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遮天(上)》 第1页 楔子 许多年之后,当人们提到嘉永四年那一年,忘不掉的是那一城的朔风,明明是夏日,那烈烈吹着的风却如同刀子一般,并不是冷,而是因为阴。那一年,也是言邑从人们心目中的野蛮人晋升为英雄的日子。即使相隔许多年后,人们依然记得,传说中的王者骑马站在城前,远望着那片城池,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作为活动背景的,是京城内那一场大火,罕见的大火直烧了一天一夜,到凌晨时才熄灭。在一片灰烬中,原先在京城中显赫一时的王公贵胄们生平少有地穿着白衣鱼贯走出城门,向那个坐在马上,似笑非笑的男子投降。这也许是这些贵族们生平少有的除了家里老子故去外露出沮丧的时刻。 看着这些人在自己面前低下头,虽然对他们穿着不伦不类的白衣很有些不满,言邑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毕竟,经过一年半的时间,作为胜者站在这京城城墙之下,那一刻的满足并不会因为这些小节而削减。 他并没有急着让降者起身,只是转身,对着在风中烈烈作响的大旗,和旗下充满希望的人们,缓缓举起了手。 天地间一片欢呼:“我王无敌!我王无敌!” 一片欢腾当中,京城中也有无数人听到了呼喊声。相对于贵族们的战战兢兢,平民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终于,那个王者到了……总算是能过上好日子了吧…… 街角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扮演帝王游戏,就在还燃着的余烬中。 “呔!你这狗皇帝!老天不收,我来收你!”披了一件破缕的男孩擦了擦鼻涕,他所扮演的,正是目前就在城门口站着的言邑。 “饶命饶命!”隔壁家的小狈子扮演的则是目前还在位的帝王言谦,他的心里不无怨念:凭什么我就要扮演这么不中用的角色呢? 很快,孩子们就被父母阻止了大不敬的行为,并且被拉到王道左右去迎接言邑:天下都已经明了,这个人,绝对是下一任的王者。 军队整齐,只有走动的声音响在街道上。所有的百姓都不自觉地跪下去,行大礼,偶尔有几个大胆地抬起头看到了军队前面的那个人,也禁不住伏了下去。 于是,那一日,人们记忆中最清晰的,是烈日下夺目的王者。 烈日炫目,言邑看着这个灰败的城池,心中升起的却是那么一个念头:这天下,尽在我的手中。 第一章 言邑本来应该被后世判为乱臣贼子的命运,全因为前王的倒行逆施而扭转,结果,他反而成了救世之主,也不无讽刺。 即使以“清君侧”为名,也难掩他的野心:身为王叔却夺取了原属于自己侄儿的位置。这样的男子若是换个时代背景,即使登上王位也难免被人诟病为“窃国者诸侯”。但是,拜自己那个昏庸的侄儿所赐,言邑所做的一切变成了堂堂皇皇,反倒成了力挽狂澜之人。 契机正在言邑三十岁那年来临,古人云三十而立,言邑的三十岁那一年却布满了惊涛骇浪。以至于此前度过的岁月似乎全是为了那一年开始的突变做准备。 言邑是当时帝王的王叔,在兄弟当中年纪最幼,母亲又是西面部落的献奴,所以他的身份在兄弟之间也是最低贱的,从小就被三个兄长很瞧不起。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自小就剽悍刚硬,也因此更加不招父亲的喜爱。也因为这个原因,储位之争时,根本就没有言邑的份,而他也算安份地看着兄长当了皇帝,之后又是兄长的儿子登上帝位。 十四岁时,言邑入北驻关,十六年戎马生涯将本质是个蛮夷的言邑铸就得更如铁板一块,铮铮作响,作风之强悍响彻军中,实实在在的马上王一个。三十岁之前,言邑只是一个边关重将,三十岁之后,他却一跃成为世人皆知的英雄。 而作为光明的另一侧——言邑之前的前王,也就是他的侄儿的言谦,反而成为了罪魁祸首。在陈朝的历史中,言谦差点成为让王朝倾覆的男人。 人们最后只能从一些史料中嗅得在言谦即位的短短四年间的恐怖血腥:“前王言谦即位,改元嘉永。仅仅一月,一日早朝即下令处罚重臣左相,当廷受杖刑四十。未到二十二杖,左相当即吐血身亡,此时,左相年已六十有七。 王余怒未息,命杖刑继续。廷下诸人双股战战。左右相虽平素互有瑕隙,右相仍挺身直谏。 触犯君威,右相连同左相尸身受余下杖刑十八,未死。三日后于府中亡。 右相临终嗟叹三声,道『此后,朝中无人……』 然,因此言,右相府株连九族。三日后,抄其家,流其族。” 起因,只是因为左相当日早朝时提醒皇帝应准时上朝。如此短短一语,却招来两家祸事,也改变了陈的运命。当时的帝王言谦的作风从这件事就可见一斑。 就这样,顷刻之间,陈的两大贵族冰消雪融,朝中局势瞬变。自那个月起,朝中老臣们死的死,退的退,取而代之的是王为太子时的近侍、司吏(即侍卫、太监),那一年也是陈有史以来第一次由阉人任三品官之位。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变故,最终把言邑推到了上位。其中一个推手事件,是后来成为言邑左右手的人李承贺所经历的。 李承贺家势显赫,是朝中二品大臣之子,年幼时家长就已经为他与朝中另一位重臣之女相漓订下婚约。原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结果美貌的相漓在一次上香时被言谦的近侍薛明看中。为了得到相漓,薛明最后串通几个侍者和司吏,用里通外敌的罪名谋害了李家和相家。最后,李承贺之父惨遭斩首,而相漓最终被夺入薛明家。 李承贺本也逃不出生天,最后被好友救出狱,并立刻逃亡。因为他的逃亡,京中数名官员也被落罪下狱。这一场风波,也是朝中新老势力夺权争位的战争。结果,以老臣落败而告终。 被救出来的李承贺最后逃到了远在边关驻守的王叔言邑处,在言邑麾下众将面前控诉了言谦不德之行,并断指为誓,请求言邑帮助。言邑苦思一夜后,以“清君侧”为名,挥兵京师。 那一年,正是嘉永三年 许多年后言邑回忆起当时景象,曾与自己的爱人笑着说道:“也算是阴差阳错。” 此话一出,立刻遭了对方的白眼:“我看你不过是顺水推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民间有俗语,叫作老鼠落米袋。” 言邑哈哈大笑,再度觉悟,面前的这个人,看得清他的心思。不知道是该觉得丢脸,抑或是应该觉得庆幸。 他问对方为什么这么说,忙着看案头卷宗的人又递给他一个白眼,最后禁不住他磨才回答道:“你那时驻关,是因为新皇即位之时,你兄弟怕你夺了儿子的位,才令你和其他两兄弟一起到边关的吧?你那性子我还不了解?如果是心服口服之人,你自然不会作怪,可惜言谦自己给自己挖坟,我看你那时早已经在嘀咕,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了吧?你那样子高傲又自负的人,怎么会不找机会发难呢?李承贺他……也算是正好给了你一个台阶……”说罢,陷入了沉思。 言邑难得的没有因为这番很有些难听的说话而动气,不过也只在这个人面前才会露出如此柔和的脾性。他知道爱人想必是想到了李承贺,才露出了那样沉默的表情。 那一天,李承贺在他面前倒下,七尺男儿流着泪请求伸冤。见他犹豫,最后拔出了匕首砍断了自己的尾指。孰不知,那一刻的犹豫,其实也不过是言邑的惺惺作态罢了,即使没有李承贺,迟早也是要起兵的。 第2页 但是,自此之后,他就深深敬佩李承贺。那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而最后,消耗了勇士的生命力的,却是柔软的情爱。 李承贺死的那一刻,言邑怀着的除了悲伤之外,居然还有一份隐隐的庆幸:幸好自己爱着的那个人,一直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再忆起旧事,灯下的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那些遥远的过去,似乎仍在眼前…… 一年半后,挥师南下的言邑已经到了京师外围。 不要奇怪为什么王师如此不堪一击,你知道若是军中大将被斩的斩问罪的问罪,而取而代之的多是一些只懂溜须拍马小丑般的所谓“将军”,治军如同儿戏,如此这般,王师不跟纸糊也似也难。 包何况三年的民怨累积,言谦早已是军中传说的“暴君”。而传闻中言谦好男色,派下来的“大将”多数是以色事主方能爬到这个位置,军中粗莽男儿当然看不起作“相公”卖身的主子,比起治军有道、听说除了为人过于严肃之外没啥缺点让人挑的宁王,哪边更值得人投靠自然不在话下。百余场大小战争中,听说在阵前倒戈者就有二十余万人。 就在言邑的军队逼近京师的时候,有两人来到了军中,让李承贺大喜。 那是他心爱的女子,即使额际已经有了白发,依然美丽如斯的女子。二十岁的相漓,眼间眉梢是化不开来的忧愁和痛苦。即使如此,重遇心上人,她终于能绽出一个微笑来。 而她身边的是薛明的弟弟薛亮。这个狡猾的男人眼见言邑势力渐涨,为了保住性命,从哥哥的府上劫走了相漓,才让已经分别近两年的恋人相遇。 终于见到了未婚妻的李承贺紧紧握住了相漓的手,为了这段感情,两个人都付出了那么多。但此刻的相漓,已经不是昔日的女子,可以想见,两人若要再在一起,会面对多少置疑的眼光。即使如此,李承贺也不想放弃。 在这样确定后,李承贺更紧地握住了对面苍白女子的手,而就在那个时候,相漓慢慢放开了他。 李承贺心中微微讶异,正要问她时,言邑走了过来。 那是相漓第一次见到言邑。冰冷如刀的男子看着她行礼,微微抬手示意起身。相漓看到了王者的威仪,也看到了李承贺的尊敬目光。那也是那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放心:心上人跟随的是个王者,心上人正在做的是他想要进行的事业。这样想着,相漓微笑了。李承贺回头看到她的微笑,不明所以然,但也自然地笑了。 那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幸福好像一幅画卷,慢慢摊开在他的面前。 当晚,相漓在房中自缢。 那一晚,月光很好,美丽的白色月光温柔地铺了一地,李承贺睡不着,月上中天之时偷偷到了未婚妻的房间。原以为看到的会是她温柔的笑脸,结果却只看到梁上垂挂下来的僵硬尸体和她的发丝,一点一点飘荡在风中。 李承贺如木偶般站在房内,那一晚美丽的月色流淌在他心底,把他的心一点点冻结。 很久之后,他才看到了端正镇在桌上的一张白纸,纸上有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那个女子对于死亡的态度如此之冷漠,甚至没有一丝惊惶: 倍延残喘这许多时日,只为见君一面,君既然安康,妾心也无所牵挂。君心似明月,不责妾身之瑕,妾感激涕零。原当终身侍奉君前才能报此大德,然念及妾累得君家破人亡,无处可归,年来千里亡命,万般苦楚皆因妾而生。