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男人(上)》 第1页 楔子 世上总有不起眼的人,每个不起眼的背后总有一个理由,或许是外表,或许是家世,或许是自卑,或许受过伤的伤口仍淌着血,怕被人瞧见。 太多或许,没人想说,没人想问。 冬天到了,再过七个月便是学生们的联考,而现在是他们放纵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十二月二十五号。 天空持续飘下细雨,虽然电视新闻一直播报酸雨程度,但忙碌的台北人,从来就没注意过头上那一点点雨。 台北冬天既冷又潮湿,细雨总是伴着微弱的阳光。 街上并没有以往的应节气氛,因为经济持续低迷很久了,每个人都不好过,街上游民变多。 男孩戴副黑框眼镜,低头走入公园;他坐在公园长椅的另一端,坐得很靠近边边,看黄昏慢慢染上黑,被冬夜吞噬掉。 他坐很久,几个小时有吧;公园里活动的人陆续离开,也没人上前询问男孩怎么晚了还不回家。 这是一个冷漠的都市。 “嗨,等人?”不期然地,一名男子不知何时走近,并坐在男孩身边抽起mildseven。 男孩摇摇头。 “英绪,你呢?”男子又说。他吐了口烟,伸手将烟递到男孩面前问:“要吗?” 男孩推推眼镜,他终于正视男人,“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英绪咧开大大的笑脸,“但我的第六感跟我说,我们是一国的。” “什么一国?”男孩问。 “寂寞国。” 男孩终于笑了,但同时眼泪像毫无预料的大雨般滴下来,叫人措手不及。 男人带男孩回去,并温暖他。 晚上十二点的钟声敲过,男人怀中的男孩用像羽毛似轻柔的声音说:“妈妈过世了。” 英绪轻轻抚模男孩柔软的褐色头发,问:“爸爸呢?” 男孩摇摇头,他的脸埋藏在英绪胸膛,没说话。 第一章 满脸不悦的杜风瞪视眼前早餐,口气不善地问:“妈呢?” 桌子另一端,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放下股市财经报,悠闲啜饮咖啡。 “妈呢!?”杜风双手用力拍打桌面,他对无动于衷的男子大吼。 “福伯,你先去忙你的。”杜成己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十分满意地将报纸推到旁边。 死对头亿泰出问题,他今天会心情很好很好——面对儿子的挑衅,可以不追究。 “哼!”杜风不屑地哼出声,拉起背包甩头就走。 外头有司机候着,但杜风没上车,他径自走出杜家前庭,走到路口坐公交车上学。 明德是一所公立大学,它位于半山腰,校园种了很多木棉花;橘色圆圆的外观看起来很可爱,但校工则是季节一到,便开始抱怨它看来可爱,但清理不易的棉絮。 今天是开学第二周,九月的天气依然酷热。操场上晒的跟黑人似的学生们,则是趁着清晨凉爽时跑到学校打球,杜风也在其中。 学校的篮球社团可以淋浴,所以他们就是玩得汗流浃背也不怕;社办是所有社团中最大的,约十坪,有半个教室那么大。 厕所改建成淋浴室,只有几道薄薄的木板门隔着。半生不熟的男孩们会一边淋浴,一边谈论着异性。 杜风淋浴完穿上干净衣服时,瞥见衣柜角落的一罐白博士,他朝着里头喊问:“刚刚阿牛要白博士干嘛?” 淋浴间走出一个跟杜风个头差不多的男生,他正低头用毛巾搓干头发,“刷牙吧。” 将白博士丢给齐祖文的杜风笑道:“你嘴巴才脏,喏,等会拿给阿牛。” 齐祖文一接到,马上做个烫手山芋的表情,又丢回给杜风。“我们美丽的学姐比较重要,为了让她有美好回忆,你还是自己先用好了!”说完,还将嘴翘高,做个亲嘴姿势。 学姐叫何玫文,而她还有一个响当当的职称,便是篮球社经理。 在半开玩笑半无奈下,杜风莫名其妙成了何玫文的男友。 试试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随手将白博士放到洗手台上,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衬衫是青色直条复古衬衫,牛仔裤服贴地包裹他年轻的身躯。拿出包包里的课程笔记,手表显示计算机课还有半个钟头才开始,他百般无聊地又合上本子。 半个钟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下山去逛逛也不行,在学校闲晃也无聊。 最后还是决定去吃个东西,早上还没进帐的肚子小小抗议着呢。好友齐祖文早已去拿钱包了,他是标准的吃不胖瘦子,个头跟杜风一样,却只有六十公斤。 两人买了凉面跟饮料,走到花坛旁的石椅上享受。 “喂,有人叫我打听,你们那有没有美女?”说完,嗉噜一声,凉面大把进了齐祖文嘴巴。 “无聊。”杜风喝口运动饮料,不过脑海却反射性地猜想。 “别误会,不是学姐问的,”齐祖文贼贼地笑了笑,“猜猜是谁?” “你。” “你真没幽默感!”齐祖文将筷子当成指挥棒,煞有其事地挥动起来,边咬着凉面边唱着:“牛的春天跟我们比较不一样,但没关系,总之发情了。” 杜风很受不了地翻翻白眼,心想观众也是有自主选择权的。他三两下吃进凉面,拍拍准备走人。 “喂!真的没有吗?你们那里花都长得很不营养是不是?”齐祖文还在后头囔囔。 杜风压根不理,先进计算机教室吹冷气也比听冷笑话好。 虽然再十分钟就上课了,但计算机教室却依然空无一人。他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来,虽然计算机课是网络联机教学,但能容纳六十人的计算机教室也不小,还是坐近点听好。 开机欢迎声效响起时,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他循着声音转头看,一名戴厚边眼镜的学生扶着桌面站起。 学生的头发有点长,厚边眼镜也遮住他脸部大半。 杜风先开口:“你没事吧?” 学生显然在椅子上睡着了,没回答杜风的问题,他只是点点头后又坐回原位。 杜风觉得面生,但这堂课是选修课程,跨科选课是很正常的,所以也没多问。 同学陆续进来,杜风同时还看见齐祖文也偷溜进来。在齐祖文鬼鬼祟祟坐到他身边时,他忍不住问:“你干嘛混进来?” 齐祖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老大刚发布夺命通缉令,让我躲一下。” 老大指的是生物系主任,齐祖文的天生克星。 “这堂课人数已满,请仁兄另觅藏身之处。”杜风幸灾乐祸外加慢条斯理地说。 “总会有人生病、吃坏肚子、睡过头、公交车误点、陪产,不能来上课的吧?”齐祖文做了个“任何人都别想阻挠我”的表情。 “这么糟?老大准备怎么料理你?” 齐祖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下决心要挂掉我,因为他养的鱼让我拿去解剖了。” “碳烤三吃?沙西米?”杜风同情地问。 “我没吃牠!我真的是为学术而痛下杀手的!” “那尸体呢?” “……反正都死了……”齐祖文吞吞吐吐地说:“拿去篮球社给阿牛他们吃了……” 杜风瞇眼盯着他。 “好嘛……”齐祖文小小声的说:“我有喝鱼汤。” “再去买一条还他不就得了?” “那也得先活过今天吧?不知道哪个兔崽子去当抓耙仔(打小报告)……”齐祖文忿忿不平地说,完全没反省自己为什么一直去吃主任养的宠物。 杜风摇摇头,决定不要再问下去比较好。而不知为什么,他又回过头去看刚刚那个人;男生又趴下去了,似乎很累的样子。 但讲师走进来后,也就没再多想下去。 第2页 *** 打开通往地下室的大门,汪彦君顺手将楼梯间的报纸及一些邮件拾起。 六点,汪彦君总是最准时的员工。 推开地下室毛玻璃门,一股混浊的气味扑鼻而来。有红男绿女留下的香味,有各式洋酒的酒味,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堕落的气味。 这里是忠孝东路的pub“地下二楼”,汪彦君在这里当调酒师,同时也是老板尹正的地下情人。尹正不常来,但不常来可以解读成两种意思,一种是不常来管,但常会地下情人;另一个则是,不常来管,但也不常会地下情人。 他们两个是属于后者。 汪彦君猜测尹正已经决定将他当朋友。或许比朋友更糟? 尹正是双性恋者,也一直是游戏人间的人,两人关系无法长久也不是令人惊讶的事。而平凡的汪彦君从来都不懂,为什么尹正会挑上他。 但尹正不来他显得轻松,会来找自己很明白就是为了性;身为一个同性恋,尹正的双性关系,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 千万别爱上不该爱的人——这是母亲握着他的手叮嘱的。 虽然他从来没做到,因为他只能爱最不该爱的人。 耶稣造人的失败品,有一小部分的亚当爱上亚当,而不爱夏娃。 罢开始来这上班时,汪彦君仍戴着自己样式老旧的厚边眼镜,他习惯那副陪自己很久的旧东西。但现在他会换上隐形眼镜了,这是尹正多次游说的成果,同时,这也让店里其它员工不再那么纳闷,为何老板会找上这个男孩。 他拥有很美的眼瞳,细长的睫毛保护下,淡浅的褐黄色像琥珀一样无瑕;而包围琥珀的皮肤此时看来,就像个清透白皙的艺术品。 店里的女孩子常开玩笑地说,在汪彦君脸上找不到“毛细孔”这种东西。 听说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但听说毕竟是听说,当事人不说明,那也就只是不具任何意义的传闻罢了。 汪彦君没家,更别说是家人。他住pub后面的休息室,有时候生意太好,不得已必须延后打烊时,才去住尹正位于中山北路的套房。 但只有自己知道,为何不愿去睡那里。跟尹正的关系淡化,更没有理由去了。 在吵杂的酒吧里,汪彦君像个雕像,虽然置身其中,却又融不进。每天晚上他只是静静地友善微笑,问着陌生人或常客,“需要什么?”、“好的,请稍后。” “彦君!” 大夜班的调酒师已经来换班,汪彦君正换好衣服要离去时,突然后方传来同事的叫唤。 “什么事?”汪彦君顺手戴上厚边眼镜。 “领班请你到后面一下。”欣儒说完便急忙地走出去,今天是周末,酒吧忙得不可开交。 汪彦君走到后门,见到领班叉腰站在门边抽烟。 “怎么了?” “这位客人喝醉跟别桌的起冲突,寡不敌众被揍几下晕过去,我去拉开也挨了几下,真倒霉。”领班拿烟的手指指地上,转头说话时果然见到脸上小小一片瘀青。 “我送他去警察局。”汪彦君走向前,但蹲下去审视地上的人时,突然觉得好面熟。 领班将烟丢在地上,用皮鞋尖端捻熄。“拜托你啰,今天有得忙了。” 汪彦君朝领班点头并将地上的人拉起,等会还要拖到巷口叫出租车才行。突然间,汪彦君想起他是谁了……好像是前天在计算机课遇见的人? 念在同校的分上,带到警局似乎有点过意不去。汪彦君叹口气,他得希望尹正今天不会来找他。 当好不容易将不知是被打晕,还是醉晕的杜风拉进套房时,汪彦君已经快虚月兑了。他坐在昏睡的人身旁思索,因为那一身的酒臭味,让他不知该怎么安顿这人才好。 一分钟后他拿了件薄被盖上,决定把人丢在玄关。 “总比警局的脏地板好。”汪彦君对地上昏睡的人说。 但过没十分钟,他拿来一个枕头。 半小时后,他认命地又走到玄关,将杜风的鞋子月兑掉,拿条热毛巾为他抹脸,然后拖到榻榻米上。“吶,我仁至义尽了。” “不可以!别打了……”这时,醉了的杜风却突然开始大叫:“不准你打妈!” 听到最后一句,汪彦君愣愣地坐下,在杜风旁发起呆。好一会他才起身去浴室,洗完澡还顺便到冰箱拿啤酒。只要是尹正的房子,便绝对会有酒。 喝了半罐他才爬到铺好的床上,果然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但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的梦。 女人穿着淡紫色和服,坐在樱花树下向他招手,樱花树很老了,斑斑驳驳的树皮像长满老人斑似的。梦里的他还是孩子,跑向前去时身体摇摇晃晃的。 突然女人的服装变成朴素的衣着,手中拿个大行李,拉着他一直跑,一直跑。 路似乎没有尽头,渐渐扭曲起来。 这个梦从来只到这里,接下来便是无止尽的逃跑、无止尽的扭曲。 “啊!”他大叫一声终于醒过来,冷汗已经微微弄湿睡袍。 他犹未回神,却不得不注意到一旁看着他的杜风,勉强地微笑问:“你醒了?还好吗?” “给你添麻烦了……很谢谢你。”杜风点头,他不好意思的说:“我一早起来觉得身上很臭,看你睡着不敢吵你,所以没问就拿了衣服去洗澡。” “没关系。”汪彦君将和式睡袍系拢,这个噩梦让他的睡袍全乱了。“要吃东西吗?” 杜风觉得不该再给这人添麻烦,但他的确饿了,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于是只好厚脸皮又点头。 汪彦君去而复返,他腼腆地笑了笑,“冰箱没东西,我们下楼去吃吧。” 杜风忘了他便是那天计算机课睡着的人,只觉得这陌生人怎么那么和善,一般人的戒心都很重,是不会随意收留人的。他摇头,虽然难以启齿,但也得开口:“我的钱包掉了,可以请你借我几百块吗?” 汪彦君干脆地打开背包,并抽出一张五百面额钞票。“喏。” “谢谢,我要怎么还你钱跟衣服?” 发现杜风没认出自己,他也没多说,“不用了,反正衣服不是我的,这些钱也不用还了。” “不行,一定要还。”杜风向来的原则便是不欠人情。 “那下次上计算机课你再还我吧。”汪彦君耸耸肩,他跟学校的同学几乎不打交道,但似乎这是唯一适合的方法。 “计算机课?”杜风完全无法解读这句话。 “我是那天睡着撞到桌子的人。”他拿起一旁的厚边眼镜戴上,“我叫汪彦君。” “杜风。”杜风有点惊讶,惊讶于一付眼镜的影响力。“谢谢,那我先走了。” 汪彦君帮他开了门,让杜风离去。 二十二楼,杜风走到电梯前,他抬头看到上面的木雕数字。电梯有两部,“当”的一声,左手边电梯门开了,走出一个轮廓像外国人的男子。 这是一个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人。 杜风走进电梯并按下一楼,但却发现电梯直接上二十五楼。原来有人已经先按下楼键,所以电梯先上升后才下降。 站在陌生人旁的杜风看着电梯数字一楼楼往下闪动颜色,突然想起手表放在浴室,他赶紧按下二十二楼的按键,还来得及,电梯停下了。 罢跨出电梯,杜风转过廊道时,踏出的脚又缩回来。 外国男子正站在汪彦君门前,不耐烦地按门铃。 门过好一会才终于打开,屋内的汪彦君脖子上挂条毛巾,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门外的人有些吃惊,而男子则是低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轻松抱起他。 第3页 门被带上。 “怎么来了?”汪彦君拿出冰箱里的啤酒。 尹正伸出手但不是接过啤酒,而是拉住汪彦君的手腕,将人拉跌进沙发内;他用指尖轻轻滑过身下人的脸,一路到了锁骨。 “小彦,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不知道,有一阵子吧。”汪彦君闻到ckbe,香味笼罩着两人。 上一次见面时是dark……尹正总是为了伴侣而更换香水。 “整整两个月,”尹正笑着看他,“你都不想我吗?” 汪彦君将手上的啤酒放到地上,“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了。” 尹正顿时脸色沉下来,恼怒地问:“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汪彦君不着痕迹叹口气,反问:“你呢?” “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怕你烦,所以不想吵你。”汪彦君注意到压在他身上的身体起了变化,“别这样,我等一下要上课。” 尹正邪邪地扯动嘴角,他轻轻挑开汪彦君的衣襟,“对,那些女人弄得我好烦,还是小彦好。” 汪彦君的眼瞳瞬间变成深褐色,那一瞬太过快速逸去,尹正没发现,就连汪彦君自己也没发现过。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推开了尹正。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轻易地推开足足高他一个头,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尹正。 尹正却当这是情趣的前戏,他不屈不挠又压上汪彦君。“琥珀猫,别想逃……” 汪彦君最后还是让尹正得逞了,他让男子在他身上进出,只为了想多听听那句“琥珀猫”。 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叫他的。 *** 杜风今天打算逃课,他绕到了圣玛丽医院。 妈妈昨晚送急诊,还是他发现得早,叫的救护车。 何俐馨有忧郁症,从发现老公外遇后开始一天天严重,抗忧郁症的药让她常常发呆。 有时发作起来,便会跟杜成己大吵,而杜成己昨天又动手打她。晚上何俐馨坐在床上,一颗颗地吃着安眠药,她没发现整罐安眠药已经一半进了她的肚子。 苞杜成己分房已经很久,没人注意这个杜家女主人究竟在房间做什么,直到儿子发现。好胜的杜风无法忍受母亲的懦弱行为,于是他逃开她身边;但不管如何,终究还是必须去探视心灵十分脆弱的母亲。 何俐馨脸色苍白,手术完的她沉沉睡着,杜风没叫醒她,默默地换水后,将刚买的玫瑰摆上花瓶。点滴里的液体规律地滴下,连结管子的手腕上几道伤痕新旧不一,她像被丢弃的洋女圭女圭,已经没有受宠爱的气息。 医生说如果情况严重,建议杜成己将何俐馨转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她的自残次数已经有必要让人二十四小时看护她。 玫瑰是淡紫色的,小时候何俐馨常对杜风说,在他们那年代,紫玫瑰是舶来品,很贵的。杜成己常将大半薪水都用来买花追求何俐馨,然后喝白开水与面包度日。 但花总有凋谢的一天,杜成己变心了,对何俐馨的爱也像日渐廉价的紫玫瑰。 杜风在母亲醒前离开,他还拜托护士等她醒来时跟她说,有两个人来探病。这样或许母亲会以为老公来探望过,纵使事实上杜成己只是走进医院办理住院而已。 杜风回家后便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隔天;虽然讨厌懦弱的行为,但由不得控制的是,他的大脑会用睡眠来逃避。 最高记录是父母天天吵架要离婚的那段日子,他睡了三天。 没人叫得醒他,而代价是重考一年,因为那三天遇上高中联考。 起床后脑袋钝钝的不受控制疼痛着,床旁的闹钟显示已过一天。脚软的他走到楼下只见到管家,“福伯,妈妈情况怎样?” 埃伯正在擦拭家具,一贯的,他慢吞吞地回答:“好多了……医生说如果家属不准备转精神医院,那后天就可以接回来了……” 杜风点点头,并将从汪彦君那穿回的衣服交给福伯,让他拿去干洗。 他直觉那套衣服是那个外国人的。 汪彦君比他稍矮一点,所以不会是汪彦君的;因为连他自己穿来都觉得似乎大了点。 洗完澡后他乖乖拿了讲义去上课,卢教授是出名的冷血千人斩,没人敢无故逃课。 天气凉爽得让人心情愉快,所以他决定骑车;摩托车是去年暑假打工,然后又杀了两只猪买来的。 按古造型的迷你野狼车,因为跟送瓦斯的旧型大野狼有点像,所以朋友都笑称是“瓦斯车”。 何玫文对车没研究,但对没有后车箱、安全帽必须挂在车外日晒雨淋倒是蛮有意见的。所以杜风每次都为了找停车位伤透脑筋,因为必须找个雨淋不到的地方。久而久之,他倒是懒得骑摩托车出门了。 台北的红绿灯很多,但闯红灯的也不少,警察都躲到天桥上偷拍违规照,这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城市景观。 “爱情的一种写照。”齐祖文解释为:“当偷腥出轨时,千万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如果偷腥的人不怕被人知道? 杜风曾经问:“如果有人很有钱,不怕被罚钱,依旧无视规则而行呢?” “嗯……”齐祖文总有他的一套歪里,“一直违规,总有一天会发生意外吧?” 杜风不能理解,就算后果不堪设想,就算失去生命财产,但总是有人甘走险路。 摩托车停到学校外的划位停车格后,他顺便买了两瓶饮料,睡了近三十个小时,他很渴,饿倒是不太觉得。 早到近半个钟头,教室的人三三两两的,刚拿出饮料喝第一口,就注意到眼前一个走进来的人。 “这里!”杜风对他招手,并拿出另一罐饮料。“你也有上千人斩的课?” 汪彦君也觉得惊讶,他接过了饮料,“嗯,视传的必修课。” “对了,先还你钱,衣服还在洗。”杜风将钱递给汪彦君。 汪彦君没找话题聊的样子,杜风也没觉尴尬,他自顾自拿起书来看,同时注意到汪彦君拿起一本黑色皮面的速写本,开始涂涂画画。他觉得汪彦君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像是和他们不同世界的人。 入笔的是前头一对情侣正共喝一杯饮料的背影,一幅画里背影就占了三分之二,根本看不太到脸,但画得很有韵味,好像幸福从那两个背影中传出画似的。 “哇,真厉害!”杜风忍不住放下书赞叹。 “哪有,随便画的。”意外的,汪彦君那似乎无风无浪的脸上,出现了腼腆的表情。 那浅浅的微笑,感染力很强地布满两人间,杜风也跟着露出微笑,他问:“可以看其它的吗?” 汪彦君有些犹豫,但还是将本子递给杜风。 速写本只剩薄薄几页空白页,其它都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杜风一页页地翻,觉得汪彦君的美术底子打得真好,他不禁随口问:“怎么你选视传,而不是美术呢?” “分数差了一点,上不去。” “那我们是同病相怜啰?我正巧差几分,不然跟你就是同学了。” 杜风苦笑地说,随即一页画深深吸引他的目光。 一只鱼骨纹的黄色小猫,在堆栈的货物上睡着。或许是天性使然,小猫就算睡也无法舒适的躺平,蹲着打瞌睡但头还是忍不住垂下来,所以看不到猫脸只看到两只耳朵,像日本人敬礼似的。 汪彦君看杜风翻那页特别久,他忍不住说:“牠住我工作的店后面,我帮牠取了名字叫虎虎。” “虎虎?真可爱,有人喂牠吗?” “我有喂,不过因为太早断女乃的关系,牠身体很不好。”汪彦君眼中出现烦恼,为这事他也很困扰。 第4页 “你不能养牠吗?” “不能……昨天的套房是别人的,原主人讨厌猫……”汪彦君叹口气,“猫妈妈被车子压死,我去将尸体移走时,看见还只有一个拳头小的虎虎一直想靠近猫妈妈,差点也让车压死。” “虎虎多大了?” “应该有四、五个月吧。” “我养牠吧。”杜风咧嘴对汪彦君笑。“我妈妈也喜欢猫。以前养了一只,后来尿结石走了就没再养了。” 汪彦君很惊讶,他又问了一次:“真的吗?还是……你要不要先去看虎虎?” 杜风点点头,好像觉得自己更接近汪彦君一些了。他又翻翻剩下的其它素描,“你有没有帮这本画册取名字?” “取名字?”汪彦君疑惑地问:“练习本取什么名字?” “就叫……『渴望幸福』。” 汪彦君瞬间失了一下神,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 “因为画册表达的气氛。嗯……好像是很多人都期望的温暖吧。如果我是出版社,会将小猫放封面,让小猫的落寞跟里头的幸福产生对比。好像在说着:我需要爱!” 汪彦忍不住笑着说:“到时候完成了,那就请你帮我每一张画都写个文案好了。” “好啊,那我要抽版税喔!”杜风跟一个经过的人挥挥手,他坐下后一直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而汪彦君则是成了对比。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方便什么时候去看虎虎?” “都可以,今天?”杜风小小声地说,因为卢教授进来了。 下课时间因为卢教授滔滔不绝的关系被牺牲掉,好不容易终于十二点,两人约好一起去吃午餐。齐祖文也来凑热闹,诉苦说买了三条鱼还陈主任才得以逃过一劫,让他大呼得不偿失。 当然他也很会带动气氛,整个中午听他作秀也过了大半。不过他对虎虎倒是也挺有兴趣的,直说也要去看,不过杜风没答应就是了。他小声跟汪彦君说,齐祖文是广东人,背朝天的都吃。 “广你的头!”齐祖文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有选择性的。” “比如?”杜风打趣地问。 “虫不吃。”齐祖文很认真的说。 “那只能证明你还是个人。”说话的是陈主任,他一把拎起齐祖文,“忘了你的劳动服务了吗?还不滚过来?” 齐祖文哭丧着脸被拖走了,看来三只鱼不能抵销前帐,杜风笑着跟他挥手道别。 “他怎么了?” “他偷走陈主任一些宠物去吃。” “我记得……他是生物系的主任不是吗?” 生物系有一个很有名的“系宝”便是陈主任养的,一只冠军狼犬,大约半人高,十分凶猛的黑犬。 “祖文说他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是了解世上所有能吃的东西。但是他都专偷陈主任的宠物吃,真怀疑他能顺利毕业吗。” 杜风耸耸肩。“对了,我的手表那时忘在浴室,能看完虎虎能顺便去拿吗?” “今天不太方便,但我有收起来,计算机课再给你?”汪彦君委婉拒绝;尹正还在套房赖着不走。 杜风答了一声,心思想到昨天的外国人,“现在去看虎虎吗?” “嗯。” 两人将餐盘丢到垃圾桶,步出校园。杜风牵了自己的摩托车过来,他将安全帽丢给汪彦君,而汪彦君看着粉红色的安全帽,有点想笑。 “别笑,粉红色不错啊。”杜风有点哭笑不得,见着汪彦君的笑容,他突然说:“你应该多笑,笑起来很好看啊。” 汪彦君戴好安全帽并坐上摩托车,“那也要有开心事才行啊。” “是没错……”杜风想起他的家庭、他的母亲,一时间哑口无言。 “什么?”风呼啸而过,汪彦君听不太清楚。 “没事!”杜风大声响应,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有资格说别人? 骑了将近半小时后来到“地下二楼”pub,杜风惊讶地问:“你在这里上班?” 汪彦君说不出话来,只好点头并掏钥匙先进去,他已经好几年没被载过,甫下车还惊魂未定。 杜风尾随在后,他忍不住问:“我那天只记得跟人起了口角,然后呢?” “我只负责把你带走,其它不清楚。”