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法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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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继续向前,土地慢慢变得湿润,一些青色的植物一丛丛分布着,但大片土地仍在外,像没褪干净的皮。
前面传来汩汩的水声,一道河流横穿过地面,周围有些赤色的巨岩,前方似乎将要进入山区。
费迩卡突然停了下来,同时警戒地抓住哎克尔斯的手臂,“我们好像有麻烦了。”他说,弗克尔斯怔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幻视了。
对面的岩石上,露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像有人正试图攀上来。在这片充满太古生物的世界,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形生物的出现。
“雷北克虫!”费迩卡低声说。弗克尔紧张地看着那只手,等着眼前再一次出现一只传说中的生物——早已在大陆灭亡、代表着灭亡与杀戮的妖虫。
手的主人慢慢爬了上来,先是黑发,再是额头,然后露出赤色的双眼,再接着,出现在岩石上方的,竟是一张绝美的脸!它看上去约有十六七岁,五官组合完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散下,大约是刚洗过澡,双瞳中闪耀着无机质的光芒。
费迩卡死死盯着那个生物,它一丝不挂,这会儿正慢慢爬上来,露出平坦的胸膛,接着是下半身,
“见鬼!是雄性雷北克虫!”费迩卡咒骂。弗克尔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迅速叫道,“不可能,需北克虫没有雄性!”
法师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哪种稍高级点的生物能单性繁衍,雷北克虫当然有雄性,只是因为它们太危险,已经被创世神禁止成年了!”
雷北克虫已经爬上了地面,它舌忝舌忝唇,它的声音十分缓慢,“哦……是人类……”
“我们这次才真是遇到了麻烦。”费迩卡叹了口气,“温塔给我的礼物确实很大。”
“我们并没有得罪他,他没理由攻击我们。”弗克尔斯说,仍紧握着剑柄,对面那双眼睛像水晶做的,无机质得近乎妖异。
“你听上去像在说,为了节省效率,人类不用打仗了,专心研究学术吧!”法师嘲讽地说,“雷北克杀戮是本能,像母蜘蛛吃掉公蜘蛛,没有理由,也没人能阻止。”
“你的剑……给我……”漂亮的虫子说,接着,它突然不见了。几乎是同一个刹那,弗克尔斯感到眼前一花,那张绝美的脸已经现在他面前,它纤细的手比闪电更快,忽地闪向他的心脏!
那瞬间弗克尔斯突然想到在战场上碰到的钢铁利刃,它们有同样坚硬、冷酷的铁器味,他反射地拨剑,虽然大脑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他甚至感到了它指尖触碰到血肉尖锐的撕裂,那时他的剑才刚出鞘一寸——
雷北克迅速后退,像它从没移动一样,它站定脚步,看看自己白皙的手腕。与此同时,弗克尔斯听到远处一块石头迸裂的巨响,河流的另一边,一块红色的巨石已经四分五裂,但他仍可以清楚看到那道身为原凶的高温剑痕留下的烧炙痕迹,微风吹来,带来一股植物烧焦的味道。
雷北克虫舌忝了舌忝腕上的伤口,那里被划破了,一道像烧燎物的伤口斜斜划出一道口子,露出内里血肉的颜色,并未露骨,很难想象那剑风可以轻易撕裂几十丈远的大石,却只能在他纤细的手腕卜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
哎克尔斯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虽然他知道现在正是凶险关头,自己随时可能会死,却无法抑住那种兴奋,以至于握剑的手都有些抖,满脑子是这把奇妙的剑。
“雷北克虫,你们在这么贫乏的大陆上不会欲求不满吗?”法师柔声说,虫子转过头,注意到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危险性的人类,赤色的瞳孔像毫无感情的水晶球一样映出他的面孔。“这大陆太小了,你的对手也太少了。”那个人继续说。
雷北克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让它看上去有些呆滞,它并不清楚自己的是否得到了满足,它们对于杀戮的是无止境的。
“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呢?”费迩卡柔声说,他的声音里有着法师特有的舒缓与轻柔,“我手无缚鸡之力,而那个男人,若没有那把剑连只树妖都打不过,而他甚至还没学会用它。”
哎克尔斯本来想分辩一下自己赢了那只树妖,不过看到眼前的情况决定还是闭嘴,没有哪只生物会蠢到在雷北克跟前显示他的强悍,这像在公牛跟前挥动红绸一样蠢。
雷北克浅红色的眼睛略带茫然地看着费迩卡,后者微笑,“要来玩个游戏吗?我能带你去‘大陆的中心’——以不停旋转的力量造就这世界的巨大漩涡。在那过程中你将与大陆所有的生物为敌,因为它们每一个都会受命来攻击我们,你会尝到你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最痛快的杀戮。”
哎克尔斯感到一阵寒意,是的,这个交易听上去愚蠢透顶,他突然意识到虫子会答应这样的交易,也许因为法师语气中某种非理性的气息——那是根植于你灵魂的宿命。
“你是……祭品?”雷北克虫说,看到费迩卡腕上血红的字母,这个世界只有祭品才能找到传说中漩涡的位置——它飘移不定,却是整个大陆力量的中心。
“你血肉的灌溉,将让这片土地的脉动更为强劲。”有着绝美容颜的虫子说,一旦认真起来它说话顺畅了许多,“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当然,我能让你的对手们更加强劲,但也能让你们一样变强,”费迩卡说着完全违背逻辑的谈判语言,“战斗的快感不会因此增加,永远不会。但现在,只要你跟着我走,这片大陆所有的战斗,都将留给你!”
雷北克虫的身体动了一下,它似乎在思考,从毫无波动的面孔并不容易看出,当然这多半不是因为刻意隐藏,而是情感系统还没有发达到足以让心思反应在脸上。
“本能,真是项有趣的东西。”费迩卡柔声说,弗克尔斯看着那只出现在古老的成语和传说中的“斗虫”,“这真是片奇妙的大陆。”他说。
“它们对战斗的无穷无尽,却不拥有完整的理智体系,以至于神后来要修改造物方程式。”费迩卡说。
确切地说,发现雷北克居然会说话还真让他吃了一惊,这种生物的大部分数据已经逸失,他第一次知道在传说中只会杀戮而被称之为“虫子”的生物竟然有语言,而且懂得思考。但显然也只到这种程度了,即使有从昆虫迅速进化为哺乳类生物的能力,却仍无法改变它们本身的缺陷。
“这世界会被毁掉。”虫子说,虽然听上去并不那么重要……
“不,它会安好无恙。”费迩卡说,“温塔已经没有灵魂,只有本能,维持这世界的仅仅是它的记忆。”
“你不能控制它的记忆之海,你只是个人类。”雷北克虫说,“梅莎柔斯的世界太无聊了,既没有巨兽也没有鬼面鹰,所有她不喜欢的危险生物都被铲除,我可不想去那里。”
费迩卡眯起眼睛。“我可以接管。”他简短地说。
雷北克狐疑地看着他,人类很容易自以为是,可是这个人也许不一样,它生来可以嗅出那些不一样的味道,像它们只在负面能力极强的气场下才会进化,这个男人的气息纯粹得足以飘浮在所有的渣滓情绪之上,而纯粹的东西是最强大的。
“好。”它说。然后它把手指伸入口中,看上去像在欢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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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声音,剑士诧异地看着太古生物又一次不能理解的动作,“他在干嘛?”他问。费迩卡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将得到一群雷北克虫的帮助。它在呼唤同伴,它们用另一种声波交流。”
“同伴?”弗克尔斯说,“这些家伙据说嗜杀成狂,像它们的雌性能引诱任何雄性发疯一样,它们之间的关系恐怕很成问题。”
“这就是这类昆虫可怕的地方,它们绝不自相残杀。”费迩卡说,“所以聚堆后只会商量如何攻击别人。神把雄性雷北克虫从这个世界上抹消,因为它们太过危险……”他放柔声音,“你看,神祗也会为自己的错误而反悔和欺骗,祂们并不是全能的。”
他的语气让弗克尔斯紧张,那句话说得太过傲慢了,他紧盯着他,再次意识到费迩卡的思维体系自己很难理解。
“你确定吗,费迩卡,你能控制那庞大的记忆库吗?”他说,“那是太古魔神的记忆,你知道那个概念吗?那会让你崩溃,完全融入那庞大的乱流中!”
“哦,我可以试试。”费迩卡淡淡地说,剑士看到他紧抿唇角倔强严苛的弧度,移开眼睛。
在赤色石块的另一端,一个个黑色长发、有着绝美容颜,和无机质赤色双眼的雷北克虫冒了出来。
“我们拥有了世界上最强的大军。”费迩卡得意地说,“能想象吗,一群雷北克虫,它们每一个都强到足以独闯冥府,单挑他们的守门人。”——他说的是一个古老的典故,曾有一只虫子不知何故单枪匹马挑了冥王的三道关卡,弄得冥界大乱,直到它无意间掉进一个时空裂缝,以这种纯偶然的方式结束了这趟疯狂之旅。
“全是雄性。”弗克尔斯说,有点失望,在大陆上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想领略一下传说中祸乱天下的雌性雷北克虫,据说它们身上分泌出的某种激素,足以迷惑绝大部分的雄性生物——除了雄性雷北克——但是天性同样嗜血残忍。
费迩卡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它们的雄性极度厌恶雌性吗,是群只知道战斗对女人毫无概念的家伙。”
哎克尔斯耸肩,他的太古生物的知识少得可怜。
但也许因为人类对“会亡国的美女”这种事的执著,雷北克的传说留下了不少,但现在亲眼看到,却也相当难以想象这世界曾大摇大摆地存在过如此多生态怪异的物种。
一群雷北克虫正在那里叽哩咕噜地商量着什么,它们的语言极为简单,似乎缺乏严谨的语法体系,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大约是太古语言,弗克尔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听懂,而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说着类似的语言。
因为这是另一个规则下的世界,他想起费迩卡的话,然后决定不去想这么复杂的问题,反正他也想不通。
雷北克虫在历史中的记载随着时代的变迁已经越发稀少,据说它们在地底时以两到三只雌性与一只雄性为一组,它们既是夫妻,也是兄妹。幼年期时它们是流着绿体液的虫体,直到地面上深重的负面气流将它们唤醒,接受进化。它们会产下幼卵,然后爬上地面,在三到七天内完成到哺乳动物的进化,之后存活下的只有雌性,雄性会被作为进化的能量源被雌性吃掉。
那两到三只雌性已足以成为整个世界的祸端,它们是妖艳和残忍的结合体,是没有感情又嗜杀的虫子。传说中那是因为它们的永不可能被满足——它们至死渴望一只雄性雷北克虫,可是它却早已在进化时,被自己以本能撕成了碎片,吞咽下肚。
听上去是个很有太古野蛮风格的悲剧故事,而实际上在更早时,雄性雷北克虫是被允许成年的,虽然会有一场死斗,但互有胜负,而不是之后一边倒的情况。虽然自然残酷的进化也让它们坚决地与妻子们分道扬镳。
在这片大陆,它们正处于雄性群居的时期,这一群大约有二十几个,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一二岁,最大的,看上去也是领头的,约有人类的二十五六岁。
它的一头黑发长长披到腰下,浅亚麻色布料宽大而随便地束在略显纤瘦的身体上,和其它虫子不同的,它的眼中有着浅淡理智的色彩,智商看上去比它的同伴高些。
“我们一致同意你的提议。”它说,看上去是代表,“现在往哪里走?”它摆出一副立刻就要上路的架式,它的同伴们同样迫不及待地整装待发。
“你们不需要收拾一些东西吗?”弗克尔斯问,这么一批人迁移应该有不少东西要带吧。
“这大陆就是我们的家,物质随取随用。”领头的雷北克虫说。那绝美的容貌和婴儿般纯真的表情,让弗克尔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的意思是指它们习惯用抢的。
“你的名字?”它问,好奇地看着费迩卡手腕上红色的咒符,那东西现在像是被刺上去的一样,完全渗入了他的身体。
“凯洛斯·圣凯提卡兰。”费迩卡说,确切地说这是祭品的名字。
“哦……”虫子呆了一会儿,小声咕哝了两句——大约在默背名字——终于得出结论。“好长……我就叫你小凯吧。”它说。
“随便你。”费迩卡说。弗克尔斯为这可爱的称呼忍俊不禁,不过不久之后他就知道这群虫子的思想简单到什么程度,它们的名字简洁到甚至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比如它们有人叫天空、树叶、绿衍(温塔大陆的一种常青树)、鸟、伏鱼……
所有随便可以拉上来的虫子啊,动物啊,植物啊都被潦草地拉来做这群美人的姓名,他知道这族群还有大量重名,但至少同一个群落里为了方便不用同样的名字。
同时在这里,他也第一次极为清楚地感觉到,什么叫“造物规则”。
以前相处之物多是人类,同类的规则不偏不倚,相似却不相同。可是这群人,他一眼望去,从没见过一个种族有如此绝对的,让人除了惊叹再也找不到词语的美丽血孔。那种完美与精致是如此统一与绝对,清楚地写着“神就是这么规定”的牌子,却毫无气质可言。
以及它们的杀戮。
哎克尔斯这次确实是以亲身体验的方式,了解了那些被镶在狂战士皮甲上,所谓“杀戮之虫”的本事。
事情是这样的,刚上路没多久他们就碰上了一只地蝰——它的名字和生态是后来被费迩卡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告知的。那种在土地里盘踞的东西蓦地从地底窜出,像一条突然昂起的巨龙,把一只雷北克虫高高卷起,在那巨大的身躯中它纤细得像根火柴棒。
他还还没来得及惊讶,地面像有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般,无数道两人合抱粗的巨大长蛇破土而出,盘根错节,却灵活地扭曲以抓住上面的生物,不知从何处还会突然冒出一颗蛇一样的头来,喷吐着暗绿色的毒气!
这是一种生活在地表浅层,并在那里生长壮大的生物——也就是说这些蛇身其实属于同一只,它能够感应地面上的声音来袭击猎物,这么一大群人可算让它来了一顿大餐。
不幸的是,它碰到了一群雷北克虫。
那会儿弗克尔斯一个没站稳,重重跌在一堆土块中,那东西力气大得出奇,也许还包括刀枪不入,他下意识地抓紧身边的男人,把他压在下面,以防他被落下的土块击伤,一边用力诅咒这布满太古变态魔物的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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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看到了所谓杀戮之虫的杀戮方式。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只被高高卷到天空的雷北克虫,地蝰收紧有力的躯体想勒死它,在巨大的身体下它纤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是弗克尔斯看见了,也许是他因为练剑而造就了一双有着优秀动态视力的眼睛,他看到虫子纤细的手毫不犹豫地掀起一片地蝰坚硬的鳞甲,然后像把钢刃般,插进下面柔软血肉的内部!
接着那高高昂起的身体静止了一秒,从卷起虫子的地方瘫软下来!虫子利落地从高空跳起来,在蓝紫天空中,它的身影像只白色的风筝。
它弄断了它的脊髓!哎克尔斯想,视线的一角,他已经看到了它们的杀戮方式——又一只雷北克虫利落地把手伸进巨蛇的身体里,当它再把沾满血红的手臂抽出来后,被废了行动力的身躯已经瘫痪。
它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群沉默地干着娴熟工作的工匠,弗克尔斯听到费迩卡在大叫——过大的轰鸣声让他必须大喊,“拨你的剑,弗克尔斯!”
上面庞大的蛇身压了下来,一片黑暗遮住了视野,转眼已到眼前!“剑尖向上,划弧!”
哎克尔斯迅速照做,他并不明白费迩卡的用意,纯粹是剑士的条件反射,因为觉得危在旦夕而必须做点什么,也因为,说话的是费迩卡,他的意识里只有听从。
一道微弱的弧扁悄悄地在头顶亮起,像朝霞羞涩的薄纱,微弱地划过。
“散开!”费迩卡叫道。
哎克尔斯一时没听明白,实际上那是个隶属于古语言的单词,只因在这个空间他才听得懂意思。
扁弧突然分开了。像被微风分开的水光,鳞鳞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丝,组成无数小小的菱形,像宫廷宴会华丽的水晶吊灯。
紧接着,头顶的巨大蛇身哗的一声散开,像突然落下的阵雨般。
哎克尔斯怔在那里,头上确实像下了场小小的雨,他听到无数细碎的东西呼呼啦啪地从他们身边落下,落入犹在飞扬的尘上上;头顶飞扬的土块终于慢慢散去,视线中,他看到那蛇身已经消失了一半,另外的部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分解——一粒粒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菱形肉块掉了下来,没有鲜血,像最和平的分解,转眼间,像条龙一样长的蛇身已经被分解殆尽,并迅速蔓延到另一只交叉的身躯上!
他怔在那里,看着那只庞然大物慢慢变成一地小小的菱形碎肉。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雷北克虫像是感应到了危险迅速后退,只要不沾到蛇身它们就不会有危险,因为力量只能通过实体传导。
烟尘已经散去,弗克尔斯第一次发现这东西究竟有多大——触目所及之处全是翻起的土块,盘根错节的巨大身躯织成了一张不规则的网,但现在一切已被分解,前面的土地突然塌了一大片,远远的几乎看不见尽头,他意识到它实际上还有一大部分在土地里。
是他干的?
费迩卡嘲讽的声线传来,“如果你已经从你伟大的功绩中回过神来,骑士大人,可否赏脸从我身上离开呢?”
哎克尔斯一怔,注意到自己还压在费迩卡身上,连忙站起来。后者站起身,拍拍尘土。
“这把剑……”弗克尔斯说,“刚才它……”
“杀死了一只地蝰,这件事就让你那么不可接受吗,弗克尔斯。”费迩卡说,“不过我得承认,你用得比想象中好一点。还有,你最好小心点儿,它们看你的目光火热呢!”他嘲笑道。一群漂亮的雷北克虫眼睛发亮地盯着这个意外厉害的人类,被它们用这种目光看绝不令人愉快。
细鱼——这是那位雄性首领的名字,是某种生活在滚水中速度极快的鱼类,比较讽刺的是,很多年后常被作为女性的名字,拥有了纤细灵巧之意——走过来,可它并没有冲弗克尔斯走过去,而是站到了费迩卡面前。
“你不太对。”它说。费迩卡扬眉,细鱼继续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不只是你。”它疑惑地看着他。
“只是和束缚之名有些不同罢了。”费迩卡说,“比起这个,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看上去年龄不一?”他问,突然扯到不相关的问题,但眼中的兴趣却又不像假的。
“因为进化时的那场战斗。”细鱼说,“身体被‘那东西’吃得多,年龄自然会小一些。”它说,连妻子的名字都不愿意提。
“为什么你看上去年龄最大?”费迩卡问。
细鱼眯起红色的眼睛,“因为我把她们二个都吃了。”它说,眼中闪耀着与生俱来的恨意。
哎克尔斯目送它离去,造物的规则注定它们有着只存于传说的绝世容颜,注定它们虽然夫妻却必定反目,憎恶终身,他想,为什么要如此规定?