而今君心虽皎皎,妾却无颜再伴君终老。 愿为君歌一曲,自此相忘,愿来世相漓有缘再得伴君。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只愿郎君千岁 愿做梁上燕,岁岁相守君身边。 微风吹起,月光照在纸上,冰冷如同大雪。李承贺心里空空茫茫,慢慢倒地。 第二天夜晚,李承贺率三十人偷入京师,刺杀薛明。九死一生后,终于得手。当然,这其中薛亮提供的情报也十分有用。 当夜,京师大火,薛家一夜烧成白地。火势最后蔓延到隔壁其余重臣的家园,城里大乱。 那时的薛明,本来是言谦任命的忠勇将军,正是抵挡言邑的重臣。他死后,原本涣散的军心更是雪上加霜。言邑领兵攻城,言谦眼见不敌,下令以京中百姓躯体为盾护住城墙。这个荒谬无比对现状没有一点帮助只是令人齿冷的决定传下后,所有大臣都面面相觑。 即使是平素里能面不改色撒谎拍马、趋高踩低的言谦的众心月复,听到帝王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后,众臣还是忍不住颤抖了。 平时坐在高位看不清面目只会以冷漠口气下令的帝王是怎么了?这样的决定根本不是正常人所会下的。 心中慌乱的同时,鸟兽散的想法如洪水席卷着所有大臣的心:这样的帝王,很快就会拖着这个王朝腐烂的吧?什么国家社稷,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呢? 陈的熊熊火光,如同黑暗夜里慢慢响起的一曲悲歌,意味着结束的到来。 事后想来,正是相漓的死,最后促成了言邑的王朝。 只是,自此之后,李承贺即使微笑,眼中再也找不到幸福之感。 而在众人欢呼声中进城的言邑,首先见的人就是自己的侄儿,已经被囚禁起来的言谦。 言邑慢慢踏过庭院。这个地方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地方,从小就在此生长,却也有数年不曾来了。 众仆们瑟瑟发抖着接受接管者们的清点,有些人抬起头来看他,但没有任何人敢正对他的视线。 偌大的王室庭院有些萧条,虽然这里每天都有人用心伺候,但是前帝王的衰败之气似乎已经渗入了这个地方。极目之处,仆役们大都垂头丧气,死气沉沉的一切令人心里也冷冷清清。 言邑微微笑着,神情冷淡。 前面引路之人缩着肩膀,朝着目的地而行。那是嘉永王朝的左丞相,此刻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期望以这样恭顺的态度来取悦新主人。 行到一处别院时,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依然低着头,视线只敢接触到言邑的衣袍下角:“言谦就在里面,王爷您……” 言邑摆了摆手:“你们就在外面吧。”说完,迈步进入别院。 别院的树下倚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执着一根枝条,慢慢用力着把枝条拗成一段一段。 言邑在那人十步开外处停了下来,唤着:“陛下。” 对方的眼睛扫了过来。 言邑的心里冷冷地哼着。这个侄儿如今已有二十四岁了吧。正当日上中天的年纪,言谦的眼已经混浊如死鱼。婬靡的岁月耗尽了他的元气,如今站在言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内里已经腐朽如老者了。 言谦眯着眼看着他,轻轻问道:“皇叔?” 言邑以对人君之礼待之,然后直起身。 两人互视,一言不发。 饼了很久之后,言邑才叹息:“陛下,你为何要如此?” 这“如此”二字虽然含意不清,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所指何事。 言谦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颇有点怪异。他抬起头:“皇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什么为什么呢?这是我的王朝,为什么你要来插手呢?” 言邑点头:“原来如此。” 言谦慢慢走近他,然后对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皇叔,你我心知肚明,天下只不过是游戏一场,你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倒似个圣人般的来唬人。” 言邑不动声色,慢慢退后一步,然后又行了礼:“陛下且好好休息,臣告退。”离开的时候,还听到笑声不绝于耳。 第3页 走出别院,左丞相仍在等待,见他出来立刻抖擞着精神迎了上来:“王爷这么快就出来了?” “言谦前段时间精神如何?” 左丞相一愣,想了想才道:“言谦他早已经丧心病狂,平时沉溺于酒色,对我辈的劝告置之不理,总而言之,非常颓丧。” 言邑盯着他的头顶,淡淡道:“是么?” 左丞相的手心已握了一把冷汗,不知道刚才的回答是不是令面前这可怕的人满意,只能再度答道:“确是如此。若不是迫于其婬威,老臣早已经恭请王爷入朝整顿社稷……”话没说完,就听到头顶冷冷一哼。老人的汗流得更急了。幸运的是此人流汗多半是背脊流得多些,脸上倒不多,看起来还是挺沉稳。 言邑没有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又说道:“那么,你觉得现今应该怎么办?” 左丞相又是一愣。 虽然是六月,但老人却觉得冰冷而阴沉,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言邑的眼。言邑冷冷望着他的头,视线如同毒蛇。 老人慢慢点了点头,缓缓道:“老臣会导正陛下,王爷不需费力。”他心中长吁了一口气,如果能帮言邑解决了这个心月复大患,自己的性命也能得保吧?不这样做,还能怎样呢? 他的心里升起一点寒意,但是很快摆月兑了这种情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者王败者寇,皇上,你不能怪我。 当夜,寂静的别院里传来奇怪的声音。那是绳索缢人的声音。一点点绞起来,令人齿酸恐惧的声音。 一瞬间,有野兽般的嚎叫传来,如垂败的狼,但很快就悄无声息了,像是被人强力掩住了狼口。 恍然如梦。 中夜,左丞相来报,说是言谦已自缢而亡。 言邑冷冷笑着,很快叫了人进来。左丞相不解。那个小小的司吏垂着头看来万分恐惧的样子,正是之前在言谦身边服侍的。左丞相有些茫然,但随后,老人就明白了。 小小的司吏在言邑的面前陈道,左丞相如何派人绞杀君王,如何丧心病狂。 老人汗如浆汁,直直瞪着言邑的眼睛,忽然明白掉进了这个人的圈套。 不着一词,令他杀了言谦这个心头刺,再落实自己的罪名。世人只道宁王光风霁月,龌龊事全是他人所做,哪里知道背后这一双黑手就是言邑。 左丞相倒退几步,高叫:“冤枉!明明是你……”话未说完,就被左右侍卫按下,塞住了口舌,推了下去。 斩立决。 言邑看着老人的背影,嫌恶地眯了眯眼。 他最讨厌趋炎附势、迎高踩低之人,除了已死的薛明外,这左丞相就是嘉永王朝之最。但若是自己下手,就不易安抚刚刚称降的其余人。一石二鸟,杀鸡儆猴,如此一来,心头一块大石就落地了。 次日,宁王昭告天下,左相刺杀先皇,两败俱伤。 三日后,众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求宁王即位。 言邑推拒再三,两方僵持。 四日,众臣又联名上奏,再请宁王即位。 言邑终领大统。 王大赦天下,改元平元。 当日与言谦会面,言邑未说出的话是:的确,这天下只不过游戏一场,但即使是游戏,我也绝不要输。这天下,我要玩于股掌。 那天进城时马上睥睨,言邑的野心如春天的野草般发芽。那时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遇到那么个温吞的男子,进而改变了自己。 第二章 平元元年腊月,王下令广纳天下贤才,一时之前,有志于朝者纷纷到各乡县报名,先通过初试后遴选贤能,再到各州由州官试之,再从中取优秀者推荐入京,到吏部登记,根据每人的才能,决定其出路。 从腊月到初春,各地驿站往来不绝,都是为了遴选的事情忙碌。直到四月中,吏部才拟出初选名单,上呈皇帝。 京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中的时候桃花才开放。与冬天不同,天开始慢慢变得蔚蓝,云朵也白得跟棉花一样。天气一天比一天晴朗,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自从皇帝换人作后,才短短大半年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 言谦在位时虽然算个昏君,所幸在位时间并不长,因此并没有来得及动摇柄家根本。对于现在在位的那个人,人们从只知道那是个战果累累的将军,到认为他应该会为大家带来幸福安康。只不过言邑总是包裹在一片神秘面纱之下。被称作皇帝的那个人好像是神佛一样的存在,在肃清了朝政后,就掩到了庙堂的香火之下。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少人为皇帝祈福,希望君王安康。直到四月来临之前,话题才从那个神秘尊贵的人身上移到了新官的归属。 距离前一次的官吏换血已经有四年了,那一次官吏的变更之黑暗还让人记忆犹新,那时正是言谦在位的第三年。那一年吏部上下都因为此事收取了大笔金钱,买官之风横行。变更后,新上任的各级官吏又变着法儿从管辖地方榨取油水“补贴”损失。而今年,皇帝除吏部之外另派了一队亲信到各方微服巡查,力求整个遴选的公正公平。在几个州官因疑其收取金钱而被就地罢免等待审查后,其余各地的负责官员一下子看起来勤勉了不少。 总而言之,桃花从南开到北,陈到处都能看到一枝两枝花束斜斜缀着,美丽无比。 京师吉来客栈的院子里就开着好几树老桃。虽然桃树已有十多年,但是开出的花却娇女敕无比,如同少女掩映着瞥向世人。 李寂大大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才起床。吩咐小二准备了热水之后,推开了窗。 店小二端着水盆进来,笑着躬身行礼:“李爷早,李爷休息得可好?” 李寂挥了挥手,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早。” 店小二放下热水,说道:“对了李爷,听说过几天朝廷就会出告示,外面不少大爷都在打听到底哪几个人能入吏部的榜子,怎么李爷您不见动静?” “这种事情,打听有什么意思?白白浪费银子精力。”李寂懒洋洋再度打了个呵欠。一转头,看到了桃花盛开,他笑了,自言自语着:“小渐家里的桃花一定都快谢了。”