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法师(上)》 第1页 第一章 作为圣凯提卡兰王国的国王军总司令,弗克尔斯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嗜血的狂战士啦,散发着寒气的鬼尸骷髅啦,但若要说到他这辈子遇到最荒唐的情景,无疑就是现在了。 罢才他正在和他的舅妈——法斯廷王国的王后玛格丽特聊天,这时一个面容紧张的侍者走了进来。 “御医们对王子殿下的汇诊结果已经出来了,”侍者吞吞吐吐地说,“我猜他们是有点太老了,以至于神志不清……” 玛格丽特皱了下眉,有些不满侍从的评论——下人总得有规矩不是。 “御医是怎么说的?”她柔声问,一头子夜般漆燃的长发以最时髦的发式挽在脑后,即使已绎不再年轻,可良好的保养仍让她看上去像刚结婚那时一般。法斯廷的女人永远懂得怎么永保青春。 “这个……”侍卫明显犹豫了—下,看了一眼弗克尔斯。 玛格丽特优雅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外甥并不需要离开,他们之间没有秘密。“说吧,弗克尔斯不是外人。” “实际上,御医说……殿下他……怀孕了……” 哎克尔斯刚喝到口中的红茶整个喷了出来,然后连忙道歉,觉得自己一定发生很严重的幻听。 “怀——”玛格丽特的女高音发生了奇怪的变调,“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是那些老古董们记错了愚人节的时间……” 接着她安然静止下来,像被施了定身魔法般呆若木鸡,石化在那里。 “刚才他说什么?”弗克尔斯无意识地问,确定自己是幻听了。 “没有!”_王后大声说,“没事没事,我猜是御医开玩笑呢!他们总是为老不尊……”纤细的手指绞着手指,“你请自便,我想我得去看看杰林特,儿子生病时最需要母亲在身边!”她干笑两声点头告退,房间里只留下一丝素心兰的香水味。 哎克尔斯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那么他没听错,刚才那个侍者确实是说……杰林特……怀孕了? **** 杰林特躺在沙发上,跷着腿,侍女小心地把葡萄剥去皮,把肉放到他嘴里。作为法斯廷的王储,他是位相当富有吸引力的男子,虽然以贵族的标准他看上去着实有些放荡和不体面——他的黑发并没有正经地束好,而是随便地散住肩膀上,之下的脸孔倒是彰显著贵族世代对美女的垄断,如果不是那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德性,想必会更加好看一点。这会儿他正枕在一个衣着暴露的侍女大腿上吃着水果,态度悠闲。 “杰林特!”王后歇斯底里的声音划破了贵族宁静的私生活,纤细的身影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有张力地出现在门口,看到眼前景象她有一种把手中扇子用力丢过去的冲动,但看在有旁人在的份儿上,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杰林特!让她们都出去,我有话跟你说!”她咬牙切齿地说。 她的儿子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用让人恨不得掐死他的懒洋洋语调说:“哎呀,母亲大人,您以前进父王的卧室都不敲门吗?难道父王在和别的女人调情时喜欢您在场?” 玛格丽特气得浑身发抖,天哪,为什么她会养出这么个女儿! 好吧,现在不得不承认,十八年前作为侧妃的玛格丽特生出了这么个宝贝,为了在后宫中得到更高的地位,她买通接生婆,谎称生出来的是个男孩儿,为了使谎言更加完美,她甚至买通了一些法师,让女儿看上去是个男孩儿。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玛格丽特顺利地坐上了王后的宝座,她的女儿也因为是长子而册封为王储。玛格丽特正在找机会提倡修改宪法,让法斯延王国成为一个承认女王的国度——这一切最好可以等杰林特即位之后来做,因为规矩永远是权力者定的。 她的努力眼看成功在即,可是这时候却偏偏出了这样的大子——她的女儿怀孕了! 侍女无声地退了出去,玛格丽特一坐到沙发上,杰林特一脸不情愿地坐起来,那副不耐烦的劲头让王后有冲动直接给他一个爆栗! “说吧,什么事让您十万火急地赶来,母亲大人。父王又要纳新妃子了?”杰林特说,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杰林特!”玛格丽特咬牙切齿地说,“孩子是谁的!” “哦,”王子殿下慢条斯理地把葡萄皮丢掉,“好像是个佣兵。” 玛格丽特几乎要晕过去了!她用力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佣……佣兵?你……你居然跟一个该死的佣兵……你难道没有一点法斯廷公主基本的矜持!居然和一个低贱的人——” “得啦!”杰林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是一个生理和心理都发展正常的年轻人,难道你想让我一辈子躲在卧室里自慰?找点乐子而已,大惊小敝的干嘛啊。” 玛格丽特很想晕过去,可是她显然没有自己预计的那么柔弱,所以她的神志还很清醒。可她的儿子继续一颗接一颗地丢下重磅炸弹,“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弗卡罗下面跑腿那小子,长的倒是标致。”她继续咬着葡萄,“就是那个战羽的弗卡罗。”她向母亲解释。作为王储,她得负责处理法斯廷所有的对外关系,而迪库尔的弗卡罗无疑是最麻烦的一个。 “啊……见鬼,一个跑腿的!你至少也得找那个团长啊……”她说。 杰林特做出阵亡的样子,申吟道,“你杀了我吧,和他上床像抱着把没带鞘的利刃睡觉!” “那个该死的佣兵叫什么!”王后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不能让他活着,他也许会拆穿你的身份!”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呢,亲爱的母亲?”杰林特慢条斯理地摆弄着她的甜点,“知道他们为什么去当佣兵吗?因为他们的命不值钱。佣兵的产地从边海到喀卡山脉,从黑暗森林到底绿比斯,只为了一个字,钱!哎卡罗那个笨蛋居然以为可以从佣兵身上找到忠心,”她不屑地冷哼,“他还不如去和一个法斯廷的妓女结婚!” 她把葡萄皮用力掷到桌上,提起弗卡罗这名宁就让她心情很不好,那男人的狂妄和独裁总让她有一种把手套丢到他脸上的冲动,不过鉴于她打不过他,所以从没有付诸实践过。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她的母亲说,“难道堕胎……光明之神在上,这是多么不能容忍的亵渎啊!”她做了个祈祷的于势,“愿神原谅我们,这也是迫不得已!我得向菲格洛亚要些堕胎药,她好像很懂这个!” “很多人懂,只是不说出来。”杰林特说,“艾美拉城的女人离不开它们,这是幸福生活的关键。” “你得有常识,杰林特!”玛格利特绝望地叫道,“你是个女孩子!听着,别总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了!他们除了享乐什么也不会干……” “不,我是未来的国王。”杰林特危险地眯起眼睛,她不喜欢母亲说到这个。那双冰冷的黑色眼睛里一瞬间流露出的杀气让玛格丽特打了个寒颤,她不自在地移开眼睛。杰林特耸耸肩,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贵族分享国王的权力,我可不想还没登基就让他们以为我是个无趣的人。” “而且我不得不说,迪库尔的避孕药仍停留往三十年前的阶段!大约和那个国家的男人总是毫无情趣有关。”王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趣的话题,“好啦,母亲大人,我要准备去出席晚宴了,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孩子搞定,去找个法师,弄个转移术什么的,我可不希望谋杀案在我肚子里发生。” 第2页 玛格丽特张大眼睛,“你是说……你……要生下来?” “不是生下来,”杰林特回过头,耐心地说,“是转移出去,让那些法师在培养罩里养他,动作快点,我三天后要起程去迪库尔,僵尸待的鬼地方!” 她不耐烦地扯开衬杉的钮扣,招呼侍女来帮她换衣服。 玛格丽特静默地看着儿子矫健利落的身影,看上去像个十足的男性,也许即使……她再让她穿上长裙,把挽起长发、轻施脂粉的权利还给她,她也再难以像一个女孩儿了。 她绝望地揉揉眉心,但她想,这孩子至少不用她担心了,她保护得了自己;她是从小被作为王子教育长大的,深知所有政治的权谋把戏,虽然也把那些贵族的吃喝玩乐弄了个样样精通,而且现在颇有成为艾美拉、甚至整个法斯延领头羊的趋势。 女性的矜持?不,她只知道自己享有国王的权力——至少将要享有,而不承认有凡世间的义务可以束缚她,如果有,那也只将是属于国王的责任。 **** 法斯廷虽然相对土地较少,军队也较弱,但却毫无疑问是最有钱的一个国家,王都艾美拉城不光是大陆的商业中心,也是艺术中心。这里是弗克尔斯母亲出生的国度——她是联姻来到圣凯提卡兰的。 作为长子,弗克尔斯在另一个国家造就了一副军人的严谨性格,虽然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让他确定他毫不缺法斯廷男人对爱情的疯狂和浪漫,但当来到法斯廷时,他仍常常会觉得不适应。 爆廷晚宴上,弗克尔斯漫小经心地啜着一杯红酒,法斯廷的“玫瑰色晨曦”大陆闻名,这个国家的人一向对享乐独有心得。 他这会儿可没什么心情管这些,对于一个国家,即使年轻国王陛下的身上有诸如“坐着巨龙朝太阳的方向飞去”,或是“被梅莎柔斯神所眷宠的勇者,开始了新的冒险”等等美好又凝聚民心的传闻,但国王失踪对一个国家都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如果不是多亏了那些神乎其神的民间传说,恐怕圣凯提卡兰早已天下大乱,诸侯纷起了。 凯洛斯……注意到自己的手有些抖,他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到桌上。每当念起这个名字时,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痉挛般的疼痛,弗克尔斯不知道再过一段会不会好起来,现在他只能尽力避免想起。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很累,不只圣凯提卡兰内政的混乱,也因为这些天他一闭上眼睛,那个人的影子就会浮现,让他无法安眠,随之而来的记忆会带起太多的爱恋与痛苦。可是那个影子始终孤独如昔,没有任何感情可以牵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温暖…… “我亲爱的表哥,”一个夸张的声音传过来,“您真是出落得一年比一年英俊,这次来恐怕要带走不少艾美拉少女的芳心呢!” “哦?那我岂不是抢了你的东西,杰林特?”弗克尔斯反射性地寒喧回去,对面站着的正是法斯廷的王子杰林特,黑发用缎带束在后面,只在前面垂下一绺,俊秀的面孔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哎克尔斯对这位王子表弟的印象并不深,除了他那总是最新潮的打扮。但得到有钱人的支持总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大老远赶来,希望得到他们的援助,这点,是有法斯廷王室血统的弗克尔斯的责任。 “这次准备待到什么时候?”杰林特亲昵地搭着他的肩膀,“最近艾美拉有不少好地方,带你去找找乐子?” “最近都忙翻了。”弗克尔斯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中午那个侍者关于“王子怀孕了”的禀报,这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小心瞟了眼身边的杰林特,对方依然是那副公子哥儿般漫不经心的德性,纤细高挑的身形,一点也看不出…… 呃,怀孕的样子来。 “哦,是为了你们那位传说中的国王被光明之神回收的事?”杰林特说,拿起一杯酒,“我都还无幸见他一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他说 哎克尔斯觉得心脏猛地一紧,“天知道,那是梅莎柔斯神的事情。”他听到自己回答。 不会了……他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宁愿在孤独的地方一个人死去,也绝不会……他下意识地按着桌沿,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避免去想那些,可是真的不想就等于什么事都没发生了吗?他知道那不可能……可是,即使是偶尔一闪念的瞬间,也足够让他感到难以呼吸,那疼痛竟如此巨大! 杰林特不着声色地瞟他一眼——确认圣凯提卡兰那位大名鼎鼎的年轻国王是否健在是个大情报,关于那些神迹、勇者之类的,不管有没有,对他只代表一件事:政治筹码。 “弗克尔斯,你看上去操劳得很,”他作担心状说,“你们的陛下真是不懂体谅,要不要和我到迪库尔散散心?” “迪库尔?”弗克尔斯问,迅速警觉了起来,法斯廷的王子到迪库尔十什么? “三天后……老实说吧,我一点也不想去那里!”他的表弟小声说,用一种惨不忍睹的夸张表情看着他,“那真是个一本正经、管理严厉的国家,那里的妓院像是给清教徒开的,妓女裹得紧得像被多看一点就会嫁不出去了一样!” ——法斯廷和迪库尔不合不只是在政治上,两方的民风差距也很大。杰林特到迪库尔究竟想干嘛?弗克尔斯想,联合?不,不可能……也绝不允许这种可能! “那还真是可怕,”他不动声色地说,“国王陛下派去的公差?” 杰林特叹了口气,“身为王子,总是得像个杂役一样负责他老爸所有嫌麻烦又不重要的工作。照我说嘛,佣兵的忠诚就像妓女的贞操,恐怕他们自己都找不着。” 哎克尔斯打量着他,虽然对方看上去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他可一点也不觉得这位王子是盏省油的灯。 他在向他暗示什么? “也许我该陪我的表弟一起去散散心?”他举起酒杯,“我和弗卡罗团长还有些旧账没有算呢。”他说。他是在说上次那家伙逃出战俘营的事,脑袋里却不期然浮现出阅兵仪式上那个人嘲弄的嘴脸,他毫不怀疑,是他策划了所有刺杀凯洛斯的行动。 而最后,他成功了……不,不是他,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到肉里,是我!真正害死他的,是我! “那可太好了,”杰林特露出灿烂的笑容,和他碰杯,“我正想找个有趣点儿的旅伴呢。”他说,啜饮红酒的唇边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意。 和弗克尔斯猜测的一样,杰林特也看得出大约是弗卡罗策划了刺杀凯洛斯的事件,可是谁也没料到的是一只巨大银龙的横空出现。杰林特以为凯洛斯的勇者身份是一种纯政治的筹码,可是早在远古灭亡的巨兽的出现打破了一切计划——神的意志是不可预料的,超月兑于一切政客的算计之外。 那位国王是否真是……梅莎柔斯神的使者?他到底死了没有,是否还会回来?就那个人大得可怕的声望,他的生死足可影响整个大陆的局势! 不管他是否活着,他在民众心里早已成为一个“代表神的意志”的符号,而和“光明”联合,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必要的。 两个各有打算的人相视而笑。杰林特放下红酒,今天他得早点回去,希望母亲已经让那班法师准备好,把这个孩子转移出来;这两天他得把离开前的所有事宜安排好。他叹了口气,王子真是不人当的。 第3页 第二章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杰林特扬声问,拉开车帘,车夫正盯着路中央的什么东西发呆,听到王子的声音,用颤抖惊惧的语调说,“先,先生,前面有怪东西……” 哎克尔斯探出头去,他们正在抄近路赶往迪库尔,这会儿已经快到达边境了。 杰林特跳下马车,弗克尔斯也紧跟着走了过去,前者皱着眉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具尸体,实际上不走近点看根本难以看出它曾经有个人形——双腿和左臂已经被撕下,月复腔和胸膛以及里面的内脏被掏空,肋骨像腐兽的牙一样大张着,面孔则只剩一团紫黑色的腐败肉渣。 车夫一副想要干呕的表情,杰林特毫不介意地在尸体旁蹲查看。“是牙齿咬的。”他说。 “丧尸。”弗克尔斯说,从尸身上可以看到钝牙的咬痕——不属于野兽的尖利,是人类的牙印。 杰林特烦躁地站越来,“他妈的,什么叫候开始闹这个的?怎么从没人跟我报告过!”他说。弗克尔斯思忖着他这发音正宗的脏话是从哪里学到的,可接着,杰林特利落地转身走向马车,“我得去看看。”他说。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先生!”车夫恐惧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人,“前而在闹丧尸!我前几天听说还不大信,所以才冒险带你们走这条路,但我们现在去那里会被撕成碎片的——” “白天他们不会出来的。”杰林特安慰,“我们可以赶在太阳落山前离开。丧尸聚集的话,只要召几个白袍来就能摆平了,我只想看看它们的规模。” 车夫依然用力摇头,眼中的惧怕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杰林特叹了口气,“恐惧比光明更容易深入人心,太久的和平真是信仰的大敌。”他摊摊手,“好吧,老兄,我买下你的马。一匹还是两匹?”他转头看弗克尔斯 “我和你一起去,你的母亲大人要是知道我把你弄丢了,非杀了我不可。”弗克尔斯说,解下其中一匹马,“如果是幽灵那么毫无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死灵法术?” “可能性之一。毕竟不久前刚有一个愚蠢的王国被巨大的力量所诱,进行了这项倒行逆施的法术。”另一个人严肃地点头,翻身上马,“带你真是带对了,‘光明王的子民’,这年头只有圣凯提卡兰的人才能真正洗清和死灵法术的关系,我可不想法斯廷被扯进这种不名誉的事件里去。” 哎克尔斯僵了一下,露出一副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的表情。杰林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虽然人们总说只有失败是一种罪过,因为历史是由胜利者编写的。但我还是觉得不合常理的事总会有另一件奇迹解决,像死灵术被神迹打败。” “神迹?”弗克尔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谁又知道,那个传说中金发俊美的勇者,具有无限神力的光明之神转世,躯壳里灵魂阴冷的成色?他想起那个男人嘴角讥诮的弧度,肆无忌惮的太笑,那种毫不动摇的傲慢眼神总让他打从心里发寒,现在想来,对那个总是被大陆驱逐的人来说,被奉为这样一个身份是件多么绝妙的讽刺。 虽然即使那家伙以如此绝决的方式离开了,他留下的盛名和那宛如天神般俊美正直的壁画,依然在全力支撑着这个国家,可事实不容置疑。 “如果是死灵魔法,”他淡淡地说,“我只希望我们逃跑时能动作快点。” 胆大妄为的王子笑起来,驱动马匹,毫不犹豫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虽然这马比宫里的逊了点儿,我想还是能跑过两条腿的丧尸。” 哎克尔斯看了他几秒,策马前进。看来法斯廷的贵族远没有人们以为的那样为奢华所腐蚀,曾经开创疆土的战士血统仍然在后代的血管里奔流。 当他们来到镇子时已经是傍晚了,道路比想象中难走。 村庄里是无人的死寂,巨大的夕阳挂在天边,把一切装点成暧昧的金红色,本该炊烟四起的居住地静得连落下一颗橡子都听得十分清楚,消火了虫声和人声,村里流动着一种不属于人界的邪恶氛围。 两人牵着马慢慢向前走去,村庄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异样,除了静谧得过分;而且离最后留下的人迹显然已经有段时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尸体腐败的味道,像厄运女神散播在空中不祥的冷笑。 “我们去哪里?”弗克尔斯问,杰林特驾轻就熟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刑场,”另一个人说,“刑场总是在东南方,是整个村庄最黑暗的地方。什么法术都避不开那里,我得去看看。” 刑场是一片有些简陋、可面积还颇为不小的空地。“就是这里。”杰林特说,两人停下脚步,眼前的地界一丝声息也没有,空地中央竖着简陋的木制绞架,上面结着难看的树痂,在夕阳下,像某个邪恶怪物的尸体般瘦骨嶙峋,不怀好意。 杰林特走过去,挑起他秀气的眉头,“麻烦是从这里来的吗?”他说。细细察看,木架上黑不溜秋的东西像干涸的血迹,它用这种恐怖的外壳嚣张地龇牙咧嘴,满面威胁,让杰林特有种踹它一脚的冲动。 想必这里就是亡界力量聚集之所了,弗克尔斯想。可这真是幽灵作祟吗?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飘浮不散的、浓烈的黑暗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脚底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让开脚步,却发现下面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露出了一个角——虽然沾满灰尘,但看得出那不是石头,它泛着一层邪恶的灰白色,像被黑暗入侵过度的骨头。弗克尔斯用脚拨开周围覆盖的浮尘,然后倒抽一口冷气——邪恶的白色骨质竟长长地向外延伸开去,显然具有相当的规模! 他迅速蹲,拨开更多的浮土,一个直径三米的骨制魔法阵慢慢浮现在眼前,弗克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骤然浮现的邪恶阵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从进村子以来就感受到的那股寒意,那是一种游走于死亡边缘的森冷之气,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嗅到过这种气味。可笑的是,每次靠近那个人,这种气息总让他兴奋不已,难以自制。 杰林特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这是什么?”他问,走过来,声音有些紧张。