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藤缘(下)》 第1页 第十一章 碧桃走后,纪凌坐在桌边,拿了根竹签子,边挑灯花,边等谢清漩。 眼前的灯火活泼娇小,似一朵橘红的花儿,彷佛只消他伸出手去,便可轻轻摘下。 然而纪凌明白,这花是烫的,若要去采,只是平白灼伤了自己,即便他肯受这个苦,也抓不到什么。 火本无形,它是一团气、一缕魂,那点热、那点娇,都是捉模不定的。 一阵风过,说不定便熄了,直把人抛在暗地里兀自惨澹。 等了半天,也不见谢清漩来,纪凌有些乏了,枕着胳膊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有人在推自己,他猛地抬头,迷蒙的双眼亮一下,又暗下去:“怎么是你?” 碧桃挪开早已熄灭的灯盏,他身后的窗棂间透出苍白的曙色。 天快要亮了,昨夜谢清漩竟是失了约。 憋了一肚子气,纪凌早饭也不肯吃,洗漱已毕,袍子一撩就出了门,直奔大殿。 今天他到得早了,玄武殿里还没几个弟子,正簇着一堆说话。 他们见他来了,俱是一惊,纪凌也不理会他们,虎着脸拣个蒲团坐下,又过了一会儿,身边脚步错落,弟子们陆续都到了。 陆寒江是最后一个溜进来的,见着纪凌,跑过来挨着他坐下。 陆寒江挤眼笑笑:“今天你比我早?” 纪凌没心思答话,紧盯着大殿门口。 磬声响过,黎子忌匆匆走进,点了前排一名一等弟子上去领众人念经,被指到的那人强压着满月复自得,施施然在神像前坐定了,掏出经书,正想正宗上的弟弟跟前卖弄一番,哪知书还没翻开,黎子忌已匆匆走出大殿。 纪凌见黎子忌走了,腾地站起身来,他这时机实在选得不巧,那个一等弟子心里正不舒服着,又见他跳起来,只当他闹事,心想若是放任不管,以后拿什么服众,挨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有机会坐上上位,还能让这小子坏了事? 他抓过戒尺在铜磬上一敲,声惊四座。 “纪凌,你干什么?还不坐回去!” 纪凌不跟他争论已是给足了面子,哪里会去理他,转身就朝殿门口走去。 那一等弟子脸上挂不住,袖子一甩,掷出了戒尺,但听“呀”的一声怪叫,那戒尺变了只秃鹭,铁翅忽扇,直扑纪凌后背。 纪凌不及回头,身后起一股疾风,随着一阵惨叫,几片沾了血的鸟毛飘飘匆匆落到面前,他拧饼身去,正见一只给卷光了毛的秃鹭硬邦邦地砸上地面,“呛啷啷”一声,化作了柄戒尺。 再看座中,陆寒江长身独立,眼光跟纪凌碰上,这才得意洋洋收回了双掌。 那个一等弟子气得拍案而起。 “陆寒江!你竟敢在玄武神殿用疾风掌!” “你堂堂一等弟子,用法术偷袭个五等师弟,还有脸教训我?你这州官敢放火,我这百姓就敢点你天灯!”说着陆寒江排众而出,推了纪凌的背说:“走,走,走,跟这种烂了心肺的人念经,嘴上怕是得长疮。” 几句话直把那个一等弟子咽得面皮紫涨,嘴唇发抖,顾不得身分就要往前扑,下头一班弟子将他团团抱住。 众人齐声劝他:“陆寒江就是个疯子,跟这等化外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待会儿禀明了宗主,自有他好看!” 趁这边乱作一堆,纪凌和陆寒江两个已到了殿外。 纪凌有些担心,不由拧紧了眉头,“你不会有事吧?” 陆寒江拍拍他的肩膀,“我可不是为你,只看不得那等小人嘴脸,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么说,纪凌越是不安了。 陆寒江哈哈一笑:“你有事快走,我先去后山打两只兔子垫垫肚子。”说着就要走,纪凌一把拉住了他,踌躇一会儿方问:“谢清漩住在哪里?” 陆寒江看他脸色微妙,几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下了肚子。 指明了谢清漩住的庭院,他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纪凌没想到谢清漩居然跟黎子春住在同一个院落中,他依照陆寒江所指,沿着长廊一路往东,跨过月洞门,进到那个小院,行经鸟木水榭,绕过一池碧水,到了南边的一溜厢房跟前。 这房子也是乌木所筑,一排共有四间,顶上盖了层乌瓦,衬一带粉墙,环满目绿荫,朴素里倒透出些雅致。 最西头的那间屋子房门开着,单下了层帘拢,只听里头“匡啷”一声,不知砸了什么东西。 “太苦了,我不要喝!”屋真传出一个女声,语带娇嗔,纪凌认得,这是小汐的声音,他到宕拓岭算算也有一个多月了,始终没见着这个丫头,原来她住在这里。 屋子里静下来,忽地小汐惊呼:“哥!你干嘛?” 纪凌听了,心悸莫名,几步冲到门前。 那帘子是篾竹编的,他透过竹条间的细缝,屋中的情形能看个大概。 只见碧纱窗下,摆了个贵妃榻,小汐躺在上头,榻前的地上淋漓着一滩褐色的汁液,白色的碎瓷散布其间,谢清漩正俯身收拾残迹。 碎片利如刀口,他又看不见,许是割了手,把个小汐心疼得什么似的,攥住他的手,声音里带了哭腔,“留着让童子打扫就好……你看,都流血了。” 她睫毛一扬,泪珠子“啪嗒、吧嗒”地掉在谢清漩手上。 谢清漩笑笑,模索捧住她的小脸,帮她拭泪,“哭什么,不过是小伤……倒是你,硬要坐在风口里,还不肯吃药,晚上又要发烧了。” 小汐把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如果不是这样,你能整日整夜照看我吗?哥,我觉得你变了,你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话也心不在焉的,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呢?” 谢清漩矢口否认:“你多心了。” 小汐点住他的唇:“你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我,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这里……”她的指头沿着他的鼻梁往上滑,落在眉心:“会皱起来……哥,你最不会撒谎了。” 谢清漩轻轻叹了口气,把她的小手纳入双掌之中。 “小汐,我很累,可我更担心你。你伤了心脉,若不爱惜自己,落了病谤,再有灵丹妙药,也是枉然。” “哥,你不会抛下我吧?” “傻话。” “这就好。”小汐说着放软了身子,依进谢清漩怀里。“……哥,你答应过的,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 谢清漩“嗯”了一声。 纪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啪”地一摔门帘,径直走了进去。 小汐拾起脸来,见是纪凌,蹙起眉尖,漆黑的眸子满含敌意。 谢清漩问了句:“是谁?”却没等到回答。 小汐一味攥紧了他的胳膊,也不说话。 谢清漩心里便有些明白,叹息一声:“是纪凌吗?” “是啊!不是王爷又是哪个?” 小汐粉面一扬,冲着纪凌就发话了,“不过,这可不是您家王府,进屋前记得敲个门!” 纪凌一口气从昨夜憋到今早,再得了她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正要发作,谢清漩转过脸来:“你等一下,我们到外面说话。”说着,模过条薄薄的锦被给小汐盖奸,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小汐抓着他不放,他淡淡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汐这才一点一点松了手。 那谢清漩到底是个盲人,周遭再是熟悉,行止之间也比常人慢了许多。 纪凌等得不耐烦,好容易等他磨到了跟前,一拧身,挑了帘子往外就跨,那竹帘没长眼,又有些分量,不偏不倚刚好摔在谢清漩脸上。 谢清漩按住鼻梁不作声,纪凌觉得不对,回头一看急了,托住他下颚,连声问:“怎么了?” 第2页 谢清漩拂开他的手,只说:“还好。” 纪凌搀着谢清漩过了门槛,外头一轮白日高悬半空。 纪凌细细打量谢清漩,只见他鼻粱上赫然现出一道红痕,隐隐泛着紫色,他肤色如玉,衬得那伤痕格外刺眼。 纪凌有些过意不去,讪讪地说:“我没留意。” 谢清漩也不答话,轻轻自他手里挣出了胳膊,沿着池边的碎石路朝前走去,眼看离厢房越来越远,再隔着几丛烟柳,几乎瞧不见了,谢清漩还一味往前蹭。 纪凌心火又上来了,一把拉住他,“这么怕她看见!你可真是个好哥哥!” 谢清漩一双空蒙蒙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声音淡漠,“这两日小汐病得厉害,我得照顾她。” “她病了?什么病?只怕是相思病吧!” 纪凌恨得牙痒,将谢清漩狠狠按在一棵柳树上,指了他的脸喝道:“哪有你们这样的兄妹,你还顾不顾人伦?” 纪凌这一腔怒意泼过来,谢清漩反笑了,“人伦?你仗势欺人,连男人都不放过,现在倒说起人伦来了。” 纪凌一拳挥出,却生生砸在树干上,许是擦破了皮,指节生疼,但那细细的疼痛盖不过心中的惊惶。 他对他,竟是下不了手,纵然他说了这样的话,他还是下不了手。二十年来,纪凌过惯了拿人撒气的日子,从今后竟是要甘苦自咽了么? 谢清漩看不到纪凌脸上的阴晴变化,更不知他心里这番计较,只闭了眼,靠在树上,低低地说:“我和小汐,不如你所想象的那般龌龊,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都由你了。等她好些了我自会去找你,你答应我的事也不要忘记。” 谢清漩说着去推纪凌摁在自己肩头的手,纪凌自然不肯放他,一味将他困在身前。 灼热的呼吸吹上耳垂,谢清漩以为纪凌又来了劲,不料他只把脸默默埋进了他的肩窝,便一动不动了。 和风轻送,长长的柳条披拂过来,将两人笼进个翠绿的世界。 世事纷杂,兰因絮果,纠结不清,浮生碌碌,这片刻的清净倒是难能可贵。 “有人!” 谢清漩身子忽地一震,纪凌侧耳倾听,这才发觉背后脚步声响,真是有人来了,心下怏怏,却也不得不撒手。 两人刚分开,一柄洒金折扇拨开了柳条。 来人玉面锦衣,丰神傻逸,不是黎子忌又是哪个? 黎子忌见了纪凌,眉头立时攒到一块儿。 他走过来,扶住谢清漩:“小汐让我来找你,快走吧!”说着,拉了人便走,直把纪凌当成了空气一般。 纪凌哪里肯放人?扯住谢清漩另一只胳膊:“我有话说!” 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放手,虽说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却闹得跟顽童争食一般。谢清漩夹在当中左右不是,未曾应声,黎子忌却举起扇子,对着纪凌的手就敲了下去:“他没话跟你说!” 黎子忌这一下敲的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把纪凌的心火敲出来了。 自打跟黎子忌见面起,纪凌就没少受他的气,再添上这一敲,新仇旧怨全众到了一处,登时就炸了。 纪凌自小斗惯了狠,身手并不差。 他胳膊一拾,攥住黎子忌的扇子往怀里一带,两人甩开谢清漩,扭到了一处。 若是比法力,十个纪凌也未必是黎子忌的对手。 可法术的施展也讲个运气凝神,眼下两人拧成一团,如蒙童打架,黎子忌空有满身的法力,一时间也使不开来,反吃了不少拳脚。 谢清漩看不见,可听他们气咻咻的,也知道要糟。他耳力甚好,循声自背后抱住了纪凌,一迭声地让他放手。 纪凌正占着上风,不想搭理他,却听谢清漩急切间进出一声“纪凌”,似劝似戒,含几分亲昵,纪凌心里无端一荡,一把将黎子忌推出几尺开外。 他恨声道:“今天这事就算了!” 纪凌这头收了手,黎子忌却不算了,扎住了马步,屏息敛气,锦袖翻飞,霎时变出只鹰来,那鹰铺开了翅子,圆睁金眼,冲着纪凌的面门直扑而去。 纪凌虽学了些法术,但从未以此临敌,一时间失了应对。 倒是谢清漩听到疾风破空,抱着纪凌身子一转,护住了他,随手拽下把柳条,劈空掷去,那枝条到了空中彼此盘结,织成一帐网来,将黎子忌的鹰挡在半空。 “小漩,你竟帮着他!”黎子忌气得声音都抖。 纪凌得意之下,便有些忘形,又存了几分卖弄的心思,转过身来,揽住谢清漩的肩头,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谢清漩恨他轻薄,照着他身上就是一脚,纪凌吃痛不过,这才放了手。 再说黎子忌那只鹰,那真是喙尖爪利,刚猛非常。 谢清漩无意折损它,那柳条网不过是个权宜之计,经不得几番抓挠,便四散纷飞。 眼见那鹰又扑下来了,纪凌不等谢清漩应对,轻笑了声:“看我的。” 言毕,他气升丹田,力贯双掌,右手一扬,一只火眼乌羽的雄鹰霎时直腾九霄, 这鹰个头并不大,但一身戾气,日光下,漆黑的羽毛闪着圈紫色的光彩,妖异非常。 两只鹰在半空便撞在了一起,咬作一团,顿时钩爪相扣,羽翼翻腾,斗了个热闹。 谢清漩听声音不对,一把攥住了纪凌的胳膊,“是鹰吗?你怎么会召鹰?” 纪凌冷哼一声:“你不教我,我就不会了么?” 谢清漩听了,脸色都变了,放声高呼:“都把鹰收回去!” 谢清漩平日说话温言悦色的,纪凌从没见他急成过这样,有心听他一句。 可那两只鹰打作了一片,正是难分难舍,再看黎子忌咬了个唇,恨恨盯住空中,直把谢清漩的话当了耳旁风。 纪凌拧脾气上来了,也不去理他。 谢清漩知道两人真耗上了,也急了,二话不说,一撩青袍,“哧”地撕下一大截来,双手一甩。 袍子借了风势,飘飘浮啊朝两只鹰兜过去,眼见着快到跟前了,只听空中“嗷”地一声悲鸣。 原来纪凌那只鹰竟把尖喙生生钉入了金眼鹰的后背,那畜生尝了血腥,越加振奋,利爪踢蹬,直把对手自空中掀了下去。 谢清漩听了这响动,脸上没了人色,双手指大。 那袍子顺他的手势,飘到金眼鹰身下,托住那周身是血,濒临死境的生灵,慢慢悠悠落到谢清漩怀里。 纪凌首战告捷,右臂一挥,得意洋洋地将火眼鹰收回了袖底,待要讥笑黎子忌几句,只见那人脸色泛青,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再看谢清漩跪在地上,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模索着帮金眼鹰压住伤口,他水色的唇不停地颤抖。 纪凌有些怕了,挨到谢清漩身旁,问他:“黎子忌怎么了?像是昏过去了。” 谢清漩狠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快去大殿请我师父……” 纪凌一时没反应过来,谢清漩猛地抬头。 他厉声喝道:“听不懂吗?请我师父来啊!……鹰是卜者的元神,鹰亡人亡……你害死他了!” *** 时近正午,赤日炎炎,蝉声鼓噪。 空气里像是掺了硫磺,稍稍动作便能擦出花火。 玄武殿二层的露台上跪了个童子,头上顶着个碗。 日头实在太毒,直晒得碗里的水都快起白烟了。那孩子的双眼便似水里捞出的一般,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不活络了。 他却兀自咬紧了牙关,静静跪着,哼都不敢哼上一声。 三尺开外的廊檐下垂着一道乌玉珠帘,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大殿正中摆了张榧木棋盘,棋盘这头的玄武王依旧是一身黑衣,益发衬得肌肤似雪,他生得极是端丽,漆黑的眸子似两汪寒水,单是瞄上一眼,都叫人遍体生凉。 第3页 此刻他蹙紧了秀眉,手探在棋盒里,一味沉吟。 棋盘对面的黎子春拈了粒白子,微微笑着等着他长考。 忽地玄武王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食中二指挟起粒黑子,“啪”地拍落。 黎子春见状,哈哈一笑,投子于案,“还是给你看出来了,一招之失,满盘皆损,大龙被绞,我认输。” 玄武王抬起眼来,幽幽望定了他,衣袖挥处,黑子白子零落了一地,“这个破绽卖得可不够高明。” 黎子春闻言淡淡一笑:“瞒不过你了……看来,这精进的不单是棋艺了。” 玄武王冷哼一声,推开棋盒,“这样算什么?处心积虑下排布了半天,又拱手把胜局送到我跟前,你输得没意思,我赢得更没意思。” 黎子春从地上拾起把黑子,纳入玄武王手边的棋盒,低低地递上一句话:“我要给你的,岂止是一局棋?” 不等玄武王回应,黎子春直起身子,瞧着珠帘外那个童子,笑着说:“棋都下完了,这糊涂虫也算是挨够罚了,把他召进来吧!” “没用的东西,拿个棋盒都会打了。”玄武王说着抬了抬手,一旁侍立的童子赶忙递过一个白玉杯,碧绿的茶汤清凉沁人。 玄武王呷了口茶,微抬眼帘,“算了……随你处置吧!” 黎子春得了这句话,道了个“是”字,起身走到外头,拿掉童子头上的碗盏,又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那孩子看着他,眼泪都要滚下来了,正颤着唇要道谢呢,通往露台的乌玉台阶上“蹬、蹬、蹬”一阵急响。 黎子春举目一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的,不是别个,正是纪凌。 纪凌见着黎子春,立马冲了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黎子春看他慌成这样,知道是出了事了,按住他的胳膊,“慢慢说……” 纪凌重重摇头,“黎子忌不行了,你快跟我来!” 黎子春淡定若水的一张脸霎时变了颜色。 第十二章 等黎子春赶到别院,谢清漩已帮黎子忌的鹰止住了血,可无论是黎子忌的鹰还是他这个人都没了动静,急得谢清漩额角都跳出了青筋。 黎子春毕竟是黎子春,急也是急的,真看到了面如金纸的弟弟,反倒镇静了下来。 他自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细瓷瓶,倒出粒丹丸,掰开黎子忌的嘴,塞到他舌根底下,回头吩咐纪凌:“搀着清漩,跟我来!” 四人刚跑到半路上,玄武王已派了童子来接人了。 只见那四个童子各抖出一根绫罗,赤、紫、黄、绿,四色交织,转眼化了条虹霓。 四个童子攀上虹身,两前两后控住了这带虹。黎子春抱着弟弟一跃而上,纪凌也扶着谢清漩立了上去,只听“嗖”的一声,长虹有如蛟龙出海,破空而去,须臾之间便落到了玄武殿二楼的平台上。 “救救子忌!”不等童子撩开那道乌玉珠帘,黎子春已抱着弟弟扑了进去,一下子跪倒在玄武王脚下:“霜!救救子忌!” 玄武王仰起冷若霜华的一张脸,冲着谢清漩招了招手,“清漩,把子忌的鹰给我!” 谢清漩听到这话,跌跌撞撞地往前急行几步,“咕咚”一声双膝跪倒,低垂了颈项,高高托起那浴血的鹰,奉到玄武上的面前。 玄武王伸出两根玉白的指头,掰开鹰眼看了看,把手移到了谢清漩头顶,轻轻按着,叹息一声:“你还真是个惹事的根苗。” 谢清漩自然不敢接口,那玄武王回过身去,走到窗前的长几边,拂夹坐下,手指抚过案上的瑶琴,随口吩咐身后的童子:“焚生字香。” 两个童子闻言,面面相觑,都傻在那里。 玄武王手指一收,“铮”地一声扯断了琴弦,“都聋了吗?” 黎子春见状,将昏迷的弟弟轻轻放在地上,膝行至玄武王座前,“非要用冥升大法吗?” 玄武王眼皮一抬,淡淡瞟了他一眼:“你说呢?” 黎子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双手捺到案前,急着说:“冥升大法太耗神力,一旦行法,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将养不好,明年开春便是魔尊更迭的日子,一场恶斗就在眼前,你……” 玄武王玉手一挥,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么说来,我别管子忌,由他自生自灭喽!” 见黎子春怔在那里,他微微一笑:“今日这香,你来点罢。” 撤去瑶琴,童子们在几案上铺了层锦缎,从谢清漩的手中接过鹰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上头。 黎子春亲自请来了生字香,恭恭敬敬地将一个乌玉香炉置于案上。 纪凌听他们说得玄虚,只道这生字香是怎么样的神物,及至此时才看清了。 那炉中插的也不过就是三支棒香,形状式样毫无特殊之处,只是那香的颜色非黄非黑,而是象牙白,炉中的香灰反倒是泼墨般的浓黑。 三支香的顶端都有些焦痕,显然是用过的东西。 童子点起根线香,交到黎子春手中。 黎子春接过来,对着乌玉香炉叩拜再三,将三支生字香一一点燃。 随着袅娜的白烟,大殿里浮起一股子暗香,说它像檀木吧,比檀木多了分雍容;说它是龙涎吧,龙涎又不及上它的清雅。 纪凌正在那里闭目品香呢!忽然觉着周遭静得出奇,抬眼一看,不由愣了。 除了他和昏迷的黎子忌之外,大殿里的人全对着玄武王跪伏了下去。 缭绕的香烟之后,玄武上盘坐案前,两手搁于膝头,掌心朝上,吐气如兰,渐渐地,他周身笼上一层荧荧的异彩,肌肤由瓷白转作玉色,最后竟成了透明,却也不见肌鼻,整个人浑似用水晶琢成的一般,说不出的丰神俊秀,剔透玲珑。 纪凌不由看呆了,忽见那玄武王缓缓举起了双掌,与此同时两股轻烟白他掌心升起,说来也奇,这烟升起一截子,便凝在了空中,细细看去,竟是结作灵芝模样的两朵祥云。 玄武王合拢双手交于胸前,口中清啸一声,对着案间的鹰猛然击落双掌。 掌底的那对祥云一擦着鹰身,霎时散作片银晃晃的迷雾,将那只鹰团团裹定。 玄武王收拢双掌,回复到打坐的模样,嘴唇翕张,颂起了经文,伏着的众人听到了,连忙跟着诵念,殿内一片嗡嗡嘤嘤,不像在救命,倒像是做起了法事。 纪凌正觉着没趣,忽地,案上的鹰扑了扑翅子,竟似回过了魂来。 玄武王听见响动却不曾抬一下妙目,口中依旧飞快地诵念着经文,单单伸过右手按住那鹰,拇指、小指轻轻抬起,笼着鹰的银雾霎时聚拢到他指底,汇成了一缕白烟。 只见他玉手一转,将烟拍入鹰背。 那鹰“嗷”的一声,腾到了半空,铁翅忽闪,羽毛上的血珠纷落而下,有一滴正掉在玄武王的唇上,于万里冰雪间映一点猩红,万般的迷人,万般的诡异。 玄武王也不理那血点,右臂一拾,于半空中生生擒住了苍鹰。 他五指贯力,嘴里念了个“收”字,那鹰立时化作一道金光,“嗖”地一声,朝着地下的黎子忌就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金光没入黎子忌的额头,黎子春飞扑到案前,袖子一挥,将三支香齐齐熄灭。 风过珠帘,大殿中香烟渐渐消散。 玄武王收敛了心神,水晶般的肌肤透出些肉色,渐次回复至瓷白。 他睁开眼来,又是那个单薄俊秀的少年了。 此时,两个童子已赶到了黎子忌身旁,一左一右扶起了他,探过鼻息,笑着禀报:“公子缓过来了!” 黎子春闻言长吁了一口气,再次拜倒,“多谢我王,此恩此德,子春永世难报。” 第4页 玄武王轻舒秀眉,“说这些干嘛,都起来罢。我乏了,你们先回去,晚上过来,我要问话。”说着起身朝内殿走去。 黎子春也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了两步。 玄武王回过头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还有事吗?” 黎子春摇了摇头,走近前去,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嘴唇,玄武王也是一愣。 却见黎子春微笑着扬起手来,指尖染着一抹猩红,“帮你擦了……沾到鹰血了。” *** 为免黎子忌受那颠簸之苦,玄武王又遣了先前几个童子,驾着虹霓,把四人送回了别院。 眼看长虹伏在了南边的厢房前,纪凌忽然明白过来,这一溜四间房子住的,不就是黎谢两家四口么?谢清漩与黎氏兄弟的交情可见一斑,哪是同门或者师徒这么简单?只怕是另行名堂。 纪凌越想心里越乱,跨下虹霓,低了头跟着前面的人疾行。脚下绊到了门槛,他才觉着不对,一抬头,眼前立了个妙童。 纪凌认得,这孩子叫做紫柯,跟碧桃原是一对,也是服侍黎子春的。 自己恍惚间竟是跟到黎子春的卧室来了,纪凌一时间倒有些尴尬,紫柯却是大方,说了句:“王爷进来吧!” 进到屋中,里间的乌木床上已然铺好了锦被,黎子春小心翼翼地把黎子忌安顿在床卜,谢清漩看不见,自然是帮不上手,却也循着声音,紧紧跟在他旁边。 黎子春掏出块帕子,轻轻替黎子忌拭去了额头的污汗。 黎子忌人还昏沉着,所幸吐息已稳,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蜡黄,双颊渐渐有了血色。 眼见弟弟没了大碍,黎子春长吁一口气,放下碧纱帐,在床边的瓷凳上坐定了身子。 紫柯见他神色疲惫,赶忙奉上一杯清茶,黎子春却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紫柯掩上门出去了,纪凌总以为黎子春要说些什么,哪知他闭了双目,半天都没开金口,屋子里静得叫人难耐。 忽听“咕咚”一声,谢清漩跪了下来。 黎子春闻声,微抬眼帘:“这是怎么了?” 谢清漩也不接口,一味垂着脑袋,额头都磕到了地面。 黎产春轻叹一声,方道:“说吧!怎么会弄成这样。” 谢清漩得了这句,便伏在黎子春脚下,将早间的情形一一道来。 