听见小二关门的声音,李寂才到水盆边洗了脸。 太阳真好,照得人懒洋洋的骨子都发酥。洗完脸坐到窗前,李寂从怀里找到小小的香袋,香袋里是一些桃花的残瓣,那是自小渐窗外的桃树上摘下的花瓣。临别的时候他跟圆圆脸笑容甜美的女孩半撒着娇,说是这一去就见不到桃花,所以不想来京城,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这个香袋。小渐说那是她制的桃花香熏袋,要他带着,还半嗔着直指他的眉梢:“要是不去京城,看我不把你骨头拆掉。”圆圆脸蛋的她没有半点震慑力,但李寂还是心甘情愿地听她的话,过来了。 虽然求什么官职并不是他所愿,不过小渐老是说他骨头都要懒出虫来,很生气的样子。既然是她所愿,偶尔让她开心一下也不错,反正多半过了这几日就能回去了。他早听说想做官,不舍得花钱是不行的。他就是不花钱,看看朝廷能奈他何? 反正他没什么必要光宗耀祖,这种好事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这个日后被人称为“良相”的男人一边好心情地看着桃花,一边抚模着香袋,盘算着回家要给自己的心上人带点什么东西,却不知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今时不同往日,朝廷清廉得出乎他的想象,乌云就要罩顶。 第4页 且让人为李寂合掌祈祷吧,要知道心想事成这句话从来都是骗人的。 可惜,那时的李寂还太年轻,不能体会其中的奥妙。 第四天,吏部来人下达命令,宣李寂入工部任行走,先见习着。听说理由是李寂的某篇文章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大谈到天下水利兴修问题,令吏部某位大人感慨其务实的态度。 听到结果时,李寂已经掉了半个下巴,当听到理由后,剩下半个也托不住了:这样都行么?明明我从一开始就离题千里,虽然可算是倚马万言,不过这万言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试题的……难道是朝廷太缺人了所以宁滥勿缺么? 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不能回家? 懒骨头的男人不禁苦下了脸,吏部来通知的小吏连连劝慰:“没关系,行走虽然不算正职,但是这次所有入选的大爷都是如此,听说是因为皇上慎重起见,还需对各位爷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李爷不必灰心,相信很快就能飞黄腾达。” 李寂心中怒骂“重点不在此好不好?”然后开始想如果中途跑路将会如何,再然后不小心想到了“欺君之罪”这四个字,跑路之心立刻化成青烟缭绕。 虽然他真的很想去陪小渐看桃花,不过比起来,到底是小命重要一点。 聪明的李寂很快想到了另一招:观察是不是?没确定是不是?搞不好自己很快就会被罢免官职打道回府,所以这会儿就愁眉苦脸好像太早了一点…… 这样想着,李寂又有了精神。要比什么功业那就辛苦了,可是要比起捅漏子来,他李寂称第二天下还没有人能封第二吧? 不过……当某些人自高自大到自封天下第一的时候,也正是他看不清真相的时候…… 李寂忘了,会捅漏子的不是他,是他可爱的小美人,而李寂自己,则是专门为人擦安排后事的人哪。 平元二年五月十五日,当年入选朝廷的仕人们都受到了皇帝的接见。这一天也是日后被人称为“明君”和“良相”的两人相见的日子。 可惜这第一面,两人对互相的印象都不怎么好。 原因是…… 言邑在走过李寂身边时,我们的李大人打了一个呵欠…… 真是让在场的官员们感到羞愧啊…… 李寂正在把嘉永年间历年的公文抄写入库,一边抄着一边又打着呵欠。 有人走了进来,看到他的惫懒模样大声笑了起来:“这个莫非就是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打了呵欠却侥幸未被砍头的李寂么?” 李寂站起身就行礼,反正这里数来数去他就是到处磕头作揖的那段废料。 对方站在他面前,仔细看着他的样子,然后又笑了:“侍郎大人,看来光是应付这些新人就够你受的了。”那人身边之人冷哼着,李寂听到了上司的声音,看来自己的分数在上司那边又猛扣了好几分,让上司当众丢脸可是不小的重罪啊。李寂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说起来,那天的那个呵欠真的是出乎他的意料。李寂早听说皇帝陛下是个律己甚严,对部下更是要求严格的人,当着他的面打了那个呵欠……没丢小命还真算幸运。 结果那个人只是冷冷地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视线让人觉得自己如同腊月里的冰柱,一动也不能动。以李寂这样惫懒性格的人也不由得把剩下的那小半个呵欠扼杀在喉咙里,慢慢低下头,顺便开始认真考虑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看小渐…… 直到那个人慢慢从他身边挪开脚步。 不过李寂还是听到了皇帝陛下一声轻轻的冷哼。 或许是因为对方太不屑了,所以才懒得管自己这种小喽啰吧。李寂肯定,美好的自由生活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想到这里,怎不由得他仰天……打了一个呵欠。 哎,春眠不觉晓,老也睡不饱啊。 摊开案卷,他继续抄写起来。 结果中午不到,可爱的上司大人又堆了一大堆的卷宗到他的面前,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其实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临走时,上司大人还以凝重的口吻说道:“这些卷宗全是今年中将入库的各地情况,李寂,你要好好整理啊。”声音拖得极长。 李寂搔了搔脖子,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呵欠。基本上,任何一个饱读诗书、从小就以吟诗作对为己任的文人被委以如此重任,面对着一堆的工程情况,多半会生出悲天悯人之感,顿觉大材小用,生死茫茫。不过对于李寂此种看啥都一样的废料而言,抄写这些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并不是很过分的事情。 连打了两个呵欠后,李寂大人开始抄写。 说起来,工部自从出了个李寂这等奇才后,就流传着一道不朽的疑问:为什么他一天到晚打呵欠,却一次都没打过瞌睡呢? 奇哉怪也。 第一天的抄写工作,平平淡淡,中间打了十一个呵欠而已,还好还好。 第二天的抄写工作,李寂速度快了不少,中间打了十五个呵欠,勉强尽如人意。 第三天的抄写工作,李寂大人案头的文卷少了二分之一……传说中,那本来是十个人五天的工作量……那一天,李寂大人无疑是一边打呵欠一边抄写,中间足足打了二十三个呵欠,好家伙! 第四天,统计数据还未曾出来,不过李寂的抄写速度却慢了下来。此刻他所对的卷宗是去年七月渚州呈报上的材料。 渚州……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地素来贫困。少年时他曾游历至渚州,那里百姓穷苦得只能勉强度日,一家十数口人却只有一条能穿着上街的裤子的景象历历在目。听说当地的税赋比之全国各地都要重,全是因为要交纳钱财以固堤防洪之故。那年他年方十一,听过之后只是为百姓哀叹了一声,很快就离开了渚州。可怜之人那么多,何况是情非得已? 虽然现在想来,当年的自己太过天真。 此刻,他手上拿到的州官报备的东西,是其告示历年税赋,并请求朝廷继续扶持地方财政的材料之一:历年来支出的一部分,堤坝工程的支出。 李寂慢慢挑起了眉头。光看这份材料,这位州官大人可真是勤政为民啊……只可惜,以他所见而言,真是天大的谎话啊。 看了看之前已经誊好的卷宗,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有多少同为谎言的最大级别。 不要命了么?什么东西能让人不顾生死去争夺呢? 钱么? 从小就不缺钱的李某人微微叹息着,推开了那些卷宗。 模到案卷的时候,想到了那天在渚州城外见到的乞丐。 天道不公,何以至此? 有权者掌管天下,以贫苦者血汗为食,不公至此。 李寂叹了口气,搔了搔头,又把卷宗拉了回来,慢慢地誊上去,那些字全都刻在心里,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此时旁人看到李寂,一定会被他脸上刀般锋利的表情所吓到。 一把没出鞘的刀。 第十天,李寂把誊好的卷宗交给上司,上司再派人核对再三后呈了上去。那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那一个月里,李寂胖了一轮。的确,光坐着不干事的人,肥胖是必然归途。 七月初,皇帝派钦差彻查渚州事务,七月中,渚州州官丢了脑袋。 那一个月,因“欺君罔上”之名入狱或就地斩决的官吏有十一人,那一个月也是皇帝肃清旧党势力,全面把握朝政,树立威信的一个月。 雷厉风行的举动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皇帝之前的部下就掌握了天下实政之七八,剩下的二三老人无不如秋风瑟瑟下的黄草,一时噤声。虽知道恐怕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不过这些人原本就各怀鬼胎,再加了所谓的钦差高压,一时倒也无事。 第5页 对于散沙而言,想要聚拢成拳头实在有点难度,再加上对手看起来太强大,懂事的人明白还是韬光养晦为妙。 而皇帝陛下看中的,或许也是这一点吧。 李寂知道这个消息后,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淹没在文卷的海洋中了。 不过当时没说出口的话是:看来那个人的确是惹不起的人哪……下次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打呵欠了…… 不用朝我瞪眼睛,李寂大人就是这么一个没志向的大人哪。 忽忽儿时光匆匆流过,秋天到了,树叶黄了,桃花早挂了都换成菊花了,李寂大人仍在同他的文山卷海奋斗,依然无缘回家得见自己的小渐。 中秋快要到了,李寂的辛苦生活也有了最终的盼头:听闻皇帝陛下将于中秋之后下诏宣布新入选辟员的名单,落选者则打道回府。 李寂快快乐乐地开始收拾行李,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留在工部了。前一日侍郎拍拍李寂的肩膀说道:“李寂,以后再想找到你这样的抄录快手可就难了……”嘲弄之意尽在语中。 