“它刚才说你不是你,什么意思?”他问。费迩卡没说话,雷北克虫确实是对力量直觉极强的生物,但还好好奇心不强。
他并不准备向弗克尔斯解释,他不觉得他会明白,他也不需要他明白。
“你只要别弄丢你的剑就行了,弗克尔斯,”他讥诮地说,“我可没空闲到向一个剑士的脑袋去解释魔法原理。”
哎克尔斯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嘲讽,他握了握他的剑,一副爱不释手的表情。“今天晚上……”他说,费连卡摆摆手,“是的,今天晚上继续上课。”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之一就是带学徒,想不到在这么个地方,居然多出个剑士徒弟来,诡异的是自己竟然在教他剑法。
天色暗了下来,然后维持着一片暗蓝色,拒绝变成漆黑一片。弗克尔斯始终不明白这片大陆的昼夜是怎样区分的,似乎要比人界长上很多,费迩卡也懒得跟他解释,因为在他看来,这对一个剑士一点也不重要。
雷北克虫们升起营火,之前它们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在蛋壁崖,一群多刺鸟袭击了它们。
比起多刺鸟,弗克尔斯倒是对那片风景诡异的大山印象更深,它不是由石块组成的,而是无数个约有三人高的圆形巨蛋堆组。那东西的触感冰冷硬实,在碎石泥土中高高堆起,间隙处生长着各种没见过的绿草香花,据说这是太古一种叫做“炎”的怪物的化石,“博学的法师”说——这是最近弗克尔斯送给同伴的外号——这些化石里还有一些蛋是活着的,等待适合它们生存的炎纪到来。
在这只有一条宽不到半米的小路上,他们碰到了多刺鸟。那些鸟快如闪电,有着钢铁般的利爪,可以轻易透骨,它们在悬崖上借地利袭击。
可它们再次败在了雷北克虫可怕的捕猎方式下,有翼魔物快如雷电般的一击而退时,却被比雷电更快的雷北克虫一把抓住,下一秒,纤细的手指伸入魔物的肚子,掏出它们的内脏,然后把尸体丢下崖去。
所以没过几分钟,他们已是满手鲜血,有时弗克尔斯想,这些虫子还真是受到温塔的眷爱。
可是多刺鸟依然从悬崖的另一边,像乌云一样没完没了地涌来,然后,在这里,弗克尔斯学会了怎么使用“线”。
费迩卡摆出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站在他身后,面色冷静得让他钦佩,声音依然沉稳磁性,让他跟着心安不少。
“剑尖向外,半举,划过去……动作慢点。”他说,弗克尔斯再次见识到这把剑奇妙的能力——一道细细的光线凭空出现在峭壁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拉长。”那个人说,弗克尔斯看到这道像初升的朝日般细细的线条慢慢的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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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向上指,你是想帮那些鸟处理自己的同伴吗,难道你看不到鸟会飞?”法师毫不客气的讽刺,弗克尔斯很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早已失传的魔剑口诀,但又觉得他这种人知道这些似乎理所当然——世界上若有他不知道的事才奇怪呢!
一只巨鸟的俯冲让弗克尔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那东西撞上空中飘浮的线,竟利落地被割成两半,跌落在悬崖之下。
可那战绩丝毫打不动身后的费迩卡,他用讥讽的语调开口,“你是在绣花吗,弗克尔斯。还没想好线要怎么摆?”
“如果你手痒可以自己试试,博学又万能的法师大人!”
哎克尔斯哼了一声,这边战况紧急。费迩卡扬眉,“这些东西,以元素之剑,如果动作够熟几秒钟就可以解决了。”
哎克尔斯并不相信这把剑会有这样恐怖的力量——山角处的魔物多得像雨前搬家的蚂蚁一样,可是费迩卡没有理由骗他。“也许可以委屈您示范一下?”他不甘示弱地说,可是费迩卡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身边弗克尔斯的动作慢慢从笨拙到纯熟。
为什么?
这念头突然跳进弗克尔斯的脑海里,费迩卡当然可以为他示范!在这样一个被遗忘的领域里,他不再受到关于法师禁止使用铁器的束缚,何况他根本不觉得这把剑是铁器,它的力量如此强大,剑招如何已经不甚重要,那么,这个法师为何不自己拿着剑行动,而要求他的保护呢?
他懂得比他多得多的咒语,使用起来必然不会像自己那样费力。
为什么他要让自己帮忙,为什么他从不动手?
这问题在他脑中漫开,他趁动作的空隙偷偷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他的站姿并不能说是气定神闲,却也绝没有丝毫拿起剑,给他示范如何转眼间干掉所有多刺鸟的举动。
为什么?
晚上,他斜瞟着篝火边的金发男人,若有所思。不远处,一堆虫子乱糟糟地凑成一团,虽然这些天路上有些死伤,可数字竟然增加了,想必是间中有新来者加入,而它们是绝对不会懂得什么叫打招呼。谈得妥了、甚至谈也不谈便一起走,它们的社会的组织方面同它们的伙食一样粗糙简洁。
哎克尔斯侍候完那班斗虫吃了饭,回到费迩卡身边,那个人依然坐在火边,他始终很沉默,垂着眼睛,像在思考什么,他总在思考,而他永远不知道他那庞大坚硬的精神世界里究竟有些什么。
“你有了它们,费迩卡,”弗克尔斯说,“它们会帮你铺平一切道路,你现在根本用不着我。”他看着火边那群乱七八糟的虫子,它们的交流极为简洁,秩序混乱却又井然有序。
“没人会蠢到拿一群只服从于本能的虫子去赌博。”费迩卡说,“你必须留在我身边,弗克尔斯,直到我允许你离开。”
“那么……我可以说,你需要我吗,费迩卡?”那个人说,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在火焰下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费迩卡看着他,没有纠止他称呼上的错误,这个人喜欢他,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甚至在他可以向他承诺整个大陆的时候,孩子般地选择了另一个不知所谓的要求。
这个人……如果他需要,可以为他死,不需要任何诱惑和承诺,不是吗,他扬起唇角,他居然会碰到这么一个人。不久前他再一次遇到他时,他并没有杀他,虽然他曾经无数次诅咒过他下地狱。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不是什么不屑,而是因为他不想杀他。
他人生里唯一为之心动、以及渴望的人,他不想杀死他。
“是的,我需要你。”他柔声说。
那个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如此深情……甚至甜蜜,没有以前那些试探与敌意,只有纯粹的温柔与深情。弗克尔斯伸出手,轻轻磨挲他的面孔,声音柔和得近乎呢喃,“没关系,我不想再问你什么,我不在乎答案。只要这样就好,告诉你需要我,我可以为你去死……”
费迩卡直视他,火光下,那人俊秀的唇角挂着丝做梦般的柔和笑意,他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脑后,摆弄着他的金发,他的脸凑过来,唇落在他的唇上。
口腔被撬开,那个吻深沉又火热,却又带着膜拜般的小心翼翼。费迩卡复杂地看着他,并没有反抗,那个人的力气越来越大,直到把他压在草地上。
身体被另一个人的气息笼罩了,那种过于亲近的感觉让人有些不舒服,他不安地动了动,不确定这个人想干什么,毕竟如果他要求现在兑现诺言他也难以拒绝……
他放松身体,也许……这样也好……
四唇略分,他听到弗克尔斯长长松了口气,可他依然没离开他的身体,只是把他笼罩在他的气息下,温柔的吻不时落到他的脸上,轻得像雪,却让人烦躁不安。
可弗克尔斯显然没注意到这些,或者他已经习惯了。
“你讨厌这种事,对吗?”他说,直视他眼中的厌恶与回避,“但是,我喜欢……我喜欢看你瞬间的沉沦,也许因为你太过自制和高傲了。那一次……”他的指尖爱怜地拨弄着他的金发,“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兴奋,因为那一瞬间……你的眼中一片空白,没有魔法,没有不屑,只有快乐——”
他没有说完,费迩卡突然粗暴地把他推开,翻身站了起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为何话里带起的记忆让他感到强烈的心烦,他本以为自己完全不在意那些的。
哎克尔斯抬起头,看着他透露出极度憎恶的蓝眸,开口:“不管怎么样,请你一定要记住,我们还有一次约定。我会让你非常,非常,快乐的,费迩卡,沉沦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费迩卡的拳头紧攥着,微微有些发抖,可失控只是几秒钟的事,他慢慢松开手。
“叫我凯洛斯。”他冷冰冰地说。
“好吧,凯洛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弗克尔斯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金发男子转头看向远方,夜色下,弗克尔斯没有看到那人优美唇角翘起一丝冰冷残忍的笑容。“还有两天。”他说。
第十二章
就时间而言,两天大约相等于人界的一个星期。
哎克尔斯过得非常愉快,他热切地汲取着元素之剑的奇异用处,从不知道时间还可以这样快乐地度过。这里没有家族,没有吲度、没有责任,只有他们本人而已。
即使这是一片充斥着危险的大陆,但他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地方。
直到有一天——
“到了。”费迩卡说,指着前方巨大的山顶。
“那是至高山,温塔大陆最高的山。还有好一会儿的路程呢。”细鱼说,扬起手试试风向,“这风有点不对劲,”飓风扬起它的黑发,几乎像要把整个人吹走,在这样的季节确实有些不正常。
“因为漩涡快到了。”费迩卡柔声说,“感到这能量了吗,它通过这样旋转的巨大能量维持这个世界。”
“可中心漩涡是无处不在的,它随时可以离开。”一只年轻的雷北克虫说。
“不,它会停在那里等我过去,因为我是祭品,它能吞食我,我也能束缚它的位置。”费迩卡说,扬起手远远地指着前方,“看到了吗,那巨大的漩涡像个向下的圆锥,笼罩在至高山上,带动周围的气场,在那里完成创造和维持……”
他转过头,“你们就停在这里吧,前面不是你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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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鱼看着他,它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或跃跃欲试,因为那不再是属于它的战斗,除了祭品是没人能进入那里的,也许祭品也不行,造物的中心是一片混乱。
“这世界会被毁灭吗?”它突然问。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它觉得有必要问一下,毕竟这样一个人类赢的可能性不是零。
费迩卡扬起唇角,“我并不那么喜欢搞破坏。”他说,看了一眼弗克尔斯,“走吧,温塔在等我过去。”
细鱼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真是自信的人,它想,棕发男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虫子,它们并没有跟过来,可见这确实是这个世界生物不可涉足的凶险之地,细鱼依依不舍地盯着他的剑,直到他们消失。
哎克尔斯打开剑的防护,那道淡红色的屏障让劲风减轻了不少,可是越往前走,巨大的旋转之力就越让人立脚不稳。
“这山好像有点不对劲……”他说,他们明明只走了不远,可是山却迅速占据了视野,以一种充满压迫力的姿态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的空间和磁场都很混乱,”费迩卡说,眼睛死死盯着别人看不见的巨大漩涡,它发源自仰视亦看不见的天穹,越往下越是庞大,力量越是强劲,充斥着只属于造物的无限力场。
哎克尔斯发出一场惊呼,一道风刃飞过,饶是他连忙躲避,还是划伤了他的小臂,鲜血渗出来,减弱了的风刃割断了费迩卡的几绺金发,并没有伤到身体。
“这是还没有被漩涡化解的力量,温塔的力量要经过旋转的分散后,才能负责运行这个世界。”他解释。弗克尔斯露出一个笑容,虽然手臂有些疼痛,但那个人眼中明亮希冀的光芒让他很愉快。
他总归是要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丢掉生命,这大约就是一个骑士的宿命。也许那人的眼中根本没有他,但这并不重要。
“这里看似混乱,其实井然有序,”费迩卡继续说,毫不迟疑地往前走,弗克尔斯紧紧跟上去,“到了中心,就是那片永恒的寂静之殿了……温塔的记忆,和它空旷的灵魂之殿……”他说,又是一道强烈的风刃袭来,壁障被轻易击碎,弗克尔斯迅速举剑格挡,能量重重击在剑刃上,他感到手腕一阵剧痛,长剑几乎要月兑手飞了出去!
元素之剑的力量,已经无法对抗太古魔神力量漩涡的巨大破坏力!他咬紧牙关,手腕渗出了鲜血,可是他并没有时间管这些,又是一道风刃飞向身边的人,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出去,用剑挡在了他面前。
“越是往里面,没化解的能量块就越多。”费迩卡说,脸色有些苍白,但脚步丝毫没有停留,他的脸庞有那样强烈的、抑不住的渴望!
哎克尔斯勉力跟上去。他知道前面的危险会越来越大,可是无论去哪里,他确定都要跟着这个人,毫不犹豫,帮他实现梦想,也许不能随着他去,但他希望守护这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双眼。
鲜血已浸透了护腕,他的胸前和后背也平添了数个伤口,这里的风更弱些,可是更加危险。
费迩卡突然停下脚步。“我到了。”他说,
哎克尔斯怔了一下,费迩仁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时他的身形突然静止下来——那狂舞着长发和衣衫的飓风消失了,他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长发纹丝不动,像站在另一个空间。
“费迩卡——”他大叫,想要冲过去,可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挡在了外面,他狼狈地向后退去,小肮一凉,他伸手捂住它,感到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渗出他的手指,像止不住的闸口。他紧盯着那个人,那一步的距离远到不可逾越。
他慢慢跪下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跪下来,他只是无法站住。他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似乎想抓住什么,这让他想起法斯廷那些骗人眼泪的舞台剧里的死别场面,可是现在这样做的就是他自己。
“费迩卡,等一下……”他叫道。
“好了,弗克尔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那个人说,头也不回。
“我不能跟你过去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你能做到,那是你的一切,对吧……”
他不想再向他索取什么,他想自己大约要结束那说不清是不幸还是骄傲的宿命,而那个人还要继续。
费迩卡并没有回头,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是静止的,在某个完全静止的空间。前面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已经没有精力回头。他知道把他带来这里凶多吉少——非祭品并不能进入中心——但一路必须有人护送他,他不是第一次为了魔法要什么人的命,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听到身后那个人的声音,可他只是张大眼睛看着那片虚空之殿。
……痛苦是什么?他告诉自己,是换取你所要东西的代价——
他想起很久以前某次的魔法课,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老师询问要怎样才能得到更强的力量(实际上他问的是怎样成为一个优秀的魔法师,可是他离一般意义上的优秀已经很遥远了),他的同学们的回答都是关于“正直的心灵”、“好学的态度”什么的。
“用灵魂。”他不屑地低声纠正那些笨蛋,不巧被身边的同学听见了。“我觉得用不着那么夸张。”她嚷嚷。他盯着她,“我要的和你要的不同,索娅,我要的就是那种用灵魂换取的东西!”
哦,他想起来了,她叫索娅。
“可那样会很痛苦。”她神秘兮兮地说。“我父亲说和大部分人作对会很痛苦。”
“想想那痛苦,”费迩卡低低地说,“那样深深的痛苦能为我换得什么?真让人期待。”
他露出一个微笑,吸了口气,没有回头。
他缓缓张开双臂,他感到身周有无形的力量拉拽着,拉拽着他的每个细胞,准备吞食它们的祭品,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张开了羽毛与灵魂的鸟,准备飞翔。
他闭上双眼,吸了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战斗,要开始了!
哎克尔斯张大眼睛,下一个瞬间,那个人的身影变成了一片模糊,让他几乎怀疑是他的视力出了问题!可并不是,那人确实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在一片静谧中,缓缓,缓缓的散开,化入温塔那一片深遂的记忆之海。
那一刻,他竟奇异地看到了另一个男人,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听说人死前经常发生幻觉。
——在那一切消散后,有几秒钟,仍残留着一团黑色的影子。那是个黑发男子,他的个头不高,身体十分削瘦,柔弱得仿佛转眼就会被暴风吞噬。他穿着法师灰色的长袍,可那像残影般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哎克尔斯绿色的眼睛只是盯着那片寂静——灰袍法师的战场。一道风刃狂暴地掠过,他被那巨大的力量带得打了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可以见骨的伤口像丑陋的蜈蚣一样趴在胸口,鲜血像开了闸的水,似乎怎样也不会止住。
他感觉得到,在费迩卡离开的瞬间,漩涡的力量猛地加强了,变得杀气腾腾,像是发现自己被欺骗了。因为祭品的进入吗?
哎克尔斯闭上眼睛,他想他的故事的确已经结束了。
第十三章
正常的人类并不具有能预测太古魔神意识中心的知识基础,所以连费迩卡对眼前的场面都有些意外。
他站在一个漆黑的宫殿走廊中,这里的格局看上去有些面熟,大约是在某个古老到找不到出处的典籍上,这里静到了极致,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呼吸时空气的流动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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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微微的光亮,走过来的竟是一个女子,她浑身散发着朝阳一样薄薄的亮光,恬淡而温柔,长长的金发一直落到脚踝,雪白的长袍挽着神话时代简洁的样式。
她看上去很面熟,当然他不该有机会见过她,可对她就是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梅莎柔斯。”
梅莎柔斯神!他想到了,光神圣殿下高高耸立的圣像,教堂的壁画,白袍们护身的小坠子……
她比他们塑造出的那个东西更加娇小,表情远没那么温柔,更多的是一种恬淡冷漠。
多有趣,他正站在一个远古神祗的记忆里,和另一个传说中远不可及的主神说话。
“让你那些孩子安份点吧,”她说,表情悠远得像飘浮往天边的云,“它们太嘈杂了,可能会搅乱棋局。”
“是伤害了你那些赢弱的人类子民吧,”温塔轻蔑地说,“如果你想让它们占尽便宜,大可不必把他们创造得如此软弱,而非要求别人修改设定。”
“你的子民违背规则,温塔,”梅莎柔斯说,“宇宙不该有这样的造物。”
“只是个游戏而已,梅莎柔斯,你太认真了。”温塔说,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他可以感到身后她静默的眼神。
他离开宫殿——确切地说他并不是走出去的,他是分散的。是的,像他本身变成了黑暗,他变得无限大,仿佛他就是一切。他从宫殿中落下,那东西是凭空浮在一片黑暗中的,周围是一片虚无的空旷。
但他知道要去哪里,他看到前面像肥皂泡一样悬浮的一个个世界,它们在夜色中淡得仿佛看不见,却又带着丝微弱的光芒,那里面有极为美丽的世界。
他来到那里,里面是黑夜,他可以感到每棵小草上的露水慢慢聚集,也可以感到树洞中树獭的呼吸,甚至火焰飞扬的弧度,多刺鸟眼中琥珀般的细纹。
这是如此奇妙的感觉,以至于费迩卡无法把神志从那绝妙的感觉中拔出,他仿佛变成了静谧的月光,空中慵懒散步的微风,和随它摇摆的长叶植物,在路边沉睡的一粒沙尘。
他随着这个世界在虚无里微微漾动,他看到他的子民,让他的同伴一心不快的生物,那些美丽的虫子嘈嘈切切地打闹着,在三天到七天内从昆虫进化为哺乳动物,让它们缺乏热血动物们该有的所有感情,只喜欢杀戮和破坏。
可是他喜欢它们,这是他精心创造的生物,他喜欢它们无机质的眼神和利落的破坏能力。
他感到漾动有些快了,这让他不大舒服,他试图调整,可是奇怪的是那波动不肯听从他的指示。
漾动越来越快,为了怕危害到这个世界,他必须让那巨大的力量开始旋转成一个圆形,才可以化解那不知何处来、扰动他的能量——在这未完全稳定的宇宙,经常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的努力化解了一部分力量,可是并没有解决,那力量越求越大,施加在他的身上,他只能让一切拼命旋转,可是化解后,又一波更强的力量压了过来。
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力量不是来自宇宙,是人为的!他感到它从外界形成一个圆形,紧紧压制着它的边缘,慢慢把他缩小,他只能拼命旋转,以化解缩小而变得密度更大的能量。
怎么回事?他不明白,他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这里只有混沌初分时一起形成的伙伴,没有人会袭击他。
圆形越来越小,旋转越来越快,可如果不那样做他就会迸裂死去,所以他只能用尽全力旋转,化解那力道,可那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不能想象!
他从没这么快过,快过他的意识只能集中在这速度上,快到他的意识已经随之分敞,快到他无法集中精神!
在意识越发薄弱的时候,他注意到漩涡之上的始作俑者,这时他已经缩小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圆盒子里,而拿着那盒子的,是一个有着漆黑头发和眼睛的男人,他的发是浓厚夜色无尽的影子,他的眼睛是黑夜中更黑的夜,他还可以感到他身侧那一圈柔柔的亮光。
盒子盖上了,一切陷入了停顿。
一道漆黑的力量重重刺入了他的中心,它结结实实地把那盒子和他贯穿在了一起,很快……他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他的意识已经消散,只能维持在那旋转、旋转、不断的旋转之上!他的灵魂慢慢消先殆尽,可是他已经没有意识去烦恼了……
他是太古时的诸神之战时,被最早消灭的魔神之一。
那是什么样的战争呢,是小孩子游戏一样的争斗吗,像他说过的,一场游戏而已。
意识已经涣散,永远休止的旋转中,再也不可能恢复。
可是一丝执念飘浮着,它并不强烈,只是短时间内还没有消失而已。
那个人是谁?那个有着黑夜般长发的男人是谁?因为明明憎恨着,却想不起他是谁。
我怎么会想不起他是谁呢,这太可笑了,他是……
赛普洛斯,黑暗之神——
是的,是祂!祂比那些可笑的雕像和画像上的男人的眼神更加黑暗与悠远……他熟悉祂气息的波动,因为祂是他的主神!
我是……费迩卡!
在那一片漆黑不停旋转的空间,凯洛斯金色的影子已经消散,成为温塔的养料,可在那之下,另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那里——费迩卡,凯洛斯之名束缚下的另一个男人!