“魔法阵,显然有法师搞鬼……” 哎克尔斯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走!”他叫道。邪恶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浓烈地涌来,夕阳只剩下一条细细的边,暧昧地窥探。 哎克尔斯大叫道:“是死灵魔法!” 前方的稻草下伸出一只手,那是只泛着灰白色的浮肿手指,它试图抓住杰林特的脚踝;剑士在感到裤角触动的瞬间迅速逃开,身边整个草堆动了起来,一具穿着农夫服装,浑身腐烂但是还被邪恶之法操纵着的丧尸爬了出来。 哎克尔斯抬起头,乡村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正在慢慢聚集,那全是会吞吃任何活物的尸体。“快点!”他大叫,丧尸只是先遣军,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麻烦,死灵法术是大陆最黑暗的东西! 马匹躁动着,不安地打着鼻息,弗克尔斯利落地跳上_去,抓紧缰绳,控制住不安的马匹;杰林特一剑砍掉丧尸的头,但后者并没有停止攻击,双手狂乱地试用抓住一些温热的血肉,王子的剑再次挥出,砍掉他的腿! “快走,杰林特!”弗克尔斯说。同伴的脸颊因为怒气而有些红潮,他跳上马,眼神冰冷,自己的国民被弄成这样谁都不会开心的,接着他看到路边沟壑上的草动了一下。弗克尔斯见他不动,拉住他的缰绳,“快点……” 第4页 “弗克尔斯,那是什么!”他叫道。弗克尔斯看到那从草丛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们最先看到的是它的爪子,看上去还是人类的手,有着人类的肉色和粗糙的皮肤,可是深嵌在他指甲上的,却是一指长的漆黑色尖刺,它缓缓地爬上来,两人同时涌起一股想吐的感觉。 这是个怪物。它已经不是人类,曾属于人类的皮肤像是一层正在蜕动的腐烂皮肉,头上另一个有着突出嘴部的脸孔正在冒出来,把它的头撑得很大,以至于属于人类的灰白皮肉被撑成奇怪的紧绷形状,一些地片已经烂开,难看地向外翻着。 两人可以从那曾属于人类的眼眶中,看到里面将要破壳而出的血红色巨大瞳孔! 它继续向上爬,伸出另一双脚,弗克尔斯注意到它从胯间又长出一双腿,正用六只脚向前爬行着。 “它……变异了……”杰林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死灵魔法的力量?” 哎克尔斯终于反应过来,他叫了一声,“快走!”用力向杰林特的马踢了一脚,那同样吓呆的动物惊嘶一声,向前跑去。 杰林特迅速挽紧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他拥有相当精湛的骑术,最重要的是他能临危不乱——他的动作十分稳定有效,虽然他的咒骂更加精彩。 法斯廷境内竟然出现了死灵法术,这可出大麻烦了! 两人一路砍开挡路的尸体,死灵术的丧尸可以对抗阳光,也拥有更大的力量。弗克尔斯用力砍掉一只大张着血口,试图攻击自己的丧尸的脑袋,腐臭的脑浆四溅,里面爬满肮脏的蛆虫。 他看到一张张死白的面孔,浮肿的身体……黑暗的法术,弗克尔斯咬紧牙,以及修习这种法术的邪恶的人…… 他们策马狂奔,一边挥剑砍开饥饿的攻击者,剑士觉得有些想吐,村庄里的邪恶气息让他窒息!远远已经看得见官道,因为仍被丧尸追赶,他们并没有放慢速度。 四蹄的动物每向前一点,便能让人更加安心,怪物似乎刚刚变异,还不大懂得如何捕猎,弗克尔斯看见那曾是人类的躯体内部蠕动的波纹——是无数个丧尸因为黑暗魔法的力量黏融结合而成的,里面的东西很快就将撑破人类的皮肉,变成某种他所不了解的纯粹邪恶的存在! “见鬼!”前方传来杰林特一声咒骂,弗克尔斯一惊,王子殿下已经高难度地停住了马匹,剑尖指在一个人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是个人类在横穿官道!杰林特气急败坏地想。把他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是的,这是个人类,他穿着法师用的旅行斗篷,看上去相当陈旧,可那之上的一头金发却灿烂奢华得像用金子融出来的,他的面孔英俊得找不到一丝瑕疵,像宗教画里的骑士,打从生下来就受神祗的眷宠。 可他的眼睛却是阴冷淡漠的,流动着黑暗的气包,这种对比让他怀有某种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奇异气质。 看到杰林特的剑尖,年轻的法师不着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确认了眼前人的无害,王子收回剑,“抱歉,”他嘀咕,“体谅被一群丧尸追着的人的惊慌吧!梅莎柔斯神在上,我很多年没这么刺激过了。” “丧尸。”法师低声说,像在打算着什么。 哎克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人,怀疑自己幻视了——因为想得太多的关系。 他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以及那双蓝眸中冰冷淡漠的神情,他穿着法师的斗篷,他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装束,他的金发束在脑后,因为赶路有些凌乱,可那确实是他在脑中无数次描摹,为之疯狂思念的人! 他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蓝眼睛淡漠地扫过他,金发法师挑挑眉,眼神颤都没颤一下,然后转过身,向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迈缓慢,但是优雅平稳。 他不可能还活着,因为我太思念他,所以把另一个法师看成他了?弗克尔斯的脑袋一片混乩,情绪尖叫着却找不到重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 杰林特叫道:“凯洛斯!想起来了,你是弗卡罗下面的那个副官吧!” 敝不得总觉得面熟,这样英俊饼头的男人理论上他是不会忘的,可是还不到半年——确切地说是四个月,一个人的气质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使得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嘿,别过去了,那个村庄现在很危险!”他大叫着提醒,没看到这名字让金发男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看到对方脚步停也不停,杰林特索性跳下马,急速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拽住凯洛斯的手臂,后者迅速把他的手甩开,杰林特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烦。 “那里在闹丧尸,你是去找死。”他耐着性子放轻声音,“你跟弗卡罗闹别扭了?” ——他可不舍得看着弗卡罗的宝贝宠物、这么个金发美人儿跑去送到丧尸腐臭的肚子里。 哎卡罗的名字让正准备离开的男人眼睛闪了一下,紧紧盯着他。看上去猜对了,杰林特想,他和凯洛斯谈不上太熟,但这个人对黑发的佣兵团长不知所谓的迷恋他很清楚。 “前面的村庄有大量丧尸,凯洛斯,你去的话会死的,实际上这里也很不安全,我们最好离开。”他说。 “你说弗卡罗?他很聪明地失踪了,”金发男人喃喃说,“你知道他在哪里?” 杰林特突然打了个寒颤,凯洛斯的声音轻柔得可怕——真正有力量的人从不需要用大喊大叫来表现权力,那薄薄的声线下透着某种让他不自在的冷酷强势。他想知道弗卡罗的所在理所当然,可是不知为何,杰林特觉得可能不是件好事儿。 年轻王子挥掉这不知所谓的念头,没错,弗卡罗离开时没有告诉凯洛斯自己现在正在进行的那个计划,所以这个年轻人在生气,一定是这样。 “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他正忙于工作,已经独处了好一阵子了,但他也许会想见你,他总说你是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他说,露出一个惯有的轻佻笑容,决定为自己的团长做做“好事”。 对面那双漂亮得不象话的蓝色眼睛闪动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费迩卡说,感到自己的双手因为渴望而有些颤抖,他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收到法师袍的袖子里。 “费迩卡……”弗克尔斯喃喃说,叫出那个不可相信的名字,“你,你怎么……” 这时法师也看到了他——也许早就看到,只是不想理会。这会儿,他向将要同行的旅伴微点了下头,移开眼神。 哎克尔斯觉得有什么梗在那里!前一瞬间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这个曾被他束缚、恨自己入骨、几乎命丧黄泉的男人再见到他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杀了他,或者用无数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可是,他只冲他点了一下头。 像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微点一下头,疏远而且毫不经心。 他咬紧牙关,他无数次悔恨于自己对他那个高傲灵魂的自私束缚,可这一刻他再次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把这个傲慢又自以为是的男人锁在身边,固定他视线的冲动! 虽然,即使那样也毫无办法,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他连这个灵魂的指尖都触碰不到。 费迩卡向杰林特淡淡道:“在此之前我必须处理一点事情,我的旅伴在等着救命。” “那堆东西是你弄出来的?”弗克尔斯说,提高声音,指着那被活死人占领的村庄,似乎这种指责可以让他提起勇气。 第5页 法师看到他眼中的惧怕与厌恶,嘲讽地挑挑眉,如愿看到那个人更加愤怒的神色。他知道他恨自己,也许有那么一点爱,但大多数是恨,但这并不重要,他低低地说:“也许吧。” 那个人怎么想,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不理会弗克尔斯复杂的表情,他现在的烂摊子已经收拾不完了,那只愚蠢的暗精灵居然为了赚旅费而把死灵法器留在这个村庄、以帮他们震慑幽灵,真不知道他那颗漂亮的脑袋里为什么会装了如此之多的垃圾,费迩卡不屑地想,那种法器离开他的手中,除了会带来巨大的麻烦外,带不来任何其它的东西——哦,或许还有一点小钱。 现在,自己这个不幸必须与之同甘共苦的旅伴,就得出手摆平他留下的所有问题——那个笨蛋居然生病了,他第一次听说会发烧的精灵,这个种族不是和自然最契合吗,为什么居然会因为露宿而感冒? “因为该感冒的那个是你!”精灵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去帮我把黑暗之盒拿回来,不然恐怕会发生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我们两个将共赴黄泉!” ——因为这种族诡异的体质,根本找不到适用的草药。 费迩卡只能来这里。他厌恶这种和另一个人命运联系在一起的情况,而能快速解除这一切问题的,就是弗卡罗。 费迩卡想,只要找到圣兽,让双方都厌烦透顶的同伴生涯就可以顺利结束了! “我说……我们最好快点离开。”杰林特紧张地说,纤长的手指紧握在剑柄上,身体绷紧,天空完全暗了下去,月亮还未升起,余晖无法温暖黑漆漆的树丛,他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无数人在移动。倒是弗克尔斯镇定了下来,他只是死死盯着金发的法师,有这个人在他们会很安全。 丛林中爬出—只肿胀苍白的尸体,杰林特惊讶地发现一向讨厌魔法的凯洛斯的表情如此平静,他的笑容变得浅淡温和,像看到什么心爱的对象。 他转身向村庄的方向走去。那脚步坚定得让杰林特一时忘记了拉住他,他不知道四个月能让一个人变多少,但那是属于法师的步伐,因为长久泡在大图书馆里而轻柔无声的步子,会捏着药材或手势而习惯了收在长袍里的手指,那完全是一个法师的形象! 凯洛斯停下脚步。 他的身影静谧而放松。 “好啦,孩子们,该回家了。”他柔声说。 第三章 杰林特张大眼睛,他前面的官道,突然被完全分解开来!碎石像千层饼一样粒粒碎开,散发着尸灵阴冷气味的泥浆从地下翻滚出来,急速地向自己这个方向袭来,像要把整个城镇化成一个巨大的、翻涌着尸体和骨头的沼泽!——死灵法术的力量! 可是它在费迩卡的前面停了下来 断口散发着淡淡沼绿色的瘴气,巨大肥厚的泥躯涌动着,像某个来自远古的庞然大物,张开绿色的触角,试探着前面生物单薄的身躯,随时准备一口吞掉。 马匹发出一声惊嘶,向前另一个方向跑去,待杰林特反应过来——其实他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但马匹速度太快——它们已经冲出了十几米,并很快消失在黑色的道路上。 “见鬼!”杰林特咒骂了一声,有些诧异弗克尔斯镇定的表情,他正死死盯着凯洛斯,双眼一瞬不眨。基于对表哥、圣凯提卡兰军总司令判断力的信任,杰林特强自镇定下精神,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示弱。“他什么时候改行当法师了?”他嘲讽地询问,有些意外那个一向没用的家伙竟能和面前庞大的怪物僵持那么久。 “没事了。”弗克尔斯说,“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杰林特听得出他语调微微的颤抖,但似乎并不是心为恐惧。 “你凭什么相信……小心——”他叫道。一只六只脚的变异妖兽从沼泽边一跃而出——它的身体也是沼绿色的,所以难以发现,满身的鲜血看上去像刚刚捕食归来,看到人类,毫不犹豫地向他的侧影扑上。 费迩卡正沾了点绿色的烟雾放在鼻端闻了下味道。这里的死灵物质沉淀很久了,他做出结论,进行施术时竟没有掺入任何新鲜的药材以辅助。“这真愚蠢,”他喃喃地说,“只会浪费而不懂建设的精灵,黑暗之盒的力量被消耗了三分之一,却只换来这种愚不可及的小沼泽地!” 他听到背后传来的风声,那是妖物扑击的声音,可是他并没有理会,他弹掉手中凝结的绿色粉末,从包里拿出一个装着银粉的小瓶子,捻了一点在手上。 杰林特张大眼睛,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个张牙舞爪的怪兽在触碰到金发男人的一瞬间,一只血红的,也许还长着细小鳞片的巨大生物从凯洛斯的影子里以闪电般的速度窜出,一口吞下丧尸!接着它像凭空出现在空中的一抹海雾一样消失无踪,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是幻影一般,唯一能证明它存在过的,是丧尸已消失在了空气中!泽地旁,只有金发男子一个人站在那里,晚风扬起他的长发和斗篷。 “嘿……嘿!看到了吗?”杰林特用力扯弗克尔斯的袖了,声音有点不稳,“那红色的大家伙是什么?还是我眼花?” “也许是咒妖,但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弗克尔斯说,比上次看到的要大上两倍之多。 “看上去像他的守护兽!你说什么咒妖?你知道些什么——”杰林特叫道,还没问出满月复的疑问,眼前,另一个异相瞬间掠走了他的注意力!“天哪,沼泽……在沸腾!” 费迩卡撒下银粉。那东西转眼间就会分解融进泽地的各处,那些丧尸……死灵沼汗的第一批居民——感觉不到它,却全部沾染上了它,那不是某种力量,只是一种媒介,感应他力量的媒介! 他伸出右手,手心向下,指尖微曲,垂下双眼,开始念诵咒语。 “亡界的使者,吞食活物的死人,腐坏的反而是新生,请让我引领那力量的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一提,沼泽疯狂地沸腾和跃动,沾染了他力量的银白色粉末收集起黑暗之沼所有的力量,他得找到这片魔法之沼中深深藏匿并泄出力量的黑暗对象。 绿色的烟雾顺着他的指尖升腾、旋转,费迩卡翘翘唇角,人类擅自开启黑暗之盒的冒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方便,不然他还得到那个传说中的绞刑场上去挖土。迪安真是个天才法师,他嘲讽地想,他以为把骨阵埋在地里那些人类就不会去翻动它,事实证明人类和精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他们动了那只曾为他们震慑黑暗的盒子,并让盒中的邪恶流淌而出,毁灭一切。 而现在,他就是要来收回那只盒子——那个蠢精灵的白魔法居然已经烂到了对付不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幽灵,为了在这光明盛行的世道赚点钱,居然用上黑暗之盒。 他继续念诵咒语,指下的绿色越聚越多,越旋越快,逐渐,变成墨绿色。 “冥王的盛宴,吞食腐物的新芽,生命总归要消逝,请让我引领那死亡的方向。” 在他说完的瞬间,旋转突然停了下来,像时间被定住了一样,漆黑的气体已经变成了实质,此刻正像被腐蚀过一般缓慢剥落。弗克尔斯看到费迩卡伸手捉住那悬在空中的东西,收进袖中,回过头。 这动作让两人不自然地僵了—下,杰林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剑上。可金发男人毫无表情,“走吧。”他说,做了个手势,依然是脚步轻柔地——这却更让人觉得强势而恐怖——走了过去。 第6页 杰林特愣了几秒,终于把目光从面前那片像被无数大蚯蚓翻过,变得一塌糊涂的沼地上(这会儿倒是干净清爽,没有阴气了),转移到金发男人的背影上来。 “刚才是什么!”他叫道,“那是死灵法术!” 费迩卡瞟了一眼年轻王子涨得通红的脸,他并不习惯于辩解什么,而且这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也许我可以用一些强硬的方法让他说出弗卡罗的藏身之地,犯不着采取怀柔政策,他忖思。 “是死灵魔法,但那又怎么样,”弗克尔斯突然开口,“你的上司弗卡罗一样用死灵法术。” 杰林特哼了一声,“法术并不是重点,主要是它达成的后果。弗卡罗的失败帮了我们大忙,我干嘛对他挑三拣四,他喜欢用就用好了。至于这位,”他警惕地看着凯洛斯,“是弗卡罗教你在我的城镇里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我以为他懂得至少不要连法斯廷都得罪!” 哎克尔斯没待费迩卡回答,迅速开口,“这里没有迪库尔的事。你也许知道凯洛斯曾奉命照顾一位死灵法师,他会些死灵法术不稀奇。” 费迩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显然这个人想帮自己隐藏凯洛斯以及费迩卡的身份,当然,这对他有利无害,所以他没有说话,毕竟,可笑的光明勇者之类那该死的龌龊东西丢得越远越好。 “这么短时间就能学会这么厉害的法术?”杰林特怀疑地说,就算他对魔法一窍不通,也知道这不是什么随便学几天就能掌握的东西。 “魔法方面的东西谁知道呢,那是不能以常理衡量的技术。”弗克尔斯拿出剑士的一贯论调说道,忽略旁边费迩卡嗤之以鼻的表情。“你看,凯洛斯只是来收回东西的,这里的事和他没关系……”最后一句说得有点不大确定,他转头去看暮色中的法师,杰林特肯定也能发现他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气质,无论是他的站姿,双手拢在袍子里的姿态,眼中不耐烦的表情,以及那种诡异的宁静。 “也许吧,”杰林特不置可否地说,“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从这里拿了什么?” 费迩卡看到眼前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光芒,在心中哼了一声,淡淡地说,“一个盒子。” “您的用词真简约,也许我可以再问得明白点?”杰林特说,三人正一道向镇外走去,这种地方不大适合露宿。接着他注意到,平时总理所当然走在前面的凯洛斯这会儿不自觉落在了后面。 “至少它并不是可以带来任何你希望利益的东两,”费迩卡冷冷地说,“只是一种类似于祝福圣器的东西,我要用它救人。” “你……要救人?”弗克尔斯自语,觉得这句话怎么听都别扭。 “谁?”杰林特下意识地问。 “很重要的人,”费迩卡说,注意到弗克尔斯的视线死死盯在他身上,他不屑地直视前方,不理会他。 确切地说,他是要救他自己。除此之外他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人值得花力气去拯救,因为对他来说人死后会比活着发挥更大的用处。可是迪安一旦死亡,自己也在劫难逃,这小小的法术束缚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但反过来说,只要自己活着,那迪安就算病得再重也难以被冥王所引领——成为黑暗之盒的领路人这件事,足以把自己从死神之册上除名。费迩卡满意地感觉袖中小小盒子中力量的流动,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迪安将得到安全,直到他找到方法把他们分开。 “我猜是你的情人,”杰林特好奇地说,“你笑得勉强算是愉快。” “是的。”法师柔声说。 杰林特张大眼睛,“哦?你除了弗卡罗外还有别的情人?你干嘛不早些甩了他,你只是和他上过几次床而已,他和谁都能上床,他又叫你干什么了?难道这次是他……” “王子殿下,”弗克尔斯冷冷地说,“我猜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另外我们该找个地方露宿了。” 王子的称呼让费迩卡有些惊讶地看了杰林特一眼,后者接受了这样的诧异,毕竟王旌的血统并不多见。他并没有听到身后法师喃喃的低语,“黑暗之神啊,她身上那么烂的幻系魔法竟没有人发现过吗?” 哎克尔斯抬头试图寻觅一片合适的地势露宿,这时,背后的法师柔声开口,“弗卡罗在哪里?我们其实可以快一点到达。”杰林特诧异地回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中是冰冷的质询。 这种近乎无机质的冷漠让年轻的王子很不舒服,他正要说什么,弗克尔斯一把抓住法师的衣袖,“等一下!”他叫道。 费迩卡看了他一眼,平静地任他拉着,倒是弗克尔斯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有些狼狈地收回手,好像那个人的身体烫伤了他。“我有话要和你说,凯洛斯,”他说,“过来一下好吗?” 费迩卡平静地点了点头,跟他走进旁边的丛林。夜晚的树影格外幽暗,弗克尔斯停下脚步,转过头,像要把他刺穿一样紧盯着他,“你……是真的还活着吗?不是幽灵?”他狐疑地说。 “不关你的事,”另一个人说,“你要说什么?” 