他在黎子春面前似是跪惯了,神色间既不见屈辱也没有半分怨怼,纪凌看了却是浑身难受。 今天这事要算错处,黎子忌占了八分,再有两分也是纪凌的,怎么都算不到谢清漩头上,可怎么挨骂下跪的都是他呢? 纪凌有心拖他起来,却又恨他那个低伏恭敬的样子。 这人对自己从来是面软心不软,怎么到了黎子春跟前,就由里到外都透着乖觉呢? 纪凌越想越气,刚要一走了之,却被黎子春叫住了。 “王爷,请过来一下。” 纪凌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黎子春若待他恶声恶气的,他早摔了门帘走人。可他一眼横过去,却碰上双柔和的眼睛,七分烦闷去了三分。 脸还是绷着,人却走到了黎子春跟前。 “让我看看脉象。”黎子舂说着轻轻握住了纪凌的手腕,纪凌一挣,黎子春便放了手,微微笑道:“王爷放心,只是把脉。” 纪凌略一犹豫,到底把手交给了他。 半晌黎子春放开了纪凌的手,对脚边的谢清漩说:“不关你的事,起来吧!” 纪凌听得一头雾水,却见黎子春击了两下手掌,身后“吱呀”一响。他回头看去,紫柯已立在了门边。 “紫柯,送谢清漩公子回房。”黎子春看定了纪凌,“天不早了,王爷回去歇息一下,用过晚饭请到玄武殿来。” 出了门,纪凌胳膊一拾,拦住了谢清漩。 紫柯微蹙了眉头:“谢公子劳累了,王爷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纪凌哪会理他,攥住谢清漩的手,将人拉了过来, 谢清漩也不挣扎,只低低叹了口气:“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不安生?” 纪凌一轩长眉:“黎子忌又没死……” “呵。”谢清漩冷笑:“你见到那生字香了吧?一场法事下来,那香烧去多少?” “也就是个五分之一吧!” “也就是个五分之一?好大的口气,生字香是玄武王的命香,你须知这其中厉害。” 纪凌心下再是忐忑,也不愿在谢清漩面前露怯,托住他下颔,挑了眉道:“你怕什么?他能拿你如何?要我说这些仙家法术,也不过是银样蜡枪头,平日里那黎子忌拽得什么似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谢清漩一把拍开他的手:“你懂什么?黎子忌属木命,你属金命,金克木,那是五行天定。他不知你命相,才会着了道,若是比拼法力,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纪凌见他维护黎子忌,心真有气,故意抱住了他,笑道:“我今天能克他,这一世也克定了他。你也别修什么破道了,与其整日跪在别人脚下做条狗,不如跟我走……当然,你若舍不得那黎氏兄弟,又要哥哥,又要弟弟,又当别论……” 纪凌越说越不成话,谢清漩气得咬牙,胳膊一抬,“啪”地一个巴掌,说巧不巧,恰扬在纪凌脸上。 紫柯见情势不好,扑上来,分开两人,死死拦住纪凌,“王爷,你再不走,我可喊宗主了!” 纪凌恨紫柯多事,抬起腿来,照了紫柯的面门便踹。 谢清漩听声音不对,抢先一步护住了孩子。纪凌那一脚,结结实实正蹬在他的后心口上。 眼瞅着谢清漩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纪凌变了颜色。 这一脚有多狠?他自己是最清楚的。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一把将谢清漩抱了起来。 紫柯也爬了过来,扶住谢清漩的脸,连声叫“公子”。 谢清漩动了动眉尖,睁开一双空蒙蒙的眸子。 紫柯握住他的手,问:“公子,你没事吧?” 谢清漩笑笑,刚要开口,却生生喷出口血来。 紫柯“哇”地一声就哭了,谢清漩掩住他的嘴,低声说:“小伤,不碍事。师父够心烦的,别再吵他。” 紫柯点点头,咬住嘴唇,硬是把哽咽吞了下去。 “紫柯,扶我回去。”谢清漩说着,掰开纪凌环在自己肩头的双手,挣扎着站了起来。 纪凌又悔又恼,一时间说不出话,单是攥了谢清漩的手,不肯放开。 紫柯恨透了他,一手扶了谢清漩,一手去推纪凌,“滚开!你还想怎样?” 谢清漩轻轻按住紫柯,对纪凌说:“你快走吧!让人看见又是口舌。”说着慢慢自他掌心抽出手来。 紫柯将谢清漩扶进了屋子,回头去下帘拢,见纪凌还定定站在树下,不由狠狈瞪他一眼,放了帘子还嫌不够,“砰”地一声把门也合上了。 到了此时,纪凌也发不出火了,但觉晚风盈袖,说不出的清凉,掌心却是暖暖的,似乎还留着那人的体温。 抬了手去看,他却瞥见袖子上沾了片猩红,撞到眼里,连带苦心也抽痛。 日头一寸寸蹭下了西天,纪凌走到池塘边,拣了块石头坐下。 风过碧水,荡一池涟漪。 这短短一天所生的是非,倒比春波还要撩乱,而谢清漩的心思更是深若寒潭,一分温柔,三分清冷,再有六分全是高深莫测。 波影粼粼,浮荡如梦,纪凌看着看着,竟是看呆了。等他回过神来,满池的金波已转了细细的银浪,月亮都上了中天。 纪凌这才想起来,玄武王在主殿等着要问自己话呢,看看时候不早,也该去了。 罢拂衣起身,背后一溜脚步响,纪凌回头一看,迎面过来两个童子,手中各提了盏鲛纱琉璃灯,后头跟了两顶轿子,一顶是寻常的蓝布软轿,另一顶轿子却是极尽奢华,轿身裹了玉白的锦缎,轿帘俱是鹤羽织就,清贵夺人。 第5页 那轿子到纪凌的身侧停住了,童子撩起鹤羽帘,但见黎子春坐在里头,微微笑了道:“王爷怎么还在此盘桓?我和清漩正要去玄武殿面见我王,不如同往。”说着示意童子放下脚凳,扶纪凌上了轿子。 纪凌晓得那蓝布软轿里坐的是谢清漩,心痒难熬,恨不能立时换了过去,直把这锦铺绣裹的仙轿当了针毡来坐。 黎子春微闭双目,只做不知。 好在从别院到主殿不过是短短几步的路,挨了片刻,便也到了。 等下了轿子,纪凌回头一看,童子正扶着谢清漩步下轿子。 是夜月色撩人,谢清漩又着了身月白的丝衣,微扬着下颚,晚风过处,衣抉翩睡,当真是人如玉,玉如月,月又如人。 纪凌只见过他青衣布履的打扮,虽喜他雅致,却也嫌他寒素,没想到这人换了身衣服竟会洒落如斯,一时间竟是错不开眼了。 黎子春轻咳了一声。 纪凌抬头四顾,这才发现上至黎子春,下到几个童子,都穿着跟谢清漩一样的丝衣。 这哪里是谢清漩刻意打扮了?分明只是门人正式觐见玄武王的礼仪。 纪凌脸上一热,眼见黎子春领着众人上了乌玉台阶,赶忙也跟了过去。 到了殿中,几个童子退立一旁。 玄武王的侍童出迎,引了黎子春,谢清漩,纪凌三个人内参见。 内殿里单点了一盏铜雀灯,四下里浮啊荡荡全是沉香的清芬,正中横了张锦榻。 玄武王靠着高枕,执了卷书在看。 黎子春远远便冲着玄武王拜了下去,谢清漩也跟着行叩拜之礼,只纪凌一个直直立了。 玄武王一双冷冰冰的妙日滑过这三个人,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他又加了句:“子春,你过来。” 黎子春撇开两人凑到玄武王跟前,但见玄武上将书合住了脸,黎子春在他耳边轻言慢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半晌,玄武王拿开绢册:“这样啊?” 黎子春跪了下去:“就是这样。” 玄武王淡淡一笑:“如此么……将人都带上来吧!我看你如何发落。” 黎子春领了命,拍了拍手,僮儿们从外头押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进到殿内。 纪凌往那两人脸上一瞧不由愣住了,这两个不是别人,一个是陆寒江,另一个正是碧桃。 黎子春走到二人面前,凛然喝问:“我宕拓门规,第一册第十七条是什么?” 碧桃张了张嘴,还没回话,却哭了出来。 陆寒江朗声应道:“师承有序,仙家法术,不得私下传授,若违此例,轻者连降三级,重者废去法力,逐出师门!” 黎子春又问:“第二册第三条又是什么?” 陆寒江不假思索,背诵如流:“长幼有分,尊卑有序,以下犯上者,轻者连降二级,重者逐出师门!” 黎子春道了个“好”字:“陆寒江,你在这宕拓岭待了六十余春,这门规,你也是知道的,你再告诉我,你犯了几条,该怎么惩处?” 不等陆寒汗答话,纪凌几步冲到黎子春面前,眉毛一立,“你怎么知他犯不犯门规?空门白话哄什么人?” 陆寒江听了便笑:“纪凌,多谢了,可我断断不敢欺师灭祖。宗主,刚才那两条我都犯了,在玄武殿使疾风掌以下犯上的是我,私下把法术传给纪凌的也是我! “论门规,轻的也要连降五级,我一个二等弟子,哪有九级可降。这泼天的祸事,寒江一力承担,请宗主夺我法力,逐我出门!” 黎子春点了点头,吩咐童子给陆寒江上身松了绑,又叫他伸出手来。 纪凌拿膝盖想也知道不是好事,一把按住了陆寒江的双手。 “伤了黎子忌的是我,凭什么问他的罪?再者,你怎么知道我的法术是私学?又是跟谁学来?” 黎子春呵呵一笑:“我问他罪,是因他犯了门规。有错的我不会放过,没错的,我也不会冤枉,你须记得我给你把过脉象。 “实话对你说,你一身戾气,我恐你行乱,早封了你的气脉,是陆寒江私自帮你解了封印,又传你招鹰之术,才惹出今日这段公案。 “至于你学过什么,跟什么人学,你这脉象里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我一模便知玄机。”说着,他回身指住碧桃:“不说话便没事了吗?你那点道行也来添乱!” 碧桃早哭成了一团,黎子春瞪他一眼,回身走到玄武王榻前。 “启禀我王,碧桃私授法术,合当贬回原形;陆寒江乱我门规,理应夺去法力,逐出山门;黎子忌么,无故招鹰,挑衅滋事,降下一级,等他好了,再另行责罚。 “至于纪凌,他是化外之人,懵懂无知,罚他面壁一月,以思过错。” 玄武王听了,微拾凤目,看着陆寒江:“你修了百年,倒修出是非来了。姑念你也是门中老人,这法术你自己来废吧!” 陆寒江闻言,叩谢了玄武王,举起左掌,对准右手的脉门便要切下。 纪凌拼死将他抱住,顿时乱作一堆。 黎子春想要上前,玄武王伸手拦住他,由着那两人闹,眼波一转,叫住了谢清漩:“清漩,你来说说,这桩公案你师父断得可好?” 谢清漩垂了头,跪倒在地:“师父依门规判罚,自是明断,只是……” 玄武王“哦”了一声:“只是什么?” “我只知持刀杀人的必须偿命,却不知卖刀的还要拉去一并问斩。碧桃、陆寒江都犯了门规,但他们只不过是授人以刃,顶多问个不查之错,真要追究,还该问那纪凌。” 玄武王听了这话,仰起脸来,“子春,你这个徒弟教得好啊!” 黎子春拈了墨髯,只是微笑。 玄武王让童子将谢清漩扶到榻前,问他:“你来说说,怎么断才公平?” “碧桃掌嘴五十;陆寒江降至五等,打进水牢;把纪凌削去法力,封了戾气,一同下牢,两个都关上个半年,磨磨野性。至于黎子忌,师父断得极是公允,清漩不敢妄言。” “说了这么多,才‘不敢妄言’么?也好,我便准了你的裁断,只是……”玄武王执了谢清漩的手,“断过这么多人,你也断断自己。” 谢清漩缓缓合上了眼帘:“此事皆因我起,纵然您跟师父肯容我,我也容不下自己。” 谢清漩说着,拜倒在黎子春的脚下:“师父,小汐就托给您了。清漩下得山去,再不敢以宕拓弟子自居,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您的大恩大德。” 他将右手呈到黎子春面前,“请师父夺我法力。” 黎子春淡定无波的一张脸霎时变了颜色,“清漩,你这又何苦?” 玄武王“啪”地将绢册掷于地下,“你徒弟是个明白人,你倒不明白了?” 黎子春进退维谷,长叹一声,食中二指搭上谢清漩的脉门。 银光过处,谢清漩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玄武王见状,懒懒地躺回了榻上,淡淡吩咐:“等他醒了,就送下山去吧!至于那几个,该打的打了,该下牢的下牢,一切全按他说的去办。都退下去吧!” 黎子春逡巡着不旨走。 玄武王一翻身,背过了脸去,便有童子上来,低声劝他:“宗主,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第十三章 “这牢狱本是个因陋就简的东西,却也翻得出花样,单刨个坑拘人,那叫土牢;往坑里丢把火,就成了火牢;若是放些个水呢,便是水牢。”陆寒江说着,笑嘻嘻往石壁上一靠。 “要我说,这里头数水牢最舒服,既不烫人,又没土腥气,权当是泡澡堂子了。” 这话听来荒唐,可别说,若不是四壁太高,气窗太小,这三尺见方的一潭寒水,倒还有点浴池的味道,只是谁会带着镣铐泡澡? 第6页 再泡上六个月,天晓得是铁索先腐,还是人先给泡烂了。 想到这里,纪凌闷哼了一声:“你倒看得开!” 陆寒江眯了眼,微微一笑:“看个开又如何?小老弟,你甜水里泡久了,是该换到咸水里浸浸,要我说,那人罚你罚得甚好。” 纪凌半晌没说话,陆寒江只当他恼了,正要宽慰几句,却听纪凌低低地问:“黎子春真的夺了他的法力?” 陆寒江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我和你一样,也被童子点了昏穴,只看到宗主搭住他脉门,后头的事就都不知道了。不过君无戏言,玄武王都那么说了,该是罚下去了吧!” “我不懂……这事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明明是最不相干的一个。” 陆寒江望定了纪凌:“这话就错了,你看不出吗?宗主和玄武王各有心思,宗主是要丢卒保帅,拿我和碧桃顶你的缸;玄武王想拿的却是谢清漩,叫他断这场鲍案,就是要他自惩其罪,你、我、碧桃,都不过是陪着走个过场,正主儿可是他谢清漩。 “不过这人也忒明白了点,全顺着玄武王的心思,竟没给自个儿留半分余地,宗主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他。 “可话说回来,玄武王既是容不得他了,就算没有此事,或早或晚,他终是这个下场。如此了断,倒是干净利落,面面俱到。于公,除了宗主跟玄武王的芥蒂,保了派中的安宁;于私,舍一己荣辱,给妹妹留足了后路。真真是个明白人!” “明白?明白个屁!”纪凌眉毛一横:“这暗华门里,强欺弱,富凌贫,他一个瞎子,又没了法力,一旦出了山门,举目茫茫,怎么活命?” 陆寒江倒笑了:“天上人间哪一处不是弱肉强食?这么多平头百姓都活下来了,他谢清漩也熬得过去。” 纪凌恨他说得轻巧,一口气憋住了,说不出话来,干脆不理他。 陆寒江见这般光景,心里已是透亮,他两只手给锁住了,便拿胳膊肘去撞纪凌:“你跟他不简单么?” 纪凌原是个禁不得激的,到了此时,瞒不过,也不想瞒了,狠狠瞪他一眼:“是便怎样?” “果然啊!又是一个。要是陷得不深,我劝你及早收手,给他迷住的人,可是没一个落了好的。玄武王烦他,也就烦在这里。” 纪凌听见那个“又”字,心里“咯噔”一下,再往下听,更是翻了醋海,腾了疑云。 眼前飘飘浮啊全是那人的影子,清冷的、寡淡的、温柔的、妖娆的,重重叠叠堆在一处,看不明,理不清。 他想揪过陆寒江问个清楚,困住了手脚的又岂是锁镜?既想知道,又怕知道,一时间竟是僵在了那里。 陆寒江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知道这人是栽狠了,不由叹了门气:“你不知道吗?他被撵下山去,已经是第二遭了,上次也是闹出了人命。” “两年前吗?不是说他命中有劫,为了避难才去人世?” 陆寒江闻言,呵呵一笑:“这种场面话你也相信?两年前的祸事,宕拓派中可是人尽皆知。 "今日我就跟你交了底吧!黎子忌对谢清漩如何,你也该看得出来,不过,最热闹的样子,只怕你没见过。 “那还是五年前,谢清漩刚到宕拓岭,黎子忌对他热乎得呀,那真是行同往,食同席,只差睡到一处去了,人前人后,全没个避讳。” 陆寒江说著不禁摇头:“宕拓派讲究的是个清修,最忌色欲,何况又是个男色,弟子们多有看不过眼的,宗主只得遣黎子忌下山办差,又著谢清漩苦修,才将二人分开。 “哪知这谢清漩模样虽是清正,却是桃花不断,时不时有人为他拈酸斗狠,三年间,单为了这事,逐了十来个人出门。玄武王再是个不理俗事的,也看不过眼,却拿不到他把柄,只好搁下。” 顿了一顿,陆寒江叹口气道:“三年后,黎子忌回岭中覆命,偏有个不长眼的,当了他的面跟谢清漩纠缠,黎子忌一怒之下,伤了人命,这下宗主也护不过来了,只好将黎子忌软禁在别院,权当下了牢狱,再寻了个由头,打发谢氏兄妹下山。 “两年一过,这事慢慢也就淡了,谁知黎子忌下了趟山,又把这宝贝弄回来了,不出一月,便惹下这泼天的横祸,你说,玄武王哪有轻饶了他的道理?” 纪凌知道自己从没看清过谢清漩,可他断断料不到,这人竟积了厚厚一摞的风流帐,那温言软语,淡笑薄怒,到底入了几人的耳?经了几人的眼?上过几人的心? 水牢寂寂,月光自数丈高的窄窗爬入,跌到眼前,便化了银波点点,一点一点,寒彻肺腑。 “我想出去。”好半天,纪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陆寒江听了便笑:“可以啊!等半年。” “不,我现在就要出去!” “呵呵,除非天从人愿,这水牢塌了。” 陆寒江活了一百年,深谙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的道理。 只是他经了太多八九,早把那一忘到了九霄云外,却不想自己话音末落,头顶便是“轰”的一声炸响! 眼见著那数丈高的石墙已排山倒海地塌了下来。 陆寒江惊骇之下,暗自叫苦,只恨自己信口开河,却是一语成谶。 现下手脚都给镇定了,逃无可逃。 这牢虽塌了,偌大的石头砸上脑门,天晓得是横著出去,还是竖著出去了。 正胡思乱想呢,潭里匆地起了团紫气,如一顶华盖将二人罩在了里头,石头撞过来,顿作斋粉,碎屑四散。 陆寒江狂喜之下,朝纪凌看去,却惊得大叫了一声,只见那人周身紫火盘绕,一双眼珠子也变了紫色,似燃了两簇鬼火。 陆寒江喊他,他也不应,只定定看著人,匆地怪叫一声,身子一窜,随著阵“匡啷啷”的乱响,整个人如紫蛟出海,月兑出铁铙,对著陆寒江直扑了下来。 陆寒江躲避不及,急中生智,照著纪凌的眉心猛啐过去。 他这口啐得甚准,那唾沫到了纪凌眉间便爆作了一簇银星。 星光过处,紫烟弥散,纪凌两眼一闭,“咕咚”一声沉入寒潭。 陆寒江急了,狂挣猛扭,好在经了刚才那一炸,铁锁的锚件松了,倒给他月兑出了身来。 他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谁知这汪死水竟是极深的。 陆寒江蹬了半天,既没模到纪凌,也碰不到池底。 越往深处潜,越觉森冷,眼前早是黑得不见了五指。 陆寒江饶是胆大,心下也有些发虚,正忐忑间,前头“哗”地一响,潭底竟似豁了个口子,背后寒水汹涌而来,直把他卷了个天昏地暗。 等陆寒江醒过来,眼前已是天高云淡,正要爬起来,却被人丢了根草叶到脸上,陆寒江抬头一看,不是纪凌又是哪个。 “这是哪儿啊?”陆寒江挥掉草叶。 纪凌双手一叉:“我还要问你呢?好个陆铁嘴,真有你的,你说塌这水牢还真塌了。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只看到牢顶塌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纪凌说著抖了抖衣服。“都湿透了,难受死了,不行,得换一身。喂,你给我变身好衣服吧。” 陆寒江见纪凌神情自在,知道他没有扯谎,确实是忘了牢中的变故,回想他浑身紫焰的模样,陆寒江心中疑云升腾,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能在动念间倾墙倒壁。 宝力之深,妖焰之重,陆寒江修道百年,却也是头一遭碰见。 正寻思著是否跟他把话说破,纪凌一扭头,见陆寒江默默盯住自己,倒把眉毛一横:“干嘛啊?我脸上开花了?衣服呢?” 第7页 陆寒江哈哈大笑:“你把仙家法术当了裁缝铺子!” 四下里环顾一番,但见脚边河水清清,身后崇山峻岭绵延不绝,眼前则是长烟一带,平林如织,陆寒江略一沉吟,颔首道:“我明白了,那水牢与山月复里的暗流相通,百川入江,我们竟是一路漂到岭外来了。 “前头是武泽林,穿过这片林子,就出了宕拓派的领地,再过去便是雷焰门的地界了。你想去哪里?” 纪凌没吭声,半晌才问:“有什么法术是可以用来找人的?” 陆寒江望定了他:“你要找的,是个鬼吧。” 纪凌下巴频一扬:“是,我是要找他,你若是不乐意,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陆寒江不禁摇头:“你明知他是怎样的人……” “别人说什么,也都是空口白话,不问个究竟,我不会甘心!”纪凌说著,眼里闪过道寒光:“不管他是人是鬼,清不清白,他,总是我的。” 陆寒江长叹一声,想了半天方道:“搜魂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我道行还浅,用不出来。你要有心,不妨一试。要是觉得自己顶不住呢,就把气慢慢收回来,千万别走火入魔了。” 纪凌最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当下应了声。 陆寒江扯过他的胳膊,往脉门上一搭,揽拢了眉心,“果然……你那戾气没封起来啊!” 纪凌急著学那搜魂的法子,没心思理会这个,随口应道:“黎子春忙糊涂了,忘了吧!” 陆寒江摇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嘱咐纪凌摊开了右手,以指作笔在他掌心画了个符,“刷”地拢住了他的双眼,低声喝道:“静心,敛息,运气于掌,默念他的名字,念、念、念、念、念!” 纪凌依言行法,谁知一念及谢清漩的名字:心尖便是一阵刺痛。 他求成心切,哪肯就此罢手,咬紧了牙关,一叠声地念了下去,又熬了一阵,但觉胸口火烧火燎的疼,豆大的汗珠沿著额角就下来了。 陆寒江见状,忙按住他肩膀:“快别念了!把气收回来啊!” 谁知纪凌的心思一旦放出去,竟是收不拢了。 眼见他周身颤抖,似入疯魔,陆寒江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 正乱作一团,却见纪凌的右掌心里升起了一缕细细的紫烟,袅袅娜娜腾到半空,轻舒漫卷,化作一柄如意模样,再滴溜溜转得几圈,慢慢对准了正南方。 *** 夏末秋初,天气多变,早间还是赤日炎炎的,午后浇过场秋雨,寒意顿起,连带著街面上也冷寂下来。 街角的生药铺子半下著门帘,帘底露出截朱纱红裙,显是有女眷在朝外张望。 掌柜秦三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远远听到竹击石板的“笃笃”声,醒了过来,一拾眼,看见宝贝孙女阿笙杵在帘前,气得连声呵斥:“女孩子家的,探头探脑成什么体统?” 阿笙不敢违抗,噘了嘴,转过身来。 秦三朝里间一指:“进去!” 女孩万分委屈:“我想看他起卦么,就让我待一会儿,反正他看不见。” 秦三刚要开口,“笃笃”声已到了门首。 “秦大夫。”帘拢卷处,一根青竹杆探了进来,执杆人著一袭青衣,背著光,看不清面目。 秦三瞪了阿笙一眼,迎上前去,将那人扶到店内,安顿他坐下,“你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我先给你把把脉。” 那人伸出手来,由秦三问诊。 阿笙轻轻转到他对面,偷眼打量,但见此人二十来岁模样,容颜如王,神清气朗,虽是个盲者,却颇有仙姿。 阿笙不由暗叹,难怪这人才来了一个月,便名扬全镇。 那些朱门绣户的夫人小姐,纷纷指了名请他去问卜,想来三分是为了天机,七分却是冲了这副好皮囊。 秦三切过脉,一边研著墨,一边问他:“这几日还咳血吗?” “有时晚上还咳。” 秦三写好了方子,又到柜台里抓了药,拿黄纸包了,扎成一叠,递到他手边,“你受的虽是外伤,却动了心肺,这病最是缠绵,药石是切切不能断的。” 青衣人道了谢,付过诊金,微微一笑:“秦大夫说要我帮著起一卦,莫非是替这位小姐算的?” 阿笙大惊失色,月兑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说著伸出纤纤玉手,往他眼前直扬:“你看得见我?” 那人笑了:“我看不见,但屋里多了个人,我还是听得出的,你行止轻盈,身有暗香,必是这家的女眷了。” 秦三闻言,冲著他拱了拱手,“不愧是神算,见微知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她叫阿笙,是我的孙女,今日请你过来正是要替她卜上一卜。” 当下摆开了香案,青衣人自背上的褡挞里取出了命盘、卦筒,善草,再问了阿笙的生辰八宇,细细推衍。 半晌,他一掐中指,正要开口,阿笙却抢过了话头:“慢著,我先不要听那些玄虚东西,你果然能识人知命,不妨说说我的真身是什么?” 秦三低声喝她,青衣人摆了摆手:“不妨事,命相之说,本有玄虚之处,小姐于虔信中存清醒,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小姐的真身,秦大夫刚才不是已经说与我听了么?” “什么?” 青衣人微微一笑:“阿笙便是得日月精华的一支神笙吧!” 阿笙眼光微凛,秦三长叹一声:“阿笙,拿个凳子过来坐吧,你这命相可都落在先生手里了。” 青衣人刚说了句“不敢”,秦三便捉了他的手道:“先生既是知天机的,定然晓得这丫头劫难当头了。” 