查过这条通道的,扶梯上没有指纹。 但是,家安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他从没见扶梯这么干净过! 有人在下楼的时候拿着抹布擦了扶梯……不,不是擦,而是他就用布包着手握扶梯,跟别人不同,他不是走几步扶一下,而是整个身体靠在扶梯上!因为身体的重量,所以扶梯上积攒了许久的污垢也被蹭掉了! 那是洛彦! 家安深吸了口气,至少他知道洛彦从这里经过,如果他够仔细,还可以发现更多的线索,一直追随下去…… 他慢慢地沿着扶梯下楼,连一个划痕都没有放过,然而一直走出大厦,他也没有再见到任何蛛丝马迹。 的确,如果线索这么明显,警方早就抓到他了,又怎会到现在还当作悬案?家安暗叹。他呆呆的坐在楼梯口,看着深蓝的夜空。 你逃得确实利落,警察抓不到你,可是你想没想过,这样一来我也找不到你。即便是让警察抓到,我也会想办法救你出来,可现在你踪影皆无,是不是我也只有等你饿死多久之后,从电视上看到你的尸体呢? 第4页 家安无奈地想,把头伏在膝盖上,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是心里。 从来也没感觉这么无奈与无助过,明明知道洛彦就在某个地方,离大厦不会太远,等着他的救援,可是他找不到! 他怎么就不留点什么?难道不知道我会回来找他?或者,他以为我那一走就是永诀?他……他以为我当时暴跳如雷就会从此厌恶他,更或者他以为是我找人放火!想到这里家安心中一惊!他自己是知道这场火灾是怎么来的,但洛彦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家安大怒而去,中夜有人过来放火烧屋! 确实,如果跟洛彦翻脸家安也不敢随便把他赶走,倘若他泄露了家安身份家安将死无葬身之地! 灭口……洛彦以为家安在灭口! 所以他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不留一点痕迹! 他没有等待家安的救助,因为他以为家安要他死……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废人,身无长物——帐号和密码已经都交代给家安了,那么谁会留着他,留着这个危险人物? 除了家安,除了这个白痴。 这个白痴呆呆的看着月亮升起,又慢慢西沉,心中一片空白。 “安哥?”迎面的路上走来一个人,看到如木雕泥塑般的家安迟疑地叫了一声,“安哥?” “嗯?”家安慢慢把视线挪到了来人身上,借着微弱的路灯光芒,他半晌才看清是楼下要跟自己混的那个孩子。“是你。” “安哥,你搬去哪里了?”孩子走到家安身旁,跟着坐下,“等我考取了大学——读法律,怎么找你?”他一脸期待地说。 考大学?找我干什么?家安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跟他说过当了律师才跟自己混,他居然当真了。“你只管努力学习好了,到时候我会找你。”家安勉强笑道。 “安哥,你不会骗我吧?我很努力啊,刚刚在朋友家温书回来。”男孩举了举手中的书本,一脸自豪地说,“朋友听说你是我老大,羡慕得不得了,现在学校里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家安不知道自己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这些日子他就在警局打转。不过在混混中间,越是出入局子而警方对其无能为力的,越会受人景仰,更何况他以打出位,在校园中确实名头很响亮。“就快联考了?”他微笑着问。无论如何,这孩子还是走了正途。 “是啊,现在每天都拼命温书,不会给你丢脸的。”孩子也笑道。 “好。每天……你每天都温书到这个时候?”家安一愣,忽然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肩膀,“是每天?” 孩子被吓着了一样在家安手中哆嗦:“安哥,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他已经意识到家安要问什么!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家安把他提到了跟前,“说!”他举起了拳头。 “安哥,我不是成心不帮你作证,我真的很怕……”男孩不禁哭了起来。 “别哭了!”家安忍不住一巴掌打断了他的哭声,“说给我听,着火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了?” “他很可怕……根本就不像活人!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男孩强忍着不哭,抽抽噎噎地道。 “什么他?去哪里了?”家安急得头顶几乎冒烟。 “他的那双眼睛很可怕,他抱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男孩身子簌簌发抖,大概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他向我走过来,步履很僵硬,我好怕……他瞪着我,瞪着我看,我从来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后来不知为什么,他离开了。” 因为他是个瞎子,其实根本就没有看到你!家安心中叹道,他是个……瞎子……不然你现在还哪有命在这里给我说话!“他去哪里了?” “那边……我……后来我不敢回家,跑到同学家住了一夜,他就好像是个鬼,脸色是青的……警察问话我也没敢说,我怕他来找我。”男孩哆哆嗦嗦地说完,才发现家安的脸色也像个鬼。 那边,是去垃圾场的路! “你做得对,不要跟任何人说!”家安叮嘱了男孩一句,撒腿就跑向垃圾场。 已经两天!整整两天! 他还活着吗? *** 这条路比家安想象中要远,一路上他也要停下来几次来喘气,而越接近垃圾场时,他的速度就越慢。 其实他知道自己还可以再快些,但他没有,而来到小屋门口的时候,他甚至骤然停下了脚步。 铁皮窝棚内很安静。 家安踯躅不敢上前。在这之前他有那么强烈的愿望,想要即刻扑进去。但人真的来到这里的时候,他退缩了。 如果让他一直寻找,哪怕是三天,五天,甚至一辈子,那么,他心中的希望虽然日渐渺茫,绝望日渐增加,但是,至少他还有个念头,他还可以幻想洛彦就在某个角落,或者在九龙,或者更大更远的地方。 然而,现在让他冲进去,却一眼看到的是具尸体的话,那又该怎么办? 他怕,谜底揭开的那一刻。 因为他知道,洛彦肯定在这里,活的……或者死的。因为这片空间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其间还夹杂着尸体的腐臭。 一寸一寸地,他来到那扇简易的门前,深吸了一口包含腥咸的空气,一把把门推倒! 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迅急地刺向家安的咽喉! “是我!”家安身子一侧,让开匕首叫道,又惊又喜,声音里几乎带着哽咽。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是……你……”屋内,有人迟疑地说,声音低沉沙哑,让家安一下就想起那日在仓库重创之后洛彦开口第一句话的感觉。 家安原以为自己会冲上前去拥抱他,他心中也无数次的幻想过劫后重逢的场面将有多热烈,但这一秒全部的热情却被洛彦冷冽的声音所冰封。 “你……你还好吗?”家安轻声问道,大约是因为之前心中全部的牵挂和不安在听到洛彦沉稳的声音之后都得到了安抚,所以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傻得不一般。 洛彦哪需要自己的救助?他怎会生命垂危地等着自己? 洛彦似乎冷笑了一声,有点像家安第一次在仓库见到他时听到的那一声。他没答话,但是似乎挪动了脚步坐回到脏乱不堪的“床铺”上。 家安弯腰进了窝棚,里面漆黑一片,房门倒塌涌进来的月光不过照亮了床上的一小片区域。上面看起来像是黑色、缀着浅色横条的单子家安认得,正是自己的床单。 空气中充满了腐败的味道,就像尸体腐烂时发出的气味。 家安想他找到了那只失踪的胳膊,它就横在床单上,只是……只是…… “那……”家安指着那残缺的肢体说不出话。 “那是我的粮食。”洛彦坐在黑暗里,嗤笑着说,“现在不新鲜了,不过开始的时候味道还是不错的。这是我跟一个熟人学来的,哦,你可以出去呕吐。” 家安确实很想吐。首先空气中的尸臭就已经足够让他反胃,而即便是见惯了尸体的法医,看到那条手臂被啃咬的模样也只怕会作呕! 他是个杀手。 家安慢慢地后退到门口,头脑中没有一个细胞是工作的。没见到洛彦的时候,那般的挂念他,可见到了为什么有这样反感? 他不明白自己。他现在又只想快点离开! 家安的意识一片混乱。 洛彦是个变态杀手。楼下的孩子说得对,他不是人。 家安必须远离他,远远的逃开! 可是,他问自己,难道我宁可见到的是洛彦的尸体?假如他不吃死人,那么,我大约只能见到他的尸体。 第5页 他只是想活下去。 只要离开他几步,家安便又开始担心,他甚至在操心那条手臂吃完了洛彦该怎么办。那杀手也不会随便捕杀一个路人,吃了他。 “我疯了!”他仰天叫道,“谁来教教我!” 不知是他的潜意识或者感觉敦促着他,让他回头,让他去找洛彦,告诉他再晚他就会后悔。 家安从不相信预感,但这时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他必须远离他! 然而,洛彦沙哑的声音却一直在家安的耳边环绕。 家安记得洛彦稍事修养之后,声音便是清亮的。只有一次,他奄奄一息时,声音才变得如此黯淡。 可他还能跳起来伤人! 家安心神不定。蓦地,他回身拼命地跑向窝棚,一个箭步从没门的入口窜了进去! 洛彦身体蜷缩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那张床单,没有动静,甚至连呼吸声家安也听不到。 “洛彦?”家安轻声呼唤道,不自觉地有点颤抖,“洛彦?” 他没反应。 家安的心脏短暂得停跳,他慢慢地接近他,像被吓着的孩子不得不接近声色严厉的家长。他把他的身体转过来,着手之处向着火一样。 家安甚至不敢去探洛彦的鼻息,心忽然又跳得跟打鼓一样,手脚都哆嗦起来。他矮身坐到床上,扶着洛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怎么好好的会发烧?”他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彦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手还紧紧地按在月复部。家安这才意识到他身上有伤,新伤,但没有的好妥善的处理,现在已经发炎。 费了些力气挪开洛彦的手,家安把手轻轻探进他的衣服,着手之处火热而粘湿,左月复处一条刀口,周围却还有烫伤似的伤痕。 这样深度发炎的伤口家安处理不了! “洛彦,洛彦!”家安摇晃着他,想要把他唤醒,“现在你没得选,我只能送你去坐牢!”他说,眼泪漱漱月兑离了眼眶落到洛彦滚烫的脸上。 他的摇晃把洛彦从昏迷中唤醒,但洛彦显然没来得及听到前面那些话,入耳的只有“坐牢”二字。 “你不需这么费事,”他喘过一口气说,“只要放我在这里我很快就会死,不会惊动任何人。” 听到他的话,家安心里一颤。假如他没有回转,洛彦无疑就会如他所说的这般流浪狗一样死去。 “可我不想让你死!”他抱着洛彦的胳膊更加用力,仿佛是用这个动作来表达自己不想放手让他死去的心情,“我送你去医院!” 去了医院就意味着惊动警方,惊动警方就意味着洛彦将以谋杀罪坐牢。 洛彦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看着他就要把自己抱起来,洛彦用尽全身力气一挣,伸出左手握住了家安的手腕,把它从自己身上拉开:“你听着,我没求过你来救我,你可以离开,把我放在这里自生自灭。但你记住,我绝对不会让人把我再关起来!”他嘶声说道,声音和语调透着彻骨的寒意和恨意,又依稀带着些恐惧。 家安愣在那里。他知道洛彦不是因为发烧而说胡话。他恨……或者惧怕被关押的感觉。如果迫他他宁愿死!而依照他现在的伤势和状况,又岂是跌打医生能看好的呢? 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怀中着滚烫的躯体煎熬着家安的理智,提醒着他,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那好,”家安咬着牙说,“你不坐牢,我坐!现在你可以放手了吧!”话一出口,家安只觉得心中一痛。 “你……”洛彦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被家安一拳打晕。 家案立刻俯身抱起了他,一弯腰从窝棚里钻了出来,向医院跑去。 第十五章 “洪爷,我需要你帮忙!” 家安每说一个字,心就沉了一分。十四个月前他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以为很简单,敌我他一向份得很清楚,他知道正义什么。在警校的27周里他说过无数次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香港市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他自信几个月甚至几年过后他会跟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地回到警察队伍中。可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原来不行。 他慢慢的变成灰色,站在黑与白的分界线之间,不是既黑又白,而是非黑非白。 “我的伤口感染了,现在在医院,护士可能会报警。帮我个忙,这次我不想进拘留室。”说了第一句话,第二第三句就自然象流水一般的涌了出来,“帮我个忙,销毁这个报警记录,当它不存在,行不行?”家安的脸色苍白,因为他知道以洛彦的伤医院一定会报警。 “家安,”洪爷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你疯了?销毁记录?!这是犯法!” “这段时间被抓得太频繁,大君若感觉到我被警察盯上就绝对不会用我!我等了十四个月才等到这个机会,我不想再等十四个月!”家安说得好象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的鬼话,脸色渐渐的从苍白恢复到了常色,“我熬不了那么久了!帮帮我……就当还我个人情行不行?”他无力地靠在病房的墙上,眼睛注视着窗外的黑夜。 这是一间八人病房,但只躺了落彦一个病人。其实医生安排给他的是急诊之后的处置室,家安知道这是方便等会警察来了录口供,如此就不会影响其他病人。所以他撬开了这间空着的病房,偷偷把洛彦连同吊瓶抱了进来。 当时已经半夜,医院内清醒着的人并不多。 近来九龙果然很平静,外伤的病房居然也有了空余。 “家安……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么做最后吃亏的可能是你?如果查出来你的证言和证据可能都会因为这个违法作假行为而被质疑其可信性,甚至会不予采纳。到时候你、我和整个警方十几个月的努力将全部作废!”洪爷越说越激动,“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知道。”家安淡淡地说,“洪爷,两个月,不打乱我的节奏,我保证两个月拿到证据。”他攥紧拳头,把视线转移到了洛彦昏迷中苍白的脸上,借着街灯穿过窗子的光芒看着他没有血色、干裂的双唇,“到时候什么刑事责任我愿意负。让我搏一把,求求你。” “家安,你不要太勉强。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洪爷迟疑了一下,柔声道。 “洪爷,等报了警再处理就太晚了!”家安低吼了一声,“出了问题我会自己来负责,决不连累你。” “……家安……你好自为之!”洪爷被他噎的无话可说,“我已经一把年纪,你还年轻。” “我知道……”家安紧紧咬住嘴唇,仰起头,让眼泪从眼角慢慢的滑了下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尽力想办法,但销毁记录你别想!” 家安还想说什么时,洪爷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尽力了。”家安来到床边,蹲,指尖轻轻的顺着洛彦的脸颊滑了下来,“如果还帮不了你……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关起来。”他柔声说,忽然又探过身去,俯身用舌尖一点点润湿了洛彦干裂的唇瓣,“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回洛彦原来病房的路上,家安顺道偷了一套病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那瓶静点要两个小时才点完,护士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查房,家安躺在洛彦应该睡的位置,拉开被子盖过了自己的头。 他静静的品尝着一种叫做背叛的煎熬。 他彻底背叛了自己的身份。 最初,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善良,但他没想到那一脚踏入的是流沙。 第6页 或许人生最好就按照轨迹来走,永远、永远都不要踏过界。 但是,现在也好,家安对自己说,这些日子一直困扰着他的巨大痛苦忽然烟消云散。四分五裂的灵魂重归一体。 现在,他只需忠于自己,忠于良心,忠于感情,而不是警察的身份,不是洪爷的殷切希望。 胡思乱想间,他迎来了姚敏,跟着姚敏的是一个刚刚入行的军装。 “怎么又是你?是不是又想回警察局?”姚敏看了一眼家安,故意这么说道,边说,她便拿起了床头的伤情纪录。 “师姐?”军装疑惑地询问姚敏。 “他叫方家安,刚从羁留病房放出来。”姚敏哼了一声,道,眼睛扫过纪录:“旧伤发炎?” 她念道,“怎么又发炎了?你想死啊?” “想见你啊,madam。”家安笑嘻嘻地回答说,“只有出此下策。” “是吗?”姚敏笑道,“那来警局师姐跟你好好聊聊。” “那倒不用,”家安拍了拍胸口,“我怕难消美人恩哪。” “看起来没有记录上写得这么严重嘛。”军装见两人很熟悉似的聊天,就料到家安肯定是经常在警局出入的小混混,插口道,“高烧?” “看到师姐就好了大半了。”家安面色不变地说。他刚刚用被子盖过头,所以头上脸上都是汗水,就象高烧发汗一样。 “伤怎么弄的?”姚敏把注意力拉回正题。 “师姐你还不知道?”家安挑逗似地说。 “少废话。”军装瞪了他一眼。 “拘留所里打架。” 军装询问地看着姚敏,后者点了点头,肯定了家安的回答。 一切似乎都很清楚,背后没有隐藏着什么罪行。军装以眼神询问是否回去。 “那好,你好自为之。”姚敏对家安说,才又转头道:“我们走吧。” 家安起身送两人走向门口,刚松了口气,只见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怎么这么多人?病人呢?” 家安顿时汗流浃背,“这些是录口供的警察。师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头脑一转,忙道。 “好啊。”姚敏没有留意护士的话,或者她会错了意,走出了几步,她来到走廊站定。 军装忙也跟了出来戒备地望着家安。 护士低声嘀咕道:“难道去洗手间了?” 家安带上了房门来到姚敏跟前:“抓到纵火杀人的那个人了吗?”他看到军装徘徊在身旁,只有如此道。 “还在进行,有结果我会通知你。”姚敏道,把警车的钥匙扔给了军装。军装见他们说的是另一件案子,也无心细听,接过了钥匙先行走进电梯。 家安盯着电梯门关闭,忽然站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姚敏:“在情报科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到重案组?”他冷冷地问。 姚敏一愣:“家安?” “如果你求的是有工作表现好升职,那么ok,这跟我没关系。但如果你想要……你……因为别的原因调过来,那我告诉你你是个傻瓜,一点意义都没有!”家安口气极冲,没给两人留一点脸面。 “你……”姚敏又惊又怒,又大又亮的眼睛瞪视着家安,很快,一层水汽蒙上了漆黑的瞳仁,她抬手一掌括在家安脸上,转身便走。 家安原地站着,看着姚敏迅速消失的背影,双眉渐渐的蹙紧,一向明朗的眼神中揉入了丝丝忧郁和伤感。 半晌,他才低下头,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洛彦的床边,虚月兑般地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一只手模索着找到了家安紧抓着床沿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家安反手紧紧握住那只滚热手掌,把它带到了唇边。起先他只是轻轻地亲吻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他用力地把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脸上。 慢慢地,压抑着的呜咽声充满了空荡漆黑的房间。 夜见证了他的堕落。 第十六章 “现在觉得接受不了的事情,等过些时候再看或许就没什么要紧了。” 黑暗中,洛彦的声音听来有些不真实的平静。 “……”家安抬起头,忽然意识到自己把从未展现给任何人看过的脆弱无助一次又一次,自然而然的展示给了洛彦,这种感觉他不是很习惯,所以有些手足无措。“你……嗯……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他呐呐地问,洛彦昏迷的时间总是比常人要短的多。 “在你舌忝我嘴唇的时候。” 家安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然后一幅他永远也不愿意回忆的画面横插在脑海中。 洛彦被自己从身边推开,错谔地躺倒在床上。 他肯定感觉很受伤,家安想,但他并没有把自己推开……也许是那时他很虚弱无力吧。 “你……你……那时就醒来了啊。”家安勉强问道,已经分辨不出来洛彦的声音里是否带着嘲笑的意味。然后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比当日洛彦的还要唐突过分,忙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有些时候我醒着,但别人却以为我还在睡。”洛彦淡淡地说。 那么那些肉麻的话他也听到了。家安只觉得自己的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蓦地,一个念头从心底里浮现出来:或者自己那天半夜回家站在床头凝视洛彦的事情他也知道,夜里紧紧依偎着他入睡他也知道……这许多不合常理的举动他都知道,所以,那天他才会在争执中突然吻了自己。他大概以为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才舍命救他。 或许,他这般的忍耐也之不过是为了报救命之恩。 一念至此,家安的心忽然凉了半截。“不,我……我不是……”他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道,他以为他一直都很正常的,但却解释不了为什么忽然做了这么些出格的举动。或许我真是个变态也未可知。家安想到这里,忽然嗤笑了一声,心头酸楚,连解释的兴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也不知为什么……忽然会这么依恋一个人……”他低下头,喃喃地说,觉得许多东西又酸又涩地堵在喉头,吐出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我……发神经,你其实……其实不用配合我……” “我十七岁之前没接触过一个女人。”洛彦忽然道,“组织训练的都是男性。” 他言简意赅地话语中包含了许多东西。 “走吧。” 在家安头脑中还为整理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时,洛彦说道。 “现在?”家安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赞成了洛彦的提议。等天色大亮了,医院将没有二人藏身之处。他起身想要将洛彦打横抱起来时,却见他已经伸出了左手。 洛彦个性狂傲。 家安握住了洛彦的手,搀着他慢慢走出医院。在半途中家安又顺手偷了张干净床单,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对一般的违法行为失去了从前的负罪感,并且还想偷更多的东西,比如药品,比如纱布,比如一双眼睛。医生在翻看过洛彦的眼睛后告诉他,即便是在最好的医院这双眼睛也已经没有复明的希望。眼底神经太复杂,现在外科手术的水平还达不到能为他治病的高度。 洛彦的面前只能是一片黑暗,除非出现奇迹。 家安把扶着洛彦腰肢的胳膊更紧了一紧。而洛彦还持续着未盲之前的习惯,睁着不能视物的双眼看着前方。 *** 那半截前臂还横在床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家安看了看若无其事地洛彦,摒着气握着断臂的手腕将它拎出了窝棚。 床旁边是洛彦用过的匕首,家安也只有把它全当铁锨使用挖了个深坑。等他竣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就着微光他看到坑边的断臂半握着拳,狞狰着似乎要跃起伤人,于是厌恶地一脚把它踢进了坑里。 第7页 正待撒土,家安心中忽然一动,又突然弯下腰去捡起了断臂,慢慢把自己手中的匕首柄塞进断臂掌中——不错,正是这个姿势,它被砍断时正是紧握着这把匕首。微一沉吟,家安已经明白,仿佛卸掉一个沉重的包袱般,他舒了口气,埋掉了胳膊,走进窝棚。 洛彦安静地阖目躺在家安偷来的床单上,似乎经历了这么奔波劳苦的一夜已经沉沉睡去。 “睡着了吗?”家安轻声问道。 “嗯?”洛彦侧了下头,应道。 “你不是为了吃它所以砍断的,是么?”家安蹲在床边,怜惜地看着洛彦憔悴的面容。他想他错怪了洛彦,也几乎因此弃他而去。 一个疲惫的笑容在洛彦面上展开,他沉默不语。 “那晚潘震以为睡在家里的是我,所以从门缝下把他带来的一桶汽油倒了进去,想要烧死我。可是他没想到你不是我,你睡的惊醒……” “我没有睡。”洛彦更正道。 家安自然知道他为什么没睡,他的脸有些羞愧内疚地涨红,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道:“你闻到了汽油味,就意识到危险,所以跑进厨房拿了把刀……”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床单,“啊,是这样,你想到有人纵火,所以匆忙拿了床单到离你最近的厨房去沾湿它,顺便从刀架上拿了那把刀。” 洛彦点了点头。 “潘震听到了声音,他拔出了匕首,守在门口,等着给我致命一击,这时你打开了门。这一击就由你来替我承受了。”家安的视线来到了洛彦的月复部。