李寂听了,乐在心中,脸上却依然平淡的样子:“大人过奖。” 侍郎大人一口气憋在胸前差点出不来:过奖?我没奖你呀…… 李寂还真是个傻瓜呀—— 这一段逸事传出后,众人对李寂的评价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一晚,李寂喝了一瓶酒。那酒不好,辣得烧人,李寂才抿了一口脚步就浮了起来,对着月亮啦啦地哼起了小调。舌头有点大,风吹得那声音一点也听不清楚。不过微微眯起的眼睛笑得月亮都拉了块云朵遮住脸:太骇人了……笑得脸都扭起来了…… 传说中严于律己更厉以待人的皇帝言邑此刻正在睡觉。 偌大的殿里燃着烛火,一点点轻微的光,幽幽暗暗的,被风一吹就慢慢晃动。 空气中有微微的香气,是檀香的味道,轻轻地浮在氤氲里,添了一点厚重。皇帝从睡眠中醒过来,就看到一地的月光里,浮动着烛火的清烟。 言邑翻了个身,所谓的龙床大而硬,所谓的皇城精致得没有一丝人味,想起烽火里的日子,言邑叹了口气。 又梦见骑着马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往下望,夕阳如血,黄沙万里,铺到天涯尽头。有苍鹰在天空搏击,长长的尖厉叫声催得人断肠。 可每每到那时,心中却生出别样的情绪。 所极目处,是我的天下。 而今,对着一池冷月,怎不叫人怀念? 那样漂浮的情绪只一瞬,很快的,言邑就闭上了眼。还能睡一会儿,虽然人已经不在战场,但每一天的生活还是如同作战一般,需要全力以赴。 很多年前,母亲曾说过自己的性子太“好战”,但是如果生活没有了战争和争斗,将会是多么的乏味啊。 言邑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言邑上朝之时下令整肃各部。 朝下众臣面面相觑,明白皇帝这次发难,是要将原来的旧党彻底清除。众臣之中,有神色激昂欲一展手脚者,也有眼神游移暗觉大事不妙者。 命令下达的第三天,各部侍郎即将部下有渎职、劣绩的名单报上。工部自不例外。 李寂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好过。 其实朝中之事于他并无多大关联,他虽惫懒,于朝中也只不过是个小角色,区区见习而已。可惜身边之人长吁短叹日夜不宁,弄得他的心情也好不了。 原因当然是因为皇帝下达的那道命令,弄得人心惶惶,侍郎大人每天来回巡查的次数加了不少回,每回那双眼睛都如毒蛇似的左右扫视,谁都明白他是在找软柿子开刀。 由于李寂给人“与世无争、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其实就是没有利害关系,可有可无的人种——这几日开始,他不得已被迫充当“多人知音”的角色。 “侍郎大人一定会把自己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背啊……”说话的人是主事大人,原来侍郎大人的左右手,现在看起来可能会担任新职“替罪羊”。 “这回官职肯定保不了了……”说话的大人是司长大人,主事大人的副手,有望与直属上司一起流放。 “这回怎么办啊?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这位抱怨的仁兄官职小了点,不过管的事可比较多,正七品督给事中大人。 “这回完了……不知道人头会不会落地……”如此悲观的仁兄是从七品给事中大人。 …… 拜皇帝陛下赐福,几日间李寂与工部诸位大人的关系激进,一时成了人人欢迎的知心弟弟李大人。李大人倾听之时下巴微垂,时时轻轻点头,双目中微有怜悯之色,加之无论什么话题,事后问他李寂大人都会体贴地被告之“忘了”,于是人气急升。 ……其实李寂在私塾中学习到的一大神功就是在别人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题时会自动处于“自我保护状态”,所谓的自我保护当然是指睡觉,不过李寂已经修炼到了不需闭目便可熟睡,一等对方停止讲话就醒过来适时发出一时感叹词的地步。至于点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打呵欠的人颈骨少了支撑,当然会时不时小幅度活动一下。 可怜的诸位大人们全是十年寒窗饱读诗书,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李寂这等没出息的人物,自己读书时则恨不能把书吞下去,自然不会有“打瞌睡”这一生活体验。于是乎,李寂大人的酒钱有了着落:日日都有人请他喝酒。 十五天后,各部侍郎将部下各人的情况报了上去,工部侍郎的名单也准时上达天听,当然前面向李寂大人诉苦者纷纷中箭落马,无一幸免。 镑部一片惨淡收场,活像过不了多久这里多数人就会推出去问斩也似。 事情却有了突如其来的变化。 镑部名单中诸人很快被一一召见,皇帝派了六位亲信对各部做了亲查,并对名单中诸人的业绩做了盘查。 想着反正也快死了,没准齐心合力能把上司拉下马,各个官员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添醋时绝不含糊,要加油时非常用心。 那一日,各部侍郎大人们除了心中无愧者,脸都是绿的。 八月初,皇帝陛下又对各部的整肃下了诏书,其中吏部侍郎、工部侍郎不幸落马,其余各部多数是侍郎与臣下各打二十大板,小小责罚,各有几位因情节严重故惩罚也重。中秋之前,有十三人被流放,其中包括两位侍郎大人,有二人问斩。 同时,各部新人也有了着落。 我们的李大人荣幸地升任从七品给事中,从此开始了光荣的仕途生涯。 听说主要是工部诸人对李大人的能力和人品都大大褒奖了一番,其众口一词的程度好比之前对侍郎大人的恶意中伤,令皇帝不得不仔细思考要不要改善对李寂的印象。在言邑良好的记忆里,那个惫懒到当着他的面打呵欠的男人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大作为啊…… 听闻看到圣旨的当晚,李寂所住的小小院落传出了鬼哭狼嚎老猿泣血的吼叫声。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八月十四,皇帝下诏令六部入宫赴宴。 李寂得知消息后,冷冷一哂:打两下模两模,皇帝的权谋还真是了得啊。 没有错,自从知道要长留在这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皇城后,李寂就与皇帝结下了不朽的仇怨。李寂需要树立一个假想敌,才能出心中这口恶气。念在落井下石在先的诸位同僚个个都是他的直属上司,万一得罪了他们给的小鞋能让李寂终生难忘,而皇帝虽然是君,不过尚在云端不能直见,言邑就光荣地担任了这一假想敌的角色。 第6页 目前李寂的目标是明年八月半能请假回家啊…… 哎,如果能把小渐接进京就好了……不过她一定会义正词严地告知她要照顾重病在床的母亲,而母亲大人又经不起舟车劳顿云云,总而言之,小渐一定不会来的,说不准还会用力嘲弄他“你几岁了还要我跟前跟后?”这么一想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算了,明年回去的时候就跟小渐成亲吧。 李寂这么盘算着,然后悲哀地发现,今年的中秋居然要跟自己讨厌的一个人共同度过。 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这么感叹时,李寂已经把六部数百人马自动省略,只余下皇帝陛下一人,真是念兹在兹,一心一意只思君王的忠心臣子啊。 李寂终于发现进宫还是很有收获的,在席上摆着的酒是名品“桂花蒸”,入口清香绵长,微有桂花的芬芳。传说中最好的桂花蒸应为五年陈酿,多一年则味陈,少一年则浮浅。李寂喝下第一口时,已经陶醉了。 好想拎一壶回家慢慢喝啊……自己一次最多只能喝上三杯而已,多喝了一定会醉的……真是不人道的君王啊。 言邑的头上莫名其妙又多了一顶黑帽。 李寂慢慢啜饮着,最后决定多喝小半杯。少少过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结果饮后小半个时辰,皇帝退席时,李寂的脚步已经虚浮。为免出丑,他“尿遁”了。 月亮散得一地,把小小的树杈的影子烙在地上,漫漫风吹过来,吹得湖上粼粼生光。 李寂还没爬过湖上桥就已经坐倒在地了,靠着湖边的石头他慢慢地呼着气,只觉得呼出来的气似乎都有桂花的香味。 他苦笑,这酒后劲比想像中还要足,已经站不起来了啊。 趴在石头上,他慢慢闭上了眼。 沿着曲桥,言邑走在湖上。 清风徐来,一切安安静静,没有灯光,只留下月亮的影子,昏黄的光一直淌进心里,忽然想到了塞北的月。 这里看月亮,感觉要小很多呢。 言邑早已经挥退了司吏侍从。 说起来,身边好像没有一个人能陪他赏月了。 看着月光,言邑张开手掌。 月光浮了一手。 他慢慢扣住。 寂寞还没有浮上心头,就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言邑一愣,然后轻轻走上前去。 一个人趴在石头上,在他的身边有微微的酒气,看来是个醉汉。 言邑的眼睛眯了起来,是什么人胆大到醉到御花园? 朝那人踢了一脚,那人仰面翻转,呼呼大睡,月光洒到了他的脸上。 言邑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是工部新上任的给事中,名字应该是叫李寂。 这种人怎么能作官?言邑深深为自己的眼光忏悔。 又重重踢了李寂一脚而对方一动不动后,言邑看了看湖面。 下一刻,他把李寂踢进了湖里。 一声惊叫,惊起鸟儿无数,可怜鸟儿栖在枝头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顿时整个花园内一片大乱,有司吏冲过来:“皇上怎么了?”心中惴惴不安:难道说有刺客?不会这么倒霉吧?!直到看到言邑站在湖边的身影才放下心来。人越来越多,杂沓的声音里湖面荡漾,月亮全碎了。 大家屏息看着言邑冷冰冰的脸,再瞟下眼时,就看到湖中央一人在冒着泡儿,挣扎着发出惨叫,间或“救命”的声音。 李寂总算是醒了。 被人拖上来的李寂全身湿淋淋地趴在殿中央,全身颤抖。言邑看着对方“害怕”的样子,再度皱起了眉。看来李寂应该是知道错了,言邑想了想,中秋在即,他又是新上任,年轻气盛,犯错也是难免。眼下用人之际,革除了朝中旧老,需要新血,这件事就小小惩罚一下罢。 这样想着,他对随侍李承贺道:“传旨吏部,扣李寂半年俸禄吧。” 李承贺应着领旨。 彬着的那个人却有异议了,一边抖着一边说道:“陛下,臣惶恐,如此冒犯天威,臣罪该万死,臣无颜再侍奉皇上,请皇上免了臣的官职。” 一边说着,李寂一边磕头,顺便想着池水真冷,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真是讨厌啊!