青衣人点了点头,“眼前便是恶姻缘,小姐只怕不肯。” “当然不肯!” 阿笙咬了牙恨声道:“我才不要嫁那泼皮,他是雷焰派的大弟子又如何?我们不过在他雷焰派的地界混口饭吃,又不是卖给他家了!凭什么拾过堆破财礼,便扔句‘三日后抬人’?我呸!” 她越说越大声,急得秦三去掩她的口:“须防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 阿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留著命干嘛?今日他就要来抢人了,横竖都是死,还不许我死个痛快!” “小姐,”青衣人轻轻的一句话,便让阿笙止住了悲啼,“劫难确在眼下,可你命中有贵人相帮,料必是有惊无险。” 阿笙和秦三异口同声地问他:“哪来的贵人?是你吗?” 青衣人微微摇头:“我只是个废人罢了。静观其变吧!灾星福星都已上路。” 三人枯坐半响,外头冷雨渐歇,天慢慢地暗了下来,店铺纷纷上了门板,窗子裹透出些黄光,一点一点沿著长街铺排开去。 秦三点了盏油灯,吩咐阿笙:“再怎么著,饭还是要吃的,备些酒菜,咱爷孙俩陪著先生小酌一番。” 阿笙应声入内,不多时端出些家常小菜,又烫得壶热酒,三人在店堂里吃了开来。 酒过三巡,秦三的脸便红了,捏著个酒盅似哭似笑:“想我修炼多年,也算薄有法力,入这暗华门,图的就是安生痛快,哪知到头来,连个孙女都难保。” 阿笙听不过耳,反去劝他:“先生不是说‘有惊无险’么,您哭什么呀?只要挨过了这遭,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他雷焰派再凶强,也快到头了,明春便是魔尊更迭,您不也常说,该换玄武王坐天下了。” 秦三将酒盅顿在桌上,“你懂什么?换帝换王,那都是换汤不换药,兴亡更迭,还不是百姓受苦。在野的时候再装出个清廉模样,一旦权势到手,哪个不是原形毕露?拿天下的膏粱肥一己的私欲!玄武王上台,也不过换班人欺负咱们罢了,活过百年,这气也受过百年,真真叫没意思!” 第8页 阿笙晓得爷爷喝多了,也不搭话,但见灯影下,青衣人执杯的乎微微一抖,再看他脸上,却是淡定无波,阿笙便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老头到底不胜酒力,又胡言乱语了几句,“咚”地软倒在桌上。 阿笙叹口气,才要去扶他,青衣人嘘了一声,阿笙侧耳细听,外头脚步杂沓,转眼就到了跟前。 只听“匡”地一声响,门板被踹开了,一堆人簇拥了条红衣莽汉晃了进来。 那人已是半醉,扯开了衣襟,眯著眼,提了盏灯去照阿笙,“娘子呢?春宵苦短,快随我走吧!” 阿笙柳眉倒竖,待要发作,青衣人一抬手,将她挡在了身后。 那汉子怔了怔,打个酒嗝,点住他:“你瞎了眼?敢坏我好事!” 青衣人淡然一笑,“我倒真看不见你。” 那汉子定了定神,这才发觉眼前是个盲人,怪笑一声,手起掌落,那小小的饭桌顿时化作了个火球。 秦三“哎哟”一声惊醒过来,饶是他闪得快,一把白须还是沾了火星。 汉子得意洋洋地叉了腰,“这下知道爷爷的来路了吧!还不滚开?小心我拿乾坤袋拘了你炼丹。” 青衣人脸上丝毫不见畏怯,迎声上前:“我以卜卦为业,虽非铁口神算,却也薄有微名。你语声滞重,定有异遇当头,可要我帮你断上一断?” 随从里有人知道这青衣人的,附在汉子耳边道:“爷,这人确是神算,测字推命,灵验得不得了啊!” 汉子听了哈哈大笑:“这卦不用他起,我也知道,我交的自然是桃花运了。”说著把手里的灯一扔,就去抓阿笙。 女孩躲避不及,给他拖住了衣角,“哧啦啦”拽下截袖子来,香肩玉臂,惑动人心,引得那班泼皮一阵怪叫。 秦三早气得眉毛胡子抖成了一堆,到了此时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冲著红衣人直扑过去。 还未欺到跟前,那人张口喷出股烈焰,将老儿熏翻在地,从人纷纷涌上,拳落如雨。 阿笙又惊又急,哭了出来。 汉子将她拖到身前,腆著脸道:“你不伺候我,我只好著人伺候他了。你要心疼他,乾脆咱这就圆了房,都是我兄弟,也没啥好避讳的!” 正张狂间,匆觉手腕一紧,他扭头看去,拉住自己的不是别个,却是那盲眼的卦师。 “你积业已多,怨气缠身,若再添一件,七日后当暴毙而亡。不如放下屠刀,于人于己,都是方便。” 青衣人一番话说下去,汉子仰天狂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拿话诓我!” 青衣人摇了摇头,“取一碗清水来,你拿指头蘸了,在墙上写个字,一炷香后,那字必现血色。是不是诓哄,一试便知。” “若不见血色呢?” 青衣人扬眉一笑,“如不应验,我愿引颈待宰,血溅白壁。” 那汉子本有些踌躇,看他说得痛快,七分的疑心倒去了三分,当下命人备了清水,在墙上写了个斗大的“杀”字,又焚起炷香来,边坐等壁间的变化,边拿把长剑架住了青衣人的脖子。 眼见著线香快烧到头,墙上的字早就乾透了,却不见星点的红色,那汉子晓得被耍了,“呸”的一声,手腕一拧,青衣人颈间霎时见了血色! 这人本就被酒色迷了心窍,再给血光一激,杀意顿起,宝剑一送,便要去取青衣人的性命。 哪知这手是起了,剑没抹到青衣人的脖子,却砸在了地下。 众人一时都没回过味来,眼前仿佛掠过团紫影,可谁也没瞧真切,再看那红衣大汉,含胸垂头,静坐不动。 正疑惑间,匆听“啪啦啦”一声响,一只火目紫羽的雄鹰自汉子后背猛地窜出,双翅一展,将汉子的鲜血脏腑抖了一壁。 从人莫不惊骇,就有那眼尖的,指了香案狂呼:“香尽了!罢好烧完!”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众人心胆俱裂,一个个夺路而走,顷刻间散了个乾净。 这些人虽通晓法术,却也怕冥冥中的定数。 说到底,再大的法力,到了“命”字跟前,也不过是如来佛手里的孙猴子,翻来腾去,都是在个五指山内,稍有不是,便是泰山压顶,天危难测,谁又能不怕? 不提这些四散的猢狲,单说那阿笙,眼见著恶人退去了,忙扯下截红裙,帮青衣人裹住颈间的剑伤。 秦三本昏在地下,经这一乱也醒了,跌跌撞撞凑上前来,拿油灯照了照青衣人的伤口,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先生吉人天相,未伤血脉。”说著,“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先生大恩,老儿无以为报。” 阿笙也跟著跪倒。青衣人忙扶住二人,摇头道:“你们的恩人另有其人……” 却听外头有人朗声笑道:“是啊!还该谢谢这鹰的主人。” 阿笙抬眼望去,门外站著两个人,说话的这个,穿著一领黑乎乎的长袍,人才倒还齐楚,剑眉星目,有股子豪杰之气。 他身边那人,锦衣华服,腰板笔挺,于玉树临风间透点骄矜,像是个侯门公子,一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但见这贵公子胳膊一抬,梁上栖的苍鹰如奉号令,铺开了翅子,轻飘飘落到他手 那秦三也是阅人无数,见这光景,立时明白过来,敢情红衣人不是受了天谴,竟是被这人放的神鹰穿心过肺取了性命,当下冲著这二人拜了下去:“多谢恩公援手!”说著,又拉了阿笙要她拜谢。 阿笙到底年纪小,女孩子家又有些娇嗔,指了那个长袍客道:“要跪也不跪他,他又没帮忙!” 长袍客闻言大笑,扯过那贵公子,推到阿笙跟前,“正主儿来了,姑娘,快拜吧。” 两人来得极快,阿笙不及低头,眼光跟那公子一碰,登时飞红了脸,又被爷爷拽了一下,当真就拜了下去。 等了半天,也不见那公子来扶自己和爷爷,阿笙有些气恼,抬头一看,却见那公子怔怔望著青衣的先生,精光湛然的眸子里阴晴不定,似有万语千言,偏又咬紧了唇,一句不吐。 几个人或站或跪,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 倒是那个长袍客呵呵一笑,把秦三跟阿笙都搀了起来,又走到青衣人面前,笑著问他:“一向可好?” 青衣人称了谢,轻叹一声:“寒潭石室竟也拘不住你们?” 只这淡淡的一句话,便惹恼了那贵公子。 他一把扯过青衣人,厉声喝问:“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要是我真给那水牢拘住了,要是我没赶到,你哪来这说话的脑袋?” 他越说越气,低头恰见红衣人的尸身横在脚边,抬腿就便是一通狠踹,直将那尸体踹了个血肉模糊,污血四溅。 秦三跟阿笙见了,俱是周身发冷。 青衣人虽看不见,听动静也知道那公子在做什么,可他既不劝也说不拦阻,只微蹙了眉尖,听凭那公子胡闹,转过脸喊了声:“秦大夫。” 秦三迎了上去,青衣人从怀里模出个白玉扳指,递给老头:“事情既是闹出来了,药店怕是开不下去了,我这里有个信物,你且拿了,去宕拓岭找个叫黎子忌的,他见了扳指,自会妥善安置你们爷孙。 “宕拓岭虽不繁华,却也是个乐业之所,雷焰派的人无法轻易上得岭去,可保一时的太平。不知老人家意下如何?” 秦三攥著那扳指,好半天才说出句“谢谢”,声音一颤,老泪便下来了。 “敢问先生名姓?再造之恩今生纵是难偿,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先生。” 青衣人握了他的手,只是微笑。 “能化险为夷是您命里的定数,福报也是您自己种下的,我不过是借他人之力,顺天行事,又岂敢居功?时候不早了,快快上路吧!” 第9页 秦三兀自抓住那先生的衣袖不肯放手,长袍客见了,也上来劝慰。 第十四章 好容易说服了老头,阿笙收拾好细软,长袍客帮著牵出了这家的牛车,又自街头雇来个车夫,谈好了价钱,将那一老一少送上了车去。 眼见牛车就要动了,老头犹不甘心,打起帘拢,攥著长袍客的手问:“那先生到底是谁?” 长袍客微微一笑:“他叫谢清漩。” 车夫长鞭一甩,牛车吱吱咯咯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寒江回到药铺,谢清漩还在原地站著,纪凌大概是闹够了,鹰也收回去了,正虎著个脸坐在凳子上。 陆寒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长叹一声。 想想这纪凌也著实好笑:心急火燎,要死要活地找了一个月,真见著那人了,却是除了撒气斗狠再说不出一句好话,世人所谓的冤家便是这么回事了罢。 若是放著不管,只怕这两个化了石头都不肯挪个半步。 陆寒江只得咳了一声,道:“雷焰派的人不定什么时候来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也走吧!” 谁知那纪凌脾气上来,竟是连他都不理了。 倒是谢清漩点了点头,称了声“是”。 陆寒江原本对谢清漩有些成见,但今日看他为人处事,谦谨之外,更兼胆识,便生了几分好感,见他答应得痛快,越发是高兴,顺著嘴问:“可要回去收拾些东西,再一起上路?” 谢清漩淡然一笑:“哪有什么东西,身家性命全在这里了。” 陆寒江点了点头,一手拉住谢清漩,一手拖过纪凌,出了店门。 门外的老槐树下拴了两匹骏马,陆寒江解开缰绳,跳上一匹马去。 纪凌却横著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寒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弯下腰对著谢清漩伸出手去,“你我共乘一骑吧!” 话音未落,纪凌掹地扯过谢清漩来,抱著那人便上了马。 陆寒江实在憋不住了,不禁仰天大笑。 那两匹马不单模样神骏,脚力更是不俗,转眼出了城郭,又行了一程,夜风过处,稻香悠悠,但见路旁田垄起伏,阡陌交织,却原来到了个小小村落。 陆寒江勒住马,问纪凌:“我们去哪儿啊?” 纪凌哪里答得上来,他这一路颠簸不过是为了个谢清漩,眼下人是找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却全无打算。 还是谢清漩接过了话头:“先找个农家歇息一晚,明早再作计较吧!” 三人便下了马,寻找借宿的人家。 乡下的农户歇得都早,这一眼望过去,家家黑灯,户尸瞎火。 陆寒江是个豪放的性子,也不管会不会扰人清梦,随便挑了户人家,把院门拍得山响,院子里的狗跟他内应外和,吠了半天,才有人拖著个鞋,踢踢踏踏地过来了,“吱呀”一声开了门。 陆寒江说明来意,又往主人手里塞了些东西。 那农夫打著哈欠,将三人让进院子,牵过两匹马,拴到院中,又指了西首的厢房道:“被褥我待会儿抱给你们,空屋却只得两间,公子们挤一挤,将就一夜吧!” 陆寒江闻言便笑,催著主人去取油灯被褥,见农夫进了主屋,轻咳一声:“我睡觉打呼,没人受得住,你们都别跟我挤了。”说著,又撂了句“我先睡了”,几步窜进了厢房。 纪凌跟陆寒江结交已久,却不知这人识相起来竟是如此拙劣,倒比不识相还叫人尴尬。 他原不避讳这些,但恐谢清漩著恼,偷眼看去,只见那人脸色淡然,不喜不嗔,显然也没往心里去。 晚风徐来,吹得谢清漩衣袂轻扬,带出一派神仙风姿,纪凌心头不觉一动。 一个月的思量反覆、怨恨恼怒,到了这刻竟是烟消云散,眼前心底只剩下这么个轻飘飘的影子,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抓不住,团不紧,爱不得,恨不能。 纪凌攥住谢清漩的手,刚要说话,背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却是主人拿了棉被灯盏过来。 那人道了声:“公子们随我来。”便踢开了房门,进到屋中,点上油灯,理床铺被,转眼把屋子拾掇整齐,这才抱了另一堆被褥,去隔壁安顿陆寒江了。 纪凌掩上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灯花劈啪作响。 谢清漩坐在桌边,眼睛空蒙蒙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凌走到他身后,看见他脖子上缚著的红纱,不由伸手轻抚:“你就算准了我会救你?” 谢清漩微微一笑:“我只算出一炷香后那爷孙俩的救星会到,却不知是谁。” “真有命相之说吗?我总不太相信。”纪凌长眉轻扬:“若真是注定了虚惊一场,你又何必以身涉险?” “虽是听天,却不可由命,总要尽几分人力。不管信与不信,有的总还是有,天网恢恢,谁也月兑不出去。” 纪凌闻言冷笑:“你既是这么明白,怎么不算算自己?”说著把他拉起来,揽到胸前:“你跟我又会是个什么结果?” 谢清漩闭了双眼,任由他上下其手,“有什么好算的,总不是好结果。” 纪凌正来劲呢,给他这句冷话一刺,新伤勾著旧恨,当下就恼了,掹地将他推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是啊,沾上你的男人都没好结果。我是一个,黎子忌是一个,还有多少?你数都数不过,算都算不来了?” 纪凌劈手扯开他的衣物,手往下探,一把拿住了他的要害:“看看你,就这点出息!我知道你是个闷骚的东西,却不知你明里暗里一般的浪! “你有什么好?姿色不过尔尔,眼睛又是瞎的,不知情,不识趣,整天板个死人面孔……” 纪凌越说越恨,手下得也格外地重,谢清漩却咬紧牙关,不作一声。 纪凌捏住他下颔,想逼他申吟,眼光落到那水色的唇上,心旌动荡,不由度过舌头,与他两相痴缠,谁知这一旦缠上便放不得手了,怨也好,恨也好,部丢到了一边,情热如火,只争朝夕。 两人分开也有一个月了,谢清漩多少有些不惯,纪凌却是一刻都等不得了,硬生生推了进去,谢清漩低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 纪凌见他忍得辛苦,倒起了几分柔肠,下头放慢了节律,又捧过他的脸来,轻抚他的唇瓣,“不疼吗?放开。” 谢清漩吁出口气,纪凌俯来,跟他耳鬓厮磨,手掌一路下滑,到得他胯间,轻拈慢转,极尽温柔。 谢清漩渐渐情动,蹙紧了秀眉,呼吸也甜腻起来。 纪凌贴在他耳边,轻轻问他:“告诉我,哪里最舒服?这里?……还是这里?” 谢清漩却按住了他的手,哑声道:“不要……” 纪凌只当他推月兑,笑著含住了他的耳垂:“跟我装什么?舒服点不好吗?”手指翻转,谢清漩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纪凌轻笑出声:“看,你是喜欢的。” “是喜欢,”谢清漩说著,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指头:“所以,更不能要。” 纪凌紧紧盯住他,灯影下,谢清漩颊边情潮未褪,低垂的眼睫却透出清冷。 纪凌不是没见识过他变脸的功夫,却没想到在这情热如火的当口,他也冷得下脸来,自制到了这个地步,真叫人不恨也难。 “你不要舒服对吧?好,我成全你!”纪凌说著,摁紧了谢清漩的腰,猛地撞了过去,他本是个下手没轻重的主,此时硬下心肠,动作间全不存顾惜,直把身下的人往死里揉去。 谢清漩哪经得起这个?周身一颤,委顿床上。 纪凌压住了他,一味狂荡,渐渐觉得之处如蜜里调了油,濡湿腻滑,真真销魂噬骨,伸手去模却沾了一手的鲜血,这才知道自己弄得太狠,伤了他,再看谢清漩脸都白了,却偏是眉锁情烟,唇含欲焰,不自觉地露出一派婬靡艳色。 第10页 纪凌一时心乱如麻,不懂他,也不懂自己,爱恨欲念全掺在了一处,胸口又痛又酸,贴过去,轻呼谢清漩的名字。 谢清漩仰起头来,雾蒙蒙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纪凌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心里还是一阵惊悸,股间一麻,竟先泄了出来。 觉著纪凌抽身去了,谢清漩背过身子,缩到了床角,过了一会儿,身后环过双温暖的臂膀,谢清漩只道纪凌粘著他一会儿就要睡的,便也不以为意,谁知那手却爬到他胯间摩娑了起来。 谢清漩叹了口气:“你不累吗?” 纪凌哼了一声:“你还没来吧!总得帮你放出来。” 谢清漩的脸登时就热了,有心去推他,却是怎么都抬不起胳膊。 随著纪凌手里的动作,谢清漩喘息渐重,只觉纪凌一身汗涔涔的肌肤贴著自己,无比粘腻,却也无比缠绵。 纪凌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他嘴里的热气一阵阵喷过来,暖融融,痒酥酥,合著他指间的节奏,叫人身子麻了半边。 “纪凌……” 谢清漩脖颈一仰,纪凌的手指湿了。 纪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屋子里漆黑一团,油灯早熄了,他朝身边模去,被褥间尚有余温,人却不在。 他一骨碌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房门开了一线。 纪凌胡乱穿上衣服,又披了件袍子,出得门来,天上已是云开雾散,露出一轮皎晈的皓月,把个院子照得清明无比。 槐树下立了个人,一身青衣,随风翩跶。 不等纪凌走近,谢清漩侧过头来:“是你?” 纪凌应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倒有几分尴尬。 纪凌面上泛窘,只恨月色太好,叫人连个心事都藏不住,转念一想,谢清漩是个瞎子,就算自己脸上打翻了染缸,他也不会知道,这怕竟是全无道理了。 正胡思乱想间,谢清漩捂住了嘴,一阵猛咳,眼见他指间渗出丝丝血色,纪凌低呼一声,手一伸就把他拢到了怀里。 谢清漩强压住咳嗽:“不碍事。” 纪凌一边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骂他:“这还不碍事?怎么就那么不顾惜自己?这条命来得太容易了?” 谢清漩微微一怔,却笑了:“是,借来的命,确实来得太容易。” 纪凌唯恐他再抖出一堆玄虚的道理来,点住了他的唇:“管他容不容易,有口气在,总比没好。快进去睡吧!” 谢清漩摇了摇头,“睡不著,我再待一会儿。” 纪凌拿他没办法,只得月兑下袍子,给他披上,又恐他受了风寒,抱著他转了个向,帮他挡住夜风。 谢清漩也不吭声,由著他照顾,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纪凌,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纪凌抱定了他,冷笑一声:“记得,你的心不给人。” “既然知道,”谢清漩说著,轻轻推开了他:“就别玩这些虚情假意的把戏。” 纪凌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谢清漩,我总觉著你无爱无恨,无喜无惧,寡淡得都没了人味,今天才知道,你也有怕的东西。你怎么就那么怕我对你好?”纪凌说著,托住了他的下颔:“你怕什么?怕自己会食言,对我动了心?” 谢清漩拂开他的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纪凌望向谢清漩,恰巧他也仰了起脸来。 两人四目相对,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无你。 谢清漩的眸子空蒙蒙的,淡定虚无,真有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尘世间的声色都入不得这双眼,他看不见,也不要看。 纪凌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刚触到睫毛,谢清漩的眼皮跳了跳,纪凌指尖微麻,胸口没来由地一阵酸软,不禁叹了一声:“这双眼当真什么都容个下?生下来就这样么?” “是,我落地就是个瞎子。” 谢清漩背过脸去,“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屏绝了浮华,心眼才开。” 纪凌惊问:“你当真天生阴眼,只见鬼,不见人?” 谢清漩摇头:“怎么可能?我做法时能见鬼,一来是靠了仙家法术,二来也是借了定魂珠的神力。我说的心眼,是卜者的天资,所谓天机难测,不是随便哪个拿了命书便能推断的。” 谢清漩平日惜字如金,即使吐个只言片语,也极少谈及自身。 纪凌难得听他提起这些,新鲜之外,更觉出些亲昵,就想哄他乡说几句:“怎么会去学了算命?” “一个男子,纵是瞎的,也得有立业的根本,不学算卦又能学什么,难道去读书考功名吗?这就跟行商贩货一样,也是一行,只是别人卖油卖盐,我卖天机。” 纪凌闻言便笑:“顶玄虚的一件事,竟给你说得这么俗,不过,也对。可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有这天资?” “别人十卦九不准,我十卦九中,这还不够吗?” “十卦九中,那还是有算不到的喽?” 谢清漩怔了怔:“时运无常,天机叵测,自然有算不到的时候。” 纪凌拿话去逗他:“你日日卖卦,按这十中有一来算,错了不知多少遭了吧?” “我只错过一次。”吐出这句,谢清漩便咬定了嘴唇。 纪凌知道那断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好奇,却也不忍逼他,寻思著怎么帮他绕开话去,视线落在他润白如玉的脸上,匆地就想起了那只白玉扳指,再从扳指想到黎子忌,月兑口便问:“你怎么认识黎子忌的?” 谢清漩沉吟了一阵,纪凌正当他不肯说呢,他却接过了话头:“八年前,他慕名而来,与我谈论命理,我以桂花陈酿待客,彻夜把酒,自此结下君子之交。” 纪凌初听他说“君子之交”,心头一轻,可想著想著,就有些不是滋味,总觉著谢清漩对黎子忌存著偏袒,这四个字含讥带讽,竟是拿来咽自己的。 谢清漩彷佛猜得到他的心事,淡淡地添上一句:“我知道你跟他有些误会,可这人确是个至诚君子,也是性情中人。” 纪凌冷笑:“至诚?你们这五年间的热闹,我可全听说了。他对你那点心思,你会不知道?我跟他的差别,也不过是一个敢做,一个不敢。” 谢清漩脸色骤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凌趁胜而上:“谢清漩,这天下间的事,可不是桩桩件件都那么容易!他黎子忌傻,肯忍著口水,把块红烧肉当成菩萨供,我却不是这样的善主,你也少摆那副君子嘴脸! “人生浊世,哪里撇得乾净?谁又比谁清白了?什么都是假的,眼前这点快活才是真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快活?”谢清漩嘴角一勾:“身不由己便是快活了?” “你敢说你没一丁点儿感觉?”纪凌狠狠瞪住他:“你要真那么清心寡欲,也不会跟我缠这么久!” 这句话摔出来,两人俱是一惊。 他和他,也就隔了这么层窗户纸,不捅破,揣著明白作糊涂也好,拿了糊涂当清醒也罢,再是各怀心事,总也混得下去。 这一旦说破了,是真是假,该分该合,当下就要见分晓。 可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又怎么解析得清?就算是剖清了,也不过是快刀斩乱麻,喀嚓一刀,当断的不当断的一并斩去了首级。 “也该把话说清了。” 