黑发男子缓缓扬起唇角,很好,我没有被迷惑而失去神志,我成功、而且神志清醒地到达了这个中心!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那个高高耸立的,黑暗凝结的柱子。他感到周围有一丝被欺骗的怒意:你不是凯洛斯·圣凯提卡兰——
哦,他当然不是,这就是他月兑离肉身后,还辛辛苦苦维持着那张脸的理由,要求弗克尔斯叫他另一个人的名字,他从不使用魔法、甚至任何会外泄他力量的武器,没有人知道金发国王的外壳下,隐藏着另一个漆黑、虎视眈眈的影子!
而且,他赌赢了。黑暗之神保佑,祂并不总像前几个月那么恶劣,他想,毫不犹豫地向那个柱子走去。
那东西立在那里,黑沉沉地看着他,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那是黑暗之神不可侵犯的威仪。虚无之殿,费迩卡盯着他,黑色的眼睛亮得有些可怕,呼吸因为兴奋急促得难以压制,他感到胸膛心脏急切的跳动。
也许他的确对他的主神缺乏尊敬,他不懂服从,他想要更强的力量!
他伸出纤瘦却灵活的手指,在空中凭空划了个咒符,黑色的柱子出现一丝极为细微的波动,下一刻,他把手掌按向柱子,然后,慢慢地,从黑暗中没了进去。
“让我来看看,”他听自己因为喜悦而低哑的声音,“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我的主人!”
漆黑的液体从腕处慢慢漫了出来,像灵蛇一样爬上他的皮肤,渐渐漫过手肘,费迩卡闭上眼睛,漆黑的柱子像活的液体一样,施异地慢慢滑了过来,一点一点,无声地把他吞没。
这里,是彻底的虚无。在那可怕的旋转后,温塔的力量形成了那个巨大的创造漩涡,因为残留的记忆创造了这个世界;而它的意识,却形战了另一种物质,一种漆黑的,绝对的,化为实物的“虚无”。
它无声地吞没所有的东西,无论是光,还是意识。但他只要几秒钟、说完咒语——
……咒语是什么?
我是……谁?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就会成为这柱子的一部分,永恒停留在这片被遗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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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已经消失了,黑色的虚无吞噬了他的灵魂和记忆,把他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怎么会在这里?
咒语!只有在这里念出咒语才能打败它——
为什么打败它?打败谁?我又是谁?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但那不重要,不重要!我在这里,我要让这该死的侵犯离开我的身体,它竟想消融我的自我!
最深层的潜意识,条件反射地运行了一个纯粹感性的念头——疼!让我感觉到疼!
微弱的疼痛从灵魂的深处亮了起来,灵魂猛地一凛,几乎没有一个刹那的犹豫——他没有时间——他念出咒语。
“它比朝阳更加篷勃,比烈日更加耀眼,比夕阳更加辉煌,那是梅莎柔斯的长袍,消退一切黑暗。
“它比无光的子夜更加黑暗,像它的内心不透一丝光亮,因为它既不希冀也不绝望,那是赛普洛斯神的长发,宇宙最深遂宁静的色彩,吞噬一切光明。
“它比爆发的火山更狂烈,比血髓的宝石更炽热,那是战神赛斯的眼睛,胜过战士鲜血的赤红,那是一切斗争的化身,进化的母亲……”
如果被外面那群法师听到他的咒语,一定会当成是一次荒诞的幻听,因为他在同时调动了所有不相干、甚至敌对神祗的力量,可是他现在可以做到——一切早已算计在内——他的一切属性尽已被这片黑暗消融,只剩下灵魂的内核,他已不再属于任何一个领域。
但他仍清楚记得每句咒语。
“那是雨际天空的灰暗、因为力量混淆不清,诸神之父,那是宁宙的本质,混沌的色彩,消尽一切仇恨于藩篱——”
他停了—下,感觉灰色的力量悄悄弥漫而起,那是宇宙间最原始的力量,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冰冷的唇吐出最后一句咒语。
“一切归零。”
他站在空旷的灵魂之殿中。
可怕的黑暗消失了,他并没有感觉到它们被吞噬的声音,因为这是宇宙间最悄无声息的消散。
温塔的力量仍在不息地旋转,它们终于在那片空旷的殿堂中找到了主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灵魂!
无数的意识涌进法师脑海,那是它积累了亿万年的知识和记忆,虽然大多已经逸散,但那太古神祗的力量仍像无尽的海啸般狂涌进他的身体,把意识扯成碎得不能再碎的碎片。
而那一刻,法师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回自己的灵魂,比如我到底是谁?
他的身影因为力量的填充越发清晰,他漆黑的长发因为那力量极其缓慢的舞动着,他垂下双眼,睫毛下的黑眸像冻结的天空,透出仿佛永恒的静谧与内里狂乱的混战。
那里慢慢地静止了下来,他抬起眼睛,里面是一片漆黑,深邃得看不到底。
第十四章
哎克尔斯恢复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再次因为疼痛而死掉,虽然是个军人,可是他很少受这么重的伤。
他有一两秒的呆滞,看着这没有太阳的蓝紫天空,他转过头,看到身边有着绝顶美丽面孔的黑发生物,他脑袋里终于冒出第一个单词:虫子。
他在温塔的意识里,他是被费迩卡带来的,也可能不是,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原来那从来不是什么回报,而仅仅是自己的宿命。
细鱼正在把玩弗克尔斯的剑,它的额头和身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是看上去对它并没有什么影响,红色的眼睛仍是副无机质的样子,它甚至没有上药——倒是给弗克尔斯弄了点草药,雷北克虫的医学很发达,当然这得归功于这世界有大量强力效用的药草。
看到他的视线,细鱼开口,听上去是在解释,“这么好的剑就这样丢在那里,太可惜了不是吗?”
它饶有兴趣地盯着那把剑,“因为你还没死,我就顺便把你也拖出来了,你的朋友也许会感激我。”
哎克尔斯笑了笑,他可不这么觉得,费迩卡才不会感激这种多管闲事,确切地说,他可能根本不会花精神对这种事做出反应。
“我那把剑不能用了。”弗克尔斯说,剑刃在战斗中受到了极大的损害,至少有十道以上的缺口遍布在火焰的剑刃上,弗克尔斯从没见过一把剑可以损害得这么厉害。漩涡的力量的确强大。
“元素之剑可以自我冶炼,你不知道吗?”细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纤细的指尖指着剑身,像是想让那剑刃划破他的皮肤,可是一道红光闪过——是一个防御的圆形,雷北克虫像被烫到一样丢下元素之剑。
它张大红色的眼睛,看看被烧伤的指尖,叹了口气;“这把剑是你的。难道我们的新领主居然不懂得按劳取酬吗?”
它不满地说。理论上只有这种不懂规则的人类才敢往漩涡里跑,可是它还是忍不住剑的诱惑,也跑了进去,那把剑太招人喜欢了。
“我不知道元素之剑会认主人……”弗克尔斯茫然地说,虽然对这些知识不熟悉,他也知道早些年大陆为争夺这类东西留下来不少传说,如果它懂得从一而终,哪有那些麻烦事。“你刚才说什么新领主?”
“当然不会,可是这个世界认为它是你的。”细鱼说,“我是说你的那位朋友,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你的东西。”
“什么?”弗克尔斯问。
“如果我没弄错,他已经君临这个世界了。”它说。
他竟然成功了!这是弗克尔斯脑袋中的第一个念头,那个疯子竟然成功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说不出来话,不确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对那个人,或者对这个世界。
至少……那家伙得到力量比弗卡罗更安全吧!他不确定地想,思维终于从这片奇妙的大陆回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那人从不时传说中的救世主,但倒是越发强大得难以置信了。
他长舒了—口气,躺在地上,看着那片色彩美丽的天空,无论理论上如何分析,但他知道他心里的某一处又在为这个人活着而感到兴备,为他达成了愿望的狂喜而跟着喜悦。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可能全是费迩卡的算计,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不顾性命地帮助他……聪明的人,弗克尔斯咋舌,他竟如此有自信,把一切算得这么准!
他从视角中看到有人走过来,阴影罩在他的脸上,他迅速抬起双眼。
他见过这个人,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大法师之塔的肖像存放室里。他的黑发束在脑后,法师的长袍罩在他削瘦的身体上,双手像大部分法师一样,习惯性地拢在袖子里,他的双眼黑得看不见底,唇角划出冰冷傲慢的弧度。
“费迩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上有些像申吟。
“您比我想象中活得更久嘛,骑士先生。”法师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他的袍子一样柔和。
“你想再给我补一下子吗,法师?”弗克尔斯说,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必在这里逞口舌之能,我从不喜欢干无聊事。”费迩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的,摆出一副绝望愤恨的姿态。“走吧,你留在这里会阻碍世界的正常运行。”
细鱼看着那个奇妙的人娄,没错,它最初感觉到的就是这个人,藏在金发躯壳的下面,一个黑暗而强大的灵魂。“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它问。
“是的。”法师简短地说,现在,他要花些时间消化这些知识,没空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看了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棕发男人,决定还是不花时间研究他的想法,“你该感激我还让你活着。”他说,然后他抬起右臂,做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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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预兆地,弗克尔斯掉进一片空旷中,身体像在不停的下坠……也许根本连身体都感觉不出来,只有一片极速转动的眩晕感——
他猛地张开眼睛,视线中是一片坠落星星的夜空,宁静得像铺展开来的天鹅纯。人界的天空,他眨眨眼腈,注意到自己躺在那里,仍保持着昏迷时的姿态,头顶的树叶已经褪去了那诡异的红色,在夜风下打着摆。杰林特正用树叶捧了一捧水来,看到他醒了过来,惊呼道,“光明之神在上,你再不醒我就要把你埋到土里了!”说完,法斯廷养尊处优的王子看看手中的树叶,为了避免自己的工作白做,一股脑儿把水全泼在弗克尔斯的脸上。
冰冷的河水激得后者整个跳起来,“见鬼,你在干嘛!”
他叫道,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跳起的动作利落矫健,哪有点受伤的样子。他迅速检查了一体,除了昨天臂上的意外划伤外没有一处伤口。
“没有伤口……”他喃喃地说,果然还是做梦吗?
杰林特丢掉手中的叫子,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睡太久迷糊了吗,表哥,梦里你的情敌砍你了?虽然不到一个小时,但也许这里的空气对大脑不好。”他做出结论。
“不到一个小时?”弗克尔斯重复,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离开了差不多一个月了!他怔怔地站着,他已经离开了那片奇妙的大陆,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存在,以及存在在那里,但它确实存在着,那里充斥着奇异的远古生物,拥有美得让人窒息的天空。
灵魂还没办法从那样的经历中返回,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一把破败不堪的剑正躺在他身边,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它,一把拿起来!
这确实是元素之剑,虽然它破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缺口,但确实是他在那片大陆里最亲密的兵器!他紧紧攥着它、摩挲它的剑柄,舍不得放开,像一松手它就会消失一样。
“你该来看看新进展,亲爱的表哥。”杰林特说,他拔开前面的灌木丛,正专注地看着那边的景象。
哎克尔斯凑过去,他注意到石墙仍然处于消失状态,但颜色却在迅速变得浓重,可以想象很快就会恢复成以前实体的样子。在那片划满咒符的地面上,凯洛斯的身体躺在那里,长发散落,可他手腕和脚踝上祭品的标志,已经消失了。
冒险在刚才结束了,一切都已经有了结果。
哎卡罗仍站在那里,表情有些不耐烦,身上同样穿着祭品的服装——大约是刚才换上的,弗克尔斯想起费迩卡的话,这个人想利用凯洛斯成为祭品后被吞噬的瞬间,进入温塔意识漩涡的深处——他身上的咒语大概就是这个作用,和凯洛斯灵魂的死亡紧紧相连,可是他没想到,凯洛斯消失之后,紧跟着他的,还有一个费迩卡。
所以大概正在为祭祀行为为何还没有结束而心焦,神克尔斯扬起唇角,他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人,另一个比他更强悍的疯子刚刚已经掠夺了他苦心经营、并希望得到的一切。
他为自己曾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吃醋而觉得好笑,现在想起以前的行为如此幼稚。至于费迩卡,他的眼中果然只有魔法,如果他肯做出退让,多半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他拨开树叶走过来,毫不介意地进入魔法阵,杰林特想拉住他,可是没有成功,只好紧张地看着,思量如果有危脸要不要冲过去。
哎克尔斯在凯洛斯面前蹲下,查看他的情况,黑发男人用略有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惊讶于他为什么还活着。
“你觉得奇怪吗,弗卡罗。”弗克尔斯柔声说。
那双异色的双眸冷冷地盯着他,“也许我被耍了。”他说,他的声音依然低沉,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了问题,可是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弗克尔斯佩服他现在仍能保持理智。
他看着红光下沉重的金发男子,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宁静的五官看上去柔和动人。为什么他还没醒?他伸手抚模他柔软的金发,可是还没有碰到,手便蓦地被抓住了。
哎卡罗异色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是柔和,“我一直想跟你说,别老那样盯着他,他是我的人,也许我不喜欢他,但不代表我希望你总用一副欲求不满的眼神盯着他。”
我就真的做得这么明显吗?弗克尔斯想,他收回自己的手,“他谁的也不是,恐怕以后……一切倒可能都变成他的。”
“什么意思?”弗卡罗说,他的声音蓦地紧张起来,在弗克尔斯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一把掐住凯洛斯的脖子,“我就知道,是他做了什么对吗?”
“你要干嘛!”弗咳尔斯叫道,试图让他放开,弗卡罗的手紧得像钢铁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圣兽族的异能,“我想我最好阻止他回来。”他冷森森地说,眼中只有阴影。
哎克尔斯迅速拔出他的剑,虽然它已经残破得不成形状了,弗卡罗一怔,他感到一股微弱力量加诸在自己的腕上,很轻,但是轻得让人毛骨悚然。他低下头,金发男子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已经张开,那里面有着一种混沌不清的深沉与邪恶。
哎克尔斯松了口气,接着他看到他的唇动了几下——这是一个法师所能做的最危险的动作,弗卡罗整个身子僵在那里,再也无法使出一分力气,下一秒,一道火墙般巨大的火刃从下面冲出,圣兽用尽全力后退了一步,因为无法控制半边的身躯,在跌了一跤后,也躲过了被劈成两半的命运。
被这次谋杀行为牵连的弗克尔斯迅速后退,还是被火焰烧焦了发尾。
“看上去我运气不错,嗯?漂亮的圣兽。”费迩卡柔声说,一边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他抬头看那片异于另一个世界黑天鹅绒般的夜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干了什么!”弗卡罗阴森森地说。
“只是个麻痹咒语,亲爱的,”费迩卡说,“以及一个炎系攻击咒语,我不喜欢被一个凶神恶煞的佣兵掐着脖子。”
哎卡罗一把拽住他的前谍,大吼道:“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弗克尔斯真为他大胆的动作冒冷汗,他全然不知道费迩卡现在可怕到什么地步。
“只是拿了些东西,弗卡罗,我难道看上去像站着不动,任由这么大块好处溜走的人吗?”另一个人说,“行了,别摆出这么副想杀人的表情,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已经没什么问题要解决了,”弗克尔斯说,“你回来了,完好无损,我博学的法师,这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我的骑士,我恐怕没法跟你解释清楚,”费迩卡说,“我得到了一个太古神祗全部的知识,以及一片附赠的大陆。”虽然现在他还无法完全取用温塔的力量,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哎卡罗一点也不甘心被冷落,本应成为祭品的家伙醒了过来,他便已意识到自己精心的计算泡了汤,现在从费迩卡口中证实,更是他让怒不可遏!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力量大得像要把它拧断,“你到底是谁!”他叫道,问出一直以来心里的疑问。
“很痛,弗卡罗。”金发男子柔声说,弗卡罗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难以呼吸,他痛苦地抓往衣襟半跪下来,那种压迫感终于减少了一些,法师在他身边跪下,抬起他的下巴,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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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他因为痛苦蹙紧的眉头,和眼中像要杀死他般的愤怒与憎恨,露出一个笑意:“乖乖的听话,圣兽,别再做无聊的反抗……”
对面异色的双瞳收缩了一下,他看到里面的绝望与痛苦,“我早该知道,死灵法师……”那个人低低说,闭上眼睛,他的呼吸紊乱而破碎,身体有些发抖。“你杀了我吧。”他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动。
他感到那人修长的手指毫无感情地描摹着他的面部,接着额角一阵刺痛,想必是流血了。费迩卡舌忝了舌忝指尖的血迹,露出一个微笑。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弗卡罗,我怎么会杀死你呢,你必须相信我,我们才能交谈,不是吗?”他柔声说。
哎卡罗瞪着他,“费迩卡,”他说,“我杀了你,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你就那么想死吗。”法师说,“不,我不会杀你,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别想着自杀什么的蠢事,我决定了把你的命先寄存在你身上,你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凑近他,那瞬间,弗克尔斯看到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佣兵头子眼中极度的恐惧,他一把推开费迩卡,大吼道:“滚!别碰我!”
费迩卡被推得打了个趔趄,弗克尔斯下意识扶住他,免得他摔倒,倒是弗卡罗因为力量太大,心神不稳,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法师冰冷的双眼,那些死灵法师都是这个样子,他们毫无感情,视别人的痛苦和生命为游戏,他脑中浮出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他只记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枯木,已经被无尽的死灵蒸干了所有的情感。
母亲的尸体被切成一段一段,泡在玻璃的容器里,苍白而肿胀,不像他温柔但是执著的母亲,而像是一堆腐败的坏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那些肉块里找到她的头部,一样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态,他恐惧地凑近它,猛地,那双眼睛张开了!
里面是用尽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
他吓得后退两步,一个干涩森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到了吗,弗卡罗,这才是最适合你们圣兽的形态。”
他曾在心里,把那个法师擅自看作是他的父亲。因为一直以来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太过可怕,毁了他和母亲的人生,让他们日夜受苦,却一副毫不介意、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别人的生命都是该被奉送到他面前的玩具,损坏或腻味了便随手丢弃,那种漠视比憎恨更不可忍受!
而这个法师不一样,他是母亲深爱着的人,是可以给她幸福的人!她不顾一切逃离宫廷,甚至抛下自己,也要到那个人的身边去,是一种被折磨得快要绝望时,近乎疯狂的执念。弗卡罗并不介意被抛弁,因为他很能理解,以保守着称的迪库尔是异族的地狱,她应该离开,她有权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而他也要离开,那时还是孩子的他在心里暗暗计划,母亲给了他那个男人居住的城市,他悄悄把它放在心底,他会去找他们,然后他们将得到平静,像所有正常的人类一样生活。
而当他历尽艰辛,到达他一直梦想的地方时,为他开门的男人一脸茫然。
——“你的母亲?我不知道,哦……有这么一回事,我想她已经死了,”他点点头,伸手抚模他的面孔,“你是那个流着一半迪库尔王族血统的圣兽?真是漂亮……我是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他茫然地跟着他进了门,男人总在忙着试验,并没有工大多理会他,可是看他的眼神总让他遍体生寒。
虽然仍有些现在想起来都想大笑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可弗卡罗并不是笨蛋,他利用法师睡觉的时间小心探查着他的宅邸,直到一天深夜,他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下室,然后,在那个阴冷的房间,看到了那恐怖的尸体!
不可原谅!他的脑中,那一刻,只有这么一句话在疯狂回响!
那之后的事是他比较乐意去偶尔回想的,他杀了那个死灵法师,烧了房子。他想干脆的死亡对母亲也比较好。然后他回到迪库尔,隐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别处可去,他想,在这世界上拥有尊严生活的方法,只有拿到权力而己。
他拒绝承认圣兽的血统,因为那只会让他成为可悲的猎物,虽然的确在某些咒于魔法的事情上帮了他大忙。他成为了迪库尔隐藏在暗处的棋子,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野心,他要取得至高的权力,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母亲那样悲惨的存在!
他瞪着眼前的法师,他很俊美,可是眼中冰冷的光芒他绝不会看错,他无意识地后退,他绝不能容许——
费迩卡站稳身体,看着一脸恐惧的弗卡罗,不知道他怎么吓成这个样子。不过他也不大在意,他做了个手势,“既然你不肯合作,那我只好采取一些措施。”
他念动咒语,熟悉的发音让弗卡罗打了个激灵,他大叫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不要用那个!”
费迩卡停下动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弗克尔斯看了看不停发抖的弗卡罗,这样的恐惧反应实在和印象中相差太大,他小声问:“你刚才要对他用什么?”