汪彦君心思就跟他的画一样细腻,他避开杜风被打的事情。 “你们处理喝酒闹事的客人,都是带到家里啊?” “你例外,一般都是直接带到警察局。” 汪彦君又打开吧台后的一道门,他俩穿越像是厨房的地方,到了底端。 “喔,太感谢了,不然留记录可惨了。” “虎虎?你在哪?臭虎虎?”汪彦君开始沿着楼梯叫唤。 “喵”的一声,一只黄白鱼骨纹的猫从货物中探出头。 “虎虎……”汪彦君声音变得很温柔,他轻轻抱起虎虎,举起右前脚,对杜风说:“嗨,我叫虎虎,请问你是我的新主人吗?” “是的,以后你要改姓啰。”杜风也跟着玩起来,“杜虎虎。” “你可以收留牠?”汪彦君很高兴,他将虎虎递给杜风抱抱看,“我一个月带牠洗一次澡,也除过蚤,很干净的。” 虎虎像附和似地“喵”了一声。 “牠好像小毛球喔。毛茸茸的。”杜风接过虎虎,“颜色跟你的眼睛一样呢。嗨,小朋友。” 杜风模揉虎虎的样子让汪彦君很放心,“医生说应该有混过种,虎虎算是半长毛的猫。” “哇!牠咬我!” 虎虎似乎想回汪彦君怀里,于是开始挣扎;其实并不太痛,但杜风还是将虎虎先还给汪彦君。“我们先去买笼子好了,不过你要跟我回家一趟,我的摩托车没办法放笼子。” “嗯。”汪彦君重重地点头,他很高兴虎虎将会有新家,而不是像他一样寄人篱下。 两人去买了笼子跟食物准备将虎虎带回杜风家时,突然汪彦君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他打开手机对谈一会后,转头跟杜风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朋友发生一点意外,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这样吧,我等会请人送到你家?” “没关系,不然我坐出租车带虎虎回去好了,摩托车先放这,明天再来牵就好。” “这样也好,真的很抱歉,我先走了。”汪彦君低下头对笼里的虎虎说:“虎虎,掰掰,回去要听话喔。” “喂,你重猫轻人喔,怎么没跟我说再见?”杜风佯装凶神恶煞地说。 “好好,”汪彦君稍微垫起脚尖,模模杜风的头,“乖狗狗,要好好照顾虎虎喔。” 杜风笑着目送汪彦君上了出租车,然后自己拦了一台。车窗倒影出自己帅气的脸,杜风忍不住拨拨头发,傻笑起来。 *** 汪彦君来到中山北路的套房,打开门便见尹正站在流理台前冲水,他的手红了一大片。 “怎么不去医院?”汪彦君责问同时也拉起尹正的手看,“幸好没起水泡……” “好痛。” “先去医院再说。” 汪彦君拉着尹正的手腕,转身便要开门,冷不妨尹正一把抱起他,转起圈圈,“哈哈,这是色素抹上去的!” “你!放我下来!”汪彦君恼怒地想推开尹正,“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你都不陪我,所以才无聊啊。”尹正穿着黑色丝质睡衣,像模特儿般的颀长身材,拉着汪彦君跳起了华尔兹。 “啦啦啦……” 汪彦君无奈地被他扯着动,一会后他终于开口:“正,我们该结束了。” 脚步速度慢下来,尹正好一阵子不作声,“为什么?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跟林氏财阀的二千金不是订婚了?跟我在一起对你很不好。” “只是订婚,这不能代表什么。” 第5页 “记者会追着你不放,因为你是尹氏独子,我们是不可能再继续的。” “不要。” “由不得我们决定要不要。” “自私。”看到汪彦君惊讶地抬头,尹正才继续说:“事实是——你怕因为我的关系,破坏你宁静的生活。” “我想这问题很久了,并不是你订婚我才说的。我们很多地方都不同,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生气我两个月不理你?” “不是,真的不是。你该知道事情轻重。” “我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汪彦君终于动了气,“你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把爱情当游戏,但我不想玩!” “可是我将游戏认真了。我回来面对现实,你却说要放弃?” 汪彦君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生硬地说:“我能将这句话当离别前的最后一句甜言蜜语。” “这不是甜言蜜语,我是认真的。” “你要知道,你订婚了。” “我没有办法推掉婚事!我试过离开你,但按下电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彻底失败了!” 汪彦君觉得很乱,是,他说尹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也不知道尹正在想什么。那最重要的契机过了,他已经将自己训练成对付尹正这条斑斓毒蛇的血清了。 这时候要他再爱? “你骗我。”这是汪彦君最后的结论。他转身就跑,逃出套房。 *** 认识尹正是在高一的夏天,那时他住在一个老师家,教美术的,叫沈英绪。 他没遇见英绪前一直到处流浪,反正父亲也不积极的想找他。 他的父亲很老,儿子、孙子都有了;母亲遇到他时不过二十岁,但父亲却已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企业家。 母亲带着病痛过世几年后,父亲也寿终正寝地离开人世。 他不知道父亲的中文名字,只知道日本名叫芳彦,不知道父亲做什么的,不知道父亲住在哪里,只知道父亲已经中年的儿子在父亲过世后,有按照遗嘱来“处理”他的事。 但送走他们的那晚,他便离开了原本租的房子。 汪彦君仍是有上学,他用父亲过世前定期存入母亲户头的钱,节省地过了一段日子,什么人伸援手他都接受,但不要父亲家人的可怜。 英绪喜欢美的任何事物,所以他将流落街头的汪彦君捡回家,他说那是他看过最美丽的灵魂;当然指的不是汪彦君,而是他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英绪在照顾他半年后通过考试,决定要到法国,到他最崇敬画家的故乡去学习更高境界。 他找来尹正照顾汪彦君到十八岁,但在英绪走后没多久,尹正也接收了汪彦君。 尹正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他是那种只要他想,什么道德伦理都无法束缚他的人。 他在外头有一间小套房,就是中山北路那个,他将汪彦君带到那去。一个炎热夏日午后,正在睡午觉的汪彦君就这么莫名其妙跟尹正发生关系。 尹正女朋友很多,或许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碰汪彦君,而汪彦君似乎也表现得不是太在乎,完事后只是自己跑到浴室洗澡。 虽然后来感冒差点成肺炎,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尹正来套房找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之后他就一直跟着尹正,直到考上大学都是尹正资助的。只是尹正常会无缘无故失踪一阵子,但汇到他户头的钱倒是一次也没迟到过。 英绪一直没回来;也或许回来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出面介入。 汪彦君想,他们的关系真的该完全断了。每次快要爱上他前,拼命控制自己的难受,他都忍过了,为的就是今天。 他没有软下心继续跟尹正纠缠。很好,他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 他的母亲便是情妇,千里迢迢跑到台湾来,却发现孩子的爸根本没离婚,带着孩子的她只能当永不见天日的情妇,然后一天天的消瘦,一天天磨掉自己性命。 直到完全解月兑。 留下孩子,自己解月兑了。 拿出提款卡插入机器,按了几个键后,屏幕上显示余额有九万七千元。汪彦君没提钱,转而买了份报纸。 离开尹正,需要另找工作了。 *** 鞭头在地上一字排开,还有一个很可爱的猫掌造型磁碗。 “欢迎光临,想吃什么口味啊?”杜风趴在地毯上,将虎虎推到罐头前。 虎虎刚到陌生地方似乎有点胆怯,杜风手一松开便一溜烟地跑到墙角啊、床底啊、桌子下等等的地方躲起来。 杜风自讨没趣的选蚌吉士口味,放到虎虎藏身的地方等牠自己吃。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杜风高兴地开门出去,他想是何俐馨回来了。到了房门口,却看见是福伯,他正打开一个行李箱,收拾一些何俐馨的衣服。 杜风皱眉问:“福伯,你干什么?” 埃伯折起一件衬衫,迟疑地说:“……昨天太太半夜跑去偷隔壁病床的水果刀,在厕所自杀……先生决定将太太转到精神科去了……我来收拾一些贴身衣物送过去……” 杜风立即调头跑出家里,拦了辆出租车到医院去。 他一路冲到三楼,正巧看见在护理站跟医生讲话的杜成己。他激动地问:“妈呢!?” 杜成己没说话,手上还拿着几份文件。 杜风冲到何俐馨的病房,不过床已被整理过,显然人移走一段时间了。 他又跑到外面去,一把捉着杜成己的衣领问:“他是你老婆!你怎么忍心送她到精神病院!” 一旁医师试图安抚激动的杜风:“那里有专业的精神科医师,有人看护才是对病人最好的选择,不然病人会趁人不注意时伤害自己……” “不要!将妈接回来,我自己照顾!” “混帐!”杜成己终于动手打了杜风一巴掌,“你连照顾自己都不行了,还想照顾一个精神病患?不想想你每天用的钱都是谁在赚的?” “精神病患……?”杜风好像完全不疼似地反问:“她不是精神病患!她是我妈!是你逼她成这样的!” 杜风瞪着杜成己,问:“精神病院的地址在哪里?” 杜成己没说话,杜风转头又问医生一次。 “没人会告诉你的!”杜成己终于开口。 杜风没再说什么,他转头离开。 将一些衣物装进背包里,杜风抱着刚进门的小猫又离开。 这个房子不是家,他的家早在七年前就四分五裂了。等到独立时,他会回来接走妈妈的。 他招了车到pub牵车,摩托车不能载笼子,所以杜风另外准备一个空背包,将小猫放进去背在胸前,以方便骑车。 他打算先借住齐祖文家,再去租房子跟找打工。齐祖文倒是提供了一个好消息:一个亲戚移民,房子托他们代管,只是房子很久没人住,要打扫一番。 杜风的拗脾气其实都是杜成己教出来的,两父子脾气一样臭,杜成己让福伯去找杜风,知道平安后也没逼他回来;他总想着让杜风在外头混个几天便知道辛苦,会回来了。 得到好消息的杜风第二天便搬进去,其实说搬,也只不过是一只猫、一个人、一袋行李罢了。 齐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也不知道杜风是跑出来的,当他是找便宜房子的学生,便说房租可以先欠着,等有工作再还也没关系。 杜风搬进去后便先去网咖上网找工作,顺便登了分租广告。 分租地点:xx路x段x楼租金:三千联络电话:xxxxxxxx联络人:杜先生注意事项:无家具,需喜欢猫。 第6页 前头几项都是问过齐妈妈,月租六千,所以两人平分是三千。后头的注意事项则是自己加的。 他跷了两天课用来打扫房子。中间有很多人来询问房子的事,不过因为完全无家具,所以都问问便没下文。 毕竟台北是快餐之都,租房子还得自己买家具太麻烦了。 第二天晚上,门铃又响起。 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杜风躺平成一滩烂泥。没办法,没床没椅子,地板只好擦干净一点躺着睡了。 他挣扎很久才去开门,不其然,他见到一个很意外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小便东跟你说的?”杜风很惊讶。 “小便东?”汪彦君会意过来,苦笑了下,“三千块的分租,点击率很高的。” “你不是借住朋友那吗?”杜风侧过身让汪彦君进来。“对了,要月兑鞋,我刚刚当苦工擦得很干净。” “虎虎!”汪彦君的声音一出现,虎虎便从行李中跳出,很是高兴地对着汪彦君一直叫。 他抱起虎虎转头问:“怎么没听你说搬家?” “家里有些事,临时搬出来的。不过我没让虎虎饿着喔!”他扬起下巴,示意不远处的猫碗。 “既然这么巧,那我不住下来就太可惜了,虎虎,以后我们一起住了喔!”汪彦君将虎虎捧起来,摇摇牠小小的身体。“对了,我今天就住进来可吗?” “是可以,但没家具要睡地板喔。不过,小便东他妈妈有给我两件棉被,一起睡应该没问题。”杜风想着,快入冬了,得快点存钱买床才行。 “嗯,我去拿我的东西,晚一点再过来。” 汪彦君直接到pub将他少得可怜的家当带走,尹正显然错过了汪彦君,他等了汪彦君两天,才刚走。 pub的人一直想拖延汪彦君,但被他巧妙地逃开了。他模黑打了醉客一拳,并诬赖是别人打的,制造骚动后趁乱离开。 尹正接到消息赶到pub时,pub里没有汪彦君,只有警察。 汪彦君哼着妈妈教他的日本小曲,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他报复了他的父亲。 报复他明明没离婚,却又骗了妈妈的父亲。 坐出租车回杜风住处时,他还在路上顺便买了两个枕头。本来还想买棉被的,但是现金不够,附近也没有提款机,只好以后再买。 两个人晚上跟猫一起窝着,虽然入秋了,其实也不太冷。 “杜风!杜风!” 昏昏沉沉中,杜风艰难地微微睁开眼。他含糊的问:“嗯……怎么了?虎虎要吃饭了吗?” 汪彦君见杜风睁开眼,忙更用力摇晃那已经睡死很久的人,“你睡一天了!不要紧吧?人不舒服吗?” “喔……没事……我常这样……没事啦……”杜风撑起身体,他捧着头,感到晕晕钝钝的。“帮我拿个水,谢谢。” “家里没水,我们去外头吃饭顺便买水吧,你一整天没吃饭了。我叫你都叫不醒,本来已经要叫救护车了呢。”汪彦君呼口气,“下午是千人斩的课,你要上吗?还是我帮你请假?” “没关系,我常这样,不碍事的,下午我们一起去上课吧。” 汪彦君担心地又瞧了杜风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听小便东说你要找工作?你会sh吗?” “会一点。”杜风口渴得要死,起身穿衣时,努力要自己停摆的大脑思索最近的超商在哪。 “有一个广告公司征设计助理,但是我不会计算机,如果你会的话,那你明天去面试吧。”或许是心中石头放下,他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杜风注意到汪彦君的虎牙,他惊讶地叫:“你有三颗虎牙耶!吸血鬼!” 夸大的表情让汪彦君哭笑不得,他伸手将背包里的讲义拿出来,丢到杜风身上,“看你蛮健康的嘛,把我的担心还来!” “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我是。”汪彦君伸出手,“而且还是吸血鬼,请你算利息。” “呃……好吧,午餐一客?加晚餐?加宵夜?”随着汪彦君的脸色,杜风自动加价。 “这还差不多。虎虎,有宵夜吃耶。”汪彦君抱起虎虎,亲了牠一下。 “喂!你们排挤我。”杜风哀怨地看着前面的一人一猫。 “没有啊,你想太多了。”汪彦君举起手将虎虎凑上去,让虎虎舌忝了杜风一下,“虎虎,要对食主好喔。” “是饲主吧?” “给食物的人,所以叫『食主』,虎虎对不对?” 换成杜风悻悻然地看着前面的一人一猫。 “走吧,该吃午饭了。” “是,吸血鬼大人今天想吃什么啊?” “嗯……台塑凑合凑合吧。” “啊!?台塑?” “我是吸血鬼嘛,专门吸你钱包。”讲到这,汪彦君终忍不住笑出来,“好啦开玩笑的,我们到路口那吃牛肉面吧,昨天发现的,不错吃。” 汪彦君边说边跟小猫玩,虎虎在逗弄下也伸了猫掌你来我往,一个没注意,爪子钩住polo衫,倒勾的爪子一时间扯不下来;杜风见状,忙上前帮他捉着虎虎,好将猫掌跟可怜的衣服分开。 也是这时,他注意到汪彦君胸前从锁骨延伸而下的一条长长疤痕,在他白皙的身上显得可怖。“哇,看起来好痛。” 汪彦君将虎虎的爪子小心地取下。“让人误伤的。” “误伤?”杜风“啊”的一声,不可思议地问。 “嗯。一个女孩。”汪彦君朝他笑笑,痛楚的回忆由疤蔓延开来。 一年前的冬天,已经跟尹正分手的女孩,拿着刀子朝他没头没脑地划了几刀;脸上的疤,尹正花了很多钱让他去整容,身上的疤还来不及手术,两人便宣告关系结束。 “那……后来呢?” “后来她的家人好像带出国去疗养吧。”他永远记得那个异常的暖冬,那女孩眼神中的疯狂。 “为什么她攻击你?” “我也不知道。”汪彦君避重就轻地说。 谈到这个伤,他的心头很不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 “你也太倒霉了吧?看起来挺严重的。”杜风伸出手比划比划。 “幸好是冬天,女孩子力气又不大。医生跟我说,这不叫倒霉,这是幸运。” “这叫幸运?那是什么蒙古大夫……脑袋装什么……”杜风的追问突然停了下来,他意识到汪彦君不愿意说。 “我都快饿死了,走吧!”汪彦君蹲下模模虎虎的头,他的笑容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淡。像是谈论一件衣服般地无关紧要。 他该觉得自己倒霉?不,他庆幸。庆幸拿刀的不是自己。 猛然,汪彦君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 或许这是他离开尹正的一个引爆点。他害怕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他害怕——怕有那么一天,他的眼里也有那份可悲的感情。 汪彦君抚模虎虎的动作停止,并僵硬地缩回口袋,“还不走?想赖帐吗?” 杜风一下就被激得回答:“嘿!我这人从不赖帐,该我的就是我的。” *** 杜风顺利找到做动画的兼职,东西拿回家做,论件计酬。这对白天要上课的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但问题来了——他没计算机。在不可能回家搬救兵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到小便东家做,慢慢存钱买计算机为当务之急。 汪彦君也找了份工作,帮一家外贸公司翻译日本文件,或是帮日本客户当解说员。 两人虽住同一屋檐下,但真正碰到面的时间却少之又少。通常杜风回家时,汪彦君已经睡了;汪彦君醒时,杜风却是好梦正甜。 外贸公司的董事长是日本华侨,他坚持日本的自律精神,每个人到公司都得西装笔挺,对不守时间信用的人也特别严苛。 第7页 纵使汪彦君只是打工,也得遵守这些规则。 杜风受到广告公司影响,天天穿着板裤、t恤在公司与学校两头跑,但年轻便是本钱,怎么穿都好看;而汪彦君就别扭多了,西装笔挺的他,甚至有学生误以为是助教。 杜风在第一次见到汪彦君穿西装走进教室时,忍不哈哈的笑了起来。 一个礼拜后的今天,他依然止不住地笑出声,“哈哈……天啊!” “笑什么?”汪彦君红了整张脸,咬牙切齿地说。 从进校门便有一堆人对他侧目,现在视线又因杜风的显眼程度而遽增。他开始考虑带衣服到公司换了。 “因为不习惯啊!是不错啦,但审美观跟习惯是两码事……”杜风憋笑憋得辛苦,看出汪彦君的脸色赶忙解释。 “狡辩。”汪彦君找不到理由反驳,低声抱怨了句。 “怎么这么说,我是认真不过……”话还没说完,便因看到在教室门口惊愕的小便东而又忍俊不住。 丙不其然,小便东蹦蹦蹦地三步并成两步跑来,一开口便大叫道:“哇塞!这位青年才俊是哪位?” 汪彦君真想一头撞昏。 杜风此时终于良心发现,他岔开话题帮汪彦君解围:“你怎么跑来?又被追杀了?” “喂,你是不是我朋友啊?”齐祖文垮下了脸,不过打死他也不愿说,他的确是刚刚从劳动服务中“落跑”。“小彦你穿这样好帅耶,我都认不出来了!” “最好是好看。”汪彦君哼了声。 忽想到什么,小便东拍了下头道:“小彦,校门口有人找你。” 汪彦君僵了一下,他的朋友便只有眼前这两位,什么人来找他? “你没惹什么事吧?对方看来来者不善。” “我知道了。”听到这,汪彦君知道是谁了,心情瞬间乱了起来。胡思着等下课就先从后门走……但,以后呢? 脑子乱糟糟,没有一个办法是解决之道。 这时,原本吵杂的教室不知为何稍稍安静下来;当然心里乱七八糟的汪彦君没发觉。一直到杜风摇摇他,他才抬头顺着杜风的视线看去。 尹正。 他穿着一套白色运动服,已经走到汪彦君眼前,周围的人都望向这边,因为这个显眼的人。 不可能是学生,但也没人认得他。 汪彦君惊愕地看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蓝眸,他已无暇管尹正为何能进入校园。 尹正坚定地开口:“我们需要谈谈。” “你……你……”“你”了半天,汪彦君也说不出什么话。末了,终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我下课到家里找你。” 他略略站起身,有些故意挡住杜风两人的视线。 尹正今天反常地戴了一副细细银边的方框眼镜;那是汪彦君帮他挑的。他断然的道:“不,就现在。” “我等会要上课。”汪彦君向前走几步,刻意隔开杜风的距离。 尹正瞇起眼,他身子略略前倾靠近汪彦君耳边道:“你希望我扛你到车上?” 苍白着脸,连汪彦君自己都没察觉到……心,不知何时有了弱点。 这个弱点便是“朋友”。 以往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此刻,他不敢转头看杜风。他听见自己带着虚假笑意的声音响起:“杜风,我有事先走,麻烦等下帮我代点名。” “……你没事吧?”杜风应了一声。他看不见汪彦君的表情。 随即,他伸出手将汪彦君的肩膀转向自己;他打定主意,如果汪彦君回头有任何不愿意的表情,他会立即拉开眼前这两人。 但出乎意料的,汪彦君眼底满是笑意。 那是没有任何破绽的眼神。 第二章 安静地跟在后头,汪彦君眼前的道路全被尹正高大身躯挡住。曾几何时,他天天都跟着这到背影一同进出……一幕幕回忆像默片开始放映。 英绪打开灯,转头示意身后朋友进来,一边喊着:“小彦!小彦你在哪?” 沉闷的午后,只有蝉的回复声。英绪打开袋子,拿了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往房内走去。“小彦?小彦?” 房门微微开着,英绪进入后见浴室的门关着,他上前敲门。 里头这才传出水声,没多久,汪彦君打开门走出来。他的精神看来很不好,一直打喷嚏,显然不知在浴室睡多久了。 “你看看你!”英绪伸出手模模汪彦君的头,一把接过毛巾帮他擦拭头发。“我不是说只能淋浴吗?怎么每次都洗到睡着!” 汪彦君又打个喷嚏,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头昏脑胀。 看来又要感冒了。 英绪拿起吹风机帮他吹干头发,汪彦君的发质很好,蓬松柔软得让人有忍不住多模几下的。 “你没有在听。” “我有。”汪彦君缩在椅子上,头低低地让英绪帮他吹头发。 明明两人面前有第三个人在,却没人先开口。 直到头发完全吹干了,英绪才开口道:“小彦,他是尹正。” 汪彦君抬头,往桌上拿起眼镜戴上,腼腼地点头示意。 “你好啊。”尹正露出笑容,微卷的黑发向后拢齐,完美露出混血儿的深刻轮廓。“英绪,他看起来好小。”而且不特别。 尹正眼瞳反射出的影像中,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白白的皮肤,蓬松的头发,没有一点他所喜欢的精致感;他喜欢包装很得体的那种人,不管是玩乐、都能配得上他的人。 眼前没有柔顺的长发或俏丽的卷发,没有窈窕的身材也没有丰腴的胸围,怎么看,就跟他一样是男的;他心中认定英绪跟他开玩笑的认知此刻烟消云散。 他的大学同学加死党,的确是跟一个男孩同居。 “十七岁,羡慕吧?” “啧啧啧,你诱拐少年,小心被告。”尹正皱皱眉。 “全世界最没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你。” “沈英绪!”尹正气结。就算他花心有名,可至少是正常的异性恋者吧?而且他才不碰未成年的。 不过仔细想想,英绪一直以来的确没什么绯闻传出,这让他以为学艺术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原来他想错了。 对于背后的连名道姓低吼,英绪根本理都不理。他放下吹风机,蹲在汪彦君面前温柔地问:“东西都收齐了吗?” 汪彦君点点头,他也不避讳尹正,低头亲了英绪,“嗯。” “记得不要又睡在浴室了。”英绪转头对尹正说:“你也记得要好好照顾小彦!” 英绪通过考试,成功争取到奖金留学名额,到最崇敬的画家故乡留学。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所以只好将小彦交给他的好朋友照顾。 尹正和英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他答应收留小彦到他的房子住,一直到十八岁成年为止。 东西都打包寄好了,不管是他或小彦,或是同居的点点滴滴,都在今天搬离这个家。 飞机是晚上九点班次,他要小彦不用去送机,因为怕舍不得。 “别想我。” “你也是。” 英绪伸手模模小彦的脸庞,小彦闭上眼睛,柔顺地用脸庞磨蹭英绪的手。 一旁的尹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即将分离的两人,没见过个性古怪的英绪这么温柔过呢。 他忽然想起了今晚十点的约会,苦思那位模特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伸手拿出他的银白色pda,皱着眉点开通讯簿查询。 “这是大门钥匙。这是房间钥匙。”尹正拿出一串钥匙,对身后的少年说。 位于中山北路二十二楼的套房,是尹正大学时玩股票买来的房子,也是他的临时过夜所。 房间是日式装潢,还有占满半面墙壁的大窗户,从窗的另一边,映出很美的夜景,灯火像黑布上的珍珠,闪闪动人。 第8页 汪彦君看着垫高的榻榻米,微微蹲下伸手模着。 拿出冰箱里的啤酒,尹正见到汪彦君的举动,笑着说:“我跟英绪的共同好友禾澋设计的,留日的高材生。”续又喃喃自语:“奇怪,我的朋友怎么每个都在不同国家……” 汪彦君点点头,“嗯,设计得很棒。” “要不是看过你跟英绪说话,我还当你是小哑巴呢。”