谢清漩转过身去,单留个背影给纪凌。 “凡事皆有缘法,有善缘、有恶缘,你我这般便是孽缘,且不问这缘因何而起,走到今日,却快到头了。” 纪凌哪里肯放他,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说到头,便到头了吗?你答应过,这身子总是我的。再者,我就不信,你也是个食髓知味的……” 第11页 “够了!”谢清漩喝住他的话头:“不过是声色二字,哪有堪不破的?昔日我是为宕拓派留你,眼下我跟宕拓已无瓜葛,跟你自然更没了干系。” 纪凌恨得咬牙:“你为了谁,情不情愿,我都不管!只是有一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想要的东西,断没有放手的道理!” 谢清漩淡然一笑:“天意难违,你还拗得过命去?” 一抹浮云遮没了明月,院子里暗了下来,四下里影影绰绰的,仿佛藏了无数双手,借著夜色翻云覆雨,世间苍生于是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总不由己。 纪凌醒过来的时候,依稀听到阵“扑愣愣”的响声,睁眼看去,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飞出了窗外。 谢清漩轻轻掩上窗户,熹微的晨光中,他垂著头,垮著肩膀,说不出的疲惫。 纪凌刚想叫他,却见他转过身来,模到了桌边,一手扶了油灯,一手拿出张小小的白纸,往火上一靠,“哧”地一声,清白作了焦黑,转眼灰飞烟灭。 纪凌伏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正想看看谢清漩还有什么举动,门板突然给人擂得直颤:“快起来吧,早饭都要凉了!” 纪凌一面暗骂陆寒江坏事,一面假模假样地打著哈欠,装出刚被吵醒的样子,谁知刚坐起了一半,便听到门扇“吱呀”一响,谢清漩竟把门给打开了。 纪凌面皮再厚,也不免尴尬,赶忙抓过被子拥紧了。 再看陆寒江,更是把个脸涨成了大红椒,往后直退,“我只是来喊一声,不急,不急,你们慢慢来……” 谢清漩微微一笑:“不妨事,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相商,进来吧!” 陆寒江推让不过,犹犹豫豫地挪进了屋,照说都是男人,谢清漩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纪凌虽窝在床上,也有被褥遮挡,总不会春色无边,可这屋里偏是有股子婬靡的气息,叫人禁不住的耳热心跳。 纪凌气急败坏地抓过袍子,“什么事急成这样?先让人穿好衣服吧!” 谢清漩在床沿坐下,按住了他的胳赙,“不急著穿。陆寒江,你帮我看看他身上。” 陆寒江听他说得郑重,又素知他性子沉稳,不是个拿人开心的,这才抬了眼,细看纪凌,这一望之下,不由惊呼了一声。 纪凌早告诉过陆寒江,他身有紫藤纹样。 陆寒江虽未亲见,多少也有个底,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藤萝竟是如此的活色生香,又是如此狰狞可怖,每一朵娇蕊间都挣出根尖锐的撩牙,一根根白牙交错勾结,煞气腾腾。 这哪里是紫藤春华?分明是噬人艳鬼! 明知只是图画,陆寒江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谢清漩问知了纪凌身上的图样,微微颔首。 纪凌最烦这些人把自己当个怪物看,“啪”地甩掉了谢清漩的手。 “我可以穿衣服了吧?!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个妖怪又怎么了?你们这里不都是妖魔鬼怪么!谁看谁不稀奇啊!”说著也不管陆寒江了,被子一掀,跳下床去,当著两人的面从容穿戴。 谢清漩倒笑了:“小小藤妖本不稀奇,可你身上的戾气日长夜大,委实叫人难安,獠牙都见了,这魔性也冒头了。”又问陆寒江:“他戾气如此之盛,你们这一路走得不太平吧?” 陆寒江笑笑:“是啊!总有人找上门来,尤其入了这雷焰派的地界,一个个喊著嚷著要拘了他炼丹去,好在我俩都不是吃素的,他那鹰也是越撒越漂亮了。” 谢清漩闻言摇头:“总拿个鹰出来撒,太过凶险,哪天遇个高人,便把元神给破了。纪凌,我也不瞒你,师父原是让我传你法术的,可我见你戾气太重,恐助纣为虐,所以一直没有传给你。 “可眼下江湖凶险,比不得宕拓岭世外桃源,我有心指点你,不过有几条规矩,你得办到。” “又要拿什么规矩压人?再者,你也是泥菩萨过江……”纪凌才说了一半,后半句倒给陆寒江瞪回去了。 谢清漩淡然一笑:“是,我没了法术,可这暗华门里能敦你心法,指点你行功运气的,除了我师父也只得我一个。所谓规炬也不难办,不过要你静心节欲。” “节欲……你不愿意尽避明说,何必兜这个圈子?”纪凌冷笑一声:“你真当谁离了你不行?!” 谢清漩声色不动,单是点头,“这便好,我权当你答应了,自此你我便是师徒,我是个借花献佛的师父,受不得你三拜九叩,但既然为师,便会倾心指点,绝无藏掖,你既是做了我的徒弟,凡事便要听我安排。” 纪凌那句本是月兑口而出的气话,并不当真,谁知竟给谢清漩抓去,落实了师徒之分,想要反悔,匆地念及早间那团白影,顿觉蹊跷。 昨夜谢清漩还口口声声要一拍两散的,怎么现在倒愿意传自己法术了?这中间只怕别有名堂。 再一想,管他师父徒弟,这人总是留在身边了,挨得一日是一日,况且还能弄些法力消遣消遗,想著想著,这脑袋不知不觉便点下去了。 陆寒江见了也替他高兴,忙对谢清漩说:“纪凌答应了。” “纪凌,你我这个师徒做不长久,以你的天资,再加些勤谨,不出三个月,我这点东西差不多就传完了,之后你要上天要入地,我都不管,但这三个月里头,我要你收野性,学恭敬。” 说著,谢清漩侧过脸去,吩咐陆寒江:“你把纪凌的脉门搭住。” 陆寒江倒也照仿了,纪凌不知谢清漩要弄什么古怪,拧了个眉:“你要干嘛?” 谢清漩答得风清云淡:"这是雷焰的地界,我不想招惹是非,先得把你的戾气封了。” 陆寒江不免踌躇,“封了戾气,他不但使不出法术,运气练功都难。况且我道行浅,会解不会封啊。” 谢清漩只是微笑,“练功的时候自会给他解开,只是平日里拘著他罢了,如此一路才走得太平。至于封印之法,待我指点二一,你便明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定了,比比划划,银光闪处,纪凌但觉脉门一寒,谢清漩又让陆寒江挽起了纪凌的袖子。 说来也奇,那胳膊上的藤花竟都闭起了花瓣,撩牙也不见了,形秀姿清,倒也赏心悦目。 恰在这时,主人过来催三人吃饭。 纪凌糊涂糊涂跟到堂屋,一碗饭扒下去了,犹自忐忑,直到别了这户农家,上得马去,迎风驰骋了一程,心里才渐次清明起来。 若不是瞧见了早间那一幕,纪凌恐怕也会跟陆寒江一样,把这收徒的事情,看作谢清漩的一片好意,可纪凌偏偏看到了,再明白不过,这是一个局,而自己,明知是局也一头钻入。 骏马飞奔,纪凌贴在谢清漩耳边问:“以前骑过马吗?” 谢清漩摇摇头,纪凌便笑。 “怕吗?推一下,你栽下去,就给马蹄子踩烂了。便是封了戾气,这一下,我还给得出。”说著却把人箍进了怀里:“别怕,我舍不得。” 谢清漩眉峰微蹙,背过脸去。 第十五章 两骑依着谢清漩所指,一路南行,傍晚时分便到了朱仙镇。 此地远比一般市镇来得繁华,掌灯时分依旧是人来客往,街边一家家酒肆饭馆菜香四溢,门幌招展。 纪凌本是个爱热闹的,可自打入了暗华门,不是行走乡野,就是僻居深山,好不憋气,再会着灯红酒绿,便似重见了天日,骨骨节节合不安分。 拣了家最大的酒楼,纪凌甩蹬下马,把缰绳往伙计手里一丢,开口便是:“雅座。有客房吧?再备上房……”眼光在谢清漩脸上转了圈:“三间。” 第12页 伙计见他一副大爷派头,哪敢怠慢了,连声称是,引着三人上了楼,妤酒好菜排了一桌。 纪凌打发了伙计,执起酒壶,先敬陆寒江:“我春风得意二十年,自以为相交满天下,往来无白衣,可认识了你才知道这‘朋友’二字究竟该怎么写。这一杯,我敬你!” 陆寒江几曾见过他这个正经模样,倒也惊了惊,心里一热,举杯便饮。 纪凌又斟了一怀:“这第二杯,谢谢你多番照应,几度相救。” 陆寒江觉着他话中有异,正要开口,纪凌却先干为敬了,陆寒江只好跟着喝了。 转眼间纪凌的第三杯酒就上来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朝前走只怕是险不可当,别为了我,搅了你撒鹰走狗的好日子,吃罢这餐,歇息一晚,明早我送你启程,这酒就权当我给哥哥饯行了。” 陆寒江把个杯子顿在了桌上:“这算什么话?” 纪凌也不理会,一仰脖,对着陆寒江照了照杯底,又斟了杯酒,把个瓷盅塞到谢清漩手里,“这杯我敬你,只讨你一句实话:你还恨不恨我?” 谢清漩接过瓷盏,酒到杯干,“以前恨过,现在不恨。” “好!我也给你句实话。”纪凌捉住他的手,按到胸口上:“这底下的东西是你的,这条命也交给你了,你爱卖给谁便卖给谁,只是别卖得太贱。” 陆寒江见两人这副光景,不由叹了口气:“谢清漩,你们的瓜葛,原没我插嘴的道理,可有些话,为了我这小兄弟,我也不得不问。”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这次下山,怕是奉了师命的吧?” 这句话问出来,谢清漩声色不动,纪凌倒是一惊。 陆寒江点了点头,“你没了法术,照说该远离是非之地,可你偏偏一路南行,这朱仙镇南边便是雷焰门,是朱雀王眼皮子底下的地界,我不信你这么个聪明人,会平白到此。我斗胆再问一句:你到处给人算卦,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谢清漩淡然一笑:“果然瞒不过你。” 纪凌给他们这么一点:心尖霎时透亮。 黎子春表面上是逐了爱徒出门,实质上是往雷焰门中送了个探子,早上的那个白影,多半便是他们通讯的白鸽了。 那张条子则是黎子春的指令,收徒的事只怕也是他的吩咐了。 纪凌虽说已经猜到这是个局了,真真拆穿了,却也难受,攥着谢清漩的手,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就那么听他的?” 谢清漩拾了眼,空蒙蒙的眸子扫了过来:“师父有恩于我,合当报偿。” 纪凌气得咬牙,陆寒江对他摇了摇头,问谢清漩:“宗主到底要他怎样?下牢的时候也没封他的戾气,怕是早有安排吧?” “你们想得太多了,师父只嘱咐我照应他三个月,传他宕拓心法,别的一概没说。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了。” 谢清漩的脸上淡定无波,陆寒江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长叹一声:“纪凌,这酒我喝了,只是你要给我饯行,还远不是时候。 “谢清漩,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他待你太热,你待他太冷,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三人一时默然。 纪凌闷了头自斟自饮,他酒量原是好的,却也架不住酒入愁肠,渐渐地脸泛桃花,有了三分醉意,又有些借酒装疯,揽了谢清漩问他:“别人施你恩德,你要报偿;我给你一片真心,你拿什么还我?” 谢清漩知道他醉了,不去理他,实在闹不过了,丢他一句:“有这么算的吗?本是你一厢情愿。” 纪凌酒上了头,面子什么全不要了,腆着个脸,双手拢定了他:“有欠有还,天理昭彰,你总该还我些什么。” 陆寒江都看不过了,也过来拖他,纪凌却往谢清漩怀里软了过去,嘴里喃喃地念:“就是为你死,我也甘心,可我要死个明白……我好好一个王爷,怎么就给鬼藤上了身呢……怎么就到了这个鬼地方呢?……我不要……做个糊涂鬼……” 谢清漩略一沉吟,握住他的手:“好,我定会还你个明白。” *** 是夜纪凌醉得狠了,怎么回的房,怎么睡下的,全不记得了。 第二天他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草草洗漱,出得房来,人还是不甚清醒,呆立在过道上,一时没了方向。 小二远远瞥见了他,赶忙跑过来,把他扶进屋里,绞了热手巾,给他擦脸,又倒了杯茶,劝他喝下。 说来也奇,这茶汤虽苦,下得喉去,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纪凌晓得这不是一般的醒酒茶,便问伙计。 伙计嘿嘿一笑:“这茶是您同行的那个盲公子给我的,也是他吩咐我照看您的,这不,我都候了您一早呢!” 纪凌赏了伙计些东西,把他打发了,又定定坐了一阵,忽听“吱呀”一声,门扉轻响,纪凌心里一动,抬头看去,进来的却是陆寒江。 陆寒江坐过来,看着纪凌,半天叹出口气来:“你打定主意了?” 见纪凌点头,陆寒江拧紧了眉毛,“我家宗主心思之深,非常人可比,既是给你下套,祸福难料。我也知道你放不开谢清漩,你那么待他,无非是要这人了…… “他的性子我原是不知的,可照昨晚的光景看,此人心硬如铁,情冷若冰,是个捂不热,养不熟的,我只怕你一片痴心,最后打了水漂。” 纪凌刚要开口,被陆寒江一挥手阻住了话头:“这话你听与不听,我总得说,情爱总是烟云,留了这条命在,往后什么人遇不到?该放手时,还须放手。 “眼下就有个大好机会,谢清漩不是要传你宕拓心法么?宕拓派有一招秘技叫‘离魂计’,据说是能度暗华门,出这暗华天。当然谢清漩未必会教你,可你不妨跟他磨磨看,真学到了手,切勿流连,速速重返人间。” bt 纪凌听了,尚自沉吟,又有人来叩门,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黟计,说是谢清漩有事相请。 纪凌和陆寒江到了谢清漩屋里,那人已收拾停当,褡挞也背在了肩头,原来是嫌住得太招摇,想换地方。 三人到得楼下,陆寒江叫了些菜肴,酒却是不敢点了,略略填了肚子,便让纪凌和谢清漩坐着,自己去镇上找房子。 大堂比不得雅座,人来人往,喧嚣盈天。 纪凌就算有话,也不方便在这个地方讲,空压了满月复心事,筷子都动得慢了。 那谢清漩又是个安静惯了的,更不会主动找话,这简简单单的一餐饭,两人竟默默地吃了一个多时辰。 等陆寒江回来,纪凌还不知在空碗里扒些什么,陆寒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替他难过,一时说不得话,只叹了口气,到帐台上结了帐,这才引着两个冤家出了门来。 三人打马向南,穿过两条十字大街,拐进个窄巷,七转八转,在扇小小的朱门前勒住了马头,对纪凌说:“到了。” 进得门去,纪凌四下打量,院落倒是不大,屋子也只得四间,却胜在洁净敞亮,又是单门独户,煞是清净,一带粉墙隔去了是非,左右俱是民宅,真所谓大隐隐于市了。 三人这便住了下来。 谢清漩白天走街串巷四处卖卦,纪凌跟陆寒江待在家里喝些小酒,闲来到镇上与人斗斗鸡,耍耍牌,快活得赛过了神仙。 到了晚上,谢清漩回来,纪凌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了。 别看谢清漩平日里温言悦色,做起师父来却煞是严苛,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是极灵的,不容纪凌有半分差错,单是调息一项,就让纪凌反复练了十个晚上,通宵达旦,无止无歇。 第13页 纪凌自小被人娇纵惯了的,哪挨得住这分苦?几次发狠,扔东西甩袖子,不肯往下练,谢清漩冷了脸,由着他翻天覆地。 纪凌闹够了,抬眼看去,但见谢清漩守了盏油灯坐着,风过窗棂,灯蕊轻颤,恍惚的灯影下,那人的表情也模糊起来,彷佛是静水无痕,却又如倦似怨,纪凌心里便有些酸软。 再想到他那咳血的症候,纪凌忍不住地疼惜,把个人拢到怀里,轻轻抱着,贴着他的耳根说:“我听你的。”伸手去抚他的眉头:“舒心一些,不然病什么时候才好?” 谢清漩想去推那只手,到底也还是没推开。 昼夜晨昏,更迭不休,秋雨浇来,一阵紧似一阵,一天冷似一天,待得天空透出晴明,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月。 纪凌把些入门的功课都练熟了,开始修习法术,他日日跟着谢清漩,把些个算卦、扶乩的把戏都看熟了,吵着要学。 谢清漩拗不过他,拿筒蓍草推到他面前,浅浅地说了些章法,纪凌儿时也背过《周易》,他天资又好,学起来飞快,只是明明按部就班地求卜,却是算什么不中什么。 初学者往往从天气算起,对与不对立竿见影。 陆寒江每每瞧见外头下雨,就抓了纪凌打趣:“定是你算出风和日丽,才招了这场雨来。” 纪凌本是个要强、心气高的,哪禁得住这话?发誓要做出个样子,牌也不赌了,酒也不喝了,一门心思钻研起卜术来。 谁知这功夫下得再很,却像是往海里担水,费尽了力气,也不见个动静,有心再问谢清漩,又怕他看轻了自己,只得霸着个蓍筒,独个儿算个不停, 谢清漩原以为纪凌学卜不过是图个新鲜,谁知他真下了功夫,浮浪的脾气也收起来了,惊异之外倒生出几分怜惜,知道他拉不下脸问自己,便有意从旁点拨。 纪凌也是个伶俐的,谢清漩假以词色,他岂能不知? 一个肯教,一个愿学,竟是难得地融洽了起来。 谢清漩细细剖析了,纪凌才知道,卦词的解释玄机无穷,起自《周易》却不能囿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还须旁征博引,竟是要拿一肚子书来垫底的,感慨之余,不免疑惑,“你居然读过这么多书,可你怎么看书?” “我当然不能看,”谢清漩举起食指:“用模的。” 纪凌攥了他的指头,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谢清漩倒笑了:“我父亲拿针把书上的字一个个刺出来,教我模着认字,他总说:‘眼盲了,书还是要读的’。” “模?那该多辛苦……”纪凌把他的指头握在手心,半晌叹了口气:“你父亲很疼你吧?” 谢清漩点点头:“是,可惜我福薄,十岁的时候他就过世了,以后的书是都是小汐刺的,她也就是那么学会了认字。” “你还是比我好,我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才满周岁爹也死了,又没有兄弟姐妹。”纪凌叹了口气:“唉,你娘呢?” “早故世了。”谢清漩从纪凌手中抽出指头。“我跟你说过,你我都是孤寡之命,身边留不住人。” 纪凌不服:“你那妹妹不是好好的么?” 谢清漩眉头微蹙,捂住嘴一阵掹咳,纪凌看他低了个头:心道“不好”,掰开他手指一看,果然托了一缕殷红。 “那王大夫也是个没用的,这药都吃了一个月了,怎么又咳血了?看我不拆了他的铺子……” 纪凌正忿忿骂着,谢清漩略一拾手,阻住他的话头:“这是个慢症候,怨不得大夫。” 纪凌想到什么,磨了半天,才讪讪地开了口:“一直想问你,这病是给我踢出来的吧?” 见谢清漩默默无语,纪凌晓得这便是了,压低了声音:“我脾气是不好,可你管得也太多,我原不是冲着你去的。” 谢清漩嘴角一勾:“这一脚我尚且受住,若是换了紫柯,还不给你踹出原形来?” 纪凌月兑口而出:“他算什么?贱命一条!” 谢清漩愣了愣,随即变了颜色,纪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抹不下面子,吐不出软话。 谢清漩也不管他,模索着收拾了善草,指着门,低声喝道:“出去!” 纪凌不知跟谢清漩争过多少回了,谢清漩性子寡冷,喜怒都是淡的,这么疾言厉色纪凌也难得看见,有心甩了袖子就走,却见那人脸白似雪,指头都在抖,心里一惊,把个人纳到了怀里。 谢清漩死命推他,却又咳得喘不过气来。 纪凌真怕了,一手按住他,一手在他背上揉着,帮他顺气。 半晌谢清漩才止住了咳,头一歪,闭紧了双目。 纪凌见两人的衣服都染了斑斑血色,又疼又怜,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不过说错一句话,你何必气成这样?” 谢清漩缓过劲来,挣扎着坐稳了,“哪里说错了?不过是真心话罢了。我也糊涂了,竟忘了你是个王孙,平头百姓在你们眼里,自然都是贱民,命也是不值钱的。” 纪凌捧住他的脸:“别这么说,我可没看轻你。” 谢清漩冷笑一声:“初见面时,你也没把我当个人看,此时也不过是色迷心窍,王爷,你总有烟华梦醒的一天。” “醒什么呀?我可不要醒。”纪凌长叹一声:“过去的事,我说什么都是白饶,我脾气不好,嘴不好,你也都是知道的,从今后都管住了,总可以了吧?” 谢清漩只是摇头,纪凌点住他的唇:“我长这么大没顺过谁,你可是头一个。我答应了你的事,哪件没有做到?你说要节欲,这两个月,我沾过你没有?你总信我一回。答应我,就算是个梦,陪我做到头。” 见谢清漩不吱声,纪凌低下头,想去碰他的嘴唇。 谢清漩脸一偏,薄薄的一个吻,落到腮上。 纪凌笑笑,倒也不计较,只攥了那个人的手,十指相扣。 好一会儿,谢清漩低低叹出口气:“纪凌,我能答应的是给你一个明白。人总说顺藤模瓜,那藤既是在王府,要想明白还得去那儿走一趟。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纪凌心里一动,捏紧了他的指头,嘴上却说:“住了二十年都不明白,这次回去就能明白了?” 谢清漩秀眉一扬:“明明想回去,绕什么弯子?莫非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说着拾起脸来,一双空蒙蒙的眸子对着纪凌。 明知道他看不见,纪凌心下还是一惊,不禁苦笑:“凡事都猜得那么透,你累不累啊?是,我是想骗你教给我那个叫什么‘离魂计’的秘术,再来个一去不复返,只是到底舍不得。” 谢清漩淡然一笑:“陆寒江说的?这人也好道听涂说。‘离魂计’根本不是法术,哪里学得来?实话告诉你,所谓‘离魂计’,不过是藉了定魂珠的神力,以念力飞度阴阳而已。” “咦?定魂珠……那不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么?” 谢清漩颔首:“那本是个经天纬地的神物,能测福祸、避水火、通阴阳,我便是借了它的灵气,才保住了一缕游魂。 “不过这东西一旦用来镇魂,神力便失了七分,虽然可助你暂归人世,却只得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时候你若不回,不免魂飞魄散,那就真是一去不返了。” 这话说下去,半天也没个回应。 谢清漩正疑惑着,却听纪凌笑了一声:“今日放我,你师父知道吗?” 谢清漩略略一怔,背过脸去:“谁放你了……” 纪凌扳过他的下颔,喜上眉梢:“你到底为我瞒了他一回。” 谢清漩闭了眼,睫毛微颤:“别想偏了,我平生不曾欠人什么,不过是还你个明白。” 第14页 纪凌笑着把他抱住:“随你怎么说了……” 谢清漩轻轻推开他:“要度阴阳须趁子时,时候差不多了,快摆了香案来。” 纪凌见他一脸肃穆,也不敢误了正事,当下备好了香案,又依谢清漩所示,点了三炷棒香。 谢清漩正色道:“‘离魂计’不是法术,遵的是天意,看的是时机,由不得你随心所想,来去自如,到时候我会唤你的名字,你听到了速速屏息敛气,切勿流连。” 说着,他伸手到桌上,模过根蓍草,塞进纪凌左手:“遇到急事,便折了它。”又攥了纪凌的右手,把掌心虚虚对住了自己眉间。 外头更鼓一响,谢清漩“啪”地将纪凌的右手按了下去。 纪凌只觉掌心奇热,一道火线延着胳赙直烧到脑际,太阳穴一阵激痛,眼前登时一团漆黑,身子坐都坐不住,直往后跌去。 一跌便似跌进了个无底的深渊,头上脚下,直坠而下。 纪凌奇事经得多了,倒是一点不害怕,反睁大了眼,想看个究竟。 哪知跌到了头,眼前“哗”地晃过道白光,亮如闪电,直照得纪凌头晕目眩,忙闭了眼去。 他身子一沉,似是落到了实地。 第十六章 纪凌定了定心神,一骨碌爬了起来,但见四下里月华如水、廊檐曲折、花影重重,竟是到了王府的后花园中。 纪凌本不是个善感之人,可他离乡日久,蓦然间重返故里,不免也有些恍惚。 正呆呆立着,忽见一个小厮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挎了篮子迎面而来,纪凌想躲也躲不及了。 哪知那孩子眼睛倒是睁得不小,却像是瞎了一般,目光落到纪凌身上,只是一扫而过,无惊无惧,走到跟前,还往纪凌身上撞了一下。 纪凌这个气啊!伸手去揪他脖领子,却抓了个空,不由暗自心惊,再看地下,只孤零零横着小厮一条影子,这才明白,那“离魂计”真真是“离魂计”,回来的只是自己的魂魄罢了。 小厮揉着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什么胡大夫……胡说八道的老浑球……什么方子不好开,偏要子时摘的藤叶做药引……这不是折腾人么……” 纪凌听到个“藤”字,顿时上了心,跟着那童子走了两步,便到了那棵与自己命魂相系的紫藤跟前。 时值仲秋,藤花早不见了,藤叶倒还茂盛,那小厮懒懒地抓了几把叶子,塞进篮子,这才掩着嘴,原路折返。 纪凌跟着童子出了月洞门,一路穿过回廊,竟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前。 