一瞬间,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可以清楚听到松果落到地面的声音,和外头杰林特手指有节奏敲打剑柄的声音,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无法流动半步。 可接着,弗克尔斯用有些烦躁的姿态扒扒头发,动作迅速得像要打破一个魔咒,活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好吧,好吧,那些,那些都过去了!主要是现在!”他叫道,有些刻意地提高声音,“你刚才是不是想叫你那只龙?你不能那么干!” 他慌乱的视线扫过对面冷冷的蓝眸——像黑暗之地永不泯灭的灯光一样坚硬且毫无感情,他迅速移开眼神,继续说,“全大陆都知道凯洛斯·圣提卡兰有一只银龙,你会对全世界昭告你的身份!” “我不在乎,”费迩卡淡淡地说,“你们知道了,又能把我怎么样?” 哎克尔斯吸了口气,对面人傲慢冰冷的语调让他浑身难受。“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会很麻烦,”他拼凑着话语,“比如说,杰林特会带凯洛斯去找弗卡罗,但不会带圣凯提卡兰的王子去,他的身份敏感,和你一样敏感,如果你真想找那个家伙的话,该慎重些……” 费迩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弗克尔斯说下去,“你最好和我们步行过去,别让他发现你的身份,据我所知,弗卡罗在迪库尔边境的妖精森林进行一项计划,离这里很近。” 他紧盯着他,法师毫无兴趣地回望,但那双冷漠的眼睛像能把一切看穿。“成交,”他清澈却带着嘲风的声线响起,“毕竟,被法斯廷知道你们的国王陛下是死灵法师对贵国也很不利。” 他说完,转身走出去。 “你很聪明。”弗克尔斯说,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 看到那人消失了,弗克尔斯才狠狠吸了口气,紧攥着有些发抖的拳头,他恐惧和不屑于那一刻自己心中的喜悦,他甚至分不清他是为了什么而喜悦,可它那么强大,从看到费迩卡开始,几乎完全淹没了他的意识。 第四章 三人在背风处升起篝火,两位贵族对野外生活还颇有经验,但因为没有锅子,只能找些果子和烤些野味当晚餐,并讨论明天重新雇辆马车的事,据说只要三四天就能到达妖精森林。 作为一个法师,虽然费迩卡对旅行深恶痛绝,但他的年轻时代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旅程中度过的,采集草药啦,探查传说中的古迹啦,所以还算勉强能接受。 第7页 妖精森林是黑暗森林的一道分支,费迩卡更年轻时曾去那里采过药,印象中森林里总弥漫着某种不呵知的诡异氛围,大量黑暗生物茂盛滋长。据说那里留存着远古的遗族,当然这件事谁也无法证实,因为到那里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 而现在弗卡罗竟然停驻在那里。 是他发现了什么可以让他得到利益的好东西?费迩卡想,静默地看着面前的篝火,那会是一个比弗卡罗本身更巨大的财富吗?如果是的,又真的是活人可以控制的东西吗?他眯起眼睛,回忆那片深不可测的树海。 如果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会乖乖回去,放弃那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吗?他闭上眼睛,感到那充斥着身体的、永恒不灭的诅咒和爱情,那样强烈的甜蜜和渴望烧得他浑身颤抖。 “嘿,凯洛斯,你守前半夜,有问题吗?”杰林特的声音传来,费迩卡不耐烦地抬起头,反应过来两个骑士正在讨论守夜的问题。 “别把我算进去,两位,我们并不是旅伴。”他说,然后在杰林特不可理解的目光中径自走向一处火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弗克尔斯死死刚着火焰,装作看不到这一幕。 “他该合群一点。”杰林特评价,并没有多做纠缠,“好吧,那你来守上半夜,我可困死了!”他对弗克尔斯说。 棕发男子点点头,猜测着也许费迩卡这个等级的法师并不需要守夜,比如他们可以在身周准备魔法阵什么的,而且如果让费迩卡那种人守夜,也许他会干脆招那条危险的龙来,那样所有有常识的生物都不会靠近他方圆十公里内了。 他偷偷抬眼看那个待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费迩卡正解开旅行斗篷,把它铺在地上。他里面的袍色让杰林特猛地站起来! “灰袍!”他叫起来,“是光线让我眼花吗,帮我看看弗克尔斯,也许那是白袍或洗得泛灰的黑袍?” 大陆一向对死灵法师厌恶至极,弗克尔斯闭上嘴巴一声不吭,费迩卡就是这样,他毫不在意地把他的袍色公诸于世,别人怎么样震惊痛苦都和他没关系,他只关心他自己。 他转头看他,费迩卡正拿起一本书在黑暗中翻开,灿烂的金发在幽暗中散发着温暖暧昧的色彩。 “他能在那种光线下看书……”杰林特自语,“到底是什么让他在短时间里得到了这样的力量?”他想了一下,接着拿起一只烤好的雉鸡,向那个人走过去, “等一下!”弗克尔斯叫道,惊讲于杰林特的冒失,可是王子并没理他,他毫不介意地走到费迩卡跟前,弗克尔斯浑身紧绷地看着。 “您该吃些晚餐,‘法师’。”他强调最后一个词,然后笑着把东两递到他面前,一边不着声色地打量他。 法师没有看地,黑暗中,他的眼中有一种压抑的不耐。 杰林特见他不加理会,毫不介意地把食物放下,蹲在他旁边,继续说道:“你披上了灰袍,真令人不可置信。”他想伸手碰了碰他的袍子,在后者冰冷的眼神下还是决定把手缩回来。 “别那么凶嘛,好歹我们也是老交情。”他笑眯眯地说,“弗卡罗一定会很惊讶,还是他早就知道了?不过他肯定不会介意,甚至会喜欢,因为他喜欢力量,不在于它的成色,以利益为第一。” 费迩卡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他,幽暗中,蓝眸闪耀着某种冰一般尖锐与冷森的光芒。他张开唇,“滚开。” 杰林特凛了一下,他的人生中不常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他可以清楚看到金发男子眼中散发的威胁,他可还清楚记得这家伙影子里巨大、动作快如闪电的红色怪物呢,人总得有危机意识。 他失望地站起来,“好吧,我会走的,你看上去想杀了我。”他抱怨,灰袍的法师再次抬起头来,冷森森的眼神写着“你想的一点也不错”。 “你还有用,所以我不会杀你。”法师柔声开口,“但我有一千种以上的方法让你觉得死亡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我可不管您是王子还是什么的,小姐,请您离我远一点儿。” “小姐……”杰林特轻轻说,重复这个并不经常被使用在自己身上的单字,“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你一向缺乏节操,凯洛斯,即使你穿上了法师袍,可有些事还是不该忘,对吗?” 费迩卡抬头看她,她眼中的甜蜜和声音中透出的轻佻让他很不习惯。 “你身上幻术的施行者大约是防御术没学好,施了法术却半点也不隐藏行迹,一个穿刺魔法就足以解决他的一切把戏了。”他说。她的性别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女性无非是人类中的一个类型而已,在他更年轻时曾偶尔会被她们吸引,但现在一切迷惑早已如过眼烟云,现在整个人类世界都像是他的敌人,因为他们总没完没了地攻击他,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哦,听上去我该聘你去当我的专属法师。”杰林特笑起来,这会儿完全没有了离开的意思,反倒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靠了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真的,我真舍得不让你这样的美人到弗卡罗那里送死,”她柔声说,“每当他需要人死时都会想到你,记得你上次和我说过的话吗?——‘难道我该高兴我是他手中最信任的关于送死的棋子’?这次也是一样,亲爱的,你这次去找他,依然是送死,这是我的忠告。” 费迩卡看着她,她露出微笑,她的笑容毫无女性的温柔妩媚,而是一种狡黠与慎重。 “你凭什么以为我现在不会杀你了?”他冷冷地说。 杰林特皱了下眉头,“你不该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凯洛斯,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会伤害你的只有弗卡罗一个人而已。记得吗,上次你从那个法师……叫什么来着,一个死灵法师那里逃回来,冲他大吼大叫说你再也不要回去了,你快要疯了!他居然送你去一个死灵法师那里帮手——虽然我承认他会招惹死灵法术那棵毒棘是我建议你的——但我还是很心疼他把你派了去。对你这样的美人,真是暴殄天物。” 费迩卡说不准要不要把指尖准备好的火球丢出去。杰林特继续说下去,法师厌恶的眼神一点也没影响到她漂亮的笑容,这在法斯廷可是社交基本功。 “你那么愤怒,你恳求他,‘我死也不回那座活墓里去了!求求你,我很害怕,那个幽灵想把我拖进他的墓穴,我感觉得到’!可是你看,弗卡罗只会搂着你说‘不会的,听话,你不是想帮我吗?你以为我要走的路是怎么样的,你竟然这么一点小问题就想退缩?亲爱的,我不会保护你,我只要能和我并驾齐驱的人’他只会说这些……花言巧语!”她哼了一声,虽然对于这方面她同样是个专家。 “他在骗你,凯洛斯,连你自己也清楚知道这一点,他给你的那些希望像泡泡一样一戳就破,你从来都看得透那些虚幻的影子,可你却不停的自己给自己希望,那梦想甚至和他毫无关系…… “啊,这可真不像我会说的话,我该像那天那样嘲笑你的愚蠢,告诉你‘恋爱是凡俗最愉快的果实,你却非要把它浸透苦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自虐的人’,现在我依然想这么说,你变了很多,也许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但弗卡罗,他需要的从不是并驾齐驱者,他由始至终,只需要棋子而已!他只会利用你,然后丢弃你,他不需要同伴,他是匹独狼。” 第8页 对面金发的俊美男子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是如此英俊,他的笑容挑衅而且目中无人,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他说。 她揉揉眉心,觉得已经疲惫了。“好吧,如果你坚持,我会带你去见他。”她说,“实际上你死了对我有利无害,毕竟那个孩子的父亲还是不存在最安全。我只是觉得可惜。”她加了一句解释,有些沮丧地抓抓头发,看到微光下那个人微微有些诧异的表情。 “是的,一个孩子,”她无精打采地说,“别紧张,我不准备敲诈你,我的国家还养得起他。” 她的母亲曾说过杀死这个佣兵最安全,可是光明之神在上,这可不能怪我我怎么可能杀死这么厉害的家伙!——虽然她看不真切,可是她感觉得到,只要靠近这个人,剑士的直觉可以让她察觉某种强大、让灵魂震颤的巨大力量。 我还很年轻,不想早死,她自我安慰地想。 “一个孩子。”费迩卡嘲弄地低语,“‘我’和法斯廷的王子,这可真是光辉过往。” “是的,我们运气真好、或者真糟,我第一次怀孕。”杰林特笑眯眯地说,“就是你从那个法师那里回来那次,还记得吗?你怒气冲冲的,因为你又败在弗卡罗的手下——被他打发回去‘坟墓’里去了,我特地去告诉你,最好带信给那个法师,告诉他弗卡罗要杀他,问他是否愿意和我合作,这样你也许也能逃过一劫,当然最后他好像拒绝了,可怜的人。” 费迩卡挑眉,他从未听凯洛斯说过类似的话,看来这个年轻人铁了心置他于死地,可现在自己却又借他的身体重返人间,仿佛那个救世主的光环,充满讥诮的意味。 “胎儿是法斯廷那些魔法转移出去的吧!你们的法师在这方面的法术进展,像他们每一个都是情圣。”他说,“关于这件事要怎么处理,你可以不必来问我。” “他也许会成为法斯廷的下任国王,”杰林特说,“你的反应可真冷淡,不过我很喜欢你这一点,故事结束后的纠缠不清实在太可怕了。”她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我赞成。”费迩卡说,“那么,谈话到此结束吧。” 杰林特回到火堆边蹲下,开始解决他的晚餐,一边赞赏弗克尔斯的厨艺。“野味总归是要在外面吃才有味道,那些宴会餐桌上的烧烤吃上去毫无风味,您烤的比我好多了,亲爱的表哥,”他笑着说,他自己的那份正放在费迩卡脚边吹冷风,现在毫不介意地开始吃弗克尔斯的。 火光映出他明亮的眼睛和白皙俊秀的面庞,弗克尔斯盯着他鲁莽的亲戚,“你们说了什么?” 杰林特毫无形象地啃掉一只烧鸡腿,又伸手去拿另一只,听到弗克尔斯的问话,狡黯地眨眨眼睛,“什么说了什么?”他冲着表哥前所未有认真的脸色毫不紧张地耸肩,“哦,我猜他不喜欢我。”他像做结论般点点头,“虽然我满喜欢他的,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转移话题。 “一次宴会上。你们说了什么?”弗克尔斯随口胡扯,继续抓紧前一个话题不放。杰林特是个政客,他看上去对费迩卡的力量很有兴趣,虽然这个人总是抱着一副光明必胜的言论,可是“正邪是相对的,而力量是绝对的”似乎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也没什么,我可不能泄露朋友的隐私……”杰林特无辜地说,然后又忍不住笑起来,“啊,好吧好吧,隐私这东西本身就留着交流的,谁有兴趣去谈大家都知道的事呢。”他把鸡骨头远远丢开,“你知道他和弗卡罗的事吗?” “我知道他以前在战羽下面做过事。”弗克尔斯谨慎地回答,这件事杰林特多半知道。 “说实话,表哥,你得跟我说实话!我打赌你知道他和弗卡罗那档子事儿,你看,你不能有性别歧视,这很刺激,谁喜欢和谁上床他就能和谁上床,但他们唯一不能剥夺我们说闲话的权利。” “你和他聊弗卡罗?”弗克尔斯说,心想也许对于凯洛斯这是个好话题,可是对费迩卡这种人,它也太过索然无味了些……他突然想起战场上,费迩卡和弗卡罗交谈的一幕,他清楚费迩卡的自私和傲慢,他从不觉得弗卡罗对他会比较特别,可费迩卡对弗卡罗确实有一种执念,那不该是他会有的,却切实发生了。 “我告诉他再去找弗卡罗是去送死,”杰林特说,并没注意到同伴阴晴不定的脸色,“即使那家伙现在还没个计划,他留在他身边根本是在提醒他‘等到下次有必要时我可以再去送死’,谈恋爱把命搭进去就不值了,不是吗?”他躺在干草上,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我喜欢谈恋爱,那是件愉快的事,但他这样子太蠢了。” “我以为帝王教育不提倡爱情至上,那东西让人软弱。”弗克尔斯说。 “军人的说法!”杰林特嘲笑,“要知道,爱情会让人克满力量。” “可也让人发疯!”弗克尔斯提高声音。杰林特愣了一下,看到火光下男人眼中一瞬间呈现的近乎狰狞的痛苦,那种哀伤让他很不舒服,他从不喜欢这样的爱情。 “弗克尔斯,”他放柔声音,“让人发疯的永远不是爱情,而是你内心的软弱。” 哎克尔斯怔了一下,闭上嘴巴,眼神复杂地看着火光,杰林特闭上眼睛,他必须睡个好觉以应付明天的行程,以及下半夜的守夜。 第五章 哎克尔斯抬起头,寻找那黑暗角落里看不真切的金发男子,他像是已经睡了,他看不清楚他,他总像是陷在黑暗里面,模糊又强大,他根本没有力量去触碰他的灵魂,真正与他直视。 他缓缓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去。 我软弱吗?他想,也许的确是这样的。他想起他第一次在大法师之塔里见到那个人的画像,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出生于军人家庭,而且是长子,也许有些散漫但永远知道如何遵守规则,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他的母亲从法斯廷远嫁而来,生活得并不愉快。“法斯廷才是我的同家,不要移植那些花朵,那会让她们死去,即使不死也远不如在故土盛放得更加灿烂,亲爱的,别让她们像我一样不停思念家乡。”她曾和试图从法斯廷移植妻子熟悉花卉的丈夫这么说。 “可是你这么不快乐,我知道你是想家了。”她的丈夫难地过说。 “我的确不快乐,但那又怎么样,我必须留在这里。”她微笑,“人不能只为自己的快乐而活着,不是吗?” 他们为了他们的国家,放弃了如此多的东西,包括他们渴望的人生,弗克尔斯知道自己终将继承父亲的爵位,做一个合格的军人。他学习各种课程,也许有时偷懒但总体还算合格,他习惯于这样的生活。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那是父亲去大法师之塔见一个朋友无聊的自己无意间走进了一间藏放肖像的地下大厅,他驻足在无数伟大法师的画像中,他们的双眼总是睿智而深遂,表情温柔而且宁静,然后,当他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那个人, 他截然不同。 桔黄色的魔法光球照在冰冷的肖像画上,那个人坐在那里,身后窗外的阳光洒落,在他的黑发上镀上微弱的光圈,可是一点也无法温暖他眼中的冰冷檗骜,那双眸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厚黑暗,没有一丝空隙。 第9页 像瞬间从温柔的天落掉入地狱。 他愣愣看着,法师的薄唇紧抿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岢刻,以及毫不妥协!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站在画像前,有几秒钟甚至忘了呼吸。接着,他急切地低下头寻找他的名字,看到的,是和黑暗完全不同的优雅字迹:费迩卡·帕法斯·斯唯尔。 他就是费迩卡?弗克尔斯站在那里,几乎不能移动,他就是大陆上恶名昭著的灰袍当值者,一个信奉邪恶、出卖灵魂的男人!他因追求力量而坠入魔道,他没有怜悯,只有野心! 法师们相信他终将成为黑暗的领路人,并惋惜这样一个法术天才竟然被邪恶所引诱,这是弗克尔斯唯一听过关于这个男人的论调。 可此刻他突然无法抑制地去想,去想他是用怎么样一种心情抛弃其它所有的呢?他真的很喜欢他选择的东西吧!不管这世界多少变迁,多少鄙夷与愤恨,多少痛苦与诱惑,即使众叛亲离,即使前方是一片黑暗,仍挺直背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他怔怔看着那单薄得像稍大一点的风就能吹走的削瘦身躯,他头也不回走向邪恶,是黑暗中最黑暗的存在…… 他明明那么单薄—— 因为这样,所以,这个人眼中会有这样的倔强与杀气吗? 因为他在与整个世界为敌! 他就这么怔怔看着,直到很久以后,那个人的影子像深深被印在脑中一样无法剔除,可他永远不敢将心中那道黑暗的影子公诸与众。 这么自私和……自由的影子。 它就这样在他心中潜伏着;杀死面前的敌人,进攻城堡里的军队又能怎么样呢?那个为理想与整个世界敌对的男人,有他不能拥有的坚强,无论正邪与否,那肯定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活法,他常常这么想,他无法把那个邪恶的人驱离自己的思想,因为那片黑暗在他心中,竟已像成了一片圣地。 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一个人。 他已经记不起他们相处的具体细节,他只记得在他生活的那片喧嚣和浮华中,那个人冷漠傲慢的眼神;他对他的提议总是毫无兴致,可本身却又是炽热和疯狂的,他让一切存在变得苍白,却又赋予了一切意义。 他相信唯有他才能让自己从那困扰着自己的幻象中解月兑,可是,直到他满怀希望地伸出手,触碰到的,却是那抹他注定无法平视,漆黑坚硬的眼神。 他曾以为可以追逐、平视、甚至得到的人竟然就是他!那个站在黑暗中,强悍到让他只可仰视的死灵法师…… 当曾远远相隔,他能容忍自己悄悄对一个男人的崇拜,可当那人近在眼前,成为他的心上人,他却半点也不能容忍那人这样的逾越! 愤怒、嫉妒、不甘……他不能就这样放他走掉,他要把他拉入痛苦的泥沼,他居然胆敢这样进入他的生命—— 一片黑暗中,弗克尔斯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沉睡的法师。 那人的情人是魔法,那是他所有的,唯一的东西。 他慢慢在他身边跪下,仔细看他,法师睡眠时大都没什么警觉性。 远远、未熄的火光下,他可以看到他的睡颜,容貌如此俊美,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和那仍带着丝倔强线条紧抿的唇,他熟悉这张脸,国王陛下的儿子,他帅气又头脑简单的堂弟,可为什么这身体里竟进驻了这样的灵魂,为什么这灵魂会让这躯体散发如此让人难以喘息的魅力? 耳畔是他深沉均匀的呼吸,他曾有机会占有他……他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体,也许他该庆幸他没有那样做,可却又自暴自弃地想,他的自制力他连唯一的回忆都失去了。 他慢慢伸出手,然后停住。他闭上眼,只是剑士的直觉,那种蠢蠢欲动的危险在法师的身周起伏着,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他可以看到那人周围黑影中浮动着微弱的红光,白天一口吞噬怪物、更加邪恶的魔物也许就栖息在费迩卡的影子里,随时准备守护它的主人,杀死任何试图冒犯他的人! 他抬起眼睛,接着他几乎跳起来,对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睁开,金发男子翘起唇角,用讥诮又满带邪恶的眼神看着他。 “真令人惊讶,弗克尔斯,”他柔声说,“你是不是在圣凯提卡兰欲求不满得很厉害?” 哎克尔斯抿紧唇,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这家伙总能找到他最容易疼痛的地方踩下去,他无法抑制自己对他的渴望,而且那不只是的问题!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他快速说,语气干涩得像晒了三天的面包。 费迩卡低低笑起来,弗克尔斯生硬地转过头,那笑声中的讥讽与冰冷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令人荣幸,弗克尔斯,也许我身边没有那只血魂兽,你刚才表示歉意的动作会做得更加‘亲密’。” 哎克尔斯攫紧拳头,看着那双冰冷的蓝眸,努力不把视线移开。“我伤害了你,但你也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圣凯提卡兰那一堆烂摊子!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这次来找你只是想问问弗卡罗的事……” 费迩卡扬起唇角。