在可笑的病号服下藏着一个几乎致命的伤口。大约是洛彦听到风声机警的退了一步,不然他就已经死在当场了! 洛彦不语。 “所以你操刀砍断了他的胳膊……” “错了。”洛彦插口说,“挥刀割断了他的气管。先断胳膊他会叫喊。” 这就是潘震动脉割开失血而死的原因。 “你不能把匕首拔下来,”家安接着道,“你没办法止血。” “我可以烫伤创口止血,但是那里到处是汽油。我从那个人身上搜到了烟和打火机,点了支烟放到门口的鞋架上,然后来到这里。”洛彦补充道。 这就是他伤口周围被烫伤的原因。他用燃着的烟头给自己止血,可还是几乎因为感染而丧命。 他是自卫。家安心痛的同时又觉得轻松了许多。我没做错。他对自己道。虽然即便是洛彦嗜杀成性家安也会帮他,但那样他的良心将永远不安。 家安轻轻地坐在了床边,俯,展臂把洛彦搂在怀中:“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再受伤。我发誓。”他说。 不知是因为不相信家安还是因为不相信老天,洛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更多表示。 “现在什么时候了?白天吗?”他问。 “天刚亮。”家安从窝棚的缝隙看着那一丝丝光亮,“你睡一下,我去买点吃的。” 洛彦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环境里养伤他迟早会再次感染。家安心中暗暗思忖,买了桶矿泉水,又选了些不易变质的熟食及日用品,路过一家刚开门的粥铺时又想洛彦也许会需要流食,便又买了碗粥。 等把洛彦的一切都照顾妥当之后,家安亦是精疲力尽,挤在洛彦身边胡乱睡了半个小时便又匆忙起身。眼前许多事情等他去做,哪有时间休息? 将洛彦户头的钱转到自己帐上时家安有些担忧,日后他的财政信息都是要拿到法庭上的,不过他也可以说成是大君给他的安家费,毕竟他的房子烧了之后阮南还是曾经给过他些钱。 这也是家安的无奈之举,因为在九龙这块不大不小的地方里若真的有某些角落是混混们不会出没的地方,那这里就应该是半岛酒店。而即便是多存了十万入户,家安也还担心在洛彦养好伤之前自己需不需要卖身赚钱。 半岛这种高档酒店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享受的地方。 其实家安中意半岛更重要的原因是它有车接送客人,这比坐计程车要隐秘得多。 洛彦带着棒球帽和墨镜,把两手插进运动装的裤兜,站得笔直,除了俊秀的脸上没有血色之外根本看不出一丝重伤的模样。 “直走,五步外是电梯。”家安低声道。 洛彦便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行,就如双眼能看到一般,然后站定在电梯口处。 家安领了门卡疾步来到洛彦身边,伸手越过洛彦去按电梯按钮。走廊中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毫无声息。所以家安的突然出现使得洛彦微微吃了一惊,他忙退开了一步。 “是我。”家安轻声道。 洛彦低下头,默不作声。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一楼,接着,门缓缓的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名头发银白的老人,看到两人堵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侧身从洛彦身边走了过去。 洛彦的身子似乎一震,又退了一步。 “已经走过去了。”家安来到近前扶着洛彦的胳膊带他进了电梯。 “什么样子?刚刚过去那个人。”洛彥皱着眉问。 “嗯……老头,头发都白了,好像带着眼镜?”家安回忆得有些困难,因为他实在没有留意那人,“个子挺高。” 洛彦默默点了点头。 “有什么不妥?”家安问道,有点紧张。 洛彦摇了摇头,脸上有些茫然,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不妥。“等下帮我洗个澡行吗?身上粘粘的很不舒服。”他疲惫地说。从前手腿有伤时他尚可以用保鲜膜缠紧伤口沐浴,但此刻月复部又受了伤他自己可确实应付不了。 “好。”电梯门一开,家安顺手揽着洛彦的肩膀半拥半抱着带他进了房间。 家安的心中有些不太安稳的感觉。 半岛窗外的景观很漂亮,浴室也很舒服——一千几百元一夜,它也确实提供了些优质服务。 洛彦不能着水——本来伤口就已经发炎,除非他想死,不然还是离水远点得好。所以家安坐在浴白边缘,让他把头仰靠在自己腿上,把莲蓬的水压开到最小,尽力避免水花溅落在洛彦的身上,帮他把头洗好。然后,家安才让洛彦月兑去衣服躺进没有盛水的浴白,以温热半干的毛巾为他擦拭身体。 “你很细心。”洛彦微笑道。 家安一愣,他并不太习惯别人夸奖他,尤其是“细心”,这是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再不当心你就没命了。”他笑道。 “迟早有一天我会暴死街头。”洛彦淡淡地说,没什么伤感,看起来就是在预言自己的命运。 家安怔怔地看着慵懒地舒展了修长的四肢躺在浴白中那名杀手平淡的面容,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涌起了许多念头,但都模糊缥缈。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滑过洛彦伤痕累累但又富有弹性的肌肤。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人活生生的而且也应该是活力十足。 “不行。”他含糊地说,俯,小心翼翼地把双唇盖在洛彦的双唇上。 “你这样……”待他的吻告一段落之后,洛彦扶着浴白的边缘站了起来,“……是不行的。”他笑道,扶着家安的肩膀赤果着站在湿淋淋的瓷砖上,忽然用力抱住了家安,把他压在墙上,以暴风骤雨似的吻唤醒了家安禁锢在心灵深处的全部热情。 家安沉溺在观感快乐的漩涡中,不愿苏醒。他有些措手不及地领略到了同性的热情和野性——确实完全不同于女人的亲吻,哪怕是个野猫式的狂野而开放的女人。她们不具备洛彦的这种力度和咄咄逼人的气势。 第8页 两人的身体轻微地晃动着,摩擦着对方。这种细微的动作让家安欲火高涨。湿淋淋地衣服夹在两人紧密结合的身体之间,这种粘腻的感觉让家安烦躁地想撕裂它! 湿衣服! 他忽然打了个冷战,勉强跟洛彦拉开了一点距离。 “操,会出人命的!”家安看到他月复部的纱布已经湿透,大怒道。 “那有什么。”洛彦满不在乎地大笑道,扶着墙站稳身体,黑发湿淋淋地贴在缺乏血色的脸上,双目微闭,唇色异样地艳红,充满了聂人心魂的吸引力。 家安看了他半晌,才又来到他身边,探头过去噙住了洛彦的唇轻轻地允吸着,双手却忙着取下洛彦身上湿淋淋的纱布。 纱布离开身体的时候,洛彦闷哼了一声。家安知道扯动了粘连的伤口,他疼得厉害,手下不由一缓。洛彦却不买账,模索着握住了家安的手用力一推,纱布连着点血迹掉落在地。 “你跟自己有仇啊?”家安冲口道。 洛彦淡淡一笑,却不答话。 客房内备有医药箱,家安花了些精神才把二人重新包扎好。他有些烦恼,现在发炎的不止洛彦一个,从明天起他应该去医院报道了。 想起医院,他的心中有一阵郁闷。他对洪爷发过誓,两个月内结案。就目前这种情形他拿什么结?!一个洛彦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家安看了看洛彦,后者又已经安静了下来,阖目躺在柔软的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很任性,家安无奈地看着他俊秀的脸叹气,任性的让家安有些受不了。他的心里藏着许多忧伤的事,但却不想对人倾诉。 很多感觉真的来得毫无道理。家安愣愣的想,如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闯入他的生活的是个女人,他会不会也对之产生这种割舍不下的感觉? 他没办法回答自己,假设只是假设,来的是洛彦,没有余地回转。 家安靠在床头,轻轻地摩娑着洛彦的面颊,心中有一种平静甚至是幸福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的眼眶发热。就这样多好,这样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不需要海景,不需要豪华的室内装潢。两个人都活着就行。他放纵自己暂时忘记了警察,忘记了黑社会,忘记了卧底身份和恢复身份之后的未来。在他放开了自己来领略和享受洛彦教给他的另一种风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许多东西都不过是人们给自己心灵套上的枷锁。其实别样选择也很美妙。 心灵上的放松并不能持续太久,饥饿感很快就把家安从梦境中唤醒。天刚擦黑。浴室里晾着的衣服还没干,家安穿上了洛彦的外衣。好在两人身材相似,互换衣服并不会出现很喜剧的场面。而以他的财力,他总不会傻得叫客房服务。 路过服务台时家安心中一动,停下了脚步:“有一位头发银白,穿休闲西装的老人家,身材很高,大约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他向服务台里坐着的女孩问道,“请问他住在哪个房间?” 女孩看了他一眼,笑容可掬地道:“先生对不起,我们有规定,客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啊,是这样。”家安忙道,“刚刚在餐厅吃饭时看到他遗落了……”他的手伸进裤兜,正模到洛彦的太阳镜,“太阳镜在桌上。”家安顺口道,掏出墨镜在女孩面前展示了一下。 “哦……”女孩点了点头,“你说得好象是八楼豪华海景客房的卫先生,不巧的是他刚刚退了房。这样吧,您可以把太阳镜放在服务台,如果卫先生……” “退房了?”家安心中隐隐地感觉不对,无心理会女孩还在说些什么,忙返身冲进了电梯。 豪华海景客房的门上挂着整理中的牌子,家安想了想,一把推开了房门,“对不起,塞车,我迟到了,卫先生,可以出发了。”他说道。 整理房间的清洁工吓了一跳,但听了家安的话就明白过来这个小伙子大约是跟这个房间的房客约好了做什么,只是他来迟了一步。“先生,卫先生刚刚已经退房了。” “已经走了?”家安故意做出吃惊懊恼的神情,眼睛迅速地在房内逡巡了一圈,“那文件也带走了?” “我没看到什么文件。”清洁工礼貌地回答,“或者您自己看看?” 在她虎视眈眈地注视下,家安迅速把床头、沙发附近察看了一遍。表面看来没什么特别,他更留意的是垃圾,垃圾桶大概是唯一能提供线索的地方。 锡纸。 瘾君子? 大概没几个人会比家安更了解这东西的用途。吸粉的人常用锡纸盛着白粉加热。 一个生活放纵的老头,吸毒,住豪华海景,有什么特别? 能让洛彦发抖,然后又迅速消失。 第十七章 傍洪爷平安电话还是老一套,收到的回话却有了点新意。洪爷安排了个警方心理学专家来给他解压。 这倒是在家安的意料之外,不过回头一想又是在情理之中。他这段时间表现得太反常了,而他的风吹草动、言行举止又会影响到整个行动。十四个月的心血啊!洪爷没有道理不重视。 最好自己就该不挣扎,不抵抗,否则更加惹人怀疑。家安苦笑,若在从前,他断不会耍这种心眼,现在他好像把自己推到了洪爷的对立面——警方的对立面。 不过说到减压,面对那个心理学专家一小时,家安却觉得效果远不如静静的看着洛彦一小时来得好。只要看着洛彦好好地待在他跟前,他就觉得心里平静许多。 或许真的是关心则乱,家安一眼看不到洛彦,心中就会凭空生出许多恐怖的假设。如果大君转了性,也来半岛怎么办?如果那个怪老头真的是他的仇家,认出了他,转头带人来怎么办…… 压力还不是就这么来的! 所以,家安想,与其让他花时间听心理学家胡说八道,不如让他守着洛彦。 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上他对洛彦确实有点着迷,真是糟糕。因为这实在影响他的判断力。 元坚强觉得靠在墙上发呆的方家安实在诡异。他的表情且忧且喜,瞬息万变。 “小安,”他用手肘捅了捅那个神游天外的家伙,“找到房子了吗?……靠,你他妈的又有什么艳遇了?”他的眼中闪烁着些掩饰不了的不满情绪。 “……什么?”家安迟了半拍,看着他问道。 元坚强张口结舌地看着家安,两人一起搭档做过许多事,时常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面前这人是家安没错,但绝非他熟悉的那个,“你没问题吧?”他说。 家安知道自己又走神了。他刚刚已经幻想到了大君在半岛摆生日酒,而洛彦恰恰走出房间来放风……这样下去可危险得很,家安沮丧地用力搓了搓脸,“操!……君哥选在哪里摆酒了?” “鸿宾。”元坚强有些为家安的状态担忧。在这个时候大君要摆生日酒,里面绝对有说道。具体要做些什么高层只怕早已决定好了。此时此刻家安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是自找苦吃! “哦,”家安的心放下了一半。大君把生日酒排在谈判前几天做,自然已经安排好了。既然是生日酒,势必要请人。到时会不会平静要看那天大君请谁来。“又要给关二哥上香了。”他给了元坚强一个眼色。 两人都明白,大事来了。 “小安,你上次拿的是支断香么?”元坚强忽然问道。 家安一愣,不经他问,自己早就忘记了。“可不就是!操,我他妈的倒足了霉!”他狠狠地捶了捶墙,“你问这个干吗?”他疑惑地道。小元从来就不是那种说话没头没脑的人。 第9页 “我猜这次还会有断香。”元坚强笑道。 家安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等着上香的大君,又顺着大君的视线看了看神龛,心中一动,“操……我知道了……”他暗骂自己反应迟钝。 这哪里是上香?分明就是在选人! 而这人选,就是关公亲选的。 在黑道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关公亲选的人要做的自然不是小事! 只是……家安双眉紧锁,为什么上次关公选中了自己,但大君没用自己?是因为他那时还不相信我?! 大君没给家安更多的时间分析,他已经让这群年轻人逐个去动手上香。 家安犹豫不决。他知道那盒香中必定有一支是断的,如果在拈香的时候动作中稍微大一点,就能轻松地挑中那一支。 这支香带来的可能是一次出头的好机会,但也可能是个大难题。以家安的身份,即便是身不由己,但也不能做出太过分的违法行为,倘若大君要杀人怎么办?要杀的是洛彦又该怎么办?!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不出现这种极端情况,那这种任务也是非常危险的。而家安现在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更关注自己的安全。如果他死了,洛彦也活不了。这他很明白。 两个人,一条命。 可是,他有两个月期限。只有两个月。这是家安在洪爷跟前立下的军令状,他不想让这一次机会落空。因为现在跟上一次仓库中擒鹰不同,上一次事发突然,事前大君没有给过任何承诺,而且对家安其人也没有任何了解,即便家安立了大功大君也许也不方便越层提拔他——事实上他确实装作没那回事。但现在,家安已经通过考验,如果他能在高层的计划中完成关键任务,势必会得到重用。 两个月里,恐怕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家安看了看关公像,又看了看仅开一口的香盒。 交给……老天吧。 家安慢慢地把手从香盒中抽了出来,手中的那支香一点一点地露出全貌。 这是一支完整的无烟香。 家安顿时松了口气。 其实他现在不愿意扔下洛彦去冒险,可是肩负的责任迫他不得不违心而为之。即便现在他追求的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种黑白分明的正义,但他许下的诺言从来都不是空头支票——他不允许是。 这是老天决定的。他压下了心中些微负罪感对自己说。 家安退开,冷眼看着最后会是谁抽到了那支“幸运签”。他不知道有几个人猜到上香的真正含义——这个房间里都是聪明人,这点家安可以肯定,而且他们道上混的时间要比家安长得多——但是他却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应该是小元,只可能是他。 元坚强在家安之后的第四位。站位的时候并没有人为他们排序——既然是关公选人,一切都是天意,大君也不会强插一手——但元坚强似乎并不着急。家安心怀不安地第一个走上前去之后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看到家安略微犹豫了一下,但手上没做什么花活,然后拈出了一支整香。之后的三人亦像有了协议一般拈出的全部都是完整的香。元坚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中闪烁着的狠辣让家安有一种绝对不要招惹他的感觉。 元坚强手中的香是断的。 家安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情不自禁的有些前倾。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小元自己挑的路。 剩下的这台戏跟他已经没有太大关系,家安更在意洛彦的安危。一个人就算再强,但浑身是伤又看不见也独立不了。 *** 家安回到酒店房间里的时候,看到他仅披着睡衣斜靠在卧室的床上,听电视。 听电视。 家安只觉得心中蓦地一痛。“吃饭了吗?”他走过去,顺了顺洛彦不太伏贴的头发道。 “吃了个汉堡。”洛彦笑道,“整天躺着也不觉得饿。电视遥控器给我,我不喜欢老电影。” 看样子他正在努力适应现在的生活。家安到床尾找到遥控器交到了洛彦的手中,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你喜欢看什么?下次出去我买点影碟回来。”他问,坐到洛彦身旁,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模索,就忍不住伸出手连同遥控器带洛彦的手一同握住放到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引着洛彦的左手食指来到调频按钮上。 “看什么?”洛彦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但对家安亲昵的举动并不排斥,“这可难说,从前能看到的时候我却不看电影的……你平时都看什么?有什么好建议?”他转头对着家安道。 “操,我们还能看什么。”家安冲口道,脸上带了点绯红的颜色,好在洛彦看不到。稍后,他想起了从前搂着不知名的女郎看充斥着肉欲诱惑的电影画面,身上不禁有了些反应。 洛彦了然地微笑了一下,半晌不语,好像回忆什么,忽然又问道:“那你们看过男人的吗?” “没有!”家安惯性地立即撇清道,然后才想起此一时彼一时,“或许也有,但我没留意,那时……” “没看过也没关系,我知道得多。”洛彦吃吃笑道。 家安顿时大感尴尬,握着洛彦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心里知道会发生点什么,有点期待,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洛彦把手从家安的掌中抽了出来,胳膊环过他的颈项来扶着他的下巴,使之转向自己,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唇靠了过去。 家安的心一下跳得比上一下更猛烈,只觉得洛彦的动作太慢,简直就是煎熬。他急了,在空中迎到了洛彦的双唇。 洛彦象是笑了一下,但这个微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已经被纠缠在一起的唇舌淹没。这一次,他吻的细致而煽情,直勾出家安全身的火焰。 家安的双手早已插进洛彦的敞开的睡衣中,求索一般地用力揉搓着洛彦结实地脊背,他背后凸凹不平的疤痕都似乎充满了极至的性感。 冗长的深吻结束之后,两人已经侧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 “月兑掉。”洛彦哑着嗓子对家安道,松开紧搂着他的手坐起身。 家安一把就将tshirt从头上拽了下去,同时洛彦亦帮他将裤子退至膝盖。 洛彦俯,右肘支撑着身体,左手从家安的肩头模索到了他胸前的绷带,然后他低头,以舌尖隔着纱布描绘出两个乳首的形状,而手却象蛇一般向下游去,在他的丹田画着十字,动作依旧慢的让家安有种心痒难挠的感觉。 家安只觉得从来没做过这么漫长而惹火的前戏!洛彦简直就是在耍他!“你在干什么?!”他含着薄怒道,一把抓住洛彦的胳膊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 “急了么?”洛彦笑道,张口含住了家安的喉节,放在他小肮的手忽然钻进了胯下的丛林中。 家安抽了口气,嗓子发干,勉强咽了口唾沫,忽然他想起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别……压倒伤口!”他忙道,挣扎着要起身。 洛彦皱了皱眉头,肩头用力欺身压在家安身上,重又将他推倒:“别管它!”他沉声说,然后以热吻剥夺了家安开口的权利。 便在此时,门口传来了大力的扣门声。 家安一愣,洛彦也停顿了动作。他们可没叫过客房服务。“你朋友?”洛彦在家安耳边轻声问道,在这个暧昧的姿势下,他吐出来的热气让家安有些发颤。“我没告诉过别人。”他回答说,从床上爬了起来,胡乱套好衣服,支起的帐篷让他十分不爽。 恼人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即使房内的人并不应答。 第10页 “妈的,屋里没人!”家安一边怒气冲冲地道,一边准备去开门,忽然,他的手腕一紧。 “当心点,”洛彦拉住他低声道,“从前我经常这么杀人。” 家安心中一热,拍了拍洛彦拉着他的手后才轻轻挣月兑,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妈的,警察临检!”门外有人叫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小元! 家安的心情很难描述,真是既放松又紧张。小元不是跑来杀洛彦的人,但也不是应该出现在门外的人。他还在犹豫中,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小安,开门!你他妈的干什么呢?” “催什么催!你赶着去投胎啊?”家安回应道,把门开了一条缝,自己挤了出去,回身“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操~”元坚强有些哭笑不得,看到家安的这幅形象就知道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里面不会还是那个臭婊子吧?你他妈的疯了吧?带她到半岛来开房?那种贱人就配在厕所里被操!”他狠狠地说。 家安知道他说的是莉莉,“警局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找我什么事?”看样子小元不知道洛彦这件事,家安松了口气。 “我跟着你过来的。”元坚强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跟踪我?”家安一皱眉就要发作。 “想跟你交待一下后事。”元坚强颇为疲惫地道。 “嗯?”家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掏了掏耳朵才又抬头看向元坚强。 元坚强点了点头,表示他没有出现幻听。 “你他妈的鬼上身啦?”家安怒道。 “要么我,要么黑子,得死一个。”元坚强笑道,“你押谁?” 家安用力的闭上了双眼,半晌,他睁开眼睛:“我们找个地方说话。”他咬着牙说。 “好,”元坚强抬手晃了晃他的摩托车钥匙,“先摆平里面那个,我在下面等你。”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家安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推门回到房内。面对洛彦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智商凭空降低了一个档次。 洛彦百无聊赖地跳换着电视频道,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他好像没有听到家安来到床边的脚步声。 “嗯……”家安踌躇了一下才开口,“我有要紧事……” “回来了?”他的声音显然吓了洛彦一跳,他身子一震,迅速地把头转向家安的方向。洛彦自从火灾以来便对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和事物就怀着一种本能的恐惧。他没有安全感,这似乎是所有杀手共有的特点。 “是,不过我有要紧事……”见到洛彦有如惊弓之鸟般的反应,家安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也不知道是内疚还是怜惜。他几乎忍不住上前把洛彦拥在怀里稍事安抚,但他不能,洛彦多狂傲,他受不了这个。 “哦,好。”洛彦淡淡地说,也没问什么。 *** 元坚强的摩托车多处经过了改装,据说是如果开足了马力跑得跟火箭似的,但今天他很小心。 家安坐在他身后也没多话。 断香是支幸运签,元坚强抽中了——应该说抢到了手,所以庙祝大君给他解了签:砍死黑子他就能平步青云。但他得付担解签费,一身伤或者一条命。 大君自从仓库事件之后念兹在兹的只有那一件事:他得解决黑子,在谈判之前。洛彦死也不开口,大君不得不转移思路。既然黑子能雇人灭掉大君,大君怎么就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谈判将至,地盘就是钱,钱就是命,大君为了命没什么不能做的。 其实我早就该猜中,家安心中有些懊恼,可我把精力都用在洛彦身上了。 元坚强沉默地停了车,在码头。夏夜里站在水边很舒服,沉沉的水面使人心情平静。 “说老实话,在抽签之前我就知道。”元坚强走到围栏前,趴在横杆上,胳膊支持着身体,看着岸上灯光在水中晃动的倒影。 对这句话家安一点不怀疑。他知道小元精明强干。“几成把握?”他来到元坚强身边,纵身坐到横杆上,背对着海水。 “如果君哥真的安排妥当,五对五。”但是当老大的话有几分能信?元坚强苦笑道。 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跑路行不行?” “跑路?!”元坚强笑道,“你知道我怎么得到那支签的?运气?”他摇了摇头,“事前我跟他们打过招呼。而且……对他们来讲鼓起做这件事的勇气并不容易。” 家安看着他,水面反射的光线照亮了他微微眯着的细长眼中,这双明亮的眼睛折射出残忍冷酷的光芒。没人敢跟他争,他不允许任何人跟他争!“你忘了跟我打招呼。”家安冷冷地说。 “我不需要。”元坚强没有假惺惺地否认,“你难道忘了上一次抽签?”他冷笑了一声,“君哥不会让你去做这件事。” 家安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始终不相信我。” “什么?”