已是子夜,房里却还点着灯,窗纸上落了两道人影,看那动静,似在商谈什么。 小厮轻轻叩了叩门,“吱呀”一声,房门开处,露出张皱巴巴的老脸,正是这瑞王府中的老总管纪葆衡。 纪葆衡接过小厮递上的篮子,“嗯”了一声,道:“好了,下去吧!” 那孩子如蒙大赦,开开心心回去睡觉了。 纪凌赶在纪葆衡关门前,闪进了房中,却见屋裹的雕花牙床下着重重锦帐,胡大夫守在床前,手里端了个金盆。 纪凌凑过去一看,那盆里盛满了褐色的药汁,清香甘苦,估模着是人参当归一类的东西。 “药引来了。” 纪葆衡将一篮藤叶双手奉上。 胡大夫点了点头,从里头挑了一片出来:“嗯,这片最合缘法。”说着把那叶子在汤汁里蘸了蘸:“开始吧。” 纪葆衡忙卷起了锦帐,纪凌往里一望,登时一愣,帐中那酣眠不醒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纪凌模了模榻间人的脸颊,触手温润,再探鼻息,虽则微弱却还均匀,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谢清漩带进暗华门的,大概是自己的魂魄,躺在眼前的则是自己的肉身了。 正沉吟间,纪葆衡凑上前来,生生穿过了纪凌的身子。 纪凌明知自己只有一缕幽魂,还是吓了一跳,忙闪到一边,却见纪葆衡小心翼翼地,把床上那个纪凌的嘴掰开了,再由胡大夫拈了藤叶,把药汁一滴滴地点进他的口中。 纪葆衡望着了无生气的主子。叹了口气:“胡大夫,王爷病了半年,这药也服了五、六个月了,不知何时能醒?” 胡大夫摇了摇头。 “王爷平日里纵情声色、气血两亏,早落下了虚症,看似精神奕奕,却是掏空了身子,气弱王极、神思昏沉,这一病自是不起了。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况且他沉屙日久,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 “总管且耐些心思,这药用下去,时间长了,自然见效。” 纪凌听了这番胡诌,直气得七窍生烟,什么叫“时间长了,自然见效”,分明是在放弄玄虚,骗了诊金,还哄人傻等。 纪葆衡连连点头:“每夜都要劳您过府,亲自喂药,实在是辛苦了。”说着拱了拱手:“您也是知根知底的,我家老工爷单留了这一脉骨血,纪家的传承可全落在小王爷身上,还请您多多费心。” 胡大夫躬身还礼,他身量臃肿,这一弯腰,正撞列纪凌身上。 纪凌火冒三丈,抬腿去踹他,自然踹不到,一怒之下,倒把左掌心里那支蓍草给生生捏断了。 对面的纪葆衡匆地瞪圆了双眼,望定纪凌,颤颤巍巍叫了声:“王爷!” 胡大夫闻言,周身一抖,转回头去,身后立了个人,面似润玉,不怒自威,不是纪凌又是哪个? 再看床上昏睡的却又是一个纪凌,一时间惊怖交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纪凌这才知道谢清漩给自己蓍草的用意,原来折了这草,便能现形,当下指了胡大夫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糊涂,蒙到我门上来了?活腻味了不成!” 想这胡大夫本就受了惊,再被他这么凶神恶煞地一吓,双膝一软,竟晕倒在了床边。 纪葆衡到底老成,虽是临危却丝毫不乱,走近前来,细细打量纪凌:“小王爷,是你吗?” 回头他又看了看帐中:“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凌冷哼:“你还算个有眼的,认得你主子。” 纪葆衡见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知道这确是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了,“咕咚”一声跪到地下:“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您可吓死奴才了!” 纪凌一撩袍子,在床沿坐定了:“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你也别问。我且问你,二十年前我父亲种下紫藤时,你也在吧?” 纪葆衡点了点头,脸色泛白,眼珠子游移不定。 纪凌见他这副光景,晓得底下必有文章,厉声喝问:“每次提到那事,你都是这个样子!遮遮盖盖,到底藏些什么?今天不说个明白,你这条老命就交代了吧!” 纪葆衡却咬定了牙关:“老王爷吩咐过,我不能违命。” “我就不是你王爷了?” 纪凌有心撒气,再一想,这么闹下去不知要拖到几时去,拖过了时辰便不好办了,只得压住了怒意,放缓了口气:“你且来看。”说着“哧啦”一声扯开了衣襟,直露出盘满紫藤的胸膛来。 纪葆衡倒抽一口冷气,探出手来,想模又不敢模:“这是……” 纪凌摇了摇头:“眼下我遇了魔障,能不能寻出原委,月兑出险境,就看你说不说真话了。”说着,紧紧盯住了纪葆衡。 老头犹豫再三,叹息一声:“罢了,老王爷要我瞒您,归根结底是为了您好。” 他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老王爷,有什么不是,异日我到了地府,再跟您交代。” 第15页 纪凌赚他罗嗦,催他快讲。 纪葆衡这才一句三叹地,将二十年前那桩旧事吐了出来。 原来纪凌的父亲本是位悍将,一心念着先平天下再置家业,十数载戎马倥偬,待到封王加爵,娶妻纳妾已过了而立之年,原指望快快添些人丁,谁想妻妾连生七子,却没一个能活过周岁的。 直把个王爷急得寝食难安,四处打听延续子嗣的偏方秘药,哪知什么怪方儿都试了,还是留不住一点血脉。 如此又过了几载,忽地来了个云游的道上,给王爷起了一卦,说他杀戮太多,命中本已无子,若要延续香火,只有偷天逆命。 纪凌的父亲一口应承,说是泼出了性命,也不能让纪家绝后。 那道士听了,便拿出个瓷壶,说是里头封了株树苗,只要养活了此树,便能得子,只是这树用不得水浇,得用活人的鲜血去灌,灌上七七四十九天,等壶嘴里冒出芽来,这儿子便算是得上了。 想那王爷原是个刀口舌忝血过来的,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虽觉荒唐,却也舍不得放过机会,便命人拿过根空心的细竹来,一头削得利如刀锋,再喊进个丫头,掐住她脖子,把根细竹一头直插进她喉咙去,另一头接在壶口上,将鲜血度入壶中。 说来也奇,那瓷壶不过是寻常茶壶大小,本该装不得多少水,可哪知那丫头的血流都流干了,壶里的血竟是一滴都没溢出来。 王爷原是三分信,此时就有了七分,留那道士住到了府中,之后连杀四十八人,凑满了七七之数,待到最后一天,这茶壶口果然冒出一缕细细的柔芽。 那道士领了王爷,把树苗移到后花园里,是夜夫人便梦见紫藤缠身。 次日唤过大夫诊脉,确知是害喜,可把个王爷开心坏了,恨不能设个神坛把道士供起来才好。 怎料再找那道士,却是踪影全无,单觅到封书信。信里说:这孩子周岁之前会取两条性命。 王爷并不在意,渐渐也就忘了。 九个月后,夫人临盆,先是丫头来报,说生了个儿子,王爷正高兴呢,接生婆满手是血,哭着便进来了,问她话,她也说不出,单是指了产房发抖。 王爷无奈,只得冒着犯忌的险,进了内室,扑鼻便是浓浓的血腥。 两个丫头软在地下,牙床之上全是鲜血,那夫人早翻了白眼,一个肉鼓鼓的婴孩伏在她颈间睡得酣甜。 王爷抱起那孩子,这才发现,妻子喉咙口有排深深的牙印,皮肉都翻开了,再看儿子,小嘴边糊满了鲜血,掰开嘴唇一看,竟生就一口细米白牙。 两个丫头缓过神来,扑上前去,哀哀哭诉:“少爷……是个吸血的妖物。” 当晚王爷召过纪葆衡秘议此事,商量定了,把知情的丫头婆子一并叫来,赐酒毒杀,纪葆衡套了辆牛车,趁着月色抛尸坟岗,结了这场鲍案。 一晃又是一年,眼瞅着儿子周岁日近,王爷清算了田产、家业,又嘱咐纪葆衡善待公子,直如托孤一般,把个纪葆衡吓得神魂不宁。 到了纪凌周岁那日,王爷把儿子抱进房门,落了锁去。 纪葆衡蹲在屋外,从日上三竿直守到星月在天,过了子夜,还没动静,实在熬不住了,战战兢兢拿了钥匙开门一看,又是一地的鲜血。 王爷横在地下,没了气息,小鲍子趴在他身上,正玩得开心,听见响动,朝着纪葆衡嘿嘿一笑,露一口血牙。 事隔多年,纪葆衡说到此处,仍不由打了个冷颤,再看纪凌,脸色也是刷白,眉间罩了层阴云。 纪葆衡不由噤了声,半响呐呐道:“大抵便是这样,老王爷怕您知道会难受,才要我瞒你。” 纪凌闭了闭眼,按紧了额角:“那道士长得什么模样?” “我想想……”纪葆衡垂了头,攒紧眉心思量了一阵,这才“哦”了一声,拾眼却不见了纪凌。 风过窗棂,一室萧瑟,纪葆衡环顾四周,喃喃道:“王爷……你在哪儿?我想起来了,那道士蓄了三缕墨髯。” 这句话纪凌却是听不见了。 *** 纪凌睁开眼,一炉香恰燃到尽头,青烟未散,屋里静悄悄的,四面白墙隔出一室寒素,也隔出了一屋子的清净,不见荣华,亦无血腥,彷佛逃出生天般,纪凌重重地吁了口气。 对面的谢清漩静静坐着,他相貌本就清俊,隔了袅袅的烟雾望去,明净之外,又添了几分仙气,益发令人自惭形秽,纪凌有些心虚,竟不敢看他了。 纪凌原是个不知“惭愧”二字怎么写的主儿,纵然入了这暗华门,给人指了鼻子骂作妖物,他也未深以为意。 人做得糊涂就有这项好处,既是糊涂的,便也没了责任,肩头、心头都是轻的,无挂无碍、没心没肺,倒也活得逍遥。 可一旦明白过来,就似东施临镜,千般的丑处生生堆到眼前,想不看却也晚了,闭了眼,也闻得到自个儿身上的腥臭。 纪凌垂了个头,眼光落在谢清漩的青袍上,十根玉白的指头静静伏在那里,洁净无匹,别说人命了,这双手怕是连个血点子都没沾过吧! 纪凌心里一阵恍惚,声音也有些哑了:“原来……我……” “你不必告诉我什么,”谢清漩应得极淡:“自己的事,自己明白就好。” 纪凌怔了怔,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然而谢清漩的眸子是空的,无情无欲、无喜无憎。 谢清漩早就说过,他能还给纪凌的是一个明白。 纪凌没有想到,他给自己的真的就只有一个明白,除此之外,纪凌的善恶福祸,他竟连听都不想听。 纪凌心里一阵阵翻腾,苦辣酸涩混在了一处,满腔郁卒无以消解,一扬手,把香炉、卦筒全扫翻到地下,“这算什么?你跟我算是撇清了?!” 谢清漩抿紧了唇,并不说话。 窗外风弄芭蕉,秋声瑟瑟,眼前灯影绰绰,满室凄惶。 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说到底,是聚是散,谁又真能做得了主?世事如棋局,他和他都不过是一粒棋子,进退生死,都由不得自身,不赊不欠,便是难得。 梆子声里,夜色由浓渐淡,星移斗转,雄鸡唱过,又是一天晴明。 谢清漩轻咳了一声:“天亮了吧?” 纪凌正要答话,却听窗外“扑愣愣”一阵响,窗纸上映出个玲珑的影子,忽扬着翅翼,纪凌心里一动,赶在谢清漩之前打开窗户,把只雪白的鸽子捉了进来。 谢清漩知道瞒不过了,也不拦他,反补了句:“师父的信绑在鸽子脚上。” “早看到了。” 纪凌说着,解下那个小小的纸卷,铺展平了,纸上粗看一片洁白,仔细看去却刺满了小字。 纪凌凑到窗边,一个个字地辨读过去,看完了,把个字条掷到谢清漩脸上:“这是什么?!” 纸片极薄,撞到眉间,轻轻飘落。谢清漩接住了字条,模索一遍,仰起脸来,容色不改,“你看不懂吗?我跟宕拓派再没瓜葛,三口后子忌带小汐过来,他会送我们出这暗华门。” 纪凌怒极反笑:“你倒是个知进识退的聪明人!你跟你师父两把算盘打得啪啪响,都拿我做筹码呢,你肯做我三个月师父,换的也就是个自由身吧?” “是。”谢清漩答得干脆。 纪凌浑身发抖,抓过那个人,一把推倒在榻上,“那我呢?你就把我扔在这局里了?我不信,我不信你真那么忍心!你敢说你对我没一丝情意?!” 谢清漩也不挣扎,轻轻叹了口气:“我走了,对你只有好处,须知‘无欲则刚’,性命是你自己的,切莫受人摆布。” 第16页 “无欲!无欲!你单知道无欲!冷情绝欲地过一辈子,跟个死人有什么差别?你总说‘听天命,也要尽人力’,可你现在一走了之,哪里尽了人力?”纪凌越说越急,越说越气,两只手也不安分起来。 那人越是轻描淡写,纪凌心里越是焦灼。他早迷了前路,到如今又失了归途,能抓住的只有这个人了。 这人是冷的,却也是干净的,是决绝的,却也是良善的,只有他可以解他的渴,也只有他可以给他一点安心。 成妖也罢、入魔也罢,只要留得住这个人,纪凌怎么都认了,可他入戏了,他却要抽身。 纪凌不懂运筹帷幄,也不懂未雨绸缪,他只想抓住片刻的欢娱,牢牢捂在掌心,恨不能捂成个天长地久、永世永生。 衣裳褪下来,两个身子都是热的,压过来的是贪,吮进去的是恋,谁比谁清明?谁比谁痴缠?谁又比谁放浪一些? 言语总是云山雾罩,人心更是叵测迂回,只有最是坦诚,有几分便是几分,骗不过他人,也瞒不住自身。 痴缠已极,纪凌伏在谢清漩耳边低低地道:“你真要走,我拦不住,也不会拦……我只问你,异日我来寻你,你认我不认?” 谢清漩身子一颤,还未开口,却听那门板给人敲得山响:“谢清漩,我进来啦!”话音未落,和着阵凉风,房门洞开。 纪凌想抓东西遮掩,奈何被褥早被蹬到了床下,不由破口大骂:“陆寒江,你给我滚!”一抬头,却愣在了那里,陆寒江身后,那面色苍白,紧紧握着嘴的女孩,正是小汐! 陆寒江见了纪凌也是大惊失色,一拧身抱住小汐,将她的脸死死摁到胸前,“别看!我们出去。” 小汐像是懵住了,整个人僵成了块木头,由人摆布。 陆寒江推着她一点点地往外挪,才移了两步,忽听她尖声叫唤,身子一弯,往地下滑去。陆寒江刚要去扶她,她猛一挥手,袖底翻出道白光,蹭过陆寒江的左颊,便是道血口。 陆寒江心道“不好”,也顾不得疼了,扑过去捉她,谁知这丫头动起来势如月兑兔,不等陆寒江喊出“小心”二字,已到了纪凌跟前,双手猛送,把道银光钉进了纪凌的胸膛。 事发突然,纪凌倒没觉着疼,单觉着胸口发冷。 他伸手去模,碰到个刀柄,攥着刀柄的两只手正在簌簌发抖。 纪凌抬起头来,正对上小汐那张泪痕淋漓的脸,小丫头死死咬住了嘴唇,满目怨忿,颤抖的刀尖送过来的是钻心之痛,纪凌看得出来,她恨自己入骨! 小汐手腕一翻,拔出匕首,滔滔红浪汹涌而去,浓稠灼热、腥气逼人,纪凌身子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寒江骇得脸都白了,刚冲到床前,却见纪凌身上生出层淡淡的紫气来,荧光流火、璀璨非常。 陆寒江急着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伸了手就去扶他,哪知手掌才沾到他衣角,便如受雷击,“啪”的一声,被弹到了七尺开外。 随着“咯楞楞”一阵急响,纪凌的伤处竟爬出几枝枯藤来。 不容小汐眨眼,那藤条便攀上了她的颈项,女孩拼死挣扎,那藤萝却是越缠越紧、越绕越密,小汐张大了嘴,也只发出了几声“咿呀”。 他们这通闹,谢清漩都听在耳中,却恨眼盲,弄不明白,更插不上手去。 此时听小汐叫得凄惨,他也急了,循声模去,这才发现小汐给藤萝缠住了。 谢清漩一边叫着“纪凌”,一边去扯那藤萝,可这股枯藤纠结狰狞,坚韧非常,他又失了法力,哪里拽得断? 陆寒江上前帮忙,却也是杯水车薪,又挨了一阵,小汐双目翻白,气息渐弱,眼见一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谢清漩一咬牙,抛开了小汐,沿着藤萝模到纪凌身旁, 纪凌那身紫气比起先前又重了几分,整个人便似笼在团紫火里头,谢清漩靠得近了,火苗吐着舌头直舌忝过来,燎上皮肉,便是一阵焦臭。 陆寒江看得眼也直了,谢清漩却似全无知觉,迎着紫火贴了过去,紧紧抱住纪凌,只听“劈劈啪啪”一阵爆响,烈焰飞腾、紫光盈天,那火苗兜头盖脚,把个谢清漩全包了进去。 陆寒江不是没经过大阵仗的,这样的情形却也是生平未历,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紫焰里的谢清漩倒是一脸平静,贴在纪凌耳旁低低地道:“放过小汐,是生是死,我陪你去。” 陆寒江急得跌足大叫:“他早失了神志,你说这些有个屁用!还不空赔了性命?快出来!” 谢清漩并不放手,由着紫焰灼烤,一迭声地呼唤纪凌。 说来也奇,十数声叫过去,纪凌虽是未醒,小汐颈中的枯藤却一条条松月兑了开去, 陆寒江忙踢开藤萝,把那昏死的丫头拖了出来,刚安顿好小汐,却听身后“嗖嗖”急响。 陆寒江回头一看,那些枯藤似灵蛇般飞窜到谢清漩身上,盘腰绕背,锁骨噬筋,生生把人往死里缠去。 谢清漩脸都青了,却毫不挣扎,垂了眼睫,静静贴着纪凌。 陆寒江暗叹一声:也罢,这世上就真有至死方休的冤家,谢清漩能给纪凌怕也就是条命,如此了结,倒也干净。 正胡思乱想,嗟叹不已呢,却见漫天的紫焰一点点熄了,缠着谢清漩的枯藤也松月兑了下来,一寸一寸转作女敕绿,弱芽细茎、娇花柔叶铺满了谢清漩的身子,恰似给他盖了层碧油油的锦毯。 再看纪凌,脸色虽是苍白,却也有了些人色。 陆寒江不由大喜,纪凌的魔性竟是退下去了。 第十七章 陆寒江轻唤着二人,靠近了床边。纪凌依旧是不省人事,谢清漩倒应了一声,却碍着满身的柔蔓,不敢动弹。 陆寒江晓得他是怕伤着纪凌,不觉叹息,蹲来,按住纪凌的额头。 “他既是答应陪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放开他吧!” 话音刚落,窗外卷进阵凉风,直把那藤蔓吹成了一片绵绵绿浪。陆寒江顿觉眼前一花,满目的藤叶化作一只只翠蝶翻飞而去,到得空中便没了影踪。 再看谢清漩身上,哪里还有一缕藤萝?白生生的身子如珠如玉,晃人眼目,唬得陆寒江忙掉开脸去,从地下抓起被褥,没头没脑地一递了事。 谢清漩道了谢,接过被子给纪凑盖上,又模索着穿好了衣服,这才轻咳了一下。 陆寒江听动静,知道谢清漩收拾好了,他牵记着纪凌的安危,也顾不得尴尬了,回过头来,掀开被子就去检视纪凌的创口。 纪凌心口的刀伤极深,血早凝住了,却不时迸出星紫色的花火来。 陆寒江心里一沉,定睛细看,纪凌身上紫藤纹样果然又起了变化,那一朵朵藤花全张开了小嘴,花心里的毒牙比先前又长了几分,满目白紫交杂,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陆寒江不禁低呼:“天!他的戾气……” 谢清漩点了点头,刚要接口,一旁的小汐嘤咛着醒转过来。 陆寒江扶起了她,那丫头仰起脸,双手扒住床沿,对了她哥痛哭失声,倒似有千种的委屈一般。 谢清漩攒紧了眉心,沉吟半晌,长叹一声:“纪凌心神已失,戾气弥散,雷焰派的人闻了味儿,怕是要上门抓他炼丹。等雷焰派的人到了,就靠你和陆寒江抵挡了。” 小汐咬紧薄唇,满面忿忿:“我最恨这种人了,他就算喂狗也是活该!不要管他,我们走!” 陆寒江听不过耳,指了她呵斥:“你知道什么?!” 两人眼里都要爆出火来,真个是一触即发。 第17页 谢清漩一扬手隔到他们中间,低声断喝:“大敌当前,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谢清漩说着宁神敛息,举了右手,掐算如飞。 小汐跟随他多年,知道他在推演这屋中的气场,好借天时地利,临敌布阵,当下便噤了声。 陆寒江虽不明就里,也猜出个大概,两个人四只眼跟定了谢清漩,房中霎时鸦雀无声。 谢清漩将四下里都指点了一番,关门锁户,单留了南面一扇窄裔,让陆寒江把住了,又将小汐唤到身边,命她铺开笔墨,修下书信,向黎子春求援。 小汐不甚情愿,谢清漩念一句,她怨一声,到后来干脆扔了笔,哭了起来:“不是说见了你就一起走的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清漩哪真答得上来,拧着两道秀眉,忽地想到什么:“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子忌呢?” 小汐捂着嘴抽咽了几声:“明明三天就能到,他偏说宗主交代了,要走六天,一路磨磨蹭蹭的,我不耐烦,趁他不备先溜过来了。” 谢清漩面色一沉,五指一收,把张宣纸拧得稀烂,他平日里涵养功夫最是了得,那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鲜见喜怒,如此动容纵是小汐也没见过几回,直把个丫头吓得一抖,睁了双泪眼,怯生生望定了他:“哥,你怎么了?” 谢清漩吁出口气,摇了摇头,抬起脸来,又换了派淡定的样貌。 “小汐,雷焰派围攻在即,我们四个能撑多久,你也明白,不请师父,无异坐以待毙。雷焰派的人可不是善男信女,就是拘到了纪凌,也不会放过你我,这信写与不写,你自己掂量吧!”说着两眼一合,当真来了个不闻不问。 小汐噘了会儿嘴,到底撑不下去,写就了书信,窄袖翻飞,变出羽白鸽,把信缚在鸽子腿上,拿到窗边去放了。 眼见着鸽子化作个白点,隐入碧空,陆寒江叹了口气,“宗主再是有本事,这一来一回,总要个三五日,也不知我们能挨多久?” 小汐冷哼:“管他呢,五日也罢,三日也罢,打得过是生,打不过是死,不过是那么回事,早死早超生,早死早干净!” 仿佛为了应她这句话,“咔吧”一声,凭空里炸出个火球,直穿了这扇窗户,呼啸而下! 陆寒江忙将小汐拽到身后,举掌格住火球。 小汐趁此暇隙,甩动两袖,素手飞扬,一道道白符粉蝶般扑向窗外,依着五行八卦列出了阵式。 空中流雷飞火,激荡飞腾,两下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将战成个平手。 陆寒江一面临敌,一面朝半空里张望,对面的雷焰子弟不过五人,可个个身手不俗、看衣裳的品色,在派中也是有些头脸的,陆寒江不觉叫苦。 他动心转念间,又有几个红衣人踏了火轮加入战团,眼前的烈焰增至一倍,硫烟硝雾,熏人眼目。 小汐有些吃不住,身形一晃,那符阵顿时露出个缺口,便有雷焰弟子借机掷过个焦雷来,“劈啪”声里,木窗飞崩,气场溃败,把个小汐震昏于地下。 眼见这屋子就要失守,陆寒江顾不得自身安危,挡到窗前,怒吼一声,直振出半天霜华,堪堪封住了气口。 可他再是勇猛,到底人单势孤,漫天火星急落如雨,把层白霜燎得渐稀渐薄。 又撑了半盏茶功夫,一个火球撕裂了霜网,奔着陆寒江就来了。 陆寒江躲避不及,正暗自叫苦,不知打哪儿飞来个瓷坛,撞上那火轮,登时就炸开了,“匡啷啷”一阵乱响,纷飞的瓷片带着股馥郁的酒气四下弥散。 陆寒江躲过一劫,心下大喜,拾眼看去,一道白影轻飘飘落到自己跟前,但见那人急展双臂,挥出两团银芒,将一个个火雷都拨挡了回去。 谢清漩人在屋中坐,耳朵却是一刻都没闲着。 此时他听声辨音,知道来的是自己人,再闻到那馥郁的酒香,霎时舒开了眉头:“子忌,你来了?” 白衣人侧过脸来,微微一笑,“砸了坛上好的桂花酒,这可得记在你的帐上。” 谢清漩也笑了,“好,尽避记来。” 得了黎子忌的援手,陆寒江精神为之一振,二人并肩御敌,配合得倒也默契。 如此这般,两路人马从日上三竿斗到了日薄西山。 陆寒江累了一天,脚下有些打飘,正怕自己撑不下去,却听谢清漩在身后朗声提示:“雷焰的主星是日,宕拓的主星是月,等太阳下去,他们力怯,自然会退,晚上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这些道理陆寒江本是知道的,经谢清漩一点,心里一派通明,立时起了斗志。 又熬了一阵,眼看暮色吞了红日,又吐出轮白月,雷焰的攻势果然弱了,虽不进犯,却也不肯收兵,只退出丈余,静静候着。 陆寒江跟黎子忌收了攻势,子忌作法放出一对雪毛碧睛的麒麟,一东一西,镇住窗口,二人回到屋中,各拣了把椅子坐下。 小汐早就醒了,备下些饭菜,四个人聚在一处,草草吃罢一餐。 谢清漩放下筷子,模到床沿,碰过纪凌的额头,不觉变色,“陆寒江,你来看看。” 见谢清漩这副模样,陆寒江也急了。 他扑过去一看,纪凌满头浮汗、牙关紧咬,竟是个弥留的光景,他手忙脚乱,扯下被子,却见一团紫火自纪凌的伤处喷薄而出,直燎面门! 陆寒江躲得急了,脚下一绊,跌到地上,连带着拖开了被褥。 纪凌身上未着寸缕,唬得小汐尖叫一声,蒙住了脸。 黎子忌看看纪凌又看看谢清漩,脸上阴晴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勾起了小汐的心事,不觉嘤嘤抽泣:“哥哥……哥哥……” 她“哥哥”了半天,却没有下文,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那种事确实说不出口,便是说得出,她也不愿真说,这事若是不提,还可以当个乱梦,真要红口白牙从自己嘴里过上一遭,仿佛便是坐实了。 “子忌,”谢清漩轻轻截断了小汐的话,扶住纪凌:“这人是师父要的,有什么话,回头再说,救人要紧。” 陆寒江连声称是,又给纪凌盖上了被子,却不见黎子忌过来。 他回头一看,那人立在原地,满面阴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谢清漩,口光如慕如怨,说不出的诡异,好半天才垂下眼帘。 “小漩,你要我怎样?” 黎子忌的功力到底不同寻常,一套定魂法使下来,纪凌心口的紫焰缓缓熄灭,额上的冷汗也渐渐地干了。 黎子忌收回双掌,沉声道:“他戾气已散,能不能挨到子春来,全看造化。不过我暂时帮他定住了元神,一时半刻应该没有大碍。” 