“两不相欠,”他柔声说,“你是这个意思吗?” 哎克尔斯怔了一下,费迩卡已经坐起身,紧紧盯着他,“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在你玩过那些卑劣的封印、骚扰、强迫的把戏之后?你的国家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整个人类的死活都和我没关系,我懒得理会你,弗克尔斯,但是我希望你知道——” 他凑近他,那双眼睛蓝得像能把他整个人吸进走,“给我滚远一点!” 哎克尔斯笑起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笑,可他就是笑了起来。“那你干嘛不杀了我。”他说,挑衅般扣住他的下巴,并有些惊讶自己居然成功了,看来法师对于这方面的反应确实总会慢半拍。 他看到费迩卡眼中一闪而过的恼怒,以及杀意! 下一秒,一道巨响轰进他的耳膜,强烈的光芒一闪而过,弗克尔斯待在哪里,他并不想这样丢脸,可是大脑确实不及反应,他的眼中还残留着余光,耳朵嗡嗡直响,一阵焦味冲进鼻腔! 一道雷,劈了下来。 石地被炸了个大坑,石子爆烈地飞散,弗克尔斯坐在那里——那是某种基于条件反射的躲避,可雷电仍击中了他衣服的下摆,留下一个烧焦的大洞。只要他慢个半拍,劈中的恐怕就不是他的衣服了。 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里面一片森冷与杀气,“我很想杀了你。”他慢慢开口。 一个清澈的声音打破两人间因为杀气而浓稠的空气,“光明之神在上,这是怎么了,是法师的攻击还是要下雨了?”杰林特叫道,像不满睡到一半被吵起来。 “哦,只是弗克尔斯觉得我的攻击法术不够出色,所以想尝试一下罢了。”法师冷冷地说。杰林特看着这边的场面——那石头上的大坑和弗克尔斯衣襟烧焦的痕迹,力量大得看上去能劈死一个巨人。 “我想现在你已经证明了他的出色,弗克尔斯,过来陪我聊天好吗,别耽误法师大人思考问题了。”杰林特说,一边冲弗克尔斯使眼色,把那种危险的家伙惹恼了可不是好玩的。 哎克尔斯没有动,只是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比我想象中更加生气,”他柔声说,“你生气的样子很迷人。” 显然这个人在找死,费迩卡想,考虑要不要干脆得偿他所愿算了。 第10页 杰林特感到气氛不对劲儿,鼓起勇气跑过来,把弗克尔斯拽回去,一边叫道,“拜托,你需要找些冷水冲冲脑袋,我很抱歉,他也许被虫子咬了,以至于神经不正常!”他向费迩卡说,无法掩饰声音里的咬牙切齿;弗克尔斯被他拽过去,王子愤怒地斥责道,“你希望通过激怒比你强的人得到什么?弗克尔斯,你只会赔上性命!” “我没想那么多。”弗克尔斯说,“我只是觉得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很有趣。” “显然你疯了。”杰林特做出结论,“听着,伙计,再有趣的东西也不值得拿命来换,像再大的权力也不该以灵魂换取一样。”他利落地拿起之前盛水的竹筒,把剩下的水顺着弗克尔斯的脑袋上浇下去。 棕发男人被激得打了激灵,他的表弟无辜地看着他,“清醒点了吗?” “好多了。”弗克尔斯翻翻白眼,“你总用这么独特的方法来劝慰别人吗?” “不,我从不会对女人如此无礼,毕竟浇太多的水不利于发型。”杰林特说,看了看费迩卡的方向,“看来他不大想理你,伙计,并且我确定他不是在以退为进,欲迎还拒什么的。这次算你运气好……”他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聊些有趣的东西劝慰他的亲戚。“嘿,我真期待弗卡罗看到他现在这样会有什么表情、也许他会想杀了他。” 哎克尔斯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力量若不能为我所用,至少要杜绝它为别人所用。”杰林特说,“我觉得凯洛斯不会再乖乖听他的话了,当然只是猜猜。睡吧,我来帮你值班,兄弟,别忘了你是谁,我几乎真以为你被毒虫咬到所以神经错乱!” 他换了个严肃的表情看着他,“我们要为自己的国家卖命,人总得有责任心,再说无论怎么算,一大堆人的性命比你自个儿的命重要,你不在了我真不能想象圣凯提卡兰要怎么办!别再犯傻了,行吗。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劝什么人,还是个潜在敌人!我今天一定是被梅莎柔斯的神棒点到了!” 他说完,用力抹了把脸,打起精神,然后冲发呆的弗克尔斯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去睡觉吧,如果睡不着就好好想想我的话,然后做个好梦。” **** 第二天,费迩卡坐在马车上,垂下双眼默背咒讯,他的两个旅伴有些防备地坐在对面,基本上,如果他曾不幸与人同路的话,大部分情形均是如此。 他永远是异类,还好这样的异类身份可以给他足够的清静。至于被当成“同类”的生活他也曾尝试过,比如半个月前,那关于“俊美王子”的时光,无聊与窒息的感觉让他无比怀念当年被人惧怕的日子。 马车平稳地前行,这辆外在华丽的昂贵交通工具是杰林特雇的,据说刚能勉强够得上法斯廷王室的格调,虽然造型难看到总让费迩卡想起华丽版的神圣魔法,但行驶还算平稳,少有坐公共马车时胃部翻涌的症状。 基于精灵那种善于上窜下跳的体质,费迩卡毫不介意地把生病的迪安丢住了树林里,他并不担心他,只要自己不死那家伙想进地狱也没有门路,至于其它,他还不至于无聊到去怀疑一只精灵的野外生存能力。 但是从早上开始,他就开始不断收到精灵的质问——因为法术的联系,他们可以不用魔法进行心灵通话,虽然这种情况没有让一个人觉得愉快。 “根据拙见,黑暗之盒还不值得您这位伟大的法师犯下叛友罪,虽然您的背叛从来毫无理由。”迪安在另一个空间嘲讽,“但这次你却背叛了自己的安全,你是找到弗卡罗了对吗!”他提高声音,“你不能独存,费迩卡!你没权不叫上我,毕竟你的冒失很可能会连累到我——” “得了吧,”费迩卡毫不客气地讽刺回去,“如果你不是被我‘连累’着,现在早去冥府报到了,若你真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好处,我不介意事情了结后收下你的灵魂炼药,所以你最好闭嘴。” “但我和你一起承担了风险,你不能一个人拿好处——”精灵不甘地大叫, “没人想要这风险!”费迩卡怒气冲冲地说,“你该知道我宁愿损失十年记忆,也不愿意和你有这么恶心的关系!” 见鬼,他从不知道精灵是如此聒噪的种族,这几天,他不停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这种心灵感应偏又不是可以切断的那种,所以一路上费迩卡被吵得浑身每个细胞都写着烦躁、以及将为此发疯的迹象。 “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对面的杰林特小声对同伴说,“所以你最好放弃去招惹他,那会连累我的……我猜他许是为了弗卡罗心情不好?”他开始八卦,毕竟没有人能禁止别人从背后说闲话,这是公民与生俱来的重大权利。 “弗卡罗?”弗克尔斯拧起眉头,提到这名字他的心情更加糟糕,“我可不觉得那家伙会为任何人心情糟糕。”——在这一点上,弗克尔斯有时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活着也许是因为费迩卡并不那么在意他活着的这个事实。 “也许他知道弗卡罗的疯狂计划?”杰林特说,“他现在变得和他一样疯,他们尝了黑暗力量的甜头后变得越发想要动用它,当然我承认想要从这世界得到点不正当利益,非动用黑暗力量小可,光明之力像白开水一样诚实乏味,而赌博得来的钱总是更有魅力。” 哎克尔斯看了他一眼,虽然他受的教育告诉他这些话离经叛道——某些邪恶私下做是一回事,大声把它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最近已经习惯这类讨论了。 “杰林特,你知道弗卡罗想干嘛吗?”弗克尔斯说。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杰林特继续观察法师,“大陆关于妖精森林的传说五化八门,他想动用那里留存的某种力量。”他说,金发的法师没什么表情,他继续下去,试探着能不能让他动容 “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半个多月,他说他有把握利用那股魔力,它已在那里沉睡了亿万年……”他眯起眼睛,费迩卡终于抽动了一下唇角,长长的睫毛覆着蓝色的眼瞳中,他看到里面一闪而过的锋芒。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微的寒意,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熟悉那种光芒,他有时会在弗卡罗眼中看到那种眼神——那是野心! 对某种东西极度强烈的渴望!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有些不自在地说下去,“但弗卡罗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许这次会有热闹看。”他折磨着剑柄上的宝石,他从不知道凯洛斯会有这样的眼神。 天知道什么让他月兑胎换骨,他愉快地叹了口气,这回弗卡罗可有麻烦了,这个年轻人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控制,不,确切地说他现在变得相当可怕。 “巨大的力量总是伴随着相应的危险,”他继续说下去,“你觉得那东西会是什么,凯洛斯。” 法师扬扬唇角,“那并不重要。”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有多危险,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无论别人怎么劝慰自己,他也无法放手。他命中注定了要为那些东西发疯,直至他死去。 他吸了口气,这种呼吸总让他迷醉,也许我的骨子里也是个赌徒,他想,即使明知危险至极,可如果有那么一点机会,他都将不惜一切去尝试! 她让他放弃一切,因为她值得。 第11页 第六章 几乎是一进入妖精森林的领域,费迩卡就感到了不对劲。 离外围领域还有好一段路,可是他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完全不成形状,微弱、但确实存在地弥漫着,像在寻找着什么…… 马车在颠簸的石路上一路向前驶去,随着距离的接近那触感越来越强烈,仿佛随时可以化为实体,费迩卡身体因为这诡异的物事绷得紧紧的,身边迟钝的剑士们无知无觉地说笑,他们总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得到?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他的身侧,越来越浓郁,在他一怔间,它们探进他的身体,然后像终于发现猎物般,紧紧缠住了他! “你怎么了,凯洛斯?”弗克尔斯说,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 费迩卡缓缓摇头,他咬紧牙,他的灵魂本质确实被那些藤蔓般的东西紧紧缠绕着,像浑身长满了牙齿,吞食所有它们缠上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远方,他感觉到了,在那遥远的树海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隐藏着,他可以感觉到它强力的脉动—— “你怎么了——”弗克尔斯叫道,法师死死盯着外面,像整个正午的阳光都集中在了他的眼睛里,那么的狂野,让人害怕。他伸手去抓住,在碰到法师身体的一瞬间,火热的温度让他几乎把手缩回,“天哪!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温度很高,是不是发烧了——” 费迩卡一把挥开他的手,可是烧得浑身酸软让他没有力气,越是接近那力量,身体就越发火热,他仿佛听到了血液咕噜咕噜胃气泡的声音! “别碰我……”他说,想挡开那碍事的手,但弗克尔斯一用力,他便几乎整个人倒在他怀里。棕发男子紧搂着他,向杰林特大叫道,“我们得去找医生,他很不对劲儿——” “放开,你这白痴!”费迩卡大叫着,杰林特正在和车夫说话,听到这话回过头,“要么我们回头,要么这就得下车了,前面车子过不去。” 费迩卡用力扯开弗克尔斯的手,他正为那奇异的力量而满心焦急,这个动作用尽了全力,竟然也挣开了。他艰难地跳下马车,却狼狈的跌到地上,他咒骂了一声,身体酸软得厉害,难以控制。 他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你这样不行,至少让我扶你可以吗?”弗克尔斯的声音传过来,但因为身体火热听起来有些失真。 “离我远点儿!”费迩卡警告,杰林特看了这边一眼,决定还是不插入这危险的争斗,老实地尽到剑士的本份好了。 “这些路不大好走,我也模不清……嗯,我们最好走慢点儿。”他说,拔出剑准备在前面开路,小路已经被野草和青苔占据了。 “不超过十天前,有人通过这里,”弗克尔斯观察了一下草木的生长情况,心不在焉地说,一边紧盯着费迩卡,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总是动作轻柔的法师这么踉跄急切的步子。 “当然有人通过,弗卡罗就走过。”杰林特说。 它在叫我……费迩卡想,是的,我听清楚了,树林里的东西在叫我过去! 从他上次来到现在,确实有某种东西被释放了出来,他不知道是不是弗卡罗的杰作,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单单找上他,但现在它正紧紧缠着他,用一种欢欣的脉动召唤他过去。 也许是找到了食物的欢欣? 他的血一向是上好的靶子,这种力量让他在某方面相当方便,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又极度麻烦。 “我觉得你也许需要有一个拿剑的人帮你把树枝砍开……”身后的杰林特小心地建议,话刚说完,他表情奇异地愣在那里,他意识到自己砍开树枝的动作根本追不上费迩卡的步子,可法师现在衣衫齐整,半丝没有在树林里赶路的样子。 “不用浪费时间!”费迩卡不耐烦地说,“它们自己会让开。” 杰林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丛中。 “是我看错了吗,那些树……”他结结巴巴地说,“确实没有划破他的衣服对吗?他明明穿着长袍……” “见鬼!你是说这树林有问题?!”弗克尔斯大叫着,加快脚步去追费迩卡。这森林很不对劲儿,一切都像有生命般盯着他们,这让他很不舒服。而现在更糟糕的是,它们的目标是费迩卡,而他绝不能允许他受到伤害!即使……他的关心对他是毫无意义的。 杰林特跟在后面,拧眉思考。“确实有麻烦。”他喃喃地说,他越是往前走就越是感到诡异,因为即使刚才那些枝条的移动是幻觉,他也没法解释从没来过这里的凯洛斯为何一点也没迷路,像被磁石吸着一样朝最中心走去的问题。 他转过头,一只青色的蛇从上面吊下求,红色的眼睛平视他的双眼。杰林特吸了口气,加快步伐赶上去,他可不想在这种鬼地方落单。 哎克尔斯紧跟着前面那抹人影,虽然对方走得很急,并且好像来过这里上百次,但好在费迩卡的身体平衡能力确实不怎么样,所以他可以轻易跟上他。 “费迩卡,怎么了?”他大叫着他的名宁,从他的反应看上去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费迩卡突然停下来,弗克尔斯连忙跑过去正要问什么,却发现他正表情古怪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他顺着看上去,感到心头跳了一下,那里被划伤了,大概是哪棵荆条或树枝的杰作,鲜血顺着法师白皙的手腕滑下,落到地上,虽然作为剑士弗克尔斯经常看受伤场面,但不知为什么,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格外怵目惊心。 “你受伤了!”他叫道,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想要帮他包扎,费迩卡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臂,“看着!”他说。 哎克尔斯停下来,不自觉地看着那人要他看的东西,他一愣,费迩卡的伤口……有些不对劲儿。虽然并不深,可是鲜血却不断滴下,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阻滞的趋势,活像割断了动脉。 法师皱眉,“胃口倒是不小。”他说,把右手放在腕上,默念了几句咒语。 杰林特追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先是愣了一下,他的魔法成绩并不怎样出色,但作为王储还算见过些大场面,他确定费迩卡念的是一个上位的治疗咒语,一个足以医活濒死者,而非治疗一个小伤口的顶尖白魔法咒语。 接着,像预料中一样,费迩卡的伤口绽开一道柔和的白色光线,并迅速扩散开来,那是梅莎柔斯神的轻触,根据杰林特的经验它至少该扩散出半径三米的华丽法术圈,可是这次它的直径还不三厘米,像水晕一样缓慢而艰难地晕开,像被外围什么坚硬的东西阻挡一般,杰林特张大眼睛,他清楚看到了那白光外围竟有一圈淡淡的、透明的黑圈,像泥沼一样紧紧束缚着它…… “天哪,这树林里果然有东西!”杰林特说,光明系的魔法让它有一瞬间显出了形状——包裹在治疗之光周围透明的黑暗!它在阻止白魔法力量的扩散! “这是什么!”弗克尔斯低呼,落到地上的鲜血竟然没有消失,仍保持着刚离开体外时的圆珠形,像一粒粒血红的珍珠,然后蓦地变大,化成一团红球消失在空气中,仿佛刚才的事从没发生过似的。 白晕转眼散去,袖珍度等于一个下位魔法师的练习咒语,但好歹达到了它的效用,费迩卡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并且愈合得相当漂亮。 第12页 法师习惯性地舌忝去部分流出的血——他的血相当珍贵。弗克尔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近乎挑逗的动作,他看到他唇角沾上的一抹艳红,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费迩卡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眼睛亮得可怕。“走吧。”他说,大步向前走去。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内壳。 哎卡罗停下脚步。那面古墙上奇异的面孔发生了一点变化。它的唇角竟呈现一种异样的鲜红色,仿佛刚刚喝了血…… 实际上它经常喝血,弗卡罗从来到这里开始,每天要有活人的鲜血供应才能满足,他带这么一支军队来就是做这个用的,全数的献祭。现在,随着苏醒日期的加快,它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这让他很愉快,它的形象在变得更加清晰,体形也在变大。 可是他刚才并没有供奉鲜血,弗克尔斯想,但他感觉得到它的心情相当愉快,连自己都能感觉到些许嗜血的兴奋。 血迹像以往一样慢慢隐去,只是比平时慢了不少,那看不出质料灰白色的石墙上,依然是胎儿模糊不清的线条。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慢慢接近中心区域,接着,远远地,他看到了丛林中隐现的藏青色帐篷,难以想象在这样深的丛林中也会有军队驻扎,但为了力量人干出什么都不奇怿。 他们走进那片营地,在这一点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波折,“去告诉弗卡罗我归队了。”杰林特对第一个碰到的士兵说。后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上去对杰林特并不怎么熟悉,但对方驾轻就熟的口气让他也不好说什么,“如果你不介意在这里等一会儿的话,我就去告诉他。”他说,向营地里头走去,离开时还嘱咐几个士兵看好他们。 在这里同样被当成陌生人的还有“凯洛斯”,但只有弗克尔斯注意到了,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不是某些外界的强制提醒,费迩卡压根把他的另一个身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费迩卡径自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定了定依然激荡不已的灵魂,虽然他足够疯狂,但他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等待,等待会让他得到更好的结果, “这里的是迪库尔军?”弗克尔斯凑近杰林特,小声说。 后者点点头,“他才不舍得把他的亲军调来这里呢,不过他竟然叫我来报到,说不定是因为我被抛弃了。”他摆出一副哀怨的表情。 哎克尔斯翻翻白眼,觉得这可能是弗卡罗做出的英明之举,他转头去看法师,他依然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接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哎克尔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那个高大的黑发男人,他正从营地里走过来,和上次看到他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摘去了眼罩,弗克尔斯注意到他那只眼睛是纯粹的金黄色。 他看是看到了杰林特,冲他懒洋洋地点了一下头,“去领你的帐篷,艾菲斯,晚一点我有事和你商量。”他异色的双眼瞟过弗克尔斯,微微扬了扬眉毛。 接着,他看到了凯洛斯。 如果不是他坐得太靠边他该第一眼看到他,那个人的俊美像某幅圣殿里的骑士画一样标准,金发灿烂得像准备把整个黑森林照亮,那双眼珠是上等的蓝宝石,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他太熟悉那美丽了,比如他无数次在床上品味过。 还真有些想他,他微笑,干脆地忽略弗克尔斯——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料他也翻不出多大的浪——径直走向凯洛斯。 “你真是越发迷人了,亲爱的,”他柔声说,“这次你活着比你的尸体更让我开心。” 金发男子抬起头。他的眼神让弗卡罗愣了一下,虽然仍笑得不着声色,可对面人流露出的渴望与专注让人很不舒服。他条件反射性地直视回去,他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有所示弱, 金发的男子慢慢站起来,平视他,放柔声音。