“只是一个控制咒。”费迩卡说,“圣兽一族的魔抗能力很强,但就是特别吃这个咒语。”
“它很糟糕吗?”弗克尔斯说,又看了一眼弗卡罗。
“哦,也不能说特别糟,但吃过它亏的人都很怕它,”费迩卡说,“它能彻底控制你的心神,你再也无法独自思考,如果施咒者不帮你解开的话,就永远是一个傀儡。如果有幸被解除,人生也很可能会长时间处于痛苦之中。”
“我能问一下,你干了什么把我的团长吓成这个样子?”
杰林特说,从灌水丛里走出来,看上去是确定了这里没有危险。
“只是一个控制魔法。”弗克尔斯说,拣了最不重要的那个回答。
“那可不得了,团长讨厌控制魔法,”杰林特说,“他以前因为老和法师过不去,被下过一个,结果……”
“杰林特!”弗卡罗恶狠狠地说,虽然到了这地步仍是气势不减,“你还没跟我解释那个该死的法师叫你‘公主’是怎么一回事呢!”
杰林特叹了口气,终于被询问起这个麻烦的问题,“你肯定是幻听了。”他说。
哎卡罗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费迩卡作出询问,可是又生硬地转回来,这一瞬间他注意到法师沉默地看着树林深处,有些烦躁地皱着眉,双眼的焦距有些分散,像在专注着另一件事。
——刚回到这个世界,他就听暗精灵正喋喋不休地说着着关于“你死到哪里去了,如果你想追求你那些伟大又无聊的理想,请记得不要连累别人”,以及“听着,你不能把那只圣兽独吞,见者有份,费迩卡,我警告你——”之类的话。
“闭嘴,迪安!”法师不耐烦地说,“实际上我没有连累你任何事,倒是你,你想把大陆毁掉吗!”
他把目光转向弗克尔斯,“也许你该回圣凯提卡兰了,不然你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精灵军队已经兵临圣凯提卡兰的城下。”
这个炸弹让所有人愣在那里,实际上这更像游吟诗人嘴说出来的内容!
圣凯提卡兰的南方与精灵的国度接壤,而后者一向是奉行锁国政策,那个魔法国度的国民从属于他们种族的习性,不喜欢改变,也对战争毫无兴趣,可现在……他随他们出现在圣凯提卡兰的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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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我们和精灵的关系一向和平,为什么会……”
哎克尔斯说,不明白离开了几天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转折。
“他们的圣物丢了,精灵在这方面很保守。”费迩卡说。
“他们丢了圣物找我们干什么!”弗克尔斯叫道,“圣凯提卡兰又不兼职负责精灵们的治安!”
“显然他们认为是你们的人偷了他们的圣物。”费迩卡说。
哎克尔斯捂着额头,一时间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杰林特同情地看着他,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这里有谁……认识精灵吗?我们必须解释一下,能安排私下见见精灵王之类……”弗克尔斯说,精灵们不喜欢到外界旅行,关于他们的传说一直都很神秘。“法师,我记得你认识一个精灵——”
“得了吧,那种生物被称为精灵会破坏种族系谱的。”费迩卡说,“而且精灵们恐怕比恨人类还恨他。”
“也许他们愿意谈判,真该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弗克尔斯说,瞪着弗卡罗,后者做了个无辜的手势,“不要随便迁怒于人,老兄。我是喜欢嫁祸,但你得知道我最近根本没有时间。”
“我也没有,法斯廷做这种事毫无利益。”杰林特说。
“是迪安。”费迩卡说。弗克尔斯转头看着他,法师漠然地看着他,只像在陈述一个事情。
“你的那个精灵朋友?”弗克尔斯说。
费迩卡哼了一声,“朋友?如果你的通用语很差,也请不要找最恶心的那个词放在我们身上。”
“他干了什么?”另一个人问。
“偷东西。”费迩卡不感兴趣地说,这该死的精灵,难道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杰林特突然抬起头,“什么声音?”他问。
另外几个人警戒地静下来,细细倾听。在凌晨宁谧的黑暗中,空中隐隐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大……
“龙——”杰林特大叫道。翅膀拍击的声音大得像有鼓擂在耳边。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像一座飞行的要塞,它有着优美强壮的身形,巨大翅膀张开,完全遮蔽了月神柔和的光线。可是它比月光更优雅,它落了下来,加杂着强劲的罡风,压碎了无数不够强壮的树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只想快点过去。”费迩卡说。[fanjian]
哎卡罗紧盯着那个巨大的远古王者,眼睛一瞬也不曾移开,他的声线紧绷,“这就是……你的龙……?”
巨龙已经停稳,费迩卡走过去,一边艰难地试图爬上去,一边不耐烦地向几个人说,“你们要不要上来?这里可没有任何更快的交通工具了!”
“那个……我们可以坐上这东西吗?”弗克尔斯说,不大确定。
杰林特愣了几秒,一刻不停地冲过去,动作莽撞的像个小孩子,手脚并用地试图爬上去,脸庞因为兴奋在月光下似乎都能发光。
哎克尔斯怔怔看着龙背上的人,即使在被死亡笼罩的环境下他的金发依然灿烂,像能刺破一切阴霾,他的身形挺拔而优雅,站在巨龙上,眼中有着傲视一切的高贵光明之神的勇者……即使知道他不是,可他真是俊美得让人心醉。
他吞吞口水走过去,感到确些紧张,那庞然大物太有压迫感,它的一只眼睛足有窗户般大,人类在这种古老生物面前显得极为渺小,他再一次想到传说中的屠龙勇士们,需要怎样的技巧和勇气?那是人类中最顶尖的一群!
杰林特已经爬上龙背,伸手把弗克尔斯拉上来,脚下的鳞片比大理石的路面还要坚硬,从小肮到后背慢慢变大,最大的三只手掌还盖不过来。
“弗卡罗,”费迩卡说,佣兵头子阴沉着脸走过来,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会服从他所有的要求,只为躲避那个控制咒,因为他曾有过那种感觉,当你拥有自主意志,即使机率再小,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复仇,而被控制后,连百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了。
费迩卡没等他的乘客们站稳,念了一句咒语,一瞬间失重的感觉传来,弗克尔斯条件反射地抓住他,身体猛地失去重心,接着,他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天上。
这就是……他看到的景象吗?
斑空的风打在身上有些疼痛,空气稀薄而清冷,地面缩小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小方格,他们待在如此高的地方,没有人比翼,无需人陪伴,只有极度的孤独,和身下庞然大物拍击翅膀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独自待在高空的,他吸了口气,那一定是某种极度的自由和孤独吧!
冷风突然消失了,费迩卡念了一个咒语,屏蔽了冰冷的晨风,然后径自在龙背上坐下。“我倒是更喜欢吹风的感觉。”弗卡罗说。
“但我不想陪你一起感冒。”费迩卡说,“明天早晨就会到可怜的提拉城了,各位剑士,请离我远点儿,不然我会直接让你们离开龙背。”说完,他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他迅速开始解读脑中大量的知识,这可能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而他不想浪费任何一秒。他觉得自己像是守着巨大宝藏的穷人,急切得不可自抑。
哎克尔斯本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带他们去被围困的城池——他可不觉得他是会为精灵收拾烂摊子的那种人,可是那人浑身散发着法师式拒绝打扰的气息,他也就闭紧嘴巴。费迩卡想安静的时候,惹恼他并不是个好主意。
斑空中一时陷入寂静。杰林特眼睛张得大大的,看着那飞快掠过的地界,脚下的一切渺小而微弱,高空中有一种强烈的自由感与力量感。把一切俗世的羁绊踏于脚下的感觉如此美妙,他想,转头看那个浑身散发着拒绝却宁谧气息的金发男子,他的世界让人向往。
但那不是她的。她叹了口气,她是这大千俗世的一员,但她一样有绝对要握入手中的东西。
哎卡罗躺在龙背上,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天空。身边的金发男子乖着眼睛,自成一个世界,他的眼神静谧专注得仿佛这世界毁灭也没关系。他转过脸,这会儿他不想再去想那些事,只想闭上眼睛,在这宁静中,好好睡上一觉。
第十五章
早晨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提拉城,圣凯提卡兰边境的要塞,和精灵的土地直接接壤。
“我都不知道,传说中淡泊懒散的精灵军军容如此齐整。”弗克尔斯感叹,从龙背上往下看去,只能看到那些军队组成的整齐方格,看到天空庞然大物的影子掠过,虽然惊讶,却没有混乱。
“这可真神气,”杰林特叫道,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乘着龙从万军上方飞过!”
费迩卡计算了一下位置,命令他的龙开始下降,下面传来一阵阵惊呼。
“那是什么!”
“好,好像下来了……箭,弓箭手——”
“龙!那是龙!”
“怎么可能会有龙——”
“光明之神在上,是国王陛下!”
最后的声音几乎激动得吐字不清,银龙优雅地打了旋,让下面的渺小生物把广场让出来,然后把它巨大的身体落在了大广场上,那里早已一个人不剩,被朝阳照耀得一片金红。
一些人正在探头探脑地看向这边,费迩卡站起来,他挺拔的身形被阳光镶上光圈,一头灿烂得金发仿佛造物加诸的冠冕,之下俊秀至极的脸孔让人难以直视,也许只会有拜倒的冲动。
杰林特惊叹地看着他,确实是天生当被崇拜者的好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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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国王陛下!”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接着,周围迅速沸腾越来,杰林特惊讶于周围竟躲藏了这么多人。
“国王陛下骑着龙回来了!”
“国王陛下!圣凯提卡兰的救世主——”
“光明之神的转世,拯救大陆的勇者!柄王陛下回来了!”
其他的几人完全被忽视,一行大约是提拉城的官兵迎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扬溢着狂喜,紧盯着俊美的金发男人,兴奋得连手指尖都在打颤!
在精灵军临城下之际,那被神召唤、乘龙飞走的国王陛下回来了,乘坐着巨大的银龙,那头仿佛可以照亮一切黑暗的金发再次出现在了圣凯提卡兰,卫队长紧盯着那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相貌,他只听过他的传说,当看到他时,他发现国王陛下比传说中更加俊美与神圣,在这圣光的照耀下让他呼吸困难。
哎克尔斯直到身边的军官试探着叫了一声“司令大人”时,才确定自己没有隐形。
费迩卡理也没理士兵们的招呼,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径自向前走去,前面自动让开一条通路,人们欢欣狂呼着,迎接他们救世主的回来。
杰林特跟在他身后,把玩着手中的花瓣——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那么快找到了这种东西——自语道:“哇哦,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神的待遇了。”
费迩卡一声不吭,弗克尔斯很少看到他这么矫健快速的步伐,他的步子大都是轻柔淡定的,现在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待办,但这给予了民众一种国王陛下潇洒和神勇的印象。
哎克尔斯想问问他要到哪里去,可是现在的气氛太可怕,让他难以上前一步,而且他估计他说话再大声他也不一定能听到,街道两侧的门全都被打开了,街道上不知道何时也挤满了国民,像被强力磁铁聚集一样迅速。
他们狂热地呼喊着“陛下回来了”、“大陆的救世主”之类的句子,声嘶力竭,这让他们像走在一锅沸腾的粥中一般,让人的情绪不可避免地激动而狂热,这就是群体的力量,弗克尔斯咋舌地想,这曾是他一手策划的骗局,人民渴望救世主,而到最后,他也无可自制地陷入其中。
声音直冲天际,并向更远的地方传去,圣凯提卡兰的救世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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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迩卡轻车熟路地来到提拉最高的塔楼,他并没来过这里,可是他感觉得到,那个混蛋就躲在这里。
他走进长廊,弗克尔斯大约也猜到了他要干嘛,命令士兵候在外面,虽然人民很不愿意眼中失去那抹“照亮黑暗”的身影,可对他的话却也是毫不犹豫地言听计从。
当弗克尔斯走进塔楼里时,外面的欢呼犹在耳际,让他有些耳鸣(旁边的杰林特正在挖着耳朵试听力),他看着费迩卡越发不耐烦的表情,知道他已经烦躁到了极点,且不说法师本来就讨厌嘈杂,他对这个位子更是厌恶至极。
他看了一眼弗卡罗,那个人冷着脸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不是好主意——他可不觉得这家伙是安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费迩卡一定要带着他——凯洛斯的号召力在这些天又有所上升,民众造神的能力有叫比王室更强。
费迩卡停下脚步,他要找的人已经出现了,显然他之前一直躲在塔楼里,心灵上的联系也让迪安知道他的老同学已经来到了这里——光是外面的欢呼就足以提醒他了。
精灵站在那里,他使用了一个拟态法术,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人类,可是弗克尔斯清楚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紫眸中的高傲与精明,此时正紧盯着费迩卡。
“我的老朋友,”精灵柔声说,“你的魅力真让人吃惊,我猜连洞挖得最深的耗子都能被吵得跳起来。”
“哦,他们不是你引来的吗,站在城外,队形整齐,”费迩卡嘲讽道,“他们大概不知道想把你引出来,只要在鱼杆上吊块能量石就可以了。”
“我可不想和你吵架,毕竟我还要仰仗你赶走那些老鼠不是吗,伟大的救世主?”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把你交出去,告诉他们圣凯提卡兰从不包庇小偷,也许他们会同意把你永远禁锢在罪人之塔,而不是要了你的小命。”
“实际上我只是拿了本卷轴,我以为书是留着看,而不是膜拜的,知识共享。”精灵厚颜无耻地说,“他们老跟守贞操一样守着那本从未被翻开的书可不好,我从不知道精灵们有喜欢当老处女的倾向。”
哎克尔斯从没见过说话这么轻佻的精灵,印象中他们总是优雅美丽,但想到一个光明阵营的种族也居然披上灰袍,性格方面也可想而知。
“你拿了‘未知之书’?”弗卡罗说,“真是个杰作,怪不得那些精灵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式!”
迪安没理会他的话,他的注意力已好完全被那只圣兽吸引,他脚步轻柔地走过去,弗卡罗冷森森地看着他,那些法师从走路方式到眼神,都让他厌恶透顶。
“你把他带回来了,老对头,他真让人惊讶……”他嗅到他额角伤口溢血的血腥味,着迷地伸出手,“他可真漂亮……”
要打发这么一群人实在是麻烦透顶,但他可不想因为那个愚蠢的精灵而莫名其妙地把命搭上。
他的手伸到一半,手腕被另一个人紧紧抓住,金发男子冷冷地看着他,“他是我的。”
迪安慢慢收回手,不满地看了他的同学一眼。“吝啬可不是项美德,老兄。”
“还好我没准备去当牧师。”费迩卡说,警惕地看着他,以防任何不轨举动。
“好吧,好吧,”迪安一脸无趣地说,“接着我们要干什么,小气的国王陛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把你交给精灵。”费迩卡理所当然地说。
哎卡罗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本来盘算着要是这个该死的法师敢靠近他,就要好好给他个教训,虽然他并没有把握打赢他,但那绝不代表他会容许他的侮辱。
迪安因为费迩卡的话眯起眼睛他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老朋友的玩笑,实际上他们从不是朋友,顶多只能说是个匹配得起彼此的对手。费迩卡恶劣的性格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清楚,这个人对魔法以外的事物的无视程度让人吃惊,有时他想,对他来说,世界上大约只有对修习魔法有帮助或没有帮助的两类东西而已。
“好吧,如果你不怕我自杀的话,”他威胁道,虽然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威胁有点没品,“到时你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会自杀?”费迩卡嘲讽地哼了一声,“我可不觉得你有这样的情操,当然也许你在圣凯提卡兰待久了,被那些蠢货传染了骑士道也不一定。”
“如果我是你,就知道要慎重点说话,”精灵继续威胁,“二十年前他们把我赶出底绿比斯,我发誓再不踏入那里一步,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尸体待在那让人恶心的鬼地方!”
“我以为精灵都比较恋家,你该感谢我让你成为第一个能死在家乡的暗精灵。”费迩卡嘲讽,“我凭什么要帮你,这对我没半点好处。”
“我从不知道你是个这么会拐弯抹角的人,费迩卡,好处?我只想看看他们的宝贝里写着什么,好奇心是项美德。也许你同样好奇?我可不像你那么吝啬。”
“我完全可以杀了你,再拿到那本书。”
“然后告诉他们你捉到了我,可我身上根本没有书?”迪安翻翻白眼,“你和那些政客学得还真像啊,费迩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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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个骑士,就为这样严重的侮辱要求决斗了,迪安。”另一个法师哼了一声,“不过,你会留下的,即使你什么忙也帮不上。”
“等一下,是会带来一堆麻烦吧!”杰林特插进来,“你难道要为一个小偷和精灵们打仗吗?”
费迩卡转过头,这才想起其他几个人,“我该介绍一下,”他无所谓地说,“这是迪安·蓝凯斯法尔。”
“见鬼,别把那个恶心的姓氏加在后面!”迪安皱起眉,他本来想反驳一下关于“小偷”的论调,但自己名字后的字符串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哎卡罗异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是精灵贵旌的姓氏。”
“而且是三大姓氏之一。”弗克尔斯说,打量这个死灵法师,如果他真是蓝凯斯法尔家的人,简直是精灵族最大的丑闻之一了。
“那是一个继承人总是像苍蝇被馊掉的食物吸引一样,对人类情有独钟的家族。”迪安嘲讽地说,“别提他们了,一想到和那些蠢货同族我都会起鸡皮疙瘩。”——他的祖父无药可救地爱上一个人类女子,他的母亲则喜欢上了一个人类佣兵,总之他在底绿比斯算是尝够了所谓“异族”的苦头,而大概是因为他流着精灵贵族血统的关系,虽然只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外貌却更像个半精灵,以至于人类也对他冷眼相加。
“你可不该把救命之恩推得那么干挣,”费迩卡嘲弄道,“如果不是蓝凯斯法尔家的血,你连精灵圣殿的第一道门都进不去。”
“那种东西被我利用是看得起它,”迪安继续恬不知耻地说,“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也不关心,重要的只有魔法而已。也许我们该找个地方安静待着,研究一下有趣的课题了。去你住的地方怎么样,那个盒子的蜡封用的是古咒语。”
“原来这就是精灵不吝啬的理由——要我帮你解开封印。”费迩卡说,“圣凯提卡兰的图书馆就很好,我没见过比它们把古典籍保持得更好的地方了。”
“等一下,”杰林特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不能和精灵战争,那会把一切弄得一塌糊涂。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费迩卡兴趣缺缺地看了她一眼,“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小姐。”
另一个死灵法师毫无诚意地做了个“愿神保佑你们吧”的祈祷手势,“请向外头那些正义的精灵军带去我的问候,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难吃的饭菜,以及厨子们自恋的态度。”
“我们不能收留他。”弗克尔斯说,他用的是陈述的语调,“这会引发和精灵的大战。”
“即使我离开,老兄,还是会打起来。”精灵得意地说,“因为你们证明不了我是离开了而不是被你们谋财害命了。”
费迩卡转头看他,像很多年前一样,在暗精灵的眼中,看到了对他的同胞们无法抑制的恨意。
他垂下眼睛,他从不想去干涉他的私事,但他不能容许这愚蠢的憎恨影响到自己。“关于你那贫乏的古代语言,提卡的古博物馆保管着一本《古语解读》,可以供你参考。”法师说。
“你的脑袋像大陆图书馆的活字典,也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迪安说,“你的骑士们一个个表情像想砍了我。”
“我可没说圣凯提卡兰会参与分赃,”费迩卡说,“我只是担心你弄不开盒子,愚蠢到丢个火球过去,把它当柴火烧。”
“没想到你对我歧视到这个地步,真令人伤心。”迪安说,“你不去?那么,是什么让你突发善心收留我?”
“因为我赶不走你,”费迩卡说,“而且你说的没错,我并不怎么放心把你交给精灵。再说无论你们哪一方得益,和我都没有关系,但你至少不像精灵那么讨厌。”
“等一下,这样会引发战争——”弗克尔嘶叫出来,费迩卡做了个随便你的手势,“那你就抓住他交给精灵好了。”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哎克尔斯看了眼那个做了一副“有胆子你碰我看看”表情的精灵法师,“别那么瞪我,你知道,我可以让你的亲戚们来抓你,”他说,忽略精灵一瞬间变得怒气冲冲的眼神,转身去追费迩卡。
“你去哪里?”