元坚强似乎有些不明白,抬头看着家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家安说,故意在郁闷中稍加了些气愤的因子。 元坚强稍微愣了一下才大笑起来:“小安,现在不是八十年代。现在流行相互利用。” “那为什么?”家安不解。 元坚强扭头继续看海面,半晌才道:“有时候用一个人做某件非常危险的事不是因为最信任他。你会让你最看好的人去冒险吗?” 家安心中忽然一震! 洪爷! “为什么……”他喃喃地说。 “这件事你或者我做君哥得到的结果不会有太大差别,但是做这件事的人却不一定会有好下场。”元坚强自嘲地笑道,“我太张扬,在君哥心头是根刺,这我很明白。而你,”他拍了拍家安的胳膊,“没有野心。君哥还等着你下次为他挡枪呢。”他笑了。 家安勉强聂定心神,“干嘛跟我说这些?” “……”元坚强更长时间的沉默,“小安,”最后他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良心,但你身边这群人没有人性。黑道不适合你,别再混了……混下去你不会有好下场。” 家安长久地看着他,他有点拿不准元坚强到底在做什么。试探我吗?家安暗自疑惑,离间我跟洪爷的关系?他们知道什么了? “我现在挺好。”半晌,他冷冷地说。 “唉——”元坚强面对着黑沉沉的海水,挠了挠头,“那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家安从栏杆上跳下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 “等等!”看着家安走出了几步,元坚强忽然叫道。 “什么?”家安回过头,却见银色的光亮一闪,什么东西朝他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却是一串钥匙。 “是我死鬼老爸留给我的,”元坚强靠在栏杆上,望着他笑,“你住进去吧,地址你知道……在半岛开房,你他妈的疯了,就算是一只金鸡也值不了这个价钱。” “那你……”家安迟疑道。 “如果我办成了,我就该改住大房子了;如果失手……就算没死在当场君哥也不会留我活路的。”他笑着挥了挥手,“这房子我用不着了。” 家安心中沉甸甸的,一肚子都是话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你后悔吗?”呆呆的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大君利用小元巩固自己的势力,他也利用打君求出头。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家安想知道,他后不后悔? 家安也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富贵险中求,”元坚强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后悔!” 家安看着他,对他来讲,平淡一生不如让他去死,他有野心,有头脑,所以他故意张扬,为的是给今后的上位制造群众基础,大家应该习惯对他的服从。但他也知道周君、阮南不会容他,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绝好的,独一无二的机会。只要他摆平黑子,得到整个黑道的认可,大君说“不”也没用! 第11页 元坚强精明地为自己铺了这条路,富贵险中求,他绝不会后悔! 他这样的出身,用这种手段出头,做错了吗? “那好,你保重。”家安对他点点头,回身慢慢地走向大路。 “等等……”身后,元坚强忽然又迟疑地道。 “什么?”家安再次转过身。 “……如果我死了,帮我收尸。他们全都靠不住。”元坚强目光炯炯的看了家安一会儿才说,“走吧。”他再一次挥了挥手。 “我会的。”家安慢慢地说,他依稀觉得小元还有些话压在舌底没出口,直到他坐进计程车元坚强也没再开口。 他只是目送着家安离开。 第十八章 房间里是安静的。电视已经关掉,但房间里并非一片漆黑,窗外透进来的灯光足够扰人入睡,但它对洛彦没什么意义。 家安轻轻地走到床边,他紧紧地锁着眉。有些事情在困扰他,使他的内心烦乱。 他愣愣地凝视着洛彦平静的面庞。 洛彦长得很完美,这不是说他五官都是最好的,而是说他很具有自己的个性。野性飞扬的眉梢,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他个性中的桀骜不驯显然提高了他赏心悦目的指数。 他有很强的爆发力,情感是,动作也是,但大多数时刻他又很安静。但无论是冷还是热,对身边的人来讲,他都具有十足的吸引力。而对于家安,这吸引力简直致命。 家安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就沉溺无法自拔的,本来开始很简单。 “还不睡?”洛彦闭着眼睛问道。 家安确实想过洛彦可能并没有睡着,但他突然开口还是让家安有点尴尬。“我去洗澡。”他说,退向洗手间,“嗯……”拉开洗手间门的时候,他又停住了动作,“如果你很欣赏很喜欢一个人,会不会让他去冒险?”他转头问道。 洛彦一愣,“不会。”但他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是对他的前途……”家安不死心地分辩道。 “不会,”洛彦坚决地打断他的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只想让他平静的活着。” “哦……”家安轻轻地应了一声,垂头走进了洗手间。 这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办成了大家一起升职。如果早就想通了,那就少了许多烦恼和痛苦。 站在莲蓬下,微微低于体温的水从头顶灌下来时,家安对自己说,其实大家都是人嘛。 洛彦的表情不复平静,他双眉紧锁,就象在强忍什么痛苦。 所以这一次家安明确的知道他醒着。“怎么了?”他问,俯身吻在他的眉间。 “如果能学会忘记,就不再有痛苦。”洛彦轻声说,“可是我不想忘记。” 人总是这么矛盾。这个反社会的杀手是这样,身为警察的方家安又何尝不是。他一直在选择,但选的却未必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项。 家安上床,拉开薄被,两腿小心地跨过洛彦的细腰跪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个使他不能自己的人。 失去了薄被的覆盖,洛彦全身赤果地呈现在家安面前。 他的骨架完美,四肢看来修长有力,肩、胸、月复部的肌肉结实但并不夸张,这是一副力与柔韧兼备的身体,很称他的杀手身份。 他的肌肤并不润滑,上面布满了疤痕,新旧交叠。这也很称他的身份。 家安慢慢地弯下腰,把手放在洛彦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洛彦有力的心跳,隔着温暖的肌肤,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俯,用唇代替了手的位置,缓缓地在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游移,就象进行某种仪式一样,仔细而轻柔。 忽然,他张口咬住了他的乳首,大力的吸允。 洛彦的呼吸渐渐急促而沉重,他伸臂抱住家安的头,挺起身子更紧密地贴近家安。 他领着家安的手来到自己另一侧乳首,家安如他所愿地按压抚弄已经硬挺的红珠,另一只手插入床和洛彦身体之间,热切而粗鲁地寻找着他背后的敏感地带。 洛彦曲腿,用膝盖划过家安的大腿内侧,引得他身体一震颤栗,于是家安用力的把洛彦从床上拉起来,双臂紧搂着他的肩背,洛彦也同样拥抱着家安,用几乎要吞噬掉他的方式吻他。 两人的唇舌紧密交缠,肌肤之间也没有一丝缝隙,怒张的肉刃相互触碰摩擦着,兴奋地微微发抖。 洛彦抽出手来,把两人的一起拢住,挤压撸动着。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家安只觉得电流一样的触觉从传来,未几,他射在了洛彦的手中,稍后,洛彦亦然。 清理了身上的痕迹之后,家安已经慢慢平复,但洛彦却依旧喘得厉害。他的身子还很虚。 “还好吗?”家安有点后悔。 “不碍事,睡吧。”洛彦笑道,“我没有那么不济。” 家安轻轻叹了口气,侧过了身,“疼吗?”他把手放在洛彦侧月复的纱布上问。 “还好。”洛彦好像很不习惯这样的关爱似的,有点无措地道。 他似乎比较习惯做完就散伙,以至于遇到一个不是那样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家安沉默了一下,身子更贴近了洛彦一点,搂着他的腰,在他疤痕斑驳的肩头吻了一吻道:“睡吧。” 怀中温暖而充实的触觉带给家安前所未有的平静而祥和的感觉,他确实身心疲惫,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方云飞,你这次演习成绩是‘不合格’!” “为什么?曲sir你这么做不公平!” “不公平?你自己想想你错在哪里!” 当时是黄昏,夕阳桔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子射进房间里来,方云飞站在窗边,倔强地扭着头,望向窗外,强光刺得他不得不眯着眼睛。 他不服气。 确实,他承认自己带队离开了指定位置。他所在的第三小组按照部署应该楼后埋伏以防“劫匪”从后门逃月兑,但是,在埋伏的过程中,他却改了道。因为他维修过的无线通话耳麦接收到了“劫匪”之间的通话。 他知道他们将出现在楼顶停车场。 那个停车场是个死角,而让“劫匪”上了车再想制服就不那么容易,因为他们在路上极有可能撸劫人质。于是他选择了违令。 而他得到的成果就是五名俘虏和一个不及格! 迸时候就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先例,他凭什么不能因时制宜?方云飞不服气,在指挥部高高坐镇的根本就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也未能及时做出调整,难道他能眼看着匪徒逃月兑或者伤害无辜市民吗? 警察的使命不就是保护市民的人身财产安全吗?为什么那时教官希望他眼睁睁看着罪案发生而无所举动?! 他很不服气! 办公室内的气氛很僵。 云飞不说话,曲sir更不会甩他。 这时,有人轻轻的扣了扣门。 他其实并没有等待房内人的许可,敲门不过是为了提示一下:我来了。 于是云飞猜到来的是个高级长官。 进门的是个老头,个子很高,很壮,但神情很和善。 “这个小伙子怎么了?”他问,微笑着看着云飞。这个笑容不是讥讽,他很随意,似乎在说:别在意,这种经历所有警校学员都经历过,没什么了不起。 “洪叔,演习中违令。”曲sir忙笑着站起来。 “唔……自己给无线接收器加了两个频道的就是他?”胖老头又看了云飞一眼,眼神有点高深莫测,“哦,不合格。”这时他看到了云飞的成绩单。 “是因为我不小心摔坏了接收装置,不得已才自己维修。”云飞辩解道。靠,惨了,罪上加罪了。 第12页 “你丢了个金桔,捡到了个柚子,这是件好事,问题只是你没汇报。”老头轻描淡写地说,“让我看看……其他科目的成绩还不错……” 云飞偷偷撇了一下嘴,这老头一点也不糊涂。 “只是经常忘记警察是纪律部队。”曲sir插嘴道,“我喜欢你的想法,小子,这样我会多出很多讲话的机会——悼词。”他扭头对云飞道。 看,我知道他就会这么说。云飞耸了耸肩,摊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是被胖老头尽收眼底。 “这样,我跟他谈。”老头笑着说,“小伙子,哦,方云飞,你跟我来。” “yessir!”方云飞只好尾随他来到另一间办公室。 “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老头一边在纸张上画着什么,一边挥了挥手让云飞坐下。 方云飞还没傻到在他面前全盘月兑出自己的想法,他基本转述了曲教官的报告,然后稍微为自己辩解了一下。 “是这样吗?我没画错吧?” 云飞的叙述方结束,老头就把一只写画的纸张推了过来,是按照云飞所述现场情况的平面图。 “完全正确,长官。”他的空间想象能力相当好。这是云飞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在这个位置,然后通过这条楼梯,穿过这个大厅,来到顶楼停车场?”老头一边说,一边用红笔画箭头标注出云飞的路线。 “是的,长官。” “那么……请看三点钟方向。”老头在三点钟方向的b组跟云飞的行进路线交点上画了一个大红叉,“你应该庆幸不是所有小组都象你一样……违令。不然两对互不相识的便衣将在这里交火。现在你能理解这个不及格了吗?” 云飞擦了擦汗,“是的,长官!……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要看你怎么跟曲教官沟通。”老头狡黠地眨了眨眼,“他面冷心热。” “谢谢长官!”云飞匆忙地退到门口,他希望曲教官还没有离开。 “你会是个好警察。”老头坐在夕阳的余辉里,微笑着道,“但你得记住,在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时,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 *** 他一直都很崇拜这个人。 家安一直都是。 他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非常难过,比预料的程度要深。 家安不知道洛彦是否醒来了,他看起来已经摆月兑了昨夜困扰着他的痛苦,安静的躺在家安手臂的禁锢之下,神情平静得几乎有点幸福的感觉。 能看到他这种神情多好。 好像是一种激动或者是难以遏制的冲动径直闯进家安心中,他欠起身,把双唇覆在洛彦的眉上,鼻梁上,最后,覆盖在他同样温润的双唇上。 洛彦被惊醒。就像往常一样,他依旧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看不到。 现在他这双眼睛外观已经变得相当恐怖,他知道,所以他需要时时提醒自己闭眼。 立刻,他又再把眼睛闭上,回应着家安的吻,手却向家安更私人的地方挪过去。 家安握住他的手。“动作太大不可以,”他说,“伤口会开裂。” “我不在乎。”洛彦轻笑道。 “可我在乎。” “……”洛彦一愣,没有说话。 “我去弄点吃的。”家安拂弄开洛彦额头上的碎发,柔声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或者去洗把脸。” 洛彦又愣愣的躺了几分钟才坐起身,推开身上的被单,模索着走进浴室。 此时家安已经穿戴整齐,拉开房门正要出去,忽然又转回来,指节叩了叩洗手间的门框。 “什么?”洛彦打开门问道。 “……”家安看了他半晌,“忘了问你想吃什么。”他改口说。原本他想嘱咐洛彦等他回来再洗澡,可他知道,这样的好意洛彦不会接受。 “随便。”洛彦一向都很好养活。 当家安拿着两碗鸡粥和一屉包子回到房间时,洛彦果然已经洗过了澡,坐在床头帮自己包扎伤口。他仍然分不清消炎、止血、止痛的三瓶药,正在那里犹豫。 家安把食物放在桌上,接下了洛彦手头的工作,而洛彦就顺手拿起身旁的大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两人似乎在同一屋檐下早已生活了十几年,而不是几十天。 “腿。”月复部的伤口包扎完毕,家安道,示意洛彦抬腿方便他处理腿上的枪伤。 洛彦乖乖地把腿抬到床上。 “……你能不能不这样?!”家安忽然把手中的纱布狠狠地扔在床上,怒道。 洛彦愕然地抬起头。 “你他妈的是不是痛觉神经失灵了?”家安恶狠狠地瞪着洛彦看起来既迷茫又无辜的脸道,眼角的余光落在被水泡的发白的枪伤上时,他的心抽搐着疼痛。 那伤是他留下的,没伤到洛彦的筋骨,但是由于洛彦一直没能好好修养——他也没机会——所以恢复的极其缓慢。 “好好养伤,别沾水,别过度劳累,行不行?”他矮,抱着一脸迷茫的洛彦,把下巴停在洛彦的肩膀上,“象其他病患一样行不行?啊?我们不能住在一起,跟着我找到你太容易了。你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担心?啊?求你了。”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好。”洛彦安抚地拍了拍家安的后背,“不用担心,我没事。” 操!家安懊恼极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没底了。在洛彦心里,什么算有事啊? 然而除了郁闷地搬进元坚强的家里,又在治安相对良好的社区租了间房子送洛彦进去之外,家安也别无良策。 客厅,洗手间,厨房,还有一间卧室。房间里东西不多,不过对一个单身汉来讲,再多眼就花了。说不上多干净,但至少很利索,正是小元的特色。 家安不是第一次住小元家里,但却是头一次自己住在这里。 靶觉就象是接受了一笔遗产似的,他心里不是很舒服。不是他觉得东西有什么不好,而是遗产意味着死人,这人愿意死后把东西送给他,交情当然不浅。 家安并不想小元死,但他无能为力。因为那天之后元坚强就再没露过面。家安多方打听,也只是扑风捉影的得知了一些他的小道消息:抽签之后的第三天他曾经在pub跟三联的人起过冲突,好像还吃了亏,之后就没了踪影。 这都是计划好的,家安知道,现在很好,接下来就等着小元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冲出来刺杀黑子了。如果黑子死了,三联势必落入龚家兄弟手中,到时候会应该不会有人找大君报仇。而且,进一步说,即便有人指大君,但大君也可以推托说:这本是元坚强自己跟三联之间的恩怨,他去报仇,并非受人指使。因为小元已经跟三联结下了梁子。 不过就是一个对自己的手下管教不严么,这样的罪名大君还能担当得起。他等着事情的发生。 洪爷对大君的计划不置可否。家安觉得他更希望这两边能拼得两败俱伤,然后警方再介入。记得大君和黑子第一次谈判时,两方人马在酒店外几乎火拼,而警方早得到了家安的消息,但却姗姗来迟,当时家安还很疑惑,现在他却不再觉得有什么奇怪。 现在,警方也正在等着事情的发生。 而与这些麻烦的事情相比较,洛彦更令他担心。 那个人就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家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有时候夜深人静,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家安会想起洛彦那晚痛苦的神情和抓紧被单的两手。这情景家安依稀见过,想了许久他才记起,自己骑车带洛彦打电话的那次,他的情绪就曾经失控过,两手绞紧了家安的tshirt的,那时他在给家安讲故事,老鼠妈妈,老鼠哥哥,和傻瓜老鼠弟弟。 第13页 直觉告诉家安:洛彦便是他口中的老鼠弟弟,他哥哥为他做了许多事,然而自己却没得到什么善终——家安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所以,他为此痛恨自己,仇视自己。 家安抱着枕头,把身体蜷缩起来。他帮不上洛彦的忙,他不知道怎么帮他,可看到他那种痛苦的难以自持的样子,家安很难过,洛彦平时多冷静。 他劝自己应该把洛彦暂时放一放,马上就要平地波澜,一眼错过了就不定生出什么乱子来。但他也只能劝一劝自己而已。 大君的生日会在迫近,家安每当想起这件事,就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因为生日会过后就是地盘划分的日子,而大君是不会把该解决的事情拖到那个时候的。 元坚强正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霍霍磨刀。 第十九章 最令人恼火的事情就是在一夜辗转反侧极度缺乏睡眠的清晨被缺乏礼貌的敲门声惊醒,家安此刻的心情正是极度恼火。 “滚!”他大吼了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盖住了头。 “警察!开门!”外面有人不耐烦地叫道,声音很陌生。 “你妈的,我还是特首呢!”家安怒道,没打算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 “方家安,你再不开门我就告你妨碍执法!”门外那个陌生的声音里也夹杂着冲天的火气。 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家安怒气冲冲地挺身下床,打开房门。 看到了门外的人,他顿时愣在那里。 一脸不耐烦加厌恶地站在那里的人竟是负责那起纵火行凶案的探员杨振东。 “杨sir?”家安惊讶地道,“有什么事?” “希望你能跟我回警局协助调查。”杨振东冷冰冰地道。 “我还能说‘不’?”家安冷笑一声,“等我穿好衣服。”他转身回房内,没关门。如果不在杨振东视线内,他可能会以为家安潜逃,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有权采取措施,到时吃亏的还是家安自己。 “这次什么事?”家安边穿衣服边问,“协助调查?拘捕?能容我洗漱吗?” “可以。”杨振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家安的背影,他发现他并不惊慌,要么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要么真的和这件命案无关。不过一个人如果连同类都能吃,那大概就不能以常理推断。“昨天暴雨,今早一个在窝棚过夜的流浪汉报案,在垃圾场敖近找到了枚断肢,经鉴定是潘震的。” 家安心中忽悠一下,脸色有点发白。但他穿衣服的动作没有停顿,“那你找我干什么?给他看手相?”他深吸了口气,问,在记忆中搜寻着,看自己是不是大意地留下了什么线索。 木门是他推倒的,上面可能有他的指纹,不过夜晚大雨,门上应该没留什么痕迹。 洛彦拿去的被单和家安从医院偷的床单都已经在去半岛之前烧掉了,吃剩的东西和半桶矿泉水他顺路扔到了垃圾场。 那把匕首现在还在洛彦手中。 这都没什么问题。 洛彦是个瞎子,铁皮窝棚内肯定充满了他模索时留下的指纹,不过对警方来讲,他是个隐形人,不会有他的档案。这也不应该成问题。 很久以前家安受伤藏匿在铁皮窝棚,或许会留有血迹,不过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中间也不知道住饼多少流浪汉,而且血迹即便检测出来也跟潘震的死亡时间不符。 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家安稳住心情,转过身来。 “不,我们感兴趣的是你的牙。”杨振东这一次很沉得住气,冷冷地注视着家安,说。 “牙齿?”家安心念一转,已经料到警方是想比对自己的牙齿模型跟断臂上的齿痕是否一致,但脸上故意做出一副惊讶之态,扬了扬眉毛。 “有问题吗?”杨振东逼视着家安问道。 “没问题。”家安露出一付无赖嘴脸,满不在乎地道,“不过我今天还有事,希望不会耽误太久。” “哼。”杨振东冷冷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他知道今天大君做生日,像方家安这种急于出头的小混混还不得削尖了头去讨好! 家安可没空理他讽不讽刺,匆忙跟他做了齿模转身就飞奔到了鸿宾酒楼。 周君包下了整个酒楼,因为他进几年发展的势头很冲——冲到了连警方都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地步——所以道上人物来的不少,其中好几个在警局中的档案都比他的人还高,就比如说黑子。 大君会给黑子发请帖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情,而黑子会来更不稀奇。不管他们心里有多仇视对方,也不管是不是天下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就有本事做到表面上好像没有那回事。 而看到黑子来,家安就知道这一次生日会过得很麻烦。 黑子看起来红光满面,很是兴奋,大君亦然。但家安知道真正能让大君兴奋的不是酒更不是好友重逢。他看着大君笑容满面地跟黑子及其身后的龚智打招呼,心里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一个人即将死去,但他自己却并不知道。 黑子阿笙亦热情的攀着大君的肩膀,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雅间。而一直私下与大君传递情报的龚智相比较来说就没那么热络,淡淡地打了招呼,尾随两人进去,跟随黑子的人便在雅间外止步,接着阮南带着他们坐到旁边的一桌。 稍后,元坚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面带微笑,神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家安旁边,而是随意地坐到了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很快,就与同桌的酒友打成了一片。 看到家安问询的目光,元坚强远远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两人心照不宣,小元并不想拖家安下水。 元坚强的出现本来就是家安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真的看到他人,家安心中还是难免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毕竟他待家安很好,不管他是哪条道上的。 想到这里,家安不禁转头向黑子带来的几人看去,那几人兴高采烈的喝酒划拳,似乎没有留意周遭情形。 大君会安排?他会做什么样的安排?家安思忖。 “笙哥,我去下洗手间。”雅间内,龚智起身来到黑子跟前,低声道。 “哦,”黑子脸色通红,酒劲好像已经上头,“这就不行啦?”他笑道,“我看你人都打晃了,叫他们跟你去……人呢?”他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自己的人并没有跟进来,“操,我扶你去吧。这群兔崽子。” “不用,笙哥,我没问题。”龚智忙道。 “能行?”黑子上下打量龚智,“那好。” 报智走向门口,松了口气似的。岂料他还没触到门把手,身后便传来“叮”的一声,回头看时,却是黑子酒劲上来手有些发颤,酒杯落到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身。 “操……”黑子笑道,“人老了,酒量不行了,手脚都他妈的软了。”他扭头对大君说。 “叫服务生过来!都他妈的跟傻子似的。”大君忙对身边人道。这间雅间里并没有服务人员。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洗手间擦擦就行。”黑子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就走到了龚智旁边,先他一步打开房门。 看着黑子出门的背影,大君的面色不由一变。 家安虽然也在跟兄弟们吆五喝六的划拳,但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雅间。