“自从分手开始,我每一天,都在思念你,”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金眸的眼睑,“漂亮的圣兽。简直是朝思暮想……” 哎卡罗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他熟悉凯洛斯的一切,从他的单纯到他的很毒,可这几个月他的变化太大了,他从不知道他的目光可以呈现出如此的黑暗,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悄悄流泄了出来,仿佛面对天敌的战栗…… 他无意识地躲开他的触碰,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后悔起了这样的惧怕! 他突然凑近他,轻佻地扣住他的下巴,挑衅地微笑,“你这次来,是准备来帮助我吗,亲爱的?真是个体贴的好情人。” “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金发男子用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他,那种温柔的语调不知为何让弗卡罗极不舒服,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喜欢乖巧的宠物,而就凯洛斯的话来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强势了。 杰林特失望地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们的关系依然这么好。我还以为有情人吵架可看呢,在这可怕的硝烟弥漫的战场,还有什么比与爱情相关的好戏——比如分手和通奸——更能让人消遣呢。” 他打了个呵欠,“我要睡觉了,我想不用替凯洛斯安排营帐了,他住到弗卡罗那里就行了。”他说完,眼角无意间捕捉到弗克尔斯紧盯着一对情人的复杂眼神,同情地拍拍表哥的肩膀,“你看,老兄,单相思和分手一样是人生的经历之一,你该做的就是保持愉快的心情等他们俩分手,然后你就会有机会了……” 发觉弗克尔斯没有在听他的话,他无趣地耸耸肩,“果然我不该指望这些不解风情的军人懂得我的幽默。要知道打打杀杀对想象力损伤很大。”他又打了个呵欠,决定还是回去睡觉,昨天守了一整夜。 他的身后,弗克尔斯六神无主地看着弗卡罗和费迩卡互诉衷情,直到不忍心的杰林特又转回来,把他拽离了现场。 “行啦,行啦,表哥,你该笑一笑。”营房里,杰林特很够义气地安慰他的朋友,“你的脸色比财政大臣每月看到我的账单时还糟糕。” “他到底在想什么?”弗克尔斯说,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他清楚费迩卡的冷酷与邪恶,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弗卡罗异样的执著。 “如果你知道他所有的想法,你肯定就不会喜欢他了,”杰林特说,一边吃着从厨房顺手牵来的果脯,“因为不具备未知属性的东西没有任何可留恋之处。” 他把一颗果脯丢给他,那东西弹到墙上,然后无人问津地滚了下米,杰林特叹了口气。 “我百分之九十九确定弗卡罗在利用他,剩下百分之一是礼貌性保留。但那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他们是情人而咱们不是治安官,爱情虽然是世界上最缺乏隐私权的存在,可却也是世界上最隐密的事啦,不是当事人是无法了解哪怕一丁点儿的。” “不,”弗克尔斯说,“费……我是说凯洛斯,我从未觉得他会爱上什么人,一点也不曾怀疑过。” 只是,无论多么渴望,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如果强求,便只会痛苦。 也许杰林特说得没错,他该去拯救所能拯救的人,他的人生注定是另一种,他的快乐和责任都在这里,他并没有足够强势的羽翼足以抓住费迩卡的发梢。 他只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神。 第13页 “如果你从不曾怀疑,你这副愁云惨雾的样子是想干嘛。”杰林特说,“很明显你心理不平衡,因为他对团长甜言蜜语,而见到你的脸就露出想劈一道雷到你脑袋上的表情来!好吧,我来安慰你一下,你的恋爱其实谈得比凯洛斯还聪明那么衣点儿——” 他咬着干果,“那个人,爱得没剩下一点儿尊严,他在我面前大喊大叫,骂弗卡罗是个杂种——虽然他本来就是的——他告诉我他爱弗卡罗的理由是那个人拥有他无法拥有的一切,他也希望像他那样冷酷阴狠,有领导能力,可他做不到,他的残忍太孩子气了。如果那样一个男人肯爱他,他不介意当垫脚石,因为‘爱情总会有矛盾’,我告诉他那个人从不爱他,他却说‘我知道’。” 他哼了一声,枕着手臂躺在床上,“他有时脑袋清醒的很,只是他从不想让自己清醒。”他闭上眼睛,他的绝望曾经很吸引他。但现在凯洛斯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回忆起刚才弗克尔斯的话:他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变得有些像弗卡罗,往意力全然集中在爱情以外的野心上,那是某种发自骨子里的气质的变化,他的脸庞俊美如昔,却全然不见了曾经的稚气与迷茫。 “是吗?”弗克尔斯说,寻找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凯洛斯就是这个样子,他永远处不理好那些矛盾,而且总会选择糟糕的那个,不知道是愚蠢还是天分。” “现在他像变了个人。”杰林特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以前他是多么清澈明了啊。” “其实,也许并不那么难以猜测,”棕发男人喃喃地说,“因为他永远只想一样东西……” 他的挚爱,唯有那一个而已。 第七章 营地外,猎人和猎物继续调情。 哎卡罗轻佻地挑起费迩卡的一绺金发,放在唇边轻吻,他凑近他的耳畔,柔声道,“那么,你没有死,亲爱的,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小意外。”怀中的男人说,身边弥漫着魔力的气味,法师的本能让他心跳加速,激动不已。 “什么意外?”弗卡罗问。 “一个死灵魔法,我不觉得你会明白。”费迩卡不耐烦地说,但身侧“药材”的气味让他的心情还不至于太糟。“你在干什么,弗卡罗,我从很远就嗅到了……迷人又可怕的香味。”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乖乖死掉呢?”弗卡罗柔声说,声音里毫无感情。 “我告诉过你了,漂亮的圣兽,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是我的。”法师说。他可以感到那紧贴着他的躯体内部,强力跃动的心脏伴随着魔力的脉动,让他兴奋不已! 哎卡罗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凑近他的脸庞,“别叫我圣兽!” 费迩卡微笑,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微笑,没有任何讥诮与残忍,当他真心愉快时,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悸。他伸出手,轻轻抚模弗卡罗的头发,他的发丝很长,他放在手中慢慢把玩。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他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哎卡罗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然后突然抬起他的下巴,凶猛他攫住了他的唇。他的动作像是想把他咬碎吞掉……费迩卡皱起眉,闭嘴,迪安!他在心灵魔法里斥退另一个愤怒的声音——显然他嗅到了喜欢的气味,他从没有和人分东西的习惯,何况是这么好的东两。 他再次不着声色压下血液中沸腾的感觉,这里还有另一个东西……那隐藏在空间深处的强大脉动,它在热烈地渴望着自己的血肉。像自己如此的渴望弗卡罗。 那家伙竟想把那样的力量据为己有?他不屑地想。当然,他知道他富有野心,可是这个人真的以为凭圣兽的力量就能控制它吗?不,溢散在外的只是微小的一部分,那通往另一个空间无底深渊里的力量,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感觉到的,只是冰山小小的一角。 “那东西是什么?”热吻结束后,他不依不饶地问。 身边的男人迅速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他,“那不重要。”他说,“只是某种猎取力量的方法罢了。” “我并不想分你的好处,但也不希望受到连累。”法师做出无害的样子,“你知道,混沌之初时诞生的可不只几个主神,其它的家伙只是离开了,但并不是彻底消失。希望你不要踢到最硬的那颗石头。它可不会受有恩报恩的人类道德观影响,也就是说它才不会听你的指派。” 如果碰到个主神层级的,那可有他受的了。 哎卡罗看了他一会儿,表情慢慢放松下来,露出温柔的笑意,“不,我探索的只是远古时残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并不那么强大,控制得了。”他说,“别担心,我总会做成我希望的事——因为得到任何好处都要代价,而我可以为力量付出无限的代价!” 他的眼中有赤果的野心和不可逆转的坚决。 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并不讨厌这个人,费迩卡想,但我不会介意把他拿去为那强大的魔力献祭,因为我是他的同类,太蠢的人只能当牺牲品,因为他甚至不明白他真正招惹的是什么。 “你在做类似于游吟诗人口中唤醒大魔王的举动,当然力量总归是要被叫醒的。”费迩卡说,“你有什么方法?” “无论什么船都需要舵手,”弗卡罗笑起来,“只要你懂得掌控。” “掌控?”法师柔声说。你掌控得了?他在心里冷哼。他伸出手摘下一片木樨叶,在手中揉碎。弗卡罗愣了一下,那本应是绿色的汁液,竟然呈现出一片红色,染红了他白皙的指尖,像溢出的血。 费迩卡丢掉手中的碎叶,“我是一草一木,一风一水,我是一切……它已经来了,弗卡罗,你该知道那是什么,你有把握吗?”他背出《光明书》中的台词,并不看他。 “它已经相当古老了,现在看来它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一点,但现在至少说明离它苏醒之日已近在眼前。”弗卡罗说,盯着另一个人被红色汁液染红的手指,意识到也许和他谈论一下对自己有些好处。“过久的放逐已经腐蚀尽了它的意识,只留下力量、或许还包括少量的记忆,我只要拥有足够的意志力便能取得控制权!也许并不容易,但我想我能主宰它,不是吗?”他把玩着身边人的手指,放柔声音。 费迩卡在心中冷哼一声,这个人真是白痴得够彻底——血肉之躯不可能得到神祗的力量,这是造物规则——除非你取而代之,换句话说,就是“封神”。 但规则中又有着另一种平衡,即既然这只不知名的魔神已被自然淘汰,就说明已经没有人可以“成为它”了。 简单地说,规则不允许人类取用它的力量——当然如果弗卡罗只是毫无野心地想要一丁点儿他无话可说——这可真是剑士的一贯作风,做事毫不顾忌常识。 “你会成功的。”他心不在焉地说,然后看着弗卡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可没兴趣管他那肯定不会成功的结果。 他渴望的远比这个人更多,他的野心也更加巨大。 “我能去看看吗?”费迩卡问。弗卡罗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法师沉默地在那人身后,唇角缓缓扯出一个笑意,“规则”并不是无法打破,它有自己的漏洞,只要你足够聪明。 在此之前,他得藏好自己的野心,他还需要再观察。毫无准备的冒险是弗卡罗的错误,那么他便注定成为另一个人的踏脚石,他可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第14页 迸老的石墙已近在眼前,看上去残破不堪,倒是有些像某个神殿废墟处的残壁。费迩卡眯起眼睛,打量那之上自然呈现的胚胎,远古的魔力将通过这里回到人间,它已被放逐了亿万年,一想到那里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知识和力量就让他兴奋得发抖。 “它自然呈现了这么个东西,”弗卡罗说,“我猜测这胎儿也许代表了它力量壮大的程度——” “显然你的魔法课成绩并不值得骄傲,”费迩卡故作惊讶地说,“胎儿是‘门’的意思,古魔法里代表着从生到死,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门的标记,你是不是骑士小说看多了?” 哎卡罗的脸色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是吗,凯洛斯,你变聪明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嗯?我可不觉得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 费迩卡看了他一眼,意外于这个人如此小气,但他并不准备和他摊牌,凯洛斯的身份可以给他极大的方便。“当然是从书上,肯定不是从那些愚蠢的小说里。”他说。 哎卡罗还是满脸疑惑,虽然他更常使用剑——因为他觉得那更有利于他达成目标——可是另一半的圣兽血统可以保证他不是魔法上的白痴,他可不觉得一个初学魔法的人的法术知识会在短时间内达到如此水平,魔法不是朝夕之功,而需要长时间的积累,而他可以确定,他所认识的凯洛斯,魔法应该一直停留在连常识都缺乏的水平上。 不是吗,这家伙甚至以为那个死灵法师是幽灵,连灰袍者和不死者都分不清……他怔在那里,一个念头溜过他的大脑,快得他几乎抓不住它! 那个精通死灵法术的上位法师! 他曾答应把凯洛斯的灵魂付给他当报酬,但他最后杀了他,那件事让他有好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毕竟死灵法师是和亡界接触最多、花招也最多的一个行业! 他打量着眼前的金发男子,是不是那个法师搞了什么鬼?这些天他的变化太大了,这想法让他觉得那熟悉的脸有些陌生起来。 他迅速镇定下自己的心情,现在不是表现疑感的好时候。“你知道,亲爱的,有些事我并不关心,我只在意结果……”他用视线细细扫过他的面孔,“你曾说会为我付出一切,那,现在呢?”他试探着问, “你要我做什么?”对面的人说。 “我需要一个先遣者,”弗卡罗说,“必须有人先进去,取得它的信任……” “它已经没确意识了,你的谎话说得一点也没有水平。” 他的情人轻轻笑了,“必须要有人世间的生物先进去,不为信任,而是要以人类的血引领你进入时的脚步,不是吗?” 他耸耸肩,语气平静。“你要祭品。” 哎卡罗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你会去吗,凯洛斯?”他说。 法师看着他,不明白被拆穿之后,这个人怎么还能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此送命。”他说。 “虽然是祭品,但并不代表会送命。”弗卡罗说,“你只要能顺利到达他的中心意识——当然我相信你能对付一路那些小陷阱,这古老的魔神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我并非找不到别的祭品,但我只信任你,我也只愿和你共享那伟大的力量!” “因为圣凯提卡兰家血统丰富的养份更值得信任,”费迩卡说,“一个躯体内不可能存在两个意识,而入侵者总是处于劣势,你真的以为我会蠢到相信自己能战胜一个魔神的灵魂,还是以为你懂得催眠术?” 他看着弗卡罗狐疑又冰冷的跟神,像是已经起了疑心。 难道凯洛斯真是个蠢到连送死也会去的家伙?费迩卡想,他可不想模仿他到这个地步,也许我该现在就杀了他,他忖思,用特制的草药保管他的尸体——这次可是他先找到,没有迪安的事。虽然这么快动手着实有点舍不得…… 一滴水落了下来,两人抬起头,雨水淅渐沥沥地下了起来,越来越大,这附近高大的乔木已经不多了,虽然远处参天大树仍荫翳着这片士地,但暴雨转眼笼罩了一切。 费迩卡正准备去躲雨,他最后无意识地看了眼石墙,正看到滴滴雨水滴落在古老的石壁上,留下道道纹路,他一怔,快步跑回去,修长的手指抚过被雨水打湿的石壁。 痕迹。它们看上去不太明显,像石头自内部碎裂过再拼起来般,浅黑色的裂痕,布满了石墙的四周,而那个胎儿,赫然是由显眼的裂痕拚组而成的! “秘密之石……”法师吸了口气,想不到竟然在这个地方看到太古时期保留秘密的天然魔法石! 他抚过冰冷的石壁,触手之处十分光滑,可是他知道,每一个裂缝中,都有一个隐形符字被深深嵌了进去。 他转过头,俊秀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也许这是个不错的赌博,弗卡罗,”他柔声说,“我会成为你需要的祭品,进入另一个领域。” 他眼中的光芒让弗卡罗愣了一下,“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我不大相信那是因为你爱我。”他说,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不那么想,”费迩卡说,站起身,“而且你不是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哎卡罗思量他话语的真实度,没错,有时候他觉得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他比凯洛斯聪明好几倍,虽然同样都有一种疯狂的气质,但后者的疯狂因为脆弱,而眼前的他,却是因为极度的强势。 可是他却又总是做出他不能理解的举动,比如他现在竟答应为他去送死……是的,他在让他去送死,这旅程根本没有半点活着回来的可能。 他没理由不接受这样的献祭,他本来希望艾非斯去做这件事,毕竟那个人足够聪明和富有力量,魔神想必会满意这个祭品,从而为他开启那条血路,但凯洛斯是更好的人选,因为他流着圣凯提卡兰王的血脉。 他看着他,雨水把眼前男人的长发淋得湿漉漉的,变成了一种深棕色,在那之下的脸色更显苍白,他曾和这个人翻云覆雨,被他所深爱……他突然有一种亲吻他,让他苍白的面孔染上红晕的冲动,于是上前一步,用力吻住他的唇。 那个人并没有反抗,弗卡罗深深的亲吻他,捕捉他意外有些生涩的舌,这让他兴奋起来。他并没有看到怀中的人眼中没有任何沉醉之色,只有那双蓝眸,亮得可怕。 实际上,秘密之石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封印之石。因为它在另一个传说中是封印之用。很久以前,一个优秀的法师建造了这块石墙,他必然用它隐藏了什么秘密,封印了什么东西。 封印和解谜的钥匙是同一个,它们存在于这块秘密之石之内,在封印按杂的咒符之间隐藏。 谤据记载,大陆只有一个神祗的殿堂拥有一块秘密之石:温塔。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关于它的一切早已丧失在太古遥远的时光里,而且那本就是一个已丧失了封号与力量的古老存在。 它的灵魂早已消散,据说是黑暗之神塞普洛斯的杰作。 太古神祗们即使毁灭,余下的本能也总是和些微的灵魂本质掺杂在一起,而当一个神拥有哪怕只接近于爬虫类般微弱的灵魂时,他的王座上都已经有了主人,你永远不可能在一个神的领域里打败他,坐上他的宝座。 但温塔并不如此,据说塞普洛斯用一种极为巧妙和残忍的方法彻底消弭了他的灵魂,所以,他的灵魂之殿,是空的。 第15页 如果自己作为祭品进入,他将首先面对它对血肉渴望的“本能”,而如果他能到达已成为空壳的意识之殿,而并不迷失,他便能彻底接管它的一切,也许规则上他不能封神,但却可以得到温塔所有的记忆! 那远古积累的无数关于魔法、历史的知识!他兴奋得浑身发抖,重要的并不是得到后的通天彻地之能,只是……那些知识!得到那些知识本身,触模这世界的奥妙,那种让人越发清醒又越发狂热的东西…… 他根本没有在意到另一个人越发兴奋的深吻,和抚模自己身体的动作,他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脑袋里迅速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要如何行进。 胸前几页暗界法术的手抄纸像拥有温度一样让他浑身发热——那是几页他始终看不明白所以随手带出的关于解密的纸,想不到现在竟能派上用场! 哎卡罗那傻瓜什么也干不了,他甚至没有真正解开最重要的那道封印,没关系,我会说明他,费迩卡想,毫不为人所知地,帮他把那嗜血魔神的力量释放出来。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身体的某个地方……他回过神来,发现现在的姿势非常糟糕,弗卡罗紧拥着他,他的手顺着他的斗篷探了进去,滑到他的小肮,继续向下。 他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躲开那只手。 “怎么了,凯洛斯,这里并没有人。”圣兽说,“我以为你的身体已经很渴望我了。” 雨已经停了,那人露出一个微微带着些邪气和的笑容,“把斗篷月兑了吧,都湿透了。我也该换件衣服。” 虽然这会儿费迩卡并不怎么想月兑衣服。考虑到大部分法师都会随身挟带施法药材,所以法师用的斗篷都是防水的,因此他里面的袍子也还是干的,月兑斗篷也确实舒服一点。 哎卡罗突然僵在那里,定定地盯着他的袍子,异色的双眸闪现着微度的厌恶与某些更为复杂的情愫!“灰袍……” 他喃喃地说,“你怎么披上了这么恶心的颜色!死灵法师!你犯不着开如此该死的玩笑——” 费迩卡看了他一眼,对这种反应他见怪不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休息一下”他说,他从不喜欢赶路,而在此之前他已经走了差不多三天。 “如果我是你,就最好换下这件衣服,”弗卡罗冷森森地说,“在这里的都是正规的迪库尔军人,他们对死灵法师可没什么好感,即使你长着救世主的脸。” “我对将死之人的想法不感必趣。”费迩卡淡淡地说。 “果然,你都知道。是的,他们都是我的祭品,为了最大程度唤醒这沉睡的力量。”弗卡罗说,“但亲爱的,我觉得你太过聪明了一点,告诉我,为什么穿着法师袍?是不是那个死灵法师……费迩卡·狄斯唯尔的关系?” 费迩卡扬眉,惊讶于这个人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那双异色的眼睛深得让人难以看透。 “据说记住死法师的姓名会带来噩运,但我刚刚相反……”他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声调道,“我会记住每一个死在我手中的法师的名字,做带来好运的战利品,细细回味。” “哦,你的爱好很特别。”