陆寒江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腔子里,再看外头夜沉似水、银月在天,已近了子夜,想到明日还有一场恶斗等着,当下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谢清漩听了,微微一笑:“累了吧,也该歇着了。” 四人各找了把椅子,合衣而眠,陆寒江累了一天,眼皮一合上,便没了知觉,也不知睡了多久,蒙胧间听见有人说话,本想翻过身不理会的,耳朵里却刮进“纪凌”两个字,略一愣神,倒是醒了。 “小漩,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管……我不信你会跟纪凌搅到一起!我知道,你最恨这种骄横的王孙了,小汐的事情,你不会忘记!”说话的人把牙咬得咯咯响,陆寒江认得出,那是黎子忌的声音。 谢清漩倒吸了口冷气,“我怎么能忘?……不过,子忌……” “不要‘不过’,我不想听!”黎子忌断喝一声,尾音都带了颤。 第18页 陆寒江万万想不到这个潇洒倜傥、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禁不住好奇,把眼睁开了一线,偷瞄过去。 只见淡白的月色里,谢清漩临窗而立,黎子忌定定望着他,眼色迷离。 金风过处、丹桂飘香,黎子忌似痴了一般,慢慢靠了过去,眼看嘴唇快贴上谢清漩的脸了,却生生收住,一甩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漩,我疯了!” 谢清漩虽看不见,却长了副玲珑心肝,哪里猜不到了,长叹一声:“别这样。” “我怎么会起这种念头!”黎子忌望着他那张淡然出尘的脸,不由苦笑:“小漩,你早知道了吧?” 谢清漩微微颔首:“可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我一生知交。” 黎子忌愣了愣,匆而微笑,“是,一生知交。八年前的话,你倒还记得?” “怎能不记得?倾心结义,知己知彼,这样的朋友,我谢清漩一生只得一个,” “纵然我对你……” “子忌,多谢你敬我、重我,无论如何,我总当你是八年前的黎子忌,你也总是我一生知交。” 黎子忌捉过谢清漩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到了嗓子眼,偏偏一句都吐不出。 半晌,想到了什么,他探手入怀,取出个白玉扳指,按到谢清漩掌心。 谢清漩模着,微微一笑:“那爷孙俩现在可好?” “好得很,秦三在岭中赁下了家药铺,叫清德堂,老远就能看到金字招牌。” 谢清漩听到那“清德堂”三字,不觉摇头:“他们要谢,也该谢你。”说着,将扳指交还到黎子忌手中。 “这扳指也该物归原主了。” “出了暗华门,你也用不着它了。”黎子忌掂着那润白如霜的扳指,幽幽叹息:“八年来,你用过它四次,每次都是为了救别人,自己却一次都没用过。小漩,你就那么怕欠我什么?” 谢清漩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却听外头一阵霹雳急响,陆寒江也顾不得装睡了,腾身跃起,把住窗沿,向外一望。 但见院外燎起了半天的浓烟,火光之中,一人架了朵青云裂焰而出,广袖舒展、墨髯飘飞,翩翩跹跹,如神仙降世。 黎子忌见了,惊喜交集,喊出一声:“子春!” 转眼间黎子春便到了窗前,收拢青云,足尖一点,跃进窗来。 谢清漩闻声拂衣跪倒:“师父在上,徒儿又惹下祸端了。” 黎子春伸出双手,将他一把搀起。 “这是纪凌命中的劫数,哪里怨得到你?快快起来吧。”说话间便朝床边走了过去,“他伤势怎样?” 陆寒江自逃下岭去,再没跟这宗主打过照面,此时遇着,多少有些尴尬,可救人如救火,也管不了许多了,忙接上口去:“纪凌遭利刀刺胸,伤在心口,戾气都散了,昨夜黎公子给定过魂,才安生了一宿。”说着掀开了纪凌胸口的被子,将伤处点给黎子春看。 黎子春检点过纪凌的伤处,抬起凤目,对着陆寒江微微一笑:“这一路纪凌、清漩都承你照拂了,你也辛苦了。” 他说着,玉手一挥,“我要给他作法镇魂,他一身的戾气,一旦散出恐会伤人,都退开了避一避吧。” 黎子春都这么说了,众人哪敢不听?一个个蹩到了屋角。 眼瞅着黎子春下了纱帐,依稀见他扶着纪凌坐正了,双掌在纪凌的胸前比划了一阵,放出银星点点,撞到纪凌的心口便激出团团紫焰来。 劈啪声中,白电紫火上下翻飞,小小一顶帐子里有如绽了丛烟花。 到得后来,那一缕缕紫气飞出纱帐,如条条灵蛇在屋里飞窜,划过椅脚凳背,便是一道道深口,直若刀劈斧砍的一般。 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那紫气才渐渐敛住了,可再看房里也没件完好的家俱了。 紫气才歇了一阵,帐子里又腾起了股白烟,迷迷蒙蒙,云山雾罩,直把两条人影都笼没了。 陆寒江初时有些担忧,渐渐记起宕拓心法里,有一招顶尖的度气延命之术叫做“云烟渡”。 依书上所记,使出来便是这个样子,这才知道宗主确实是在救纪凌,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东方的天际慢慢透出鱼肚白来,月亮越来越淡,转眼落下了山坳,窗边镇守的那对雪麒麟也见了倦色,委顿于地下。 陆寒江跟黎子忌四目相交,俱是忧色。 两人心里都明白,等这日头一上东山,雷焰派又要来轮强攻了。 黎子春尚在作法,最是惊动不得,一旦雷焰的人冲破进了气场,交代的怕不止是纪凌一条性命了。 两人正犹疑不定,却听帐中的纪凌狂吼了一声,伸起双臂直指空中。 纱帐里蓦地紫气冲天,激到房梁,喷泉似地散落开来,张成顶穹庐,把一屋子的人都牢牢罩定在里头。 陆寒江瞧着头顶,只觉着熟悉,忽然想起,那日纪凌入魔、水牢坍塌之前,就张过这紫气弯顶,一念至此,说不出的心惊,好像那粱柱、瓦片随时都会往脑袋上砸将下来。 不等这杞人忧天多久,“砰”地一声,天便炸了,只是那房梁、瓦砾、窗户,门板不是往下掉,而是向外飞,眼前一时通明透亮。 可是陆寒江才觑着一眼青天,四下里便有如点燃了万颗火雷,耳边“砰、砰、砰”急响不绝,黑烟纷涌、遮天蔽日。 浓烟的破口里间或探出几截焦木,几块飞砖,一晃眼,又不见了,远远地,似有人声哀绝…… 待爆响、人声都寂定了,纪凌又叫了一声,“啪”地便倒在了床上,众人头顶的紫庐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那紫色浅到极致,荏弱如花,说不出的娇媚,清风一吹,款摆一阵,这才袅袅娜娜地收到了帐中。 陆寒江回过神来,冲到床前,也不管黎子春会不会动怒,“哗啦”一声揭开了纱帐,抱过纪凌,便去探他鼻息。 “他睡着了。” 陆寒江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凤目,黎子春神色淡然。 “纪凌没事了,可他戾气太胜,我一身的功力都定不住他,散出去了便是大祸。”他眸光一转,望着外头:“也是这朱仙镇没有造化吧!” *** 陆寒江万万没料到,黎子春所说的“大祸”竟是灭镇, 走出被紫气笼过的咫尺地界,四下俱是断壁残垣,景况比史书上记载的屠城还要惨烈几分。 纵然是屠城,总有几栋楼阁可以避过战火,总有一些人可以死里逃生,哪像眼下,繁华扰攘顷刻间全作了裔粉,房倾屋毁、死尸盈巷,当真是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陆寒江修炼百年,也会些摄魂夺魄的法术,可这刹那间化市镇为阿鼻地狱的妖术,还是头一回见识,心头一时疑云堆叠:纪凌到底是何来历?这屠城的把戏真不是黎子春的本意?! 日头挪到了中天,纪凌还未醒转。 黎子春将众人都召到床前,指了昏睡的纪凌道:“此人是个半人半妖的魔物,眼下他受了重伤,戾气弥敌,一旦他的妖气盖过人性,恐怕还有大祸,唯今之计,只有将他带回岭中,慢慢替他行正心之法了。” 黎子春说着,吩咐弟弟变出两驾马车来,自己带了纪凌坐上一驾。 陆寒江不放心纪凌,也跟了上去。 黎子春倒不动怒,只说:“你肯照顾纪凌那是最好。”打发黎子忌跟谢氏兄妹乘上了另一驾马车。 日暮时分,两驾马车穿出市镇,踏上厂平原。 陆寒江掀起车帘,朝外望去,大路尽头横着一带树林,幽深繁茂、织烟锁雾,正是那武泽林,只要穿过这林子,就到了宕拓派的地界了。 第19页 陆寒江不由吁出口气来:“总算一路平安。” 话音未落,却听“嗖嗖”一阵急响,林中忽地扑出了万道飞矢,如蝗如虻,直奔面门,唬得陆寒江“唰”地摔下帘拢,大喝一声“小心”,推着纪凌伏倒在车中。 黎子春到底是一派宗师,毫不慌乱,放出两道白符,嘴里轻轻念了个“定”字,一枝枝箭矢霎时定在了空中。 黎子春施施然卷起了帘拢,冲着密林深处,朗声言道:“都是有门有派的,背地伤人,未免有失光明磊落,有什么话,还请当面见数。” 却见一叫髯大汉率了十来个红衣人越林而出,指了黎子春的鼻子喝骂:“妤个道貌岸然的黎子春!你平我朱仙镇时,倒不说这话了?” 黎子春闻言微微一笑。 “你不过是雷焰派的一等子弟,也敢直呼我的名讳?真该打回去重学规矩。” 那红衣汉子“呸”了一声:“你藏带魔物,为祸暗华天,已犯犯下大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称什么宗主?”说着,大手一挥,左右各拥出一队人马, 左边的俱着青衣,是翠微派的门人,右边的俱着白灰,不用说,自是玉门派的子弟了。 黎子春见了这架式,轻舒浓眉:“哦,三家联手我便怕了?” 虬髯汉哈哈大笑:“怕与不怕试过便知!”说着广袖一展,放出一对火雷。 三派弟子得了号令,四、五十人同时发难,一时间鱼雷滚滚、冷风飕飕,全照若黎子春招呼了过去。 黎子春定住心神,漫拈十指,放出一团青光,罩住自身也笼住了马车,把些个流雷飞火一并弹了开去。 一连三轮猛攻,都被黎子春轻轻化解,他微抬妙目。 “就这点功夫吗?好,贫道也该还些礼来。”说着两袖一振,放出两团霜雪,那雪团擦着地面越滚越大,待到了众人跟前已成了两座雪山,倾覆而下,直把人压得尸骨无存。 眼见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 黎子春淡然一笑:“学艺不精,还敢卖弄。” 他正得意间,却听身后“轰隆隆”炸开一声巨响,混乱中小汐叫声凄厉:“子忌!” 黎子春心悸莫名,猛回头去,但见一群雷焰子弟围住了谢氏兄妹所乘的马车,猛掷霹雳弹,那马车已被砸烂了半边,烈焰浓烟直冲云天。 黎子春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懊恼悔恨,却也来不及了,强压住“咚咚”的心跳,飞身对着雷焰门人扑了过去,掌出如风,将那些人横扫于地下。 黎子春定住心神,再看车中,不由五内翻腾。 只见黎子忌伏在谢清漩身上,后心口赫然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而出,浸润了厚厚的毡毯。 一旁的小汐哭得都快傻了,“他们来偷袭……子忌护住了哥哥……可是……他……” 黎子春恍若末闻,颤着双手抱过了弟弟,死命按住他眉心,给他度气镇魂。 好一会儿,黎子忌才轻轻动了动嘴唇,看那口形依稀是在叫“小漩”,小汐忙把哥哥推了过去。 谢清漩捏住了黎子忌的手,十指交叠,心头便是-酸。 八年了,黎子忌对他深情厚意、殷殷维护,谢清漩又不是铁石心肠,如何不知,如何不懂? 只是他是君子,他也是君子,谦谦君子,温润似玉、清白如玉,时光荏苒,匆匆而过,蓦然惊觉,却已走到了尽头。 谢清漩睫毛微颤,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泪珠滴到黎子忌唇上,那人扬了扬嘴角,薄唇翕动几下,一朵微笑还未绽开,便已凝固。 小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黎子春呆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眼一阵阵发干,视野模糊成一片,但他知道,子忌在那里,那骄傲的孩子已沉沉睡去,世间的爱恨情仇,再不能搅动他的心湖。 半晌,黎子春看住了谢清漩,“子忌说了什么?” 谢清漩轻轻合上眼帘,“子忌说,眼泪太苦,他喜欢桂花洒。” 黎子春仰天长叹。 谢清漩纳头拜倒,“师父,请您取出我的定魂珠,给子忌安上!” 黎子春摇了摇头,“定魂珠不是谁都能用的,子忌没这个造化,这也是他的命。” 谢清漩伏于地下,肩头直颤。 黎子忌总说谢清漩不肯欠他东西,可这坛桂花酒谢清漩总是欠下了。欠了,便无从偿还。 第十八章 纪凌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窗外是片黑黝黝的树林,一轮明月白树哑间洒出些清辉,直照到对面合衣而卧的陆寒江脸上。 纪凌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胀,仿佛什么都记得,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真烦躁,抬腿踢了踢陆寒江,那家伙哼哈了半天,总算是醒了过来,看到纪凌瞪着他,一脸的喜出望外:“你醒了?!” 纪凌嗯了一声:“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愣了愣:“你不知道吗?” 见纪凌摇头,陆寒江便将两天间的变故娓梶道来,纪凌这才把脑中纷纭的断片,一截截地给接了上去。 陆寒江说到末了,叹了口气:“黎子春跟谢氏兄妹去埋黎子忌了,留我在此守着你。” 纪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出一句:“黎子春怎么忍心把弟弟埋在荒郊野地?” “不是他忍心,这是宕拓派的规矩,宕拓岭是仙家福地,不设坟冢。” 纪凌冷哼:“什么狗屁规矩!” 外头响起阵杂沓的脚步声,车帘挑起处,小汐扶着谢清漩上得车来。 那丫头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见了纪凌却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拽了她哥在壁角里远远地坐下。 陆寒江不免递过话头,去打圆场:“你们先回来了?宗主呢?” 小汐气鼓鼓地看着纪凌,连陆寒江也不理,倒是谢清漩接过了话来:“师父说想一个人陪着子忌。” 陆寒江点点头,刚要开口,纪凌却抢到了他前头:“谢清漩,我有话跟你说。” 谢清漩听到他的声音也是一惊,小汐牢牢地抱住了她哥的胳膊,恨声道:“别去。” 谢清漩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去去就来。” *** 静夜寂寂,偶有鸟啼,哀伤凄绝,令人心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静无语,倒也是难得的默契。 半天,纪凌站定了步子,目光落在谢清漩的手上,“那个扳指是黎子忌的吧?” 谢清漩抚模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点了点头。 “这次你倒不怕欠人了?” 谢清漩淡淡应道:“更重的都欠了,也不差这一样。” 纪凌长眉一挑,“哦?说得真轻巧。你凡事都算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情义,要怎么还呢?” “总不劳你费神。” 纪凌冷笑一声,把谢清漩逼到一棵树前,轻轻圈进臂弯,“你可答应过我,是生是死都陪我去的。” 谢清漩并不推拒,“是,一命换一命,你肯放过小汐,我自然跟你走。” 纪凌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颔。 “谢清漩,你还真是可笑,跟谁都想撇清,末了却是跟谁都撇不清。说是不赊不久,可时至今日,你又背了多少人情债了? “你欠我一条命、欠黎子忌一条命,到了黎子春跟前,还是欠条命,你这一缕孤魂,给了这家给不得那家,莫非还要五马分尸不成!” 谢清漩微张着嘴唇,半晌轻叹:“这几句话说得真好。是,我实在可笑,说到底,谁真能独善其身?可人总有点奢想,我贪的也就是‘清白’二字,到头来,却是不清不白。”言罢垂首,神色间透出一股倦容。 纪凌看惯了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貌,难得见他低一回头,新鲜之外,竟也有些不忍,踌躇许久,慢慢地放开了他的下颔,“你走吧。” 第20页 谢清漩虽是聪明,此时也不免糊涂了,“你说什么?” 纪凌苦笑:“你带着妹妹走吧,不必陪我。这暗华天不是什么好地方,你那师父也不像什么好人,你要‘清白’,便离他远些。” “纪凌……” 纪凌一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够后悔了,你别多嘴,好好给我听着。你不是最怕欠人了么,我就给你个还债的机会,等回到人世,你帮我去看两个人。答应吗?答应了,就点点头。” 谢清漩老老实实地点下头去。 纪凌看他这么乖顺:心里一勾,酸酸软软,痛成了一片,把谢清漩摁进了怀里,贴着他耳朵,低低地道:“我知道,我的事你不爱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就听我一回。” 纪凌叹了口气,当下把自己的身世细细道来,他说得急了,话头跟下上思绪,难免支离破碎。 谢清漩静静听着,等他讲完了,点了点头,“你要我替你祭奠父母,是吗?” 纪凌抚过他的薄唇,微微一笑,“是。你替我上炷香,告诉他们,我这二十年虽过得糊涂,却也知道父母之恩,总算是不枉此生。” 纪凌说着抬起头来,望着枝头那勾白晃晃的银月。 “不早了,回去吧,你那妹妹怕是闹翻天了。” “纪凌。” “嗯?舍不得我?”纪凌看着怀里的人,扬了扬眉头。 谢清漩把手轻轻按上纪凌的心口,淡淡一笑,五指贯力,直插进纪凌的胸膛! *** 等谢清漩跟纪凌回到车中,已过了丑时。 小汐一直没睡,见了她哥,一头扑过去,水灵灵的大眼睛防贼似地瞪住了纪凌。 纪凌也不理会,慢慢地爬到车中,拣个角落,抱住胸口,默默坐着,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陆寒江晓得他连日奔波,又受过伤,只当他是累了,也没太在意。 四人合衣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晨鸟初啼、霞染林梢。 陆寒江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还是起迟了,黎子春不知是何时回来的,已在打坐了,谢氏兄妹也早醒了,再看纪凌,蜷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陆寒江伸手去推纪凌,谁料那人“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陆寒江吓了一跳,忙去拉他,手才搭到他肩头,纪凌周身颤抖,团作个球般,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指爪乱扬,根本不容人近得身前。 见他似入疯魔,陆寒江不禁忧心如焚,连声惊问:“这是怎么了?” 黎子春想去查看,竟也挨了一下,当下罢了手。 “魔性上来了,别去动他,睡一阵就好。”说着把手一挥:“小汐、陆寒江,你们先下车,我有话跟清漩讲。” 陆寒江满月复狐疑,却说不出什么,只得带了小汐下车去。 他深知黎子春戒心极重,也不敢在车边流连,两人一脚深一脚浅,朝密林深处走去。 再说车中的黎子春,下好了帘拢,将谢清漩唤到面前,端详了一阵,才悠悠开了口:“出了这林子就是宕拓岭了,清漩,你不愿意回去吧?也是,这魔尊更迭,总免不得血雨腥风。我既答应过放你,自然不会反悔。待会儿你就带了小汐上吧。” 谢清漩倒是一怔,“师父……” “我是一派之主,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总有许多的不得已。”黎子春说着长叹一声:“可我也是子忌的哥哥,子忌一辈子就看重你一个,我又怎么忍心将你拖进这场恶风波?” 谢清漩闻言摇了摇头,“师父,您的宏愿未偿,我怎么能走?” 黎子春长眉一挑,“我有什么宏愿了?” “英雄莫不爱江山,师父雄韬伟略,岂能困居宕拓一隅?只是……”谢清漩微微一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明春的魔尊更迭,您谋划得虽好,可玄武王身子怯弱,未必能胜过那三方的魔王吧?” 黎子春眯起眼来,望定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做事向来稳健,事关江山,自然得押一副十拿九稳的牌,玄武王若是不堪重任,自然得换人坐镇。” “荒唐,”黎子春摇头:“别的不说,急切间哪里找得到这个人了?” “二十年的运筹帷幄,不算是‘急切间’了。子忌曾跟我说过,二十年前玄武王法力盖世,合该登上魔尊之位,可就在那年冬天,突然来了个异道魔物。 “此物性情暴戾,功力非常,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一月之内,几乎荡平了暗华天,最后四派联手,围剿了一月才将那东西打了个灰飞烟灭。 “可玄武王也身负重伤,这才在春天的魇尊争霸中输给了朱雀王,四派感念玄武王的厚德,便将封了魔物元神的神壶交由宕拓处置,而宕拓门中能担此重任的便是您了。 “清漩妄测:只怕您没有将神壶封印,而是带到了瑞王府,假借纪凌的身子让那魔王还魂,为了就是二十年后横扫四方、一统天下。” “好个玻璃心肝的人儿。” 黎子春嘴角一勾:“你既看得这么透,又侍如何?” 谢清漩纳头拜倒:“锦绣河山,都落在那魔物身上,这魔物,便包在我身上吧。” 黎子春漫拈长髯:“另立斩君者,总逃不过个骂名。我图的是江山,你图的又是什么?” 谢清漩苦笑:“我想明白了,乱世纷扰,哪有什么对错?担不得责骂,也求不到安生,我只图个兄妹平安。再者,也是为了子忌。”谢清漩说着,轻抚指间的白玉扳指:“师父,有什么吩咐,请尽避明示。” 黎子春略一沉吟,自袖间抛出个小小的纸包,“陆寒江跟得太紧,总是麻烦。” 谢清漩点点头,模索着将纸包纳到了手心。 *** 车出武泽林,又在峡谷间穿行了一阵,这才到了宕拓岭中。 纪凌仍是昏沉未醒,时不时口吐呓语,谁靠得近了,他便蹬谁,跟个疯子无异。 陆寒江心里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掀开了车帘,看街景解闷,忽见街角闪过个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大字“清德堂”。 他心中一动,回头拉了谢清漩道:“唉,那是秦三的药铺。他医术甚好,要不请他给纪凌看看?” 这原是句病急乱投医的胡话,谁知谢清漩听了,却点了点头,禀过黎子春,马车一拐,当真在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黎子春说是不想惊动店家,便没下车,单遣了陆寒江和谢清漩进店去延请大夫。 二人一踏进店堂,秦三便认出了他们,当下把药材、纹秤全丢了,忙不迭地迎上前来,一边寒喧,一边直着嗓子,让阿笙端茶送水。 陆寒江一心挂着纪凌,哪有心思喝茶,拖了老头,要拉他去给纪凌诊脉,却是被谢清漩拦住了:“主人一片盛情,却之不恭。”说着,模索着接过了阿笙递上的茶盅,交到陆寒江手里。 陆寒江急着要办正事,“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放下茶碗。 秦三却抓住了谢清漩的手,一脸忧色,“恩公,你脉象不齐,似有毒物入体啊!” 陆寒江刚想插嘴,一张口却觉天旋地转,店堂里霎时黑了下来,隐隐听到秦三的惊呼,后脑勺一痛,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陆寒江这一倒便是半个月,等他再醒过来,满院的菊花都落尽了,潇潇秋雨也只剩了个尾巴。 秦三告诉陆寒江,谢清漩他们急着回玄武殿,留下些诊金便赶回去了,边说边嗟叹不已:“你怎么会中毒呢?一路上到底吃过什么?” 陆寒江虽然觉着这事蹊跷,可急切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更不想吓着这慈善的老者,只模了模脑袋,哈哈一笑,“反正活下来了,管他呢!” 第21页 阿笙刚好端了药进来,听到这话,不免白他一眼。 陆寒江自己的身子不上心,倒很牵记纪凌,一能下地,便急着要回玄武殿去。 秦三知道留他不住,给他抓了十来帖药带上,又提了笔去写方子,写了两三遍都撕了,临了叹出口气来:“我还是不放心谢公子,他身上似有奇毒,我也不敢随意开方子,你见了他,万万请他到我这草堂来走一遭。” 陆寒江答应了,秦三跟阿笙还不放心,套了家中的牛车,直把他送到玄武殿外。 