只见那扇门突然打开,黑子跟龚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家安的心脏开始紧缩,眼角瞥见小元也是一愣,随即面色发白。 苞计划不一样?家安揣度,心忽悠一下就悬到了嗓子。他知道不管情形怎么走,今天小元一定得出手。 第14页 大君没时间等待,而此后到谈判,黑子身边的人都绝对不会比今天少。 黑子的人见到两人忽然走出来,惊愕之下动作停顿了一下,忙都站起身。黑子摆了摆手,笑呵呵地示意他们不用这么紧张,来一两个跟着就够。两个靠近雅间的似乎是首脑的样子,闻言推开凳子跟着黑子和龚智走进洗手间,余者又重新落座。 事情看来没什么不妥?家安扭头再看小元,却发现他早就没了踪影! 正在发生! 家安登时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这件事正在进行中! 最终从洗手间出来的会是谁? 家安没发现自己跟从前不太一样,现在进行的是场谋杀,但他只关心朋友的安危。 酒水变得苦涩而难以下咽,时间缓慢得看来就象是停滞。 家安有些恍惚,分不清在枪声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后传来。 没有经过消音的枪声骤然打断了大厅中的喧闹,有那么几秒钟,喏大的厅中一片寂静,人们面面相觑:发生什么了? “抓住他!”有人在洗手间里大声叫道,“来人哪!” 顿时,大厅里就像沸腾了一样,几百号人蜂拥向通往洗手间的小走廊,但又不约而同地在走廊口止步,因为房内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里面有枪,谁愿意去送死? 有人在男子洗手间内撕打。刀片砍在盥洗台上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时传来,但枪声却不再出现。 “让开!”几秒钟后,黑子的人清醒了过来,开始奋力的挤进走廊。而正在这时,洗手间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人浑身是血地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人群而来。 稍后,又有两人踉跄地走了出来,身上也是鲜红一片:“抓住他!他杀了龚智!”说话的正是黑子。 三联的人立刻向那个血人围拢过去,却见那人脚步未停,手起刀落向身前的人砍去,力量之大竟然从肩头劈进身子三寸有余,他抬了抬手腕,未能把刀拔起,便一脚将中刀那人踹倒,这才把刀抽出来。 凄厉的痛呼顿时间响彻大厅。 三联的人虽然多,但多半手头都没有兵器,飞溅的鲜血和尖利的哀号使得他们踌躇在原地。 就这一会儿工夫,血人已经冲开人群跑到了酒楼门口。门口的感应门还不及打开,他只得缓住脚步,伸手抵在门上,转过头来看向众人,半边脸颊上满是鲜血,使得他原本清秀白净的脸看起来狞憎恐怖。 接触到了那狠辣怨毒的眼神,家安不禁一颤。 发生了什么?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元坚强已经夺门而出,随即,门外传来摩托车启动和急转时轮胎与地摩擦的声音,瞬时,一人一车已经出了街口。他的车速果然很快。 家安半晌动弹不得,头脑一片混沌。 几分钟后,从警车中涌出来的警察封锁了现场,随即法医确认龚智胸部中枪当场死亡。 鸿宾酒楼中百十来号人统统被留在酒店大堂做口供;黑子右臂被砍伤,跟他进洗手间的两名手下亦带了多处刀伤,被送往医院救治。 眼瞧救护车呼啸而去,大君面色铁青,而阮南沉默不语。两人都明白,这一次,黑子来了个将计就计,他们栽了。 大君的面色是决计好看不了的,家安知道,在作笔录之前的等待时间里他理顺了一下整个事件。大君想要黑子的命,这跟报复没多大关系,就像黑子要杀大君一样,他们想要的是地盘。 大君以为黑子不会发现他的图谋,在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生日会上,明目张胆的干掉自己的竞争对手,而竞争对手跟他的势力不相上下,没人会这么做,他应该考虑到随之而来的报复和道上的舆论。但大君偏偏这么做了,是因为他知道黑子一死,龚家兄弟即刻就会接替黑子,他们是合作伙伴,互相留有把柄——把柄和共同利益是黑道合作的最高境界——所以没有人会为黑子的死对大君实施报复,顶多象征性的把帐算在元坚强头上。他大胆的做了,而元坚强,这个不要命的小子,明知道后果,但还是不回头。 计划没问题,问题出在变化上。 首先,龚智没有能够按照预定摆月兑黑子离开现场,相反,黑子摆月兑了大君得到了一个单独跟龚智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元坚强面色发白。 然后,在只有黑子自己人的厕所发生了些事情,这些事情很糟糕,对大君来讲。死错了人,接下来黑子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攻击大君的机会。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黑子显然早就知道了这次刺杀计划,所以预先作了准备。六月债,还得快。之前有人给大君漏消息,现在,他身边亦有人在联合黑子。他在烦恼这个人到底是谁。 最后,小人物永远是最倒霉的那个。元坚强也成了这次背叛的牺牲品。最后那一回头,他的眼神多怨毒,因为他发现自己被某人出卖,陷入绝境。那眼神的意思是,如果他有幸活着,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跟洛彦都一样。只是洛彦比他还惨一点,除了命之外,失去了一切。 家安心中很烦,很难过。他为元坚强担忧,但更多的是心痛。不管过了多久,他意识到,想到仓库里的折磨,想到洛彦所承受的身体上和心理的痛楚,家安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抽痛。他自己也不明白对洛彦的迷恋是怎么产生的。最初只是内疚,到后来的怜惜,到现在的牵挂,心痛和依恋。他没有精力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他现在只想跟他依偎在一起,看着他,知道他安好就好。这么做的时候,他得到的愉悦无法描绘,心中舒泰的感觉是他这一年多,甚至是他这二十年来都从未得到过的。 洛彦独立生活了几天,也不知道现在怎样。现在家安想起应该给洛彦买台行动电话,那样的话在不方便见面时他也可以知道洛彦是否平安。分开的时候太匆忙了,他没想到这么多。他只知道买许多东西塞满他房里的冰箱。 他给洛彦选了提供部分电器的房子,他想洛彦肯定喜欢电视,或者还应给他买台收音机?他忽然想到洛彦可能更喜欢不带图像的。这时他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立刻就把收音机送到洛彦手里。洛彦太寂寞。他曾经告诉过家安,他寂寞得只会对着电话等下一个主顾。可现在他连主顾都没有。 家安坐在椅子上,不太安分地左顾右盼,交叉十指送到嘴边,又忽然身子前倾,伏在桌上。 “小子,你干什么?”一个警员走到他跟前,对他道。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该死的地方走出去!”家安怒道。 “那要看你合作态度怎么样。”家安身后有人远远地道。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家安忍无可忍地道,只听声音,他就已经认出说话的正是杨振东,“你就像是块甩不掉的口香糖!” “奇怪的是你却偏偏喜欢往口香糖上沾。”杨振东走过来,“这小子偏爱凶案现场。”他对军装警员道。 “不干我的事。”家安知道这名探员显然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这意味着他会时时出现在家安面前,很糟糕。 “不干你的事,”杨振东道,“这种状态将持续到足够的证据出来为止。”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军装这个人的口供他来做。“姓名?”他问。 “你天天尾巴似的跟着我,不知道吗?”家安没好气地说。 “如果你想快一点离开去救助你的朋友,最好合作一点。”杨振东不紧不慢地说。 第15页 “我不知道他在哪。”家安冷冷地说,他听出了杨振东的弦外之音。 “我建议你最好跟警方合作,说出元坚强的藏身地点。看样子他流了不少血。他可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住在他家,你们交情不错。忍心见他死?”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再说一遍。” “好。”杨振东笑道,“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你将在警察局度过。” “谢谢你,警官!”家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这一次,他处于下风。四十八小时,洛彦该挨饿了。 第二十章 家安承认,腐烂的断臂上满是洛彦的齿痕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很大。 所以,当他获准从审讯室中出来的那一刻,感到非常快乐。随即,他心情急转直下,因为他知道了带他出来的是一条消息:有人报警,而且警方也证实了他的话,元坚强那天驾车离开鸿宾之后来到码头,不知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昏厥还是其他原因,他连人带车冲进海里。摩托车已经打捞上来,但是尸体还不见踪影。就他当时的情况,生还机会很小。 家安迫切的想要走出警局,但不想以小元的命为代价。 走出警局的时候,他的心中不知道为何感到非常失落。目光落到了熟悉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上次他出来,小元坐在那里等他,上上次也是。他向路边的栅栏走了几步,就像小元会跟往常一样笑着从上面跳下来迎他一样。他不记得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而且那时候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现在他突然觉得很不好受,眼框发酸。 他意识到那个场景再也不可能重现。 家安情绪低落地走进超市,新鲜食品不适合洛彦,他看不到,不知道食物是否长毛变质,但他的身体需要新鲜、营养丰富的饮食,所以每次去看他,家安都会给他做一餐,味道很差。 如果这个任务结束时他还活着,他会学烹饪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卧底生涯感情的荒芜和心情的压抑似乎让他的爱迸发得越发突然而强烈,家安专注而不计后果。 几乎没有家安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还对收音机有好感,他们喜欢更刺激更直观的东西。家安曾经迷过通讯一阵子,那是在进入警校之前。他更喜欢改装过的收音机,但他想现在洛彦只需要一个解闷的东西,平常的就好。 当他的脚迈出电器行的大门时,街对面一个穿着浅色衬衣的小伙子迅速地转过身,看着橱窗里的女装。他的淡色衬衣在夜幕下有些突出,家安记得在超市外就曾见到过。 家安嘴角微微一挑,冷笑了一下。之前他的心情虽然不太好,但却早有留意。事实上家安受过三个月的专门训练,关于语言,动作,毒品和跟踪与反跟踪方面。所以当洪爷偶尔抱怨家安的言语太放肆时,家安都提醒他说这完全是洪爷自己的功劳。 他拐进巷子,那里个鱼丸摊,地方虽小,但是还算干净,味道也不错。再往里走几步就是无照小贩摆地摊的地方。他们把货品放在塑料布上,随时准备兜起来走人。 “老板,两碗鱼丸,打包,谢谢。”家安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坐在桌边,看着老板将他的鱼丸装好。不久,他眼角余光便扫到白衬衣走进了巷子。 小伙子看到家安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里有些发慌,但这时已经不能扭头逃跑,只好硬着头皮来到鱼丸摊前坐下:“老板,一碗鱼丸……”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家安已经疾步走了过去。 “妈的,你还想吃鱼丸?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家安一把将年轻人从凳子上抓了起来,拖到街上动手就打,“还钱!” “我根本不认识你!”年轻人挣扎着说,企图把家安推开,但形势对他不利,一时间他很难扭转局面。 几秒钟内,看热闹得就远远围了一圈。 “妈的,你不认识我?我叫你认识认识!”家安回手抄起鱼丸摊上的一只板凳,兜头就砸了过去。 “住手!警察!”年轻人见状忙叫道,从裤兜里掏出警员证,“袭警!” “警察!”家安把手中的凳子一扔,更大声音地叫道,“警察来了!” 那边摆摊的小贩轰的一声,抱着自己的东西跑向四面八方。整个巷子乱成一团。 家安趁乱提起自己的方便袋,混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在年轻警员从地上爬起来之前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 洛彦的房内很黑,也静悄悄的,但这次家安不再惊慌,他知道他在。 家安打开冰箱,他知道里面肯定还有剩余食品。洛彦就是这样,每天都会把剩余食物平均分成七份,因为他不知道家安会不会按时帮他补充,他宁可每日少吃,也不想出现食物断绝的情况。他的担心不多余。这一次,家安又迟了。他咬着嘴唇,把陈旧食品清理出来,又将手中的方便袋打开,按保质日期分类放进冰箱,这一切作好了之后,他才拎着还温热的鱼丸来到卧室。 洛彦已经坐起身来,迎着家安的脚步声转过头。 “吵醒你了?”家安柔声道,打开床头台灯,来到他身边坐下,“对不起,出了点事,我耽搁了。” 昏黄的灯光下,洛彦看来又消瘦了些,但精神尚可。 洛彦淡淡地笑了笑,“还好。”他说,模索到家安的身子,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饿了吗?先吃点小吃好不好?等会儿我去做饭。”家安心中暖洋洋的,把手中的方便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鲜香味顿时溢满整个房间。对两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讲,这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深夜了吧?”洛彦问,“不急着做饭,明天再说。”正说着话,家安已经盛着鱼丸送到了他的嘴边。 “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都没有弹性了吧。”家安叹道。 “很好吃。”洛彦品了品,微笑道,“我从来都没吃过。” “香港还有很多小吃,我逐个给你带来尝尝好不好?”家安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 “好啊。”洛彦低声道,手慢慢爬到了家安舒展的像一朵花一样的脸上,轻轻掠过他的浓黑的剑眉和高挺得鼻梁。 家安顺势就衔住他的手指,含在口中,以舌尖慢慢描绘。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快乐吗?”洛彦轻声问。 “是的,”家安放下手中的东西,抱住洛彦的身体,“只要看你欢喜,我就比什么都快乐。”他在他的耳边说道,真心实意。 幸福和快乐来得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单纯。 *** 翌日清晨,家安从睡梦中醒来时依旧保持著跟洛彦拥抱著的姿势。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元坚强活著要见人,死了要见尸,无论对警方还是对黑社会来讲都是如此,虽然大君不指望家安能对小元下手,但为了表示信任,他也会派家安去寻找,更重要的,跟警方想得一样,他们也想跟踪家安──昨晚家安甩掉的可不止警察。 这个时候谁会相信谁! 家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轻轻地把洛彦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放了下来,坐起身。 “天亮了吗?”洛彦闭著眼睛,但声音丝毫不带惺忪之态,似乎醒来已久,但怕惊醒家安所以才一直保持著一个姿势不动。 “对。”家安侧过身,撩开遮挡住洛彦眉眼的发丝,“我去做饭。你再睡一下吧,还早。”他抚模洛彦著的背,手滑过触目惊心的疤痕,“怎么弄的?”他问,心里发堵。 第16页 “告诉过你,稀硫酸。”洛彦看起来并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我跟你一起做饭。”说著,他便要起身。 “为什么?”家安并没有放弃,不是今天、此时才有的感觉,他想知道得更多,关於洛彦。而昨夜之后,他觉得他可以抛弃以往跟洛彦说话时的小心翼翼。有些事情已经不同。 “我不喜欢那个纹身。”洛彦淡淡地说,终止了起身的动作,又趴回床上。 “什么?”家安一愣,认真地端详了半天,才发现疤痕虽然遍及整个背部,但却圈定在某个图案中,而那个图案的大体轮廓看来就似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其中一只翅膀的膀稍几乎绕过肩头,来到前胸。 鹰。 “是你自己?”家安的呼吸急促,身子有些发抖。 “对。”洛彦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家安蓦地叫道,一把抓著洛彦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怒不可遏。他怎么……对他自己一点也不爱惜?家安这么拼命地保护他,不计任何代价,放弃信念,枉顾黑白。而他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一点都不在乎! “我说过我不喜欢!这足够了!”洛彦冷冷地道,挣月兑家安的束缚,用力把他推开,下床赤著脚走向洗手间,“他们给我纹上个图案,就像给马烙上记号;给我起花名,就像给狗取名字。他们以为这样就标志我是他们手中一张牌,是他们的牵线木偶。不,不会,永远不会!”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把斑驳的疤痕对著家安,冷冷地说。 没有人能束缚他,他是天上的鹰,自由自在。 他想飞走时,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拦。 家安愣了半晌,跟进了洗手间。洛彦好像在洗脸,也好像在洗手。水龙头开著,但他只是站在盥洗台前,身子战栗著,俊美的面容痛苦地扭曲。 他为这件事饱受折磨,心灵上的伤害远胜於。但他所说的并非全部,家安能猜得到,纹身只是一幅图,它束缚不了洛彦的心。洛彦毁去它,不惜以这么残酷的方式,那是因为它时时提醒他发生过的事情。这件事,或者这种感觉,让洛彦的心灵承受不了,到了心灵无法负担的时候,他唯有以上的伤害来舒缓创痛。 他一直都生活在痛苦中。 怜惜蓦然充满了家安的胸腔,他默默地看了洛彦半晌,走过去,温柔地从背后拥著他:“我们还有许多时间来慢慢遗忘,”他在他耳边说,“我们一起。” “我不想忘……不想忘……”洛彦喃喃地道,下意识地靠向家安的胸膛,“我还不清,还不清,永远都还不清……”他似乎已经失去神智,只是一直在说,一直在重复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家安心中有种撕裂般的疼痛。洛彦又教会了他新东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这种痛。 家安的债主是洛彦,而洛彦的债主是他哥哥么? 人与人之间就像难解的九曲连环,而上帝高高在上地看笑话。 家安不想追究过去,也无法计划未来。他的头昏沉无比,胸口的痛射线般的传遍身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吻覆盖在凸凹不平的疤痕上,每一寸,他抚模著洛彦的身体,就像在抚模一件无价的珍宝。 胸膛,肋下,小肮,月复沟,胯下…… 他只知道,他很在乎他,非常在乎。 洛彦把身子向后靠,扭转过头来,寻找家安的唇。家安迎向他。洛彦立刻便热烈的纠缠住家安的唇舌。家安感觉到洛彦的舌尖滑腻腻地扫过他的上颚,身子有点发颤,而他有些粗糙的背摩擦著自己的胸膛,有点麻,又有点痒的触电感觉直冲丹田,更要命的是洛彦紧翘的臀部撩拨著自己的,於是他不可抑制的。 苞手握的感觉不同,家安在洛彦的臀间磨蹭,合著自己分泌出的体液,滑腻而结实触感让家安亢奋…… 真的开始做饭,那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家安无法坚持自己一个人动手,因为他的烹调技艺实在太差。 “只要不需用力我还可以应付。”洛彦笑著说,“你不是也在这里?” 他的情绪恢复的很快,这一次。家安看著这个灿烂的笑容。这时候的络彦就象个快乐的小男孩。 家安慢慢地咬住嘴唇,他已经知道触及什么会使洛彦失控,会使他痛苦,甚至失去神志。但他没有把握是否能救助洛彦,他很慌,没有自信。他感觉自己就象是在追逐著一团空气,紧握五指的时候,他以为抓住了他,但一松手,他就不见了,就象从未存在过。 家安开始变得忧郁而敏感。周遭的一切他似乎都变得没有把握,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会十分珍惜他。 “是的,我是在这里,”家安这么说著,但还是站到了洛彦身后,“我担心的是我不在的时候。这是煤气开关,max,min。”他扶著洛彦的手,放在开关上,“其实我做的菜只是难吃一点。” 无法拒绝,是因为沉迷。 “我不能整天什么也不做。”洛彦回头吻了吻家安的面颊,轻声道。 “我帮你洗菜。”家安微微一怔,随即道,“让我尝尝你的手艺。你打算让我把期望值放到什么高度?” “如果跟你的比,”洛彦转过身,笑著把手比在膝盖的高度,“那就应该放在这里。”他又把手抬高到胸口。 “你真直接。”家安郁闷地道,“至少说明我有进步的余地。”他看到洛彦调侃的笑,此刻看到这个笑容,他已经觉得很满足。 如果能渡过眼前这艰难的一段,家安确实有机会进步。 但现在,大君可并不想把他浪费在厨房里。 现在对大君来讲已经失去了跟黑子抗衡的能力。现在龚智已经死了,龚勇又莫名其妙的离开香港──其实在大君等几个知情人看来龚勇的离开并非那么难以理解──黑子已经清除掉了身边的障碍,但大君此刻却草木皆兵。他身边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这时,他想起了家安。 家安是他一直保留著的一张盾牌。他入行的时间短,好像还没看透黑社会的艰险一样,没有其他人这么油滑。他的思维就像老电影一样还保留在七八十年代,信奉著忠孝礼义,这是他蠢,但蠢得很有利用价值。不过大君并不把这当成利用,家安好好跟著自己,而自己会给他提供金钱美女,大家不都爽么。 从仓库那件事之后大君就已经开始留意家安,但他并没有立刻委以重任,还不到时候用他,在身边一群人虎视眈眈地注视下,即便是大君,也不能随意用人的。不过此刻,似乎是他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老实说大君也并不能完全信任家安,虽然家安在仓库舍命相搏,也算救过大君,但事后大君并没有立刻提拔他,他也有可能就此倒向大君的反面──黑子。而且,家安虽然没有直接从大君这里得到这次刺杀的消息,但以他跟元坚强的交情,或许能感到些风吹草动。 不过,既然他们二人的交情深厚到了精明的元坚强肯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他,他会勾结黑子出卖小元吗? 这就是在要元坚强的命! 如果是疯狗,甚至是阮南,大君可以笃定地说,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朋友,但家安,大君更倾向於不会。 方家安不是一个喜欢背叛的人,这是一年多来的观察大君得到的结论。 而大君要推翻目前的劣势,首先需要一大笔钱来支持。 所以,等家安赶到堂口的时候,发现气氛十分怪异。 第17页 没出所料,他回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元坚强的江湖追杀令──名义上这是大君对三联的必要交待,但,更迫切的理由是,元坚强必须要在落入三联手中之前永远的闭嘴──接著他从众人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种……排斥。 “家安,我知道你重感情,而且跟元坚强的交情一向很好,”阮南淡淡地道,“但这次他做错了事。” 家安默默地点头。 “君哥很信任你,”阮南的声音很恳切,“别让他失望,明白吗?” “我知道了,谢谢南哥。” 家安可以不把这句话当作温柔的威胁吗? 只要元坚强跟任何一个黑道上的朋友联系,这个追杀令就会生效,而他除了黑道上的朋友,似乎也并没有其他熟人可以依靠。 已经藏过了一个,家安苦笑,从小元家的窗子看著街道拐角那辆坐著两名cid的白色小车,酌量著怎么窝藏这第二个,或许会熟能生巧。但先决条件是,元坚强现在得活著,而家安又能够找到他。 现在家安暂时没有得到元坚强尸体出现的消息,他愿意相信小元暂时活著,剩下的就需要找出小元可能的藏身之地,在别人找到他之前。 对此,家安有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因为他可以随意翻动小元的任何东西。 现在只有个小问题,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做不出太大的动作。 第二十一章 家安打开新买的收音机的后盖──这本是他准备给洛彦解闷的,但当他听到洛彦那句“我不能整天什么也不做”时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可以对洛彦表示怜悯,他痛恨同情。 其实家安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事情了,有点手生。在他高中的时候就曾经从改装过的收音机里收到警方通讯频道。但读了警校之后他反而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虽然这时更容易做到。 这是违法的。 家安眼睛看著线路板,笑著摇摇头,在tshirt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渍。他原以为自己即便是死了,倒地的那一刻也可以自豪地对自己说:方云飞是个好警察。 不过现在,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 警察专用频道的消息对家安很重要。