尹正拖过一旁的棉被,“刚刚好几次以为你跟丢了。” 他将棉被铺好,又说:“你的门禁是十点,虽然我不常过来,但是我会交代管理员,别想瞒天过海。月初我会转英绪留给你的钱到你户头,每个月只有五千,不够的你就自己打工解决,这些英绪都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了,尹先生,很谢谢你。”汪彦君点点头。 “别客气,你是我死党的小情人嘛,虽然算分手了。啊,对了,我有时会过来睡,所以过几天我会再买棉被过来。” “那今天……?” “今天我不睡这,别担心。我先走啰,小琥珀猫,晚安。”尹正伸出手模模汪彦君的头发,突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冲口而出地说。 他有一双很淡的琥珀色瞳孔,好像小猫一样的迷蒙。 汪彦君身子僵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尹正,好一会才开口道晚安。 *** “咦?”的一声,汪彦君放下背包,惊讶看着眼前人。 “今天我要k书,小琥珀猫别乱吵。”尹正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解释他今天下午就跑来的原因。 “不要叫我琥珀猫。”汪彦君纠正。 “那你是什么?”尹正翻开下一页,飞快地在一旁空白笔记上涂涂写写。 “我姓汪名彦君,汪彦君!”纵使汪彦君的漠然,也忍不住苞尹正顶嘴。他说过很多次了,但尹正总是任性地乱叫。 “我记得你叫汪彦君,别吵。”尹正用力划掉纸上的算题,又在一处空白写起。“等会买罐头给你吃,乖。” 对于尹正的无赖,汪彦君差点气得冒烟。没辙下他打开背包,拿出今天的晚餐吃,试着将尹正当隐形人。 “这是晚餐?”尹正终于抬起头,挑着他英挺的眉问。 “嗯。” “发霉面包?” “……抹茶面包。”汪彦君看看尹正,“我没买你的。” “我才不要吃!不是有给你零用钱吗?怎么晚餐吃这个?” “很好吃啊。”感到莫名其妙的他回答。就是因为想吃才买的,不然干嘛买? 尹正伸手捏块面包放进口中,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他看看汪彦君虽然不算矮,却瘦得可怜的身材后,将书本合上,站起身说:“走。” “走去哪?”赶忙保护面包的汪彦君狐疑地问。 “吃『好吃』的东西,你味觉残废啊。”尹正做个“天哪”的表情。 “你怎么那么独断,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刷”地一下,罕见的,汪彦君脸红了。 “独断?”这两个字真刺耳。 尹正不容分说的拉起他,径自往外走。“虽然我只照顾你到十八岁,但可不希望被人说虐待你。英绪跟你住的时候,难道配合你吃的东西?” “他会煮。” “是啊,那还真抱歉,我不会下厨。”尹正拉着他进电梯,重重地按下b1停车场楼层,“以后只要我在,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酸梅?”汪彦君用手中叉子推推眼前的颗状物,抬头问:“蕃薯?” “吃就吃,问那么多。” 汪彦君嘀嘀咕咕地吃了一口。 见到汪彦君吃下前菜,尹正笑得眼睛都瞇起来了,“好吃吗?” 预期不到的好吃,汪彦君只能猛点头,接下来的海鲜浓汤也让他吃的精光。主菜很快就送上来,牛小排整齐地摆在圆形餐盘上,上头点缀一些香料。 “对中国人而言,最重要的一餐是晚餐,不应该随便吃。”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没说服力。” “小子!”尹正做了个揍人的姿势,引起旁桌客人的注目。 “好啦好啦……” 吃了几口,尹正停下动作看着前方,汪彦君不时因切歪牛小排后撞击餐盘而发出的声响,让他揶揄道:“水晶音乐可以回家玩。” 一听,本就脸红的汪彦君简直像是被浇了汽油般,轰!“你……你管我……” 尹正身体向前倾,一手稳固地用叉子固定带骨牛小排,一手利落地分开肉与骨,“别急,跑不掉的。” 汪彦君已经想将手中刀子射出了,他闷闷地看着眼前被切成一块块的肉片,“你的嘴比你切肉的功夫行。” “哪里哪里,做一个十项全能的人也挺让人眼红的是不?” 忍不住翻翻白眼,汪彦君开始衡量口欲与被气到中风间,两者谁轻谁重。他选择了闭口苦吃,决定对尹正视而不见。 不过切得真漂亮。不得不承认的他看着几乎不带肉的骨头,与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心道。 另一边的尹正低垂着眼,优雅地吃着食物,气质就像电影中宫廷的贵族。 忍不住瞄了几眼,却叫尹正给逮到。 他眼神有着戏谑的光彩,嘴角上扬地直视汪彦君。“你还有多久满十八?” “明年三月。” “喔?”尹正放下刀叉,“想不想去我的pub打工?当然薪资照算。” “pub?”汪彦君惊讶地问道。他不知道还是学生的尹正居然有自己的店。 “在忠孝东路。对调酒有兴趣吗?还是当个无聊的服务生?” “好……好啊……只是我怕我笨手笨脚的……” “没关系,弄坏东西照三倍赔给我就行了。”尹正云淡风轻地道。 “啥!?”手中餐具差点掉了下来,“你是土匪啊?” “现在才知道?”尹正危险地瞇了瞇眼,见汪彦君傻住的表情终忍俊不住笑起来,“放心,弄坏的我记在英绪头上。到底要不要?” “……要!我要!”汪彦君猛点头。 事实上,他是多么期待经济能自主的那一天。 从妈妈永远闭上眼的那天起,他就由衷地这么期待着了。 *** 汪彦君回到套房时,已经累得快躺下去,现在是周末的凌晨,刚刚打工的pub忙得像战场一样。 累归累,但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跑去洗澡,想要将自己身上的烟酒味洗去。这是他有洁癖的妈妈从小对他的严格要求。 洗着洗着,他又睡着了。 恍惚间,被大喝声惊醒。他揉揉眼睛,感到自己正被拉出浴白。 能发出这生气大吼的,自然是尹正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一定又在浴室睡着了!尹正在心底咆哮着!纵使他也很累,但在数声咒骂中却还是绕回来探望,果不其然,又被他抓到了! “我说过,你再睡着一次就要将浴白拆掉!我明天就让人拆!”尹正拿出浴巾擦干汪彦君,疲倦又着凉的少年毫无抢过浴巾的能力,只能任尹正将他弄干。 为什么没人将浴白做成床呢?像温暖的水床。 汪彦君小时候曾这样问妈妈。后来妈妈回答什么?他总记不起。 汪彦君高瘦的身体光果地任人擦拭,他觉得好冷,慢慢地移动身体想躲进棉被里。 “别乱动!”尹正用力将他拉回来。 为什么他大半夜要来当个保母? 今天是汪彦君正式上班的第二个月,在老是奇怪自己员工怎么三不五时的感冒生病后,尹正这个老板终于发现一年前的状况重演。英绪的火不是发的没原因的!这小子真当自己是条鱼吗?有床不睡睡浴白? 每个人都说他是需要人照顾的大少爷,那么眼前这个被他照顾的人又算什么? 汪彦君皱着眉,瘪着嘴胡乱推开尹正,一古脑往棉被钻去。 第9页 “你还没穿衣服!天啊!我会被你气死!”尹正用力丢下浴巾出气,但最终还是认命地拿出吹风机,从棉被中找到汪彦君的头,为他吹头发。 吹干头发后,尹正也没力气再回家了。他草草淋浴完,便往汪彦君身旁躺去。 这夜窝在一起睡的两人,睡得很熟,像孩子般单纯地拥睡。 棒天早上,先起床的汪彦君觉得头好重,没关上窗帘的大窗正射进大量日光,他不舒服地揉揉眼睛,一转头便见到身旁只穿内裤的人,低头见到自己的一丝不挂。 他迷糊地想这是什么情形。但昏沉的大脑完全无法运转,他伸手推推旁边的人,又躺下去抱着他,“我饿了……英绪……我要吃意大利面……” 尹正被身旁的碎碎念吵醒,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正舒适窝在身旁的人,他还没意识到,就已经伸出手。 汪彦君瞬间清醒过来,脸颊发疼的他无辜看着眼前人,没戴眼镜的情况下,只看到模糊的人形在前面。 “英绪……” “我不是英绪!”尹正手都让人躺麻了,罪魁祸首竟还要求他煮东西?惊觉自己过大的吼声,尹正吸口气道:“尹正、尹正啦!” 汪彦君一听到是尹正,尴尬地说了句抱歉后伸出手模探,想找衣服穿。他眼前一片模糊,像雨天的车窗,虽不至成瞎子,但也没看到尹正脸红的奇景。 “等等!别乱动,我帮你拿衣服就好!”尹正觉得自己快晕了,他忍不住出声要汪彦君别动。 他第一次在白天晕眩,空气不知为何稀薄了起来…… 细长身躯在棉被间跪趴着模索,介于少年与成人的肤色带些透明的、年轻的白。伸手拿衣服的短暂时间内,尹正脑中出现无数他自己都惊讶的念头。 他得承认,英绪那家伙会喜欢这只琥珀猫不是没有原因;少年是这么的美丽,他的存在是让人舒服的。 不对,他还是喜欢漂亮女孩们。尹正在心底补充。 但一个月过去,换汪彦君看着躺在他身边的人,皱眉露出困惑的表情。 尹正又来过夜了。 自从他上次在这里过夜后,便三不五时出现在他床上,而且常常是在三更半夜才过来。这让汪彦君在醒来时分不清现实或梦境,以为身边的人是他的沈英绪。 他吻了他,随后才在尹正睁开的蓝眸中清醒过来。 英绪没有这么冷的眸子,没有。这不是梦境,这是没有英绪的现实世界。 尹正也皱着眉,俯视他的汪彦君为何又露出悲伤的表情?因一个吻而清醒的尹正忘了纠正汪彦君,只是无言地对望。 昨夜跑去pub,被熟客逮住而多喝了几杯,带着睡意又模上汪彦君的床;以往他会就近找个饭店睡,但最近的他总爱到中山北路的这间小小套房过夜。 两人谁也没开口,直到汪彦君终于起身找衣服穿时,尹正看着他纤细的背影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也不想。” “是吗?” “嗯。” “你在想英绪?” “没有。” “那你为什么吻我?” “你管我!”汪彦君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发泄在一直打不好的领带上,他越扯,却越是乱。 尹正看着眼前倔强的身影,起身伸手将汪彦君转向自己,并帮他系好领带。“不要跟我说,领带也是英绪帮你系的。” 汪彦君不甘心地咬住下唇,不发出声响的哭出来。 “别哭……我会帮你系……”尹正安慰眼前涨红着脸哭的人,连自己都搞不清,或者说,连自己都刻意忽略,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甜言蜜语是他擅长的,但没必要跟一个少年甜言蜜语,不是吗? 体温略低的瘦长身躯,没被破坏过的柔软发丝,不会因为掉妆就吓到人的清秀脸庞。他挺喜欢睡在汪彦君旁边的,一早看见少年像小猫般窝在自己身旁的景象,让他有些迷恋。 在越来越常跟汪彦君一起共度的夜晚,他习惯了少年的体温。 汪彦君也有了一些些细微的改变,他会对尹正发出腼腆的微笑,他会试着做两人的早餐,还有,开始习惯了尹正似乎没有目的的亲吻。 尹正这几天有点烦躁,他觉得今年夏季的太阳实在是热得让人心烦。偏偏今年也是到父亲身边实习的第一年,每天不下数次地进出办公室,让他好几次差点中暑。 有时候,他会天马行空地想到中山北路套房内的凉爽,还有汪彦君清爽的肤触。 在公司,在车上,在路上。 尹正止住脚步,惊讶自己像个高中生似地心猿意马,随即一个翠绿的东西吸引住他的目光,阻断他的思路。 炳密瓜。 几片裹在蜜糖里的哈密瓜,清爽地躺在白色优格上,蜜糖闪烁着黄色莹光,绿、白、黄三色形成凉爽的协奏。 他立刻转进蛋糕店买了两个出来,虽然因为不知道要冰哪而随即后悔,不过也非不好解决的事。他跟一边的特助交代他有事要消失一个钟头,然后便不顾身边人的哀嚎径自跳上出租车。 “中山北路一段。” 他微笑看着那两杯精致的哈密瓜优格,心里想着汪彦君星期三下午好像没课。 这个优格晶莹剔透的美好,让他联想到那个应该在他套房睡觉的少年。 按了电铃,但房内就是没有任何响应的声音响起。 尹正心里或许有那么一点责怪自己的莽撞,不过也只好认命的掏出钥匙,想着将优格放进冰箱再说。 打开门,闷热的空气随即扑上尹正。看来真的不在家呢,他想着。 月兑下鞋子抬头,尹正才惊讶地看到榻榻米上呈大字状的物体。 房间没开冷气,闷热让少年额际浮出点薄汗,脸颊又因热而浮现了潮红。大窗的帘子只拉下一边,少年则是在较没阳光的那边。 只是一个睡着的少年,但汗与脸颊上那股潮红却让他多了情色的味道。 尹正没惊醒汪彦君,他慢慢走到少年身边,手中装优格的纸盒不知何时离开他的手掉到地上,他困惑看着因热而不舒服的熟睡少年。 往后伸手找到了优格,拿出一片已经快退冰的哈密瓜,恶作剧般轻轻抚过少年唇瓣,汪彦君昏沉的出于本能,伸舌舌忝过自己算不上丰润的唇。唇上有了唾液的滋润,闪耀着像蜜糖一样的光泽。 他低头轻轻舌忝过少年的唇瓣。 少年似乎醒了。 但他又闭上眼,任尹正将舌头伸进去纠缠。直到尹正的手伸进他的无袖汗衫里,他才有了微微挣扎。 无法运作的脑袋如果说是被热弄得有点晕,那尹正让人透不过气的吻就是主凶。 汪彦君已经一年多没跟人,他虽不是寡欲的人,但也不是纵欲的人,真有需要,其实去厕所或被子里解决一下就好。 而男人混着古龙水的贺尔蒙味刺激着汪彦君的,他直到胸口传来反常的疼痛才算清醒了点。 但一切就像一个混乱的梦境,他没想过尹正会碰他。在乱七八糟的吻及后,尹正停下了动作,他眼中明白地充满欲火,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汪彦君喘着气看他,知道尹正静止的动作及显而易见的迷惘是为何,汪彦君突然难堪地别过脸去。 他不是跟他同一世界的人。 这只是……他的一时冲动。 他挣扎着要起身,尹正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反射地立即压住他,挣扎与压制下,两人的被挑得越来越高。 尹正皱眉看着脸红的汪彦君,他伸手扯下汪彦君的短裤及汗衫。但见到跟自己一样的男性象征时,他又迟疑了。 第10页 这是他也有的东西,要怎么让两人快乐他当然知道。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以前有个跟他一起玩乐的少爷,在一天酒喝多时提出的要求,可也仅止于互相摩擦。 但在越过道德那面无形的墙后,该是怎样的光景? 他不知道那是害怕或是兴奋,这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他月兑下了自己的裤子,靠着摩擦与套弄,让汪彦君发出细碎的申吟。 但这是不够的,他需要更仿真的来救赎自己的欲火;终于他在舌忝弄汪彦君耳郭时,像个小学生一样的发出问题:“告诉我该怎么做。” 汪彦君像站在悬崖上,只有两个选择,跳,不跳? 两人的心跳是这么激烈,好像下一瞬间便要离开自己身体了,汪彦君翻过身坐在尹正身上,在被贯穿的瞬间,汪彦君的脑袋是空白的。 没有妈妈也没有英绪,没有这个让他迷惘的男子,没有痛苦急遽的心跳,有的,只有像国中联络簿上的空白。 只能选择漠视的空白。 *** “好像有点变质。” 尹正放下咖啡,一旁的尹夫人疑惑地问:“咖啡?”她也端起喝了一口,果然,受潮了吧。 尹正的表哥徐子轩翻翻白眼,“别这么吹毛求疵。”他话一说完,随即吹了声口哨,“美女来了。” 穿着正式套装的林郁珊正款款而来;粉色大领上衣及合身窄裙,衬托出她的大家风范。 她身边跟着林夫人,两人微笑着入座。 无视母亲的笑容及殷勤,尹正无聊地喝着有点小瑕疵的咖啡。早知道今天还有外人来,那他就会找尽理由推却。 牵线人是他无聊的表哥,从一坐下来就跟他咬耳朵说林家二小姐多漂亮又多美丽。他知道身为尹氏独子,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是避不了的,但既然无法避免,跟对象只要相亲,步入礼堂不就得了?何必多道无聊的婚前约会手续? 有家教的女孩跟放在玻璃柜里的女圭女圭一样,无趣。 林郁珊显然对尹正印象很好,连林夫人也是,他们将尹正的无趣错当成“现在年轻人这么沉稳的不多了”。 在五人的下午茶里,尹正的心思居然跑到了那个小琥珀猫身上,他想起昨天,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汪彦君申吟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吶。 后来两人在套房内又做了几次;当然,第一次的激情过后他马上开了冷气。今天早上他要出门前,若有所指地问汪彦君什么时候回家,汪彦君也只是闷着头说pub那今天有班。 他们俩的关系算是什么? 汪彦君没同他问,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没打算跟个男孩谈恋爱,但又着迷昨天的中。 不过,如果汪彦君开口要两人交往,那他今天早上也不会邀约地问他何时回来了。 回家跟汪彦君讲清楚吧,他的身边不会只固定一个爱人,如果不想做大可拒绝,他绝不会因为掌握了经济大权就强迫人。 但他又害怕汪彦君拒绝伴的要求,矛盾的心情让决心一再拖拉。他想到之前的女友跟他说要减肥,但又离不开吉士及蛋糕,只好一而再跟自己说,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苞个毒瘾犯似的。 总而言之,如果跟身旁的表哥讲,那也一定是得到“自私”两个字的响应。 他的思绪没停留多久,短讯声响起,他按了几个键后,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 苞母亲谎称有事而必须早走后,尹正来到了一间舞厅,舞厅还没开始营业,但员工见是熟人就让他自行进入。 “joanna!”尹正看到吧台前那抹火红的背影,笑着叫唤。 “尹正!”火红背影转过身,她跟尹正相拥了一下,媚眼如丝。“我好想你。” joanna本名钟嘉,是这间舞厅老板,离过婚并跟尹正一样有两国血统。她很美,真正让人不惜穷尽家产也想得到的美人,而尹正玩乐性质的pub开业时,就是她帮他的。 而她,也是尹正关系维持最久的情人。 因为他俩都知道,这是互取所需的游戏。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去接机?”尹正亲吻joanna的手背,转而向吧台内道:“screwdriver。” 橘色screwdriver总被joanna笑说他跟个小孩子似的。但她就爱尹正坏孩子的气息。 “刚下飞机就传讯息给你了,”她凑过身轻舌忝他的耳郭,“你那还是我那?” “坐了几十个钟头飞机妳不累吗?急色鬼。”尹正战栗地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出一个人的面容。 joanna不客气地大笑道:“臭小子!多少人排一辈子队都上不了我的床!” 许久不见的两人为了这个问题争执起来,笑闹间又喝了不少酒。 调酒的后劲比较强,就酒量来说,尹正绝对是比不了酒国大姐joanna的。两人步出舞厅时,尹正已经有点迷蒙。 “到我那。”尹正说。他不喜欢到joanna的地方去,总使两人都明白是各取所需,但大男人主义的他一想到那张床上不知有几个人躺过,他就有些败兴。 虽然尹正其实也没资格说她,但是尹正从不将女孩带回自己家或是套房,够资格到他地盘的只有joanna。 joanna绝对安全,眼光也绝对不低,但她喜欢在家中的习惯,让尹正不想到她的豪宅去。 热情如火,joanna代表的,就是个火字。 两人在出租车上就开始厮磨了,尹正被酒精冲刷的脑袋中,完全忘了一件事。 一件日后一定会后悔的事。 在纠缠过后,尹正沉沉睡去,等到黎明的暑光照醒joanna时,他依然在沉睡中。 joanna伸个懒腰,却被眼角瞄见的人影吓得尖叫起来。这高分贝的尖叫不仅吓醒了尹正,也吓醒了缩在门边的人。 见是个少年,joanna转头狐疑地问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尹正。“你房间有人!” “什么……?”烈酒的后遗症,尹正的头好痛。 想到可能昨天的跟全叫一个小朋友看去,纵使她再开放也不禁面红耳赤。“我说你房间有一个小朋友!”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汪彦君结巴地说,他的脸色有着不正常的潮红,“清晨我才从厕所出……出来的……” 尹正捧着头安静了一下,他表情夹杂了生气、无奈……或许还有那么些的懊恼。心中思绪转了几圈后,最后怒气却全指向汪彦君身上,这是他的套房,为何他却反倒心虚?该死的! 他冷冷地开了口:“……你没地方去吗?” 你没地方去吗?这句话让汪彦君的胸口揪疼了一下。 他低下头,埋在自己膝盖间,蚊蚋似地说:“门打不开……” 尹正拿起裤子大剌剌地穿上,走到门边用力拉……该死的真的打不开。又用力拉动几次,依然纹风不动,他奇怪地沉思一会,转身到墙壁上按了个钮:紧急通知钮。 不久,门外传来楼下管理员特有的山东省腔调:“请问怎么了?” 尹正烦躁地扒了扒头,“门打不开。麻烦你帮我叫一下锁匠。” 三人沉默许久后,才听到钥匙落地的声响。 门打开了,管理员笑着说:“我们大楼钥匙是四面式的子母珠,防盗一流,但是钥匙要是插在孔上没拔下来,从里头就打不开吶。如果你外面的铁门是封闭式又刚好反锁,要叫消防局来锯门吶!卖房子的没跟你讲吗?” 尹正无力地接过钥匙,地上的汪彦君随即起身想要出去。尹正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 第11页 “我……我去上课……”汪彦君好像回到初见尹正的疏离,低着头讲话,声音又细又小。 “……你生病了?”尹正这才注意到汪彦君脸上的潮红,而且他的目光很涣散。 “没事……” “等等,我带你去看医生。” “放手……”他伸出右手想拉开尹正的手,完全没力气的身体让他心慌,失去自制地大叫,“放手!” 他不敢想尹正会爱他,他可以安静地当尹正希望的情人,伴,或朋友……但是,不要让他看到,不要让他看到! 汪彦君昏了过去,送到医院时,尹正被医生责备都快四十度了才送医。 应该是那晚时开冷气感冒的,他在家中昏沉了一天,想着让尹正带他去医院,因为他什么力气都没了。但他很安心,就像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只要他等,就会有人带他去看医生的。 但尹正却带人回家。 昏沉中睁眼见到眼前纠缠的两人时,他想悄悄离开才发现门打不开,这时要出声喊尹正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冷气吹不停的一晚,只穿着短袖的汪彦君在盛夏的季节,差点得了肺炎。 睁开了眼睛,身旁是无止尽的白。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充斥鼻间,汪彦君花了几分钟才想起他为何会躺在这。 晚餐时间到了,病人身旁的家属都跑去拿餐盘,只有他的晚餐是护士拿进来的。 棒天一早,终于有人出现在他床边,是那晚尹正带回家的女人。 joanna微笑地对汪彦君道:“尹正昨天有事到上海去了,我来帮你办出院。你好点了吗?” 汪彦君点点头,joanna便拿出换洗的衣物给他。一旁跟来的护士为他拔掉点滴后,joanna便和护士一同到柜台。 汪彦君穿好衣服到了柜台,joanna已经办好手续。“饿不饿?我们去吃个饭吧?” “谢谢妳,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这样啊……”joanna拿出钱包,递给汪彦君一千元,“那你自己小心,记得招出租车。” 汪彦君摇头,他没伸手接过钱,只是很小声地说了谢谢。 “那天我吓着你的对不对?虽然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但我真的也是很无辜的,你不要生气啊。” 汪彦君嗯了声,joanna伸手模模他的头,两人一同下了电梯后便挥手告别。 他漫无目的走在中山北路上。眼泪在眼眶聚集了一下,汪彦君抬起头来,哼起一首歌。 你听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天真得不得了笑有人以为用痴情等待幸福就就会慢慢停靠你听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梦做得醒不了笑有人以为把头抬起来眼泪就不会往下掉…… 自我安慰,这世界上不只他做这样的傻事。 站了一会等眼内的泪褪去,身上一块钱都没有的他,慢慢走回中山北路上的套房。 你没地方去吗? 是啊,我没地方可去。 有些胆怯地打开门,跟尹正见面是他自己都想避开的尴尬。 幸好没人。 这才想起那女人说过尹正到上海去了,汪彦君疲惫地叹口气,月兑鞋子时注意到门边倒立的纸盒,打开一看,烂烂的哈密瓜扭曲地掉出杯子。 两个发臭的优格。 他皱皱眉,随手将优格连同纸盒一并丢到垃圾桶。 将身体卷曲成一团躺在榻榻米上,他不想碰有人在上面欢爱过的棉被,一不小心竟睡着了。睁开眼时,房间已经暗下来。 今天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夜黑得像潭不见底的湖水。 好饿。 他模索着想起身去开灯,却模到身旁一个物体,汪彦君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时,身旁的人开口:“是我。” 是尹正。他下午就回台湾了,当回到家看见汪彦君,其实是百感交集的。明知道等他醒来是尴尬,却又不想离开,在一来一往的犹豫中,他已经坐了两个多钟头。 见人醒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身旁的人已经起身。汪彦君模黑打开灯后转头问:“我肚子饿了,你要吃东西吗?” 见尹正摇头,汪彦君蹲穿鞋子,在他伸手要开门时,尹正突然冲到他身边拉住门把,“等一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拜托你有点反应好吗?跟我吵架或打我一拳都好!” “跟你吵架……”汪彦君像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轻轻抬头看着高了他许多的尹正,“可是,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吗?