“换件衣服。”法师说。
“也许你是为了迪安回来的,但是……谢谢你能再一次回到这个国度。”弗克尔斯说。
“你的麻烦很大,弗克尔斯,你们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精灵不会相信人类。”费迩卡说,“也许我帮得上忙,但我不会那么做的。”
哎克尔斯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做什么……但你出现在这里已经很好了,精灵们信奉光明之神,你会让他们三思后再决定怎么做的。”
“也许吧,”费迩卡说,他停了一下,“你的剑。”
哎克尔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剑柄,他腰间放的是那把破破烂烂的元素之剑,他一直舍不得丢掉。
费迩卡拿起它,查看了一下剑锋,“伸手。”他说。弗克尔斯伸出手,法师一剑划过他的手臂,动作居然还很利落——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上残留记忆的关系。弗克尔斯的右臂被划了一个不轻不重的伤口,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杰林特惊呼一声,“天哪,你们这是在干嘛!”
费迩卡拿起剑,他注意到弗克尔斯眼中没有任何疑惑和责备,他垂下眼睛,“元素之剑可以自我冶炼。”
“细鱼似乎说过。”弗克尔斯说,然后他张大眼睛,剑锋上的鲜血变成了另一种红宝石般发光的物质,它们缓缓流动着,像是拥有生命,接着它们带动整把剑的红光一起流动,形成一个循环。
里头噼哩啪啦的声音变得越发强烈,像在煅烧什么东西,费迩卡把剑给他,弗克尔斯接过来,感到它像变成了个拥有炽烈生命力的活物,正跳动和修复着。
红光流过之后,剑身光洁如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弗卡罗轻声惊叹,“天哪,是元素之剑!”
哎克尔斯兴奋得手都有些抖,他用力拿稳手中的剑,心中有一种仿佛老友复生般的喜悦。“谢谢,我都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不知道,那就最好多了解一下你的剑,让它在一个白痴手里一直这么破破烂烂下去,也未免太可怜了。”法师哼了一声,弗克尔斯老实地点点头,这些天的课程似乎让他养成了唯命是从的习惯。
“嘿,前面那位小姐,你看上去像个好人,”精灵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能赏脸告诉我一下那个该死的图书馆在哪里吗?”
几个人同时回头看他,法师一脸无辜,杰林特捂住额头,“天哪,我讨厌死这些上位法师了!”
哎卡罗迅速记起之前几乎被自己忽略的事,“昨天时费迩卡叫你‘公主’,杰林特,也许你该解释一下。”
杰林特在危险人物的逼视下脸色有些苍白,弗克尔斯想了一下,做恍然大悟状丢下一个重型炸弹,“我上次和舅母聊天时,有侍者来汇报你……怀孕了?!”
杰林特瞪着他,费迩卡低声说:“是凯洛斯的孩子吗?”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虽然外面呼声震天,可是精灵觉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自己的话肯定引发了某个大事件,决定还是悄悄溜走,去研究他的魔法书好了。
杰林特申吟一声,捂着额头,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墙上,摆摆手,“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请当我不存在,被时空裂缝吞了或是被用任意门转移走了,你们继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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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弗卡罗叫道,“是和凯洛斯还是——”
“凯洛斯!”弗克尔斯咒骂,“那混蛋死了还不消停,居然勾搭上——真是见鬼,是什么时候的事,杰林特!”
“这可不能怪我,”杰林特申吟,“都是因为你让他去服侍什么该死的死灵法师,对不起,我不是说你,那个……费迩卡?”她说,发生这么多事后她还猜不出他的身份才是傻瓜。“谁被派去干这种事都会不满,他只是……”
她做了个手势,“解除一下压力。”
哎卡罗的手下意识地放在腰间,注意到那里没有剑时只是攥紧拳头,死死盯着这个欺骗了他数年的女人。
“你是白痴吗!”弗克尔斯叫道,“你是法斯延的王储,你怎么能——”
“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国王!他妈的圣凯提卡兰的国王为什么会在弗卡罗下面跑腿!”杰林特怒气冲冲地叫回去,“你们管不好自己的王子不要怪到我头上,我只是找找乐子罢了!”
哎卡罗冷森森地开口,“很好,不知道法斯廷的人民知道他们根本没有王子,而只有一位公主时会是什么表情,杰林特,也许你有幸尝尝被自己国家背叛的滋味了!”他恨恨地说。
——法斯廷虽然毫无扩张野心,可他们实在太有钱了,放在那里让人不放心,更何况他们和圣凯提卡兰的王室关系相当不错,出点乱子对迪库尔有利无害。
“不,不,什么也不会发生,”弗克尔斯突然说,像是想起了什么,“杰林特,你可以成为圣凯提卡兰的王后,你和我们的陛下将是神所指定的姻缘,并有了神赐的孩子。这类的传说并不少,像传说中的神圣王与蒂斯皇后,而你也将成为传说,公主殿下。”
“我不要和一个死灵法师结婚……”杰林特说,瞟了一眼费迩卡,这个人的世界虽然很吸引人,可是明显和她的世界不处于同一位置。
“他也不想和你结。”弗克尔斯说,“你可以继续回去统治你的法斯廷,神意如此,它可以帮助你的国家很快通过关于女王的宪法。”他紧盯着他的表弟……确切地说是表妹才对,想不到乱七八糟的圣凯提卡兰竟然突然冒出这么件好事来。
哎卡罗危险地看着他,“显然,弗克尔斯,你拥有相当敏锐的政治嗅觉。”
杰林特脑中快速盘算着这桩婚姻的利益,她一点也不觉得费迩卡有什么入主圣凯提卡兰当国王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王位将会悬空。占领它的是光明勇者,任谁也不能忽视的盛名,也是为战乱所苦的人民的信仰所在,若是寻常人绝对拿不下这个王座。
如果她能借用梅莎莱斯的神旨入主圣凯提卡兰的话,法斯廷的贵族们必然不会与她作对——他们恨不得多沾上点儿“光明之神”的荣光呢,她甚至有可能因此成为民族英雄!至于民众,她可不觉得他们聪明到能看清真相的地步。
“很好,成交。”她严肃地看着弗克尔斯,没有意外的话,那个金发美人当不了几天国王就要走人了,去研究他那堆魔法卷轴什么的,圣凯提卡兰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当然,在此之前她亲爱的表哥还是个大阻碍。
“听上去真是很不错,”弗卡罗冷森森地说,“也许你们忘了问我的意思?”
“也许你忘了,现在你还没有表达意愿的权力,圣兽。”费迩卡说。
哎卡罗恶狠狠地看着他,法师摆了下于,“现在你暂时自由了,直到你和我一起离开。”
“我不能和你——”弗卡罗说,法师冰冷的眼神让他安静下来。
“哦,那么就祈祷我改主意吧。”费迩卡说,转身向前走去。
丙然,还是要离开的吧……弗克尔斯想,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仍是一贯的轻柔,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棕发男子怔怔看着走廊前方的一线光明,好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十六章
即使再留恋,弗克尔斯也得回到他所属的世界里去。这里不是那片虚幻的大地,一大堆问题堆在眼前,那里有他热爱和发誓保护的人们。
“好吧,现在那些法师们显然只肯待在书本里不出来了,”他坐在会议桌边,对面是另外两个人,“我们该商量一下该怎么办,战斗一触即发,那边说,要是我们不在三天之内交出那个精灵,他们就不客气了。”
“可是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不肯放人,我看他对那本古籍还挺有兴趣的。”杰林特哼了一声,昨晚的时候,费迩卡去看迪安的进度如何,两人互相冷嘲热讽了一番后,另一个法师终于忍不住留下来帮他进行古语的解密活动。“精灵们咄咄逼人,那是因为你们圣凯提卡兰现在好欺负。”她申明重点。
“是我们的圣凯提卡兰,别忘了我们坐在一条船上。”弗克尔斯说,“现在唯一能干的事,杰林特,去找个梳妆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虽然我不太能想象那样子——然后和我们的陛下手拉手到广场走一圈,皆大欢喜。精灵也许会为此退兵,他们已经在犹豫了,光明之神的圣光没有比在他们的国度贯彻得更彻底了。”
“如果没记错,法斯廷的贵族会议是三个月后。”弗卡罗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自己这个“内定药材”找来,“而你们的国家里还不承认女王的存在。”
“正好有三个月给他们‘慎重考虑’承认我,”杰林特毫不紧张地说,“这是天降良机。好啦,现在开始叫我杰林娜。”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不能让你们的议会以为你欺骗了他们……”弗克尔斯说。
杰林娜笑出来,“亲爱的表哥,不要把我们的国民想象得像那些迪库尔僵尸一样一本正经,他们是听着猎奇小说长大的。你看,首先,让他们相信我们有什么苦哀,我们可以找个流行小说家来编个故事,我善良又苦命的母亲因为被人陷害,为了保护全族的性命,只好把她美丽的小女儿化妆成一个王子,她历经苦难,苦苦支撑,终于熬到她长大。这时她的女儿遇到了英俊伟大的救世主,他们彼此相爱,她成为他的伴侣,经过神的认可,终于成为传说中的女王……我们的国民会乐疯的,他们从不追求真实性。不是吗,事实是娱乐的大敌。”
她把玩着腰间镶着宝石的匕首,一副悠闲的贵族架式。
“知道一天之内谣言传成什么样子了吗,自从你向外宣布我是个女人,而且是你们未来的王后时,他们居然都看见我穿着长裙,长得像天使,和他们英俊的国王手牵着手从银龙上走下来了。”她指指对面的两个男人,“你们两个则隐形了。”
“没人关心事实。”弗卡罗翘起唇角,“民众的崇拜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像天灾一样不可制止。”——真是可笑,一个邪恶的死灵法师!他皱起眉,费迩卡之前说的话仍让他心烦意乱,他可不想丢下所有的一切,陪他到某个深山老林里去做备用药材!
“因为还没有别的娱乐让他们分散注意力嘛!”杰林娜笑嘻嘻地说,丝毫不理解他的痛苦,“好啦,你最好明天能让你们的国王陛下陪我到广场上兜一圈,这样如果真要打仗我才有把握调动法斯廷的兵力。至于你,我亲爱的团长,你有全大陆最好的军队,告诉外界你被光明勇者的个人魁力所折服——勇者跟前总需要有跟班的——现在迪库尔和圣凯提卡兰是联盟,这样一来和几乎整个人类种族对抗,精灵们会退兵的,他们又不是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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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凑近表情不以为然的弗卡罗,“行啦,别装了弗卡罗,你调用温塔的力量时用的,根本没有一个是战羽的人,你用的是迪库尔军,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你们的国王的。现在你失败了,老兄,你将失去你父亲大人的信任!但是,我可以让你再次把你的国家握在手里!想清楚,命运之神可从不给人两次机会。”
“相信你还不如相信一只狐狸,杰林特。”弗卡罗哼了一声,他还是习惯以前那个名字,主要是要把对这个人的印象扭转到一个女人身上实在太困难了。“还有,别跟我说那些,因为没有用处,我当然可以动用战羽的兵力,但现在恐怕我没有‘表达意愿的权利’了!”
“费迩卡老盯着你到底想干嘛?”弗克尔斯说。
“干嘛?!”弗卡罗叫道,“拿我去炼药!”
哎克尔斯闭上嘴巴,弗卡罗犹在怒气冲冲,他觉得自己以前为他们的关系吃醋愚蠢透顶,拿去炼药……的确是费迩卡会干的事。
“那个,也许我可以去找他谈谈。”他干巴巴地说,弗卡岁冷哼一声,一点也不相信他会取得什么成效。
“打个比方,弗卡罗,如果费迩卡不抓你去炼药了,你会考虑加入这个联盟吗?得到圣凯提卡兰和法斯廷的支持,迪库尔国王的宝座早晚是你的。”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又凭什么要相信这个该死的比方?”
杰林娜叹了口气,“第一个问题,因为我虽然不是慈善家,但也没精力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而我偶尔会做些于已于人都有利的事。你有军队,利益决定一切,团长,别跟我扯你曾想杀了我的鬼话,我是个王储,于国家无利的事我忘得很快。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只是随便问问。”她耸肩,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哎卡罗恶狠狠地看着她,这里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死活,倒是有一群幸灾乐祸的家伙,唯一让他们帮助他的办法就是利益。利益,他一直致力的目标,他不该为此觉得不快。
“如果你们能让我留下来的话。”他说,异色的双眼扫视他们,撇开这一点,杰林特的提议相当可行,这次圣凯提卡兰光明之神骑龙归求,并且带回了他的王妃、甚至继承了王者血脉的孩子,再加上温塔的力量,他的名望和王位像被焊在了那里一样不可动摇。
迪库尔不同,因为死灵法术的事民心大损,战败更让它的经济遭到了致命的打击。没错,法斯廷一直在算计着呢,虽然现在被她反利用,只是因为某种意料外的原因自己成了受益者。
“我们可以试试。”弗克尔斯不确定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顺利留下来了……”
“你不用加那么多如果!”弗卡罗怒气冲冲地说,弗克尔斯耸肩,“我们会公开你的身世——当然这里同样需要添油加醋——打着代光明之神清理迪库尔黑暗势力的名声,夺取王位,反正你有迪库尔家的血统,而我们两国会表示支持你。”——他相当擅长这些。
“洗清迪库尔的污名,坐上王位,你们的人民也会很高兴的,至少不用在大陆各地遭人白眼。”杰林娜放柔声音,“而且,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说了我没得选择。”弗卡罗喃喃地说,“只要别让我被那个死灵法师……该死的!”他用力一脚踹在桌脚上,发出巨大的声音,他的盟友们同情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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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费迩卡从书本里叫出来实在是一件相当不人道的事,早些时候,当他有能力强迫他的时候,他把他从图书馆里拉出来,那个人的脸上的表情总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十分残怨、以及危险的事。
现在他并不大愿意回忆以前的事,弗克尔斯站在图书馆的门前看着费迩卡,那个人正在专注地盯着那本书,把全部的灵魂投入到另一个世界里,没有哪怕一个指头停留在现实世界。
那时他翻书的动作,每一丝发丝的拂动,总会让弗克尔斯呆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有如此的魅力,仿佛从他的每个毛孔里钻出来的东西,像个耀眼的发光体,能紧紧吸住人的视线不放。
他……一点也不想把他从书本里叫出来,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放开他,一点也不想。可他的执念只会让他感到厌烦甚至伤害到他而已。
迪安艰难地抱着一摞书从后面走出来,一边说着,“圣凯提卡兰不愧是大陆最古老的国家,到处是古董……啊,司令大人,您是来这里叫早饭还是晚饭?”他往窗外看看,做出结论,“哦,是午饭。”
“把那个《古咒语词根》递给我好吗,迪安。”费迩卡头也不抬,“那里应该有些古咒讯的简化版……天哪,那些白痴把这些句子简化得乱七八糟,活像被一只疯老鼠搅过的面团!”
迪安利落地翻出一本黑皮书丢到他面前,费迩卡随手接过来翻开,查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弗克尔斯艰难地开口,“我想和你谈一谈,费迩卡。”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先在这时候聊天。”迪安说,在费迩卡对面坐下来,翻开一本夹着书签的《风系古咒语原理》,“如果你是叫我们吃饭那把餐盘端过来就行了。”
“不是吃饭,”弗克尔斯干巴巴地说,“我得和你谈谈,费迩卡。”
迪安露出失望的表情,“可现在已经是吃饭时间了,你该顺便把餐盘端进来。”他理所当然地说,一边翻动书页。
哎克尔斯走过去,本来想把手放在费迩卡的书上,但考虑了—下还是放弃,只是用指头敲了敲木桌,“费迩卡,这件事很重要,你至少得听一听。”
费迩卡吸了口气,显然他在试图控制情绪,弗克尔斯不知道他努力压抑的,是不是叫一道雷把自己这个噪声源轰成焦炭的冲动。
“走开!”法师烦躁地说。
“你明天得和杰林娜结婚。”他快速说,这句话倒是把精灵从书本里拉了出来,张大眼睛看着他。
“只是一起去婚姻女神的神殿走一圈儿,”弗克尔斯不自在地说,“确认一下她王后的身份就可以了。”
“结婚,费迩卡,我都不知道你有一天会结婚!”精灵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这太有趣了,不过你最好先出去把餐盘端进来,弗克尔斯,晚上再和他说这件事。”暗精灵建议。
哎克尔斯叹了口气,这里每个人都看得出费迩卡的怒气正在爆发的边缘,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去,他必须学会等待。
罢走到图书馆门头,就撞到一个快速奔跑的人身上,对方的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到了地上,然后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叫道,“午安,长宫。”
“卡菲尔。”弗克尔斯从脑中找到这个随侍在凯洛斯身边年轻人的记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随王都的援军来的。听说陛下回来了!现在每天泡在图书馆查阅古魔法的数据,据说是为了对抗精灵军——”
年轻的男子神采飞扬地说。弗克尔斯羡慕地看了他一眼,恐怕全圣凯提卡兰的民众都是这样兴奋而骄傲的心情吧,而那个骄傲的法师却不肯分神看一眼于他无关的物串,连要他帮点小忙都要冒生命危险才行。
“陛下现在在做非常重要的事,你最好不要打扰他。”他说,“最近都不要给他添麻烦,他很忙。”
“可是,司令大人,他的生活上还习惯吧?提拉城的天气有些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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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书,他在哪里都会习惯的。”弗克尔斯说,费迩卡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怀疑作为法师他可能和大部分的同业者一样,身体柔弱、厌恶体力运动,或对气候敏感。他用漠然的眼神看着人命消亡,那些痛苦在他的心里引不起半点涟漪,他只看得到自己。
可那样的他却会毫不犹豫让一支箭刺穿自己的胸膛,流尽自己的鲜血和魔力,那一刻他眼中的厌恶和愤怒更多是那对于自由渴望时的狂喜吧……至今回忆起那场面仍让他心寒,当时心中的痛楚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他决心绝不再重复这样的错误,他学习着付出而不是索取……可是……
他还是……要走吗?
年轻的侍卫离去,弗克尔斯站在那里,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是靠在图书馆洁白的大理石柱上,感到被卸光了所有的力气。阳光温暖地落在身上,可是他只觉得寒冷。
他不该太在意这些,他已经决定了……
“费迩卡……”他喃喃地说,也许是阳光刺目了,他什么也没办法思考。“费迩卡,费迩卡……”他不停重复着那个名字,近乎自虐地站在图书馆的门前,无法停止。
第十七章
月之女神最后一次扬起轻纱,接着,那片魔性的皎洁慢慢黯淡了下去,弗克尔斯坐在图书馆的石阶上,托着下巴发呆。
提拉虽然是边境大城,图书馆的规模却也远不及王都,但费迩卡的脑袋里也许真有一个图书馆,解读对他大概构不成什么问题。他想起他面前成堆的书本和稿纸,他对于知识的饥渴有时真让他觉得恐怖。
怎么才能说服这个人,再一次披上他厌恶的救世主外衣,站到阳光下完成他最不屑的戏码……他默默地想,强迫把这件实际上他并不感兴趣的事塞到脑袋里,并让它运行。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思考,他满脑子都是另外一件事。
“他妈的,为什么精灵的未知之书里会放着那种没用的东西!”迪安破口大骂,激越高昂的声音打断的他的思绪,他回过头,两个法师甚至还没走到门边——他们的脚步十分轻柔,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听到,直到精灵法师的大喊大叫远远传来,破坏了这样的寂静。
哎克尔斯坐着没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动不了。
从某一个角度来说,他嫉妒迪安,至少他比他更接近那个人,虽然他从不知道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种氛围,知道那种共同的激烈与渴望,他们同样狂热地崇拜某种甚至不是神祗的东西。
他听到另一个法师不屑地冷哼,“肯定是因为他们以为法师里没有剑士属性的,所以才以为你会高兴。”
“你不该人身攻击。”精灵回答,“我承认这东西很难得,可是它对我没什么用处,我还没有对人生失望到希望毁灭世界,该死的,一个灭世咒,难道他们一直在打这种主意吗!”
“我只觉得你的语气更像个铁匠、杀手什么的,总在不停强调实用,”费迩卡说。
“难道知识不是为了用吗,难不成学来当嫁妆。”精灵嘲讽。
“我不是为了达到什么东西才学习它们的,我只想要它本身。”费迩卡说,“我既不想征服世界,也不想被一群傻瓜抓住大叫国王陛下万岁。”
“征服世界?”迪安笑起来,“哦,那只是说说罢了,因为没人能做到,谁知道呢。”
“那并不困难,”另一个法师说,“诸神已经在逐渐远去,不再干涉人界的事物,但太古时期的魔法相当奇妙,被遗忘并不代表不存在。”
迪安迅速站住,“你得到了什么?”