小元,或者他的尸体,是否出现、出现在哪里,这种消息是不会对外公布的。而家安想要知道他的最新消息,那么最便捷的途径就是窃听警讯。 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家安拿起焊枪,跳跃的火花迫使他眯起了双眼。 当收音机里传出含糊的声音时,家安觉得很满意。不是他没有能力把声音效果调试的更好,而是他模糊的觉得,这样自己违法的程度轻一些。 自欺欺人,是吧?家安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他听著声音模糊的警讯,把头抵在墙壁上,“我只是不想犯法……”他轻轻地说,“好了,开始找!”拍了拍脸颊,他让自己精神点。 元坚强没有写日记或者保留通讯录的愚蠢习惯,这很容易理解,但他有时也会随手在日历或者手头的纸张上记点东西,比如电话号码之类。 家安才发现小元有画漫画的特长,他在墙上的挂历上留下了不少大作──漫画,器官特写──可惜除此之外家安没什么收获。这使他有点泄气。 元坚强家里基本没什么书籍,挂历在墙上、马经在桌子上、杂志很随意地扔在床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写字的纸张了吗? 家安站在一片乱糟糟的厅里漫无目的地巡视房间,桌子上的收音机里播放警讯不时灌进耳内。 旺角的某间民宅有人烧炭自杀;高架桥上有人想跳下来;元朗牛杂铺里有人械斗…… 怎么这么乱?家安只觉得又烦又乱,怎么从前就没发现?我在保护他们吗?我在保护谁?!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的吗?还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一脚踢在沙发上,沙发发出巨大的响声庄到了前面的电视柜上,随之,家安把视线从收音机转移到了电视机上。 电视,dvd,下面的柜子里有影碟,影碟封面…… 家安扑了过去。 几摞影碟整整齐齐摆在柜子里,其中一张盘的封面上潦草地记录著一个手机号码。看得出来,元坚强在写这几个数字的时候很惶急,原本就不甚好看的字体更加七扭八歪。 这是一个对家安来讲很陌生的号码,不是常来往的朋友。而对於小元来讲,无疑,这个号码很重要。 接电话的是个男孩,在铃声响了很久之后。 “小元哥,你,你还在香港?”电话一接通,听筒里即刻传来有点哆嗦的声音。 是那个追杀令的功劳,家安推测。而对方看到电话号码会以为打电话的是小元,可见他知道的消息还不及家安。 “妈的,不用怕,我不是小元。”家安不耐烦地道,他势必要澄清一下,否则杀小元的人可能很快就会破门而入。此刻他可不想被误杀。 “哦……”对方松了口气,“大哥,您是?”他挺客气,因为想到这个时候敢在元坚强家的,恐怕也不是小人物。 “我叫方家安,你记著,有小元──元坚强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要给我来信!晚一秒,就算你躲在粪坑里我也会把你揪出来!”家安一口气狠狠地说道,“我的手机号码……” “家安哥?你还在九龙?”没等家安说完,对方已经惊讶地冲口而出。 家安一愣,小元要跑路可以理解,什么时候自己也要跑路了?近来他也没做什么会被追杀的事情啊。“什么意思?”他问。 “没……没……”对方发现家安似乎并不知情,便畏缩著想敷衍过去。 md,三个数,”家安冷笑道,“一……”有了电话号码很容易就找到这个人。 “不……不是,我……南哥跟您已经讲和了?”对方呐呐地说,“这就好了。” “没错。”家安心中一动附和著说,忽地想起之前小元劝他不要再混的话,“你都知道什么了?说说看。”他缓缓地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忙说。 “你想要跟我面谈吧?”家安笑道,“你妈的,自己找不痛快。” “安哥……”对方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就是那次小元哥让我找一个叫莉莉的舞女的事,就这些,剩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小元哥跟我说这事谁也不能说,不然会出大事。我没跟别人说过,真的!” 舞女失踪,家安几乎身陷囹圄…… 是这样。 他一拳打在墙上,“你嘴有多严我会让你活多长。还有,你给我记著,有小元消息第一个……” “我知道,安哥,你放心,我肯定第一个给你消息。”对方忙乖巧地道,“安哥您的电话号码我知道。” 家安点了点头,切断电话。 原来是这样! 什么双程证,什么不想卷入是非?这都他妈的是骗人的!真相就是阮南把那个女人藏了起来,而元坚强终究把她挖了出来。 阮南早就想整死我!在他心里,我的威胁大於利用价值。家安咬牙,如果不是小元,上次就栽进去了。 这事小元不说,也不准知情人张扬,那是因为他怕家安脾气暴躁,心中藏不住火气,所以他装作没看到阮南背后捣鬼。他知道一旦让阮南得知这事已经泄露,他们的矛盾明朗化,那阮南将不再屑於背后搞小动作,他会直接灭了家安。 凭家安现在的综合实力,怎么跟他斗?! 如果说家安现在的处境像在旋涡中心,那么为了形成这个旋涡,阮南没少出力。 第18页 但阮南那时只是感觉自己会受到家安的威胁,而眼前大君似乎已经有了重用家安来削弱阮南的权利的苗头。 家安原以为自己要对付的只有大君,要应付的只有洪爷,但他现在忽然发现,大君远没有阮南威胁大,杨振东比洪爷要棘手上十倍! 阮南的进攻和杨振东的紧逼会要了他的命! 家安后退了几步,颓然坐倒在沙发上,怔怔的看著窗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家安从前也怕过,而且他以为那种怕死就已经是极致了,可现在才知道还远不止。 开始他以为自己已经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是一时想起了太多,他理不出头绪。 中途退出,恢复身分?迎刃而上,除掉障碍? 是,他是可以申请退出,这种性命悠关的时刻没人敢逼他。但他花了十五个月时间,数次生死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大君要重用他,这是多好的机会!包何况付出心血的不只他一个人,现在叫他怎么退?退了怎么面对洪爷?还有什么前途?而且从前受到生命威胁也不少,他坚持不离开,现在他以什么样的说词打报告会不引起怀疑?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洛彦的行踪并不难查到,家安敢给警方完全调查自己的机会吗? 从前他怕时他会去拼,他年轻力壮,机敏善变,他没有后顾之忧;但这一次不同,稍有差迟两人就没命。 两个人。 从前他想的是如果成功……现在他担忧的是万一丧命…… 如果能多给他一点时间多好,只要等到他安排好洛彦──哪怕时间只够洛彦习惯了眼前一片漆黑──到时家安就可以无所顾忌。 他只要多一点时间…… 他已经濒临崩溃,再也承受不了更多压力。 家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依然紧握著电话听筒。 好消息是十二个小时之前洛彦能够做饭,至少不会用面包和饼干打发他的后半生,家安动作缓慢地挂上电话,自己安慰自己说。 *** 已经深夜,但天气依旧闷热,天气预报说夜间或者明天有大雨。 家安的脚步很沉重,他才买了两碗元朗牛杂老店的牛杂,打包,手上提著的方便袋里装著五斤鸡蛋。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之后,他才敢走进洛彦所在的大厦。 他买了新的手机,上面已经设定好了三个外卖电话,只要洛彦按一个按钮就会有人把东西送来。两万块钱家安全部折换成小额钞票,送外卖的来了洛彦只要从门缝里塞出去就行,应该很方便。不过下一步怎么走,他还是把这些先办好,以免出了突发事件来不及处理。 一时之间他想不起自己还能够准备什么。 洛彦不知道家安这时候会来,所以家安开门的时候首先轻声说了句“是我”。 “怎么……”洛彦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著些惊诧,接著,卧室的灯亮了。 他不需要光亮,但家安需要。 “路过牛记──很有名的牛杂店──想你可能没吃过,所以带来点给你尝尝。”家安强笑道,走进房内:“我的手艺不能跟你比,好在还有人能替我出头。” 洛彦笑了,“味道很香,我这里就闻到了。”他说,一脸很渴望的样子。有时候,他的脸上会出现只有孩童才会出现的表情,看来极单纯。 “你先吃,”而此刻,看到他这种表情,家安蓦地心中酸痛,几乎要哭出来,他将牛杂放在床头柜上,“我把鸡蛋放进冰箱。” “买了鸡蛋?生的?”洛彦笑道,“我等你一起。” 靶觉真的……很温暖,家安也应和著他微笑,拎著鸡蛋走向厨房,然而才经过客厅他的笑容就凝结在脸上。 客厅的桌脚旁有一滴血迹,往厨房方向大约一米是一块被擦拭过,但仍留下红色的血痕。 家安只觉得心脏强力的收缩了一下,紧接著又是最大限度的扩张,全身的血液都似被吸走,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手中拎著的鸡蛋几乎落地。他紧走了几步,打开厨房的吸顶灯,一片惨白的光线中几处干涸的血块分外刺眼,断断续续,似乎大部分血迹已经被擦掉,他见到的只是漏网之鱼。 “今天过得怎么样?”家安抓紧了门框,问,声音很紧。 “还好。”洛彦淡淡地道。 “还好……没什么意外吧?”家安停了一下,又问。 “没有。”洛彦确定地说。 菜板上的血迹已经深入木质,擦拭不掉。 而看到菜板的这一秒,所有的血液又猛然都回到了家安身体里,他的头有些发胀眩晕的感觉,不记得自己怎么松的手,唤回了他的神志的是鸡蛋落地的碎裂声。他疾步走回到客厅,打开药箱──他把药箱放在客厅的桌上,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这样洛彦拿起来才方便──入眼的仍然是那恼人的红色。止血和消炎两个药瓶上血印殷然。洛彦一直都分不清那三个瓶子,因为它们的外形该死的相似。 他用力的搓了搓脸,咬紧牙关:“晚饭吃的什么?” “……火腿炒饭。”洛彦沈默了一下,才回答。 家安走进了卧室,站在洛彦床边,不说话。 “……我没擦干净?”洛彦抬起头来,脸上一片落寞。 家安弯腰,抓起洛彦的左手,出乎意料,入眼的不是刀伤而是一块烫伤。“这又他妈的是什么?!”家安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胸臆,忍不住大声叫道。 “这只。”洛彦举起右手,手背上是勉强愈合的丑陋的枪伤,染著血污的纱布包著他修长的中指和食指,“我忙著关火时碰到了炒勺上,左手烫了一下。” 家安紧紧地咬著牙关,凝视著洛彦的脸,他的眼眶比先时凹陷──洛彦的眼球已经有些萎缩──家安知道盲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受伤,尤其在刚开始失去视力的时候。 受点小伤很平常,家安对自己说,但他止不住心痛。 洛彦本来不该盲的。 他的那双眼睛本来有多漂亮,眼神清澈锐利。 家安知道,洛彦失去的东西,自己永远都无法弥补。他艰难地稳住自己要发抖的身子,慢慢俯下头,去亲吻洛彦紧闭的眼睛。 就在家安的唇瓣接触到洛彦的睫毛时,洛彦蓦地扭头避开。 家安的身子就著那个姿势僵直在那里,半晌,一滴水珠慢慢地溢出眼眶,沿著他的脸颊爬到了下巴。 洛彦从来没为眼睛流过泪,此刻,这滴泪水终於从家安的眼中找到了出口。 牛杂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但没能吸引到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很晚了吧?睡吧。”良久,洛彦道。 “我去洗澡。”家安转身,不经意看到床头柜上的牛杂,还温热。他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想放洛彦独自生活。他觉得想得到的都已经为洛彦准备妥当,电话啊,钱啊,甚至水电费他都存得足够。他想得很充分的,他跟自己说过许多遍没问题。他说他可以放开一段专心摆平大君。他说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一切都会解决。他说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到警局之后,前景就会明朗。他说到时候就可以想办法偷偷给洛彦安排一个身份,不用他出去做事,警察的薪水足够养活他们两人。 他说过许多话来劝说自己,但两只带伤的手瞬时就把他辛苦做好的决定全部推翻! 他根本就放不开,无法放开! 家安简直柔肠百结,五内俱焚。 他把冷水开到最大,当头淋下来。 “你害他瞎了眼睛,你拿什么补偿?拿什么?!”他问自己,“你发过誓说不让他再受伤,他现在怎么又受伤?你怎么解决?”他的头很痛,紧迫的压力,内疚,怜惜,痛苦和突然的冲击让他已经难以承受! 第19页 家安背靠著湿淋淋的瓷砖墙壁,慢慢蹲,抱著头:“……我们离开香港吧。”他忽然大声叫道,“我们偷渡!” “怎么了?”洛彦惊讶的声音和著拖踏的脚步声来到洗手间门口。 “我不想待在这里,行不行?”家安有点控制不了的歇斯底里,“香港,香港是个什么地方?有人拼命的想活下去,步履维艰,可还有那么多人想方设法的杀死自己!……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们的人身财产安全?……我保护不了,保护不了……” 他的身子在冷水里蜷缩著,眼睛愣愣地盯著地上的瓷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彦,我们找个地方,可以天天在一起,我什么都能学得会,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他的身子开始发颤,抑制不了,几乎就是在自言自语:“一点也不受伤…………”他的声音里带著委屈、无奈和些许的绝望:“不管我怎么小心翼翼,都不行,还是不行……总是受伤,旧伤还没好,新伤就出现……我该怎么办?……我很怕,我很害怕,我死了你怎么办?啊?怎么办哪?” “发生了什么事?”洛彦的脸色微变,慢慢地走了进来,地上都是水,很滑,他走得有点艰难。伸出手,他在空中模索了一会儿才在莲蓬下找到家安,“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把家安抱头的手拉开,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中:“告诉我。” 他面前,是个崩溃了的警察,卧底警察。 洛彦的手很有力,他的声音也是镇定而不容拒绝的,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我很累……”家安仰起头,头顶莲蓬洒下来的水使他难以睁眼,身子依然不能自己地微微发颤,“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他喃喃地说。 “你怎么了?”洛彦牵引著他,让他站起身。 家安呆呆地看著洛彦模索著去关水龙头,忽然一把将他紧紧地抱住,“只要你好好的……”他说,热切粗鲁地抚模著洛彦的面颊,头发,“我只管你!” “……我知道。”即便洛彦是个瞎子,也该看得到他的关爱与担心,“说给我听,白痴,”他道,声音里不寻常地夹杂著与家安同样的怜惜与痛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或许……它原本很简单……” 第二十二章 家安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的车还在蹲守。自从昨夜家安外出将他们甩掉之后,警方就把暗中蹲守改成了明着跟踪。 我就是要看死你,看你能怎样。家安知道他们就是这个意思。电话估计已经被窃听上了,昨夜离开的这几个小时他们在房内做什么手脚都够时间了。 好,你们随意,我喜欢这样。家安把身子靠在墙上,嘴角噙上了一丝冷冷的微笑。接着,他快步来到电话旁边,想了一想,掏出自己的手机,查找到一个号码,然后才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适才找到的手机号码。但是,他仅让对方手机响了一声未等接通便迅速挂上了电话。 那个号码的主人叫小伍,平日跟小元和家安都不错,很会做人,从不跟小元争风头,也不会像疯狗一样挑衅正受关注的家安,总之,他表现得相当友好,跟谁都是如此,真的有点像阮南的嫡传弟子。 想到阮南,家安眯起眼睛,不叫的狗真的会咬人。他需要做点什么封住狈的嘴才行。 是我使你手足无措寸方大乱,以至于应付不了这么简单的局面?昨夜听完家安半掩半藏的叙述,洛彦冷笑着问。他紧紧地抓住家安的手腕:告诉我,你解决不了吗?如果我没出现过。……你以为你在保护我?就凭你现在? 洛彦手握的力量很大,声音带着胸有成竹的镇定,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犀利,就像这种紧迫的危机从未存在,也永远不会出现一样。 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他很狂。当时家安便有这种感觉,而现在回忆起来他的心头仍然禁不住巨震! 洛彦的气势聂人。 没有锐利眼神的鹰依然是鹰,原来他从未变过。 那一刻,家安忽然被洛彦从痛惜中唤醒过来。 或许他说得对,自己确实担心得太多。家安紧紧地握住掌中的手机:“我会的……我应付得了……”他喃喃自语道,迫自己压抑住些微的疑惑——洛彦真的依旧强悍吗?“如果我真的能做到不担心……”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距刚刚那个没接通的电话已经差不多五分钟。 “徽记餐厅?”他拿起听筒,接通了从前小元常去光顾,而现在自己又继续光顾的餐厅,“两份午餐,记方家安帐上。”记账的通俗解释就是吃霸王餐,但小店面的老板宁可让小元和家安这样有些头面的人物三五不时地白吃一餐,也好过张扬耍横的半大少年们日日捣乱。毕竟以小元和家安这样的人物不会在自家楼下做得太过分,而这样一来,这店子可就算是他们罩着的,一般小混混并不敢来捣乱。横竖一算给他们白吃的损失比起保护费还要少些,徽记老板也是乐不得送些吃喝,他开的是饭店,不在乎这点吃的。 对此,家安也只得无奈地接受。 币断了电话之后,家安来到窗前,依旧是从窗帘的缝隙中望出去。 警方蹲点的车还在。 家安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还未歇,一辆面包车有如疾风一般从街角卷了过来,嘎然停在了小元家楼下,车子还未停稳,车门就已经拉开,几个年轻人已经麻利地跳出车外,几乎人人腋下或者手中都持着份报纸卷。 这边几个小伙子冲进了大厦大门,那边的警车车门也被推开,家安看到一名cid尾随着进了大厦,而另一名正在使用车上的无线对讲,应该是在联络总部,随即也跑向大厦。 也就是十几秒之间,家安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踹门声,金刃相交的声音大作。 有人想要破门而入! “警察!放下武器,手放在头上,面对墙壁站着!”有人叫道。 回应警察的是凌乱的脚步。 “站住!……你,别动!……” 家安站在窗口,一手扶着合金窗框,眼睛望着楼下的街道,耳朵倾听着走廊的嘈杂。这楼隔音效果并不算好,他想自己没遗漏什么。 稍后,远远的警笛声也加入到了这场混乱中来,从家安所在的窗口能看到警车呼啸而来,而人行道上几名附近巡街的军装亦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这么热闹?”家安打开房门,探头看了一眼,笑道。 两名cid正忙着铐好走廊中的三个小混混,此时他们手中的报纸已经落到了地上,几把西瓜刀寒光闪闪的露了出来。 “操……”家安吐了吐舌头表示惊讶,“凶案?”他调侃地问。 “你他妈的闭嘴!”一名警员忍无可忍地道,“出来!” “我可是良好市民,”家安笑嘻嘻地走出门来,“我喜欢警民合作,不过可惜的是我没有透视眼,隔着门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你!”一名警员径直走向家安。 “别动手,我有权投诉你。”家安伸出了一只手指,在警员面前摇了摇,冷冷地道。 “……人渣!”警员瞪了家安半晌,道。 “不要带那个‘人’字,他会当你是夸他。”杨振东刚从电梯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他冷笑着说。 家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下头,伸手挠了挠额头,等杨振东走到了自己身边,他才忽然抬头:“你帮我找的保镖我很满意。”他低声在杨振东耳边笑道,声音带着点狠也带点得意,“多谢。” 第20页 “保护香港市民是我们警察的职责。”杨振东咬着后槽牙道,“缉拿罪犯也是。我们会让你一直——很满意——的。”他亦是低声回答,针锋相对。 几曾何时,家安把这话挂在嘴边。他蓦地心中一痛,“好啊,我们走着瞧。” “好。”杨振东看着他,“收队。”他对走廊里的其他警员道,“你,”他指着家安,“需要尽一下‘好市民’的责任,来警局录一下口供。” “没问题,我一向合作。”家安摊开手,挑起眉笑道。 一行数人刚刚走到电梯口,徽记的小弟已经提着外卖走了出来。“安哥……”他瑟缩了一下,情形似乎不太妙,“你的外卖。” “给那两位警官送过去。”家安指着蹲守的两名cid道,“虽然在车里坐了一上午,但刚刚的运动也够激烈,两位警官也辛苦了。抱歉啊,杨sir,不知道你要来,没准备你那份。”他大笑道。 三名警察的脸色顿时发青,若不是公务在身,早就对他动手。 方家安实在是太嚣张! 家安也知道自己这么一折腾早已惹火了杨振东,但此次之后的一段日子将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持刀来砍他。家安很明白刚刚拿几个持刀歹徒是哪儿来的。确实有许多人不知道现在住在元坚强家里的是家安,所以当他们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元坚强家里的电话可能会当小元在家找他们求助,既然追杀令还有效,那么最终来到这里的是持刀凶徒并不奇怪。 问题只是这些不知情的人不包括阮南。 小伍不会放过巴结大君和阮南的机会,而小元的行踪是个好机会,于是他会立刻通知大君和阮南。大君并没有采取举措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房内的是谁;而阮南,他会做点什么,因为他可以装做不知道房内的是谁。 但此次之后,家安相信,即便是阮南也该安稳一段日子了。 而警方这边,尽避杨振东发狠,可香港每天发生这么多事情,而家安又专门为他搞出这么多事,他不可能看死家安太久的。 权衡过后,家安也只有选择借警方的紧逼暂时压制阮南的攻击。 这不是长久之计,家安知道自己务必用最短的时间月兑离这个旋涡。 阮南不会给他更多的时间喘息,洛彦更是没法给。 洛彦不求人,也不愿拖累人。 他向家安保证自己肯定会活到家安摆平他目标的那一天——家安并未透露过自己的目标是谁,他依旧没法对他说实话:那个雷雨天,昏暗的仓库,电线,glock,还有那双眼睛。而他不说,洛彦也从来都不问——就像那晚他自己亦不让家安替他拨打电话一样,那是他永远的习惯——尽避他会帮家安分析形势,但并不替家安拿主意。 那是家安自己的事。 摆平目标的那一天?活到?每当想到这句话,家安就情不自禁地握紧手边的东西,衣服也好,手机也好,他得抓着点什么,他的心很慌。洛彦从前也保证过自己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保证不受伤,他都保证过。家安想相信他,但相信不了。 但有一句话他说的非常对,那就是,如果家安心里再不肯放下他,两人死路一条。 家安没法辩驳,他能做的就是一直跑,一直沿着他唯一的出路跑,有多快跑多快,在洛彦手头的钱花光,被仇家或者警察找到之前,跑到终点。 其实这么久以来,家安想,我一直走在这一条路上,只不过走了个“之”字而已。 可是周君,他什么时候肯给我机会?他在心里问。 其实周君一直都想给他机会,只是他需要避过正劲的风头。他没有家安这种精力跟警方对着干——他也没必要。家安或许能猜到他的四分心思,但洪爷至少能体会到六分——也就是在这时家安才知道,洪爷其实有一双天下最毒的眼睛。在周君安静下来的第三天,他便预料到周君有所打算,叮嘱家安要留心大君是否有大动作。 而周君的大动作无非两样:凶杀或者毒品。 所以家安每次走进堂口或者仓库的时候,都满怀希望,希望机会就在眼前。 等待中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对家安来讲,浪费时间是谋杀,真正的谋杀。 希望今天不要落空。家安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抬脚迈进大厅。他希望有些什么在等着他,结果他等到了。 他以为开会会有许多人,可屋里只有寥寥几人。 “坐。”大君指着沙发对愣在门口的家安道。 家安点了点头,走向沙发,胸中不知为何开始发慌,心跳也慢慢加速。 房中的人很怪,并不是说家安没见过他们,只是他们实在很难联系到一起。有资格老的,从大君开始混就追随在其左右;也有家安这种新生代。辈分参差不齐,而在座没有任何两人是比较熟络的朋友,即便相互认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不知为何阮南并不在座。 看来大君真的不再相信任何人,或者他原本就不相信,只是现在生死攸关,他不能再装做信任。家安猜测,到了这样的时刻,不需要遮遮掩掩。 “家安,”大君审视地看着家安,没有放过他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家安眉梢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迎向大君,他想回答,但在大君的逼视下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竟然难于发音,他拿不准是否因为自己心虚,还是大君此刻的气势太强,所有人在他这种神情面前都会有些无措,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 而家安这种茫然不知所措,恰恰符合他入门一年的雏儿身份。大君忽然笑了,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身边立刻有人替他点着,他深吸了一口,转头对大家道:“他们都建议我抽什么雪茄……”说到这,他把左腿叠在右腿上,右脚掌微微点了一下地,老板椅便转了半个圈子,于是他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雪茄盒。 “以君哥的身份……”大家纷纷附和道。 “不过我这个人就喜欢云烟。”大君微笑道,手腕一抖,把雪茄盒扔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名打手跟前,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拿出一只来抽,“这东西太他妈讲究,不合我的胃口。” 