不过如果能趁此良机月兑离官场,也不枉这一场“秋泳”。回去一定要喝姜汤祛寒! 言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没什么大能,总算是知错能改,也不失为好品性。看来工部诸人对李寂的评价倒是不错。毕竟人人削尖了脑袋朝官场钻,似李寂这般的倒是少见。 如此想来,嫌恶之心倒是去了三分,言邑温言道:“李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然知道错,以后莫再贪杯误事即可。” 李寂一愣。不是说皇上治军时极严,动不动就要小惩大戒。难道现在转性了?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磕头,说起来自从进了宫之后,这磕头功是越来越俐落了。 “臣惶恐,臣罪该万死,求陛下重重责罚!” 言邑看着座下磕头如捣蒜,嫌恶之心不由得又去了几分:“怎么?李寂你是在质疑我么?”他声音温文,话却是极重。 李寂的头磕不下去了,再磕下去就糟了。不由得苦了脸,看来这次又走不掉了……然后他认命说道:“臣领旨,谢主隆恩。” 身体越来越冷,风声越来越大,风的里面,一朵桃花飞走了…… 呜呼哀哉,幸甚至哉……李寂抖得更厉害了。 言邑看了看他,又朝座下司吏说道:“传旨太医院,煮些药汤给李寂吧。” “是。” 李寂一愣:不会吧…… 第三章 中秋之后,李寂继续得以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其醉酒夜闹御花园却没掉脑袋,反而赚到了太医院一碗药汤的经历曝光后,深得不少人艳羡。这种福气真是百年难修啊。 九月,秋高气爽,桂花开得满城芬芳,但没有多少人有赏花的心情。 南方部分州县屡降豪雨,紧接着河坝决堤,一些地方水灾严重,死者数以千计。 其中也有李寂的家乡融州宁堤县。 李寂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各州县紧急调派人手巩固河工,同时需调动其余地区人力以支援水灾之地,一时之间,各大驿站信使来往不绝,紧急书函更是一封接着一封。一得知这消息,李寂立刻雇人前往当地寻找小渐,至今仍未有消息。 内外夹攻,令他显出了疲态。可是越是疲惫,他的眼越是清醒,呵欠反倒失了踪。 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已经是月上中天,李寂月兑下了官服,看着那月亮,眉头添上了些烦愁。 他现在全无他求,只希望小渐能平安。 这段时间工部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忙,眼看着各地报上来的伤亡人数一天比一天增加,他竟然也有心如火焚之感。即使洪水现在退却,受灾各州县也已经损失惨重,更不用提接下来疫病的威胁。总而言之,今年的确是“多事之秋”。 ……不知道小渐到底怎么样了?真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回家去看看她……早知道的话…… 正在想的时候,门被叩响了。 他一愣:“谁?” “李大人,我们找到您要找的人了。” 李寂立刻翻身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打开了门。门外之人递过一封信:“大人放心,小渐姑娘没事。她们母女俩早就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不过小渐姑娘不肯来京城,说是让大人您放心,她娘不宜长途跋涉,所以没法过来呢。” 对着灯火看着面前的信封,熟悉而秀气的字让李寂松了口气,而那早在意料之中的话也只让他皱了皱眉,然后他拉着对方进了门:“对了大哥,我托你带去的东西你带到了吧。” 第7页 面容憨厚的男人点了点头:“带到了,那些药材和银两都带到了,我让小渐姑娘写了张收条附在信后,您过目一下。” “她们母女俩现在在哪里?” “原来是在县城一家民居住着,我去看她们的时候,被县令大人知道了,后来县令大人就把她们接到县府里住着,这是县令楚大人的信,您看看。”说着对方又掏出一封信。 接了两封信在手,首先拆看的当然是小渐的信,匆匆看到了“一切安好”以及后面的物品清单,李寂就把信放下了,从房里模出银两,交给带信的大哥:“多谢您了。” 对方接下了银两,欲言又止。 李寂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还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小渐姑娘她们虽然没事,不过大人你家的田产全被淹了,还好家宅里的仆人没什么伤亡……可是……大人你……” 李寂一愣,然后一笑:“我还道是什么事呢。既然人都没事那就算了,田产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淹了就淹了吧。” 对方露出了崇敬的眼神:“大人您真是不同寻常人。我一路上过来,不知道多少富人为自己的钱财泡汤哭呢,大人心胸豁达。” 李寂一笑,自己珍视的东西从来不是金银呢。 再说了,家里除了那几亩薄田之外,其余大部分钱财都已经化作银票跟在他身边,损失也损失不了多少啊。 把差人送走后,李寂才到灯下细看那两封信。 家乡宁堤县的县令也是今年新到任的,各叫楚江。他在信里客气了几句,说是代李寂照顾家人。李寂微微一笑,这楚江倒是精乖,卖了他这个人情,总有一天还要收回来的。 细看的是小渐的那封信: 寂哥如晤: 小渐这里一切安好,请寂哥放心。 乡亲早早提醒今年怕有洪灾,因此我和母亲早早移到了县城,逃过了一场天灾,周伯他们也跟我们一起移出来了,能带的财物都带着呢,只可惜不能带上那几分田地……你看到信的时候,管家周伯已经带着阿北、阿南和小红小青他们赶往京城。寂哥既然在京城作了官,也需要人服侍,你之前还说自己一定不会高中,现在如何呢? 母亲的身体仍不太好,还经不起舟车劳顿,所以阿齐他们几个留下来照顾我们。其实家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了,不过阿齐他们说了,你命令他们不管如何都要留在我们母女身边。寂哥这份心思,小渐真不知道如何报答。 对了,楚大人对我们也不错,所以寂哥你放心好了,小渐不会有事的。 只不过这几天老是睡不着。我偶尔出门,就看到路边不少人行乞,善堂里抬出棺木无数。这一场洪灾过后,不知多少人家能得以保全。每当此时,小渐会欣慰自己的运气,可是也会觉得酸楚。 这个天下有多少人能有小渐的福气呢? 算了,不说了,寂哥在京城一定忙得转不过来了,我知道其他州县也是一样,那么在京城的你们一定是最忙的,忙着解决各地的苦况。 只要这么想,小渐就会觉得些许安慰:虽然我什么也做不到,可是寂哥能帮我,能帮天下人造福,能造就天下人的福气。 这样想来,小渐真高兴寂哥能高升。 我这儿你不用担心,有楚大人和阿齐他们照顾,我和母亲都不会有事,倒是寂哥你要小心身体。一人在外,又要忙碌,最快的就是积劳积愁,你要保重身体。 珍重 小渐字 李寂合上了信,嘴中苦涩。 那信上隐隐有着泪痕,小渐写信时不知道是何等心思。 在信中小渐虽然只提到一笔,他却能想见乡亲们的苦况。 的确,这一场洪灾过后,有多少家庭能保全呢? 他对着月亮露出了苦笑。第一次庆幸这个时候自己能做些什么。 李寂之前多出来的肉迅速地飞走了,各地公文来往的速度耗走了这些肉肉,可惜人们都无暇注意他,否则就会发现李寂最近呵欠少了很多。 中午时分,宫里惯例把皇帝批阅过的部分奏摺返还给六部执行,由六部各自安排后,再将工作情况汇到部里独设的督给事中及给事中处。六部督给事中和给事中统称为六科,由其督察及审核。六科所担任的是监督之职。 李寂拿到奏摺后,已经是傍晚了。看着层层朱批,他将其登记入册。平时极快的步骤,今天却卡住了。 看着由新任司长朱庆善处传过来的批文,李寂慢慢皱起了眉头。 如果没有记错,这份批文里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妥。 他想了想,找出之前的卷宗,发现果然是朱庆善把原属聿州的水利工程数据弄错了一项,导致预算的变动。 李寂仔细对照着文中的批注,发现这份批文应是昨日从言邑处传至工部的,由于时间比较紧,朱庆善已将批文下发到聿州,要求其办理。比起实际,朱庆善所批的预算多了一万两白银。 按照工部的惯例,如官员发生错误并已经将命令下达到地方的,地方若发现不妥,可一月一次统一向京师汇报,再由皇帝决定弥补方法。一般这样的事极少发生,毕竟经由皇帝、六部、六科三道程序审查批阅后再发生问题的可能性微乎及微。然而这次,由于时间紧急,很多命令都是由言邑大致批阅后交给六部细办,而六部官员下达命令也往往等不及六科审核,直接向地方下达。这次朱庆善正是如此。可以说,在紧急时刻,六科原来的审核功能被时效削弱了。 李寂吐了口气。 即使聿州的父母官接到这一批文发现错误,也不会立刻传报。因为这一错误并不影响该州水利工程的运作。随着工部命令的下达,户部会将银两拨至地方。州官大约会在一个月后将此事告之朝廷,然后返还银两。 李寂的眉皱了起来。 本来是无事的,但是如果他的计算没有错误,国库已为这一场水灾倾其十中三四,一个月后,国库中五六成将投入。再加上水灾后安顿百姓、防治疫病等等措施,势必从国库中拨款。如此,国库空虚,不是好兆头。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如此,一万两也不过杯水车薪,哪里救得了人呢? 李寂一边劝着自己,一边朝朱庆善走了过去。 哎……一万两也是钱哪。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朱庆善面前。 第二日早晨,言邑在审查六科报上来的各部工作成果时,希奇地发现了被发还重审的批文。仔细看来,正是二日前命令工部司长朱庆善安排的聿州防洪工程。 他仔细看了原来批文以及工科报上来的蓝批,立刻着人唤了朱庆善及工科督给事中费潜光入殿。 朱庆善与费潜光行礼,费潜光站起来后,朱庆善仍跪在地上,言邑发现司长大人居然面红过耳。朱庆善在地上颤抖说道:“臣惶恐,臣该死。” 言邑拿起了批文:“是为了批文中事么?” “是。臣有负陛下重托,眼下情况紧急,批文一秒也耽搁不起,却因为臣之故,错误批文,使得命令耽误,只怕已经误了洪区百姓性命,臣罪该万死。”朱庆善连连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见血。 言邑叹了口气:“朱大人先起来吧,眼下一切以洪区之事为重,你这件事以后再说,接下去切莫再犯错了。”说完转向费潜光道:“这次是工科哪位大人发回的批文?难道不知道事有轻重缓急?这种过错一个月后再行弥补也行,为什么要千里追回朱大人的批文,并将户部划拨的银两调回?