为什么要跟你吵架?” 尹正愣了一下,无话可说。明明是他忍受不了两人的疏离而开口,却叫汪彦君的话堵得无法反驳而生气。 “自欺欺人。”尹正思绪转了几圈后,低低的笑了声,他将手掌轻轻靠在汪彦君胸口,“你受伤了,这里对吗?”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问?汪彦君不敢问这个,他怕眼泪会忍不住,“对你而言……很好笑吗?” “你好可爱,你希望我在你身上绑条最漂亮的项圈,让大家知道你有主人的,对吗?”尹正伸手环住眼前纤细的少年,“我的小琥珀猫。” 带点讽刺的言语令汪彦君打了个冷颤。他不懂尹正的态度,他不懂尹正暧昧不清的话与心思。 “我喜欢你。”但还不是爱。 尹正低下头亲吻汪彦君。“给我一点时间。”他不想放手,也不想拿手铐铐住彼此。模糊暧昧的那一条界线,或许是掩护他的最好方式。 “然后,我会给你答案……”尹正将手从腰抚进汪彦君上衣里,并舌忝吻他的颈项,吻出一道道印子。 汪彦君压抑的性向,让他无法要求眼前人果断地下决定;因为他从意识到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是经过了数年的矛盾与低潮,才有的结果。 他为尹正留了条后路。他不想逼他,就像他不希望别人识破他是同志一样。 汪彦君是何其心软……或许,心软之外还混杂那么点自卑。不敢要求幸福的自卑。 “等我。”尹正已经将汪彦君推倒在榻榻米上,他的唇游移在身下人白皙的肌肤上。 此刻才回过神的汪彦君,想起这间房内尹正和那个女人的,他急忙地挣扎起来。但尽避汪彦君推拒眼前强势的人,但也只是无济于事的连自己裤子都守不住,而微笑的尹正却依然衣冠楚楚的像随即要出门般。 白亮的日光灯赤果地照出汪彦君,他红了脸,身形上的差异让他羞耻得只能做无谓挣扎。随即身后的刺痛,让他连要尹正住手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没有润滑的进行,只有汪彦君及他手下紧抓的榻榻米承受,那晚床上一男一女交缠的申吟声在耳边徘徊,他不断失神,又不断在刺痛及快感间回神。 尹正的发泄行为持续着,他睥睨着身下咬着唇的人,对这双浅色瞳眼中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安,心中没有怜惜却只有不快。 那名为“想要爱”的惶恐不安,像块石头般压在他心上。 太沉重了。 扯动嘴角,尹正从的折磨舒缓了他心中莫名的焦躁。 汪彦君不知道他的思绪,因为一直没将目光放在尹正脸上,内心也在交战中的他自顾不暇。泥足深陷前,该抽离,还是继续沦陷? 快感取代不适,将汪彦君的思绪拉到感官上,成了帮凶之一。 他终于申吟出声,闭上了眼。 妈妈,为什么不能将浴白当床呢? 躺在那睡着会生病呀。 为什么会生病?明明好舒服的。 傻瓜,因为他的温暖,总会消失…… *** 那一天后,尹正果然没再带女孩子回来,或是做出任何让汪彦君心理上不舒服的行为。 第12页 尹正跟所有情人宣布他要收心一阵子,他编了理由是一成不变的:忙。 只是这也意味着,他的需求都转移到汪彦君身上;有时汪彦君没课,他们两个就一直关在那小小的套房内。 汪彦君不是纵欲的人,但尹正是。尤其这恍若禁忌的关系,刺激着他的所有感官。 虽然汪彦君并不喜欢这样赤果果的让人知道他俩的关系,但就算在pub,尹正也毫不在意地招汪彦君进个人办公室。 “不要。”汪彦君抢前将尹正拉开的抽屉挡住。他坐在桌上,挡住他下来的正是尹正的身体。 “你不怕痛?” 抽屉里面显而易见的是什么,让汪彦君更挣扎的要下来。 “我怕痛……不对,我是说我不要。”看到尹正挑衅的眼神,他的脸红得跟外头的红酒没两样。 “但是我要。”尹正理所当然地说。 汪彦君差点因为尹正的话气绝。他挣扎着想下来,但是尹正挡住他下来的路线。 “明天要交报告,我要回家看书。” “我可以帮你。免费的。”尹正大学时也玩票性质地当过几个月的家教,他可是当时高中生抢着要的热门老师。 “我『明天』就要交了。”汪彦君的脚分跨在尹正颀长的腿旁,两人的争执对话内容露骨虽然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对他不擅言语的个性来说,无论何时都是太刺激了一点。 “什么报告?”尹正饶富兴味地逗着汪彦君,脸红红的他看起来可以用“可口”两个字来形容了,同时挣扎的动作越是挑起尹正性趣。 “你……你这个无赖……”汪彦君突然将脸埋在尹正胸口。他很少骂人,现在则是因为尹正的先下手为强而发出指控。 “不喜欢?”尹正伸在两人间的手停下动作,汪彦君湿润的眼神慢慢看向他,然后倔强地又将头埋到眼前人的胸膛。 尹正今天直接从公司过来,穿着西装笔挺的他一进pub,着实让pub安静了一段时间。尹正高大俊美,但气质却看来比明星还高不可攀,铁灰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像上班族。 有经纪人找他进演艺圈,但身为尹氏独子,就算他有兴趣也是不可能,更何况他没兴趣。 尹正的外型对读美术的汪彦君来说是病毒,他简直没抵抗力,说夸张点,跟医院的病患一样虚弱。 但是最重要的那三个字还没出现……还没出现。 汪彦君空白的表情依旧空白,看着熟悉的房间跟眼前熟悉的人,他竟然笑了出来,在这有着许多回忆的房间里。 他在这里得到尹正照顾,第一次与尹正,隔天的joanna与生命中的第一次住院,还有受伤时的休养及月前的分手。 好多的第一次。 尹正是带领他冲向云霄的人,也是将他推落谷底的手。 对于汪彦君的笑,尹正表现出的反应,只是将抱住汪彦君的手加重。“笑什么?” “嗯……?”汪彦君回过神,“你结婚的时候记得发帖子给我。” “我不发给你。”尹正低头亲吻汪彦君的额际,“因为我们会继续在一起。” “关系不会继续,我不当别人的情夫。”最后的两个字,汪彦君重重地说出。他的理智在尹正说出婚后依然要继续这关系而断裂。 “我不会放手,你知道的。不管是经济上学业上,就算卑鄙也不放手。”这次换尹正笑了,他用下巴轻轻摩挲汪彦君的发。 但他的口吻突然变得又沉又重,“是你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乱了……我们谁也别想先抽身……” “不……”汪彦君想反驳时,尹正已经覆盖上他瘦长的身体,让他闭嘴。汪彦君就像陷入捕兽器般动弹不得。 “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尹正近乎强迫地拉开汪彦君的脚。“下次别再逃了,没用的。”这几天他简直要发狂了,汪彦君竟然敢逃离自己? 粗鲁的动作,让汪彦君察觉不出尹正手指微微轻颤的事实。 汪彦君脸上只剩下青白的脸色,他的声音有点抖,“别把这么一点纯粹的感情毁掉……” “早就变质了不是吗?在你引诱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的关系会在黑暗中一直进行。” “我没有……没有……”他连尹正会碰他都不敢想,他没有诱惑。 尹正试图进入紧窒的地方,“你的出现就是错的。” “不要……不要!”汪彦君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但他跟实验室里被钉在板子上的青蛙又有什么不同呢? 而尹正呢?他本来想好好跟汪彦君谈,他已经练习了好多天的话,全在汪彦君的笑容里破碎,他没有过这种心痛的感觉,从小到大一路顺遂的他为了那痛苦发狂。 应该是可以幸福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因为尹正的身分;因为汪彦君的过去? 因为尹正的伤害;因为汪彦君的死心? 爱的另一面是,恨。 *** 打开门,尹正依然没出现。 汪彦君机械化地取出冰箱里的牛女乃,倒进杯子,喝掉,然后发呆。 尹正一个月没出现了,担心他的同时,却又胆怯去问他的近况。不只是尹式企业的光环,还有那么一丝莫名的不安。他想着如果他是尹正的女朋友,此刻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拨他电话,问他所有想问的问题吧。 但他是男的,而且连男朋友都称不上。 戳倒空的牛女乃纸盒,又将它拉起来,然后再伸出手指戳。看看牛女乃罐子真可怜,任人玩弄。 汪彦君叹口气,拿出素描簿开始速写眼前倒在榻榻米上的牛女乃盒。 画着画着,一天又过了。 尹正再度出现是他消失后第三十八天,他带着一束玫瑰,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汪彦君学校门口。 汪彦君当然远远的就看到了,他连忙跑到后门搭出租车,快到家时才打电话给尹正,响了三声后随即被接起来,听到尹正愉悦地说:“小琥珀猫,你在哪?” “我……我现在在家里,你人在哪里?”汪彦君心跳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他小小的说了个谎。 “啊?我人在你学校。”尹正的口吻有些懊恼了,他明明先回家看到汪彦君不在家,才想到学校给他惊喜的。 “你到我学校干嘛?”奇妙的事发生了,汪彦君忘了上个月的难受与疑惑,他心中窃喜的漩涡越扩越大,惊愕尹正那大胆的举动同时也满心甜蜜着。 “找你吃饭……算了算了,我回家接你,别乱跑。”尹正挂断电话,随手将手中的玫瑰往垃圾桶丢。 这花害他一直打喷嚏。 十几分后,尹正回到了套房,汪彦君故作无事的样子帮他开门。但只看见他两手空空如也,汪彦君心里还想着应该在车上。 到了车上依然不见玫瑰。 汪彦君疑惑,但是他装傻在前也不好意思问。 到餐厅点了牛排,汪彦君心思还在那从没收过的玫瑰上。紫玫瑰,他妈妈最爱的花。 “……啊?抱歉你说什么?”尹正的拍手声让汪彦君回过神。 “我说你的头发长了。”尹正似笑非笑地说:“再留长一点应该也很好看。” “你之前跑哪去了?”汪彦君模模头发小小声地说:“我怕你上报纸头条呢。” “公司有事让我去大陆一趟。”这是事实,但同时他也跟一起去的职员谈了一段恋情。美丽的实习助理,大学刚毕业,又直又长的黑发枕在手上的触感让他留恋。但不论如何,显而易见眼前的少年更吸引他。 “喔……”“下次先告诉我”的话硬生生跟着牛排一起下肚,他想说又怕尹正烦。 第13页 如果真的要用什么形容尹正……那大概就是毒品了吧。 让人又爱又恨。 *** 日子又回到之前的状态,尹正勤于找他到有时连续一个礼拜都没回老家。汪彦君在学校与pub及尹正间,像个忙碌的陀螺般转啊转。 充实的他没注意到,尹正接无声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冬天没多久到临,尹正在简直像秋天的冬晨,拥着他说想去滑雪。 “台湾的冬天真丑。” 说这句话的尹正在两天后化为行动,拖着汪彦君又是办护照又是找旅行社。 “什么!?你没出过国?”原本预计马上出国的尹正,只好托旅行社用急件的方式,处理汪彦君生平第一本护照。 没出过国的汪彦君在尹正眼中,简直媲美国宝猫熊了。 下午四点的飞机。尹正出门前叮嘱汪彦君别迟到后到公司去,在床上的汪彦君昏昏沉沉应了一声。 下午一点,汪彦君急忙起床洗脸刷牙。 一点四十分,汪彦君打开门。 一点五十分,同一楼的住户报警。 疼痛的汪彦君连站都使不出力,他困惑地看着眼前惨白一张脸的女人。 女人很漂亮,白皙皮肤及又黑又长的发丝,酒窝只有一边,任何地方都带着甜美的遗传因子。 但又是血又是泪的扭曲面容让人害怕。 “怎么……怎么……尹正的新……新情人呢!?”女孩摇晃正大量出血的汪彦君,又笑又哭问:“告诉我……拜托你告诉我那个女人在哪?她死了尹正就会再回到我身边,对不对……” 女人说话的同时,温热的液体也流了下来,没发现自己流着泪的汪彦君,伸出手环抱神智不清的女人,血沾污了两人间,他哽咽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 又是白色的医院。 汪彦君转动酸涩的眼珠,一如以往身边没有半个人。身旁的椅子上只挂着尹正的西装外套,气质出众的白。 他轻轻笑了声,认识尹正看来真不是好事呢,竟让他接连住了两次医院。 笑声带来扯动伤口的疼痛,提醒他尚在人世,生老病死依旧循环。 天空好蓝啊,真的好蓝…… 门口传来声响,尹正手上还拿着跟人不相称的水果,就这么着急地跑到病床旁,握着还吊着点滴的手道:“你终于醒了!” “嗯……” “饿不饿,吃水果?”尹正不让自己提及汪彦君脸上的伤;从下颚到耳下的刀痕,目前安静地躺在白纱布下。 尹正笨拙削着苹果的手停下来,“要不是那个疯子已经被羁押,我绝对会狠狠揍她一顿。” 在他心中汪彦君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是他所有的,让人伤害让他极度愤怒。 警方告知凶手目前情绪非常不稳,在精神科医生陪同下审讯中,所以冲到警局的尹正也见不到那个神经病。 而且如果用神智丧失来辩护,就算告也可以用这理由免刑;但纵使尹正不是汪彦君的亲属,可凭尹家背景请个有能力的律师,也可以让犯人吃点苦头。 “你知道拿刀杀我的人是谁吗?”汪彦君缓慢地问。 “疯女人?”他在机场等不到汪彦君而折返时,只看到门口的一滩血,还有议论八卦的住户。 “一个……皮肤白白,头发又黑又长的女人……”汪彦君又转头看向窗外,“酒窝很可爱,不过只有一边……” 尹正停下手上的动作,想到激动而且大骂凶手的自己,像面讽刺的镜子。病房内的空气像有重量般让人喘不过气,他自己先开了口:“她叫杨心苹。” “很可爱的名字。”汪彦君闭上眼睛,“我困,你能先离开吗?” 尹正沉默,手中的苹果仍被他笨拙地削完了,他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应该跟那个女孩子说才对。”闭着眼,汪彦君慢慢地微笑道:“我们的关系只是上床。就这样。” 对了,他终于想起来,尹正一直没给过他答案,也没给过他承诺。他就这么顺从又盲目地过了这些日子,直到女人的哭泣惊醒他的美梦。 身旁的尹正没说话,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他的妈妈,有时候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又哭又笑的自言自语。 年纪小小的他只要一哭,妈妈就会马上恢复正常,抱起他安慰着。但是她老得好快,渐渐的变成无法下床时,依然总是问他,爸爸来了没。 然后爸爸探望的间隔越来越长,妈妈疯疯癫颠的情形严重起来。但善良的妈妈从没有骂过爸爸或到爸爸家去闹,她只是自己哭,然后逼疯自己。 她只是紧握着汪彦君的手哭着说:“小彦……千万别爱上不该爱的人……” 然后,汪彦君最后一次见到妈妈,也是在白色的医院里。 只有母子两人的孤单病房里,妈妈用很久没讲的日语小声地说一句话后,便永远睡着了。 彦……妈妈……妈妈想回家了。 第三章 睁开眼时,房内黑蒙蒙的一片,可视度只剩月光的范围。 汪彦君撑着酸痛的下半身想起来时,身旁的一股蛮力让他又倒下去。 “你要去哪。”尹正说。 明明是疑问句,尹正说起来却反倒像肯定句,汪彦君有种哪也去不了的感觉。 第一次做到失去意识……强烈的让他负荷不了地晕过去。“水……”沙哑的嗓音不是他原来的声音,是及挣扎后造成的。 尹正起身,模黑翻找冰箱后却只找到啤酒,他递了一罐过去。带着愤怒发泄的情绪后,只剩下后悔与空虚。 汪彦君接过后大口的喝了一半。“婚礼什么时候?” “下个月。” “确定还要跟我维持关系?” “你说呢。” “一次五千。” “……什么意思?”尹正表情开始变得难看。 “做一次五千。” 深吸一口气,尹正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啪”的一声,汪彦君伏倒在榻榻米上,手上的啤酒罐滚到墙脚。 “……说过我不当婚姻的第三者,既然你要继续,那我只能当男妓了。”汪彦君木然地盯着啤酒罐,“从今以后,我们的关系只有钱来维系。” “难道你以为同性恋真的可以结婚生子吗?”尹正除了被激怒外,他也为汪彦君的话受伤。 他是多么的想留住他,想跟他在一起,想要一起床就能拥抱他……有些人就算结婚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他却只能给他这个,汪彦君为什么不懂? “我不以为。”汪彦君也非常的想要小孩过,他也爱小孩那软软的肤触,甜甜的牛女乃味,及只依赖他的笑容。 他不会要求别人只能爱他,然后没有后代。但他不当婚姻的第三者。 “那为什么要拿我结婚的事做导火线!?” “我说过……我不当已婚人士的──情、夫!”汪彦君想愤怒的说完这句话,但是他的唇却抖得厉害,让他没法如愿。 “你爱我。”尹正蹲,挑起汪彦君的下巴,看进他琥珀色的眼瞳中。 “我曾爱你,”汪彦君忍着那股他压在心底的情绪浮上水面,一样直视着尹正海蓝色的眼瞳。“但已经不是爱。” 曾经,他渴望那双看着自己的海蓝色宝石。 “不,我会让你承认你是爱我的,也依然爱我。”尹正低低地说:“在那之前,钱会汇到你户头……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做你应该做的事?” 听到尹正的话,汪彦君僵硬地将自己的唇凑上去。温顺而卑贱的动作让尹正表情扭曲,他又再度压住汪彦君,让身下人疼得连申吟都无法发出。 第14页 汪彦君闭上眼睛,试着想他还没长大,妈妈还没去世,他还没……遇见尹正。 但是他的心……有点痛…… 为尹正的话。 为自己毫无尊严的爱情。 *** 汪彦君回到学校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顶着大大猫熊眼的他瘦了很多,因为纵欲及几乎没进食的关系。 “靠!你终于来学校了!”杜风要不是看在汪彦君似乎不舒服的分上,他差点上前掐住他。“跑哪去了?去你以前住的地方跟公司也找不到你!手机也放家里,我差点报警了耶!” 汪彦君微微一笑,他知道杜风找他。 要不是尹正还在他身上,要不是他光果着,他绝对会拿扫帚出去赶人。门铃响到他都想冲出门叫他别按了。 “有一点私事。”汪彦君一说完便疲惫地趴在桌上,“点名帮我一下,周公在叫我了……” “你……”杜风看出汪彦君的疲惫及不寻常,他只好忍下所有的疑问,乖乖帮他代点名。 汪彦君睡到中午才醒来,离下课只剩十分钟。 “这里又不是旅馆……”杜风嘀嘀咕咕地抱怨,“真的不舒服就回家,不然去医务室……” 汪彦君睡眼惺忪地问:“啊,你说什么?” “我说不舒服去躺着比较好啦!”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完了!”汪彦君突然地大叫,跟教授说休息的声音前后响起。 “怎么了?” “翻译的东西没有送去公司!完了完了!”纵使被尹正弄得头脑像糨糊一样,但是汪彦君的乖宝宝责任感随即提醒他,这是前天就该做的事,他简直想将自己撕一撕丢到垃圾桶。 翻译的合约没送到公司……影响签约……公司会损失…… 他在无止尽的忏悔时,杜风贼笑地说:“我要吃鼎泰丰。” “你去吃,我不饿……”等下要怎么主管说明呢?会被大大的骂一顿吧? “你也要去,要去帮我排队。” 心情恶劣的汪彦君努力将自己的家教表现出来,“我为什么要帮你排队?” “因为我帮你接了暴怒的电话,然后在半夜帮你送稿子。”杜风吹吹口哨,瞇着眼故作无赖样。 汪彦君惊讶地看杜风,然后感动的牵起他的手紧紧握着,“谢谢!真的谢谢!” 这下反倒是杜风不好意思,“反正我在熬夜做稿子啊……只是买宵夜时顺便送的……” “走吧。”汪彦君拉起杜风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疲惫且一到学校就睡的汪彦君,一直没注意到自己的脖子及身体有着明显吻痕,这时前倾的姿势让polo衫露出了点胸膛。 而杜风也是这时才看到,他惊愕那为数不少的吻痕,同时却因联想到汪彦君而瞬间脸红。 汪彦君疑惑地想,对方视线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不对?意识到尹正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后,脸比杜风更红了。 为了冲淡两人的尴尬,杜风自己笑着说:“有女朋友都不说的?真不够朋友。” 汪彦君低着头小声地说:“快点,你不是想吃鼎泰丰?” 杜风看到他的反应,想逗人的情绪反倒一拥而上,“不过,你马子的占有欲也太大了?这么露骨……” 老实说,他挺好奇汪彦君的恋爱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他对汪彦君的印象是腼腆又尽责,而且没什么,如果说真要拿什么来形容他,那大概就是水吧。 汪彦君纵使清清秀秀长得不错,但老是将那副丑眼镜挂在脸上……如此一来,要有恋爱运还真难。这样的人要自己主动追求异性不太可能,应该是女方发现汪彦君的好而倒追的。 他突然想到在pub时,汪彦君是不戴眼镜的……而这么大胆又显眼的吻痕…… “改天约出来见见啊。”身为同居人加朋友,是有必要帮他鉴定鉴定。别是汪彦君这么乖巧,却交了个奇怪的对象就不好。 “嗯……”汪彦君含糊地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在摩托车发动后告止,但杜风在路上却不知为何,一再地想起那天来找汪彦君的人……前后的片段拼凑起来,杜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至于为何有这样的感觉,杜风没有深思下去。 今天人不算太多。 汪彦君怀着心思排队,但一直到快排到他时,打开皮包才发现里头没钱。他红着整张脸小声地对杜风说:“那个……你先过来排队……我去领一下钱。” 明明说要请客,却到这节骨眼才发现皮包没钱,汪彦君觉得自己真的太没诚意了。 “没关系,我先垫。”杜风大笑,但打开皮包才发现也没钱。靠,昨天宵夜后忘记领钱。“呃……我也……没带钱。” 两人相视大笑,汪彦君笑得肚子都疼了。转身看看附近也没有提款机,汪彦君便将提款卡交给杜风,小声地说:“你帮我领吧,密码是0000。” “不用啦,我领我的没关系。”杜风尴尬地搔搔头,帮别人提款好像不太好。 “是我说要请客的,怎么可以让你领?反正里面没多少钱,你不用避讳。” “你也是月光族?我们来比比谁比较穷!”月底银行户头空空如也。 “对啦对啦!快点去,快要轮到我们了。” 跋紧骑着摩托车去提款的杜风,领完钱明细表出来时,本来想看看剩多少好笑汪彦君,却反倒被上面的余额吓到。 他拿着提款卡跟领到的两千块回到鼎泰丰时,汪彦君已经排到第二个,他贼笑地道:“喂……这张提款卡要好好收好吧?” “怕什么……”汪彦君接过钱及提款卡,不经意瞄了眼明细上的余额后,脸色却开始难看起来。 5,090,314。工整的计算机字体排在上面,他瞪着那张比手掌还小的纸,上面的确是个大数字。 汪彦君沉默下来,一直到买完小笼包都没说话。杜风虽奇怪他的反应,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先拿着,我打个电话。”将小笼包递给杜风,汪彦君冷着一张脸说。 “好。”杜风看着汪彦君走到远处打电话,似乎在跟对方争执什么,但他也听不太清楚。 “银行里的钱是怎么回事?”电话接通,汪彦君质问着另一头的人。 正在将合约做最后润稿及审视的尹正,虽是如此重要的事,但汪彦君的来电一响起,他连犹豫都没有便接起。 纵使对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心情坏了三分,但他漠视心底那股骚动,用平静的口吻道:“这笔钱会一年转一次给你,我跟你的交易期限是─一辈子。” 连拿着电话的手都颤抖起来,汪彦君猛地挂断手机。 “shit!shit!”他无法克制的,低骂几句脏话泄愤。 仰望天空好一会,努力将自己的眼泪逼退,才回到杜风旁。 他就是看准尹正高傲的自尊心,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及条件;为什么,为什么被激怒的反倒是他? 五百万。 这个数字激怒他了。 汪彦君打电话跟公司告假后,便一整天都窝在房间内,什么事都不想做的他,连以往总是画不腻的图也没动笔。电话一到晚上便不停响起,觉得烦躁的他便干脆关机跑出去晃晃。 在便利商店选饮料时,还碰巧遇到正要回家的杜风。杜风一看到他手中的面包,忍不住抢过后放回原处。 “就知道你会乱吃。”杜风扬扬手中的塑料袋,“吶,炒饭。” 咧开了笑脸,汪彦君拿过杜风手上的绿茶,抢前到柜台结帐。 “请抽一个。”态度良好的店员拿出一排东西,要两人抽。 汪彦君疑惑地看看那排东西,“这是什么?” 第15页 在后头的杜风忍不住大声揶揄:“俗啊你!hellokitty磁铁啦!” 汪彦君白了后头的人一眼,道:“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杜风赶忙插嘴:“你不要我要,等等别收!我要抽!” 汪彦君故意发出不齿的笑声,在旁边说:“hellokitty……你真的很丢脸耶。” 话一说完,后头排队的两个小女生便发出窃笑,杜风也不太在意地搔搔脸,很是气定神闲地说:“告诉你……我只剩0二、七十八、九十九没收集到,收集完毕后我要把它贴满我们的冰箱!” 汪彦君做个鬼脸,马上反驳:“不要吧!” 杜风贼贼地笑了两声,“这叫hellokitty的报复。” 两人边吵边往外走,身后的小女生结完帐后追上他们,竟然交出刚拿到的磁铁,想赠与杜风这陌生人;刚好其中一个是杜风所缺的七十八号。 女孩害羞地说:“可以跟你作个朋友吗?” 眨眨那双不正经的眼睛,杜风断然地道:“我有女朋友了。” 女孩发出不满的抗议:“只是作朋友。” “精神上的也不行,我女朋友可凶的呢。”杜风一说完,便大方地拉着汪彦君走人。 反倒是汪彦君吃惊地问:“你有女朋友?怎么都没看到你带着出现?” “你还不是一样?见吻痕不见人影。”杜风反驳。 “我……”汪彦君哑口无言,自己是不能“带”,难道杜风是“带”不出来? 杜风无所谓地又说:“就是我们篮球社经理,你应该看过;反正三天两头见一次,没必要连其它时间都黏在一起吧。” “有这么乖的男朋友……你女朋友真幸福。”汪彦君低低地说,叹了口气;哪像他,男朋友都要结婚了还藕断丝连。 不对……尹正连男朋友都称不上。 “应该说不幸吧。”杜风干笑两声。 “为什么?” “我喜欢她吗……应该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过真正喜欢一个人到茶不思饭不想的程度。她也知道我的性子,还开玩笑说反正在我真正喜欢上别人之前,她不愁男朋友偷吃。” 汪彦君惊讶地看着杜风,对他的话无法消化。他没有过这样的情形……他只能克制自己不要爱,而不是杜风的不能爱。 杜风又道:“我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态度,还被好朋友猜是gay……真令人伤心。” 像被刺了一针,汪彦君小小声地问:“你……你对同性恋反感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别人无权干涉。我只对他们开放的性态度反感。” “是每对情侣都会做的事,不是吗?”汪彦君小声地说,虽然现在全身都是吻痕的他说这话,连自己都心虚。 “我指的是电视上播的轰趴。” 汪彦君道:“也……也不是每个同志都是那么open的。” 他也反对多人,但他有过一夜。 他跟英绪就是先性而爱的。被寂寞逼疯的人,能有资格推掉靠近的浮木吗?但爱了以后,同志间的感情是那么薄弱,摇摆的爱情下,除了外,有什么是可以抓靠的? 不能结婚的恋情……那条没有终点的路,能用什么样神圣的态度对待? 想反驳的汪彦君,也陷入了这种矛盾的心情中。 苞即将结婚的尹正继续禁忌关系,到底该如何收场? “嗯,所以我说我无权干涉,当然不会一视同仁。”杜风打开绿茶,喝了几口,“不过连男女间的爱情都如此反复无常,那么同志应该更难维持吧。” 汪彦君也打开自己的柳橙汁,心不在焉地道:“好酸。” “是吗?”杜风惊讶地问,他也低头喝了一口,“还好啊。” 汪彦君瞪着那根吸管,有点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去喝第二口。他指出事实:“你偷喝。” “我光明正大喝。”杜风又喝了第二口。 “你……”汪彦君哭笑不得地说不出话。 “才两口,不会那么娘连别人的口水都不敢喝吧?” 杜风光明正大的态度,叫汪彦君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了。他心一狠,把吸管含进嘴内,一副“就喝给你看”的表情。 杜风见汪彦君不甘示弱的表情,大笑出声:“你这人真好逗!i服了you!” 惊觉让激将法中招的汪彦君,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尾随的黑色奥迪轿车。 *** 回到家,杜风一边喊着无聊,一边开了公司配给的手提电脑,边吃边玩起大富翁,一直到汪彦君吃完睡着后他才洗澡睡觉。 必灯却因月光而有些朦胧的视线,杜风目光落在汪彦君敞开的领子里,那些未消退的吻痕及那条疤。 汪彦君是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家伙……脑海中唐突地出现这个奇怪的念头。 靶到舒适?好怪的形容,不过这想法确实是出自他脑袋,不自觉地嘴角轻轻勾出一点弧度。 躺下闭上眼睛没多久,杜风就又感到颈间的鼻息……又来了。 汪彦君睡觉姿势很多,但最常出现的,就是跟个无尾熊一样挂在杜风身上,然后将头凑在杜风颈间,脚跨到杜风大腿上,就这么舒适地睡着。 虎虎虽然比较亲汪彦君,但睡却是睡在杜风的枕头旁;汪彦君的睡姿真的是太令人不敢领教了。 在虎虎怕变成猫饼的情况下,牠转而投靠杜风。 不知道是自己太在意还是想太多,总觉得一躺到汪彦君身旁,口水便吞不太下去,等无法容忍时,吞咽的声音叫他觉得有点尴尬。 越是克制声音,却越是觉得唾液分泌的也太多了吧?他一边在意反而睡不着了。对于室友这个习惯引起的后遗症,让他习惯等汪彦君睡了以后再睡。 身旁的沐浴乳香味一直传来,是汪彦君用的蜜妮男性沐浴乳香味。他想着改天也去买一罐吧。 很香的味道呢。 *** 汪彦君回到家后的第一天早晨,由于请了假的关系,他睡晚了。 杜风在室友回到家的隔天早晨,由于搭帐棚的关系,他早起了。 “shit!”杜风在心里暗骂一声,跑到厕所解决。 他想着应该是跟汪彦君同床共枕后,顾及卫生及个人感受,所以十分节制的不自己diy,精力过分充沛的结果。 虎虎也跟着杜风起床,牠老大不客气地隔着厕所门大声叫着早餐快来。在厕所待了一会后,杜风怕虎虎的叫声会吵到汪彦君,所以认命地出来帮虎虎倒饲料。 “小祖宗,我怕了你啦。”杜风叹口气,苦着脸抱怨。 “喵!”虎虎大叫一声算是回应。 “噗嗤……” 身前传来奇怪的闷笑声,抬起头来一看,见到不知何时醒的汪彦君偷笑着。 还盖着棉被的他,侧着身体含笑看一人一猫上演的奴才记,柔软的头发乱乱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眼睛跟嘴角,都是像月亮一样漂亮的弧度。 身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反射在他头发上。秋天凉风徐徐吹着,虎虎吃饲料的声音轻巧地喀喀响。 那一瞬间,杜风有了一种平凡到幸福的感觉。 没注意到杜风的失神,汪彦君下了结论:“你这个呆瓜。” 杜风愣了一下才吸收汪彦君的话,他将饲料收起并对虎虎说:“去找他要饲料,去找那个懒惰虫要饲料。” 无奈虎虎还是对着他唱歌,大声唱着肚子饿。 只得又将虎虎放到汪彦君眼前,推推牠的头,“找他啊。” 虎虎看了汪彦君一眼,一转,又对着杜风唱歌。 “为什么你不论吃东西、铲猫沙都只会叫我——”经过测试后,杜风发出不平的惨叫声。 第16页 他跟汪彦君同居的这段时间,虎虎只跟汪彦君玩,劳动工作则是只对他叫。这什么情形来着?敢情是他俩地位根本不同? 一个是玩伴,一个是仆人? 汪彦君笑得更大声,身体抖抖抖地反应着愉悦而不可抑制的心情,“哈哈……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虎虎认定你是仆人呢?” “我怎么知道,我看是你对牠灌输错误观念吧?虎虎被教坏了!我强烈要求人人平等!” “喵!”虎虎看来颇不赞同地一叫。 “可恶!你这只没猫性的猫!我要查扣你粮食!我要封了你厕所!”杜风将猫的脸捧起,用力又搓又揉,惹得虎虎又叫又抓。 汪彦君撑起身体,将猫从魔掌中救出,他笑道:“跟猫计较的事你也做的出来?杜老大,我去买早餐,你去喂虎虎,满意吗?” 杜风哼的一声,又将饲料拿出来表示交易达成,虎虎很高兴仆人又交出饲料了。 汪彦君刷牙洗脸后便出门买早餐,杜风则是心情还算不错地等着他的早餐回来。 七年前他的家也是这样,早晨餐桌上是家人亲手做的早餐,不会有恶言相向或针锋相对,不会有动粗与哭泣,早上会有“我出门了”,晚上会有“我回来了”的声音响起。 睡醒的时候,家人温柔的脸庞就在眼前。 眼睛跟嘴角,都是弯月一样地温柔。 那才是家。 *** 正想着要买中式还是西式早餐时,汪彦君冷不防被一把抓进车内。 “你做什么?”吃惊的汪彦君看清是尹正时,车内自动锁已经锁上。 尹正沉默地发动引擎,车子利落地滑进车阵中。尹正不寻常的表情让汪彦君不安,他慌张地用力扳动车门,“让我下车!” “不,我已经付了我该付的……你,是不是也该做些你该做的?” “我不是你养的狗,没有义务随传随到!” “我已经照你说的去做了!”车子危险地岔出车阵,在一旁的路上紧急煞车,“该死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汪彦君不解地看着尹正。 他误会了?汪彦君随后被脑海中“误会也好”的念头控制住,他不想解释。随即他撇过头道:“你管不着吧。” “我们俩谁都别想先抽身。”尹正冷笑,伸手扣住汪彦君的下巴,“别想。” “到底想怎样?不管你脑中到底在想什么,我有我的生活要过啊,你也是,你也是!”汪彦君打掉尹正的手,他瞪着尹正,一如尹正也瞪着他。 “对……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尹正重新踩下油门,不顾汪彦君的意愿径直往前开去。 车子目的地是栋郊区豪邸,汪彦君抱着椅座不肯下车,但还是在尹正拉扯下,一起走进屋内。 “放手!”用力甩着自己被牢牢握住的手,汪彦君低声怒道。 尹正没做任何反应,他将汪彦君拉进了像主卧室的地方。 反抗的汪彦君随即被房内高格调装潢吸引,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雪国一样;雪白柔软的棉被,北欧风格的白洁家具,地板上铺满白软地毯,雕花铝床前却有一座暗红色的躺椅。 红得突兀,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的眼光。 身后锁门的声音响起,尹正走到汪彦君身边,逼得他抬头直视。“这是我跟林郁珊的结婚新房,她设计的,美吗?” 汪彦君的心刺痛的跳了一下,他怔怔地望着尹正。 尹正将汪彦君搂进怀中,注视那过于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你能说你完全不在意,完全没感觉?” 汪彦君被突来的心痛弄得惶惶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正带着无助的口吻喃喃道:“我……我要回家……” 尹正紧紧地箍住他,逼他直视自己,“告诉我,你完全没感觉吗!?” “放手!”汪彦君失声叫出来,他恐惧地发现自己声音竟然这么尖锐刺耳。 尹正将汪彦君整个人抱起来丢到床上,用身体上的差异压制住汪彦君,耳语着:“这就是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在这个床上跟我的你,以后还能撇的这么干净?”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汪彦君虽然用力推却尹正,但运动裤却很轻易地被拉下来。 “我的孩子认你当干爹,好不好?”尹正想到了半个月后的婚礼,他低低地笑道。 汪彦君没看见尹正眼里的苦涩。 他不想在如此洁白的房内做这么肮脏的事,他不想在尹正跟另一个女人的床上,他不想尹正未来的孩子叫他干爹! 他什么都不想! 远在国外的英绪算错了,他以为跟尹正十多年的交情已经认清这个人,认清尹正是个公子,不会对任何人,尤其是男孩子付出感情。 但尹正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一旦付出便是如此炽烈,如此浓郁而让人窒息! 到底什么时候爱上汪彦君的? 他也不知道。 他是站在流沙中而不自知的可怜人,等到发现情人眼中只有淡然时,却已经灭顶了。 分离后再度见到汪彦君,他甚至想就这么将他锁起来,让他永远逃不走。家族的重担扛在他肩上,与林家的互利联姻是绝对无法更动的事实。 案亲郑重而低沉的话,一直在他脑海回响着——有能力支配尹家,那才有能力保护你喜欢的人。 暗色大桌上同时散放着汪彦君的资料,征信社拍的照片。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道那些照片代表什么威胁? 案亲放任尹正花心是故意的;他不要尹正有爱情,因为这个捧在手心的独子,爱情只能是属于尹家的。 两人关系可以维系,但只能在后代及联姻后卑微的存在。 然后,舅舅孙道林会帮他掩盖所有新闻,妻子的娘家会展现他们的胸怀,父亲与母亲当然也不会威胁到这个他爱的男孩。 因为他是独子。尹氏财阀无可取代的独子,尹正。 在汪彦君及家族间,尝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心痛,那股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支配着他。 “不要——”汪彦君在尹正前红了眼眶,他小小声说着:“正……算我求你了……别在这里……” “求?”尹正停下动作,他舌忝吻汪彦君身上的疤。 “放了我好不好?我不要钱,我也不要你的爱,我会离你离得远远的……” 话还没说完,怒张的凶刃已经划开他身体。 尹正放弃跟汪彦君做任何言语上的沟通。 他专心地律动自己身体,像个执着又认真的孩子,埋头做想做的事。很快地他找到汪彦君的敏感点,一边碰触汪彦君开始有反应的部分,一边技巧地撞击某一点。 纯洁的白色被单染上的污渍,汪彦君发狠咬上尹正的肩头,不留情的那一口,让肩头渗出血丝。 尹正没前戏的,也让汪彦君渗出了血。 就身体上的伤害来说,两人扯平。 “孩子照尹氏族谱排,第一个字是青,你觉得第二个字呢?”见到汪彦君停止了反抗,尹正又温柔地放缓手劲。 汪彦君申吟了声,他艰难地道:“孩子是你太太生的。” “我想好了,男孩就叫尹青彦,女孩就叫尹青君。”尹正开心地笑着,快解放的他加快了速度。“以后惹我生气,就揍那两个小表出气!” “这么做根本没意义……没……”汪彦君仰着头大口喘气。 对在中还能谈事情的尹正,汪彦君觉得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像隔着墙壁一样,那么遥远而不真切。 “那个人是谁?”尹正深深一挺,汪彦君叫出声来,两人同时瘫软在床上。 汪彦君喘息着,闭起眼睛深深地咽了口唾液,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喘着气说:“都能查到我住哪了,不能查到他是谁吗?” 第17页 “搬回我那住。”尹正低笑,捧起汪彦君的脸,细细浅吻。 “怎么可能。”汪彦君不想管了,他什么都不想了。在这张尹正的新人床上,放弃思考。 “怕你误人子弟。”尹正吻掉他脸上的泪水。 “什么意思?” “怕出现第二个我。” “杜风根本不可能……就算是,你能结婚,我为什么不能有别的情人?”汪彦君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尹正。 “你这只琥珀猫……从来都不知自己在诱惑人。” “哈哈哈……”汪彦君闻言笑出声,他越笑越激动,直到掺进咳声,眼眶又有了水光,“我知道你怕什么了……尹正,你以为只有你能威胁别人?” 尹正皱起眉头看汪彦君。 汪彦君失态地大叫着,“我去找个新情人,无聊就找个人一夜,对了!吧脆染病!你还敢碰我吗?你以为只有你能伤害我吗?你以为我就应该任你操纵吗?!” 看着涨红脸的汪彦君,尹正的脸色数变,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切在汪彦君心上。 汪彦君睁大双眼看着额冒青筋的尹正。第一次,尹正第一次用这么恐怖的目光看着他。 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还是……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两人无言地对视,时间好像就这么静止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先有动静的是尹正,但他没有像以往一样伤害汪彦君,而是抚模着汪彦君的锁骨,笃定地道:“不,你不会这样做。” 尹正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尽在掌握的自信,让汪彦君难堪地顶嘴:“凭什么我不会!” “因为你想要孩子。”尹正看汪彦君的目光中,有那么一点的不同。那么的坚定,那么的无畏。“如果没有我,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你……你说什么……” 尹正低笑道:“台湾要找代理孕母很困难,也没有医院愿意冒吊销执照的风险,再来则是户籍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说,没有透过关系,想要拥有自己血缘的孩子根本是不可能! 除非汪彦君愿意结婚;但以他的个性,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除了结婚外,只要你想的,我都能为你送到眼前来。”尹正那魔惑声音侵袭着汪彦君的神智,他低头轻轻吻上,“我的小琥珀猫……” 亲情。汪彦君十分渴望,却又得不到的东西。 孩子,柔软又可爱的小东西,流着他的血,貌似的五官,只会依赖他,只会爱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孩子。 脑中一片空白的汪彦君,纠结的过去与现在像鬼魅一般地怂惑着,让他无暇去分析尹正那坚定的目光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样的黑暗面。 深深的,沉沉的,那闇黑而触不到底的深渊。 第四章 车子减速,停止,最后是准确地滑入停车格内。 车上的两人各怀心思,昏暗的车内像坐了两抹幽灵似的。直到右边的人打破沉默,拉开安全带的声音突兀响起。 汪彦君转身想拉开车门才发现自动锁没解开,他甫回头,手腕便被人牢牢抓住。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答案?” 汪彦君没吭声,他脸上只有茫然。 尹正伸手抚向他的脸庞,轻声地说:“如果我愿意……可以不用这种方式来对你;我可以强迫你,或是任何你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你,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用这个交换条件?” 汪彦君摇摇头。 “因为我希望跟你是对等的,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地对我笑,”尹正的手游移到汪彦君的唇上,“那个对我如此重要,但我却亲手失去的东西。” 汪彦君垂下眼帘,疲惫的心里现在只想到那个或许会出现的生命,但他又想到他的妈妈。如果有孩子能弭平一切,那为何她依然在虚弱中去世? 他是这么的爱她,这么的依赖着创造他生命的女性。 为何她要撒手,到天父的怀抱? “妈妈……她有了我,为什么还会丢下我不管?”汪彦君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竟然对他的敌人发出问题。 “她没有另一个人来支撑她的爱。”尹正将汪彦君拥入怀中,“你有我。” “孩子……但他既然生下我……”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孩子。就像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也不是孩子,而是你。” 尹正大剌剌地指出事实,像在白色柔软皮肤上划一刀,鲜红液体无法漠视地渗了出来。 对妈妈而言,他不是最重要的。 汪彦君的心像被拧住又放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紧抓住尹正这块浮木,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咬紧下唇,又松了开,“那……你说我存在这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尹正……告诉我,孩子是不是不该被生出来?” 尹正拉着汪彦君,让两人对视,“你有我。” 都骗我!每个人都这么对我,先给我希望,再把我推入深渊,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抗忧郁药,一次四颗,那可憎的数字与药,跟妈妈摆在床头的东西一样! 医生说,要固定吃药;医生说,要复诊。 医生没说,离开那个让他难受的人,病会不会好起来。妈妈离开他这么久了,他心头的伤却一直没愈合过。 “让我下车。” *** “我快变人干了。” 听到开门声,杜风头也不回的哀怨叹气,他心酸地看着睡着的虎虎与一旁的饲料盆。“虎虎都快被我喂成一只小猪了,你的早餐好晚啊。” “抱歉……”汪彦君不想找借口,何况出门买早餐就一去不回,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我买了知多家的猪排饭,真的对不起。” “原因?” “我跟……以前认识的人发生争执,所以处理好才回来……”汪彦君慢吞吞地走到小几旁,将豪华饭盒放到杜风眼前。 他身后刺痛,提醒着他对杜风的歉意。 “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忙?” “没事……解决了。”汪彦君勉强地露出笑容,他又道:“我有点累,先去洗澡睡觉了。” 三两下便洗完澡出来的汪彦君,看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虎虎,正伸着牠不规矩的小猫掌,不时偷袭香喷喷的饭盒,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臭虎虎,没规矩。”他伸手拎开小猫,将牠塞到棉被里,“陪我一起睡吧。” “虎虎可聪明的,牠才不跟你一起睡。”杜风嘴巴塞满满的,口齿不清说道。 “为什么?”汪彦君将虎虎搂进怀里,感受那份柔软的小生命带来的温暖。 “因为你是睡觉魔人。” 汪彦君狐疑地问:“魔人……?什么意思?” “因为你一睡着……嗯……”杜风吞下饭然后移动身体,凑进床边突然压住棉被中的一人一猫,“可恶!耙饿着本少爷!惩罚!” 他伸手进棉被用力搔痒,咬牙切齿地实行“惩罚”! “哈哈……哈哈……拜托你住手……”汪彦君最怕人搔痒,不只开口求饶,连眼眶都泛出水气了。 以前不知道谁说过,怕痒怕成这样,以后一定怕老婆。 还真说准了,他对尹正一筹莫展。 “大刑侍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杜风看见汪彦君居然这么怕,手劲又更重。 汪彦君则是缩成虾子状,脸红扑扑地挣扎大叫:“别玩了……别玩了啦!对不起嘛!” 杜风玩得可乐了,一泄下午的哀怨,玩得不亦乐乎,不过在身下人衣衫不整地喘息时,他注意到了脖子上的新吻痕。 本来玩乐的心情,瞬间变成不悦。 丢下朋友跟别人亲热?他不觉得汪彦君是这么自私又没礼貌的人,但吻痕显出事实似乎是这样。 第18页 “这里。”他伸手戳戳吻痕,向来有话直说的杜风不打算留心结。 汪彦君还在喘气,他迷惑地看着身上的杜风。 “吻痕是新的。” 见汪彦君刷白了脸,杜风突然觉得很奇怪,这种时候应该是红了脸,而不是活像重病一样的反应吧? 汪彦君语无伦次地解释,“这……这不是我愿意的……” 听到这推托的话,杜风更不爽地问:“不是你愿意?你女朋友这么强,霸王硬上弓啊?” 这五个字戳破了汪彦君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尹正这一阵子对他做的事,只能有两个字来定义,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名词。 强暴。 难道因为他是男孩子,就必须坚强或者无所谓?难道同性间的性只能这么的随便?难道他得习惯? 眼泪豆大地滑落,就这么一滴。汪彦君茫然的双瞳让他看起来像只没生命的女圭女圭,那滴泪只是不小心洒上的水珠罢了。 “喂……你怎么了?”杜风这下慌了手脚,他怎么都无法把汪彦君的反应吸收进大脑。 他只有听过女孩子去报警约会强暴,这男的去报警会不会说不定反被告? 不对!他想到哪去了!汪彦君是男的,真被霸王硬上弓也太扯了! 蠕动苍白的唇,汪彦君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抱我……” 杜风惊愕地睁大眼问,“啊!?” 汪彦君伸出双手环抱杜风的的颈子,喃喃自语着:“抱抱我……” 杜风在汪彦君眼瞳中看不到自己,他看到的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哀求。 寒冷的夜,汪彦君在杜风怀中睡着,杜风手麻脚麻的就是不敢移动身体,深怕吵醒他。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里胡涂的睡在一块了。 冬天第一波寒流来,熟睡中的两人,本能地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啊,还有,还有那只明明有很多天然脂肪的虎虎,也跟着窝到两人脚边了。 这一夜,汪彦君梦到妈妈了,梦到妈妈抱着他轻轻摇晃,哼着日本小调。然后,像坏掉的旧式卡带般重复着几个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的小宝贝……我真的爱你…… 我真的爱你…… 睁开双眼,那双美丽的眼瞳却只有茫然的情绪浮现。 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眼前,他盯着那双唇,轻轻地伸手触模。 双唇的主人甩甩头,下意识地将身体凑向温暖的地方,并调了个舒适的位置。 被紧抱的汪彦君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后,却反而闭上双眼,熟睡般地回抱眼前的人。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不说爱,不说感情,这么单纯的相拥就好。 这样的温暖很好。 汪彦君再度入睡了,一直到中午,杜风才因肚子咕咕叫而转醒,他看向那个像小猫般窝在胸前舒适睡着的人,忍不住用手轻轻掀那长密的睫毛。 他终于想到汪彦君像什么了——像猫,像那个既害怕伤害却又骄傲的生物。 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杜风想着要不要跟汪彦君好好谈一谈,或许他可以帮忙想办法解决。 他没办法放任汪彦君再出现那么脆弱的神情。明明、明明他是那么好的人,那么温柔的人,不应该受到伤害。 杜风轻手轻脚地离开棉被,他拿出自己的钱包后穿上鞋子,准备去买午餐回来两人一起享用。 汪彦君……就让他多睡会吧。 杜风带上的门刚传出上锁声而已,棉被中看似睡着的汪彦君却随即清醒地睁开眼。 他慢慢的换了套衣服,打开大门后不到一分钟,黑色奥迪随即驶入他眼前。 “上车。”尹正摇下车窗道。 汪彦君顺从地上了车,此时的他确实安静得像只猫。 “医院已经安排好,等下你只要提供精子就可以。”尹正利落地超过前面的房车,不断加速。 “嗯。”汪彦君眼光停留在尹正无名指上的婚戒,单钻镶在线条优美的银色戒台上。“我可以自己挑代理孕母?” “不行。”尹正想也不想地回拒。 “那你可以帮我挑吗?”汪彦君低低地说:“挑一个有日本血统的……混血儿也没关系……” 听到汪彦君的话,尹正叹口气道:“我尽量。” 汪彦君柔顺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回到一旁的街景,一路不断逸去的景色,很漂亮。 到了医院,尹正带汪彦君拐几个弯后,上了一台位于隐密处的电梯。电梯前的警卫在尹正出示证件后,随即按下电梯放行。 电梯一路到了十二楼,迎接他们的护士送来几份文件让汪彦君签署后道:“汪先生,请跟我来。” 汪彦君跟上护士的脚步,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密室,护士一边戴起手套一边说:“汪先生,请将裤子月兑下。” 汪彦君有点结巴地问:“要……要做什么?” 护士熟练地解释:“我会将电激棒放入汪先生体内,电激棒能以微小的电流刺激,藉由直接刺激射精器官的交感神经纤维而造成泄精,只会有些微小疼痛,不用害怕。” 处于陌生环境下,汪彦君本就怕生的个性更是让他下意识地摇起头来。 看到汪彦君的反应,护士有些为难地说:“是这样的,我们并不建议委托者自行取精,手动取精成功率要比电激取精低。” “可是……” “或是汪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我帮您,由后方的前列腺刺激,会比自己动手快很多,而且也较不受环境因素影响。” 汪彦君惊讶地看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女护士,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在房外等待的尹正听到两人的对话,径自走了进来。“抱歉,小姐妳能出去等一下吗?” 护士退出房门外后,汪彦君随即支支吾吾地道:“我……还是,回家收集……” 尹正没什么表情地插嘴:“转过去。” “什么……”汪彦君还没反应过来,他被一把推到旁边的床上。 “前列腺刺激,这五个字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不要……”汪彦君正想拒绝,但他被尹正牢牢地困住。 “听话,我们收集完就可以离开了。”尹正指出事实。 在这里取精子,不管是里面的汪彦君或是外面的尹正,两个人心里都一样难受。毕竟,汪彦君是因为爱着同性才必须做这道手续;尹正则是因为爱着同性,而必须帮爱人完成这道手续。 这感觉就像,赤果果地让人观看自己最隐私的那一面。 汪彦君红着脸撇过头,伸手拉下自己裤子。尹正审视一旁的医务推车,找到早已准备好的手套与润滑剂后,将手指推进汪彦君后方,慢慢。 他一边观察汪彦君的反应,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刺激汪彦君前方的感官,并耳语着性感的低沉声调,“对不对……是这里吗……” 汪彦君眼睛中有着水光,他感到难堪的同时也有了反应。 再多的伪装都是那么薄弱,那么的无用,他的确爱着男人,他的身体,清楚地指出事实。 这污浊的,离经叛道的。 “我想回去。”汪彦君兔子似的眼睛,低低地垂视自己的手指。 “陪我一下。”尹正缓缓的开口。 “我……” 在尹正的坚持下,两人没回任何一方的住处,而是进了饭店。 汪彦君的心里有着矛盾的难受,他即将拥有孩子,却是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取得,那像针扎一样的感觉既不是痛也不是难过——只是不舒服,像快感冒前的微热呼吸一样,那么无关痛痒却又无法漠视。 他应该高兴才对,但医院的过程,护士接过微笑的表情背后,那眼瞳中的臆测光芒……都让他不舒服。 还有身旁一直沉默的尹正。 第19页 两人进入双人房,汪彦君径自走进浴室洗澡,他出来的时候,尹正已经打开酒瓶喝了三分之一。 汪彦君本来防备的坐在床沿,但目光渐渐地呆滞起来,他没有思考他跟尹正的事,他只是发呆,无意识地看着前方。 “累了先躺一下,下午我会送你回去。”尹正看向汪彦君,随即他转过视线,低声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陪我一下就好。” 听到尹正最后微不可闻的话,汪彦君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钻进棉被里将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 尹正看着鼓起的棉被,继续安静地喝酒。 他不喜欢猫。 但他小时候其实曾养过猫;父亲朋友送了一只到家里,是纯种波斯,雪白毛上有着银色的虎斑,眼睛是翠绿的宝石。 那时他要抱着牠才肯睡,每天都亲自开罐头喂猫,三不五时拉着玩具老鼠跟猫跑来蹦去;小猫依赖小主人,一人一猫形影不离。 而在尹正日渐长大并受到外头花绿世界影响时,他忽略了那只陪他一起长大的波斯猫。 小猫变成了大猫,小孩变成了少年,少年越来越常往外跑,猫儿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歇斯底里,破坏家具并到处喷尿。 医生说是发情,扎了就好。 尹正当下就将猫留在兽医院等开刀,然后径自回家。从未出过门的猫在他离去时哇哇嘶叫,猛力撞击铁笼。 七天后他去接猫时,猫却变成老虎脾气,划了所有靠近牠的人一道道血痕。 尹正想模模牠,安抚牠,但猫依然神经质的不给抱。在他试了几次最后却被猫抓伤眼睛后,猫被关进笼子。 案母放弃怀柔政策,不准任何人放猫出来,因为那一抓,差点对自己宝贝儿子视力造成影响。 纵使他每天帮猫放饲料并想办法模猫,但一年后,他依然连猫的尾巴都碰不着。 友人说猫的品种叫金吉拉,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猫,但是对主人是绝对的好。 那为什么,猫会攻击他呢? 再一年,猫趁他放饲料时溜出笼子,在他眼前跑出家门后,再也没回家过。 爹地、妈咪说,猫是没感情的动物。 从此,他讨厌猫。 十多年后,他却在汪彦君身上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双由信任转变为警备的眼瞳。 那翠绿色的猫眼,与汪彦君琥珀色的瞳孔,交错在回忆中。 他终于知道那双眼瞳中的警备,是受过伤后自我保护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汪彦君翻个身,露出来的脸因呼吸困难而有些潮红。尹正走向床边,静静看着那张他十分熟悉的面孔。 汪彦君跟他以往交往的类型不同,也跟他的家人不同。 尹正的祖母是纯正意大利人,热情开放;祖父纵使退休了,但商界大老的气魄依然。身为尹式独子的他,中西教育下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负责,只知道他想他就会得到。 而汪彦君的朴拙清澈,却叫已经二十八岁的他,为这不起眼的男孩失魂。 是他变了。 但他的小琥珀猫也变了。 他一手造成的,怪不了谁。 尹正喝完手中最后的红酒,望着爱人的淡淡笑容中,有着哭也哭不出来的悲哀。 他摘下指上璀璨的钻戒,轻轻拉起汪彦君的手套上去。 看到自己戴在无名指的钻戒在汪彦君手上却显得松松垮垮,尹正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他模模口袋,拿出一个暗红色缎面戒盒,里头是另一枚款式相同的男戒。 慎重地戴进汪彦君无名指,大小罢好的戒指,轻柔围住略瘦的手指。他低伏在汪彦君耳边轻声道:“我愿意……” 这枚戒指是他还拿不出来的婚戒。现在的他还不够格,还不够格去承诺。 他忍,忍到换他主持尹家时,那么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了吧。 但在那之前,他终于做到这一步。 用孩子……绑住汪彦君。 然后,有了孩子的汪彦君,将离不开他。 他知道情况已经完全月兑轨了,但他知道要是他不做,那么汪彦君一定会想尽办法离开他。 不知道该如何让汪彦君相信他,就像他无论如何安抚猫,猫却仍是逮到机会就逃离自己身边。 那份防备,让尹正好像回到小时候被猫抓的日子,他不管说几次,“不要怕,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但猫依然亮出牠的爪子,瞇起眼随时准备攻击。 看着璀璨的钻戒好一会,尹正才将戒指取下,仔细地收入盒中后,他轻轻叫唤:“小彦……小彦……” 汪彦君眨眨迷糊的睡眼,看到近在眼前的脸庞,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反射地拉住棉被。 见到汪彦君的警备,尹正苦笑,“该回去了。” 纵使这份感情已经月兑轨,但他不后悔。 他不要在心爱的人逃掉后,才说着没人听的真心,忏悔着没人看的道歉,悔恨弥补不了的所有一切。 猫的背影还在他的脑海中飞奔,他不要再一次后悔。 那一天,他初次见到小琥珀猫的那一天,那个腼腆的笑容,他好想再见一次。 *** 一旁黄白色路灯慢慢点起,宣告夜晚来临,好不容易从塞车队伍逃月兑出来的两人,心中那股烦躁终于从心中消失。 车子刚进入住所的巷子口,汪彦君便说:“这里就好。” 尹正若有似无的笑容浮现,“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方便。” “为什么?” “对我室友不方便,而且——对你更不方便不是吗?” 听出汪彦君的暗隐之意,尹正笑出声,“没什么好不方便的,我不过是进一个男性友人家。” “是啊,这个男性友人还是刚跟你从酒店出来。” “逗你的,别认真了。” 两人说几句话时,车子已经停到家门口。 汪彦君家算偏僻,公交车寥寥几辆,捷运也不到,他的交通其实就靠他的双腿,以及杜风那辆小瓦斯车。 “再见。”汪彦君抛下简短两个字便想赶快下车。他觉得尹正的态度让他不适,但是什么让他不适,他又说出不出所以然来。 这时,心中有个念头猛地跳了出来。 对,是尹正的态度太光明正大了,太满不在乎了! 以往尹正吸引他的特质,不知从哪又跳了出来,像张网子想缚住他这只没抵抗力的小鱼。只要尹正一直让他痛,他可以用恨或敌视来对待他,但不要这么友善地对待他! 靶到恐慌,是汪彦君此时的反应。 想开门却又发现锁住,他焦急地回头,想让尹正解开自动锁时,一对唇轻轻擦上他的额际。 “你有一个坏习惯,”尹正惋惜的说:“老喜欢低着头。” 显然他打算吻汪彦君的计谋,却阴错阳差地吻成额头。 汪彦君在尹正口中的坏习惯,却让他眼角瞄到因听到车声而出来的杜风。他急忙撇头想躲过尹正的吻,尹正双手分别抵在汪彦君肩膀旁,说:“付完车资才让你下车。” “不要闹了,我室友走过来了!”汪彦君一边留神尹正的动作,一边又看到杜风不知为何走过来。 “你室友……?”尹正转过头,果然看到一个穿板裤及无袖背心的男孩走过来。“挺养眼的。” 这时杜风已经走到车旁,并敲敲车窗。汪彦君按下车窗升降键时,杜风随即低下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汪彦君还没回答,驾驶座上的尹正已经先开口:“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我只是来关心一下室友……若是我冒犯了先说声对不起,不过这位先生,难道你没看见汪彦君并不愿意让你吻吗?” 汪彦君觉得自己血液都像结冻似的,杜风看到了多少? 第20页 脑海中浮现过去被同学排挤的情况。他之所以独来独往,是因为讨厌那种感觉,但是,他不希望失去杜风这个朋友。 “不过是开个玩笑,还是现在大学生都这么保守?”尹正耸耸肩,若无其事地笑。 杜风挑衅地开口:“朋友间这么玩是无所谓,但你的年纪也不适合这么开玩笑了。” 尹正闻言大笑,他看向一直不开口的汪彦君,“小彦,你的室友对你真保护。”继而直视杜风时亦伸出右手,“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尹正,小彦受你照顾了,谢谢。” “哪里。”杜风犹豫了下,才将手伸出去。虽然他觉得眼前这洋鬼子没权力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再见,开车小心。”汪彦君解开安全带,眼神中请求着尹正将锁打开。 “再见,”尹正如他所愿将自动锁打开,柔柔地看向汪彦君,“小琥珀猫,晚安。” 看着汪彦君跟杜风一同进家门后,杜风按下cd播放键,aerosmith主唱低沉性感的嗓音随着硬式摇宾曲子响起。 imbackinthesaddleagainimback! imbackinthesaddleagainridinintotown alonebythelightofthemoon………… 苞着曲子旋律哼起断续的歌词,尹正拿出公文包里的一份文件,翻了几页后,他的目光在一个女孩甜美的笑容上停驻,转而望向其它的数据域后,他满意地露出笑容。 林茵琦,中日国籍,一九八0年生。 *** 杜风一进家门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望着不吭一声的室友背影,汪彦君反倒显得手足无措。 慢慢踱到自己的柜子前,心不在焉地拿出换洗衣物,明明已经洗过的他,其实是鸵鸟的想逃到浴室去。 柄中曾经以为的好友,在公园撞见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同志,当场对他说的话是个烙印,印在他早已畸形的心。 “别碰我!” 看着自己拿衣服的手,上头曾经被拍打过的地方似乎还热热地发烫着。 棒天他便被排挤了。 在甚严的台北国中,他并没有受到像电视上说的同侪伤害,但是众人的目光叫他如坐针毡。母亲状态比自己差的情况下,他是看不到岸的孤舟。 他开始硬是为自己戴上假面具,高中甚至是大学,没遇上杜风前,将自己维持在孤岛状态,在他的小小世界中悠然自得。 没朋友更好,不用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不会不小心爱上谁。 杜风在汪彦君拉开浴室门前开口,他露出头叫道:“等一下。” “什……什么事?”汪彦君意识到自己的结巴,简直想将不听话的舌头干脆咬断。 “帮我喂一下虎虎。” “好。”汪彦君调头拿出罐头,看着猛叫的虎虎,心中想着虎虎还能当杜风的小孩吗? 同志不是犯罪,但是种畸形。英绪曾经这样跟他说。 不反感的人会对他多看几眼,反感的人会嘲笑辱骂那份不同的感情。 但他没办法解决目前的窘境,人际关系消极的汪彦君不知道该如何说或做,也不知道该对朋友诚实或欺骗,对于没有界线观念的他,选择了沉默。 尹正吸引他的部分,或许是来自于他的自信,对任何事都有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绝对。就像刚才车上的握手,光明正大的笑声,那份判断到底是哪里来的?自己懦弱的个性,只能被他牵着跑的同时,也过度依赖了。 他何时能像尹正一样,笑得没有芥蒂? 虎虎埋头苦吃的毛茸茸身躯好可爱,做人好难,有时真希望自己是猫。 “虎虎,我们交换一下好了?” 虎虎没理他,继续吃。汪彦君随即摇摇头,他提醒自己要坚强,他——即将有自己的小孩了。他要坚强,他不能逃避问题,他不能走上跟妈妈一样的路。 他有责任,必须坚强下去。 想到这里,汪彦君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依靠似的,看不见,却是那么地令浮动的心沉淀下来。 他模模虎虎的头,起身去浴室,而这么巧的,跟刚从厨房出来的杜风打了照面。 汪彦君逼自己露出笑容,自嘲希望不要比哭还难看。 “你要洗澡?”杜风手上端了两盘不明物体,“先吃饭好吗?趁热。” “好……”想到要跟杜风吃饭就势必得对视或说话,汪彦君其实还是有些犹豫。 眼前交战的汪彦君,杜风不是没有看出来,反正他自行将饭放上,“我中午炒的,你没回来,现在热来吃刚好赶上晚餐。什么表情啊?吃了挂急诊我帮你出医药费。” 气氛因杜风的话轻松了些,却也不容反驳了点,汪彦君只得在冒着白烟的饭前坐下来。 吃了几口,杜风开口说:“我订了电视,明天会送到,你下班有事吗?” 像猫一样绷起神经后又松下的汪彦君,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假其实请到后天,就回答:“没事。” “太好了!我下午才被通知明天要赶案子,打电话问家电行,又说送货时间只到七点。可恶,真是小家子气的家电行!早知道就不先付订金了!” 汪彦君微微一笑,也是这时候他才觉得口中的饭菜有点味道了。 吃完炒饭,汪彦君将两人的盘子洗好后,拿起衣服便又要走进浴室,他听到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身后也传来脚步声。 “等等,一起洗。” “你说什么!?”倒抽一口气,汪彦君吃惊地看向已经走到他身边的杜风。 “一起洗啊,都是男孩子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习惯跟人一起……” “为什么?因为你是同志吗?”杜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追问。 “我是同志又怎样?”感到被戏弄而升起的愤怒,让汪彦君大声地回答。 “不怎样!那你宁愿隐瞒我然后旁敲侧击,又是怎样?朋友是这样吗?” “难道我想认识久一点后再坦白不行吗?等等,我是同志为什么一定要跟你报备?” 杜风看到面红耳赤的汪彦君,竟大笑了出来,“这样吼出来不觉得爽多了?” “神经病!你这个无赖!”汪彦君生平第一次被不受控制的情绪支控,他大骂杜风后自己竟也笑了出来。“滚!” “好啦,说出来爽多了吧?那个男的是你之前哭的原因吗?” “我哪有哭!”汪彦君还在心境极端复杂的交界处,他的口气不免要面子的大声。 杜风深思地皱眉问:“奇怪,那是房间有飞沙?床上有洋葱?没电视的房间有感人电视剧?” “我是被你气哭!” “好啦,反正,我支持你!要是谁欺负汪小彦,我杜小风帮你出气!不说不是朋友,我会揍你喔!” “你敢揍我?看谁揍谁!”汪彦君用力打了杜风胳膊一下,佯装生气地做个鬼脸后跑进浴室。 杜风吃疼地看向紧闭的门,心里骂着汪彦君打人还挺不留情的,然后,他认真思考着,为何在知道汪彦君是同性恋后,他那矛盾而没有头绪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 玻璃在医院刺白的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又疏离。 尹正透过特殊玻璃看向另一间房的人。年轻女孩显得不耐的表情,并不能遮掩她本有的姣好容貌,但看着那女孩,尹正心里不知怎地有点莫名的情绪浮现。 不安。 没有形体的悄悄出现,像雾里的景色,这让尹正无法辨别这种不安到底根源在哪。 太模糊了。 第21页 女孩便是他选上的代理孕母,中日混血的林茵琦完全不会说日文,国语中还夹杂着台语,虽说甜美的脸庞也因不时冒出的脏话而显得低俗,唯一可以从外表上看出日本血统的,大概也只有那吹弹欲破的雪白肌肤。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国籍证明。 “靠!还要填多少鬼东西啊!”林茵琦终于歪歪扭扭地写完满满一张资料,上头涂改的痕迹,惨不忍睹地又盖上因修改而补上的印章;当见到律师又递出一份资料,林茵琦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脏话。 “林小姐,请仔细阅读后再签名。”律师惊讶地看林茵琦直接翻到同意书的最后一页,潇洒地签下不甚美丽的签名后,急忙说道。 “你们就算要骗我也看不出来,吶,基本资料都写我国中肄业了,这些字我有看没有懂,你就行行好直接跟我说到底还要签什么!” 律师又拿出两份文件,指出林茵琦需要签名填写的部分;出生书香世家的他,想必没机会接触到这种低层客户,僵在脸上的笑容足以说明。 “签完了,护士小姐麻烦妳,已经可以领林小姐去做检查。” “等等,那钱什么时候转进我户头?”林茵琦插嘴问,大声得像是律师欠她钱似的。 “成功受孕后会有三分之一的钱转进,怀孕三个月后评估孩子是否可以生下,若可以,将会再付三分之一,反之,则堕胎后那三分之一是最后一笔款项。而若成功生下孩子,会将最后尾款全数转进妳的户头,同时还有五十万的保密费。” 律师毫不迟疑地说完条约,在他心中,眼前的林茵琦其实说不上是人,她只是样商品罢了。 “靠,龟龟毛毛。”林茵琦嘀咕着。 “在怀孕期间,我们将安排一名护士照顾妳的起居饮食,请务必配合;这名护士将是三个月后评估的关键。” “监视是吧?不过我缺钱缺的都快疯了,你们说一是一,我会乖得跟鹌鹑一样,放心!”林茵琦讽刺地说,头也不回的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尹正也是这时才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林哲毅,他拿出皮包里一张支票,递向眼前人,“主任,还麻烦你多帮我注意了。” “当然,不过尹正……为什么?” “我有把柄在别人手上。”尹正讽刺地笑着。他说话的同时,汪彦君清秀的脸庞又浮现在他脑海。 “这敷衍我啰?尹氏要铲除异己,不跟捏蚂蚁一样?” “念在同学分上,就别追问了。年底的院会我一定大力帮忙。” “你看我是这种人吗?比起升等我更想知道别的,你不会今天才知道我的为人吧?”林哲毅抢过支票丢到一旁,饶富兴味地看着高他几乎快一颗头的尹正。 “你爸派你来不是来帮我,原来是质问我来着?” “又来了又来了,你就只会威胁我!”林哲毅状似楚楚可怜地说。 他不高的身材配上女圭女圭脸,露出这种表情不会让人讨厌,反倒有种想模模他的头安慰的感觉,但尹正很了解这个状似无害,实际上却是如虎如狼的笑面虎。 “反正你要好好帮我盯着,其它的,与你无关。”尹正拉开林哲毅的手,大步向门口迈去。 “你要玩什么花样是你的事……但别忘了郁珊怎么说都是林家掌上明珠,别过火了。”见尹正丝毫不露口风,林哲毅一转语气,冷冷地道。 “要有任何不满,尽避去跟你堂妹家说,三等亲啊,你才该小心别过火不是吗?”尹正也不遑多让,他转身优雅地点头示意,眼里的嘲讽与无奈毫不掩饰。 另一头的林哲毅亦是。 学生时期的顽强对手,此刻竟是只能可笑地互相嘲讽。 在爱的面前,任何人都是手无寸铁。 *** “你说什么?”尹正将烟捻熄,侧过头看向刚刚发出请求的人。 “我……”琥珀色眼瞳犹疑地看着自己指尖,才慢慢地对视前方的蓝色眼瞳,“我说我想看看代理孕母……” 中山北路的套房内,运转着舒适温度的冷气刚刚启动,尹正月兑下背心没有回答。 “拜托。”汪彦君低头请求。 尹正恢复他一贯的自信,也就代表着两人的立场颠倒了。为了不被尹正牵着走,汪彦君只能选择漠视尹正,或着,相敬如宾。 “不可能。”尹正将一旁迟迟没有动作的汪彦君拉近自己,他自嘲着婚礼刚结束的隔天便跟情人私混,似乎不太好。 林郁珊纵使天生丽质,但婚礼不可避免的化妆品香味及浓浓香水味,令尹正更加心浮气躁,更加迫切地想见汪彦君。 一切的一切都不同了。 以往的他还会三不五时与女往,但现在则是完全提不起劲;新婚夜的情事也只是草草敷衍,然后在睡梦中无法克制地拥抱汪彦君。 “只要远远的看就好,看肚子有没有隆起来一点点了……”汪彦君心思全飞到几天前尹正说受孕成功的事,有求于人的他没抵抗在身上不规矩的手。 “小笨猫。”尹正抚模汪彦君耳郭的手停下来,他伸出两手环住汪彦君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轻易抱起后放到自己腿上,“怀孕至少要三个月才看得出来。” 汪彦君失望地闭嘴,任由尹正像抱个女圭女圭的拥住他,纵使意识到尹正带着的动作,但看似没反应的他其实心里还是有抗拒,尹正从昨天开始的已婚身分,让他心里的疙瘩控制不住地膨胀开来。 说着不当别人婚姻第三者,却又因为自己的私心,想要孩子的私心而继续待在尹正旁边,这样的他连自己看了都作呕。 尹正伤害他却又吸引他并控制住他,这种矛盾的心情难受极了,逼自己漠然却又被脑海中浮现的念头困扰,他像个精神病患似地说服自己又抗拒自己,反反复覆。 湛蓝的眼珠毫不避讳地直视,像要将他吞没般的汹涌,汪彦君难受的闭起眼睛。 但明明罪魁祸首是尹正,为什么却是他回避视线呢?想到这他又睁开眼,但对上的又是同样一双坚定的眸子。 他不服输的回瞪,见状,尹正却奇怪的露出个笑容,突然吻住眼前那秀气的嘴唇。 在两人喘气的间歇中,尹正将汪彦君压倒在一旁,低声说道:“昨天,在林郁珊身旁睡着后,你猜猜我梦见什么?” 汪彦君心中的疙瘩像有生命似地强烈跳动起来,澎湃的血液让他挣扎不止。 尹正用身高的优势继续压制住他,“我梦见我就这么把你压在身下,就这么……” 话还没说完,开始挣扎不停的汪彦君一个挥手,击中尹正的下颚,但在险些可以爬走的时候又被拖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跟你说这些话的?”尹正大吼,他的眼瞳变得深邃,像不见底的海洋。 “不要听!我不要听!”汪彦君捂住耳朵,却没想到反让自己正好被牢牢被困住。 尹正低下头堵住汪彦君尚在囔囔的唇,许久后才喘着气道:“不择手段留下你的我就算卑鄙,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没得到你同意前,我不会碰你。就算天天只能在梦里,我也会忍耐!” 捂住耳朵,但那些话还是飘进汪彦君的心中,他对眼前的人以及自己都疑惑了起来。 对于尹正愿意帮他拥有孩子,他已经有了必须顺从的决心,但刚刚出现的反抗,到底是他真的克制不了心中的那份抗拒,还是因为知道尹正对他的容忍? 他也不知道。 “我不会碰你……但可不可以也请你重新看我一次?” 第22页 “不可能。”