“温塔。”费迩卡说,“不知道你是否会赏脸知道一点。”
“见鬼,我当然知道……虽然知道的不多,”迪安揉揉眉心,两人继续往前走,“那个被我神背叛的可怜虫,你说的残余记忆就是它的?天哪,你竟做到这一步——”
他再次停下来,紫色的眼睛盯着某个角落,弗克尔斯第一次看到这个骄傲的法师如此激动。
“那你见鬼的还查什么书本,知识全在你脑子里了!”
“你是白痴吗。”费迩卡喃喃地说。
迪安意外地没有反驳,他捂着额头,“我太激动了,你需要时间消化,才能使用它,那肯定是个庞大的体系!”
“我准备到大法师之塔去。”费迩卡说。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是说那个……”精灵瞪大眼睛,“那个‘真知者的墓碑’?”
不知道费迩卡做了什么表情,精灵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在开玩笑?!”他叫道,“如果你说你是去接手大法师之塔的主人我倒更能相信一点,但你肯定不是!懊死的,你在这方面没有野心的让人不能理解!”
“知识已经逸散了很多,那里可以提供最大量的书籍和试验用品,我所有的想法和知识都可以找到对应的东西,进行补充和解释。”费迩卡说,“把你的手拿开,迪安,我们还没沦落到要动手打架的地步吧。”
迪安忿忿地放开手,不甘心地叫道,“可你犯不着去受那份罪,你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让所有的人敬你为最强者,无数屈服于力量的奴隶为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在这一点上我们从来达不成共识,我渴望力量,那可以让你渺视所有人,洗清轻蔑眼神最好的方式是让它变成恐惧!可是你呢,你……”
他放轻声音,“你不可能离开,即使你有多少种自以为可以成功的力案!天知道有多少人永远留在那里,他们每个都是最优秀的法师,并肯定用尽方法尝试出来,但一个也没有!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可怕的禁锢体系——”
“我知道。”费迩卡简短地说。
“一切为了魔法!”迪安恨恨地说,“什么险都值得冒!懊死的,你还真敢去,有时候……你真让人忌妒……”
费迩卡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声音轻柔而平淡,“行啦,迪安,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就要启程了。”
明天这个词让弗克尔斯感到心脏像被划了一刀,看到两个法师谈完了,他连忙站起来,把那些心烦事挥开,他还有别的事待办。
法师们停下脚步,费迩卡看到了他,暗夜中那双眼睛蓝得不可思议。“我必须和你谈谈,费迩卡。”弗克尔斯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中午好像来过一趟?好像还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呃,我忘了,”迪安说,用一个他能做到的最嘲弄的表情看着他的同学,摊摊手,“好吧,我要回去睡觉了,先在这里向你道别,费迩卡,我没有一大早爬起来给死对头送行的好节操。”
“如果你不想我一大早就复习攻击魔法的话。”费迩卡说,精灵笑起来,“和你道别总让我想起毕业典礼,之后很多年我总问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疯子动手差点弄得毕不了业。但有些事并非那样难以理解,继续去找你要的东西吧,你永远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他施了一个法师礼,转身离去。
那精灵纤细的身形迅速消失在黑暗中,那样的种族从来都是光明阵营最忠实的臣民,而这个人却走入黑暗,毫不犹豫,弗克尔斯想,但现在他意识到那并非不可理解。他转过头,那双蓝眸看着他,这个人一样是黑暗的一员,却没法让他不去叹服。
他做了个手势,“里面谈。”
费迩卡沉默地点点头,弗克尔斯走在前面,寻找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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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研究有结果了吗?”
“是的,那并不困难,”法师柔声说,“也许你可以把拆了封的书还回去,但我猜精灵们可能会不高兴。”
哎克尔斯苦笑,“你……要去大法师之塔?”他试探着问,“你去那里做研究吗?我以为你很讨厌和那些法师待在一起。”
费迩卡沉默一下。“大法师之塔至今仍保留着一个真知者的席位,那是远古时魔法无分界时留下的传统。为了保证知识的神圣性,总会有一个也计危险但天资很高的法师,被允许参修塔内所有的魔法典籍,我身上已经没有属性,很适合那样选择,因为我不光可以学习,还可以使用完全不同系别的禁门法术……”
他停下来,弗克尔斯愣了一下,作为剑士他并不了解法师的事,但很意外大陆还有这样奇特的制度,当然法师们一向很奇特。
“也许我以后会有机会到那里去。”他微笑,“到时我会去找你,也许你能和他们和解,到时……”他有些惊讶于他这样的选择,但未来他也许会有更多的机会见到他……
“你永远无法再见到我了,弗克尔斯。”费迩卡轻声说,“因为如果我做了那样的选择,我今生将再不能离开塔门,为了消除我的危险性,我将终生被禁锢在那里。说得通俗一点,你可以当我死了。”
哎克尔斯猛地停住脚步,费迩卡也停下来,蓝宝石一样的双瞳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弗克尔斯说,他的声音抖得很难说出句子,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他不停告诉他这是这个疯狂法师的一个玩笑,可是意识却在大叫着告诉他那是真的。
法师平静地开口:“不然你以为他们凭什么让我参修所有的典籍呢,弗克尔斯?我会被关在由最坚固的铁门和最复杂的咒语把守的地下室里,禁锢我的法阵是以我的血作引,我今生不再被允许见到阳光。”
“你疯了!”弗克尔斯叫道,“如果你今生只能待在一个该死的地下室里,取得那些力量又有什么用!”
“我的自由从不在地域上,”费迩卡转身往前走,“知识学习不尽,弗克尔斯,那是值得让我放弁一切的存在。”
他们走进书房,他反手把门关上。
“而且那里再不会有人打扰我,所有凡俗的人或事,都将彻底被摒离我的视线。”他继续说,甚至是期待的,“除非有一天大法师之塔毁了,不然没人能让我离开那里。”
哎克尔斯瞪着他,心里想着最好那个废死的塔立刻毁掉,龙焰也好神罚也好,他怎么能容忍这个家伙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塔里面,再不见天日?!
但是那不可能,所以他只能用力摇头。“不,不!这太疯狂了,你已经拥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犯不着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你不知道塔里有什么,”费迩卡不屑地看着他,“那里保留着最完整的古代典籍,最巨细靡遗的魔法知识,最威力通天的禁咒……没有分界,没有战争,那里有一切让法师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些东西只有真知者可以修习,连首席法师都不能观看它们……”
“不!”弗克尔斯大叫道。费迩卡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他被重重抓住,后脑磕在墙上有些疼,一个温暖的躯体死死拥住了他,下一秒,那个人的唇封住了他的。
他感到因为噬咬唇角留下的疼痛,以及淡淡的血腥味,这个人的动作像想把他整个人吞到肚子里,而且用的是最粗暴野蛮的方式。
他没有动,一只有力的手用力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扬起颈项,另一只手则像铁钳一样紧箍在他的腰身上,这样的力道让他觉得全身都很痛。可是口腔中的感觉更糟糕,他厌恶这样的亲密,可那个人的舌席卷了每一个角落,像野兽般狂暴,他只是垂下眼睛,任那个人亲吻。
他熟悉这个人的味道,他好笑地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熟悉的关于人类的味道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那么做!”弗克尔斯无措地叫道。离开了他的唇,他的吻不断落在他的脸上,发上、耳边,他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身体不知道是惊慌还是激动的颤抖。
“我当然能,弗克尔斯。”他冷冷地说。他安然想起毕业时老师的评语,简洁而且颇具他一直以来的刻薄风范——“这家伙显然已经疯了”,他在结业证书上这么写,这想法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没人能阻止我,所以你最好闭嘴。”他有些烦躁地说,虽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和背叛这个人,甚至杀死他,但他意识到他并不怎么喜欢面对面地看他伤心。
“我不理解,我不理解!”弗克尔斯说,“我知道我不该干涉你,我也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是……可是你竟然要让自己被关上一辈子,一辈子!”他大叫。
费迩卡皱眉,“哦,是的,我疯了,我从不指望你理解,弗克尔斯,也不指望任何人理斛,这是我自己的事。好了,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另一个问题。”他把话题岔外,一边诅咒着自己的软弱,他可不该为另一个人的痛苦而不忍。
他直视剑士六神无主的眼睛,“也许你忘记了,我们有一个约定,你帮我取得温塔的记忆,我承诺会给你一些东西。”
哎克尔斯张大眼睛,完全做不出反应。他当然记得那个约定,他一直没说是因为他以为事后费迩卡会完全不认帐。
“现在,你还有另一个选择,”死灵法师说,他抬起手,他的指尖纤细柔软,可是毫无感情,他指向外面。“你看到了吗,外面的精灵大军,你肯定知道若是打起来会死多少人,又会对这国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但这些,我毫无兴趣。”
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他,弗克尔斯突然想起不久以前,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那个男人,漆黑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度浓厚的黑暗,溢不出哪怕一丝的光芒,沉默却又咄咄逼人。
“我并不想违背我的承诺,但也不想兑现它,你可以用它来换取另一个承诺,关于保护你国家的承诺。”法师用平稳的声调说,“做个选择,弗克尔斯,你要你的国家,还是……另一个约定。”
哎克尔斯微微有些发抖,那个人毫不留情地把问题抛给了他,用讥讽又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的反应,他知道一切,却没一点怜悯。
他怔怔看着他,想要他,好想要他,想拥抱他,亲吻他,让他眼中的冰冷被所融化,再看到他在自己手中一瞬间的破碎与空白,看到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
慢慢把手放在他腕上,没用什么力量,因为他并不准备强迫什么,他凑近他,吻住他的唇。费迩卡一怔,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可是那只手突然握紧了,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长发,一个温热的触感紧贴在他的唇上,接着,那个人温润的舌探了进来。
他感到他扯开他的农服,剑士有些粗糙的手从衣服的下面探了进去,那触感让他升起一阵战栗,浑身僵硬。他下意识地想把他推开,可是那人根本不容许他的拒绝,他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势和热情亲吻着他,被猛地握住,耳畔没有了他喜欢的静谧,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充满肉欲的喘息,弗克尔斯咬住他的耳垂,在唇齿间厮唐,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等一下!”他叫道。那个人紧贴着他的耳畔,用无比温柔甜蜜的声线呢喃,“费迩卡,费迩卡……我喜欢你,我爱你……你知道吗,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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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感觉到弗克尔斯的身体已经兴奋起来了……
不应该这样的,他有些慌乱地想,无论从哪个角度想,也许这个人足够疯狂,但是他热爱他的国家,他不可能用那去换取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事,他不应该……
身上手指的动作又急切,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费迩卡觉得头皮发麻,脑袋一片空白!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念了一个麻痹咒。
完全是一种反射动作,他甚至没想过为什么,实际上,即使讨厌,但他是准备兑现他的承诺的。
哎克尔斯感到半边身了都麻了起来,再也无法移动半步,他瞪着旁边呼吸急促的法师,他衬衫的扣子几乎都被解开了,他可以隐隐看到里面的部分,这又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像天生就在引人犯罪。
“我以为……”他慢慢说,控制发僵的舌头,“你准备兑现你的承诺。”
费迩卡压抑着呼吸,迅速找回他引以为做的自制力,谢天谢地它很快就回来了。
,可以说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事之一,那该死的浪费精力又让人丧失控制力的东西,而他一秒的自制力都不愿失去!他会屈服于自己灵魂的渴望,却绝不能屈服于的!
实际上当初付给弗克尔斯的订金,可以算是他人生最惨痛的回忆之一了。
丧失了自制力,在另一个人的控制下达到那个可怕的高潮,人脑变得一片空白……他连想都不愿意再想!
“我觉得你有欠考虑。”他快速说,“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该死的愚蠢行为,我会同意的,但你真的确定吗?”
“你在怕什么?”弗克尔斯问,“我知道你讨厌,但你眼中……有恐惧。”
费迩卡吸了口气,忍住把火球丢到他脑袋上的冲动。
“不管那是什么,证明它,你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他冷冷地说,“我还是会走。”
他转身离开,把那个人独自丢在这里,弗克尔斯还有一夜时间好好考虑,在他的身后,费迩卡缓缓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这次却是针对自己。
是的,弗克尔斯的触碰让他格外容易丧失控制力,但那又怎么样。一些东西存在于否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早就想明白了。
第十八章
在就提拉的服装和化妆技巧进行了大半天的挑剔之后,杰林娜终于决定自己搞定外观设计。法斯廷人似乎从血统里对八卦和流行有着敏锐的触觉,这当然也包括他们的王储。她用所有能利用的东西自个儿动手搞定了她的长裙、发型、发冠……等等。
“你看,身为贵族你不光要治理国家,还要带动流行。”
——她如是说。
当她得意地从化妆间里山来时,几个男人——即使不愿如弗卡罗——都表示出了对她化妆技巧的惊叹——“这叫天生丽质,”杰林娜这么说,“但这束腰真可怕,我连把剑都拿不起来,女人真是为了美丽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的黑发散下来,打着卷,披在白暂纤瘦的肩膀上,发冠用银钻做成了一个简洁优雅的独角兽图腾,衬着她漆黑的长发像夜空巾纯净的星星。
——弗克尔斯终于还是做出另一个选择,这也是最为理智的选择,对此费迩卡并不意外。当激动时不要做出任何决定,他把冷静的权利留给了弗克尔斯,虽然当他第二天要求他去和杰林娜结婚时,他的表情看上去不要那么理智冷静他会更快活些。
这样很好,他终于会知道他人生真正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他不冉是个小孩子了,虽然费迩卡觉得他一直是。但他终于也是要长大的。
杰林娜转过头,正看到着装完毕的国王陛下,立刻毫不矜持地吹了声口哨,在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的一丝熟悉的轻佻让弗卡罗找到了那曾经俊秀又无赖的副官的影子,不知为何,这总让他有一种他在男扮女装的错觉,只好生硬地把脸转过去。
如果大陆上有一个最英俊的男人,肯定是圣凯提卡兰的国王陛下,如果大陆上有一对最般配的璧人,一定是眼前这对儿。凯洛斯一头像王冠般纯粹的金发整齐地落在肩上,圣凯提卡兰的国民总会说“陛下的头发是用圣地的黄金融成的”,裁剪合宜的礼服长袍恰到好处地衬托着他挺拔的身形,每一寸躯体都写着堪称完美的线条。
他的礼服以白色为主,这是光明之神的颜色,附有蓝色的宝石钮扣点缀,衬得他湛蓝的眼睛像晴空般纯净和让人迷醉,他腰间配着一支造型优雅的长剑——实际上那是他送给弗克尔斯的,但非常时期只好借来一用——上面的红宝石在一片淡色里增添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昂扬、与激情的色调。修长双腿上的皮靴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妥贴,和他袖口纯净的水晶钮扣搭配,浑身散发着高贵得让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却有些纤细,像象牙雕刻的艺术品,杰林娜伸出手,在这里才能看出她的手指十分纤细柔软,紧握在那个男人手上,站在一起即使不用宣传,任何人都会以为是天生一对,光明之神的恩赐。
“啊,亲爱的,”杰林娜柔声说,“真让人高兴,你知道能找到个漂亮男人结婚是件多困难的事,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注定要娶个女人回去呢。”
“这不能算婚姻,”费迩卡冷淡地说,“我不隶属光明阵营,在其之下的誓言亦不能做数。”
“老兄,这宗婚姻只是为了明天我有个和精灵谈判的筹码,我谈判课总是拿满分。”杰林娜笑嘻嘻地说。对她来说誓言无非是某种可以取得利益的口头合同,而婚姻在她的教育中,也仅仅是为取得更大利益的手段。
“不过从你的那个角度说得倒也没错——我虽然隶属光明,可是梅莎柔斯教导我们要诚实,如果我撒了谎,基于没有对自己内心诚实的原则,岂不是完全没有遵守婚约成立的基本义务?”
“承诺不依附于任何神灵,它只依存于你的灵魂。”英俊的王子说,不耐烦地拉着她的手走出走,杰林娜换了个庄严的表情,外面是等待他们的是万民的欢呼,以及神圣的仪式。
虽然在房间里面已经够吵了,可是踏进一片阳光中后,那巨大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疯狂地将他们淹没,杰林娜觉得现在就算自己大声骂脏话,也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这让她有冲动试一试。
“这就是神的感觉吗……”她说,所有看向她的目光……当然那确实是她所需要的信任与激动,可更多的竟是一种让人战栗的疯狂气息,与其说是神圣,杰林娜简直觉得有些野蛮了——文明人总该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而这会儿他们更像回到了太古时期神祗仍全面干预人界的时代。
人们尖叫着,释放自己所有的犴热,眼中满溢着喜悦与崇拜,就是毫无理智。
而她现在变成了他们的神,降临于人间,可以解决一切、控制一切、带来一切的神!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的眉宇间有一丝厌恶,但丝毫不为所动,她这才发现那双蓝眸如此高傲,是一种能全然不理会其它任何人施于的影响——即使是这样疯狂的场合——的傲慢。她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
你可不能被自己弄出的把戏迷惑,她告诉自己,自信过度从不是好事,理智才是你的好朋友。
无数的花瓣从上空洒下来——住在楼上的居民自发担任了这项任务,仿佛自己采集的花瓣能被他们俊美的国王踩在脚下也是无上的荣幸,费迩卡伸出手,他的指间落下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它,表情仿佛另一只手牵的新娘和这柔弱的花朵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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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来说,今天无非是走个过场,然后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国家,回到他的世界去。
“她就是王的新娘,天哪,她真美!”他们听到身边国民激动的感叹。
“她就是法斯廷的公主!那个爱神出生的国度,天哪,她简直是爱神的化身!”
“这是神赐予的婚姻,他们将协手统治大陆,成为后世的传说!”那声音听上去激动得快哭了,“能看到他们成婚的场面我们会被后代嫉妒的!”
“啊,我该去当游吟诗人,传播王的荣光,才能不浪费神让我看到这美妙场面的心意!”
杰林娜很想笑,但还是努力摆出温柔的表情,现在的情况和预想中很一致。她需要扮演一个端庄美丽的女人。可如果她曾真正信仰过什么神,那也是战神赛斯,拿着开天裂地的长剑,生于战斗,死于战斗的神祗。
婚姻女神蒂娅温多的神殿建在提卡城的正中央。这是大陆最古老的婚姻神殿,托圣凯提卡兰“大陆最古老国家”的福,这里不缺少任何古董。这种地方无疑是勇者大人成婚的好地方,杰林娜想,精灵选这个城市进攻可算是帮了大忙。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建筑,它的设计因为太过落后而显得极富有历史感,那些纤细的长廊和优雅的雕花尽避保养得非常好,可仍能够清楚看到漫长岁月在它们身上刻下的痕迹,以及沉厚的底蕴。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杰林娜叹了口气,光是用看的就很累眼睛,她一路都在提醒自己别忘了提裙子,即使那些民众的崇拜再疯狂,因为踩到长裙跌倒在通往幸福婚姻的路上,也不是件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迹。
“真见鬼!”她听到身边的人小声咒骂,“黑暗之神在上,结个婚弄那么长楼梯干什么。”
“那是为了考验新人的诚意,”杰林娜做出解释,“他们可以在这长长的路程上考虑清楚他们的爱,是否经受得起神的祝福。”
“啊炳,”身边人嘲讽地说,“给情侣以足够的时候反悔吗,蒂娅温多果然深谙爱情真谛。”
“我们可没立场反悔,全大陆的人都在赶鸭子上架似的看着呢,”杰林娜叹了口气,“你晚上会去我房间里吗?”
费迩卡愣了一下,“什么?”他说,明白了她的意思后他摇摇头,“不,我今晚就走。”
“该死,你不能这么快就走!”杰林娜咒骂,手指紧抓着他,“明天我要去和精灵军谈判,你不能把你的妻子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
“杰林特,”法师毫无兴趣地说,“我承诺的事只包括这个愚蠢的婚礼,也就是说从提拉的大街上走一圈。至于你们的战争半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也许会有战争,那些精灵没那么容易善罢干休——”
“战争。”费迩卡扬起唇角,“杰林特,如果我想要,那些军队如同玩具,转眼便可化为灰烬,但我没兴趣,就是这样。”
杰林娜沉默想了一下,这个人在说真的吗?固然那些救世主的神迹应该只是弗克尔斯的一种手段,但他确实已经得到了另一种可怕的力量,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一个字也没有撒谎!