难道这一万两比百姓的性命更重要?”他冷冷看着费潜光。 第8页 费潜光额头冒汗,喃喃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是……李寂他……” 言邑皱起了眉头,这个同样是新上任的官员颤抖如小鼠,令他望而不快。“李寂”二字勾起他一丝回忆,猛然想起来那正是月前被他踢入水潭的男子。 那人应该也是第一次任职吧。 言邑心中升起不悦:虽然那李寂无意中办了件正确的事,按昨晚上户部报上来的警讯,再过月余,国库就将全面告急。为了应付洪灾之后的各种事项,就算是一万两也十分重要。灾情处理耽误一晚上,比起户部就国库中剩余银两制订对地方扶助计划之事被耽搁,情况要轻微很多。但是,由于六部之间分别独立处理事务,互相不知晓各自的工作和情况,看来这次李寂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老鼠罢了。 单就工部的工作而言,最好的办法恰恰是照常规处理,等待一个月后再通过正当途径弥补,这是最节省人力物力的方法。这个李寂,偏偏却选择了最差劲的一种。 冷冷看着两名官员,言邑挥了挥手:“朱庆善,之后你手中处理事项都需要经过侍郎刘正笃过目才能对下发布。你们下去吧。费潜光,叫李寂过来。”对于征战而言,最头痛的就是带了一批新兵,个个都对战争是什么懵懂不知。朱庆善或许是因为事务太忙而犯了粗心之过,费潜光却不懂得管理部下,而李寂则不知起码的处事衡量之道。 虽然对今年新作官的李寂而言太过不公平了一点,但非常时刻,每个人都要以最强的能力应付突如其来的事项。 李寂奉诏入宫时,宫殿内的檀香已经燃上了,厚重质感的香气氤氲着,有种神秘的感觉。 檀香有宁神安定之效……不知为什么,李寂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这么想的时候,李寂已经见到了帝王。 坐在殿上的皇帝见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批文,李寂眼尖,发现那一份正是他昨晚上发回重审的批文。 行礼,奉命起身,眼观鼻鼻观心,李寂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走进这个地方。 然后就听到皇帝的声音从檀香中慢慢刺穿出来:“李寂,为什么要将这份枇文发还给朱大人?按惯例不是可以等一个月的么?” 李寂再度有些不解,小心翼翼道:“禀皇上,臣已经将理由知会给督给事中费潜光大人处,他未禀报皇上么?” 言邑一愣,刚费潜光光顾着颤抖了,什么话都没说,自然也没为李寂辩白。想了想,他再度问道:“费大人没有提起,你可以现在说了。” 李寂想了想,说道:“虽然按照正常程序而言是这样没错,不过目前正是多事之秋,多等一个月,可能带来太大的损失。” 言邑皱起了眉:“怎么说?” 李寂忍不住想要抬头,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那个……户部那边只怕已快告急了罢?现在的情况下,户部的预算不能出一点问题。”说到这里的时候,眼角不小心瞄到皇帝讶异的脸,李寂闭上了嘴。他说错了什么? 言邑忍不住又问:“你又怎么知道户部告急?户部有谁提起过么?”看来这一次要罚的不只工部的人。 “没有……只不过臣参看历年工部的卷宗,猜想的。”李寂眉头皱得更紧:有什么问题么? “历年卷宗?”言邑猛然想起,早些时日工部呈上来的历年卷宗,最后写着由眼前这个人誊抄。就是那一次么?“你如何猜想的?” 李寂有些无措:“那个……臣以为不利月余,国库将告急……”然后他再度闭上了嘴。皇帝的脸色有些许改变。 言邑慢慢说道:“正是因此,你宁可追回批文,也不将这件事拖过一月,是么?” 李寂跪了下来:“是,这是臣胡乱猜想的,若有不妥,请皇上降罪。” 言邑坐在椅上,隔着厚重的檀香烟雾看着脚下那个男人,挥了挥手:“算了,你且去吧。这件事做得不错,以后也需如此用心才好。” 李寂磕头,告退。 一直到回到工部,李寂才被费潜光拉到一旁。督给事中大人一脸慌张:“皇上叫你说了啥?” “没什么,只不过问了一下昨天的事。”李寂含糊其辞。 费潜光拉着他的手道:“你没把之前跟我说的户部那些事说出来吧?朝廷里很忌讳官员干涉其他部的事。” 李寂瞪大眼睛看着费潜光:“你不早说!” 当晚上,李寂失眠了:不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流放啊什么的吧?那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那时,言邑又翻出了李寂的批文看了一遍:真看不出来,这家伙倒是出奇的细心呢。 可用之材。 李寂再度朝光辉的仕途奋力迈进。 十月中,洪灾终于过去了。 李寂家的几位大人们也终于姗姗来迟。 是的,你还记不记得周伯阿北阿南小青小红?跋涉一个多月后,他们终于顺利抵达京师。听说路上帮助了三位老人两个小孩四位女子外加五位伤残人士……总而言之,这几位沿途渡人不倦,为洪灾之后人们的家园重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李寂随后搬出了原来居住的小院,在城东购了一处小小的宅院,算是正式落了户。这也是李寂终于死心在皇城扎根的证据之一。 从小看着李寂长大的周伯一见到少爷的面,当即涕泪纵横,直说着“原以为这把老骨头是再也见不到少爷的面了”,一边说一边把眼泪鼻涕擦在他少主人的身上。 李寂无语问天。不过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面容冷漠的男子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一切看起来有着新的希望。 美好的生活似乎正在拉开序幕。 十月底,聿州传来消息,瘟疫悄悄地流行着。在州官刚能反应过来的时候,聿州下属某县某乡就因瘟疫死了十余人。当地县官迅速封锁了该乡。 如同秋天掉落的第一片叶子,意味着冷冷的萧瑟就在背后,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此次遭了洪灾的六个州中有五个报上有疫病。 扁明来得那么短,相反倒是黑夜来得那么快。 李寂晚上回家,周伯还在守候,见他来了才放心地笑着:“少爷回来了?我已经备好热水,少爷可以洗漱了。” 忘了告诉大家了,洪灾刚过去那会儿,皇上赐银百两,并龙口一开赞其“谨省智慧”,李寂升任为正七品督给事中。从那一天起,李寂在工部的地位又稍稍往上升了那么一升,更可贵的是,李寂大人从此天天能见到皇帝陛下,汇报有关事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皇帝陛下钦点?从此刻开始李寂大人官运看来将要亨通。所有人包括侍郎大人见了他没有一个不面带微笑的。也正是因此,李寂晚上回家的时候一拖再拖,从之前闲闲无事午时就能等着吃晚饭,发展到今日的晚上只能回家泡泡脚,囫囵滚进被子里就呼噜噜睡去的惨况。 李寂叫苦不迭,不过每到此时,严肃的周伯都会适时以忧天悯人的神色在旁边插话曰:“大丈夫当以己力报天下,少爷如今能为天下百姓分担疾苦,真让老朽高兴。少爷居然能在短短几月中从无品到正七品,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死而死矣的安慰表情。 …… 望着周伯一脸的严肃和期待,李寂乖乖地把“屁”这等粗鲁的话语缩了回去:虽然他明知周伯并不是那么忧国忧民的人,但是他也明白,周伯真的很希望自己飞黄腾达。 第9页 话说回来,在朝当官的哪个不想着自己步步高升?如李寂这般的异类也算是出格的。 李寂忍不住呵欠连天,一边朝厢房走去,一边问周伯:“今天家里有没有来信?” 周伯呈上书信一封,李寂的眼睛顿时亮了,剩下半个呵欠急急吞回肚中,拆信展开看,是熟悉的笔迹。 还没看到内容,李寂已经笑弯了眉眼。周伯微微摇着头,带着微微宠溺的眼光替他的少爷关上了门。 寂哥如晤: 入秋了,北方是不是渐冷了?寂哥如今飘零在外,一切当心,冷时多添衣,平时多添饭。要是你有什么差池,下次我问了周伯可要骂你的。 我这边挺好的,母亲也在安心调养,这几天身子好些了,只不过时常惦记着你,念叨着你呢。你也知道,我娘她把你看作自己儿子一般,你上次的那封信她都让我读了好几遍了。真是拿她没办法。我们这里都好,你不用挂念。 这几日又忙了吧?我听闻各地都有疫病传闻,不少乡亲都闻之色变,还好楚大人勤政爱民,又体贴下情,每天派人追察各地消息。上次好像还不知哪里弄了不少药石,据说能预防疫病。楚大人还请了不少大夫为一些之前受伤的乡亲看病,所以我们这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们这儿都忙成一团乱,京城就更忙了吧? 寂哥你千万要小心身体啊…… 另外,乡里近来有些流言,让我很是不安…… 算了,就说到这里了。 寂哥,听说京城有好的水粉胭脂,你能不能托差役大哥帮我带点?我们这儿一下子什么都没有呢。 勿念。 小渐字 李寂合上了信,深深皱起了眉头。 小渐最后的几句话让他很有些不放心,早些就担心洪灾之后善后最难,看来现在已经有些苗头了。 镑地物资缺乏明显非常严重。小渐如今在县令的府中,居然也买不到水粉,何况布衣平民?而小渐欲言而止的所谓“流言”,让他的心蒙上了一层灰影。 乱世民心乱,稍稍一点变动就能动摇本已危难的国家。然而此刻的陈,是再经不起一次雪上加霜了。纵使言邑再能耐,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陈再富裕,也经不起重重人祸和天灾了。 只希望时事平平安安的,莫要再往更糟的方向流转。 李寂把信收了起来,再次哀叹,若自己只是个小百姓,这种事情便不需要操心了。如今背了个“官”的龟壳,反而步履艰难。 话说回来了,李寂你若真是个小百姓,只怕早在乱世中到处遇到危机了吧? 这样想着,李寂露出了苦笑。 不得,我幸,得之,我命,如此而已。 当时,从南方诸受灾的州县开始,一条流言慢慢传遍全国各地:当今皇帝杀侄夺位,天理难容。正是因为言邑不是真命天子,老天才会大怒,降下罪过来要天下担当。 百姓遭难,全都是因为言邑的关系。 真正的多事之秋,在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慢慢来临。 第四章 言邑看着摺子,慢慢皱起了眉头。 灯光照着他的眼眉,有着浓浓的杀意。站在下首的李承贺低下头,突然升起了惧意。 天生的王者,令人不敢仰视的人物,这就是言邑。 但是这种杀气,他只在战争中见过,自从新皇即位以来就从来没有领教过了。到底那摺子里写了些什么,居然让一向淡定的君王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崩”的一声,那淡黄封皮的摺子被掷到了地上。