这是老大赏的东西,却之不恭,那人忙抽出一支,把烟盒传给旁边的人。 “做人就是这样,”大君慢慢地道,“我可以不抽雪茄,不会是因为我抽不起,而是我不喜欢。你们明白吗?” 家安低着头,在心里品着他的话,烟盒传到他的手上,还剩两根,他拿起一根,盒盖上嵌着把精致的小剪刀,他本想顺手拿来剪掉烟头,手指头都已经触到了剪刀把,心中忽然一动,又收了回来,把雪茄送到嘴边,用牙齿咬掉。 “你们跟着我,就是我周君的好兄弟。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会有你们得不到的,只有你们想要和不想要之分!”周君接着道。 听了他的话,家安心中一动,不禁有种难言的亢奋! 这世上的东西,只分想要与不想要! 人能活成这样该有多爽!死也不枉这一辈子! “君哥,只要您一句话!” 早在家安有所表示之前,已经有人抢着表态。 之前压抑的气氛忽然火热起来,家安自己也是这样,不知让他们亢奋甚至几乎有点微醺的究竟是雪茄还是大君那句可以看作允诺的话。 苞着他,就能得到全世界! 第21页 为了这个梦,即便去死又如何?! 全世界!全世界!! 家安止不住有些浮想联翩,如果,如果背叛……他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家安暗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勉强聂定心神。 妈的,你搞明白!你还是个警察,你是个警察!你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要当大君的走狗! 沿着已经定好的那条路跑,跑到终点你就赢了! 别胡思乱想,走歪了你跟络彦就完蛋了! 摆不平大君和阮南,让他们发现了络彦你们就死定了;即便一时半会儿他们发现不了,警方也不会放过你! 家安脸色忽青忽白。 大君微微颔首,“现在帮里有点麻烦,我想你们都知道。” 他说的是内奸还是黑子?家安心中又是一跳! “你们是我一直都很信任的人,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能闯过这一关。今后即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君哥,您吩咐,刀山火海我们决不含糊!” “是啊,君哥……” “君哥,您就说吧,该怎么做?” 大君摇了摇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就这个动作蓦地让家安心室颤动,就像得了心脏病一样,他手有点发抖。接下来大君要说什么?他等了十六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十六个月死去活来,等的就是这么一刻! 这几天来他夜不能寐,想的就这一刻,他跟络彦的两条命能不能保住,看的就是这一刻! 整个屋子的十几只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大君。有紧张,更多的却是憧憬和亢奋! 亡命之徒! “君哥,君哥!” 正在这时,有人在屋外拍门,听声音正是阮南。 大君扬了扬下巴,示意坐在最靠门处的家安去开门。“阿南,你来了。”他淡淡地说。 原来大君依旧信任阮南?家安在心中暗自揣度着,打开了房门。 “对不起,我来晚了,不过君哥,有件很要紧的事情我必须得现在告诉你……”阮南的声音很急促,与以往的冷静大相径庭,在房门才开一线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抢了进来,家安身子一侧,让开条路。 与家安擦肩而过时,阮南面色忽地一变!但由于惯性,他走出了几步才停来,原地站了几秒,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家安,那目光如此阴冷,几乎让家安忍不住夺门而逃! 发生了什么?家安心中暗道,这段日子阮南不敢公然找我的麻烦,那么,他暗地里查到了些什么? 不,不会是洛彦吧?他不会找到洛彦了吧?! 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洛彦身上,家安心中一紧,眼前蓦地有些发黑,一股急火直冲大脑,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 洛彦……还活着吗? 此刻家安心中就似生出了一只小手,不停地在心头抓挠,让他又痛又急,只盼阮南能快些把口里含着的话说出来,好让他能得知洛彦是否安好;但他又怕阮南吐出的是坏消息,如果找到洛彦,依照阮南的心狠手辣,断不会留活口给自己找麻烦的。 别慌……别慌……家安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在激痛中找回些许理智,妈的,就这幅衰样,你还想保护谁?你保护得了谁!他深吸了一口气,迫自己迎着阮南的目光,视线交汇时,家安蓦地意识到不需再等,现在便是与阮南正面交锋的时刻! 生死相搏! “谢谢,”阮南冰冷而缓慢地说道,如剑一般锐利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家安脸上,似乎连最细微的神色浮动他也不想错过。 屋内几人都够聪明,这几秒钟内早已觉察出风云暗涌,瞬时房内一片寂静,皆待阮南的下文。他势必会有下文,而且绝对是颗重磅炸弹。 谢谢?家安面上淡淡地,“不用客气。”他反手将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慢慢地道,语气不卑不亢。 “不,”阮南冷笑道,“你确实做了不少,谢~你~是应该的。”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周君一眼,后者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也在等他揭开谜底,于是他又转回头来,重新面对着家安:“方、警、官。”他一字一字地道。 方警官! 阮南的声音低沉但却清晰,他缓缓地吐出这个称呼,听在众人耳中不啻惊雷!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那瞬家安居然松了口气!……终于还是来了……之后,他才想道。 家安有点惊诧,自己不像无数次预想的那样紧张惊慌,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担心得太久,事到临头反而没了感觉;又或许,对他来讲,这件事远没有刚刚他的猜度来的可怕,尚不值得他举止失措。 不知道真的被冤枉成卧底的小混混会怎么做,反正家安只是“嗯?”了一声,就像没听清或者没反应过来阮南的话一样,没什么太激烈的言行举止,表现出更多的是不确信,不能理解阮南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云飞警官……哦,你现在应该还是探员吧?”家安的反应却是有点出乎阮南的意料,但他并不怀疑自己得到的资料。 “你说我是警察……卧底?”家安看了阮南半晌,忽然笑了,“方……方什么?云飞?”他指着自己道。 在座的几人脸上顿时显出迷茫的神情,视线在阮南和家安两人之间逡巡,最后,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大君脸上。 大君不动声色地看着家安,目光似在审视。他才要委以重任的人,值得信任么?而阮南,这么突然地把家安判了死刑,他的证据又是什么?可靠吗? “这是方探员的部分资料。”阮南跟了大君十几年,焉能揣度不出大君的疑问?他冷笑着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扔到大君面前的桌子上,“是从他同期的警校学员那里拿到的。” 信封里会是什么? 家安心中七上八下,极其没底。应该……希望……没有洛彦的事……他默默地在心中祈祷,而除了祈祷,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有也跟众人一样,注视着大君的举动。 大君的视线依旧停在家安脸上,缓缓地伸出手去拿起信封。信封封口已经被撕开,所以他抖了抖腕子,一张相片、一个纸条连同折叠的信纸就落在了桌面上。 “令堂……在澳洲过得还挺习惯……”大君把视线从对视中撤开,先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家安穿着警校制服,跟几个同期的小伙子笑得正开心——然后,粗略扫了一眼纸条;最后,视线才落在手中展开的信纸上,“她老人家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早过了二十七周你仍然留在警校?”他微笑着复述着信中的内容,“你打算怎么回复她?家安……云飞?” “咔”的一声轻响,家安知道那是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他退了一步,背心已然抵在门上。“一封信,一张照片……”他咬着牙说,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中,“就这样?就这样?!” 冰冷的枪管已经抵在他的额头上。 家安知道,没人想听他的辩解。 宁枉勿纵! 他望着阮南,目光中充满怒火,心念不停的转动。而阮南冷冷地迎着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眼中闪动着些许得意。 “你安心了,是吗?阮南。”家安忽地冷笑着道,“疯狗,小元,我,我们几个都陷入绝境,你就安心了,是吗?” 第二十三章 进攻,永远都是最好的防守。 阮南的面色顿时一变,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心绪:“方云飞探员,”他慢条斯理地道,“你白我黑,现在证据确凿,到了这步田地,你就该任赌服输,莫怪君哥和我。”话说到这里,他的手就已经向腰间探去。 第22页 阮南将话题又重新带回到了家安的身份上来,并将大君摆在他自己前面,家安立刻明白他并不会给自己开口的机会,只怕这就要动手,而家安若要反抗,顶在脑门上的枪口立刻便会吐出一颗子弹!“君哥,有些事情您该知道,但恐怕有人不会让我说完!”他忙叫道。 之前家安忽然提起疯狗和小元,并反过来质问阮南,已让众人着实糊涂,而此刻他又说出这句话来,别说大君生性多疑、处境尴尬,其他人也忍不住起了好奇之心。 大君忽然“啪”地一拍桌子,冷冷地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着,他看了看阮南。 阮南暗自咬牙,大君这话出口,不分明就是起了疑心,想听方云飞说么! 家安额头上早已冷汗淋漓,倘若大君不多疑,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君哥,我未必能活着说完。”他盯着阮南道,“如果真如我所料,那么剩下的请南哥告诉您。” 说这句话时,家安心中也在翻腾不已。 家安听过象棋里有一招叫做“丢卒保车”,而此刻,他就如同一个小卒,大君完全有可能为了把阮南留在身边而舍弃家安。 当然这并不是说大君不怀疑阮南,正因为他太怀疑阮南的忠诚度,而在这个非常时期,他又没有精力或者能力直接跟阮南翻脸——毕竟,这些年来阮南已经拥有为数不少的一批心月复——所以,当家安的话锋直指阮南时,为了稳住阮南,他或许会拿家安做祭品。 不过现在,枪已经指在自己头上,家安没的选择,唯有一拼! 听到家安这句话,阮南心中也不禁一震!之前家安一直都很小心地避免跟阮南的正面接触,更别提交锋。而且道上的许多玄机他也确实不甚明了,需要小元在旁提点,家安并非故意装傻,这些阮南都是看得出来的,所以阮南从没否认家安确是一个有潜力的走狗,但他没想到的是,现在家安咬人就已经这么狠!说什么“剩下的请南哥告诉您”,这不摆明了在阮南和大君心中扎上一根刺么!他活着还好办,他死了,谁不经意的动一动,阮南和大君都得心痛! 他愤恨地瞪着家安:行啊,你,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好,我想看看方探员还能编出什么故事来。”他冷笑着说。 “是不是故事,等我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有数。”家安回道,话说得极狠。此刻,家安脑中一片清明,摒弃了一切杂念。殊死搏斗,他不遗余力:“君哥,说实话,我并不想混黑社会。”他提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大君道,“是我得罪了三联的大迁,他扬言要废了我,后来海哥帮我出面摆平了这件事,从那天起,我就跟海哥混。” 他停了停,给大君一点思考的时间。他的话大君会相信几分,这跟阿海在大君心中的分量不无关系,他得让大君想清楚。“我跟疯狗,小元不一样。他们一直是君哥看重的新生代,而我一直默默无闻。让我‘有幸’跟他们列在一起的,是那次凑巧出了把风头,一举成名。当时我不懂,还以为从就他妈的该我走运……南哥,现在想想,我们三个当时确实是有点嚣张,你说是不是?” 阮南眯着眼睛看他,不置可否。此刻,他也无话可说。 “那天小元约我去迪厅,正巧碰到疯狗……”家安斟酌着道,那时大君玩了个小把戏,后来小元已经对家安和盘托出,但他此刻假装不知道,“更巧的是在我们嗑药正high的时候条子来了……”他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 “方探员,对你来说条子来的不正是时候吗?”阮南冷笑着插口道。 “是啊,南哥,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未卜先知,何止是个卧底,还是个神仙。”家安讥讽道。那天他事前确实并不知情,而事情发生的时候也没机会报警,这是包括大君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这番话的可信度应该很高。家安暗暗揣度着,不知大君肯不肯相信?他紧盯着大君,呼吸略微急促。 “那次是疯狗疏忽了,自己给自己惹麻烦。”大君冷冷地道,目光在阮南和家安的脸上扫了一圈。 遇到了大君冰冷的目光,家安微微寒战了一下,心跳几乎骤停!“……那时我以为不过是个意外,没想到的是这种意外很快就发生在我的身上……南哥,你不知道当时我多感激你,是真的感激。我正被潘良的人追杀得喘不过气来,你出头替我谈判。我这个人重感情,这你知道,我想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卖命。”家安咬着牙,慢慢地说。 家安重感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不过阮南收买人心这件事,却并不是人人都知道。 阮南此刻心中五味陈杂,恨不得能立时一枪打死家安,但刚刚大君的眼神也着实让他心中一震,其中警告的意味十足,即便是他也不敢造次;他想大声否认,但心里却明白,此刻否认,如果让周君日后查出来,他只怕死得更惨。 大君面沉似水,不发一言,只是微微点头。 “我命硬,潘震放火烧不死我。南哥,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死的?”家安着力稳住呼吸,直视着阮南,一点也没有逃避他眼神的意思。说谎?谁不会! 不能心虚,不能心虚!他对自己道,大君在注视着我,气一怯就什么都完了! “他怎么死的恐怕只有你清楚。”虽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家安为何说起这个,但这样一个屎盆子阮南绝对不会让它扣在自己头上。 “不错,我是清楚。我也清楚后来为什么我唯一的时间证人凭空消失。南哥,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也没有跟你争地位的意思,为什么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家安一口气道,不给阮南从中反驳的机会,心脏嘭嘭嘭地急速跳动,几乎出了腔子。 死还是活,就看这句话大君能听进去多少! “你胡说八道!”家安话一停,阮南已经忍不住叫道。他已然意识到,家安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了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阮南已经不止一次的想要家安的命,而这一次,所谓的卧底,也不过是阮南置他于死地的一个障眼法而已! “不错,我是胡说八道。我没相片没信件,也找不到人敢来当面跟你对质。我真的只是胡说八道而已。”家安苦笑着点头道,“小元出事之前的一个晚上他忽然跑来找我,把他家钥匙留给我,他早知道自己死定了,南哥,因为他傻,他太傻,为了不让他兄弟坐牢,他把你藏起来的那个舞女给找出来送进警局作证人哪!他还活得了吗?” 以攻为守!家安满脑子只剩下这句话! 你一味的躲也没用,不如以攻为守! 那晚,洛彦如是说。 此话一出,不亚于在当场投了枚核弹! 众人被他震得一晕! 方家安在做什么?他指责阮南是反骨仔背叛了大君勾结黑子往上爬! 这话岂是随便说的?! 早该直接杀了他!阮南懊悔不堪!他亦没想到家安会把这件事跟他们之前的私怨联系起来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在自己头上,反骨!他阮南受得起吗?“你以为你胡说就能过关?你把君哥当傻瓜?!”他大怒道,抬手便把枪拔了出来,瞥了一眼大君。 “谁把谁当傻瓜大家心里有数。”家安幽幽地道。 “哎,南哥,南哥,别发火,有话好商量……”身边立刻有人抱住了他持枪的胳膊,相劝道。 第23页 阮南只觉得心中一凉! 他们倒戈站到了家安那一边! 从前大君即便是疑虑也不敢随便与他翻脸,那是因为大君也怕手下,尤其是阮南的亲信不服日后生出事端,但此刻不同,家安摆明了说阮南背着大君收买人心,而收买了之后依旧会为一己私利赶尽杀绝。即便不相信家安的话,但在大君面前,谁敢贸然站在阮南身边标明自己是他的同党?更何况,家安所说的事情,有一半他们明知道是真的,而另一半,确是阮南这种人能做得出来的,谁人能不心寒? 如此一来,阮南身边还哪有党羽?没有了党羽大君还忌惮什么?阮南如何不知,大君嫌他功高震主,想要除掉他已经不是一天半天! “君哥?”他颤声说,转向大君,“你相信这小子胡说八道?” 家安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君,他会说什么?今天两个只能活一个,到底是阮南还是他方家安? 大君看了阮南一眼,接着,又看了看家安:“家安,话不可以乱说,你知不知道?”他慢慢地说。 他在要证据!他至少信了一半!家安终于喘过一口气来,麻痹的心脏恢复了跳动。“君哥,我知道我在胡说八道,没证没据……” “没证没据你就敢胡说?!”大君忽地用力一拍桌子,“家法!” 家法?! 家安大吃一惊:“君哥,君哥……我只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君哥!……” 身边早有人不容分说将他按在桌旁,一直都在茫然无措中的匪众终于得到了明确的指令,行动的真是异常迅速。 家法?他妈的!家安只想破口大骂!但此刻哪容他大放厥词,万般无奈,他只得伸出左手搭在桌边,旁边有人上前牢牢地把他的手按在桌面上。md,用不着那么用力,我又不会躲!”家安怒道。 “安哥,对不起了。”持棒的是个面色很冷的男孩,他来到家安跟前,俯低声道,语气相当友好。 “你少他妈的废话!利索点!”家安一腔怒火顿时发在他的身上。 男孩点了点头,手起棒落,打在家安的前臂上,果真利索之极! “啊!” 家安大叫了一声,激痛瞬时就窜进了大脑,随即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操!原来尺骨骨折真的很痛! “关他到隔壁清醒几天!”大君冷冷地道。 家安汗出如浆,也没话可以分辩,唯有咬着牙踉跄地站起身来,捧着断了的胳膊走向门口,身前身后跟着几个虎视眈眈地“保镖”。 妈的!他在心中早骂过了大君十八代祖宗,出门时愤愤地回头,忽地看到阮南面色惨白,狠狠地看着他,这才想起,自己虽然断了条胳膊,但却捡回了一条命。 原本,他以为自己没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第二十四章 所谓的隔壁根本就是一个仓库,有门没窗,住人不成,但关人却是个绝佳的所在。 “手机给我,安哥。” 家安从裤兜掏出手机,扔给那男孩。他知道他们已经算客气了,所以他自己最好别给自己找没脸。 房门“砰”的一声在家安背后关闭时,家安忽然觉得双腿发软,全身的气力似乎都在刚刚那一场性命攸关的对抗中耗尽。 而在那刻紧张的气氛中来不及体味的恐惧此时却乘虚而入,主宰了家安的全部精神。 罢刚几乎死在那间房里! 平生头一次,家安觉得自己里死亡这么接近,即便算上潘良的追杀,算上仓库里跟鹰的对峙,这些都没有这一次这么凶险,没有血腥的衬托,但心中的恐惧却被阮南的步步紧逼和大君的不动声色扩大到了极限。 只有一线之差,生与死。如果家安一句话说错,或者阮南手中掌握到的证据稍微有力一点,那么现在会怎样?家安不敢想。 洛彦是出不了那个房间的,只要大君和阮南还在,他便得被囚禁在那间房里,直到饿死。 家安在一片漆黑中浑身发抖。 他很怕。 洛彦此刻就如同新生的婴儿般地脆弱,他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家安挂念他。 他不能扔下他不管的,不能够! 家安知道自己必须得活著,无论如何都要活著!洛彦等著他。 他等著我呢,家安缓缓地靠著墙壁坐在地上,他有些支持不住,被打断的胳膊火辣辣地刺痛,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眼前除了黑暗就是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耳边一片寂静。家安慢慢模索著墙壁,没有暗门,没有任何可以月兑身的通路。 这个时候大君想必是在查证我和阮南的话。家安猜想,只要一天,二十四小时,他知道,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他还不露面,洪爷就会察觉,他应该把与家安有关的人或者档案安排的妥妥当当。 与家安同期的警校学员那么多,想从中找到跟被阮南勾结的败类简直就如同大海捞针。不过家安不太担心这个。如果阮南本身都受到大君的怀疑,那么他提供的证人和证据就很难被采信。毕竟,信件本身说明不了什么,照片完全可以合成,而证人,亦可以收买。所以,他现在只关心他对阮南的那些指控,大君会相信多少。 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家安临时编造出来的,自然无法验证,他只望那两件确是阮南经手的人和事能得到确认,而大君,原本就对阮南心怀芥蒂,抓到把柄正可以借题发挥。 大君多疑,家安正借此来除去阮南;但反过来讲,家安最担心的也就是因为他多疑,所以,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说自己是卧底,大君也宁可杀错,不肯放过! 可我不能死啊!想到这个家安只觉得胸口阵阵尖锐地刺痛! 不,不能死,不能等死!他扶著墙壁勉力站起来,在一片漆黑中模索。进来的时候眼睛适应不了黑暗,没能看清屋里都摆放了什么,此刻凭他的手感,却是一些破烂的桌椅。 房内没有空调,家安连热带痛,早出了一身大汗,他掀起tshirt,用衣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热虽热,但房内并不觉得气闷,家安抬起头,看著黑沈沈的棚顶。大概头顶也有通风口?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在桌椅堆中模索,希望能找到一张比较完好,能承受住他的体重的桌子。 一条腿……两条……三条……嗯,不错,凭手感,是一张四腿完好的餐桌,他直起腰,伸胳膊抹去脸上的汗水,一抬腿,便跨到了桌上。谁知桌子模起来虽然完好,但却丢了螺丝,早已松动,盛不了重物,摇晃了两下,居然“哗啦”一声散开了! “妈的!”家安冲口骂道,幸而他身手灵活,早一步跳了下来,胳膊却震得剧痛不已。原来瞎子真的不好当。他心中一酸,不知为什么,脑中一闪念,不知为什么居然忽地想起忘了给洛彦买饭勺,他看不到的,右手又废了,怎么使得了筷子? “安哥?”门口有人轻声叫道,想是听到屋里有动静,过来询问一下。 家安弯腰捡起条桌腿,狠狠地砸在门上。 他想出去!他忘了给洛彦准备饭勺! “……安哥,你别激动,君哥这么做也是……”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传来那人半截话语。 家安明白他的意思,但不管大君把他关起来是为了保障他的人身安全还是在隔离调查──他也管不了,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想见洛彦,疯狂的想看到他! 他解释不了此刻心中的这种渴望为什么会这样强烈,他只想见他,能看著他就好。 第24页 真的很想他。 家安手一松,桌腿掉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他挺拔的身子渐渐堆委,蓦地,双膝一曲,跪倒在地。 “让我……见见他……”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只要见到他还好,他就可以安心。他只想……见见他…… 洛彦有时候象个孩子,家安想他从没、也不会在别人的脸上看到那样单纯、灿烂的笑容。 罢从昏迷转醒的那个早晨,他对他微笑,绚烂的象太阳一样──在家安的心中,太阳也未必会有洛彦这般夺目的光彩──而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这么灿烂的笑容了,真的很想再看看……家安伸出手,象要去触模一般,而面前,只有黑暗。 他很担心他。 洛彦其实很任性,他会做任何事,只要他喜欢。他从不顾及别人的想法,也没想过要顾及。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会有人这般在乎他,怜惜他。所以家安总是很担心,即便他告诫过自己无数次,这样分心会送了两个人的性命,但也无法遏制那份无孔不入的牵挂。他不在洛彦身边,洛彦怎么办? 而自己若是死了,洛彦又能怎么办?! 这个难题让家安狂躁不安!他想做点什么来避免那可怕的前景,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此刻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家安在心中默默地道,跟阮南的斗智斗勇真的已经用尽他全部的精力和智慧,可尽力有什么用?他救不了自己和洛彦的命! 那一刻,他恨自己太没用! 寂静中,时间过的奇慢,而寂静加上黑暗,更让人烦乱。家安呆呆地跪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堆破烂。他想起十几个月之前自己有多么幼稚可笑,但又……多么执著无畏。那样的自己很快乐。十几个月来,他提心吊胆象只老鼠,但他多么为自己自豪!即便是死,也死得很坦荡,很荣耀。