她默不作声地拉着他的手继续前行,神殿已近住眼前,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心情管它。
好吧,她叹了口气,人类的事人类总归要自己解决,如果出现了例外,自然有另一件同样的例外来抵消,比如弗卡罗的鬼尸骷髅和凯洛斯的银龙,现在,如果这个男人拥有改变一切的能力,他就将不再属于她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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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迩卡抬起头,蒂娅温多的石像耸立在那里,带着甜蜜温柔的笑意。据说神祗们是结在宇宙之树上的果子,婚姻之神是次神,大约决定于出生的先后。
他获得了大量太古时期的知识,这些天的思考已经让他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多么巨大的宝库,大法师之塔是个不错的地方,拥有大量的魔法卷轴和绝对无人骚扰的环境,他正满心期待着。
可现在,他满脸阴沉地任眼前一副喜出望外状的神官念着喋喋不休的祈祷词,谢天谢地罗西安没有来,他猜那个人一定在另一个城市百思不得其解,也许他会自以为想通了,然后露出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温柔笑容。
他揉揉眉心,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最近这些无意义的浪费越发不能容忍。“快一点。”他不耐烦地说,不出意外地看到对面神官目瞪口呆的神色,颇像他更年轻时冲那些身为长辈的大魔法师们叫“闭嘴”时,他们的表情。
他吸了口气,放柔声音。“我觉得没必要理这些繁文缛节,婚姻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就是彼此真实的心意,哦,或者加上神的认可。”他说,对于一个生活在光明主宰大陆的黑暗信徒来说,他的谎话一向张口就来,只是大部分时间他懒得说罢了。
“如果我是光明之神的使者,神官大人,我可犯不着让一个次神来祝福我,我自己就能祝福我自己了。”他快速在身边女子的颊上吻了一下,“好了,这就结束吧。”然后转身往外走,杰林娜眼捷手快一把抓住他!
神官从没见过这架式——一个来结婚的凡人——虽然他来头不小,但竟然在这里公然蔑视蒂娅温多的权威,拒绝她的祝福,而糟糕的是自己竟找不出一个词来反驳。
费迩卡不耐烦地回过头,“还有什么事?”他说,杰林娜挑衅地扬扬眉,“应该吻嘴唇,你没结过婚总看过人家结婿吧!”
“哦,”法师淡淡地说:“那是蒂娅温多定下的规矩,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边收回自己的手。
杰林娜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身影毫无常识地消失在神殿后面——而且她和神官同样,也找不到话语来指责,因为仿佛这个人做出的事总能让那些民众认可,因为他长的帅?这是多么不公平……
“等一下,你还没有完成结婚的程序……”神官终于找回了语言,作为一个圣职者他还太年轻,而且前来参拜者大都谦卑诚挚,从没见过这副高高在上架式的家伙。
“他可真是太傲慢了,是吗?”杰林娜哼了一声,“连点豆腐都不让我吃。”她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神官,不耐烦地摆摆手,“照国王陛下的话做就行了,他不是光明之神的转世吗?再说你以为是谁在管你吃饭。”
“可我是蒂娅温多的信徒,他怎么能这样蔑视……”
“啊炳!”圣凯提卡兰的新皇后嘲讽地挑起眉,“我打赌如果你把这件表现他强烈魅力的事说出去,军队肯定误会了什么把你抓起来杀掉的,说不定你的女神一定会显神迹救你出苦海,是吗?”
神官怔枉那里,对她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威胁神职人员、亵渎神祗的行为一个字也做不出反应,而且他也没有勇气反抗她!
然后他看到那个不像女人的女人姿态优雅地提起裙摆,和她的丈夫一样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婚礼毕竟是神圣的仪式,所以理论上宣誓的过程不允许太多人像看热闹一样围观,但少数的亲友是可以的,所以弗克尔斯远远就看到那位法师毫无规矩——当然这个人脑子中大概从不知规矩为何物——拂袖而去,心中暗叫不妙,连忙跑向后殿,希望在他采取行动前阻止他。
是的,行动,他毫不怀疑这个人的下一个动作是大摇大摆地走向广场,唤醒那头宁静趴伏着的巨大银龙,乘着它向天空而去,让高空和速度吹拂他染上俗世尘埃的身体,再不回头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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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神殿的结构都差不多,弗克尔斯成功地抄近路跑到了前面,当看到不远处那个走过来金发男子的身影时,他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
他向他迎上去,对方看到他倒没怎么吃惊,也许他那双眼睛根本没有在看他,他看到的只有他的终点,那无数的魔法典籍,和近乎永恒的沉寂。对于这个人,生命真的只在于思考与解读,其它真的什么也不代表了吗?自由或禁锢,人类或幽灵,对他真的毫无意义吗?
法师看了他一眼:“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完了,我要走了。”
哎克尔斯连忙拉住他的手臂,他知道那个人不喜欢这样,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出一秒他就会错身离去,理所当然。
法师不耐烦地看着他。这是和他在一起时,他最常看到的表情……他突然想起昨晚他的表情,那双蓝眸中薄薄的和之下更深层的冷冽,他渴望向他证明什么,可那一刻他绝望地意识到,即使证明了,也仅会得到感情在他的生命中不占任何地位的结论。
“我说的走一圈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走一圈。”他艰难地说,希望拖延他离开的时间,虽然这样很蠢。“你至少演这个救世主到婚礼结束,而且你刚才竟然打断了誓言,破坏了圣殿的规则……”
“我以为你知道你找的是一个死灵法师,而非你英俊的救世主。”法师不耐烦地说,“我可不觉得我需要完成包括游街、谈判、生孩子一堆的关于婚姻的问题——还好后者凯洛斯早就代劳了。”
哎克尔斯咬了下唇,“我知道这一切对你什么也不是,费迩卡,这些俗世的名利,别人的死活,对你什么也不是。魔法是你眼中唯一的东西,你能拒绝世界上最大的诱惑,即使那换来的是全大陆的惧怕与厌恶,我也许永远弄不清楚你的神经是怎么构造的,我只是请你……留下来……”
“你无权和我谈论这个,让开。”另一个人冷冷地说。
“见鬼!”弗克尔斯叫他,他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可是这会儿所有的愤怒和恳求都大叫着涌了出米,“我不能放你去那里,那太疯狂了!这世界还有别的地方可以研究魔法,也许只是没有那里的书多,没有那里寂静——可那却是永生的寂静!”
“你永远不会理解,弗克尔斯。”法师柔声说,“你想要什么呢?这个国家的平安?精灵们退军?甚至这个大陆?哦……那再简单不过。”他凑近他,蓝色的眼中却是一片窒人的黑暗,“你看看外面,那些精灵军容肃整,他们的魔法天下无双,但那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你恐怕并不容易想象出我从温塔那里得到了什么,你看,你要想什么,弗克尔斯?”
他柔声低语,抓住他的衣襟,弗克尔斯被那眼中的邪恶弄得无意识后退两步,但双眼却像被吸引般无法移开。“我可以帮你得到一切,我只要挥一挥手,这里所有的一切,千万大军,古老的城市,全都将化为齑粉,闪电,火海,巨大的时空裂缝……我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绝对的王,所有的人匍伏在脚下……哦,你想。”他印着他的眼睛,露出嘲弄的微笑,“没有人不想。但是,我不感必趣……我就要走了。”
他放开那个目瞪口呆的男人,转身,向外面走去。
哎克尔斯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正看到他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他的身影在光线中被融化得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好像变成了阳光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在那一瞬间,他被那双眼睛牢牢攫住,他承认那一刻他的心为那诱惑怦然而动,没有人不会心动,可……
他闭上眼睛,外面传来巨大的欢呼,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向他的银龙。
“他会回来的。”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弗克尔斯回过头,弗卡罗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法师消失的走道。
“你说什么?”
“我说他怎么可能这么干脆消失,而在为祸世间前不拉上我?”弗卡罗哼了一声,“如果他肯,谢天谢地,弗克尔斯,你确定他不会回来吗?”
“我……我不确定……”弗克尔斯喃喃地说,心中像升起了一小丝曙光,费迩卡身上发生过太多次不合常理的事了,现在他拥有了温塔的力量,也许真的有什么办法……
“他和你说过什么吗?我是说,那个药材的事……”弗克尔斯问,声音越变越小,和他的喜悦相反,弗卡罗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起雨来。
“他昨天晚上跑来找我,”圣兽恶狠狠地说,“像是希望我在外头再待一阵子,说什么……‘希望你记清你的所有者’什么的,他妈的!”他紧攥着剑柄,像想冲过去把那个人砍死,但考虑到实力差距终于没有那么做。
外面的欢呼声猛地大起来,弗克尔斯顺着那个人走过的走廊走出去,阳光灿烂的刺目,他眯起眼睛,光线却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张大眼睛,巨大的银龙映入眼帘!整个天空只看到它不可一世的身影!它扬起的劲风掀起他的长发和衣摆,他看不到那上面的人,但他知道他的表情,他将要向着另一个世界去了。
到那有着清寒空气,俯视一切的世界里去……
他真的会回来吗?或是只是他的妄想?只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就是,他不属于他。
哎克尔斯低下头,阳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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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法师之塔
费迩卡从龙背上跳下来,大法师之塔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可以想象以后的无数年仍将继续伫立在那里。
几个年轻的法师惊讶地看着这边,窃窃私语,他们的身后,一个白袍男子艰难的挤出来,一边叫道,“光明之神在上,我看到了什么!也许是一只大过头的风筝……”他揉揉眼睛,叫道,“真见鬼,我不该这么年轻就开始老化!”
“人该对自己的年龄有自觉,艾瑞德。”费迩卡说,向他走过去。几个年轻的学徒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一边死死盯着那头银龙,只有艾瑞德站在那里没动。
“你认识我?”他皱眉,“该死的,金发蓝眼,英俊挺拔,骑在银龙的背上……你不会是那个大陆最近流行的救世主吧!你那龙是怎么弄到的?”他同样好奇地盯着那个庞然大物。
“以你的光明正直,恐怕连自己是怎么生出来的也弄不清楚。”费迩卡嘲讽地说,对这些人刻薄的语气几乎已成了条件反射。
艾瑞德皱起眉,“这挑战人修养的语气听上去可真熟……不过我不记得我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还好那无关紧要——”他说话间,一个黑袍红发的女子从后面走过来,听到这话,插口道:“英俊的男人怎么会无关紧要呢?”
“我是来打开真知之门的。”费迩卡说。
这回,所有的私语声和争吵声都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像见鬼样瞪着他。
“你说什么?”红发女子说,“能再重复一遍吗?你刚才好像说真知之门,你是指准备来学习法术吗?你说的该不是那个见鬼的真知之门对吧——”
“就是那个真知之门,”费迩卡面无表情地重复,“‘死者才能进去的真知之门’。”
“显然你疯了,”艾瑞德做出结论,“年轻的救世主,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缺乏刺激呢?还是你觉得这样很酷?也许规则上它是供法师学习的,但任何知识无法应用便是徒劳!别抱什么幻想,小子,不管你的魔力再强,一入真知之门,绝不可再重见天日——”
第20页
“我以为你改掉碰到人就要卖弄一番新学课程的毛病了。”费迩卡冷冷地说,他身后的庞然大物突然扇动翅膀,弄得法师们紧张以待。金发男子站着没动,翅风扬起他的金发和礼服,艾瑞德突然发现他的眼神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但肯定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巨龙腾空而起,树木的叶片被吹得哗啦作响,掀起阵阵波涛,它转眼消失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中,变成一个小点。艾瑞德叫道:“等一下,我还没有看清楚……”
留下来的男子毫不犹豫地向里头走去,看架式对大法师之塔轻车熟路。法师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毕竟他们不能像剑士那样野蛮地进行肉搏,至于一只龙足以破解法师之塔的大部分魔法防御,而其他的部分对他好像也没有效果。
“等一下,你是个剑士!”红发女子叫道,跟在他身后,“英俊的救世主,今天应该是你的新婚之喜,你娶了法斯廷美丽的公主,这身礼服很适合你。你该回去陪你的新娘。”
“听我说,小子,我知道你是传说中的勇者,也知道你很厉害,也许还懂一点别人不懂的东西,但是……”艾瑞德说道。费迩卡没理他们,他径自穿过那宽阔的大厅,走过迷宫般的走道。
他的样貌和打扮引来一些法师的侧目,但大部分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无暇他顾。他走向那他自少年起就无数次窥探的黑暗角落——在法师之塔无限深的地下,通过黑黑的长长甬道,数道铁门紧锁。
“那个……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的话。”红发女子叹了口气,看上去是阻止不了了,“我们会让你进去,大法师之塔欢迎任伺为魔法而来的客人。”
“当然,我会印上我的血印。”他边走边说。艾瑞德奇怪于这个男人怎么对地形如此驾轻就熟,他确认他从未在这座塔中见过这个年轻人,虽然这个人的步伐和神情像极了曾在塔中待了颇长一段时间的人。
“等一下,我们需要开会确定……”艾瑞德跟在他后面解秆,因为这家伙看上去是个剑士,他并不敢太靠近他,至于魔法,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对救世主八成没有效果。
“哦。”前面的人用讥诮的声音说:“你们还没改改塔里死只蚂蚁都要开会哀悼的习惯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艾瑞德分辩,他们已经走进了地道,两侧的魔法光球散发着青白的灯光,甬道像太古怪兽的肠子,弯弯曲曲延伸向无限的深处。
索娅应该去找其它人了,希望他们可以早点来阻止这个疯子,这时金发男子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吸了口气。
一道巨门横在眼前,它深厚得像由最固执的黑暗所凝结,上面刻着古老的咒符,它们占领了它的每一寸空间,守护着这古老的学识之殿。
“你必须得知道咒语,而且如果你的决心不足,它是不会让你进去的……见鬼,你是在送死!一辈子都不能离开一间房子以外的地方,这不是死是什么!”艾瑞德仍在试图劝服这个一意孤行的年轻人。
“死,只是对你们来说。”费迩卡喃喃地说。我从不需要别人理解我的喜悦。
“我不能想象会有人做这种事,这太疯狂了。”白袍说,心里抱怨那些笨手笨脚的家伙怎么还不来——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比起行动力,法师永远落后其它职业一大截。
年轻人这次没有理会他,他眼中只看得到那扇门。
他伸出右手,五指牢牢贴在面前冰冷的咒符之上,艾瑞德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手指放的地方刚好是门锁!——这个人不是不懂事的闹事者,他肯定是个上位的法师,并清楚知道大法师塔的一切!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之前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的动作!他虽然穿着骑士的装束,可是他所有的小动作,无论是步伐还是手势,甚至说话的习惯语,都是法师所惯有的!今天他很可能将进入那百年来没有人涉足的圣殿!
“我为你而生,真知之殿,也将亡于你之中。请张开你的心灵,容许我的进入。从生至死,我的灵魂为你禁锢永恒。”
艾瑞德抽了—口冷气,甬道开始震动,那种震动如此轻微而和谐,倒更像在打拍子。门要打开了……他从没见过这扇门打开,上次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他难以想象这个年轻人竟能打开真知之门(重要的是他居然有勇气去打开它),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请容许一个法师灵魂的进入,我将放弃一切,姓名、财富、名誉、感情、以及我自己。只带入我充满渴望的灵魂——”
门开了。
实际上它并不是打开了,但艾瑞德就是知道它开了——封印开了。
费迩卡缓缓收回伸出的手,白他的法师吸了口气——血手印!原来这就是血手印!没有任何动作,可是当他的手收回来时,一个血红的手印赫然印在漆黑的铁门上!
看上去很怵目惊心!
真知之门一次只能容许一人进入,而门前的血印就是进入的记号。当上一个人死亡时,血印会自然消失,接着,才能容许下一个人的进入。
他看到那个人唇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眼睛亮得可怕,里面的光芒让他打寒颤!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他并不是他,但竟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神!
金发男子昂起头,他的发色在黑暗的甬道中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温暖而柔软。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艾瑞德感到心跳停了一下,他已经不再年轻,也见识过不少事情,可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心悸的感觉。
那一簇灿烂的金发就这样消融在漆黑的门道中——门并没有开启,但它仿佛已经容许了那个灵魂的进入,因为他竟就这样穿过它走了进去!
直到索娅几个人过来,艾瑞德仍站在那里发呆。也许是那片金色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太过强烈,那种感觉让他的心脏一阵阵紧抽。也许是我的预言才能又冒出来的,比如大陆被黑暗吞噬什么的……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伸手模模那黑色的大门,仍像以前模过的一样,冰凉又厚重的实体。
“嘿,他哪儿去了?”索娅不可置信地左右看。
“他进去了。”艾瑞德说。索娅看到了上面的血手印,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真见鬼,竟然真的能……”她说,凑过去,“这就是传说中的血手引,竟然真的有……可是……”
“真知之门认可他是一个真正的法师,不是吗?”艾瑞德轻轻说,“知道吗,我曾试图进去过,可是它拒绝了我。”
“你干过这种事?”索娅皱眉,“我没想到你这么疯,虽然我也一直很想试试……你为什么那么干?”
“因为我失恋了,觉得外界无可留恋。”艾瑞德长叹一口气,转身往外走,那一片黑暗压迫得他很难受,他渴望清新的空气和人群的喧闹,这种渴望让那个男人的行为显得越发难以理解。
“年少轻狂,心怀怒意,所以我尝试了一下,进不去。等我成了首席,也曾不甘心地试过一次……”他摇摇头,“也许老师说的对,但凡心中有一丝迟疑便不可进入,真知之门只收取最纯粹的灵魂。可是……我总想,怎么会有人有那样的灵魂……好吧,我承认我在找平衡,现在居然冒出一个小男孩来把一切打破!”
他推开门,爬到地面上,外面透出的光线让人欣喜,他长长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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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那很疯狂,”他说,“但当真正拥有了可以进入的灵魂,便已不存在痛苦与遗憾了,因为那个灵魂眼中只有求知。”
他结求了这段对话,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毕竟他从不是拥有那样疯狂神经的法师。
索娅转头去看那黑色的甬道,它无声地合了起来,封入了仿佛一整个世界的极度静谧,拒绝任何人的打扰。
下午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打开的窗户里飘入春日那让人微醺的气息,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一片蔚蓝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仿佛伸手可及。
为什么有人愿意放弃这些呢?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喜欢的一个黑发少年,她始终不明白他到底是被束缚,还是太过于自由了。她曾问过他这个问题,那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用一副专注的表情做着他的魔药实验。
她露出一个微笑,信步向实验室走去,那些回忆让她感到轻松了不少。她喃喃重复那个男子略带不耐烦地回答。
“自由,就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完—
番外
夜晚的大法师之塔从不是个好地方,这栋建筑从太古时期留存下来,间中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用途,有很多历史已经被时间所湮灭,只留下了为数不少的不明用途甚至危险的生物在这里东游西荡,见证着那些深不见底的过去。
它们的存在符合规则,尽避被人类所厌恶,却无可消灭。
费迩卡正在图书馆里看书,他是一个年轻的实习法师,黑色的长发随便束在脑后,五官对于男性而言有些过于秀气了,漆黑的眼睛像这里的夜晚一样寂静,他纤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偶尔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披上黑袍几乎已经是塔中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在上午的课堂上,他刚刚和他的圣系防御课的老师发生了一点冲突,那家伙在他面前大肆宣扬邪恶必败的道理,虽然费迩卡从不是个对这种知识以外的事感兴趣的人,可是被人指名道姓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虽然缺乏了大部分年轻人该有的血气方刚。
“邪恶是必然失败的,知道为什么吗?”那白袍的老头儿说,“因为邪恶横行只会导致种族的灭绝,没有爱、没有合作、没有正义的世界难以存续,而历史已经清楚决定,光明永远是大趋势!”