费迩卡毫不感兴趣地说,很高兴那人现在一点“性致”也没有了。“我希望我的帐篷能收拾得干净点,还有在这之前我得洗个澡。” 哎卡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凯洛斯,你的袍子让我很不舒服。” 费迩卡扯回自己的手,他很不喜欢弗卡罗这种动手的习惯。“我这辈子还没让谁舒服过。”他冷淡地说,转身离去,好一会儿都感到背后针刺似的视线。 第八章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善了,当费迩卡去采集了一下解开显现秘密之石咒符所需要的调配药材,走回营帐时,发现弗卡罗正坐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看方位,以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刚才指路的士兵确实说他该住在这里。那么现在唯一的解释就是弗卡罗走错了地方。 “你有什么事?”他问黑发的男人。 哎卡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待在自己的营帐干嘛?”他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亲爱的,我们经常待在一个营帐里过夜。” 费迩卡迟疑了两秒,不确定这是否是弗卡罗对凯洛斯“牺牲”的慰劳什么的,但他并不想和这么个危险家伙一起过夜——除却对方优秀的药用价值,他丝毫没有接近这个人的。 “我想一个人待着,”费迩卡说,“我有些工作要准备。” “你不需要办任何事,亲爱的。”弗卡罗柔声说,“你只要过来就行了。” 费迩卡转身走出去,他可不想和这个人穷蘑茹,他可以看到他的眼中的。而他还要调制药剂——还好妖精森林从来不缺药材。可弗卡罗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得和你谈谈,凯洛斯。” 费迩卡实在不觉得他和这个人什么好谈的,也不觉得这个男人懂得沟通,但他仍耐着性子转过头,毕竟他还用得着他。“什么事?”他用略带不耐烦的语调说。 “我一直很喜欢你,虽然还不到胜于一切的地步,但我并不想厌恶你。换下那身袍子,你不能成为一个死灵法师,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 “你就是要说这个?”费迩卡说,“很多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因为这太蠢所以我从不回答,所以这次也是一样。”他皱眉,弗卡罗攥的他手腕很痛,他考虑要不要使用法术。 “虽然我从不觉得你是什么好人,但你也不需要变成那么邪恶的东西。”黑发男人冷森森地说,“我发过誓不放过任何一个死灵法师,你也不会成为例外!” 费迩卡笑起来,“真遗憾,上次要杀你的那个精灵法师还活得好好的,也许当时你瞎了没看到他?” 他看到弗卡罗气得脸色发青的样子,他知道这样的挑衅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这是长年来与大部分人对抗时的条件反射。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迪安活着,因为弗卡罗杀不了他。后者的剑法以及与生俱来的魔力足以干掉大部分他看不顺眼的人,可是迪安可不是那大部分人之一,这个血液里同样流着魔力的暗精灵是个法术的天才,如果他不是那么缺乏审美观的话他可能会更有趣一点,但也许就是这种纯粹追求力量的作风,让他的法力大得有点儿吓人。 ——不是每一个人这辈子都有机会碰到极上位的死灵法师,这个男人比较不幸,一次就碰到了两个。 “我会杀了他,不管花多少时间。”那个男人阴森森地说,费迩卡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惊讶于这种唯利益至上的人也会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以及发出这种毫无必要亦无用处的誓言。 “是你的母亲,对吗,弗卡罗。”费迩卡说,“某只圣兽,她被死灵法师拿去炼药了,然后你准备帮她报仇?”——从弗卡罗渴望迪库尔的王位这点看来,他应该站在属于王室的父亲一方,迪库尔在这方面相当保守。 他看到对面人猛地冷下来的眼睛,以及腕上加大的力道,估计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真是白烂的剧目,异族的孩子,王室的私生子,受尽欺凌什么的,”法师毫无同情心地说,“你那只眼睛应该让你在人类中吃尽苦头,圣兽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的种族。那些死灵法师大概是唯一对你感兴趣的人了……” 第16页 他没有说完,弗卡罗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力量大得像要把他撕裂,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直视他,毫无情绪,直到那个人慢慢放开他。 “你是谁?”弗卡罗说。 “一个毫无兴趣和你待在同一个营帐里的人。”费迩卡冷冷地说,一把扯开他的手,走出去。 他现在并不怎么想和弗卡罗过不去,但也没有到要和他上床以求平安的地步,如果必要,他不介意得罪他,反正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细细配制手中的草药,他可不想管弗卡罗正在进行什么样的心理活动——猜测或斗争,但费迩卡觉得那都不足以打破他获得统治大陆力量的野心。 对于自己,他肯定查不出什么,因为这件事情本就不是能从调查或推理中确认的类型。只要封印解开,到时他除了把自己送上祭台外无法可想,再退一步想,要了问题人物本人的命不是解决疑问的最好方式吗。所以他并不担心弗卡罗反悔。 他小心地计算着草药的重量,那是揭开秘密之石封印的第一步。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独家录入★★ 夜色清冷,刚才又下了阵雨,水珠从翠绿的叶片上滚落,不时发出一声轻响,空气清寒而新鲜。 费迩卡走过树从,虽然已经被开辟出道路,可仍弄得他狼狈不堪,袍上沾了不少雨水。他用睡眠法术让两个守卫沉沉睡去,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那面古老的石壁之前。 虽然温塔还没被真正释放,强力的封印经过亿万年仍然孜孜不倦地发挥著作用。他并不难猜测释放之后会发生什么,它的触角会吞噬所有温热的血肉,神祗与妖魔在远古时代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把瓶中的药粉全倒在右手上,那是一种淡红的色彩,然后把手用力按上冰冷的墙壁,轻轻念出咒语。 月色下,无数细小的字母像线虫一样从石壁的内部呈现出来,密密麻麻地满布所有空间。费迩卡露出满意的微笑,收回手,上面沾着的药粉已经一点不剩,他凑过去,借着月光细细研究上面的符字。 这将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他得从这无数的古咒语中,像做算术一样找出一个解答——打开封印的钥匙。 月亮渐渐偏斜,一丝笑容爬上法师俊秀的面孔。找到了,只要找到一丝不谐和,剩下的便能借之顺利推衍而出。 他从腰间拿出另一个小瓶,这次倒出的却是清水——那可不是什么奇怪的药水,只是刚刚落下的雨水罢了。 他将沾湿的手掌无比小心地、缓慢地落在胎儿的面前,他不能允许有一个字母的错位。拇指越过了它的脸孔,其它的部分则盖住它面前的符字,遮住一个巴掌大的咒符空间。 符字们透出淡淡的光亮,除却了他遮住的那一部分后其余的部分变成了另一个体系,开始运转! 他的手下,透明的液体缓慢地流动越来,不仔细根本看不到月光照耀下的细细光线,它们越流越快,费迩卡可以感到掌心的热度,像是放了一个火焰球一样。 好一会儿,他慢慢收回手。 他按过的地方,那片手掌内的咒语已经不见了。 封印咒符彻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有了全新的排列方式,不过这次它是以另一种分解的方式开始流动。打开的钥匙已经找到了。 一道淡红色的光芒慢慢从他的掌印中透出,那片墙壁像变成了上等的红玉,那片红迅速扩大,把整块石头都变化成了另一种物质。深深的红光从深处透出,像地狱深处不祥的眼睛。 温塔要复活了,他已解开了封印,很快,这里所有的冒犯者,都将成为它的祭品。 “你在干嘛?”一个声音说,费逝卡转过头,杰林特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睛警戒地看着他。 “帮弗卡罗的忙。”费连卡淡淡地说,站起来,他的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只要坐收成果就行了。 “哦,我在失眠。”杰林特笑笑,黑眸依然冷冰冰的。他本来按指示去找弗卡罗,却被他用一些奇怪的话给打发了出来,毫无头绪的事件让他难以入睡,便忙里偷闲四处散步。 “我对你在搞什么鬼没什么兴趣,不过你得知道,总归要有胜率才叫赌博,弗卡罗的情况更适合叫发疯。”他说。这个金发美人总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双全然看不透深处的蓝眼睛,让他感到一股子神秘和不祥的气息。 “并非不能成功。”费迩卡说。 “理论上不可能,但是你冒了出来,如果我说直觉可能会被觉得很蠢,但是直觉就是告诉我你是个异数。”杰林特盯着他,“你只是个剑士,消失几个月后,突然变成了一个有高深魔力的法师,这根本不可能!这世界的规则环环相扣,没有任何疏漏,但你的存在打破了不该打破的东西,你不能……” “真遗憾,我不是某个神祗的使者,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无聊到特地花时间来陪你们玩游戏。”费迩卡冷淡地说。 杰林特紧盯着他,“我没说你是神祗使者什么的!这大陆只有一个‘带来神意的使者’……” “你怎么想的,和我没关系。”费迩卡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一切就要结束了。” 杰林特愕了—下,大叫道,“等一下,凯洛斯,你不是凯洛斯吧!” 法师停也没停,他没有说话,踏着清寒的雨水,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切就要结束了……杰林特想,在心中重复法师说过的话,他相信“规则”,超越平衡的力量如果出现,必然有另一种力量会与之相克,如同鬼尸骷髅与光明的救世主,而如果弗卡罗不小心成了传说中的“大魔王”,自然会有别的力量出现对付他…… 也许凯洛斯就是那个异数?他这么想着。还是回去睡觉吧,最糟不过是变回勇者斗恶龙的时代嘛,而断然不可能出现一个人凌驾一切的局面。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独家录入★★ 费迩卡回到自己的营帐,这里相当简洁,虽然他不大喜欢打地铺,可是只要能不和弗卡罗住在一起,住哪里都无所谓,那家伙现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某个杀了他全家的仇人。 他打开书,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直到温塔意识到了自己被释放,并舒展开它沉睡了亿万年的手脚。 他并不怎么喜欢杰林特,也丝毫不想招惹她,她眼中属于政客的精明与冷酷让他厌恶,那不是他世界里存在的东西。这些天来,他手中练剑磨成的茧子已经淡去,变成法师特有的柔软双手,这具身体以前繁杂不堪的利益关系让人心烦,但如果有好处他也不介意加以利用。 只要清楚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怎样得到。 他低下头,卷轴中的魔法符字很快把他吸引向另一个世界,只有发自内心的平静,和仿佛延伸到无尽的空间。 天亮的时候,费迩卡抬起头,他从下半夜就听到林子里飞禽走兽逃走的声音,它们远比人类敏锐。效果已经出现了。 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沉窒的空间,接着是一阵阵惊呼和嘈杂的脚步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 “人,是个人!他死了!见鬼,怎么会死成这个样子——” “魔物,一定有魔物!”有人尖叫,“是魔物把他吸干了!” 呕吐的声音,恐惧私语的声音。 想不到这么快,法师放下书站起来,他该行动了,他并不是个懂得怜悯的人,但他不想像弗卡罗一样无意义地杀死无辜者,对他来说,唯一不能原谅的既不是杀戮也不是贪婪,而是浪费。 第17页 又是一声惊呼。 “这里,这里也有——” “我们……是触怒了神祗吗……” “是魔物!” 一个棕发男人一把掀开布帘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简直有些发青了。他瞪着他,法师站在桌边,手边仍放着书,这些天他都没敢去找他,实际上他的猜测是对的,法师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看书,他总在那里看书,像他很久以前看到的那样宁静,满足,仿佛天下太平! 当然,外面的人全死光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个法师,没有信仰,离经叛道,弗克尔斯嘲讽地想。他爱他坚强地自行其事,却也为此咬牙切齿。 他瞪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师挑眉,“你见过魔神复活不需要祭品的吗?我以为你看过很多骑士小说了。” 哎克尔斯粗暴地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大吼道:“是你干的对吧!你该去看看,那些人死得多惨!” 他想起之前那些士兵的尸体,实际上已经很难确定他们曾经是个人了,他们的体液一丝不剩,外表干枯得如同树皮,浑身是一种像稀释了鲜血般的红——他剖开身体查看过,不只是外表,连内脏骨髓都变成了浅红色——以及那些深深浅浅的深色斑点,让他们看上去如同这诡异森林里滋生的某种菌类,人形的红色菌类! 金发男人依然毫无感情,只是眼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冰冷。“显然你气昏头了。”他轻蔑地说,伸出手,柔软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额头,后者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了一下,还是死死抓着他不愿放开! “放开你的手,弗克尔斯,然后滚出去。”法师说。 哎克尔斯慢慢放开手指。费迩卡看到他眼中一瞬间的恐惧,可是怒火却更加高涨,并且几乎只差一点就达到可笑的清醒了。 “我终于明白一件事,”弗克尔斯冷冷地说,“我以前那么喜欢你,真是在发疯!” 他愤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阵微风拂过费迩卡的脸孔。费迩卡吸了口气,只是坐在那里,死死盯着落下的布帘,蓝色的眼睛亮得可怕。 他跟在他身后走出去,正要触碰到布帘,这时他感到脚下的不对劲儿,他蹲,修长的手指触碰地面,指尖沾上一片微小的浅红色液体。“血露……”他柔声说,眯起眼睛,看着浸着浅红色液体的帘布,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花纹。 “好快。”他说,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兴奋。 他掀开帘布,外面,整个妖精森林仿佛变成了魔物的胃部。 月光下,每一片草叶、灌木、营帐、地面……触目所及之处,全都泛起了均匀的、密密麻麻的红色露水。它们仍在不停地涌出,仿佛浸蚀在一个庞然大物肮脏的胃里。 到处是尸体,红色的、布满斑点的尸体,像小叫候找画中人的游戏,乍看上去好端端的风景,细一看,已被尸骨所堆满……干枯的、真菌一般的尸体。 哎克尔斯站在那片地狱里,他仍活着,实际上还有一部分较为强壮的士兵留有命在,但感觉上这生命留存不了多久。这时他看到费迩卡,他厌恶地转开脸,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这个人从来不是光明的救世主,甚至连中立者都谈不上,他只是曾被迫站在圣光之下,但心中阴冷的色彩始终如一;他怎么曾愚蠢到以为自己可以让他站在光明的阵营中——至少他的本性是有那么一点儿善良的。 他从不懂得怜惜人命的死活,怜惜一只鸟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嘿,有麻烦了!”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转过头,杰林特正从树丛里跑出来,长发凌乱,脸上还有些划伤,手紧紧放在剑柄上,眼前的景象让他露出一副很想呕吐的表情。 “我们出不去了!”他清了下嗓子,“我刚才试了一下,我们根本转不出这个林子。我有一种感觉……我们被盯上了!” “盯上了?” “当然!”杰林特叫道,“不然难道这是自然现象?!”他挥着手,指了一下林中越发猖狂的红露。“肯定有东西在盯着我们,我可不觉得它心存善意!懊死的,是什么鬼东西——” “你该想想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杰林特,因为弗卡罗。”弗克尔斯冷冷地说。 “当然,弗卡罗!没错,他的计划!”杰林特说,“哈,还真像他的作风,把我们都当成祭品献出去,然后他自己坐享巨大的权力,这个人擅长于用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 哎克尔斯看了费迩卡一眼,“不只他一个人会用别人的命给自己铺道。” 他愣了一下。费迩卡没有在看他,他的眼中谁也看不见,那种狂热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在柯特尔圣战的古战场上!面对那巨大的魔物,当时那双眼睛像把刀子足以刺透他的五脏六腑!疯狂,尖锐,不颐一切! 当他拉住他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的生命会在这一刻因这狂烈的眼神烧尽! 他说不清那是圣徙还是魔鬼的眼睛,但那眼中狂烈的火焰让他恐惧,也让他嫉妒,以及,无可救药地迷恋。可现在,满目邪恶的红色尸体让他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救世主只是个虚假的外壳,邪恶的死灵法师才是他的内核。 “别再做被抛弃状了,弗克尔斯,我们现在唯一需要打算的就是逃命。”杰林特焦急地提醒道,一边左右张望,“那混蛋团长死哪儿去了!” “我没有被抛弃!”弗克尔斯怒气冲冲地说,他有时讨厌死了这个人不负责任的发言。杰林特无辜地看了他一眼,但看上去不想认错,弗克尔斯准备继续解释自己并不是被抛弃的具体情况,杰林特的注意力却已转移到了费迩卡身上、他有些惊讶地打量他。 “你穿的这是什么?你手腕上划着的是……祭品的标记?”他小声说,“真见鬼,又开始了,是那混蛋的主意吧——” 哎克尔斯看了费迩卡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穿的并不是法师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样式简洁的白袍。 祭品?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可不相信现在的你会为弗卡罗心甘情愿地卖命,凯洛斯……不,或者说,不知道名字的法师。”杰林特说。 “魔法就是一切的意义。”费迩卡柔声说。分明是如此轻柔的声音却包含了那样巨大的热情,弗克尔斯本来想质问他“甚至不顾那么多人的生命”,可是,他咽下到喉咙边的话,这个人不是干过吗? 这个人不惜丢掉性命,也不愿停下那执著的脚步去拯救圣凯提卡兰。他总是这样……他有些虚弱地想。所以弗克尔斯只是生硬地转过头,不看他。 一个黑发男人走了过来,一只眼睛像纯正的金子,另一只却是夜般的漆黑,漂亮却施异。那异色的双眸打出现一刻也没有离开费迩卡,仿佛其它人不存在。“比想象中要快,但总归是好事。来吧,开始了。” “听到了吗,弗卡罗。”法师说,一贯柔和的语调和他剑士俊美的外表说不出的不相称,却又可怕的和谐。“力量的旋律。” “相当美妙。”弗卡罗扬眉。 “你们要到哪里去?”杰林特问,弗卡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真令人惊讶,我亲爱的副官,你还活着,并且生龙活虎,虽然这是件好事,可是我从没发现你的体质强到这个地步。”他左右看了一眼,其它的士兵仍在与不知名的力量对抗,看上去毫无反应的只有目前这四个人,包括他自己。 第18页 “我活得很好,值得庆幸!”杰林特恨恨地说,“你疯了,你弄死他们以换得自己的活命与野心吗,一共是一千七百个人——” “我活着和杀死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就像你也活着,这只是基于血脉中的力量。”弗卡罗说,异色双眼冷酷地看着那些士兵,“而且我觉得那些迪库尔人多死几个也不错,他们很适合给我的野心奠基。” 杰林特转过头,他知道这个人的野心近乎偏执地针对着迪库尔,但却又对那个国家有着异样的憎恨。 “为什么你一点事也没有,更让我好奇,亲爱的副官,”弗卡罗冷森森地说,“一切力量虚弱的血脉已被、至少将要被吞噬,只有远古王族的血脉还剩下耶么点儿抵抗力,比如我,比如那位流着圣凯提卡兰王族血统的司令大人——” “那凯洛斯呢?”杰林特迅速说。 “我更在意的,倒是你的血统,艾菲斯。”弗卡罗说,接着他看看身边的金发男人,“至于他,你难道不知道?圣凯提卡兰伟大的国王陛下,光明之神的转世,拯救大陆月兑离黑暗的救世主……都很适合用来形容他。” 杰林特僵在那里,张了张唇,却无法发出声音。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并对这么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做出反应,他早该猜到的不是吗,金发蓝眼的形象一丝不差——虽然这种颜色大陆随便就能抓上一大把——也许是因为太熟了,他怎么也没真正去考虑,这个男人竟然是圣凯提卡兰传说中收服银龙、带来光明的国王! 真见鬼了,那个白痴凯洛斯…… 他按着额头,自语道:“好吧……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他是国王,一个该死的国王!他妈的,那个孩子……我的天哪!