而又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中有了牵挂,豪情不再,他已不再是从前的他。 后不后悔见到他?家安不知道,他只是在想,洛彦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这般想念著他? 他不知道已经在这小黑屋里待了多久,因为期间一段时间他有些狂颠,在那之后他又大范围的仔细搜索了一遍,可仍然没能找到什么月兑身良策。 鼻折的手臂肿胀发炎,而早出了几身透汗之后,家安越发口干舌燥,腔内一股火气亦烧得他唇裂目胀,心知若再不保留体力他就不必等大君动手,所以即便心急如焚,家安也只好安静下来,等待大君的审判。 门外悉悉索索,似乎是脚步声,又似有人在低声说话。 家安身子猛然一震,忽地跃起,顺手操起身边的桌腿蹑手蹑脚来到门侧,背靠著墙壁,屏息站住。 他确实有点疯了,他打算硬闯出去,带著一只被打断的手臂。 在黑暗里的等待,无法预测的命运,痛彻心肺的怜惜及令他倍感煎熬的想象逼得他发狂!每一秒锺,他心中的希望都比前一秒要渺茫,他受不了! 他亦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可惜他做不到! 就似当日在仓库里背起重伤的杀手;而后不计后果的挽留;在窝棚中对警察身份的背叛以及被黑白两道逼入绝境时的崩溃,从他看到洛彦那天起,他就已经疯了。 他守护著一个人,这个人比他的性命还重要,比他的荣誉还宝贵。 似乎有钥匙拧动的声音,稍后,房门开了一线。 家安紧了紧抓著桌腿的五指。 房门大开,一条人影出现在门口。 家安手起棒落,干脆利落! 蓦地,他的脸颊上一凉。 枪口。 “放下。”一人冷冷地道。 是大君。 家安心中一凉,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去,手中的木棒无力地拖在地上,三两步后,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死期,就在今天,此时,此刻。 没有了……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只要大君轻轻勾一勾手指头。 “怕了?” 出乎家安的意料,他听到的不是子弹出堂的声音而是大君的略带调侃的问话!那一秒他懵了,欢喜得懵了!存心让他死,大君就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用死了,不用死,洛彦也不用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说不出来话,嘴唇哆嗦著。 “阿南跟了我十几年,”大君把枪口放低,借著门外的光亮,看著家安有些微红的眼睛──惊、惧、狂喜和疑虑毫无掩饰也没法掩饰地呈现在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大君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从生到死,死里逃生──他拍了拍家安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觉得难堪,“唉,他是我的兄弟;”大君的声音中带著唏嘘之意,“你跟了我十几个月,家安,你也是我兄弟,我周君不会厚此薄彼……这你可以放心。” “君哥?”家安迟疑著,开口道。 “那个叫莉莉的舞女,”大君边说,边走出门口,“在纵火案之后就去了东莞。” 家安默默地跟著他走出来,蓦地从黑暗中走到耀眼的阳光下,他一时无法适应,眯著眼睛,他抬手挡在了面前。 “昨天晚上,她遭遇了一场抢劫,”大君走到大厅的沙发前,坐下,然后招了招手,示意家安也落座,“好在只是受了点惊吓,没受到什么损伤。” 他说得够清楚了,家安不需要更多解释。 家安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大君看著眼前站著的这个小夥子,后者整个人都狼狈之极: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嘴唇干裂破皮,衣服和头脸上都沾满了灰尘,左前臂紫胀著,连手指都有些淤血红肿。这等死的一夜对他确实是场折磨。 这样的一夜对谁都该是场折磨。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落魄却依旧无法抹煞他眼中那抹令人嫉妒的火焰,满含活力和执著。 就似朝阳,家安发出耀眼的光彩。 大君忽地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一入江湖岁月催。 尽避鬓发依然乌黑,腰板依旧挺直,但是他已经老了,光彩永远不再。 “去看看大夫,”大君并没有允许自己在这种略显软弱的念头中沈浸太久,他指了指家安的胳膊,“能不能开车?”然后,他忽然问道。 开车?家安不解地看著大君点了点头。现在他已经草木皆兵。 “有辆bmwz4,保养得还可以……我现在老了,玩不了那个了,你喜欢就拿去开吧。”大君身子向后靠,一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现出疲态。 “君哥?”家安的眉梢一跳,这家夥又搞什么鬼?跑车?老了?“您正当壮年,恰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会老?”他忙道。 “唉,老了,老了……别说一辆车,就是这个地方,”大君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或者老大这个位置都是你们的。”他落寞地道。 “君哥,我没这个意思,我真的从来没想过……”冷汗顿时爬满了家安的额头,他忙不迭地道,脸色愈加难看。 “别紧张,我知道你没野心。”大君站起身来,淡淡地笑道,“不过呢,家安,你已经站在这个位置,就算你不跟别人争,别人也会跟你争,不要以为退让就安全。”他拍了拍家安的肩膀,“用点心,好好干,我看好你。” 家安愣愣地看著他。靠,大君在许他什么?接班人?! “拿著,”大君把车钥匙塞进家安手中,“小昆,带家安去车库。”他扬声叫道。 有什么差别?大君和洪爷,家安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火红的z4让家安的精神一振,但他还没有就此昏头。 第25页 这是大君的车。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坐进车内,在发动引擎之前侧耳倾听。 没有计时器的声音。 家安正了正后视镜,发动了跑车。他多希望可以直奔洛彦!可惜他不能。心中的渴望已经快膨胀得爆炸,家安紧紧咬著嘴唇。等一等,别把危险带到洛彦身边。他对自己说。忍一忍,很快,很快……不知道洛彦此刻在做什么?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知道? 不知怎么,家安忽然想到,如果我刚刚死了,或者下一秒死在路上,他是不是还在家里傻傻地等我? 他的胸口很闷,几乎喘不过气。 *** 洛彦在吃饭。 他左手用筷子夹著饭菜送进口中,同时右手五指把玩著一只细长的竹──两端都被他用刀削得极其锐利。比筷子更细更难把握的竹子在他指间翻著花。 突然,他侧了侧头,屏息倾听了三两秒,慢慢地,脸上现出些惊诧的神色。 稍后,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轴并没有上油润滑,每次被推开,都会吱呀作响。 这是对他的体贴。 他听到故意放重的脚步声──这亦是那人粗中带细的温柔。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和竹,微微偏转了头,才要开口,蓦地,夹杂著消毒水味道的熟悉的气息包围了他。 家安拥抱著洛彦,用尽全身力气。 真好,真的很好,能这样贴近著他真好。 家安才知道,老歌里唱的都是真的:爱一个人原来并不辛苦,即便真的辛苦,在他那么做的时候,也完全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幸福,这一刻真幸福,不管之前挣扎的多苦,也不管今后可能会遭遇怎样的波澜,有这样的一刻,他就知足。 “都摆平了?”洛彦轻声问道,感觉到家安手臂上包著夹板,“手臂怎么了?”他又问,“严重吗?” “对不起……”家安一愕,呐呐地道,“还没摆平……对不起……我只是……我真的……忍不住……不知怎么……就跑来看你……”他几乎带著些内疚的颤音,没忍住,这事做得真的很白痴。虽然他已经仔细检查过跑车,没发现追踪装置;虽然来时已经小心留意过,确定没人跟踪,但这事做得真蠢,他否认不了,他居然忍不住! 洛彦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家安的背。“手臂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他问。 “……小事故。”家安看了看胳膊,轻声道。忽然,有什么东西热辣辣的冲进眼眶,他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洛彦肩头的衣服里,手指慢慢收紧,几乎把洛彦背心的衣服扯碎。 “……我几乎死在阮南手里……” 颤抖的声音从衣服的褶皱里泄了出来。 “我几乎就回不来……” “阮南?!”洛彦的身子一震,猛地拉开自己跟家安的距离,“你的目标是谁?周君?!” 家安的心一颤!说漏嘴了……他的身子僵直在那里,张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洛彦,几乎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 “是他?”洛彦没有得到回音,他知道家安已经默认,“……当初你在周君的仓库里把我救回来,我本以为……无论如何,他手下的人是不敢这么做的,就在他的眼皮下捣鬼,实在太过危险……”他喃喃地道。 他没认出我……家安苍白的脸上终於添了点血色,他偷偷的吁了口气,“是周君。我要送他进监狱。” “不行,”洛彦一把抓住了家安的手腕,“他是我的!”他微微用力,把家安拉向自己,“他必须死在我的手里!”他在家安的耳边冷冷地道。 “……洛……洛彦……”家安茫然无措地开口道,“让法律……”他的话还没说完,颈上忽然一痛!尖细的竹签已然抵在了他的颈动脉处。 “那是我的委托。”洛彦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跟法律无关!” 家安的脑中已经混乱成了一团,他忘记了所有动作,只是呆呆地看著竹签,他阻止不了洛彦,他知道。“……洛彦……”他轻声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叫道。 他能怎么办?等洛彦恢复如初,杀掉大君?且不说警方将采取什么措施,只论洛彦,他还会有那么一天吗?会吗? 洛彦的手一抖,尖锐地竹在家安的颈上划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好像是有点痛,又有点痒的感觉,家安蹙了蹙眉,感觉到血珠沿著颈项滚进了衣领。他偏了偏头,眼角的余光扫到tshirt的领口红了一块,就像是一滴红墨水滴上了一样。然后,他又抬起眼,看著洛彦,默默无语。叫他如何对他说:你根本无法活著走近大君身边十米。大君不会像我这样,毫不反抗。 “那好,”良久,洛彦道,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先时的冷酷,但霸气依旧,“你走吧。”他收起了手上的竹,“算了……还是我走比较合理一点。”略一转念,他又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面前的茶几向门口走去。 大君假如不能死在他手,那么他宁可死在大君的手上。他接受了这个委托,那么,就不死不终。 “终有一天,我会曝死街头。” 家安看著洛彦决绝的背影,心中忽地空了。事情发生的太多太快,他的思维有些停滞。 洛彦模著墙壁,来到大门口,他模到了门把手,搬动了一下,防盗门没有打开,於是他意识到家安进来时反锁了房门。他还从没试过反锁,门把手旁边有不止一个可以转动的锁扣,他依次转动著,侧耳倾听机括转动时的细微响动。 颈边的划痕仍然似痒似痛,家安随手抹了一把,指尖上蹭上了些淡红的液体,但他视而不见,目光只锁定在门口。他看到洛彦试图打开暗锁,模索著的手越来越接近正确目标。他只是傻傻地看。 防盗门忽地弹开,门轴吱吱呀呀地叫了起来。 家安身上一哆嗦,便如被这个声音吓著了一样,忽地跳了起来,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抢到门口拉住了洛彦用力推进屋内,反手“砰!”的关上大门。 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刚跑完一万米,面色先是苍白的,继而又慢慢潮红。“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怕成那样?大君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怕得像个疯子一样?!你知不知道,啊?”他叫道,拉著洛彦走进卧室往床上一惯,“你别给我装糊涂!” 洛彦一直都沉默不语,也不挣扎,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忽地抬起头来:“够了,别告诉我你打算的是一辈子!”他冷笑道。 “……没错,”家安蹲,右手抓住了洛彦的左手,“洛彦,我打算的是一辈子,而且我希望这一辈子能长一点,你明不明白?”他柔声说,先时目光慌乱而无措地四处逃避著,当话全部出口了之后,他蓦地抬起眼眸,热切地望著洛彦。 他只等一句话,只要一句话,他不管从前以后。 洛彦身子一震,惊慌地要将手抽回来,但是家安握得很紧。他张了张口,但是没能真正发出声音。他把头扭转开,半晌,忽地失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他慢慢地把头转向家安,“你今年多大?” 血色迅速地从家安的脸上抽离,他缓缓地放开紧握著洛彦的手,他想后退,但忘记了自己还蹲在地上,他身子后仰,坐倒在地上。 洛彦站起身,“保重吧,”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想要说什么似的,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便走向门口。 第26页 他本来很熟悉这个房间的格局,只不过没想过是今日房内有点不同:平日地上并没有坐著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的腿还很长。 家安紧握著拳头,瞪著洛彦,眼瞧著他慢慢走近自己,忽地把腿抬高了一点,轻轻一勾。 洛彦踉跄了一下,他想稳住身子,但这时家安已经揉身而上,顺势将他按倒在地! “你!”洛彦又惊又怒。 家安一声不吭,以膝盖顶在洛彦的腰上,右手拗过洛彦的左臂向上一提,洛彦痛得身子一软。 “如果你企图砸门出去,最先出现在你面前的将是警察。”家安抽下床单,把洛彦的双手在背后缚住,“我去弄点吃的,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他站起身,走出两步,又转回来,俯身将正在地上挣扎的洛彦抱起来,扔到了床上。 “……好了,白痴。”洛彦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叹了口气道,“你把我放开。” “确定你已经想清楚了?”家安想了想,回到床边问。 “需要想清楚的好像并不是我。”洛彦侧过身,把背后绑著的胳膊朝向家安。 家安迟疑了一下,弯下腰来帮洛彦松绑。他的绳结打得很专业,即便自己来解也颇费了点时间。 左臂才一获得自由,洛彦反手便扣住了家安的手腕,抖手将家安甩在床上,接著便抬腿跨坐到了家安身上。 他压得很有技巧,家安努力挣扎了几次,但却始终不能摆月兑他翻过身来。 “不用担心,”洛彦一边慢悠悠地解下缠绕在胳膊上的床单,一边笑道,“我不会绑著你的,我没有特别的性偏好。” “该死……”家安气道,话语却突然中断。 因为洛彦已经俯,一口咬在他的后颈上。 洛彦唇舌沿著家安紧绷的颈项慢慢移动,略为干燥的唇和湿滑的舌尖带来的麻痒使得被压制的躯体微微颤抖。tshirt的领口被他大力裂开,现出了家安结实的肩头和宽阔的背,随即,他身子一侧,稍稍让家安抬起了身子,把一手插进床和家安胸膛之间,隔著棉布揉搓著胸前那两点;而另一手却来到了家安的两腿之间。 家安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他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胳膊压在身下的疼痛所致,还是该归咎於身后洛彦的挑逗。他只是感到前所未有地愤怒……亦前所未有的……渴求。 这样的自己很陌生。家安想咒骂,然而声音却紧紧地堵在喉间。 “你大概不知道……一辈子比你想象的要长久……”身后,洛彦幽幽地道,“还有很多变数,你却……看不到。” “……你要杀大君是不是?”家安的身子蓦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便如已经冷到了极致,他的声音亦是颤抖著的,“我来……与你亲自动手不会有什么两样。” 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家安很冷。 为什么会这样? 他抖得厉害。 洛彦半晌无法动弹。“有一天有个人缓筢悔……你或者我。”他喃喃地道,“但至少不是现在。”他忽地又笑了起来。 也许在有生之年的某一天他们中的一个缓筢悔,但至少不是这一刻。更或者,他们活不到那个时候,现在操心岂不是太傻? 家安也笑了笑,翻过身来,握著洛彦的手。 他们的十指交叉,斯缠在一起。 “名字。”洛彦忽然道。 “什么?”家安一愣,“哦,方云飞。” “好了,云飞,你仍然是个警察。”洛彦笑道,“我只要你帮个忙,在最后一刻,给我自己解决的机会。” “……” “相信我,”洛彦紧了紧手指,“我不会有事。” 家安转过头来,看著洛彦。后者探过身来,把温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脸颊。 第二十五章 阮南凭空消失了,从家安走出小黑屋的那天。 洪爷曾经花大力气追查过他的下落,可惜却始终没有结果。 事情看来有点诡异,不过家安已经分不出身来关心他,他只关心大君近期要进的那一批货。大君只是吩咐他二十四小时开机,但绝口不提时间地点。 大君一贯小心谨慎。但这一次他似乎谨慎的有些不同寻常。 洪爷不动声色的准备著,一批毒品,会走什么样的路线?依照大君目前的状况,他不会太张扬,洪爷把视线落在了水路上。 只是一连几日,水警方面都没有任何跟毒品有关的消息;出人意料的是,南丫岛有人报警说见到过两个男人在集市上出现,其中一人头上缠著绷带,但看面目依稀就是元坚强。只是在那之后,他们再也不曾露面。 这对家安来讲,即是个好消息,又是个坏消息。元坚强多半还活著,而且看来活得还不错;而他既然活著,那么迟早就会回家,警方怎能放弃这样的抓捕机会? 家安正在犹豫是否要找地方搬家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号码很陌生,对方的声音也很陌生。 晚上十点半,大屿山新货柜码头。 家安挂断电话,忍不住一拳打在墙上。新货柜码头?这不是大君平时常用的交易场所,不过此刻他换换地方也是情理之中。 一股很激动、很兴奋的感觉从丹田直冲百会,就像很辛苦地读了十二年书,终於迎来了最后一场考试一样。 一切都将在今晚终结。 “一切都会ok。”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相信自己,一切都会ok。” 他来到窗前,还早,正午炫目的阳光虽然是穿过玻璃射在身上的,其火辣的感觉一丝不减。 掌中的手机原本就不是很新,他这些日子也没有妥善照管,此刻外壳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家安翻开盖,拨通了洛彦的手机,铃声只响了一下,他便挂断,大约五分锺后,他又拨了一次,再挂断。 随后,他给洪爷发了一个消息:准备,今晚22点30分,大屿山新货柜码头。 最后,他删除掉自己所有的通话记录和拨出记录。 现在的时间还足够穿戴整齐吃顿丰盛的午餐。 家安把淋浴的水温调得稍高,让自己在温热的水中放松了大约十分锺。洗手台上的大镜子被水汽熏得一片朦胧,直到家安穿好了衣服,水汽还未散去。他伸出手,擦干净自己面前这一块,然后拿起梳子仔细地梳理好了头发。头顶挑染的金发已经染了太久,寸许长的乌黑色已经出现在根部。“该理发了。”他挑了挑眉。镜子里年轻的面庞英俊而生动。 他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自己很满意。 镜上的雾气淡薄了许多,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攀附在镜面上。 家安放下梳子,整了整衬衫,忽地伸出手指在镜子边角还未散去的雾气上写画,直到整个镜面都写满。 水雾慢慢地变淡,他出神地看著那字迹一点一点从面前消失。 不会有人知道探员方云飞曾经在这五分锺里做了什么,这是他心底的秘密,永远不想拿出来与人分享。 下午一时,他走出元坚强的寓所。手臂虽然没有痊愈,但他拆掉了夹板,以绷带固定住伤处。 下午一时的阳光几乎能把路面点燃,一辆火红的z4冲上机动车道,司机是个英俊的小夥子,他带著蓝色的太阳镜,稍长一点的发丝在疾驰形成的强硬气流中飞扬,其间夹杂著丝缕金黄。 与此同时,洪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不停地擦汗。办公室里有空调,但房间里仍然一片燥热──应该说,是他的心里有些烦躁。虽然十七个月的过程已经很艰辛,尤其是他的卧底探员,简直是几经生死步履维艰,但眼前的果实还是有点得来的太容易,最起码,在他的心中,这一个月来的事情简直就像录影带快进,发生的太快,太多,让他目不暇给。 第27页 他知道自己该召集全部警员,准备夜间活动,但心中却一直有隐隐的预感,行动将会遇到大麻烦。 毕竟,到现在为止,警队内部泄密的那个败类还没有找到,如果洪爷这里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大君十有八九会惊觉。 *** 家安原本以为自己会去吃燕参鲍翅,没想到最终竟然把车停到了这家牛杂老店。 “老板,两碗牛杂,其中一碗打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室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警告过自己,别存杂念,只需给自己信心,但似乎潜意识是个如此精灵不羁的东西,半点不由管制。 老汤牛杂,浓香扑鼻。 洛彦再次在床上模了一遍,确定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按照时间算来,半岛的车应该已经到了楼下。他正思忖,手机铃声便已经响了起来。他的时间算的一向很准。 家安把打包的牛杂放在副驾驶座位下。他曾试图要把车箱改造一下,但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只好作罢。即便现在大君没有在监视自己,等日后这辆z4作为呈堂证物时也会惹麻烦。 手机上显示,差一刻十四点──下午两点。 两下铃声,即使离得最近的两点。家安和洛彦早有约定。 他开著车在九龙城里到处乱转。 *** 半岛的司机开车一向小心,除非客人特别赶时间,否则还是安全第一。但今天他的运气不太好,一个开著跑车的莽撞司机把车开得跟火车头一样冲了过来。 追尾! “您没受伤吧?”他忙转头询问道。 “还好。”带著暗色太阳镜,一路沉默寡言的俊美青年温和地回答道。 “靠!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 火红的跑车上跳下来一个挑染著金发的英俊小夥子,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自己的车头旁,检验损失情况。 这样的人不好惹。司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亦赶紧下车,但并没敢走到跑车车主身旁。“不如我们等交警……”他小心地建议道。 “等你妈个头!”金毛青年破口骂道,“老子有这么多时间跟你瞎耗?你妈的,你报个警试试?”说著,他来到前车旁,一拳就砸在车顶,“我的保险杠掉了,马马虎虎赔个一两万就好了。” 无赖! 司机心中暗暗叫苦,这种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随时都能报复。自己穿著制服,他要找自己实在太容易。“我没带这么多钱啊……”他哭丧著脸道。 “开门,我在说你!妈的。”金毛敲了敲后门,对车里安坐的青年客人道,看到车窗慢慢摇下来,他探头进去。 “身上带没带钱?”一会儿,车窗里传出金毛粗声大气的话语声。 “只有这些。”接著,客人依旧温和地声音传了出来。 “靠,行啊,老子今天忙,没时间跟你们瞎耗。”金毛道,直起腰,又绕过车身,来到那边站著发呆的司机身旁,“发什么呆?钱!”他伸手道。 司机穿著制服,身边只有些许零钱,忙掏了出来,恭敬地交到了金毛手里。 “妈的,就这么点……”金毛不满地道,但显然,他真的有急事,并没再继续耽搁,匆匆上了自己的跑车,一溜烟开走。 *** 下午两点,是一天最热的时刻。 家安抬起伤手,用绷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另一手放开了方向盘,从兜里掏出手机,“按兵不动,等我进一步消息”,他给洪爷发了第二条消息。 洛彦跟他的意见是一致的,这一次机会来的太过容易,恐怕是个陷阱。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洛彦小心地来到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屋细细的模索了一番。没窃听,没监视器。还算安全。 拉上窗帘之后,他才打开饭盒。浓郁的香味顿时溢满房间。 “牛杂……”他冲口道,唇边不禁荡起一丝笑意。 装著牛杂的口袋里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模了模,是台收音机。 九龙东区伊丽莎白医院急救室接收了一名身份不明的重伤男子,请附近巡逻警员立刻前往…… 扭开开关,洛彦微微一愣,居然是警方专用频道。 有了这个,许多事情他很容易便可做到。 是夜八点,在一整天阳高照之后居然开始乌云遮月。 真是个好天气,家安抬头看了看天空,笑著想。 大屿山新建货柜码头尚未完工,半夜里基本就没有人会来,家安远远看去,海面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映射,也看不到什么人影。 当他走到近前,才发现早已有人在黑暗中迎他。 “安哥,车钥匙和手机留下,谢谢。”一个家安从来都没见过的男孩走到他面前道。 “啊?”家安冲口道,心忽然一沉。