然后他瞪着他的学生,等待他的反驳。可是费迩卡一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正在抓紧时间抄写魔药课的药单,对这种毫无知识含量的对话兴趣全无。
“老师,”他说,“也许您认为以经验主义为基础可以预言宇宙所有的历史和来来,不过比起倾听您真理般的经验来,我对手中笃定的事实——比如魔药课的药单——更加有兴趣。”
他的老师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时费迩卡想自己的性格确实不大像法师,虽然他拥有足够的求知欲,可是对经验之谈却嗤之以鼻,总渴望亲手证实,而前者却正是大部分法师得以越发厉害的基础理由。
他伸出手去拿桌上的另一本书,这时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在“坟墓般寂静”的图书馆里,像爆破了一包炸药,把他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几个穿着佣兵服饰的醉醺醺的男人闯了进来,身上的铁甲发出难闻的铁锈味,混合在书卷的寒香里格外怪异。
“看呵,一个小法师一个人在这里用功!”领头的红发佣兵说,“法师塔里都是这么帮死气沉沉的书虫,陪我们聊聊天怎么样?”
费迩卡迅速站起身想要离开,可是那三个家伙转眼间已经到他的眼前,红发男人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搡到墙上,法师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那里侵入骨髓,让人牙齿打战!
“别走呀,你讨厌聊天吗,小法师?”他笑眯眯地说,费迩卡无意识地紧攥着拳头,那人身上极度的寒意让他难以呼吸。
“长得还不错,而且很温暖。”另一个黑色头发的俑兵靠过来,手放在他的心脏上,年轻的法师瞬间感到呼吸变得像做完某项体力运动一样艰难,仿佛心脏会在下一秒钟停止跳动!我遇到大麻烦了,他想,脑袋因为寒意而反应迟钝,生命的力量正一点一点离他而去,但他现在必需在最短的时间里清醒的思考问题!
“你们……想干嘛?”他说,努力让语调平和。
“只是喝了些酒,想找人玩玩儿,可是这里的法师一本正经!”红发佣兵不屑地说,用冰冷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长得真秀气,这么单薄,是个女孩子吗?”
费迩卡再次深深吸了口气,以确定自己还活着。喝醉了酒的男人——尤其是佣兵——绝不是可以交流的生物!
“如果你们有时间,下嘛不去办你们的正事!”他说。
“班第尔那家伙闭门不见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东西,”黑发的佣兵哼了一声,“塞维拉都闹翻了,可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他!”
班第尔,费迩卡迅速在自己仿佛已全被冻成冰渣的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宁代表的历史。
还有塞维拉的战役,塞维拉城发生过无数战役……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他说,
对方惊讶地挑挑眉,“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法师,还是个人类,你当我们是傻瓜吗?”
“我是说真的,”费迩卡说,“如果我不能带你们见到他,你们可以杀了我。”
这次几人认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好吧,”红发男人说,慢慢松开手,“如果我们找不到班第尔,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好玩的事’!”他轻佻地扯扯他的头发。
寒冷的感觉离开身体,费迩卡长长舒了口气,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发软的脚以不至于直接坐到地上,他可经不起和这些家伙再一次的亲密接触!他艰难地迈动步子,身体仍是一片麻木的感觉,像被冬天被冻透的鸟。但他知道离开那些家伙的手掌,充满暖意的空气会再度流进他体内,血液也会很快再次开始活动。
他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但可以感到身后恶寒的气包。图书馆很大,但总归有走完的时候,而现在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该怎么才能找到班第尔?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千年了!
亡灵骑士,他抿紧唇,他碰到了这个塔里最麻烦的角色之一——也正因为这样他才确定他们必定有任务在身,大部分剑士在壮年期死于非命都可谓回归战神的怀抱,只有身怀任务却无法完成的家伙才怨念深重,无法升天。
若是上位的法师还能逃离——但它们是与塔的历史共存的东西,甚至最高的净化魔法都不能消灭——至于自己这样的法师学徒,几乎每年都会有几个不幸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东西而送命。大法师塔就是这么个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费迩卡喜欢这里,他并不怎么喜欢那种平和松散而且废话连天的学习环境,而这也代表着他现在必需得转到十二万分的脑筋,想着怎么逃出生天——这种事似乎在广大的被害者中还没有先例。
他在脑中试图回顾着导致这群剑士死亡的历史,可那实在太过复杂了——精灵分裂战打了一百二十年,而班第尔作为一个精灵法师入主大法师之塔足有三百七十三年,再加上历史被胜利者层层叠叠的修改甚至抹煞,他根本无法抓住重点!
他吸了口气,他只能继续说话,并像推算数学题一样去推算这究竟源于哪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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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刚才那个幽灵靠近他时,腐锈铁甲上一支咬着兔子的狼的小标记,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那个在精灵分裂般时盛极一时的俑兵团,血罗佣兵团的标志。
“我听说过你们团长,”他向身后的幽灵柔声说,“他真的是位非常出色的人。”
“我回去时会把一个法师的赞誉带给他,”红发幽灵嗤笑着说,“老大肯定会非常意外,虽然不一定高兴,哈哈,因为被软脚虾(他是指法师)称赞的家伙会被他的同伴们嘲笑。”
精灵分裂战,法师和骑士矛盾最为尖锐的时代,这大概也是他们刚才如此轻薄对待他的理由。离开最惨烈的战场,被派来大法师之塔执行任务,却不明不白地死于“软脚虾”之手,想必这些佣兵们十分不甘心吧,法师冷静地分析。
“无论法师还是骑上,优秀者始终是优秀者,”费迩卡继续说,“也许作为法师想法容易不切实际——虽然没见过他,但他的外号让我印象深刻。”
“血修罗?”一个亡灵骑士得意地说,“那是打他一个人挑了七十个精灵战士时开始的,我听说法师都有晕血症,你这辈子可没眼福看到那场面了,到处是血——”
血修罗,唯德利克·法蓝加,费迩卡在心中默默地想,总算把他的名字套出来了,血罗佣兵团历任七位团氏,这位是最后一位,而他的死亡,和班第尔的死相隔不过数月。
总算把具体时间弄清楚了,虽然印象中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唯德利克,那个在当时掌握着大陆最强悍军队的佣兵团长竟然曾经和本应是他除之而后快的精灵法师班第尔通过信,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前面的走廊上!
费迩卡猛地停下脚步!
可当他看清对方是谁后,开始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糟糕。
如果碰上某个上位的法师,他还能借光离开这种进退不得的境地,可是他碰上的甚至不是那个会三更半夜带着热汤来找他拉他回去睡觉的多事室友——至少他的神圣魔法和黑魔法防御相当优秀——罗西安,而是他的死对头,精灵血统的迪安。
后者手里拎着一本书——显然也是来图书馆用功的——瞪大眼睛看着这本来宁静夜晚突如其来的可怕一幕,一时做不出反应。
“哦,半精灵,真是个稀罕东西!”一个幽灵说,“下午好啊!”
他们是下午死的,费迩卡想,一边冷冷盯着迪安。半精灵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嗯……下午好……”
费迩卡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老实的样子。
他指指费迩卡身后的东西,努力把目光放温柔,“那个……你……朋友?”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吧!费迩卡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哦,我带他们去找班第尔大贤者,如果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先回去上课吧。”
精灵愣了几秒,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同学要到哪里去找一个死了三千年的传说中人物,可他很快明白了费迩卡的意思,紫色的眼睛里再次冒出了不服气的火花,他们之间一直以来互相不服气,现在看来他更难以接受他的帮助——是的,费迩卡显然想帮他,让他先离开这个事非之地。而他自己却很可能会死。
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牺牲?以一个人的帮助、而且是讨厌的人的帮助为基础!半精灵骄傲地扬扬下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哦,”费迩卡嘲讽地说,“你也许和骑士们很合得来,同样的热血沸腾。”
精灵狠狠瞪着他,他知道这样很蠢,他只是不能接受怯懦地离去。活着就还有希卑,软弱则无药可救!
——背后寒意袭人,两人之间敌意的火花旁若无人地噼哩啪啦地燃烧了起来。
费迩卡走过去,长袍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低声开口,“听着,他们来自三千年前的精灵分裂战,那会儿无论骑士和法师,还是人类和精灵关系都差到极点,你这是在找死。”
“当然你倒可以离开,然后快一点把当值的老师叫来,”
精灵瞪着他,“我可以拖住它们,只是几个脑袋跟铁管一样的骑士而已!”
“哦,凭什么拖住?”人类讽刺回去,“凭你那三次补考不及格的白魔法,还是你四分之一的精灵贵族血统?”
即使迟钝如剑士,也看出了这两个年轻法师的不对盘,一个幽灵咳嗽一声,“别吵了,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怎么样?不过我可不想和法师合得来,那行业毫无前途!”它轻佻地拍拍费迩卡的肩,把后者冻得牙齿打战,但那并没能化解他眼中的强硬。
“也许吧,但法师至少不会沦落到变成连时间也分辨不出来的幽灵。”迪安不服气地小声说——这种幽灵的时间和思维全部停留在死亡当时的情况,这样就拒绝了时间在它们身上发生作用,因而长久地存在下来。
接着,两个法师像被押着的犯人一样向图书馆外面走去,准备寻找那个不存在的法师。
“首先,得找到它们的埋骨之所才能净化。”精灵喃喃地说,“可是又不能直接问,‘嘿,你死后理在哪里了?’那东西不光它们自己不知道,连大贤者都搞不清楚,不然早让它们升天了!”
“不,它们知道。”费迩卡说。迪安挑眉,费迩卡继续说下去,“只是它们根本不肯承认自己死了,自然也不会承认知道自己的尸体埋在哪里。”
“那还是等于不知道。”迪安哼了一声。
“我们得套出来,”费迩卡沉吟,“不然我们两个就完蛋了,你错过了唯一离开的机会。”
“我可不觉得它们碰到活人血肉的味道后真的还会给我机会去找老师。”迪安耸肩,“我们现在还能活着说话唯一的理由就是它们有比对血肉更大的执念——找到那个死守法师之塔然后被杀死的愚蠢贤者!”
“唯德利克曾给班第尔送过一封信,后者却把他们杀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印象中班第尔不是个残暴的人。”另一个人说。
“唯德利克是谁?”
“你偶尔赏脸看看历史书怎么样?他是血罗佣兵团的最后一任团长。”
“我对那种无聊的事情没兴趣。”
“果然,你那些了不起的自信都是打从天上掉下来的神迹。”费迩卡嘲讽。
迪安本来想讽刺回去,可是身后的寒意越来越强,他只好忽略掉它。“好吧……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以你那点儿可怜的历史知识,不知道是否知道,精灵分裂战前大陆处于被精灵绝对统治的阶段。”费迩卡说。
迪安耸耸肩,“哦,底绿比斯那群蠢货天天在宣传那段‘辉煌时期’,听到我想作呕。”
费迩卡第一次见到这么谈论自己同胞的精灵,但这并不奇怪,迪安断然不会披上白袍,而对于光明阵营的精灵来说,披上那以外的袍色则代表背叛,注定会被驱逐。
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危险至极,而他则是身边唯一一个可能帮得上手的人,费迩卡决定还是和他多解释两句。
“唯德利克是个人类,可是之前却是皇家御林军的统领,在林壁事件后……你知道林壁事件吗?精灵在那里处死了两万的人类战俘……总之那以后他叛逃了,后来成为血罗的团长,那个佣兵团收留的全是人类,半精灵,兽人之类不被主流世界所容的家伙。血罗在他手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时期,却也很快像烟花一样利落的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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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他和坐镇大法师之塔三百多年的天才精灵法师有什么关系?”那个准暗精灵说,“他们是敌对阵营,那个什么来着……呃,唯德利克代表人类的反抗力量,班第尔则是精灵们竖立的关于‘力量不可动摇’的偶像——当然那可怜的家伙现在成了‘忠诚的烈士’的偶像了!”他幸灾乐祸地说。
“但矛盾最尖锐的州候,唯德利克给班第尔送了一封信。”费迩卡说。
“唯德利克可能希望班第尔能帮他,可是后者杀了这些送信人。”精灵说。
“我以为唯德利克不会像你那么笨,”费迩卡说,“班第尔在当时的大陆代表着整个法师界的力量,贵族血统,不可动摇,为什么一个佣兵头子以为那家伙会背叛自己的同伴,转而去帮助人类呢。”
“我对那段历史毫无兴趣,不知道那些事,”半精灵狡辩,“你既然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答案,能穿越时间看到他们是怎么搞上的。”
敝不得底比绿斯那些排外的家伙把他丢到这里来,费迩卡想,这个人被排斥恐怕远不只他血统这一个理由。
他不理会他的讽刺——这样的口水战毫无意义。“唯德利克也不会蠢到以为三个信使就能打破精灵们对班第尔的信任,那么事实只能是这样了——虽然这两个人看似不可能暗通款曲,但他们确实有联系。”
迪安挑挑眉,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费迩卡继续说下去,“如果你多看一点书,你会知道班第尔曾经说过一句话——当然那种话不可能被精灵们宣传——他说,‘战争改变一切旧有格局,是腐物里的新芽’,虽然被当成温柔高贵的法师来宣传,但其实这个人是个好战分子。”
迪安笑起来,“他说过这种话?那会儿精灵统治大陆很久了,也许他早就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大贤者位子坐的不舒服,一心想实鉴他的战争哲学。”
“‘杀戮别人和死亡同是动物于生俱来的本能’,这也是他说的。”
“我没发现他是这么个有意思的家伙。”
“历史书上可不会写这种东西,总之,这两个人认识了,班第尔应该说了什么让唯德利克认为他会帮助他的话,所以当血罗佣兵团正在塞维拉城苦战时他派了信使来找他——当时外界并不知道这个消息,那是场秘密战争。”
“但班第尔杀了信使,唯德利克等不到援军战死。五个月后,前者和汹涌而来的人类大军战斗直至死亡。”迪安沉吟,“他为什么改主意了,还改得这么彻底?”
“我不觉得那样的人会随便改主意,”费迩卡说,指指身后,“也许这些人的死亡那位贤者根本不知道,有人蓄意破坏,也许班第尔根本不是战死的,也许历史书上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迪安看了他几秒钟,扬扬嘴角,“所以你在上课时说,老师作为论证基础的一切都不足为信?”
“不,我当时只想让他闭嘴。”费迩卡说,图书馆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该怎么让它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并说出他们的埋骨之所呢?”迪安说,感到牙齿开始打战,血液在慢慢冰冻,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走到主塔。
费迩卡抿了抿唇,迪安觉得他黑色的眼睛比这片幽灵活动的夜更加黑暗,让他有一种自己都不能原谅的、对他的倍任感。
“我们该试试骑士的忠诚心,”那个人用轻柔的,总像在嘲讽一切的声音说,“既然忠实能让他们死了却不升天,想必也能让它们高兴地飞灰烟灭。”
他想了一下,突然站定身体,向身后的幽灵柔声开口:“你们团长和班第尔是很好的朋友吧?”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狐疑一个实习法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还算可以啦……虽然精灵都不可信任,何况还是个法师,可是团长说他没问题,”一个佣兵耸耸肩。“只要把信交给他,就能解塞维托里的围,我们在这里耽误一天,就会有成百人死去!”他皱起眉头。
“如果他认为他的朋友背叛了他,一定会非常痛苦。”法师说,幽灵一愣,迅速把手放在剑上,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费迩卡快速说下去,“你们该回去告诉唯德利克,班第尔没有背叛他,他一直在等你们来,但他从不知道你们来过,并且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他的好友战死了。”
“你在胡扯什么——”
“你们没有把信送到就死了,唯德利克也死了,从那以后又过了三千年,你们该到冥界去向你们团长解释你们的失误,而不是在大法师塔里闲晃寻求不存在的收信人——”
他还没有说完,一只冰冷的爪子死死卡住他的脖子,他重重摔到墙上,呼吸被完全攫走,浑身如坠冰窖!他隐约听到迪安大喊着什么,可那份寒意迅速侵入心脏,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当他再次醒来时,非常高兴自己还活着。身边的幽灵看着一片空气发呆,一脸绝望。费迩卡翘翘唇角,他打了个危险的赌,而且赢了。
迪安跪在他旁边,看到他醒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该当法师,费迩卡,你该去当赌徒!”
“我承认这很危险,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费迩卡冷哼,“比起拖下去软弱地被钝刀磨死,我倒宁愿来个干脆的!”
“该……怎么做?”幽灵轻声说,费迩卡慢慢站起身,“带我去埋着你们尸骨的地方。”
迪安拉拉他的袍子,“嘿,净化是上位的白魔法,我们该去找别的白袍!”
“没时间了,”费迩卡说,“天就要亮了,如果不能在今晚完成净化,它们会魂飞魄散,骑土一向缺乏利益概念,也许会被太阳晒死。”
迪安奇怪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反正事情早已过去,几个幽灵的去向没人关心。”
费迩卡沉默了一下,是的,这几个千年前佣兵的去留并不重要,它们的去向甚至连茶余饭后的调料都无法充当。
“我想送它们走。”他简短地说。
埋骨的地方是角落的一片废园,很多人这样,无声无息的消亡,无声无息地被埋葬,这片土地沉睡着如此之多的过去,它们带着怨恨在这里腐朽。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盖在青色的碎石上,感受到尸骨的所在,接着他站起来,垂下双眼,念动咒语。
“向前面看,那是黎明时的第一道光,静谧地飘动,新的生命在另一端开始;走过去,那是你心中最温暖的一道光,温柔地闪耀,那里是永恒的宁静。”
他站在那里,纯净的白色光芒轻柔地从他指尖散开,这陈旧杂乱的园子被笼上了天国的光辉,洋溢着某种让人心灵愉快的宁谧。这就是神圣魔法……迪安想,盯着施法的费迩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人变得一点也不像他,虽然他承认他是个天才,但他从不知道那也会体现在这个领域。
“净化之光像花一般绽放,像初雪一般落下,像阳光一般透彻……”
“天哪——”迪安张大眼睛,墨蓝的夜空中,雪白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到身上留下温暖的感觉,在夜色中像场不可思议的雪!他第一次这么近看净化的现场,毕竟幽灵不是到处都有。果然,神圣魔法如传说中般是一个极为华丽的法系呀!
白光中,幽灵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它们脸上的感激与幸福让迪安感觉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场面会发生在自己这两个注定要加入黑暗阵营的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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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继续念出如雪般轻柔的句子:“再无污秽之物,再无悲伤之事,再无苦痛之情。净化——”
幽灵溶入了那片光之雪,一切宁静了下来,只剩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费迩卡慢慢放下手,转头看迪安。后者不知为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明准备了一大堆嘲讽,可就是张口结舌地呆在那里。
也许这就是形式决定内容,以及热爱美是精灵的天性,后来他做出总结,那魔法太华丽了!
雪渐渐停了下来,园子里恢复了黑暗,神圣魔法仍在他们周围罩着层宁静的气息。
费迩卡扬扬唇角,“我一直觉得净化咒语很肉麻,想不到有一天要一本正经地念它。”
迪安像魔咒被打破一样清醒了过来,他挑挑眉,“为什么做这种事?”
“我想试试净化幽灵,它们真是有趣的生物,不是吗?”费迩卡说,转身离开,“竟然不可消除。”
“你消除它们了。”迪安说。
“用力量不可消除,”另一个人解释,“必须要解开它们的心结,得知埋骨之所。这世界法力高强的人不知凡几,会做幽灵开导工作的恐怕不多。”
迪安耸肩,“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研究起来太花力气。”
“而这种复杂导致了亡灵魔法本身的强大,也许我以后可以多留意一下。”费迩卡低声说,他还是个法师学徒,可是他成功净化了三个幽灵骑士,这让他很愉快,以及悄悄升起的,另一种找到了新知识的兴奋感。
迪安看了他一眼,身边的人显然正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他总是这样,轻易陷入自己的空间,因为他有一个极为坚韧而庞大的精神世界。
他吸了口气,在刚才,无数的光之雪不落地断在那个人的发丝上、长袍上,那个人转过来看他,那张对于一个男性来说有些太秀气了的脸庞上,漆黑的眼映入雪花的柔光,中和了那些燃逆与黑暗,那瞬间让他觉得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圣感。
这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另一个人奇怪地瞟了他一眼,精灵努力想把没形象的笑容咽回肚子里,人们总会迷惑于形式而非内在,就是这么回事儿,他做出结论。
那天回去后,他习惯性地把它记录在笔记本上。直到很多年后他整理旧物时再次翻出来,那让已经是顶级死灵法师的他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从没发现我还有当预言师的天分。”他喃喃地说。
他合上陈旧的本子,那里用他清秀纤细的字迹记着这么一行字:表象如此强大,以至于隐藏了灵魂。但那男人的灵魂本身从不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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