言邑倏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在殿中踱着步。 所有的人都屏声静气,言邑听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呼吸声,眼冲越来越冷。 夺位弑真龙?真真可笑,当初言谦掌权之时,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嘴脸?只不过半年时间,他已经从原来的拯救者变成了乱臣贼子,天下之民,个个愚笨有如目无珠心无思。 他厌烦地看着地上的褶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捡了起来。早就该知道没有什么是可以指望的,这世界唯一可靠的就是自己的手掌罢了。不是早已预料到洪水之后的善后比抗洪更难么?不过这些许小的流言罢了,有什么可以心浮气躁的? 这样想着,言邑重又坐了下来,想了想之后在摺子上拟了朱批。 某日午后,李寂难得清闲,居然正午就能出来闲逛。事不宜迟,他自然立刻换好便服,乐颠颠地直冲茶馆而去,找了个位置坐下饮一杯茶,他大大叹了一口气: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感觉真好。连着这么长时间一直泡在朝廷里,里里外外对的都是面孔板得如时时被人倒欠一万两的老学究,而新人多数是跟着皇帝打下江山的武将,多数不会跟文官罗哩罗嗦。李寂时时觉得自己是被封闭在没有人烟的孤岛,有寂寞之感。话说回来,不知道这是不是父母给自己起名字起的不好之故……虽然知道父母对自己这个孩子从来不上心,不过哪家家长会给孩子起“寂”这个字呢? 一边啜着茶,李寂一边胡思乱想着。 他所坐的地方是被屏风隔起来的孤间,虽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但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店小二来来去去吆喝招呼的声音全在耳边。 忽然听到有店小二走近屏风,一边着急说道:“客官,这位子有人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满不在乎说道:“有人?让他换个座位就行,我们加倍给钱。” “不行……”店小二的声音犹在耳边,已经有人闯进了这个空间。 李寂皱眉头,忽然头皮发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抬起头,果然看到了记忆中拥有那个声音的人:李承贺。 他缓缓起身行礼:“李……”“大人”两字没说出口就噎住了,在李承贺身后的赫然是天朝的皇帝陛下。 言邑和李承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言邑反应奇快,早已经狠狠瞪了李寂一眼。李寂会意,估计陛下是微服出巡了,于是只是深深作了个揖:“原来是李兄……小二,这两位是我朋友,没事,我换位就行。”说着就要撤退。 不知道皇帝能不能当成没看到自己呢?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言邑的声音响起:“不必,李寂你留下吧。小二,来壶龙井。” 小二狐疑地看了看三入之间略有些古怪的神态,最后还是识趣地退了下去。 李寂没敢抬头,躬着身体从座位前让开,看着言邑走到身旁,一撩衣摆自若地坐下。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坐。 李承贺退后一步,在窗口一侧默默站定。言邑的声音又再响起:“李大人坐吧。” “臣……李寂不敢。”李寂恭顺的样子。 言邑冷冷微笑:“叫你坐就坐下吧。”说话间,小二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李寂低低说道:“谢主隆恩。”挑了个门口的位置坐下。 上了茶,四下无声,李寂只觉得全身不自在,倒是坐在上首的那个人低头饮茶,不动声色。 人在不自在的时候,对外界反而越在意。这会儿李寂那耳朵就把身周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反而更是烦乱。 左首有人正在向同伴抱怨今天买东西买贵了,白白给了奸商十文钱,身后那桌则正在商量家里女儿出嫁的事宜…… 然后右首那桌压低着声音忿忿道:“今年真是不吉利!” 李寂觉得全身发毛,因为如果没有弄错,上首的言邑停下了喝茶的动作应该就是为了听那桌的话。 “是啊,的确不吉利啊!别说马兄你了,今年我的绸庄也因为这洪水损失惨重呢,赔了足足三干多两银子,还欠了一大笔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第10页 “哎……真奇怪,年年风调雨顺,就今年居然发了这么大的洪灾。听家里老人说,这样大的洪水是百年难遇呢。真是奇怪啊。” “哎……百年难遇么……说起来马兄你有没有听到那个传说啊?” “哪个……哦,真龙……是么?”后面的声音压低了。 “哎,开始我倒也不大相信,不过后来一寻思,没准真的是老天发怒啊,不然怎么会那么倒霉又那么巧?” “轻点吧……不过的确……真的很巧啊……” 李寂的头皮麻得更厉害,他看到言邑的手指握着那茶杯,微微用力的样子。然后喝了一口茶,那样子就像在喝酒。 那一刻,李寂忽然明白了,那个流言已经流传到了当事人手里。 忽然想到了对面那人的资料以及关于他称王前背负着的“战鬼”的美名。虽然他并没有看到过言邑发脾气,不过早已听说这位陛下的脾气……很可怕啊。 虽然知道言邑一定不会当场发作,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迁怒…… 应该不会,众将士对言邑的口碑极佳,都夸他治军严,律己更严,应该不会随便把脾气发到无关人等身上吧…… 然后他就看到言邑把手掌平摊,放到桌面上。李寂讶异,微微抬头,看到言邑的神情自若,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声音。 李寂微微叹:果然不愧是夺得天下的人,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就为外面那两个人担心起来了。 还好之后外面的谈话又转到了生意经上面,声音也渐渐大了,他们早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李寂这才暗吁了一口气。 言邑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微凉的桌面吸收着暴躁的情绪,那一瞬就冷静下来了。 他微抬起头,忽然看到对面那个叫李寂的男人露出了一点放心的情绪,又安分地低下头去。 言邑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别人总是观察自己的情绪。看来对面这个男人清楚地察觉到了刚才他的变化。 依他对李寂的粗浅了解,此人心思极密,倒是符合了此刻他的观察。这样想着,言邑冷下眼,起身便住外走。 李寂一愣,也连忙起身,正想着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听到走在前面的人的声音:“李寂,一道走罢。” 李寂应了一声,暗中苦下了脸: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总之没什么好事。 言邑最后走进的地方是一处暗巷。狭窄的巷子里只能看到一线天光,李承贺走在最后,守住了巷子的入口。 李寂吞了口口水:伟大英明的皇帝陛下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言邑在微幽的天光里慢慢转过头来:“刚才那两人的话你听到了?” “是。”李寂躬身回答。 “他们所说的传言你知道?” 李寂心中窜过无数心绪,最后决定据实回答。反正如果没弄错的话,准是刚才自己的表情被对方看了个通透:“是。” “那为何不报来?” “臣……李寂以为那只不过是村野之民的无稽之谈,不必当什么正事,故不拿这等小事来扰了……您的视听。” “是么?原来你觉得无论他们说我什么,都只是小事?” 李寂的背脊起了微汗,他有点紧张,但是紧张归紧张,他还是飞快答道:“不是。李寂只是认为那些议论的人并不把此事当真,流言只是流言,终究会归于沉寂。若是正正经经地拿它当回事,反倒助长了那些流言的气势。还是让它这样去罢。您英明,自然也不会因为不明是非的百姓传言而受累。李寂只是这样想罢了。” 言邑冷冷一笑,抬了抬手:“你倒会说话,撇得清楚。”慢慢踱步,“那么依你所见,那两个人该不该受罚?” 李寂没有一丝迟疑:“若塞民之口,倒落了道路以目的境地,只怕更不利于您的威名。这种流言,只能以真相破解。皇上越是英明宽容,那流言越是如光下魑魅魍魉,破于无形。” 言邑沉默了一下:“李寂,倒看不出你这么伶俐。” 李寂心道我这么大把年纪居然还用这个词实在是……一边继续答:“李寂惶恐,李寂只愿能为陛下分忧而已。” 又是长长的沉默,言邑才道:“是么?”然后从李寂身边擦身而过,对李承贸说道:“回去了。” “是。” 巷子里只留下汗流浃背的李寂。 明明你根本就不打算罚那两个人不是么陛下?干嘛要拿他们来试探自己呢? 等流完汗之后李寂叹了口气:君心难测啊。 这天之后,李寂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又上升了一点点。有武将以不无艳羡的口气说道:“当年陛下还领兵的时候,常常慧眼破格提拔人才,看来李大人也受了皇上的赏识啊。” 李寂拱手谢过:心想幸好是直肠子的武将以如此口气说话,若是那些与自己同时入朝的大人说话,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口气了。 十一月初,言邑下令自宫内开始厉行节俭,筹集款项送往六个受了洪灾的州,同时派了几位太医赶往这些区,由他们负责教导当地的医生如何防治疫病。言邑特地由各部门分别抽调人手负责此项工作。李寂的名字赫然在名单之上。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的冷,而且可爱的小渐还不在身边。本来红袖添香夜读书是件美事,可是今年的冬天李寂大人却只能夜夜空对冷月,抱着寒裘不能成眠,早早爬起来就得呵开冻笔埋首公文堆中,有时弄得不好还得跑到六个州去“实地指导”,再赶着北风的脚步匆匆回到京城继续处理公文。这等惨无人道的苦事,李寂大人恨不能对月长嚎。可长嚎归长嚎,在周伯的一双火眼金睛之下李大人还是乖乖地坐在案前努力发挥光与热。 这并不是让李寂大人最难过的事情,最难过的事情是…… 上茶楼…… 这件本来让李寂大人开心舒畅的好事,如今已经成了酷刑。