不多时,却见那人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牛车跟前。 秦三不免疑惑:“怎么了?” 陆寒江摇了摇头,“童子们不让我进去,说我私自逃出山门,有违门规,黎子春已经把我逐出宕拓了。” 秦三唏嘘一阵,阿笙却将他一把拉上了车来,“如此也好,修什么破道,还是乖乖帮我家卖药吧!” 陆寒江万般无奈,只得随着秦三爷孙回了清德堂,一心一意当起了店小二。 小小药铺,生意清闲,却也最是养人,每日抄抄方子、拨拨算盘,再跟阿笙斗上几场嘴,也就把时日挨过了。 树上黄叶凋尽,西风一卷,就来了场薄雪。 待这雪花由细变密,年关也就近了。 这日秦三早早地关了铺子,阿笙备下个暖锅,陆寒江烫了壶热酒,三人团团围坐,刚要举箸,却听外头“咚咚”两声轻响,陆寒江待要去看,却没了动静。 阿笙心细,侧耳听了听,直推陆寒江。 “快去看看,有人哭呢!” 陆寒江只得把门开了一线,却见房檐下真立了条人影,许是站得久了,那人肩上堆了一层雪花,双手捂住了脸,看身形是个女孩。 陆寒江也不敢去拉人家,只叫了声:“姑娘。” 女孩抬起张梨花带雨的睑来,陆寒江不由一惊,这女孩不是别人,竟是小汐。 陆寒江虽不喜欢这娇纵的丫头,可看她形容凄惨,当下起了几分热阳,一把将她拖进屋来,连声问她:“这是怎么了?” 小汐也不说话,单是抽泣。 秦三凑过来,问陆寒江:“这位是?” “哦,她是谢清漩的妹妹。” 陆寒江不提谢清漩还好,一提这三个字,小汐哭得更凶,竟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两个男人束手无策。 多亏有个阿笙在,柔柔地拢定了小汐的肩,将她扶到桌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斟过杯热酒。 “妹妹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我们受过谢公子的恩德,只盼有个报偿的机会,妹妹有什么难处,尽避说来。” 小汐喝过酒,略好了些,望了陆寒江道:“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只记得你在这个药铺……糊里糊涂,就模过来了。”说了又哭。 陆寒江跟她靠得近了,又是在灯下,看她也看得格外分明,只见她左半边的桃腮红得出奇,细细看去竟是有五条指印,月兑口而出:“你给人打了?” 小汐愣了愣,点点头:“我哥打的。” 众人俱是一惊,小汐抹了把眼泪。 “我哥……变了,整天跟那个纪凌混在一处,他们的丑事我都说不出口……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今天……他居然……居然打我!” 秦三爷孙不知纪凌跟谢清漩的纠葛,自然听得一头雾水。 陆寒江想这两个也不是外人,便将前前后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阿笙听了默默无言,秦三却蹙起了眉头。 陆寒江咳嗽一声:“虽说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些奇怪……” 秦三摆了摆手,“你想岔了,两位恩公是缘是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哪容老儿置喙?只是你提到的朱仙镇变故委实稀奇,二十年前,我也经过这么一劫。” 秦三当下便把二十年前魔物作乱的景况说了一遍,言毕深深叹息:“那真是场浩劫,这东西遇人杀人、遇佛杀佛,真要是魔星出世,只怕暗华门里又是一片血雨腥风了。” 陆寒江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刚好在岭中闭关,听门人说过些,却不知竟真是如此惨烈,” 纪凌的事,陆寒江本就觉着蹊跷,再经秦三这么一点,种种悬疑堆到一处,越想越觉着不安,一拍案板。 “我总觉着谢清漩有些古怪,怕是要害纪凌!” 却见小汐一双眸子如刀如剑直刺到脸上,陆寒江晓得自己嘴快了,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收也没个收法。 “是纪凌害了我哥哥!” 小汐这句话陆寒江自然听不过耳。 “你知道什么?纪凌对你哥,那是挖心掏肺的好,他们怎么混到一处的我不知道,可谢清漩帮了宗主诓他,总是不对。” 小汐一扬手,“啪”地把个酒坛子扫到了地下。 “你又知道什么?你整天窝在深山里修道,你知道那些王孙是怎么横行于世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她越说越气,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情至急处,忽地一抬玉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前襟,薄唇一咬,“哧”地将衣襟生生撕裂,直把个陆寒江唬得面红耳赤。 小汐厉声道:“看啊!你看啊!” 陆寒江为她气势所慑,瞄了一眼,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小汐由颈至胸卧了一条刀疤,翻皮卷肉、深入肌理。 小汐恨声喝问:“看到了吧?这就是那班王孙干的好事!” 小汐低头掩住了衣襟,眼里落下泪来。 “我哥跟我自幼相依为命,他总说他是孤寡之命,留不住身边的人,怕我有意外,天天帮我起卦,就连去街上买个脂粉,他都要算过吉凶才放我出门,时间长了,我便烦。 “那日我明明见他抽出根凶签,却偷偷换成了吉签,骗他放我出去。谁知就这一趟,便遇了混世魔王,那畜生也是个王爷…… “你说纪凌对我哥好?呸!那种渣子会做什么,我全知道,我经过一遍!……我不从,那畜生就砍我,把我活活砍死!” 她语音凄绝,陆寒江饶是胆大也禁不住一阵哆嗦。 “你是鬼?” “不,”小汐摇头。“我是人,我哥把自己的命度给了我,自己变成了鬼。我哥那么善良,他不会害人,只有别人害他的分!都是那个纪凌……把我哥变成那样!” 小汐越说越恨,越说越急,终于一头哭倒在阿笙的怀中。 房门没有掩实,冷风夹了霜雪扑入,撩到脸上,便是阵刺痛。 *** 这天夜里,清德堂中的灯火通宵未熄,小汐随阿笙去睡了,秦三跟陆寒江两个却是推杯换盏,聊了一宿。 次日清晨,阿笙早早起了床,洗漱完了,到外间一看,不觉愣住了,但见店堂里立着个陌生男子,见了自己还“嘿嘿”直乐。 阿笙正要喊人,秦三却从柜台后冒出了出来,把条头巾扔给那男子:“扎上!” 男子依言扎好头巾,再配了身上的短打扮,赫然便是个帮闲模样。 阿笙看看秦三,又看看他,低呼一声:“你是陆寒江吧!爷爷,你不是说不再用易容术了么!” 秦三点点头,“事出非常,寒江得回玄武殿一趟,不易容不行。” 阿笙满面狐疑,“易过容就可以进玄武殿了?” 陆寒江冲她眨了眨眼。 “新年殿里要作法,还要备酒宴,人手不够,便会从外头找些短工,我去给伙夫打个下手,总还是可以的。” 第十九章 陆寒江毕竟在玄武殿里待过六十年,殿里爱找什么人,模得倒也清楚。 执事的童子在三十来个帮闲里挑出五人,其中便有他一个。 进了角门,陆寒江就跟另外四个短工一起,直接下了伙房。 这天已是腊月廿九,宕拓派讲究的虽是个清修,可年关岁节也总要排下酒席,好好热闹一场。 第22页 厨房里的活计便格外地重,厨子们忙得恨不能手足并用了,陆寒江他们更是被支使得跟陀螺似的,滴溜溜乱转。 陆寒江手里忙活着,心中暗暗叫苦。 他跑这趟可是想看纪凌的,若是给拘死在灶前,能看到的,大概只有纪凌的午饭了。 正焦躁间,他却听个熟悉的声音在问:“怎么回事?这黄河鲤太腥了,王爷不肯用。” 陆寒江偷眼望去,那叉着双手的童子可不是碧桃么。 厨子忙得狠了,恨碧桃添乱,存心怠慢。 “你不是会法术么?照着你主子的口味变来就是!哦?对了,你被夺了法术?那就太平些吧。” 另个厨子见碧桃脸色不善,忙陪过笑去,“我们马上重做,您先请回,待会儿好了,我打发人给王爷送去便是。” 碧桃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那厨子等他走远了,才埋怨旁边的人:“你何苦得罪他?他那主子好不骄横,又有宗主护着,哪里是你我吃罪得起的。” 陆寒江蹩到这厨子身后,一见他把黄河鲤装盘,便晃到他跟前,果然那厨子指了他道:“你,把鱼给王爷送去。沿着长廊一直走,到了第一个院子右拐,然后……唉……这人呢?我还没说完呢!” 陆寒江端了鱼一通急行,转眼间就到了纪凌住的偏殿。 陆寒江叩了叩门,碧桃挑起棉帘,把他让了进去,桌边坐了个人,正是纪凌。 陆寒江心中一阵狂喜,把鱼搁到桌亡,四下张望,确知这屋里除了碧桃、纪凌再没了别人,当下“噌”地扯去了面具,对着纪凌笑道:“纪凌,你看我是谁?” 纪凌慢慢地拾起头来,陆寒江跟他对上了眼,心中不觉一凉,但见那人面寒如冰,黑漆漆的定定瞪了人,诡异莫名。 陆寒江冲他笑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陆寒江啊!” 话音未落,纪凌猛地窜起身来,掌出如风,冲着陆寒江的胸口直拍而来。陆寒江拧身去躲,却还是慢了一步,肩膀给他掌风一扫,当下便没了知觉。 陆寒江又惊又怒,边退边嚷:“纪凌,你糊涂了?我是陆寒江!” 纪凌却似聋了一般,右手一推,爆出团紫电,朝着陆寒江面门就过来了。 陆寒江呆在原地,碧桃看不过,拽了他便跑,好在纪凌并不追赶,两人在长廊上狂奔一气,好半天才站定了身子。 碧桃喘息未定,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吧!他已经不是过去的纪凌了,除了谢清漩,他谁都不认得,简直是个……行尸走肉。” 陆寒江怔怔地问:“怎么会这样?” 碧桃叹了口气:“刚回来的时候只是昏睡,偶尔醒了还像个人样。可后来宗主着他跟谢清漩练功,练着、练着,就变了这样。” 陆寒江攥住围栏,“喀”地一声,把个朱漆栏杆捏成了两截。 “谢清漩!” *** 别过碧桃,陆寒江往东一气疾行。 他自知没了面具挡脸,若是撞上个熟人,怕是得坏事,故此低了头,专拣僻静处走。 好在风雪漫天、奇寒彻骨,门人人都躲在屋里烤火。 长廊上不见人迹,陆寒江得了这天时之佑,顺顺当当地模进了黎子春的别院,闪转腾挪,蹩到了谢清漩房前。 才到窗下,扑鼻便来了股药香,屋里有人猛咳。 陆寒江拿舌尖点破了窗户纸,朝内一望,但见谢清漩坐在桌边,秀眉紧蹙,拿袖子捂住了嘴。 紫柯端着个瓷碗,跪在他脚下,眼里含了热泪,“公子,有病总得治,何苦瞒着人呢?这是我偷偷煎的药,你就喝了吧。” 谢清漩叹了口气,接过药来,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推开碗盏,低低道:“把门窗都打开。” 紫柯愣了愣:“为什么?那该多冷啊!您怎么受得起这风寒?”眉头一皱,回过味来:“您是怕人闻到屋里的药味?” 谢清漩肩头微颤,不及遮挡,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唬得紫柯“哇”地哭开了。 “公子,您到底怎么了?不行,我得去请宗主。” “紫柯,”谢清漩面白如纸,却也沉定似水:“我早说过,不要烦劳宗主。” “可是……”紫柯一咬牙,“公子,我真不懂了,您到底有什么隐衷?” 却听“咔吧”一声,窗户被人从外头拍开了,紫柯急回头看,有人“腾”地跃进了窗来。 紫柯看他服色,知道不是玄武弟子,当下举了拂尘,直扫过去。 谁知那人右臂一抬,便将紫柯的拂尘隔了开去,出招收势,尽得宕拓真传。 紫柯定住心神,细细打量来人,这才“哦”了一声,“你是陆寒江!你来做什么?” 陆寒江指了谢清漩道:“你刚才问他的话,我也想问他一遍?谢清漩,你捣的究竟是什么鬼?” 谢清漩淡淡应道:“明知有鬼,你还敢撞上门来?” 陆寒江浓眉一竖。 “你把纪凌害成那样,我恨不能一掌劈了你!可秦三总说你仁心柔怀,要我万万信你一回。谢清漩,你今天就给我说个明白,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紫柯见他横眉立目,好不凶强,恐他伤了谢清漩,持了拂尘,拦在谢清漩身前:“玄武殿内岂容你撒野?你要伤了公子,插翅都别想逃出生天!” 谢清漩凝神谛听,忽而微笑,“陆寒江,你回头去看。” 陆寒江冷哼:“我才不会上当!”话音未落,颈间一凉,顿时软倒在地,再没了知觉。 “紫柯,你的眼睛还没清漩的耳朵灵啊!”随着一声笑语,一道人影随纷扬的雪粒轻悠悠落进窗前。 但见此人面似润玉,眼如丹凤、火袂翩跣、墨髯飘摆,说不出的神仙风骨,正是这宕拓派的宗主黎子春。 黎子春走到陆寒江跟前,拿足尖勾过他的脸一瞧:“原来是他。”摇摇头道:“清漩,你送佛可送得不够干净,也罢,今日我再来送他一程。”说着,玉指轻拈,便要朝陆寒江的额头点去。 “师父,”谢清漩唤住他:“今天可是大日子,不宜冲了瑞气,这人留了,明天弟子亲手送吧!” 黎子春静静望着谢清漩,半晌点头:“也好。清漩,你脸色不好?病了吗?”提鼻子一闻:“一屋子药味。” 紫柯的面色一僵。 倒是谢清漩淡然笑了,接过口来,“一点小伤,拖得久了,就有些麻烦,紫柯替我煎了些药,喝过以后好多了。” 黎子春点点头,也没多问,单指了陆寒江,吩咐紫柯:“先请他去土牢中住一宿。”说着朝门边走去。 紫柯忙赶上去帮他挑帘、开门。 黎子春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回过脸来,又补了一句:“清漩,今儿的晚宴可别来迟了,记得把纪凌一并带来。” 黎子春出了门,却见茫茫风雪里走来两个人。 当先那人正是纪凌,他披了件鬃貂大氅,迎着漫天的雪片,昂首阔步而来,举止虽是傲然,眼光却有些发直,看到黎子春也全似没见着一般,转眼间到了门前,擦着黎子春的肩膀进了屋去。 随行的碧桃对着黎子春躬身施礼:“宗主,王爷又犯胡涂了,吃过饭就往外冲,我只好一路跟来。” 黎子春闻言微笑,两人正说着话,却听见房里一片桌倒椅塌的乱响,夹着紫柯的哀告:“王爷!你放过公子吧,他身子不好。” 黎子春隔着棉帘咳了一声:“紫柯,你出来!” 还不多时,紫柯灰着个脸,乖乖地走了出六,不及掩门,屋里便泄出床棂摇曳之声。 紫柯双肩一抖,落下两行清泪,蹦到黎子春跟前:“宗主,你救救公子吧!王爷这样……会害死他的……公子体弱……受不住的……” 第23页 黎子春嘴角轻扬,似笑不笑。 “小孩子家懂些什么?随我回去玄武殿去。”说着玉手一挥,领碧桃、紫柯出了月洞门,转过朱阁长廊,向正殿行去。 走了一半,他忽地停下了步子:“倒把陆寒红忘在清漩屋子里了……” 紫柯迎上去问,“要不我回去看看?” 黎子春凤目微抬,“你是想去坏纪凌的事吧?” 见紫柯涨红了脸,黎子春轻叹:“清漩是何等聪明、知进识退的人,他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轮不着你去替他担心受怕。” “紫柯,这忠心是好的,可也分对谁、用在哪儿,你须记得,你可是我座下的童子,就算要愚忠,也不该忠到旁人身上。” 一袭话说得紫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粉唇都快咬破了,低了头不敢作声。 黎子春见势收住话头:“不说了,我们走吧,也别管陆寒江了,清漩自会安顿他的。” 三人一时无语,顶着鹅毛大雪,行不多时,便到了玄武殿前。 黎子春站定了身子,仰视着巍巍殿阁,长叹了一声。 碧桃、紫柯不知就里,也不敢问,跟着他默默地凝视宝殿。 此刻已过了申时,天色渐昏,四下里云暗雪明,一派清冷。 玄武殿高踞独立,纤柱秀廊全湮没在暮色里头,单留个黑沉沉的剪影,衬得连天的莹冰玉雪,端正肃穆之外,更透出股森森寒意。 紫柯不由打了个寒颤,一楞神的功夫,黎子春已带着碧桃踏上了台阶。 紫柯一面赶上二人,一面骂自己没用,这玄武殿他也是常来的,怎么今日倒起了怯意呢? 可想是这么想,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及至进了内殿,立在煌煌灯烛下也难安心。 因是年节,玄武王的寝宫里新铺了朱红毡毯,几案上摆着黄澄澄的佛手,又供了五色银柳,清雅的屋子平添了几分世俗的暖意。 黎子春一进屋就笑开了,“好喜气啊!” 乌玉珠帘后,玄武王拥了床锦被,正靠在绣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搁下了书卷,眼光扫到他背后的碧桃、紫柯,秀眉微扬,“纪凌和谢清漩也来了吗?晚宴还早呢!” 黎子春摇头。 “不到开席,他们不会来。碧桃、紫柯是过来帮忙的,你这里不缺人,可既然要筹备晚宴,多两个人也总是好的。”说者将童子们都打发了,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他和玄武王二个。 黎子春走近锦榻,轻挑珠帘,望着玄武王笑道:“不单屋子添了喜气,人也添了丽色。” 玄武王用书盖住了脸,“不过是应个景,再是新春热闹,几百遍过下来,早没意思了。” 黎子春在榻上坐定了,拿开那卷书,一双凤目牢牢锁在他脸上,“只要是好景象,我总看不厌。” 玄武王抬起眼帘,明若秋水的眸子也对住了他。黎子春又靠近了些,玄武王往后一倒,后背贴上了绣枕,却是退无可退了。 黎子春伸出手来,抚上他的朱唇,凑近去,低低唤了声:“霜。” 玄武王吐出口气来,合上眼皮,渐渐软倒在锦榻之间。 黎子春的手指沿着他的唇划下去,由颔及颈,最后停在了襟口。 烛火下,玄武王的眼睫微颤,黎子春仿佛给火烫着了,蓦地撤回手来,坐正了身子。 玄武王睁开眼,静静看住他,半天叹出口气,推开锦被,盘腿坐下,“把棋盘拿过来,陪我下棋。” 棋子在盘面上错落成一幅图画,局外人看去,不过是片黑白杂陈。 局中人却步步心惊,起手落子间,攻城掠地,生死逆转,九十九路的棋盘,便是壮阔的河山。 半局过后,黎子春额头上沁出了冷汗,玄武王落子如飞,他却时不时拈子沉吟,又过了一刻,干脆掷子于案,“今日我才知道,我这百十年来,竟都是在班门弄斧。霜,你是真人不露相。” 玄武王淡然一笑,将盘面上的棋子一颗颗纳还盒中。 “难得你哄了我这么久,其实呢……下棋本是为了消愁解闷,打发时日,没必要为了一局的输赢,去耗心费力,争强使力。别说是棋了,便是真山真水的婀娜江河,也不过一刻的快活。” 黎子春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这话里可还有话呢!你究竟想说什么?” 玄武王抬起眼廉,跟他四目相对。 “过了新春便是魔尊对决,我可以输,也可以赢,万里江山,对我来说只是鸡肋。可你若要它,我也可以助你坐上个二十载。” 黎子春哈哈大笑:“下一个二十载呢?你我再退到这空山幽谷,对局品茗,柔看花落花开?” 玄武王淡挑长眉,“坐禅修道,图的不就是个神仙日子?” “江山如画,运筹帷幄,不也是快事一椿?” 玄武将黎子春的话头冷冷截住:“江山虽好,权谋却最是肮脏,我看不出执掌社稷有什么快活?” 这话一出,黎子春也是一惊,再看玄武王那对眸子冷若寒星,心头一动,霎时通明。 “你就从没要过江山,二十年前,你也是存心输掉了魔尊之位?” 玄武王将棋盒一推,“是。” “呵呵,呵呵。” 黎子春连笑两声,“我苦心经营了百十年,你却暗中推挡了百十年,你我同舟却不共济啊!霜,这江山会咬手吗?你竟如此惧它?” 玄武王挽住珠帘,墨玉雪肤、两相交映,无比分明。 “你不明白吗?” 他吐气如兰,淡若止水的眼眉里透出点媚色,如雪中绽出朵红梅,姿情色艳,于不经意间夺人心魄。 黎子春也是一阵恍惚,忙定住了心神。 玄武王长叹一声:“还没拿到江山,已经不明白了,你要有了江山,眼中还会有霜吗?” 他说着拥过锦被,畏寒似地裹住了自己:“世事最是说破不得,一旦说破,全没了意思。” “你那点心思,我哪里不知道了。你何尝真看重过我这个人。你尊的、哄的、宠的,不过是玄武王。可这星点暖意,我也舍不得放,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蓄得一刻是一刻。” 说者玄武王淡淡笑了,烛火跳荡,将他的笑容煽得凄楚,“你拿个情字拘我,本是为了江山,万万料不到,我会跟江山争宠吧!” 黎子春闻言勃然变色,腾地站起身来,倒退了两步。 玄武王一把攥了他的胳膊,“你要江山,我便给你江山。” 黎子春“啪”地挥开他的手:“你疯了!” “是!” 玄武王双手抓住珠帘猛地一扯,墨玉乌珠登时滚了一地。 “我疯了!我养痈为患二十年,早就疯了!当初我把封了魔物的神壶交给你,可不是疯了吗?容下路数不明的谢清漩、纪凌,可不是疯了吗?” 黎子春脸上阴暗不定,“你赶谢清漩下山,又把纪凌打入水牢,就是想坏我的事?” “是,可笑我抱了万分之一的希冀,一次次地给你留了余地,期盼你回头,你却是越行越远。子春,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收不收手?你若肯收手,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江山,我也给你江山,你若不肯收手……” “不肯收手又如何?”黎子春凤目一扬,“霜,我也是堂堂一派的宗主,你真当我事事都要仰你鼻息吗?我希罕的可不是二十年的河山,也不要四方割据,我要的是千秋万代的江山一统!” 说话间,他“啪、啪、啪”连击三掌,殿外涌进百十来个执剑持刀的弟子,将锦榻团团围定。 黎子春指了那些弟子对玄武王道:“玄武派上上下下,已达成共识,废旧立新,就在今夜!” 玄武王凝视着那些霜刀雪剑,黯然神伤,“子春,你好……竟做到了这一步。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回不回头?” 第24页 “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回头。” 黎子春眼波转柔,“霜,我不会为难你……总会给你个干净的了断。” 玄武王定定望着他,半晌咬住了薄唇,右手一扬。 黎子春只当他要出招,退了一步,做个守势,冷不防背后架过几柄钢刀,直搁在了他颈间。 他再看殿中的弟子,将玄武王牢牢护定了,尖刀利剑都指了过来,一个个对着自己怒目相向。 玄武王步下锦榻,走到黎子春跟前,“我也会设局,子春,你不该逼我。” “我真是小看你了。” 黎子春虽是钢刀架颈,神色却也怡然,“逼宫的事情,前前后后都是清漩一个人在筹措,莫非他向你倒戈了?” 玄武王微微颔首,“是,你们重返宕拓的那夜,他就来见过我了。” 黎子春仰天大笑,“谢清漩,你就这么不负子忌的?还躲着干什么?快出来吧!”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出三人,正是谢清漩、纪凌和陆寒江。 谢清漩听到黎子春唤他,便要上前,却被纪凌一把拖住,“这人已是阶下囚,理他作甚?” 谢清漩摇了摇头,还未开口,黎子春又笑了起来,“王爷,没想到你装疯卖傻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好!” 谢清漩轻轻推开纪凌,模索着到了黎子春的面前,取下了拇指上的白玉板指,双手奉上:“我有负子忌,这总是我的不是。” 黎子春接过板指,冷笑道:“你欺师灭祖,不算负我吗?” “仁字为师、义字为祖,清漩自问,所作所为不负仁义,何来欺师灭祖?”高烧的红烛下,他容色清正,眸子虽是空蒙,直直的对了人,却也一派坦荡。 黎子春审视着他,老半天叹出口气来:“清漩,子忌为了你连命去丢了,竟抵不过一个为非作歹的纪凌?” 谢清漩垂下眼帘,“魔物一出,暗华门里免不了血流成河,而我,看不得生灵涂炭。” “你倒是心怀天下了?” 谢清漩自然不会接口,黎子春也不追逼,换了话问:“你会反戈,我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有一条,我委实想不明白,我在朱仙镇上已给纪凌吞吃下人性的蛊虫,他怎么会不入魔呢?” 纪凌听谢清漩跟他温言软语,一问一答,早就有气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对黎子春喝骂:“好你个老匹夫!他就是为了替我取胸口的那只虫,才会邪气入体,才会病成这样!” 黎子春闻言大笑,“果然情深义重,可王爷你别忘了,他的病谤却是你踢出来的,你又比我好了几分?” 转过脸来,他盯紧了谢清漩,“谢清漩,你是个知天命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捏在谁手里?你有没有替自己算过,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 谢清漩微合眼帘,“福薄命蹇,没什么好算的。” “你是自知大限吧!”黎子春说着,双臂忽地一振,身形急转,平地登时卷起股罡风。 纪凌恐黎子春要伤谢清漩,扑了过去,用身子把谢清漩紧紧地护定了。 但听耳旁“呛啷啷”一阵乱响,狂风暂歇,再看殿中,一片狼藉,弟子们一个个白刃月兑手、跌倒在地。 玄武王静立原地,望着露台方向。 