他身上没装窃听器,此刻看来真是个既聪明又愚昧的决定。 “君哥吩咐所有人都要把和外界的联系切断,不好意思,安哥。”男孩为难地道。 “应该的,应该的。”家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连同手中的车钥匙一并交给那男孩,简直郁闷得呼吸困难。“车还在那边的码头上,你……” “安哥放心,我会帮你把车开到……麻烦你转身。”男孩收起了钥匙手机,又笑道。 “啊?”家安更大声,更不解地看著他,心中揣度著他会把车开到哪?交易地点?莫非交易场所不在大屿山?否则跑车是开不过来的。 “不好意思,安哥,还需要搜一下确保……”男孩艰难地道。 “我靠……”这纯粹是一个感叹词,还要搜身?!家安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大君真他妈的神经病了! 就对我一人还是对人人皆如此?他疑惑地想,如果还怀疑我,为什么还要用我,或者应该干脆做掉我!或者这一次仍然是在试我? 不不不……他现在怎会有这种闲心……家安摇了摇头,哦!莫非他在利用我散假消息? 包深的黑暗处立著一个男人,看年纪与大君和阮南相仿,似乎是大君真的不相信身边人,这一次动用了从前一起混的兄弟。 “安哥,这边。”男人看到男孩细细的搜了家安全身之后,才开口道。 家安闷声不响地紧随在男人身后,生怕错后了一步,在这一片漆黑中再也难以找到他的踪影。路过了大屿山货柜码头,男人却不停步,仍旧径直向前。 “哎?”家安低呼了一声,心忽然狂跳了起来,“老兄,这是去哪里?是不是走错了?”不会是已经查出我的身份,找个僻静地方把我做了吧?他暗忖道。 “安哥你放心,就是这条路。君哥在等著你呢。”男人笑道。 “不是说大屿山新货柜码头吗?”家安迟疑不前。一步走错,小命就没了,他再大胆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哈哈,”男人见状笑了起来,“大屿山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君哥不得不谨慎些。” 靠!真的是假消息!家安心中的感觉无法形容,这一次大君如此大费周折看来他真的要做一件大买卖,需要想个办法跟洪爷联系才行……洛彦还在半岛等消息,但看来他大概会失去这个机会了……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如果大君只是利用我散布假消息,那现在就是做掉我的时候了。家安又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此刻是否应该转身就逃?但如果大君不只对他,而是对所有手下都这么谨慎,自己一逃岂不是自爆身份,前功尽弃? 他的五指忽松忽紧,心中七上八下。算了,他咬了咬牙,如果逃走最后终究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死在大君手中还干脆些! 第28页 不多时,那人带著家安来到水边。黑沉沉的水里没有任何船只。 “你这是什么意思?!”家安冷冷地道。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男人笑了笑,“来了。” 家安回头,只见一艘小艇从暗中行驶过来,艇上已经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他满怀狐疑地沿著甲板登上小艇,环视了一周,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那日在大君房内一起抽雪茄似乎也在其中。 小艇行驶的时间并不算长,一行人弃艇之后又上了车,当家安迈出车门时几乎大叫起来:这里家安印象实在深刻,可不就是当日擒鹰所在的仓库! 原来大君终究是选了这里。 不只是家安,几乎人人脸上都多少有些惊讶之色。大君这一次真是太小心了,真的成了惊弓之鸟? 而当卖家步入货舱时,家安才不得不承认,大君此次谨慎的有道理,这一次,交易的并非毒品,而是军火! 虽说他这一年多来一直专注於大君和毒品,但他也不至於孤陋寡闻到不认得大君面前站著的这个全球通缉犯──fox集团的亚洲代理朱灨。 大君跟朱灨在低声交谈,而货似乎还没到。谈话的间隙,大君偶尔看一看表,然后又抬眼扫过众人,神情阴郁。 一股紧张而奇怪的气氛在空中弥漫。 操!他究竟想干什么!家安心中烦躁到了极点。他情不自禁地模了模裤兜,手机早就被搜走了,身上再也没有其他通讯设备。 这次机会不能放过的,这样的日子我跟洛彦熬不了多久了!家安紧紧地抓住衬衫一角,他想他该相信洪爷,洪爷没有得到他的进一步消息不会贸然带人去大屿山──如若警方在那里出现,家安就死定了! 我相信洪爷,没问题,没问题,现在几点,应该到了十点半了吧……他心中暗暗揣测,没有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嘀嘀嘀……”相对安静的空间忽然传出清脆的响声。 短信?十点半了吗? 家安看著大君掏出手机,翻盖,阅读短信,汗顺著额角滚了下来。 大君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条刚刚读完,下一条短信便又到了。 哦?不是专门针对我?家安猜测,他把这些手下约在不同地方,各地都安排了他的眼线,倘若十点半警察出现在哪个点,那么哪个点集合的人就应该是叛徒? 而与此同时,他在另一处交易,警方一时之间是赶不过来的。 查找叛徒兼调虎离山,很不错! 那么……大屿山新货柜码头怎样?洪爷去了吗? “好,”大君连续接了十数条短信,然后,面上才露出些笑容,“阿常。”他向身边的一人扬了扬下巴。 “是,我这就去取钱。”那人忙道,“你们几个跟我来。”他又向家安等人招了招手。 看来这是不小的一笔款项,家安揣度,所以需要这些人保护。 大君低声根朱灨说了句什么,於是朱灨亦拿出电话。 z4!就是那辆火红的跑车!一进停车场,家安一眼便瞧见了那辆扎眼的z4! 真的开到了这里! “拿著,一人一把,等下要小心些。”阿常沉著脸打开一辆奔驰的后备箱,轻声道。 靠!枪! 他们要黑吃黑?不,不会,大君还不敢跟fox抗衡,他只是担心自己被吃了。家安暗忖,随著众人挑枪。有几把glock,只可惜不是洛彦惯用的那种。 待几人把枪藏好,阿常才从另一辆车里取出一只密码箱。几人小心翼翼往回走去。 忽地,阿常停下脚步,“嘘……”他向众人使了个眼色,“什么声音?”他低声道。 细微的,硬物的摩擦声从车库后面的大门处传来。 是……扣子在铁门上摩擦的声音! 门外有人,他正模索著寻找著攀爬的落脚点,他的身子贴在门上,所以纽扣不可避免的跟铁门发生了摩擦! 家安心中一凛! 门外的是谁? 他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不……不会是他……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怎会? 阿常作了个手势,示意两人从车库前门出去绕到后门,而他连同另外几人看护著手中的巨款急速向仓库入口走去。“戴上消音器……”他耳语道,并不想在交易途中弄出太大的动静惊动警方。 他话没说完,家安早已拔腿跑了出去! 他不管仓库里面有谁,fox也好,大君也好,什么通缉犯都无所谓,他不想抓了,他要带他逃! 他顾不了许多! 乌云遮月,只有远离仓库的路边有一盏暗淡昏黄的街灯。 已经攀到一半的那人隐约听到脚步声蓦地回过头来。 家安呆住了。 怎么是他? 杨振东! 杨振东探员怎会跑到这里来爬门?!! 包糟糕的是,他孤身一人在爬门! 不过至少不是洛彦,这便是好消息,家安心一放下,人自然冷静了下来。 杨振东也是一愣,但随即,他便清醒过来,纵身跳到地上,伸手便去掏枪。虽然他并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但至少,方家安手上持著一把手枪! “把枪放下!警察!”他沉声道。 “靠!”家安大怒道,他还怕自己死不了吗?他不知道里面有谁吗?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当杨振东“警察”那两个字才落地,家安就听到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 靠!他死定了! 与其让他被乱枪打死,不如……家安心念一转,左手一托,几乎没给自己瞄准时间,一发子弹已经出堂! 杨振东人倒下时,面上的惊愕之色还未退。在他心中并不认为家安会真的袭警。就算是窝藏杀人犯而已,多大的罪啊?值得枪杀警察吗?更何况,元坚强也不过是嫌疑犯,还不是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为什么方家安会开枪?! yes! 打得很准! 家安心中松了口气,一个箭步窜到了杨振东跟前,探了探鼻息,抬手便又补了一枪,从他身后看来,这枪像是射向杨振东的胸膛。“别作声!”在枪响的同时,他低声道。 杨振东月复部剧痛,但神志还在,眼见家安一发子弹射进了他身边的地上,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这样的距离即便是瞎子也不会射歪的。当下忍痛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死了。”家安抬头对紧随他跑来的那名打手道,“尸体怎么办?” 两发子弹,一发射进小肮,另一发补射进胸口,是人就该死了,即便不死,扔在这里一夜也没得救了。打手思忖了一下:“还是等君哥发话吧。”他道。此刻大君的疑心极大,任谁也看得出来。 “搜搜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家安道,“一个条子他来做什么?拍电影啊?”他嗤笑道。 那名打手也笑了起来,走到仓库另一面的阴影里看了看。 家安才要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响,又有人跑了过来。 “是怎么回事?”阿常匆匆跑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人?” 大君不想惊动了朱灨。这批军火是大君唯一的翻身机会,他无论如何都要赌一把的。 “是个条子,已经死了。我们正打算搜一搜还有没有其他人。常哥,尸体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怎么处理?”家安踢了踢杨振东的“尸体”道。此刻,血已经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摊。 “……条子?”阿常一惊。 “不过只有这一个,不知道他来干什么,好像不是冲著君哥来的。不然他就是脑袋秀逗了。”那名打手逡巡了一圈,回来笑道。 “唔……尸体先扔到僻静的地方,等里面事情完了再处理。”阿常想了想,道,“你们干得不错,货马上就到,你们收拾好了就进去帮忙。”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 第29页 “没问题。”家安应道,弯下腰抓起杨振东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帮个忙,把他抬到那边去。” 那打手抬起杨振东的脚,跟著家安来到远离仓库的一个垃圾堆。 “老兄,我找东西把尸体盖上,你来处理那滩血迹成不成?”家安道。 打手乐不得远离尸体──并非他害怕,只是如果日后查起来死了个警察,大君即便想罩也罩不住的,所以这样的麻烦还是离的越远越好;另外,垃圾堆的气味实在难以忍受,他一秒也不想多呆──家安的建议他举双手赞成。 “喂!”家安拍了拍杨振东的脸颊,轻声道。 “你是谁?”杨振东这才长出了口气,刚刚他一直屏著呼吸,生怕被人瞧出他还活著,这一路走来他的月复部奇痛,也唯有紧咬牙关放松身体随他们拖拉,几次险些痛得晕过去。 “里面进行军火交易,朱灨和周君都在,给洪爷打电话,就说是方云飞的话……别告诉我你没带手机!不然我掐死你!”家安道,手中忙著把不知什么垃圾覆在杨振东身上,眼睛不时瞄著远处处理血迹的那人。 洪爷…… 是九龙东区的警察谁不知道他! 杨振东一愣,心中不知道什么感觉。 自己人……查了这么久,他居然是自己人! 难怪上面一直都压著这件案子,怪不得上次在元坚强家门口方家安会流露出那种怪异的神情……因为是自己人! “喂!别发呆啊!靠你了,兄弟!”家安急道,“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忽地想起什么,又蹲下来,“自己叫白车,你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惨了。”他补充道。 靠你了,兄弟。 家安的背影在杨振东眼前模糊地晃动,他忙狠咬了一下舌尖,生怕自己晕过去。方家安在他身上盖满了腐臭难闻的垃圾。“靠,还是个混蛋。”他低声笑骂道,忍痛掏出手机,屏幕上淡蓝色的荧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 家安有些──十分焦躁。 他不知道垃圾堆里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仓库内木条箱子越来越多,这是不小的一批货,家安不知道这些火器会经大君的手流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多少个银行珠宝行会遭殃。 那个装钱的密码箱一直是由大君亲自提著,他含笑地看著fox的人安静而又井然有序地出来进去搬运货物,“对了,那个附加条件……”他对朱灨道。 “哈哈,”朱灨笑声很宏亮,“这个君哥可以放心,黑子是吗?fox一定会给你满意的交待。另外搭线去内地……” “这你也可以放心,”大君也笑道,“内地我熟悉的很。” 谈话之间,货物已经运完。 “阿常,”大君叫道,“你也点验一下现金,二百万。”他又对朱灨抬了抬手中的箱子。朱灨身边一个带著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走了过来,而另一面,阿常也随意撬开了一只箱子,稻草之间整整齐齐地躺著数支乌黑发亮的大口径半自动手枪。 靠!家安一看便知道,是贝瑞塔! 警方怎么还没有动静?杨振东到底打了电话没有?为什么这么久一点声息都没有?难道他又晕过去了?! 家安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眼看交易就要完成! 正在这时,外面隐隐地传来警笛的呼啸声!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斑音喇叭的喊话声越过重重高墙清晰地传了进来! 赢了! 耗时十七个月的一战赢了! 家安鼻子忽地一酸,眼前模糊。 仓库内众人一呆,接著,便是大乱! 朱灨惊怒地看著大君:“怎么会这样!”他叫道,“你得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大君脸上亦是一片茫然,他已经十分谨慎,怎么还会泄露?!但此刻已经不是他思索的时候,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拿著钱离开! 他有车库钥匙,他也知道驾车离开这里的捷径。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仓库里很乱。有人目瞪口呆,有人试图找到撤退的出路,还有人拿起武器打算冲出去或者……自相残杀。 如果他想走出去,就需要把挡路的人先放倒。 “里面的人听著,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从大门走出来……” 外面的声音越发嘈杂,警笛声、车声、救护车以及脚步和话语交织在一起。 最好如警方所说,放下武器走出去。 家安一直在关注朱灨和大君两人。朱灨并不熟悉地形,他在手下的掩护下来到后门,他打算伺机夺门而走;而大君亦在阿常等人的护送下来到侧墙。墙壁约两米高的地方有扇窗子,而翻过窗去就是车库。登上身边的集装箱可以轻易翻窗而出,但也有可能成为外面警方阻击手的瞄准目标。所以大君不敢随意动作。 在大君身边挤满了人时,家安是无法动手的。他得杀了大君,洛彦想要他的命。失去这个机会,洛彦需得进监狱去杀他。家安还记得,洛彦发誓不会让人把他关起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 “里面的人听著……” “!!” 在高音喇叭再次响起的时候,临街的窗子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碎玻璃飞溅开来,接著,数个黑黝黝的东西随著玻璃碎片滚了进来,瞬即,仓库里浓烟四起,几乎对面不能见人。 催泪弹! 稍后,几条黑影从打破的窗子跳了进来! 不能视物的恐惧和sdu的入侵使得仓库内众人陷入惊慌,一时间流弹纷飞,原本的两大集团各自鸟兽散开,寻求自己的逃生之路。 家安顺势挤到集装箱下,从木条箱子上踹下一块木板,扬手用力扔向头顶的窗子,大片碎玻璃和著木板掉进车库,随即纵身爬上了集装箱:“君哥,在飞虎队从正门进来之前,我们得弄到一辆车!”他叫道,伸出右手。 大君一愣,是家安。他知道这小夥子很忠诚,当然,尽避如此,这次入货他也并没有轻易相信他,但他那一部分并没出问题。而现在,他站在全仓库最危险的位置,帮助自己出逃。 大君将手伸向家安。 家安握住大君的手,用力向上一拉,一枚流弹几乎贴著他的脖子飞了过去,家安身子一仰,坐倒在集装箱上,而大君借著这一臂之力,登上了集装箱顶。“下去!”他沉声道,转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我想要的正是这个。家安心道,随后跳了下去。 苞混乱的仓库比起来,车库好像是另外一个空间,家安站起身,在黑暗中寻找大君的身影,不知怎么,眼前似乎朦胧起来,随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十六章 手铐。 家安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副手铐,铐在他自己的碗子上。他的手臂、脸颊上有些划伤,似乎是破裂的玻璃所为。 之后他才看到身边的警察。 然后发现自己在一辆疾驰的警车里。 他被捕了。 但从车库到警车之间有些东西他似乎错过了。 “我怎么在这?”家安诧然道。 身旁的警员忍不住笑道:“那你以为会在哪里?停尸房?” “我不是在车库?”家安迷惑地道。 “是,你运气好,在那堵墙倒塌之前被sdu抓住了。” “……当时我在做什么?” “……”警员扭头看了家安一眼,“如果你想以精神方面的问题申请免罪已经太晚了。” “靠!”家安怒道。 “你想怎样?!”警员也怒道,“控告你得时候再加一条袭警?” “老兄,你冷静点。”家安忙道,“我们是自己人。” “是,我们生来都是兄弟姐妹,可惜的是你跟错了老大。” 第30页 “……”家安一拳打在自己腿上,“杨振东怎么样?”他无奈地问。 那警员一脚踩中了刹车,扭头看著家安,“……他就在后面的白车上。”半晌,他才道,“想跟他说两句话吗?” “……我想问问他会不会告我袭警。” *** 杨振东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他不会死吧?”家安同样面色惨白,询问车厢内的医生道。虽然他知道即便杨振东死了,日后上法庭他也不会因此获罪,但他知道他会永远活在噩梦中。 他枪杀了自己人,枪杀了一个好警察! 想到这个,他就感觉自己要疯了! 医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满面狐疑。 “等下我会给你时间仔细看的,不穿衣服的也行。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家安忍不住道,“他会不会死?不会那么严重吧?他的五脏不是移位的吧?应该没有伤到重要的内脏吧?”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怪,手铐,旁边还坐了个警员,他暂时联系不到洪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依然是个混蛋。” 抢在医生开口之前,担架上躺著的病号已经道,勉强睁开了眼睛。 家安颓然坐下。还有神智,是个好消息。“你还是昏过去没那么讨厌。”他道。 “所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呃……师兄?”杨振东喘了两口气,道。 “是不是觉得还是叫人渣顺口?”家安笑道,“方云飞。” “……谢谢你。”杨振东支吾了一下,说。 “不然我就得当个杀人犯,你说我会选什么?”家安脸一红,道,“顺便问一下,嗯……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会三更半夜跑到大君的车库去爬门的?” “我只是在跟踪你的车,出乎你意料?元坚强在南丫岛有目击者,你又忽然开车去大屿山,所以……我就一直在跟你的车,我还以为会在仓库里看到他,谁知见到的是这个大场面。真的有点──十分意外。”杨振东轻笑道,“还记得吗?上次在审讯室你说过‘有本事你就跟踪的神不知鬼不觉,否则别出来丢人现眼!’” “……哦!”家安一呆,担架上躺著的真是个很好强的家夥。问题是他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跟的?洛彦的住所也在杨振东的视线中?“从那以后你一直……” “不,南丫岛之后。”杨振东面带得色地道。 “ok,”家安松了一口气,“转天给你写一个‘服’字裱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去把洛彦从半岛接回家?他有些焦急地想,这一晚不知道他过得如何。 而且半岛,也许会有些奇怪的家夥,比如那个富有的瘾君子。 “到了。”驾驶室有人敲了敲窗子,轻声道。 不,不会! 洛彦?! 他就在他面前! 家安怔怔地看著那块玻璃窗,透过这一小块窗口,他只能依稀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接著,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驾驶员下了车,稍后,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人也下了车。 应该就是他,家安知道,洛彦是绝不可能开车的。 他在这里,虽然目前没人发现他假扮救护人员,但等混乱过去之后,家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个地方很危险,满地都是警察,他想立刻冲去取把洛彦拉走,可他怎么才能做到不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哦,首先得解决自己还带著手铐的问题。 家安忽然之间觉得大脑一片紊乱! 他茫然地侧过身,让担架从他身边走过。 “老兄,回见。”杨振东向他摆了摆手。 “回见。”家安木然地道。 也许听错了吧?他对自己道,别再胡思乱想。 忽地,他挺身跳出车厢,茫然四顾,没有,在医院大门前的这一片区域都没有那样的一个背影。 “喂,喂?”家安身边的警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洪爷刚打了电话,他很快就过来。在你处理完伤口之后,估计就会恢复身分。恭喜!”从适才家安与杨振东的对话中,他已经知道了些端倪。 “……多谢。”家安迟疑地说。 或许他无法将洛彦从半岛接回来。 或许他从此不会再见到他。 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嗯……能不能顺便问一下,抓到大君了吗?”他忽然问道。 “听说死於流弹。” 他做到了。 洛彦还是做到了。 尽避没能等到及时的通知,那杀手还是做到了。 家安不知道,他一点也预测不了未来。 他根本不了解洛彦! 这杀手简直就像是个神仙! 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做一件事,完成委托,他要杀大君。 现在他做完了。 然后会怎样? 家安的心中很乱。 *** 他几乎都没听懂洪爷在说什么。之后很久才明白过来,大概是一个月后上庭,半年的失物认领部工作,参加省级英语考试,然后洪爷会安排他到其他部门,比如重案组。 所幸在他的血液中发现了类似芬太奴成分(强力麻醉剂),洪爷并不怀疑他失常的表现。 这一晚,洪爷实在太高兴! 方云飞,他的名字不再是家安,他终於恢复了身分,能做一个名正言顺的警察,离家十七个月后,他终於能够回家睡一觉,他盼了很久,终於做回自己,他一直盼著这一天。 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方云飞,不是十七个月前那一个。 三天之后家安才从证据整理工作中喘过一口气,事实上他一直在犹豫,他不敢去打那个电话。他害怕。就如那天他在洛彦可能存在的窝棚外停步一样,他害怕得到一个可怕的结果。 而事实上,他躲避也没用,该来的终归会来。 洛彦已经退房! 他打电话去半岛讯问时,得到的结果是洛彦已经退房! 那杀手离开了。 他说他不是鹰,但他却似鹰那般喜欢自由自在地飞翔,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羁绊,永远没人能做到。 只是生命中的那一段,他跟家安分享。 家安放下电话,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怎样,他描绘不出。只是空荡荡,心中空荡荡的。 鱼丸,牛杂,一切都像是刚刚发生似的,那么清晰。 两个人在一间房里生活了那么久,他与他相拥而眠,他与他温存细语,就像一场春梦,完美,但是转瞬即逝,了无痕迹。 而那份牵挂,那份爱恋,那份心痛,那份喜悦却如此真实,连同相思一起深入骨髓,无法磨灭。 家安愣愣地看著桌子上的钥匙发呆。前天上缴元坚强寓所钥匙时,他偷偷把这一枚藏了起来。这是他为洛彦租的那套公寓房门钥匙。 他想找一个适当的时候退房,可不管有空没空他总觉得时间不够“合适”。 他不想退。 留著,他的心中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洛彦还在,还住在那里,只要他推开门,就会见到他。他在睡觉,在洗澡,在厨房忙碌。 那杀手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那个小区的,他睡不著,离家十七个月,似乎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得别扭。他想念这张床,他觉得世界上不会有另一张床,会让他觉得如此舒适。 他把钥匙插入钥匙孔。 就在这一秒,心中的空荡忽然都化作了痛楚! 扶著钥匙的手蓦地垂了下来,他慢慢地坐在门前。 这里不是他的家了。这里不再是他的家。 他不会再有那样的渴望,渴望推开房门。 他仰头靠在墙上。 好吧,他得承认,至少他不要欺骗自己。他想念的不是这套房里的床,他只想念洛彦,只是他。 门把手慢慢地转动,然后,房门蓦地弹开。 “怎么?门锁坏了?为什么不进来?”家安的头顶有人道,“出什么事了?” 第31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