团长大人,您的魅力真让人叹服……” “那么,你是谁呢?”弗卡罗冷冷地说,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能干且显然颇有来头的副官。 “如果我是某王室失散的幼子您会信吗?……看上去不信。”杰林特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让我想想,大陆现在有五家流有远古魔力血统的家族,我该说是哪家的可信些?” 他看了弗卡罗一会儿,终于认命地摊摊手,“我是法斯廷的人。” “法斯廷的王族。”弗卡罗纠正,“你也不叫艾菲斯。” “那是我的教名,”杰林特说,“我叫杰林特。” 哎卡罗的瞳孔猛地收缩,“哈,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法斯廷的王子殿下,居然在我手下当副官。”他低低地笑起来,“这次,三大王国的血脉可算是齐了。” “如果我是你们,就最好动作快点。”法师开口,他根本没有在听这些人说话,全副心思都在盘算着自己将可得到的收获。 “不要着急,亲爱的,”弗卡罗吻吻他的金发,“它喜欢这些血肉,你可以等它吃饱了再进去,我的卧底副官,还有贵国勇敢的司令大人会很喜欢这种独特的死法。” 费迩卡不耐烦地扫视过他们,“这是浪费时间,弗卡罗。” 哎卡罗抚模他的长发,“是吗?真的不是因为你对你的国民还有那么一点儿担心?” 这话让弗克尔斯几乎笑出来,虽然是无比苦涩的笑意;费迩卡低声叫了声塞普洛斯的名字,显然对他这个反应不知该做出什么评论。 “它到底是什么?”杰林特问,这里只有他才是全心全意关心自己死活的人,“而且,国王陛下,你是准备成为他野心的活祭吗?”他说,看着那个俊美的金发男人,他不相信已被彻底神化为光明王的救世主只是弗卡罗的一颗棋子,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到别的解怿。 扁明之神在上,我怎么能死在这里,杰林特绝望地想。 他的快活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理想之路也才刚刚走出几步! “是的,活祭,”年轻的国王柔声说,“为了力量,我可以把一切放上祭台。” “力量?”杰林特哼了一声,“你指望弗卡罗给你那东西吗?不,想从他手里拿到权力像去向一只饿狼要它嘴里的骨头!” 哎克尔斯突然抬起头,红色的光芒从树林深处泛山……不,那不是红光,而是某种实物,无数细小颗粒像爆炸时的粉末一样,缓慢地涌出和旋转着,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不可预知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一切都卷入一个不断旋转的空间中。难以想象当速度继续加快时会发生什么场向。 它在催促。 哎克尔斯转头看费迩卡,在红色的光线下他俊美得惊人,几乎让人不能直视,他正死死盯着那个漩涡,蓝眸中满是神往,像灵魂都被吸走了。 “法师!”杰林特叫道,那尖锐的声音像试图提醒什么,可是法师的狂热从不需要被点醒,费迩卡柔声说:“你最重视的东西,对你总是最危险的东西,公主殿下,因为那会让你不惜代价。” “一切快乐都要交税……”杰林特喃喃地说,这是法斯廷的一句谚语。 费迩卡挣开弗卡罗的手,自己向森林走去,他可不喜欢这些人的磨磨蹭蹭,好像死前有说不完的废话。黑发的主谋者正奇怪地盯着杰林特,思量着那句“公主殿下”。 “等一下!”弗克尔斯叫道,“你要上哪里!” 费迩卡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他说,脚步停也没停。 哎卡罗终于决定了等一下再追究那个奇怪的称呼问题,当然如果杰林特死了他就没有必要计较这件事。 他紧跟着费迩卡走过去,紧要关头他可不能落单。 哎克尔斯紧盯着那人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感到杰林特拉扯他的衣袖,“我们得跟去看看,弗克尔斯!”他说,同情地看了这个失恋的人一眼,然后一马当先地跑向了祭典之地。弗克尔斯紧跟着他后面,庆幸这混乱的场面可以让他不必须继续追究和感受自己的心情。 那面墙壁已经消失了,确切地说,它已经变成了一道微光般透明的存在,正像水光一样轻柔地漾动着,像海妖诱惑却恶意的呼唤。它的周围画着巨大而复杂的魔法阵……不,那不是画上去的,因为昨晚它并不在那里,而这么繁复的大魔法阵绝不是一两天的时间能搞定的。 那是自然形成的。 杰林特扯住表哥不知所谓、继续向前的身体,“停下,你想闯进去吗,也许会有什么攻击魔法!”他叫道。弗克尔斯停下来,他的表弟示意他最好蹲下来,然后体贴地拨开树叶,两人在灌木丛后找到了一个还算清楚的位置偷看。 哎卡罗抓住费迩卡的肩膀,亲吻他的嘴唇,后者绷紧身体,一双眼睛只是渴望地紧盯着那片消失的石墙。弗克尔斯嘲讽地想,不知道弗卡罗看到他的眼神后会不会仍那么投入地吻他。 “亲爱的,别紧张,它会引领你进入,好吗?”圣兽柔声说。 “我很期待。”费迩卡用激动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说,慢慢朝那面墙走过去,他从不喜欢浪费时间。弗卡罗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钟,不知在想什么,他突然向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亲爱的,你要小心一点——”他的话没说完,费迩卡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 哎卡罗一时怔在那里,最后一秒,他只看到了那金发男人的背影,看上去像一片会飘上天空然后消失的羽毛,单薄而轻盈,又无视一切。红光突然暴长,像一张大开的巨口,瞬间把他吞噬! “天哪,这是什么……你怎么了,弗克尔斯!真见鬼!”杰林特叫道,可怜的注意力又被急速地扯回自己的同伴身上,发现他不知何时竟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第19页 他固然知道刚才的情况诡异,让人紧张,可是这家伙没有柔弱到会昏倒的地步吧!杰林特用力拍打着那人的脸孔,用力诅咒越倒霉就这家伙就越会添乱! 他抬起头观察着另一边的情景,发现那高度透明水晶般的石墙倒是还在,令人惊讶的是凯洛斯也在,弗卡罗正紧抱着他的身体,后者看上去同样已经陷入昏迷! 他的灵魂过去了,杰林特做出判断,待到他的灵魂死亡,他那漂亮的尸体会变成和那些士兵一样可怕的干尸。再接着,弗卡罗就会带着那惊人的力量来到这个世界。 他绝望地抓着头发,不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怎么处理才好!“弗卡罗会得到君临天下的力量”光是用想的,就让人觉得是世界末日! 第九章 在被红光吞入的一瞬间,法师陷入彻底的虚无,没有身体,只有意识,一切仿佛没有止境,既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 首先,他要找到门,否则他将永远迷失在这里。 找到门的方法很少有人知道,但实际上很简单,那就是找到自己。 冷静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这种寻找,有一个最快速有效的片法——找到疼痛。那是找回自我意识最直观强烈的一种触感,他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起来,让整个灵魂只充满一个念头——疼! 这个意识瞬间达到极致,费迩卡突然感到身体内部传来极度的痛感,整个血脉和骨髓都因为那剧疼一阵震颤,下一个刹那,他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实体,站在了地上。 这里一片荒芜。 天空像被冻结了亿万年,一片静止,他想时间若能像果冻一样停滞下来,一定也是这样透明、清澈,又仿佛沉淀了无限色彩的奇妙蓝色。 大地是土黄色的,干裂得张着一张张饥渴的嘴巴,吐纳黑暗诡密的气息,无声地呐喊。举目所及,地平线长长的延伸开去,没有任何阻碍物,只有一根线条的荒凉。 这就是温塔的意识内部,太古的世界? 费迩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仍是凯洛斯的样子,因为他是祭品,腕上被画上了祭祀的咒语,不会拥有灵魂本身的映射。他可以看到自己那在一片静谧中金发绚烂的色彩,看上去不大和谐,但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形象,确切地说他对外表毫不关心。 现在他正急于去寻找他人生中的绿洲。他迈开步伐向前走去,这样陌生诡异的环境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但心中过于强烈的渴望几乎冲散了那一切。 他知道他要走到哪里,以及他将要干什么。到达温塔意识的中心,一路作为祭品的自己会经历无法预知的阻挠和伤害,但他会成功,而且即使死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视线中终于有了第一件实物。那是一棵树。 它已经彻底干枯了,与其说是长在地上,倒更像幽灵之海里怨灵的结晶。尖锐凄厉的树枝狠狠地伸向那片毫无感情的天空,树枝扭曲成狰狞的模样,仿佛被地狱之火用难以想象的酷刑煅烧过,憎恨和诅咒着这永恒的苦难。 费迩卡在它旁边停了下来。 漆黑色树木上布满瘤斑,像被什么力量严重地扭曲过,和这片荒芜死寂的风景倒是怪异的相衬。 一瞬间,树动了! 它的枝条像有生命般,疾迅地向身边的人类冲来,枝条弯曲,像想把猎物紧紧缚往,急切而狰狞! 费迩卡条件反射性地后退,却整个人跌在黄色的地面上。他狼狈地后挪了一步,挣扎着从土里爬起来,费迩卡张大眼睛,地下龟裂的土块一个个跳起,在它们之下,一个匿藏的巨大怪物正用难以想象的疾迅速度爬了出来! “树妖!”他低呼,声音里更多的倒是惊讶。 竟然能看到这种已经灭绝了上亿年、生活在旱纪的太古生物!——它们的身体四分之三埋于地下,只留下地上仿佛树木一样的诱饵,对血肉反应敏感。 而它真正的部分……费迩卡盯着那已经完全爬上地面的东西,像树瘤一样长在两侧的黑褐色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身上还沾着黄色的土块,倒更像一株植物巨大的根茎。 一个炎系咒语迅速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如果他没有记错,这种生物的躯体十分易燃的,因而害怕火焰。可他不能那么做。 ——他手腕上红色的字母圈住了一切,那是弗卡罗画上去的,深入灵魂。代表“祭品”的字母可以令他合理地出现在这里,但“祭品凯洛斯”根本不能使用法术! “该死的!”他骂了一句,他并不经常咒骂,因为那毫无用处,但现在他觉得除了咒骂无事可作。 他可以感觉到巨大怪兽的饥渴与嗜血,让他无意识地退了一步,树妖眼中的光芒贪婪却谨慎,这是生活在那个残酷纪年大部分生物的生存本能。 他记得所有读过关于树妖的情况,包括弱点,可是他毫无办法,他几乎连站都没法站稳,一个法师不可能赤手空拳对付这种东西,他连跑快一点都会跌跤。 地下窜山一绺柔韧的根茎,试图抓住他的裤脚,那细小的枝条很有力气,费迩卡奋力救回自己的腿。可刚抽回来,他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腿已经彻底地陷入了几根骤然从地底长出的黑褐色的树根中! 他咒骂了声,试图抽回,可是那东西迅速攀沿而上,带着股饥渴至极的味道,转眼已到了膝盖! 不到三秒钟,另一只刚挣出的脚也陷入同样的境地——这就是树妖的捕猜方式,像蜘蛛一样迅速结出柔韧的网,束缚住猎物。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被一个愚蠢的树妖…… 一个巨大的黑影迅速遮蔽了他的视线,瞬间,他的眼前只有无数的根须像蛇一样贪婪地扭动,树妖已经覆了下来! 他被撞得跌倒在地,甚至没有喘息的叫间,他的双手猛地被根茎拉开,双腿也被牢牢地缚在了地上! 那东西迅速长成手腕粗的树根,像铁箍般死死铐住他的四肢,把它们张开缚在那里,成为待宰羔羊! 树妖伏在他身上,他看到它口中伸出一丝像水晶般纤细的管子,里面隐隐有流转的液体,难以想象这种怪兽身上会生出如此细致的东西。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他突然想,他经过了一切缜密的计算,可是人永远无法预见所有的事,所以你总有一天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只是一个机率游戏,他已经尽全力减少失败的可能。 细管靠近他的颈项,而在他视线的角落看见另一个蠢蠢欲动的器官。他用尽全力试图挣扎,可是那些树枝把他缠得紧紧的,这会儿已经变本加厉地缠到他的腰上! 他不想死…… 那一瞬间,心中对生所有的渴望竟都集中在远方神殿,不想死,因为有强烈希望得到的东西—— 一声不大却极为清晰、重物砍住木头上的声音!身上的躯体震动了一下,他隐隐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放开他!” 那人急切地大叫道! 费迩卡眯起眼睛,来了! “我在这里!”他扬声叫道,让外面的人知道。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接着用欣喜的语调大叫道,“坚持一下!” 费迩卡松了口气,看来他运气不错。他感觉到树妖的躯体扭曲晃动,以及剑风划破空气的声响,是“勇士屠龙”的声音,他嘲讽地想,有时他喜欢这样的声哥,比如在有利可图的时候。实际上“勇士”们做这些事时,总是有人在后面看着,比如一个国王,或者像现在,一个邪恶的法师。 第20页 扁线透了进来,树妖的躯体摇摇晃晃,然后向左边倒去,他看到在那静止天空的背景下映出的弗克尔斯,他的棕发一片凌乱,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身上仍穿着佣兵的皮甲,脸上的担心和欣喜让他不习惯。他始终不习惯这些。 “该死,它会再生!”弗克尔斯骂道,这东西的触须插入土中,像细菌一样迅速滋长,砍伤的地方很快只剩下一个树瘤。 想不到他的剑术相当不错,费迩卡想。虽然认识这个人有一阵子了,可是他对这类体力运动并不熟悉,想不到对方能和树妖对抗,还占了上风。但那只是短时间的事,人类可没有它那样优秀的再生能力与之打开持久战。 “植物当然会再生。”他说,“它怕火。” “火?哪里会有火——”弗克尔斯叫道,砍开试图抓住他双腿的枝条! “你难道出门不带火折吗?”费迩卡怒气冲冲地说,“至于易燃物,遍地都是!” 哎克尔斯的反应比想象中快得多,他迅速冲过去给了树妖重重一击,趁它愈合伤口的时间,从怀中掏出火石,两相撞击之际,点点火星迸裂而出,飘到地上干枯的枝条上。 “该死的!”他一边不停的咒骂,一边控制住因为着急而发抖的手,树妖的伤口正以让人咋舌的速度愈合,他索性丢掉手里的剑——那东两现在只会碍事,用全力把火石撞在一起! 他突然感到一阵冷风,条件反射地一偏头,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树枝从他脑袋边狠狠扫过,若是抽中非脑浆迸裂不可!可是他还没时间庆幸,地下格格突起一条条像脉络一样的树根,把他掀倒在地,手中的火石毫不留情地滚开,他想要去拿剑,可是树妖看出他的意图,一道树网迅速生成,把剑远远隔开。 它打量他,觉得找到了新的猎物,弗克尔斯努力站起身,用同样眼神看回去,虽然他现在手无寸铁、精疲力竭,且独自面对因为战斗涨大了三倍的树妖。作为一个剑士,他知道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即使必然要死,也绝不会屈服。人总是要死的,也许其实他更适合死在战斗里,而不是宫廷尔虞我诈的毒计里。 下一瞬间,一根枝条带着劲风扫过,他几乎是本能地避过,可他很快发现那并不是它的目的——他的手被缠住了。 他被拉得跌倒在地,树妖迅速爬过来,似乎考虑到这个剑士太危险,尖锐的树枝向他的脑袋重重砸下去,准备先把他弄晕。弗克尔斯堪堪地一转身,脸上仍被划了道瘀伤,而树干重重击入地中,扬起的泥土溅在脸上打得很疼。 他吃力地试图把缠着他手腕的枝条扯开,它们还没有发育成熟,所以并不十分困难,但接着要怎么办?他根本赢不了这场战斗,他随时会死。 但一个战士的宿命也无非是如此,他只是走到尽头了罢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告诉他的话,父亲是圣凯提卡兰的上位骑士:“如果你意识到将死于一场战斗,回忆你正在捍卫什么,然后我希望那时你会感谢神赐予了你一个战士最荣耀的死法。” 我在捍卫什么?他茫然地想。费迩卡,是的,我是为了来救他才发生了这场结束我生命的战斗,父亲肯定会说为他不值得吧!那是当然的,那个人邪恶又自私,还是个死灵法师,可是…… “看来我们得死在一起了,费迩卡。”他低声说,可以感到身后法师有些急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不可理解地,他感到一种骄傲,一种真正守护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并为之付出生命的骄傲。 “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周围静了几秒,那是像死亡一般不祥的寂静,接着,法师的话打破了一切,声音里带着喜悦,“烧起来了。” 一丝极细微的、树木燃烧的味道传入鼻腔,而且越来越浓。树妖迅速收敛起张开的枝条,停止了进攻,它愤怒地转过身试图扑灭枝条上的烈火。弗克尔斯张大眼睛,在干涸的大地上,火种像落入干纸般狂燃而起,根本无法扑灭! 开始只是一根树干,很快扩展到一大片。弗克尔斯听到火焰进攻的噼哩啪啦的声音,树妖已经没空理会它的猎物,自顾自地解决本身的问题去了。他长长松了口气,感到有些虚月兑。 不能不说他运气好,之前那次撞击飘下的火花居然烧着了。他拾起剑,艰难地跑到费迩卡身边,那个人仍被缚在地上,火焰迅速蔓延,已经快要烧到他的身上了。弗克尔斯用力砍断暴露在外的纠结树根,把它们弄开,这样可以保证火焰不会轻易烧到费迩卡的身上,然后目送着完全烧起的树妖得到“自由”,远远跑开,像一个翻滚的活火球。 一个会跳的火球,倒是和这样的风景意外地相衬,他想。目送着树妖逃走,转过头,费迩卡仍躺在那里,从地底长出的粗大树根把他四肢张开地紧缚在地上,那东西紧紧缠绕,要花不少力气才弄得开,树妖对猎物相当重视。 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畏惧,没有心虚。即使做了那种事,他仍能如此坦然地和他直视,倒是让自己有些想把目光移开。 “很高兴看到你,弗克尔斯。”那个人柔声说。 哎克尔斯捂着额头,“见鬼,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 哦,你当然不知道,费迩卡想。你总是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你连面对自己灵魂的勇气都没有,但是这样很好,不枉他特意在他的灵魂上做下记号,引领他来到这个世界。 ——他们是同时来到这个世界的,因为彼此的灵魂间被法师加上了一根纽带,但远古的法术谁也说不准,他们并没有在同样的地方降落。 “因为你什么也干不了。”费迩卡笑起来,“你是个胆小的可怜虫。” 蓝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弗克尔斯死死攥住拳头,如果眼前的人不是个法师,他会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不知道现在是谁“什么也干不了”,他恨恨地想;刚才他远远在地平线另一端看到费迩卡被那只妖魔抓住,他没有看到他使用法术,所以猜测在这个空间他不能使用魔法,那瞬间他浑身像被火烧一样恐惧,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拔出剑冲过来了。 罢才生死一瞬间的感觉早已被丢在脑后,肯定是情况过于紧急时产生的错觉,他想。理智分析,他根本不该救这个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那个弗卡罗是一路货色!他曾仰慕他的专注与自由,但不代表能接受他毫不犹豫地为利益杀人! “那么,现在你得到了什么呢?”他嘲讽地说,俯视那个狼狈躺着的男人,“你的魔法没有了,这回可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这个什么劳什子的空间吧!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个怪物吞了!” “刚才拼命保护我,还说什么和我死在一起没有遗憾的家伙是谁。”法师满不在乎地说,也许这几乎像是情话,可是轻蔑的语调和讥诮的眼神可容不得弗克尔斯有半点儿甜蜜的误解。 他猛地蹲,抓住他的衣襟,力量大得让法师苍白的脸庞泛起红晕。“你杀了那么多人,什么也没得到,费迩卡,你只会死在这里,这很适合‘邪恶’的下场!” 那个人扬起一个笑容,蓝色的眼睛直攫住他。“是的,所以你要和我一起走,弗克尔斯。” 哎克尔斯想大声的嘲笑他,可是他笑不起来,他张了张唇,“你凭什么……”他清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嗓音,“别开玩笑了!在你杀死那么多人之后,你竟然理直气壮地要我陪你去得到你那些邪恶的魔法,我凭什么答应你!你只有在需要我时利用我,不需要时就踢开,不是吗!” 第21页 “哦,我不觉得这比你为了一厢情愿的臆想,而试图抹杀别人灵魂的行为更卑劣。”费迩卡淡淡地说,“你如果不愿意,那就放我死在这儿好了,树妖很快会再长出来的,死在它手里比和一个患有妄想症的变态一起‘拯救世界’更让人愉快。” “你以为我不敢吗?”棕发男人的手猛地收紧。 “你当然不敢,因为你的国家需要我。”费迩卡说,“如果我死了,弗卡罗会接替我,他将得到我的力量,甚至我那头可爱的‘宠物’,他肯定不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大,那可不只是圣凯提卡兰家的血脉的事,而你肯定知道他得到了那些将代表什么。我不觉得他是个仁君。” “不,不,费迩卡……”弗克尔斯说,“无论是让他得到力量,还是让你得到力量都一样糟糕!你以为我会相信,在你得到那力量、你梦寐以求的知识之后,你会跟我回圣凯提卡兰,你会保护这个大陆?不,你们谁得到都是一样的!” “但至少我对这个大陆不存野心。”费迩卡说。 哎克尔斯盯着他好会儿,再次缓缓摇摇头。“不……你是个死灵法师,费迩卡,背弃神意的人……我喜欢你,我承认我喜欢你,但……”他停了—下,“但你是邪恶的!” 费迩卡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低低地笑起来。“那好吧,正直的骑士大人,您就放任我死在这里好了。” 