纪凌爬起来一看,原来黎子春并未逃走,而是退到了露台上,夜色沉深,云暗风急,那人长身玉立,衣袂当风,似仙似魔,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重又围拢过来,但忌于黎子春的法力,均不敢上前。 纪凌不畏凶险,正想往外冲去,却见玄武王已越众而出,站到了黎子春对面。 “你引魔篡位的事,不日便会传遍暗华天,这暗华门中再不会有你的容身地,跑到哪里,都是杀声一片。留在岭中,倒还有条生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黎子春冲着他微微一笑,“这分厚意我心领了,只是,霜,未到终局,请看我再落一子。” 说着一抬手,指住了谢清漩,“你这个人,心冷似铁,子忌待你一腔赤忱,也没换到一分情爱。我岂会真信了你的死心榻地?你不是最喜不赊不欠的么?今个儿我就跟你把帐算明了!” 纪凌虽是不明就里,可听了这话,也犹自心惊。 纪凌拽过谢清漩,想将他藏到自己身后,却听“嗖”的一声急响,眼前划过道青辉,莹若明星、灿如珠玉,直照得人神思恍惚。 纪凌的眼光不知不觉就缠了过去。 只见那道青辉在空中打了个弧,轻轻悠悠落定在黎子春的掌心,原来是颗琉璃般通透的夜明珠。 纪凌痴痴望了那珠子后,只觉热血上涌,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 周遭的人影,声响都模糊了,天地间只有那一点光勾魂夺魄,亮得可心可意,照得人目眩神迷。 好半天纪凌才觉出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他心里厌烦,伸手去推那人,推倒是推开了,脸上却挨了一下,火烧火燎的疼痛。 纪凌不由闭了下眼,这才听到陆寒江冲着自己大吼:“快看谢清漩!” 纪凌迷迷糊糊低头一瞧,却见谢清漩倒在地下,额头破了个洞,鲜血汨汨地朝外直涌,脸上已没了人色。 纪凌茫然地望着地下的谢清漩,眼前的男人清秀苍白,算得上好看,却又是那么陌生。 纪凌依稀记起他和他的一些纠葛,自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伤害过他,也喜欢过他,可是,那些事为什么都如此淡薄。 喜怒忧惧,混杂成一片,遥远而隔膜,心里空落落的,纪凌蹙起了眉尖。 陆寒江抱起谢清漩,递到纪凌面前。 纪凌木然地将人接了过来。 紫柯扑上前来,探过谢清漩的鼻息,哭得泣不成声。 纪凌依葫芦画瓢,也到谢清漩的鼻底模了一遍,指底一片冷寂,再没有一丝热气。 纪凌渐渐明白过来,怀里的这缕幽魂,徘徊世间,辗转五载,今朝终究没有逃过,烟消云散。 “纪凌!”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纪凌循声抬头,正对上黎子春的眼睛,可他的目光只在黎子春脸上滑了一下,便胶在了黎子春掌心的明珠上头。 陆寒江看纪凌这副痴样,猜着那珠子有些玄机,放声喝道:“黎子春,你作的什么妖法?” 黎子春冷哼一声,“我不过收回颗定魂珠罢了。” 陆寒江闻言更急了,直推纪凌,“快把珠子夺回来,抢回来谢清漩就有救了!” 纪凌却似充耳不闻,望定了那珠子,脸上渐渐泛出些迷离的喜色。 “别枉费心机了,定魂珠取出来,就再塞不回去了。”黎子春说着哈哈大笑。 “你以为他喜欢的是谢清漩吗?他迷的不过是这粒定魂珠罢了,二十年前魔王被缚,元神给炼成了两份,一份植入紫藤花种,另一份封在这颗宝珠里头,这两份元神天性相吸,仲不离伯,伯不离仲,” “纪凌贪的只是神珠,那谢清漩不过是个装饵食的钩子罢了,拿掉了香饵,纪凌根本不会看他一眼!”黎子春说着轻轻扬手,明珠拖了条华丽的光带,翻飞流转,艳色潋潋。 黎子春压低嗓音,似惑如劝:“纪凌,来,吞了这珠子,从此你要什么有什么,再不会求而不得!” 纪凌眼色痴迷,正想扔了尸首,去取定魂珠。 玄武王飞身上前,食中二指一并,直点他眉心,断然喝道:“别去!吞了定魂珠,你就会入魔!” 说者玄武王推了纪凌的脸,逼他直视怀里的谢清漩,“这人因你获罪,负故友、绝亲缘,废了一身清白,为了不让你入魔,把性命都交代了!你好好看着他!他叫谢清漩!喜欢的不是那个珠子!是这个人!” 第25页 纪凌轻轻念了声“谢清漩”。 玄武王点点头,攥了他的手,带他去抚谢清漩的脸颊,“是,他叫谢清漩,这就是他……” “好凉……” 纪凌抚过谢清漩苍白的嘴唇。 “跟昨晚的一样软,可那时……是暖的……” 纪凌说着,双手捧定了谢清漩的脸,喃喃低语:“他很少笑,可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他的心不给人,可他一直陪着我……” 玄武王深深叹息:“你明白就好。” “啊!” 陆寒江忽地惊呼一声,指住了谢清漩。 玄武王定睛一看,不过是片刻之间,谢清漩润泽如玉的肌肤已出现点点灰斑。 谢清漩原是具莹台朽骨,没了定魂珠的庇佑,烂得极快,转眼间肌糜肉腐,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纪凌的怀里便只剩了一副骨架。 夜色里,白骨森森,嶙峋突兀,煞是骇人。 纪凌把那堆骨头全拢到了胸前,紧紧抱着,嘴里不停念着谢清漩的名字,可谁想那枯骨竟是极脆的,寒风一吹都作了齑粉,四散纷飞。 到头来,他要留他一根骨头居然都那么难! 陆寒江再也看不下去了,朝着众人喝问:“谁跟我去劈了那狼心狗肺的宗主?!”也不等众人答应,足尖一点,掌出如风,奔着黎子春就去了。 陆寒江那些功夫到了黎子春面前,原是不够看的,可他憋了一腔的怒火,气势夺人,倒也跟黎子春拆了两招。 两招过后,便听身后扰扰攘攘,一班子弟全冲了上来,当先一个竟是紫柯。 陆寒江心头一热,更是泼出了性命,跟黎子春相搏。 可法术这东西,比的是道行,不是力气,他们人再多,也架不住黎子春漫拈十指,符飞如雪,转眼间就显出了颓势。 陆寒江心里焦躁,却见凭空里爆出两团紫云,激得黎子春周身一震。 陆寒江回头看去,那踩了紫树,横眉立目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纪凌。 黎子春见纪凌杀来,不惊不怒,反绽出了一脸笑意,“世人都爱层皮囊,可那东西最不长久,前一刻人面桃花,下一刻红颜便作了白骨,虽是浓腻,可人心迂回叵测,情路步步惊心。” “只有这种东西……” 黎子春说着,托出那颗明珠:“吞下去,便是永世永生,不离不弃,你做魔王,我坐江山,在这暗华天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是好?” 纪凌望着定魂珠,眼波面柔,嘴角勾出缕痴笑。 黎子春见他入了迷障,知道是时候了,轻轻抛过明珠。 纪凌一抬手,接了过来。 陆寒江、玄武王连声急唤,纪凌却置若罔闻,握着明珠,径自走到了黎子春面前。 黎子春微笑,“把明珠吞了吧!” 纪凌点了点头,张开嘴来,却见他齿间咬着截白骨。 黎子春的脸色顿时一僵,强作镇定,温言相劝:“把骨头吐掉。” 纪凌摇头:“我要他看着。” 说着,五指一并,拧紧了定魂珠:“这是魔物的另一半元神,我若吞了,两半元神合体,魔王出世。可是……这珠子若是碎了呢?” 黎子春眼光一凛,飞身要抢那珠子,纪凌不但不避,反追了上去,手肘一勾,将黎子春牢牢扣住,贴在他耳旁低低问道:“珠子碎了,你我便会同归于尽吧?” 黎子春急呼:“你会魂飞魄散!” 纪凌微笑,“如此甚好。” 随着“喀嚓”一声脆响,纪凌闭上了双眼,嘴里的骨头温润如玉,他果然陪着自己,一路陪到了底。 露台上空蓦地绽出团紫焰,宛如一朵巨大的火莲,刹那间吞没了二人,暗夜里火光激荡,直冲九霄。 众人惊魂未定,平里却起了阵狂风。 凛冽的寒风挟着偌大的雪片直扑露台,“嗖”地一声,将谢清漩的骨粉卷上半空,混入了漫天烟尘。 *** 次年早春,宕拓岭中雪融冰消,万物复苏。 玄武殿前的草地上悄悄冒出了两枝新芽。 袄时两抹女敕绿混于杂草间,毫不起眼,及后得了细雨的滋润,两株小树日益茁壮,枝干盘绕,藤蔓纠结,宛如一对交抱人儿。 到了暮春,翠叶柔芽间绽出朵朵娇蕊来。 和风过处,紫英坠落,前生后世、新仇旧怨,到了此时,纷纷飘零,都铺作了一地锦绣。 淡淡的花香引来几只粉蝶,绕着同株相依相偎的藤树,翻飞翩跃,惹春光无限…… 全文完 紫藤春华 一百年后。 京郊十里铺。 北风劲吹,细雪沥沥,街道两旁的廊檐下挂满了冰凌,衬了一串串尖头红椒,煞是好看。 但听一阵銮铃轻响,两匹骏马一先一后飞奔而来。 当先那人着一袭描金盘云的长袍,腰板笔挺,容色如玉,眉目间透着股傲气,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名门公子,后头跟着的显然是个小厮。 小厮一边打马,一边叫喊:“小王爷、小祖宗,大年三十的,您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啊?快回去吧!爱里摆了酒席,要大团圆的,待会老王爷发现你溜出来了,回去我挨板子不算,您也是要挨训的呀!” 那王爷“吁”地一声勒住马,将眉毛一横,“怕回去吃板子?好啊!我现在就给你一顿鞭子。” 小厮双手抱拳,连连告饶,“小祖宗,我怕了你,板子、鞭子你叫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总行了吧!可这大雪连天的,你究竟要去哪里?总得给我个明白吧。” 王爷听他这么说,倒笑了,“我昨晚做了个梦,在京郊十里铺遇了个故人。” 小厮不由跌足长叹,“我的爷,你竟为个梦找人来了,可这故人究竟是谁?” 王爷白了他一眼,“都说是梦了,哪里知道是谁?只觉得是个故人。” 两人沿着石板街跑了三遍,也没瞅着半个故人。 一街的冰凌渐渐化了雪水,眼看着过了巳时。 小厮想到家里那顿板子,脸越拉越长。 他再看王爷,却仍是兴致勃勃,不禁暗自叫苦,他深知这小王爷最是个不听劝解的,只得挖空了心思,想着如何哄他回府才好。 小厮抬眼间,见那街角摆了个小小的卦摊,眼珠一转,向主子献计,“王爷,那边有个算卦的,不如找他解个梦,总强过我俩顶风冒雪地乱转。” 这小王爷也是个贪玩好乐的,听了这点,便朝街角望去。 但见那卦摊极小,窄桌边坐了个瞽目的先生,年纪很轻,不像是个得道的高人。他长得却极是俊秀,一张脸清雅出尘,让人禁不住想去亲近。 小王爷当下便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到了摊前,王爷把梦说了一遍,又问:“这梦能应验吗?那人是谁?” 先生点头,“您今日便会遇着他,只是这故人不是你今生所识,碰是碰得上的,只是未必能够相认。” 王爷听了,把长眉一轩,“相逢不相识?这遇到跟遇不到,还有什么分别?” 先生淡然微笑,“能遇能识是缘分,能遇不能识也是机缘,缘深缘浅,总须顺其自然。” 小王爷被他缘来缘去一顿说得头晕脑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先生话说得虽然玄虚,容貌却甚是清丽,叫人观之忘忧。小王爷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了人家,竟是错不开了,好在那先生看不见,两下里倒也免了尴尬。 先生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只好先开口,“您还想问些什么?” 王爷楞了楞,张了口,却问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异日我再来找你,你认不认我呢?” 小厮在一旁猛咳,暗想:我家王爷虽是荒唐,可也不见得喜好男色,怎么当街调弄起个瞎眼先生来了? 那先生微微错愕,转眼间却已定下心神,淡淡一笑,“衣食父母怎会不认?” 第26页 小王爷听了这话,道个“好”字。 他拂衣而起,扔下锭银子,带着小厮离了卦摊。 主仆二人上得马去,甩动长鞭,原路折返。 两匹马脚力甚好,转眼间便离了十里铺,转进了内城。 京畿之地,历来繁华,时值新春,熙攘热闹更胜往日。长街两旁,小摊小贩小溜排开,花炮、面人、糖葫芦,红红绿绿,迷了人眼。 小厮一心想着早些回去,哪有功夫去看热闹。 他急催骏马,跑了一程,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不见了王爷,可把他给吓得虽是寒冬腊月,也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赶忙跳下马来,沿着来路细细寻去,好半天才在个花炮摊前,找到了施施然牵着骏马的王爷。 小厮拉过主子,低声怨道:“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您有个闪失,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老王爷砍啊!” 王爷也不理他,点着摊上的花炮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遇了大主顾,自是欢喜。他接过银子,将花炮扎成小山般的一堆,交到小厮手里。 小厮边把东西搁到马背上,边撅嘴嘟嚷,“小祖宗,您买这些干嘛?府里要多少有多少,您想看什么花样的,吩咐小的们替您放就是了。” 王爷哈哈一笑,转身又进了街边的万福楼。 这万福楼是京中第一大酒家,京帮菜肴、陈酿美酒,名满天下,不独酒好菜好、店中小二更是练就了双火眼金睛,最会看人下菜,见那王爷衣着华美、气宇轩昂,忙不迭地招呼过来:“这位爷,请到楼上雅座。” 小厮牵了两匹马,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 “我的爷,您又要干嘛?” 话音未落,已有小二堆了笑上前,接过缰绳,“马我帮您牵到后头去吧。” 小厮一着急,脸都红了,“小祖宗,府里摆下酒宴,就等着您回去呢!您怎么上这儿来吃饭了?转过两条街就可到家了……” 王爷微微颔首,吩咐小二:“我们不在这儿吃饭,你拣好酒好菜,装个几个食屉,我们带了走。” 小二将主仆二人引至坐上,奉上佳茗。 不多时,三个描金攒花的食屉摆上了桌面。 小厮急着回去,真想提了食屉便走,再看王爷却是一脸悠闲,托着个瓷盏,若有所思。 “你瞧那先生,可觉得面善?” “哪个先生?” 小厮想了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算卦的那个?不觉得呀,没见过吧。” 王爷蹙了眉尖,“我倒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般,可是怎么想,却也想不起来。” “那就回了府,慢慢想吧!” 见王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厮急了,“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测字先生,您想那么多干嘛?他总不会是您前世里的故人吧?” 王爷一扬眉,精光湛然的眸光直扫过来,小厮被他看得一抖:“我胡说呢,您别往心里去。” 王爷搁下茶盏,往外便走。 小厮见他肯回去了,长长地舒了口气,提了食屉追上主子。 及至两人翻身上马,小厮才觉出异样,“您往哪去?王府在那边,这是出城的路!” “我们去十里铺。”王爷说着,嘴角一勾,轻轻笑了,“既然他说会认我,那我就让他再认一回!” 等主仆二人再回到十里铺,已是正午时分。 细雪初歇、云淡风轻。 一轮赤日拨云而出,照在两人身上,竟有几分春意。 转过街角,便是那个孤零零的测字摊,那先生看来倒也悠然,双手拢在袖子里,半合着秀目,似睡非睡。 王爷远远地便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小厮,背着手踱到卦摊跟前,轻咳了一声。 先生闻声,抬起眼帘,一双空蒙蒙的眸子对了王爷,“您又来寻故人了?” 明知他看不见,王爷脸上还是一热,一撩袍子,在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是贵人,吐息敛气不同寻常。我虽眼盲,心还不盲。”先生说着,微微笑了。 望着那人恬淡的笑颜,王爷胸中一阵翻腾。 耳边这话,眼前这人,似是相识,又如陌路。 心头层层叠叠,俱是前尘旧事,可细细分辨,却都是些浮扁掠影,抓不拢,团不住,理不清,更道不明。 半晌,王爷长叹一声:“我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了,可我相信你我不是初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先生吟罢,长眉一挑,“我倒觉得,与其相识,不如初见。” 王爷怔了怔,转而大笑: “好个‘人生若只如初见’!” 王爷手一挥,吩咐小厮取饼食屉,在卦桌上铺排开来,又亲手斟了两盏醇酒,递了一杯到先生的面前。 “喝下这酒,我便交了你这初见的朋友。”言毕,他一仰脖,先干为敬。 那先生并不说话,听到王爷将空盏顿在桌上的声音,略一沉吟,端过酒盏,也是酒到干杯。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到得午后,街上行人都没有几个,更没人来看相测字了。 先生索性收拾了卦筒、命,跟王爷吃起酒来。 他话虽不多,酒量却是好的,又遇上个能饮的对手,两人杯来盏去,从午时直喝到日薄西山,把几瓶酒干了个涓滴不剩。 推开酒盏,先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承蒙厚意结纳,在下铭记。我就住在离此不远的朱家巷口,门上挂着八卦镜的那户便是。 “今日是三十,府上想必摆下了团圆宴,我不敢留您,来日若得了闲暇,还请登门一叙,我当备下水酒,以待佳客。” 王爷闻言便笑,“既有好酒,何必再等?我这就跟你去喝个痛快!” 这话一说,把个小厮急得汗都出来了,眼巴巴看着王爷,“先生说得是,府里都等着您呢!” 王爷抓过那先生的褡裢,把卦筒什么都扫了进去,头也不抬,“什么团圆宴?七大姑八大嫂的,规矩多多,好不烦人,今年我要过个清净年,你要不乐意跟着,要不一个人回去吧!” 小厮给他咽得差点哭了出来,“一个人回去?那不是讨打嘛?” 先生听到那小厮语带委屈,也帮着劝解,奈何那位王爷打定了主意,偏不回府。 小厮万般无奈,只好帮着收拾了东西,牵着马匹,跟着主人,去了先生家。 三人行不多时,就到了朱家巷口。 先生拄了竹杖,挪到自家门首,小扣门扉,“吱呀”一声,便有老仆打开了门,将三人让到院内。 小厮举目四顾,眼前一个小院、一溜窄屋,称得上是篷门陋室了,洒扫得却甚是洁净。 院子里光秃秃的,倒是搭了个棚架,植了株紫藤,隆冬天气,纠结的藤蔓间无叶无花,覆了层薄雪,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王爷瞧见那紫藤,“咦”了一声,“你也种着紫藤?我前些年也买了株栽在家里,这花虽素了点,看着倒还亲切。” 先生淡然一笑,并不答话,转过身,吩咐老仆备下菜肴。 那老奴年纪虽大,动作倒还麻利,不一会儿,冷盘热菜都上了桌。菜色自是平平,但屋里烧了暖炉,又烫得热洒,倒也一室春意。 先生先请王爷上座,又将老仆和小厮都叫了过来。 他笑着道:“贵客登门,照说不该让客人跟仆从同席,可我平日起居全仗福伯照顾,日日与他饭同钵、食同桌,今夜又是新春,更要吃个团圆饭,倒不如我们四人一桌,图个热闹。” 王爷听了,略略一楞,便也点头,“无妨。” 老仆从容落座,小厮却蹩到了屋角,怎么都不肯过来,期期艾艾地望定了王爷:“爷,我哪敢跟您同一桌吃饭,回去不给扒了皮才怪?” 第27页 王爷横他一眼,“大年三十跟着我私逃,你这层皮怎么都保不住了,不差这一椿。” 见那孩子眼都吓直了,他才笑了,“快过来吧!主人家最大,先生既然请你,你还不赏光?” 四人这才团团坐定了,举箸把盏,共贺新春。 先生家的菜肴虽是寻常,酒却是上好的陈酿,入口绵香,后劲十足,那老仆跟小厮都是量浅之人,酒过三巡,便有些顶不住了。 再饮得几杯,老仆“咚”地趴在了桌上。 小厮更好,“哧溜”一声,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王爷见状便笑,他酒量再好,喝了一天,也有些耳热了。他再看身旁的先生,却是面白如玉、神清气爽,丝毫没有醉态。 王爷不禁叹息,“你一点都不醉吗?” 先生微笑,“我从未醉过。” “从来不醉?那喝酒还有什么意思?你啊,就是太过清醒了……” 屋子里暖暖的,酒气氤氲,身边的人低垂着眼帘,橘红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忽忽闪闪,王爷忽然觉得自己醉了。 酒不醉人,醉人的是那似曾相识的茫茫前尘。 他知道他认得他,然而他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王爷伸出手去,想碰那人的唇,指尖还没触到温腻的唇瓣,外头“碰”地一声巨响,将两人都震得一惊。 “劈劈啪啪!” 窗外接连的爆响,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放爆竹呢!” 王爷向后一倒,靠上椅背,“你放过炮竹吗?” 先生苦笑,“我落地便是个瞎子,只有听别人放了。” “我也没放过。”王爷说着,对着昏睡的小厮,轻轻踹上一脚。 “都说我是千金之体,要小心,要小心,连个爆竹都不让我放,年节岁末的,倒是一班奴才玩得开心。” 先生微微笑了,忽觉腕间一紧,已被王爷攥住,但听那人兴致勃勃地道:“走,我们放花去!” 屋外皓月如霜,先前又落过阵细雪,分不清哪是雪色哪是月影,直把个庭院里作了银台琼阁。 王爷将先生扶到紫藤架下的长凳上,安排他坐好,又取了花炮,线香过来,笑着问他:“有鞭炮、也有烟花,先放什么?” 先生摇摇头,“我看不见,什么都好。” “那先听响吧!” 王爷言罢,引燃了串长长的鞭炮,胳膊一甩,抛到院中,随着“啪啪”的爆响,大红纸屑四下纷飞。 王爷越放越高兴,将些个爆竹一溜烟地排开,一个个点了过去,一时间,急响如雷、硝烟漫天,好不热闹。 爆竹声歇,半天都没听到新的响动,先生自疑惑,右手却被捉进个温暖的掌心,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被塞进了手中,仔细模去,是支线香。 “我带你点烟花。” 王爷说着,搀着先生到了院中,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蹲下:“来,把手伸出去。” 晃了半天,线香终于对上引线,“哧”的一声轻响,引线顶端冒出了橘红的花火、王爷忙把先生拽开,退到了紫藤架下。 “碰”地,烟花炸开,华丽的光带直冲云端,到了半空散作繁星点点。 “这烟花是紫色的,一点点坠下来,像紫藤花一样。”王爷叹了口气,“可惜你没见过,紫藤开花是极漂亮的,一开便是一片,远远看过去,像层紫色的云霞,如火如荼。” 先生颔首,“春日里我常坐在紫藤架下,落花掉到手上,又轻又软,幽香淡淡……” 王爷扳过他的肩膀,“你也喜欢紫藤?” 先生低眉应道:“是。” “为什么?” 先生略略沉吟,半晌淡然一笑,“宛如故人。” 子时已至,家家户户辞旧迎新,四下里爆响连连,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把个静夜炸开了锅。 王爷心里也似燃起了簇簇花火,恍惚迷离,乍惊乍喜,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这四个字入耳入心,遂了旧愿,又引出新问,他不禁握住先生的肩膀,“前世里你我是什么人?” 先生动了动嘴唇,只可惜爆竹声太大,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王爷靠到他唇边,侧耳再听,话没听到,却有两瓣温软贴上了脸颊,柔腻如花,翩翩若蝶,轻轻一点,倏忽而去。 王爷登时楞在了原地,只觉着脸庞上那点温热,慢慢晕开,从颊上直暖到心窝,滚滚前尘、种种痴缠、点点爱恨,纷涌而来,如潮如浪、拍得人阵阵晕眩。 渐渐地,王爷心中澄明起来。 他记起来了!眼前是他! 那个让他愁肠百转、求之不得、舍不下、忘不掉、爱不得、恨不能的他! “是你?” 王爷托起他的下颔。 先生淡舒秀眉,并不答话。 王爷也再不容他说话,俯去,紧紧地吻住了他。 只计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吻他。 若要算上前世,这张唇他却不知尝过多少遍了。 可是不管是一遍,还是一百遍、一千遍。 他只知道,这两瓣嘴唇间藏了花蜜,莫说此生,便是轮回千次、万次,他都尝不够,更放不开。 邻家燃了花炮,“哧溜溜”礼花升天。 夜色里绽出丛丛银花,到了半空又散作银星点点,纷纷零落,柔柔地里住那拥吻的两人。 好半天,王爷才松了嘴,却舍不得松手,把个人牢牢地箍在胸前。 先生淡然笑着,他的眼眸还是空蒙蒙的。 可王爷知道,这一次,他的眼里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