这三个字从汪彦君口中挤出。“就算我因为孩子而不要脸的留在你身边,但一个巴掌拍不响,有天这个关系一定会结束的。” “纵使你离开我,但我依然不会爱上林郁珊,你知不知道?就算她有了孩子,她爱我,但她心中的地位永远无法是最特别的那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汪彦君没回答,他脑海中浮现妈妈的话:别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别让自己当个可悲的第三者。 “因为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尹正拉起汪彦君的手贴向他胸前,“就算你不当第三者,但这个家庭依然不会因为你的退出而圆满。我知道,郁珊也知道,促成这段婚姻的人都知道。”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你怕待在我身边林郁珊会受伤,但你离开我,为什么不想想谁会受伤?”尹正低低地说:“我,受伤的是我,就没关系吗?” “我……”汪彦君震惊地看着尹正,他一直以来的价值观不断被尹正扭曲,扭曲,再扭曲。 “我只要你。”尹正说完,便深深地吻住汪彦君,以及像要将两人融在一起般的拥抱。 汪彦君感到心里那块难受的地方,似乎有了什么别的渗入,他任由尹正无止尽地吻及拥抱,试图抓住那股不确定的东西。 “别这样看我。”尹正捧起汪彦君的脸,亲吻他的额头。 尹正对汪彦君的承诺没失信,之后便一直没碰他,就算在吻及拥抱时变得无法忍耐而用手解决,但也不会强迫。 新婚的他只要有空,也宁愿到校门口等汪彦君,尽避杜风的白眼及不客气的语言往往激怒他,但他也不是受气的料,两人你来我往的攻防战也不见得落下风。 “小黑又来站岗了。”杜风撇撇嘴揶揄地说。 小黑是杜风帮尹正取的绰号,因为尹正老是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在校门口等。 那晚话说开后,汪彦君开始有点依赖杜风,将他当成信赖的好友,“嗯,那我先走了。” 杜风忍不住又婆婆妈妈的说教起来,他看了眼四周,拉住汪彦君手腕小声地说:“小彦,我说真的……” “不要跟尹正交往是吗?”汪彦君苦笑。“我没跟他交往,只是现在有事要他帮忙。” 他没对好友说谎,尹正的确没跟他再发生关系,而且尹正也承诺没得到同意前不会动他。至于帮的是什么忙,他却是怎样也说不出来。 “我很想相信你。”杜风认真地看着汪彦君。 “我也想被你相信。”汪彦君微微一笑,“谢谢你。” 杜风没回话,他目送汪彦君走出教室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前些日子他跟何玫文分手了,交往算久的女友在他眼前哭也没有什么感觉,他似乎只能不断拍着她的肩膀,无言地安慰她。 女友说,她以为还能再撑一段日子的,“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也在寻找答案……对不起。” “我喜欢你,还有你的诚实。”何玫文垫起脚尖蜻蜓点水地亲杜风一下,“我们还是朋友吗?” “永远是。”杜风苦涩地笑出来,他知道他伤害了何玫文。但他只想对所有人诚实,包括自己。 思绪回到窗外的校门景色上,黑色奥迪已经驶离。 *** 车上的音乐换成爵士,尹正今天反常的一路沉默。发现车子没开向中山北路的汪彦君,好几次都疑惑地偷瞄尹正,但终究因为这沉静的气氛而没开口问。 车子停在大直一处别墅区道路上,之后尹正也没开口说下车。无聊又不知该将视线放何处的汪彦君,佯装看着外头打发时间。 正当汪彦君差点忍不住问时,却被一个阳伞下的孕妇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目光像黏住般地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肮,想着代理孕母肚子现在应该也是这么大吧。 “不用臆测,那个孕妇就是你的代理孕母。”尹正语气平淡地说。 汪彦君惊讶地转头看尹正,旋即又回过头去认真地看着那个孕妇。 “产检报告刚刚送到我手上。”尹正在女子进屋后,将汪彦君转过身来对视,慎重地说:“月复中的孩子第二十一对染色体异常。” “第二十一对染色体异常?”汪彦君不解地歪着头。 “唐氏症。” 汪彦君感到一阵晕眩。 “听我说,唐氏症孩子有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有先天性心脏病,包括后来的智能不足等等的先天性缺陷……医生建议拿掉小孩。” “拿掉……”汪彦君喃喃自语着:“拿掉?” “生出来的孩子只会在人生的路上不断跌倒。”尹正用力握紧汪彦君没有反应的双手。“拿掉他。” “但是说不定还有机会,说不定再验一次……” “小彦,拿掉他。”尹正果决的声音响起,他不要这个孩子成为汪彦君的负担。“异常的染色体九成来自母亲的卵子,我们可以再找一个代理孕母。” “再找一个,如果又有先天异常……”汪彦君难受地问:“再拿掉吗?” 尹正没说话,他只是紧握住汪彦君的双手。在汪彦君不甘地咬紧下唇时,他低声地道:“我不会让你和你的孩子,往后的人生有任何缺陷。” *** 林茵琦感到肚子一阵剧痛,痛得她从梦中惊醒过来,惊魂未定的她下意识地模往自己肚子时,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秋婷!秋婷!”一阵心慌让她大叫着看护的名字,忙着要从床上起身才惊觉全身乏力的她,一瞬间重重地跌落地面。“秋婷!” “林小姐,请不要激动!”秋婷惊讶地看向在地上挣扎的林茵琦,忙将她扶起来。 林茵琦打掉搀扶她的手,大声斥问:“我的孩子呢!?” “妳的孩子……”秋婷面有难色的支支吾吾样,更让林茵琦气急败坏地追问,秋婷只好尽量安抚的说:“下午妳跌了一跤还记得吗?孩子流掉了。” 这是实话,但没到流产的地步,只是医生在林茵琦昏倒的时候,顺便处理掉还安稳在妈妈肚子里的孩子。 秋婷真的不敢直视林茵琦的眼睛;不得不承认,的确怎么看,林茵琦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一开始害喜让林茵琦几次都想搥掉肚里的生命,秋婷鄙视这个低俗的代理孕母。 但两个月过后,林茵琦的改变是真的让秋婷感动。她认真地做着运动,认真地配合护士排出的行程。 有一天,林茵琦偷偷问她,如果她反悔想违约,有没有可能? 秋婷惊愕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妈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照理说,她应该要将林茵琦的想法上报给医院的。 “宝宝在踢我喔……她在气我将他生出后就不要他了。”林茵琦甜甜地笑着,然后又带点忧郁地模模自己的肚子。“我是他妈妈。” 林茵琦说了自己为何来当代理孕母赚钱的事;半年前,男友用她的身分证去借一堆钱后就跑了,地下钱庄要她到日本用身体还钱。 “我妈还在洗肾。”在用无数不堪入耳的话骂完男友后,林茵琦低低地说。 “如果妳违约,那钱还是得还地下钱庄,妳妈怎么办?孩子生下后又要怎么办?” “我妈一个礼拜前挂点了……保险金刚好可以还地下钱庄。”林茵琦酸楚地笑了一声,她的眼眶红红的,“我想要跟孩子重新开始。” 秋婷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握住林茵琦的手。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有唐氏症,她也不会同意流掉眼前女孩的宝宝。但是她也不希望女孩的希望就这么被抹去,纵使她又偷偷做了一次检查,但检验结果依然让人开始怀疑上帝。 第23页 “妳骗我!”林茵琦大声怒叫着,“妳骗我!妳骗我!”她记得下午的那一跤,但是孩子怎么就这样消失了? 她的、她的孩子就这么轻易地没了?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对不起……”林茵琦大声嚎啕着,用最不堪但却最真诚的大哭,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哀悼。 *** “你说什么!?”尹正朝电话发出不可置信的大吼,“我不是说等通知再拿掉?” 林哲毅将话筒拿开点距离,继续冷静分析,“用跌倒的理由拿掉小孩,是最没后遗症的选择。” “你竟然自作主张!林哲毅,你做事是这样的?” “真是好心被狗咬,”林哲毅不可否认,心中有点报复的快感,“合约上注明孩子若有任何缺陷,甲方若没意见则此合约失效,你有看过条款吧?” “合约上是说『甲方』没有意见,但我不记得有转达过甲方没意见的讯息给你!” “气什么呢?我是为了你跟你小情人好,不管怎么说,最后的结果只能拿掉不是吗?早跟晚有什么差别? “再过四周,拿掉小孩对母体来说很危险,到时若代理孕母不肯,时间只要一拖延,这孩子就非得生下来不可了,你希望你的小情人带着『天使』,这个只会傻笑的拖油瓶辛苦过下半生吗?” 见含混不过,林哲毅干脆地说完后,径自挂上了电话。 大家心知肚明,他的出发点当然不是为尹正好,而是为了郁珊。 四周后才做人工流产的话,危险性高代表风险也高,若是有个万一,代理孕母的事势必有曝光的危险,他怎能放任这种事发生? 郁珊才华洋溢,心地善良,是林家捧在手心的宝贝,就算为了利益帮她挑选丈夫,那也是要最好的。林哲毅知道,就算他不是堂哥,也是排不到候选名单。 纵使他是如此在乎这个小他四岁的妹妹,纵使郁珊小时候答应过他的求婚,但那些都不是现实生活中,能让他阻止这桩婚姻的理由。 他只能是郁珊的堂哥。 电话另一头,尹正暴躁地用力的往厚实床柱踢去,而突来的头疼让他揉压太阳穴,烦躁地乱翻抽屉找止痛药,“该死的!” 知道是谁做的好事,他大声地往门外吼:“徐妈,止痛药妳都藏到哪去了!” 这分贝大得让耳朵不灵光的徐妈都连忙躲进厨房避火了;在尹家混了三十多个年头的她,可是鬼灵精的老小孩。 等不到止痛药,尹正干脆一古脑地往床上躺平,用枕头压住作怪的脑袋。 汪彦君说再给他一个礼拜考虑,若一个礼拜后汪彦君还是决定要孩子,他哪里生得出孩子给他? 虽然有把握绝对会劝汪彦君松手,但是先斩后奏跟奉命行事是完全不同的结果,依汪彦君死心眼的个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对烦恼到头痛只能落下一抹苦笑,原来他也有这么一天。 *** 汪彦君蹲体,拾起逗猫棒戳戳地上的小猫,已经有手臂长的虎虎知道是主人在逗弄,没有惊醒过来,反而安心地发出呼噜呼噜声。 “不要怕,那是猫的幸福铃喔。” 脑海中响起第一次被猫奇怪的呼噜声吓到,妈妈亲昵抱起自己的柔软语调。 “幸福铃?” “猫咪虽然不会说话,但在很高兴或很幸福的时候,会从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用这样传达出牠很幸福的声音给主人听喔。”妈妈亲亲汪彦君的脸颊,“小彦的笑声也是幸福铃,给妈妈的幸福铃。” 眼睛有点酸,怕杜风随时会回来的汪彦君,赶忙用力眨几下眼睛。他轻轻搂起虎虎,搔搔那依然发出声响的颈子,“虎虎,我能让未来的宝贝一直发出幸福铃吗?”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幸福铃就停了,若是一直响着,说不定会真的带给妈妈幸福。母子两人的小小幸福,只需要互相依偎支持。 目光瞟到开放式厨房的刀架上,他抱着虎虎走过去呆呆地盯着刀看,心中有着很久的疑惑,纵使悲伤,纵使难过,但支持他一直活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到天国陪伴妈妈呢?留恋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懂。是贪生怕死?是心有不甘?故事里出现的理由都没办法解答他的迷惑,无法用这些理由来解释依然活着的原因。 做忧郁症诊断的时候,医生也曾疑惑地说,没有轻生念头是诊断中最奇怪的地方。 他是这么毫无理由的想活在世界上。未出世的孩子,谁有权利决定他的生命? 怀中虎虎的幸福铃依然轻响,但随即伴着门铃声停住了。 猫敏捷地跳开躲起,汪彦君带着疑惑前去开门。杜风不会按门铃,尹正习惯打电话,那是什么人会按门铃?他脑袋中想着,有什么费用没缴? 门才打开到能见对方脸庞一半范围时,那只在报章杂志见过的美丽脸庞已经弯起微笑,“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林郁珊。” 太过吃惊而不知作何反应的汪彦君,只是吶吶地点点头。 看青年没反应,林郁珊极有礼貌地问道:“我能进去跟你谈谈吗?” “啊……好的,请进。”汪彦君侧过身让出路。 苞在林郁珊身后的黑衣大汉准备要进门时,却让那双纤细的手挡下,“信浩,你在外面等就好。” “小姐……” “我跟汪先生的谈话只希望对方知道,你在外头等。”一说完,不容反驳地将门关上。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桌子旁,汪彦君手足无措地问:“抱歉,没椅子,不过地板很干净,可以坐。喝果汁好吗?” “好的,麻烦你了。”林郁珊坐下并点点头,淡妆下是张看来和善的脸庞。 将杯子放在林郁珊眼前后,等了许久却不见发言;也可能是因为难受的关系,而感到时间过得特别慢。 汪彦君决定先开口,打破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请问今天来找我是为了?” 听到汪彦君开口,林郁珊身体却微微一抖,笑容下的身体出卖她的紧张。她移动身体向后退了一点,弯下腰头抵着地板道:“请你原谅。” “为……为什么?”汪彦君的脑海中有各种假想,但就是没料到这一幕。 “孩子,你的孩子已经流掉了,全是我堂哥的自作主张,请你原谅。” “流掉!?” 靶到有些耳鸣,林郁珊的话他无法意识过来;孩子,那个有他的血缘,在那名少妇肚里的生命吗?但是,但是尹正不是说会给他一个礼拜的时间吗?纷乱的思绪转到这,汪彦君随即想打电话给尹正。 “听我说,请听我说……再过四周,若要流产便会十分危险,为了怕肚子里的唐氏症宝宝牵绊你跟尹正,所以……” 林郁珊抬头便看到汪彦君想起身的姿势,她连忙握住那双还在桌上的手,“我知道这个要求十分无礼,但还是不知廉耻的请你原谅。” “牵绊我跟尹正?”汪彦君应该愤怒,应该难过的。但见到在面前磕头请求原谅的林郁珊,竟有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这只是提前审判无辜的孩子罢了。一个礼拜后的他,跟眼前人有什么两样? 没立即决定保护孩子的,不正是他吗? 无论如何,孩子的父亲是他;连自己都无法肯定孩子,那么也没人会去重视。 沉重的午后开始下起大雨,屋内两人维持着一样的姿势,好像雕像般谁也没动。 又开始下雨了。他不喜欢下雨,讨厌那种加诸在身体上的不适,还有令人不快的沉闷。尤其是午后的雨,湿黏的空气全都堆到人身上。 第24页 汪彦君抬头看向窗外,雨果然稍微溅进窗内。他闭上眼睛,“能把孩子的遗体还我吗?” “已经火化……真的很对不起!得知消息时已经太晚了!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你能原谅,什么我都答应。” “不,我没资格原谅妳。妳能老实跟我说已经是奢求了。”汪彦君喃喃地说着轻到不能再轻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尹正的关系,但这些绝不是堂哥伤害你的理由。尹正的事我无权管也不想管,我们的婚姻……心都不在彼此身上。”林郁珊抬起头,她的眼眶竟也湿润了。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孩子的事……”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也在犹豫孩子出生与否的我没资格原谅你,孩子若不被期望出世,那又何必到世界痛苦?就算孩子本身希望活下来……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林郁珊哑口无言。对,孩子已经死去,说什么原不原谅都只是大人的交易罢了。 “我很抱歉跟尹正的关系造成妳及妳堂哥的困扰,是我异想天开想要孩子……但是……”汪彦君拨开林郁珊的手,微微发抖站起身来,“但是我真的希望妳现在离开我的视线。” “我……”林郁珊跟着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张着嘴只是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汪彦君低下头不看她,往后退了一步,“拜托妳。” 林郁珊捂住差点发出泣音的唇,她只能万分歉意地朝汪彦君一行礼,离开这房子。 “信浩,回家。”不想跟信浩有眼神的接触,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哭。一出门口她也不理大雨及身后递过的伞,只是固执地淋雨走入车内。 让随身保镖护送回家后,她便将自己锁在房内,像个孩子般蜷缩在棉被中,直到强逼自己平静些后才拿起手机拨号。 “哲毅,”林郁珊深吸一口气,“明天帮我安排手术,我要是你开的刀。” “怎么了?”林哲毅在电话的另一头吃惊地问:“开刀不是小事,到底怎么了?” “我要拿掉孩子。” “妳有了?”林哲毅音量无法克制地大声了起来,尚不知林郁珊偷听到尹正及他电话的林哲毅生气地问。对,他知道自己幼稚的在生闷气,最后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那很好啊!为什么拿掉?尹正惹妳生气了?” “不,”林郁珊深吸一口气,才颤着抖音回答:“因为孩子不是尹正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林郁珊痛苦的脸都扭曲了,但她逼自己继续说完:“今天检查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尹正在结婚前根本没碰过我。” “不可能……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林哲毅不可置信地反驳。 “有一天,喝醉的你对一个妓女说,你爱的人明天订婚了。”林郁珊使力用没拿电话的手环住自己,“猜猜,为什么我会知道你说过什么?” “天……郁珊妳听我说,不要拿掉孩子,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 “这个孩子,你自己动手拿掉他吧!”林郁珊终于痛哭失声,“孩子残缺的机率有多高,你比谁都清楚!扮!” 电话那头终于完全沉默,只有林郁珊的哽咽由大至小地消失。 “珊珊,长大后我要娶妳。” “哥,什么是娶?” “嗯……就是永远在一起!” “好呀,永远都在一起。” *** “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汪彦君没有感情的音调,突兀地在喘息间响起。 尹正忍不住用力搥了下床头,“谁跟你说的?”一个钟头前汪彦君的求欢,一个钟头后的枕边话,都让他心情高低起伏个不停。 “谁跟我说不重要。” “所以?怎么不继续说了?让我帮你说完——利用完了就该把我踢开?嗯?” 尹正苦涩地开着玩笑,他的手粗暴地揉捏汪彦君胸前红萸。 “看到你会想到孩子,想到莫名其妙被我们创造,又被杀死的孩子。”汪彦君轻喘着气。 “这是意外……小彦,我没办法阻止。” “你误会了……我不会离开你。”汪彦君笑笑地说:“看到你一次就心痛一次,我惩罚的是我自己。” 尹正深吸口气,却感到像沉入海中般,无力而又冰冷;胸口那股沉重逼得他闭上眼睛。安静的房内,电器运转这种无机质的声音持续地响着。 “小彦,我好累。” “不管你怎样想,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我怎样想?”尹正张开自己宽厚的双手,直直地盯着。 汪彦君的颈子猛地被一双手虏获,宽大双手慢慢在脆弱之处施力,缺氧让汪彦君涨红脸,但他没有挣扎。 在即将失控前,尹正恶梦惊醒似地缩回双手,突来的氧气让汪彦君止不住地咳嗽。 “小彦,我怕。” 汪彦君抚着颈子吃力地转过头看尹正,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的他只能看着尹正。 “怕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你。”尹正近乎哀求低语着,用很大的力量去拥抱跟自己一样光果的汪彦君。 “我不会抵抗,”汪彦君边咳边说。“就算你把我踢开我也会爬回去,杀了我就会轻松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如果这是场噩梦,拜托快醒!其实我没认识过你,其实我没爱上你,我没有伤害你,没有结婚,没有让你的孩子曾经出现在世界上!”喃喃自语的尹正伸手找到被丢在地上的西装,翻找着什么。 什么都找不到的他又丢下了西装,拔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并戴到汪彦君的无名指上。 汪彦君顺从地戴上,戒指松垮地在他无名指上展露耀眼光芒。 “汪彦君,你愿意跟尹正共度一生,并一辈子不离不弃吗?”尹正说着今生唯一一次婚姻中,那令他晕眩的结婚证词。 “我愿意。” “你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 “一辈子?” “一辈子。”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尹正拥抱的力气就像要将汪彦君溶入自己血肉般,他发出像野兽的低吼,嘶哑而又痛苦,因为已经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说出他的悲伤了。 在随即而来的中,汪彦君只是随着尹正摇摆而已。他闭上眼睛感受没有欢愉的碰触。他知道,没有快感的身体是对孩子忏悔的最好糖果。 悲伤的记忆,不安的感觉,尹正的爱情——都是那么的遥远而又模糊了。 第五章 尹正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不耐烦地抓了个仆人问:“发生什么事?” “太太……太太从楼下跌下来,为了保护青彦,头撞倒了花瓶……”仆人支支吾吾地回答,他也被刚刚发生的事吓到。 “碰”的好大一声,太太在楼梯口跟林先生不知道吵什么,下一瞬间就整个人从二楼跌下。 “爹……爹地……”童稚的哭音从脚边传来,尹青彦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抓住他的西装裤管,努力仰起小脸叫唤。 “徐妈呢?”尹正并没有一丝担忧的表情出现,他只是拉开小孩朝一旁问道。 “徐妈跟上救护车了。” “老夫人?” “老夫人跟老爷搭的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国。”仆人头低低地,不敢看这位甚少回来的尹氏当家;被那双深蓝的眸子一看,整个人讲话舌头都不灵光。 “找个人把小孩子带开。”看到小孩沾满眼泪鼻涕的脸又靠到脚边,尹正说。 “尹先生,另一位保母下午就已经下班回去了。” 尹正不耐烦地看向脚边的小孩,这个孩子圆滚滚的就像颗肉球,除了一看就知道是混血的瞳孔外,跟他一点都不像,总之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孩子。 第25页 晚上要去见汪彦君……尹正本来还算好的心情就像有人泼了冷水一样。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将孩子随便托给没经验的仆人;麻烦的是,尹家孩子也不能随便交给没经过身家调查的人。 “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回来加班。” “刚刚打过了,电话没人接。” “整个尹家就没一个能带小孩的人吗?”尹正带着莫名的怒意看向一点都不怕他的小孩,就这么直接将他一把抓着,像拎小鸡般丢进车内。 “少爷!儿童座椅!” 仆人还没来得及将可拆卸的座椅拿出去,车子就这么呼啸而去了。他想着少爷跟夫人的感情似乎很冷淡,怎么今天这么急着去探视? 车子刚停进划位车格内,身旁的小胖子便又开始乱动,口齿不清地喊着抱抱之类的话。而尹正像拎小鸡般的奇妙抱法,让同一部电梯里的住户们都露出奇怪目光,往这名似乎是外国人的中年男子看去。 非到不得已,他不想将小孩带到汪彦君面前。小孩是他俩心中的结,将他两人缠得无法月兑身。 之前就算互相伤害,那也是因为汪彦君不愿承认这是爱,但那件事后,汪彦君对他的迷惘跟矛盾都消失了,这比什么都让他感到灰心绝望。 但是,他无法放弃地想从冷淡的见面中,寻求一丝丝希望;像不死心的挣扎求生者一样,放不开手上仅有的浮木。 三十多岁的他,像个热恋中的小表一样盲目。 直接掏钥匙开房门,因为他知道无论按多久门铃,汪彦君都不会出来帮他开门的。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任性,反正他得习惯。 房内没开灯,汪彦君跟那只讨人厌的猫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不断地播送影集,还有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的。 “小彦,小彦!回房间睡。”尹正放开小孩,他上前亲昵地亲吻汪彦君带点酒味的唇,想将他抱到房间内。 这间本是独立的单人套房,是尹正买下隔壁的小住家打通,现在格成了两房一厅。 “嗯……不要……”汪彦君缩紧身体,不肯让外力将他搬离舒服的沙发。 就在两人的僵持中,一旁的小孩移动笨拙的身体喊着:“爹地!爹地!有猫咪!” 