哎克尔斯慢慢放开手,他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瞪着他。 费迩卡用一种嘲讽与恶意的眼神看着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滚啊!” 哎克尔斯觉得嘴唇都在发抖,那人的眼中只有一片黑暗。 看到他一动不动,费迩卡挑眉,“您的爱好真恶劣,想看我是怎么慢慢死去,或者您还准备客串一下牧师听我的临终忏悔?”法师爆发出一阵大笑,“不,你只能看到黑暗的信徒怎么不知悔改地死去,别指望看到我会把自己卖给光明之神的道德剧!” 哎克尔斯猛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他能感到那个金发男子依然恶意而嘲弄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多么邪恶傲慢的灵魂!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听着……”他艰难地说,“我知道弗卡罗更加危险,我希望你……” “行了,”那个人不耐烦地说,“别跟我玩什么无聊的戏码了,弗克尔斯,滚,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傲慢!”弗克尔斯大吼道。 那个人仍被紧紧缚在地上,金色的发在黑褐色的树枝中明媚得让人难以直视,他曾那么的……那么的……迷恋这邪恶、却也耀眼得让人心悸的灵魂…… 费迩卡发出一阵毫无温度的轻笑,弗克尔斯吸了几气,一切已经过去了,他告诉自己,然后转身离去。他应该离去,即使那个人会死在这里,他是个死不悔改的人,把灵魂卖给黑暗…… 是的,他会死在这里,死在他的野心中,死在这片太古的幻境之下,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费迩卡,那个傲然站在整个光明的背面,大声说出“我绝不背叛自己的灵魂”的男人—— 他停下脚步,缓缓露出一个苦笑。看,他说的没错,我是一个有妄想症的卑劣的男人……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去,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像是用尽所有的勇气,吻了下去。 费迩卡绷紧身体,他的四肢被紧紧缚在地面,那个人扳开他的下颌,唇舌在内部疯狂地掠夺。他眯起眼睛,眼中的光芒冷厉,而且狡猾。 好一会儿,弗克尔斯慢慢离开他的唇,费迩卡的唇因为亲吻而有些艳红,气息缠绕,四目相对,这种过于亲近的感觉让他几乎有些不习惯,可对方的眼睛让他一瞬间清醒过来——那双蓝眸清醒而精明,用仿佛可以看透他每一寸骨头般的目光打量着他。 “好吧,费迩卡,我帮你。”他用低哑的声音说,“邪恶的法师,我一点也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要报酬……” 费迩卡眯起眼睛,“你要什么?” 哎克尔斯的手探进衣襟,轻佻地抚模那光滑的皮肤,他没想到有一天一个男人的身体——而且还是凯洛斯的身体——让他如此渴望。“你说呢?” 费迩卡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种情况很奇怪。然后他笑起来,开始是低低的笑,最后终于变成不可抑制的大笑,“天哪,你真是杰作,弗克尔斯!”虽然被缚着不能移动,可他仍笑得肆无忌惮,“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如果我成功,我将能给你整个大陆,让你成为人类的王者,你却要这个……哈哈哈,性,你居然要那种东西……” 他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长发像一道道金色的溪流一样散落在黑褐色的树干上,和那完全不相衬的是他眼中的疯狂与冰冷。 “怎么样?”弗克尔斯说,一点动摇也没有。费迩卡收敛笑意,只是唇角仍挂着一丝讥诮的浅笑,“哦,成交。” 哎克尔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会遵从诺言?” 费迩卡转头看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行了,弗克尔斯,我会蠢到说不吗?我说我会,你又信吗?如果你选择了这么做,就不要再疑神疑鬼。” “不,我只是要先收定金……”弗克尔斯说,手指在他的衣服下缓缓游移,然后,进入那毫无防备的躯体的双腿之间…… 下面的身体猛地绷紧,他可以感到费迩卡的四肢紧得像张弓弦,可是被树干紧紧缠在地上,丝毫无法移动。 他可以看到他大张的蓝色眼睛里一瞬间流露出极度的厌恶,以及快感,这两种东西竟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一个人的眼中!随着他的动作,他的呼吸开始慢慢急促,然后破碎,有几次弗克尔斯以为他会喊出来,可是一丝声音也没有,他只是把十指紧攥着再松开,然后再次攥紧,随着动作加快,那双被欲潮沾染的眼睛竟然如此不可思议的蓝! 哎克尔斯凑近他,看着那个人无力挣扎,被压制的样子。“我经常想……你不会是第一次吧,不是吗,你似乎很厌恶这种事……”他愉悦地打量他被汗水打湿的金发,“滋味如何?快乐吗?”他加快手上的动作,那个邪恶男人眼中的痛苦让他有一种说不山的快感。 蓝眸瞟了他一眼,弗克尔斯抿紧唇,在憎厌与之下,费迩卡的双眼最深处依然是极度的清醒。“性……是沉沦的迷药……”他轻轻说,声音因为快感而沙哑,弗克尔斯抑制住的蠢动,他从没听过他用这样诱人的声音说话。 “忘却一切的极乐天堂,因为它非常的愉快……”他停了一下,努力集中精神。“知道什么最可怕吗,失去你自己,活着却死了……我不能……啊……” 他的身体猛地绷到了极致,张大的蓝眸中变成一片空白,仿佛一切业已消失。 “沉沦,”弗克尔斯低低地说,“你为什么不肯沉沦呢……”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无力地躺在那里,被欲潮占领过的身体散发着极度诱人的气息。 但焦距迅速在他眼中聚集,失控不过是一个瞬间,他的自制力总是强到让人咋舌。 哎克尔斯收回手,看着指尖上白色的液体,轻轻舌忝舐。 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依然是那样的自制和冷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弗克尔斯扯扯唇角,是的,他就是他,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倒是自己,他从没想过他会对这种过程如此兴奋,也许仅仅因为对方是费迩卡——让他想从高处拽下来,却又仰视与嫉妒的人。 第22页 “你的白老鼠试验结束了吗?”费迩卡冷冷地说,“放开我。” 哎克尔斯站起身,默不作声地抽出剑,他的剑上因为刚才的战斗留下了很多缺口,但用来解决这些树枝还没什么问题。他砍开束缚他手腕的枝条,看着他自己扯开其它树枝。 那人熟悉的身影在他视线里燃烧,他厌恶做出这样事情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他不能让他死,因为他害怕。世界上也许再也没第二个像这样的人。 他想要他,把他拉下地面,让他沉沦!明知道不可能,但这种仍卑劣得无法控制! 费迩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弗克尔斯,”他扬起唇角,“你犯不着用这种眼神看我,像个怨妇。” 哎克尔斯生硬地转过头,即使经过那样的事,他看自己时眼中的冰冷没有丝毫改变。“我会帮你拿到你要的东西,法师。”他说。 费迩卡挑挑眉,“很好,这才是正确态度。”他整理了一下长袍,往前走去,弗克尔斯跟在他后面。 “我知道你相当讨厌那种事……”他说,观察着另一个人的脸色。 “因为我更愿意用那些精力做点别的。”费迩卡不耐烦地说。弗克尔斯咬了下唇,脑中不可自抑地回想刚才他在自己手下瞬间的破碎、以及失控。 费迩卡没有理会他,他感觉得到他的眼神,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谈这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探寻这片未知的大陆,以及那些太古遗留的记忆,这些东西太诱人,他无从抵抗。 他会不惜代价去寻求逸散的知识,而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虽然这家伙的要求实在是讨厌透顶。他叹了口气,他倒不介意帮他当个国王什么的,可对方偏找到了一件最让他心烦的事作要求。 他抬起头,注视远方。他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呼唤着祭品的牺牲与融合,却不知道自己正躲在凯洛斯的躯壳下,抱着反噬的野心。 “费迩卡,你最好靠我近点。”弗克尔斯说,警惕地看着四周,虽然视线中仍是一片空旷,可是他有不好的感觉。 “叫我凯洛斯。”费迩卡说。 剑士愣了一下,“为什么?”他说,他不习惯用任性的堂弟的名字叫这个人,虽然他们身体相同,可是灵魂天差地别。 “因为我是凯洛斯。”费迩卡说,弗克尔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虽然……他打量那灿烂的金发,和之下俊美的面孔,当然,他是凯洛斯,至少身体是。 他怔了一下,死死盯着费迩卡,后者不耐烦地回过头,发现弗克尔斯的眼神中充满说不出的怪异与骇然。 “你……没有影子……”他说,像见鬼一样僵在那里。 费迩卡嘲讽地扬起唇角,“我以为贵族的启蒙课程里有基础物理。为什么会有影子?因为有光照在物体上,也许你需要重念小学课程。” “可这里有光!”弗克尔斯叫道,虽然天上没有太阳,可是这里光线相当充足,可那个人却诡异的没有影子! “我是说物体!”费迩卡不耐烦地说,“没有物体,当然不会有影子。” “没、没有物体?”弗克尔斯重复,实在难以理解法师深奥的语言,“可是这明明……” “难道我解释的还不够清楚吗,你这笨蛋,我们是在温塔的意识里,你以为我们是在大陆某个被遗忘的太古实验室里吗!”他哼了一声,“你以为这些是什么?”他做了个手势,“树妖,土虫,巫灵,雷北克虫,大陆培育出的新品种吗?” “在意识里?”弗克尔斯说,仍不大能理解这种情况,但他很快抓到了另一个重点。“那刚才,刚才我们……”他磕磕巴巴地说,“难道全是我在做梦?” 费连卡揉揉眉心,他懒得跟这种迟钝的生物解释,可是却又不得不解释,所以只好耐着性子回答他的问题。“不,只是‘规则’不同,我是说,我们形成的规则不同。在外界,我是费迩卡,你是弗克尔斯,兔子是兔子,石头是石头,这是基于造物的规则,实际上我们的基础都是纯能量,只是被规则束缚成现在这样子。而在这里,‘束缚’我们是谁的是温塔的意识,所以我们不能称之为‘实体’,但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明白了吗?” 剑士茫然地摇头。 “哦,不明白也没关系,”费迩卡说,“就好像石头不知道建筑学原理,也一样可以组成房子。”他不感兴趣地做出总结,“走吧,别磨磨蹭踏蹭的。” “我只知道幽灵是没有影子的,所以我以为……”弗克尔斯在后面说。 费迩卡没有回头,发出低低的笑声,“你很擅长搞笑,弗克尔斯。” 哎克尔斯脸色难看地紧抿着唇什么也不说,费迩卡停了一下,“也许从某个角度来说你说的也没错,在太古之战失败后,温塔就成了‘幽灵’,受人膜拜的只有胜利者。”他说。 “一切好处都是胜利者的。”弗克尔斯说,这是治国的原理之一。 费迩卡摇摇头。“也许,但即使失败了,它仍如此美丽……”他远远望向那道地平线,“失败无非结果而已。” 哎克尔斯扬眉,“如果你不在意失败,为什么那样要我帮你?” 费迩卡抬起手,指向地平线另一端看不见的地方。“我想要那里的知识,想得发疯!”他说,脚步仍有些虚浮,可是他的步伐坚定不移。 第十章 空旷的土地单调而无味,偶尔有从没见过的生物栖息,或有翅影划过蓝紫的天空。继续前行,地面依然是一片干涸的土尘,但龟裂已经渐少。 费迩卡突然停下脚步,同时做了个手势示意弗范尔斯也停下。 “我们得从这里绕过去。”他说,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剑士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面,前面一片空旷的大地,没有任何阻碍物。 “绕过什么?”他问。 “土虫。”费迩卡指指那片看上去毫无异样的土地,“那不是地面,是土虫。” 哎克尔斯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古代生物的介绍,可是却少得可怜,只记得似乎是某个超级巨大的物种。他低下头寻觅,惊讶地发现了另一个生物——一块小小的土丘隆起,他竟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流动着某种液体! “这是什么!”他惊讶地说。 “胎儿。”费迩卡说。弗克尔斯惊讶地看着他,再看看地面,“土丘”内的确有着生命的脉动。“你是说,土虫用这种方式孕育后代吗?我从不知道……” 法师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弗克尔斯不自在地吞了吞口水,不知为何想起还是孩子时说错答案叫老师让人敬畏的目光。 “那胎儿和它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土虫是分裂生殖,那是火族的胎儿。”费迩卡说。 “火族?”弗克尔斯惊讶地说,“我听过人类是水族的后裔,其他还有土、风、火三支族群,但怎么会……” “是的,四大家族轮流做庄,先是风族统治了一千七百万年,之前是地族的两千万年……”费尔卡淡淡地说,“但天地间的平衡不可打破,所以即使失势也不可灭族,土虫经常被做为存放失败者血脉的地方。” “为什么那些胜利者不斩尽杀绝?”弗克尔斯说,“这些土丘很容易找到……” “您把所有的生物都说得像人类,骑士先生,”费迩卡冷冷地说,“这个时代,没有活着却不知道规则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较小的土丘前蹲了下来。“刀。”他说。 第23页 哎克尔斯茫然地把军刀拿给他,他的剑已经烂到不能用了,顶多砍砍树枝。费迩卡接过匕首,修长的手指按在土丘上感觉了一下,然后用力把它划成两半! 涌出来的,并不是沙子,而是某种浅红色的水,仿佛母亲的羊水般带着腥甜的气息。弗克尔斯叫道:“你说那里有胎儿——” 费迩卡把手伸进土丘中模索,冷冷地说:“这些东西由火元素聚集而成,偶尔有些发生变异无法形成生命,就会生成……”他停了一下,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收回手,弗克尔斯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那人竟从地下怪物的体内,抽出了一把长剑! “就会形成兵器,供本族复兴时使用。”费迩卡说,把剑丢给他,弗克尔斯连忙接住,惊讶于它良好的平衡性。剑柄看不出是什么质料,但手心感觉得到里头某种温暖强劲的脉动。剑身约有三指宽,呈透明状态,却有红光明灭,弗克尔斯凑近它,竟听到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烧声。 “这种剑很好用,拿着它,”费迩卡冷冷地说,“丢掉你那堆烂铁。” 哎克尔斯盯着手中的东西,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这东西……”他回忆起遥远的传说,“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元素圣剑吧?”他的眼神越发不可思议,是的,所有的特征都相符,可是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得到传说中为天地四大元素之一的元素之刃,威力足以开天裂地的火之圣剑! “哦,剑士果然还是对本职传说更为了解一些,”费迩卡说,“别那么大惊小敝,这东西在太古时期并不难找,只是到了近代越发少了而已。” 哎克尔斯紧抓着那把剑,仍不能想象自己就这样得到了甚至从没人见过的、统领火元素的圣剑。“那个……”他爱不释手地说,“这东西给我?” 费迩卡看了他一眼,剑上像孩子一样一脸兴奋。“我不需要任何感谢,我帮你只是因为就凭你那身手,没人会天真到以为你能在一堆太古生物中保我平安。”他说。 “可我们现在不是在意识中吗,回到现实世界,它会不会消失?”弗克尔斯说,但想了一下又松了口气,“意识里也没关系,能握到元素圣剑,做梦又怎么样……” “我说了不是梦!”费迩卡不耐烦地说,“算了,要怎么想随便你,你只要拿稳你的剑帮我解决麻烦就行了。” 哎克尔斯看到费迩卡终于改变了方向,看上去是绕过土虫了,他紧跟在他后面。 “我以为土虫虽然巨大,可是很温顺。”他说。想象这片土地全是一只爬在地上栖息的土虫巨大的身体,传说中这种动物足有一个城镇大小,土灰色的表面让它们可以轻易与地表触为一体,这也是它们的保护色,但即使踩过它们据说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它们是相当懒惰的生物,一般一个月翻一次身,但我宁愿多走几步,也不想遇到不可挽回的地震。” “什么意思?”弗克尔斯说,地面突然不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费迩卡转头看向那一片平地,弗克尔斯惊讶地发现地竟突然隆起了一块,仿佛在呼吸一般微微起伏。“土虫要翻身了。”费迩卡说,死死盯着那片起伏。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轰隆声震颤着耳膜,仿佛地下同时有上万只巨大的雷神在革命一样,土地像要塌了一般恐惧地震动,一片扬起的浓厚烟尘中,弗克尔斯张大眼睛,所有景物突然消失了,眼前只有一座看不到顶端的山壁,一片黑褐色遮挡了一切,仿佛瞬间隆越的巨山! 可是几秒钟后,巨山慢慢矮了下去,一点一点,终于慢慢消失在一片灰土中。 “要是被压在下面,可不是好玩的。”费迩卡说,继续往前行。弗克尔斯连忙跟紧他,当他再一次向后看时,隐隐的烟尘中,突然升起的山壁已经不在,地面恢复了平坦。这就是土虫的翻身? 如果刚才走在上面,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苦笑着想。也许其实是我靠他保命才对。 “太古生物……”他喃喃自语,现在大陆已经不复存在,这些奇妙的,危险的物种…… 眼前出现的东西让他的手迅速放在剑柄上——老实说他很高兴有试试剑的机会——他再次看到了那些曾攻击费迩卡的树,这次有三棵,狰狞地向天空伸展着手脚。 费迩卡毫不介意地走过去,弗克尔斯拉住他的手腕,“等下,那些东西很危险!” 费迩卡把自己的手腕扯回来,“理论上只要不碰就没什么危险的,它们的眼睛在地底,只有被触碰到时它们才能感觉到生命,进而攻击。”他说。 “见鬼,那么说之前被攻击是你自找的?”弗克尔斯说,“你干嘛要碰它们?” 费迩卡哼了一声,“首先,骑士先生,我们两类职业的习惯有着很大的不同,我们的求知欲很旺盛,或者你可以斛释为好奇心,我们看到奇妙的物体总想知道它的构成、用处、原因,所以法师的手指,”他摊摊手,“总是很敏感。不像你们遇到不明物体最佳选择就是远远避开,希望世界上没有任何自己对付不了的东西存在。” “听上去比送命好。”弗克尔斯哼了一声,法师和骑士的职业争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像想把你五马分尸。” “第二点,我并没有碰它们,只是有东西想让我死而已,树妖才会不顾规则的攻击我。对了,它们是想用我的身体做产房,没你说得那么粗暴,幼兽需要营养。” “你的语气像导游一样轻松。”弗克尔斯说,为这怪异的生态打了个寒颤,“你说有人想要你死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的工作了,我的骑士。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费迩卡说,并没有准备进一步解释。 哎克尔斯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儿,他呆了一小会儿,“没错,”他喃喃地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以为是法术的副作用,难道……”他警惕地看着费迩卡,法师耸肩,“你大可不必如此自做多情,你肯定比我的龙更加厉害,所以我才找你而不是它。” 哎克尔斯闭上嘴巴,费迩卡继续观察着那只树妖,他并不准备让他知道太多的事,比如温塔不喜欢龙族,所以无法在它的领域记忆存在之类的。“它们生活在旱纪,雌雄同体,需要生物作为孵化巢……”他继续说,“这里的物种可真是有点混乱,那只巫妖是暗纪的。”他看了一眼漆黑树身上栖息的一只怪鸟——它浑身漆黑,有着人类的脸和鸟类的爪子,赤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你最好小心点。”法师加了一句。 “你不是说树妖可以感应生命进而攻击吗?它怎么一点事也没有……”弗克尔斯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像个一无所知的孩子。 费迩卡耐着性子解答,“不,那是巫妖,一种怨灵,由负面情绪组成的一种妖物。你的生物课都在上什么?坐骑的驯养吗?” “是亡国之妖?”弗克尔斯忽略他的嘲讽,“听说它们的叫声凄历至极,被声音笼罩的国度必然亡国。” “也可以这么说,和雷北克虫差不多,国之将亡时的妖孽,”费迩卡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它们感应气场,如果一个国家尽是怨气,灭亡也是自然的事。” “它们会攻击人吗?”弗克尔斯握紧剑,想起刚才法师的提醒,可是前面的人一派轻松的样子。 第24页 “它们攻击所有和它们同属性的邪恶存在,以壮大自己,所以你要小心些。” “邪恶?你是说我吗?”弗克尔斯皱眉,“在这邪神的空间里,你倒成了正义?” “不,只是太古时期的正邪不以黑白区分,而是以情绪。”费迩卡说,妖物诡异的赤色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这个方向,“你心中怨念太多,弗克尔斯,”他停了一下,“不过还好没多到被攻击的地步,大约是它觉得划不来。行了,弗克尔斯!”他厌烦地加了一句,“你最好让你的视线离我远一点,要是引来一群巫妖我可就和你分道扬镳了!你难道就不能不把自己搞得这么郁闷吗!” 他说完,不再理会他,曾经的迷惑已经过去,他不能让这个人拖住他前进的脚步。 哎克尔斯瞪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同系列小说阅读: 重返人间:灰袍法师(上) 重返人间:灰袍法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