看似酒醉的的汪彦君疑惑地睁开眼,他手脚并用地往声音的地方爬去,抱住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宝宝……宝宝……” 他咯咯地笑着,用鼻尖蹭着小孩的脸颊。 “爹地!”小孩被突来的拥抱吓到,他开口想叫唤爹地来救他,但却叫这个陌生人抱得更紧了。 爹地……汪彦君呼吸着小孩特有的牛女乃香,有个小孩叫他爹地。 “小彦,你先放开。”尹正惊讶地看着地上的两人,他没想到汪彦君对小孩的反应这么大。 那一天汪彦君说不离开他后,汪彦君出这扇门的次数十只手指都数得出。 每天他都窝在房内,学校那边也休学,杜风来找过几次也无功而返。若他两天没来,汪彦君就不吃不喝两天;所以他才将隔壁的房子买下来,固定请人送菜来,然后建了厨房好让汪彦君开伙。 这房子若硬要说像什么,大概就是汪彦君为自己结下的蛹吧。 不知从哪天开始的,他冰箱的酒常常消失不见,接着让他发现酒不见的原因则是,没酒时,汪彦君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般不肯吃东西。 虽然尹正不喜欢让汪彦君喝酒,因为怕他自暴自弃的喝上瘾,但发现节制地放个两小瓶,汪彦君也不会多要求后,他喜欢汪彦君那种喝完酒后的笑容。 会对他傻傻的笑,像以前一样。 也是这时候,他才可以将那只讨厌的猫关在房门外,拥着爱人在房内不受干扰。那猫老是在他抱汪彦君时发出低吼,好像他在欺负牠主人似的。 但今天绝对不是顺他心的好日子,首先猫已经先行一步溜进床底了,估计抓不到;再来则是汪彦君对那个小胖子不肯放手。 本来想让那只猫跟小胖子一起睡客厅的。尹正皱起眉头,因为分不开地上的醉鬼跟小孩;等小表不耐烦的哭后汪彦君应该会放手,他想着。 没想到的是,小表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尹正应该做梦也没想到小孩不哭闹的原因,竟是因为汪彦君跟自己有相同的味道。 不如预想能将小孩关在门外,无奈下他只好改口:“小朋友睡地板会感冒,你先起来,我们一起到床上睡。” 终于,汪彦君在尹正重复数次后才放手,他乖乖地自己走回房内,虽然东倒西歪的。 尹正抱起小孩后,模到衣服上湿湿的地方。到底是眼泪还是鼻涕?这让他不得有些厌恶地想,并决定将小孩的衣服全部月兑掉,只剩下内裤。 将暖炉打开,室内才稍微温暖些。若是他今天没来,大概汪彦君会睡死在沙发上,明天就得准备感冒药了。想到以前汪彦君在浴白睡着的事,不禁想着这小猫怎么无论几岁都要人担心? 尹正叹口气转头,看到那颗小肉包已经占好位置,窝在汪彦君怀中似乎快睡着了。 这小表……尹正简直想将他一把拎起丢到房外。 而一夜过后,面对小孩起床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两个大男人只能莫可奈何的捂住耳朵,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汪彦君醒了后发现小孩,他因惊讶而撑起身体的动作,惹得身后的尹正也醒了。尹正根本忘了还有小孩这件事,翻个身便压住汪彦君─这是直到他发现膝盖下不正常触感前的动作。 尿床。 明明是小表尿床,但罪魁祸首却一醒来便开始大哭,两个没带过小孩的男人不知道要帮忙月兑掉湿内裤去除不适感,只能呆呆地听着那简直快将窗轰破的哭声。 先有反应的是汪彦君,他不知跑去哪将虎虎拖了出来,“看,猫咪!” 尹青彦继续哭。 于是他又跑去客厅将电视转到迪斯尼,用蠢到不行的讨好口吻说:“米老鼠耶!” 尹小胖依然继续哭。 “不准哭!”尹正忍不住吼了声。 小表头哭得更大声。 尹正冲到客厅拿手机,他打算马上叫人将小表带走。 “喂,我是尹正,保母来了吗?九点?好,她一来你马上带她到中山北路……” 尹正挂电话后才发现哭声没了,他狐疑地移动身体角度往房内看去:汪彦君趴在床边,用他的速写本涂涂画画,一旁的小表因认真看而忘了要哭,半张开的嘴巴还维持刚刚大哭的样子。 他悄悄地走近,看到汪彦君在素描本的右下角画一间简单的砖块屋,接着翻一页继续勾勒出一只正在吹气的狗……还是狼? 汪彦君又继续快速画了几张后,将本子翻到第一页,然后用拇指一张张让页面掉下,简单的动画就这样出现了,三只小猪。 床上的另一只小猪终于咯咯地笑了出来。 *** “彦君,我饿了。” “嗯?吃面好不好?” 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少年,抓抓他蓬松卷曲的黑发,径直走到客厅那张汪彦君凌乱的工作桌旁,踢踢桌脚,“我要吃焗饭。” 持续到入小学的婴儿肥,在进入小四上学期时渐渐消失,尹青彦承袭尹正的血统,长高了不少,短短半年便从胖子升格为学校王子。 丙然有外国血统,身高跟脸型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性格了。 独子,不负责的父亲,尹家过分的宠爱,任性。这些都是尹青彦从里到外让学校老师头痛的根源。 恶习还包括他现在颐指气使的口吻,连敬称都省去。 “等等,把这笔画完就好。”汪彦君正在描绘衣服上的纹路,手上的圭笔即将拖曳到目标处时,颈处传来的重量让他不只画歪,还牵累到整张图等于毁了。 第26页 尹青彦将双手环在汪彦君颈处,撒娇似地摇晃着。“现在啦!” 汪彦君莫可奈何将手上东西放下,笑着揉尹青彦的头,“小讨厌你害我画错了。” 小表可爱地笑着,但在汪彦君起身到厨房后,他便露出鬼脸;刚刚的举动当然是故意的。 表里不一,也是尹青彦让人讨厌的地方。小时候他莫名其妙地喜欢腻着汪彦君,但让尹青彦拿到钥匙这点,最重要的当然是对汪彦君的死缠烂打。 每天下课后直到九点保母来接回,这段时间他就一直赖在汪彦君家里,用美其名“补习”的名义隐瞒尹家二老,自然尹正也不会拆穿。 今天是星期六,尹青彦十二点便准时出现在客厅。 对于指使汪彦君,尹青彦其实有他幼稚的优越感,因为尹正绝不会要求汪彦君做菜给他吃,每次一定是吃过才来,又或是外带个餐点。 不理睬他的爹地,与受到汪彦君关爱的他,尹青彦特别喜欢挑尹正来之前要汪彦君弄吃的。 对于在他面前毫不避讳亲吻情人的爹地,他反而已经是无所谓的程度了。就像看到电视上的亲吻一样的习惯,但他当然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能公开说的事。 厨房传出的切菜声让他心情愉悦地期待尹正的到来,周六下午两点是汪彦君看心理医生的时间,爹地一定会在一点左右来接人。 每个周末他最快乐的时间——尹正不耐烦瞪他的下午一点半。 当然他很聪明,使小心机当然是会隔三差五的做。 尹青彦将节目关掉,随手挑出书柜中的绘本,他看了封面后“咦”了一声,汪彦君画新绘本怎么没给他看。 书名是设计可爱的六个字——“黑色天使”。 米米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天使,他有一双天堂最漂亮的蓝眼睛。 每天都在天堂很快乐生活的他,却在某一天有了一个疑问:大家都是闪闪发亮的金色头发,为什么他的头发是黑的? 他问了天使长,问了天使们,但是大家都答不出来。 于是他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人间,问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请问,你知道为什么天使的头发是黑的吗?” 无聊。尹青彦还没看完便翻到第一页,一页页撕掉所有出现的黑头发天使,再若无其事地好好放回原位。 啊,爹地怎么还没出现? 一边闻着厨房传来的吉士香味,一边正这么想的时候,“叮咚——”门铃响了。 有时候尹正手上拿太多东西时便会按门铃,不过很少出现这种机会。尹青彦笑得可开心了,他蹦蹦跳跳的跑去开门,却意外地见到一个讨厌鬼。 “小表你怎么又来了!?”杜风想都没想,便举手敲下个爆栗。 “你又打我!”尹青彦模着无辜的头,朝杜风龇牙咧嘴大叫。 “不打你打谁!你还没断女乃是吧?一天到晚往这里跑——小彦今天不是要去看医生吗?”杜风眼捷手快地用脚挡住即将关下的大门,一随手出个力便将门后的尹青彦给逼退了,他先走进来后又敲下一个栗爆,“没礼貌的尿布小孩!” “什么尿布小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倒你!”尹青彦对这个人是恨得牙痒痒,他眼中迸射出的精光要能杀人,这杜风早死个几千几百遍都不止。 从他还上幼儿园的年纪便尿在这人身上开始,预告了他俩是死对头的命运。 “就是尿布小孩!哇——好香,我可不可以厚脸皮分一点?”杜风伸出手掌利用身高差异,轻易地挡住要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小拳头,往厨房大喊。 “不准!汪彦君你要敢给这人吃饭,我就跟你绝交!”尹青彦也往里头大喊。 “小表!什么准不准!苞你家老头一个样!小子毛都还没长齐就会使唤人了?”杜风一听到尹青彦的话便缩手,靠近小表后便是一记十字固定。“准不准是你说的吗!” “呜——彦君——大狗熊欺——欺负我啦——”被压制在近一百八的男人下,尹青彦发出鸭子般身不由己的怪叫。 从厨房闻声而来的汪彦君忍不住大笑起来,在察觉到尹青彦忿忿的目光后,才忙跟杜风说:“不要玩了,先吃饭。” “就只会搬救兵,羞羞脸。”杜风放开尹青彦后,不忘朝他做个特大号鬼脸。 “你欺负弱小,才羞羞脸!”尹青彦红着眼眶回吼。 “没礼貌还敢求人,不要脸。” “带十根香蕉来找朋友,你才不要脸!” …………“两个小表在吵什么。”在一大一小争吵不知多久后,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男音。 “靠!没礼貌果然是会遗传的。”听到尹正指他是小表,杜风忍不住反讽回去。 尹正耸耸肩,他径直走到汪彦君前面,“饭留给那两个小表吃,我们先去看医生再吃饭。” “彦君等等,”杜风这才想起他今天登门的目的,“今天截稿,你没忘吧?” “我没忘,但是今天画不完。”他为难地看向尹正,“我们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去徐医生那里?反正每个礼拜都会去……” “不行。”异口同声的,说话的两人分别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会画不完?你昨天不是在电话说今天会好吗?”杜风尴尬地咳了咳,他绝对没有责备汪彦君的意思,只是要厘清他为何画不完的原因。 杜风目前在电视台当制作助理,每天忙得跟狗一样,理当拿稿子这事应该是跟他扯不上边;但因为前几年意外的将绘本拿去投稿并得到热烈回响后,他这个热心义工编辑就这么当到现在。 “画坏了,有一张要重画。”汪彦君避重就轻地说。 一旁的尹青彦识相地悄悄退到饭桌吃饭,心里碎碎念着:都是大狗熊!让今天的好戏都毁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赶出来?我去跟出版社说一下。” “明天早上可以吗?如果你忙我就自己叫快递送就好。” “明天礼拜天你忘了啊!哪有快递?而且我不确认一下,你一定不是忘了这张就是忘了那张。” “好了,就明天早上。杜风,我要先送小彦去医生那里,你走的时候记得交代青彦锁门。”尹正打断杜风的啰唆,他帮汪彦君拿起外套拉着他离开,剩斗嘴斗不停的两人继续一边吃饭一边吵架。 “喂。”尹青彦喊了对面的人。 “小表你再那么没礼貌,信不信我揍你?”杜风头抬都没抬,但口气十足威胁。尹正跟汪彦君在的时候他都敢出手了,没道理现在家里没大人他还客气。 “你干嘛三天两头来找汪彦君?”尹青彦噤了噤声,他收敛了一点问。 “我哪有三天两头来找他!”杜风反驳,他反讥回去,“你才是跟屁小表,天天报到还敢说我!” “爹地在这里,我当然来这里!” “小表,你没看到你爹地想把你丢出去吗?” “他敢丢——汪彦君会把我拉进来。” “讲得这么理直气壮?你不好好读书,干嘛来打扰他们?” “爹地不回家我当然来这里啊!所以是汪彦君的错啦!他干嘛缠着爹地不放!” “小表,”杜风上半身轻易越过餐桌,伸出手捏住尹青彦的耳朵,无视小孩的鬼叫,轻轻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欺负汪彦君,给我小心点!” “我哪有欺负他!”尹青彦大叫,他挣扎地想让耳朵离开魔掌。“你放手啦!可恶!你才给我小心点!” “最好是这样,今天的画报销我看也是你的杰作吧。”杜风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讨厌这个尹家小混血,从小表上小学开始,汪彦君每周都会出点问题。 第27页 尹青彦挤了挤眼泪,在他放声大哭后没多久,杜风终于放手。他揉着发疼的耳朵:“你是卑鄙小人,欺负小孩子!” “总比有人装着小孩子欺负大人好!”杜风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让我发现你欺负他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杜风在汪彦君家的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 所以他被电话吵醒时,房间内睡着的尹青彦也跟着醒来。 “是,这里是汪彦君的家。” “你好,这里是马偕纪念医院,汪先生跟友人发生车祸,目前在台北总院……” 第六章 汪彦君才刚从手术室被送到外科病房,麻醉药让他至少要再睡上个几个小时。 棉被底下脚的位置有着生硬的形状,他的脚卡在被压扁的车体中,小腿骨粉碎性骨折,碎骨压迫并割破动脉,造成严重出血。 因被卡在车体失血过多而造成休克,在送医紧急取出碎骨并接上钢板后,长达五小时的手术才得以结束。 一旁疲惫趴在床沿边休息的杜风,心疼着床上的汪彦君。 “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但是右脚无法恢复以往正常的行动,而钢板取代腿骨的后遗症,或许现在还不明显,但他的肌肉会渐渐萎缩,靠复健或许能够不靠拐杖,但是要恢复以往的状态也是不可能的事。希望你们多给他心理建设,这个残疾会伴他一生。” 主治医生在手术等候室跟他说的话,还像雷响过后般地在脑海盘旋。 要他怎么开口? 在天空出现一丝曙光时,床上的人蠕动了一下。因清醒而感受到恶心及晕眩并不是最难受的,止痛剂即将消退的疼痛让他动一下便哀嚎出声。 “你、你还好吗?”惊醒的杜风手足无措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汪彦君疑惑地问,想知道在相撞的那一瞬间后,他的世界起了什么变化。 “车祸。你的腿有点糟,不过医生说复健就会恢复八、九成的,你别担心!”杜风笑笑的安慰汪彦君。 但其实说到别担心的地方,他声音有点虚;汪彦君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宽大的病人服隐约可见他锁骨上的旧伤,还有那棉被底下惨不忍睹的新伤。 靠复健真的能恢复到不用拐杖行走的程度? 他挑好话讲给汪彦君听;那医生是跟他说实话,抑或也是挑好话给他听? “尹正呢?” 杜风做做鬼脸,“他在另一间病房,不过你最好不要去找他。他家人都在,可能不太好。” “嗯,我知道。”汪彦君顺从地点点头。 一旁走进一位护士,为汪彦君做例行检查。杜风看了一下手表,他道:“小彦,我去公司处理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嗯。谢谢你,别担心我,你忙你的。” “这时候还跟我客气?对了,这个还你。”杜风拿出一枚戒指递给汪彦君。“盒子被血弄脏,我稍微冲了一下,还没干。” 汪彦君觉得眼熟,随即他直觉地说:“这是尹正的。” “不是吧,这种戒围他是要戴小指吗?”杜风惊讶地说,因为他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所以他直觉地从警察手里接过这枚戒指。“盒子已经很旧了,我不觉得那是尹正要拿来送人的。” “那就是他太太的……” “这是男戒吧?” 汪彦君感到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淹没他,比对了自己的手,戒指一下就套进他的无名指。 款式相同的戒指就戴在尹正的无名指上,他一直以为那是跟林家千金的婚戒。 在杜风即将走出房门时,汪彦君才又欲言又止地出声问:“他没事吧?” “你还是先担心你吧!”杜风苦笑地回答。 *** 男人看起来不比地下道的流浪汉好到哪去;除了比较干净外,头发不知多久没剪了,衣服扣子扣得歪七扭八的,明明是寒冬却穿了件短裤。 还有他行动不便,肌肉明显萎缩的右脚。 车祸后放弃复健的汪彦君与其说没有拐杖无法行走,不如说,他厌恶跌倒,现在日常生活全由杜风一手照料。 不愿出门的汪彦君,从短发一路留长的头发参差不齐也不愿剪,每天起床便是到书桌前画图,画到累了便趴在桌上打盹。 杜风前天出差去了,他委托人送三餐并照料汪彦君,但汪彦君根本不让别人碰他身体,穿长裤这样吃力的事往往就用短裤打发了。 而今天,有了意外的访客。 门铃响了好几声,汪彦君才惊醒,他吃力地捡起拐杖,走到门前开了一点缝张望外面。门外是一张他熟悉,但却又陌生的面孔。 “不请我进去吗?”少年笑着说:“汪彦君。” 汪彦君震惊地呆站着,而解开锁扣的手不知为何微微颤抖。 少年一进屋里便东张西望地观看屋内,同时也注意到汪彦君短裤下粗细不一的腿,“真难找——跟杜风逃离台北后,有比较心安理得吗?” 尹青彦高中刚毕业,他的个头已经跟当初的尹正一般高,英俊的脸带了充满恶意意味的微笑,让人看了惶恐。尤其是汪彦君,他望着那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发呆,丝毫没听进尹青彦说了什么。 尹青彦一直到半年前才私下寻找汪彦君的落脚处,因为祖父绝对不愿意自己的孙子再去找那个男人。 “你怎么会来?” “我不该来吗?”尹青彦低下头笑了笑。 “尹正……尹正他还好吗?”踌躇了会,汪彦君犹疑地看着自己的脚。 “好?”尹青彦大笑,“可能,如果他上的了天堂的话。” “天堂?”汪彦君猛然地抬头看尹青彦,那一瞬间,一股带着药味的手帕蒙上他的脸,在他还没得到答案前,便软倒在地上了。 “少爷,要到哪?” “回台北。”尹青彦停顿了下,“中山北路。” *** 昏沉中,汪彦君感到寒冷而缩瑟,恢复知觉的同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榻榻米特有的干草味。 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房间时,一股他无法解释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着急地转动颈部看周遭,却没有见到预期的那个人。 静悄悄的屋内只有浴室传来水声,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身边没有拐杖,只好半拖半站的到墙边后,才扶着墙壁往浴室走去。 还没到浴室,门便刷的一声打开,烟雾中出现的人依然是他多年前看到的那个样子,不,甚至更年轻。 他不是尹正,是尹青彦。 尹青彦只穿了条短裤,越过汪彦君到桌上拿起遥控器将屋内暖气调高,然后又走到音响前挑了张cd播放,最后则是坐到沙发上将头发擦干;完全无视扶着墙壁的人。 “青彦,”汪彦君说不上为什么,茫然又不知所措的他慢慢走到尹青彦身边,才又开口:“他、他人呢?” 尹青彦停下动作,在汪彦君又开口前烦躁地吼了声,“你是真装傻还是假装傻!?” “我、我没有装傻,”除了杜风外,许久未跟人接触的汪彦君有点口吃:“我知道不能见尹正,但是为什么你要带我回这里? 难道……难道是尹正叫你这样做的?” “尹正?”尹青彦哼笑了声,“一年后就因并发症死了。” “怎么可能……”汪彦君感到地下似乎陷了个大洞,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跌落了。 杜风说尹正跟他一样,腿也瘸了需要复健,尹家的人出面干涉希望他们别再见面……但,他一年后就死了? 死了? “装什么傻!你跟杜风逃的远远的,不就是因为尹正车祸变成植物人,你们怕尹家迁怒报复!”尹青彦得知杜风偕同汪彦君消失的时候,简直想将他们碎尸万段。一宣布成了植物人就全跑光了,算得上什么!? 第28页 “不……他没死!你骗我!”汪彦君空洞的双眼连泪都流不出来,他答应过尹正不离开他。 “汪彦君,你愿意跟尹正共度一生,并一辈子不离不弃在一起吗?” “我愿意。” “你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 “一辈子?” “一辈子。”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为了偿还孩子的互相伤害,赎罪的终点不就是死亡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心会那么痛? 痛的他得依靠些什么来转移注意。 见到汪彦君猛用头撞击桌面时,尹青彦只是冷冷地看着。 这个爹地所爱的人,这个宠溺他的人,这个比爹地、妈咪更爱他的人,却在他失去尹正的时候,一走了之。 时间没在汪彦君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长发让他的年纪暧昧了起来,长年不出门没接触阳光,在他本就平滑的肌肤上有了像擦粉似的效果。 而尹青彦一年比一年更像尹正,有意大利血统的他,被误认为社会人士也是常有的事。 等到他发现桌面有不寻常的污渍出现后,他猛然地将桌子往一旁推开。 汪彦君呜咽着,也不知道是跟尹正,抑或是尹青彦说的。“我答应过不会离开你的,我答应过的……” 将汪彦君绑回来是准备折磨的,却了解到了杜风隐藏尹正车祸后的情况,他心里痛骂了那只狗熊数百遍。看到趴伏在地上的汪彦君,虽然听到他的道歉但却没让尹青彦好过一点,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不是汪彦君对尹正的道歉,他要的是汪彦君离开自己的道歉! “你……你难道就没想过我吗?你不是最疼我的吗!?” 尹青彦说出与他外表完全不同的幼稚话语,他用力地摇晃汪彦君,“你离开是为了尹正,但你怎么没想过我!你完全没有留意到我!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为我画图到长大的!” 汪彦君呆呆地看着尹青彦,眼前泛红的眼眶就像尹正控诉他一样。 “没有我,你也可以长大的。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个懦弱的大人,还有尹正……我们只是不断地伤害对方,伤害周遭的人……请你忘了我跟尹正,忘了我们这两个卑劣的人……” 尹正,你不是说,恨不得要杀了我吗?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再等下去的。 汪彦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扶着墙壁走到厨房。这里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开放式厨房的刀架前,年轻时他的问题清晰地响起:纵使悲伤,纵使难过,但支持他一直活下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而他终于了解这些的代价,却是尹正的死亡。 拖着无用的脚便是为了与尹正相见的那天,但是,尹正走了。那个他推不走也避不了的人,纠缠他人生这么多年的人,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那个…… “你要做什么!?”以为汪彦君要到浴室,却见他直直往刀架走去,尹青彦大步跨出挡在汪彦君与流理台前。 “让开。” “我问你要做什么!?” “青彦,知道你的名字里的彦是怎么来的吗?” “因为你。”尹青彦脸色阴暗,他知道尹正对自己没有感情,但是因为汪彦君的关系,所以这名字的移情作用对他来说,是可以选择漠视的。 但别刻意跟他提起! “男孩就叫尹青彦,女孩就叫尹青君……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揍那两个小表出气!”汪彦君笑笑地说:“青彦,对不起……” 见到汪彦君又往前跨出一步,不顾阻止伸长手想拿到刀的样子,尹青彦一急便出手用力推开,本来就站不稳的汪彦君,马上重重地跌到地上。 尹青彦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有些疑惑,他又低头看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汪彦君,并在他费力站起来的时候,又伸手推倒他─这次他没花什么力气。 他蹲,将自己的手掌与汪彦君的贴在一起,自己的手明显地大了许多。他发出奇怪的笑声,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笑声。 “你说的对,没有你,我也可以长大的。是你害死爹地的。” 汪彦君的眼睛瞬间瞪大,摇着头。 “如果不是因为要送你去医院,他不会在中午出门。然后——碰!饼着连大小便都要依赖护士,没有尊严的日子。” “不……”不要再说了! “是你害死的,难道你以为死就能一了百了吗?” 眼泪已经模糊了汪彦君的视线,他发出像乌鸦一样嘶哑而短促的叫声。 “你能赔我一个爹地吗?” 尹青彦看着汪彦君,搧了他一巴掌,“你居然想死?赔我一个爹地再死!”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不是只能在九点就乖乖回家的小孩子,只能不服为什么爹地可以住下来,而他不能。 他可以轻易地推倒汪彦君。 对,他可以轻易的—— 敬请期待更精采的《他的男人》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