对,大家没有想错,之所以从好事变成坏事,全都是因为一起上茶楼的人不同了。 每个月总有两天,李寂大人无论多忙,都得抽出一咪咪时间陪同皇帝陛下偷偷模模上茶楼。美其名曰“公干”的日子,是李寂最难熬的时分。 这一切都在秘密下进行,任谁都想不到,贵为天子的言邑与区区七品官员的李寂居然“暗通款曲”已久。 其实每次言邑与李寂在茶楼做的事情非常非常单纯,不过是喝喝茶听听闲话罢了。言邑总是要上一壶龙井,慢慢啜饮着,竖起耳朵听那外面人声鼎沸。坐到太阳照不到那个角落了,就起身走人。然后就会询问李寂,问题从大如“最近各州情况如何”至琐碎的“菜价真的涨了么”。第一次被言邑问到这些类似问题时,李寂苦下了脸:“臣……了解不多……”正推诿着,对方塞来一块令牌,言邑高深莫测同时又仿佛了如指掌的表情:“我赐你这块令牌,以后每月与我饮茶之时你说的任何话都不需要负责任,就算你大骂当朝天子,我也只会当成没听到,如何?” 李寂的视线无比惊讶地对上了天之骄子的他。言邑则接收了他的无比惊讶。然后李寂愣愣看着仍握在对方手里的令牌,执着令牌的手指坚定而固执。 李寂吞下了所有惊讶,收下了令牌,默默弯下了腰:“臣领旨。” 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地对面前这个人弯腰。 这个人,是要自己当他的一双眼睛罢…… 言邑看着对方弯下的腰,第一次发现李寂即使低头,依然有着几分骄傲的样子。他选择了相信面前这个男子,相信他在众多文臣当中,是个耿直而聪明心细的人。只希望对方不要辜负自己的信任,不要让他逮到有负所托的时候。否则,他也绝不会客气。 第11页 就这样,开始了秘密“约会”的时间、 言邑看着对面的李寂,忍不住笑了。对方裹在厚重的棉袄中,手里捧着个手炉拼命抖着。虽说京城这两天冷了不少,不过冷成李寂这副德性,恨不能把一身骨头抖散的倒也少见。他也不过穿了件夹袄,李寂的脸却已经要淹没在那厚袄里头了。他一边笑着,一边示意李承贺命人移几个暖炉过来。 李寂继续抖着,那个“谢”字都是抖成三截才完整地发出来的。言邑大笑:“李寂你是南方人是吧?这么畏寒?” 李寂怨懑地要一眼瞪过去,想了想罢了,虽说每个月这个时候,他们俩惯例不分尊卑,但还是小心点好,军旅出身的男人,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暗自记仇呢。他一边捂着手炉一边说道:“言爷英伟,李寂身子单薄,到底是比不上的。”一边暗暗嘀咕,哪个人想得出在这么凄风苦雨的时候出来饮茶?也只有面前这位“英伟”的皇帝陛下了。 言邑转头看着打着窗棂的小雨,忽然叹道:“天气一阵比一阵寒,不知道那些受灾的百姓如何了。” 李寂机灵答道:“听说官员们都挺尽责,应该是不需担心了。” “是么?如果个个都如你这般机灵,当然不用担心。”言邑伸出手,掬了一手细细的雨丝。 李寂看着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发了个寒颤,就这么光看看都觉得冷啊。 说起来,言邑平时虽然表现得无比勤政爱民,他却总觉得怪怪的。在朝廷时看着言邑低垂的眼,那眼睛里可是没有一点温情啊。李寂暗暗叹息着,除却了当时接到令牌一瞬间的感动,仔细想来,自己好像吃了不少亏。何况自己“名义上”可以随便说啥,可是真能这么干么?傻瓜才如此呢。再加上即使谏言再多,决定权还是在人家那里,说来说去,自己小小七品官的话还不是跟放屁一样?抵个屁用? 越想越冷,他连忙大大喝了一口茶,温温的水下肚,才添了点暖意。 言邑看着对方的样子,笑意又袭上心来。李寂平时少言少语,多数时候糊弄来糊弄去,心里却精明得很。看见这样的人居然露出少有的少年模样,怎不叫人看笑了眉眼? 正当两人相对之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悄声说话,言邑的脸扳了起来,李寂则怔住了。 “听没听说忻州那边有人造反?” “听说了,好像还不小是吧?” “这倒没听说,应该是只有一个县的事情吧。真奇怪,京城里反倒没什么消息呢。” “切,这批狗官,欺上瞒下的事情可是一流拿手。” “哎,忻州那边也真是惨,听说死了好多人呢。” “嗯,都饿死的,难怪要造反了。” “嘿,算了算了,不提不提。对了,前几天你是不是去百花楼了?怎么样?那青儿的功夫是不是很销魂?……” 说话向风花雪月发展,言邑与李寂的视线交会,想到的都是忻州前不久报上来的“流寇”事件…… 李寂的脸白了。不会吧?如果真发生些什么,州官怎能不报? 容不得他细想,言邑早已经拍案而起。那张脸比窗外的阴天还黑上三分。 李寂忍不住再次叹气:这种事情本来轮不到自己操心不是么?为什么言邑身后那个李承贺露出了向他求救的神情呢?一边想着,他一边低声对言邑说:“小道消息,不足为信。还是待消息确实了再说吧。此刻发脾气也不过是惘然。” 言邑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楼下走去。 第五章 腊月寒冬,忻州传出匪讯,当地有流窜的匪徒到处抢劫旅队。这消息一开始传到京城时,当地州官仅仅以“小鄙匪徒”形容。但是紧接着,当月十日,就在李寂与言邑在茶楼听说“造反”消息后的一天,当地又传来一条消息,让本来已经震怒的言邑更加大发脾气。这“小鄙匪徒”抢去了卢州送往京城,途经忻州的一批银两。这批银两正是卢州要送到宫里的一批税银,总计四万三千两。 满朝震惊。 李寂坐在车中,不住搓着双手,早晨从驿站搬出来的脚炉和手炉早已失去了效用,冰冰地浸染着周围的温度。 此次李寂大大“露脸”,被钦点前往忻州调查税银遭劫之案,同行的武官是李承贺。两人临出行前的那一天,言邑特地把李寂叫到宫里,微笑说道:“承贺两年来没露出笑脸,这次让他去忻州,主要是让他松松筋骨,但是案件的事情,还要李寂你多多费心。”那张笑脸,看起来真的跟狐狸没啥两样。 换言之,派这个武官出来是专门让他游山玩水的,李寂这个文官才要赤手空拳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流寇”。 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李寂日行一叹后,回家郁郁地收拾了行李。当然,他的管家大大地兴奋了半天,说是自己的少爷终于被重用。还连夜到城外北郊有名的定宁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再逼迫家里瞌睡的小侍女小青三更爬起来制了个香包,把符放进里面,然后再偷偷模模爬到李寂床前把香包放进他的官袍里…… 当然,正在数着山羊的李寂还是看到了。 心里微微的暖,李寂没有声响。只是在周伯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后,爬起身把那香包握在手里。温涧的丝绸摩娑着手指间,一点点化开来,缠到了心上。 房间里很暗,李寂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原来似乎清楚的未来也同样暗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模糊着,让李寂甚至看不清前路。 他叹了口气,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只是糊涂蛋,将来或许也会这样糊涂下去吧…… 这样想着,握着香包,闭上眼,最后他竟慢慢睡去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李承贺早已经在他家厅上候着了,带着御赐的宝剑,微笑地看着打着呵欠揉着眼睛爬将出来的李寂李大人。 两人随便哈哈后,即刻到吏部知会,然后出发。 李承贺从车外探进半个头来,笑着看着猛烈颤抖着的文官:“李大人,要不要在前面驿站再歇歇脚?” 李寂有点青紫的嘴唇颤抖着:“不用,越早到地头越好,不用管我。” 李承贺犹豫了一下,想想对方好歹是个成年男子,便缩回头去。 李寂狠狠地跺着已经冻成一根一根柱子般感觉的脚尖,早一天到就能早一天缩到温暖的屋内作乌龟啊。 天气这么冷,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行动呢?他半真半假地暗地埋怨着,又把手指藏进了袖管深处。 言邑看着窗外的雪花。 自从那两个人离开后,京城就下起了大雪。夜里降下的大雪遮了一天一地,阴沉沉的天空望出去也如同堆着盈盈欲坠的大雪一般,整个世界都被安静地裹在压抑的世界里,好像有阴险的视线从厚厚的云层之中探出头来,看着这世界的一切。 仔细看着手里的摺子,他好奇那个老是惫懒模样的李寂在离开京城时,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才在临走时断了李寂想要依靠承贺的念头:他想看看李寂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个人的懒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芒,充分燃起了他的好奇心。不过,即使如此,必要的防备措施还是不能少的。 这样想着,言邑摊开了纸张。 把骨头狠狠抖了五天后,快马加鞭的一行人马终于到了忻州。李寂感激地看着脚下的实地,只恨不能趴到地上拜拜,但是下车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摇晃,还是没有踏上实地的感觉。 第12页 他发誓,以后绝对不再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了! 这样发誓的李寂似乎忘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要回京城,还是得坐马车…… 迎上来的忻州父母官们一脸惶恐,打头的先自我介绍:“下官年丰,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了。” 李寂记起了这个人,事实上这么个喜庆的名字要让人忘记也颇有些难度。他微微行礼,李承贺却按剑直行,并没多搭理那年丰。 年丰的额头有点细汗,这在寒冷的天气里看起来有点古怪,李寂看在眼里,随着年丰走进了州府。 进府之后,李承贺很快就离开了,年丰正在派人“为大人指路”,却被李寂拉住,留下几个县官面面相觑。 年丰站在下首,看着这个传说中的钦差大人端过小暖炉,满意地抖了两抖,再打了个呵欠后,才又喝了一口茶。年丰忽然想到了京城的传闻,听说这个年轻的官员短短时间就受到提拔,而且原因不详,也没表现出如何的精明干练,只算是不过不失罢了。不知为何,皇帝几次三番地升他的官。关于这位李大人最大的一个传闻就是“每日必要打上十次呵欠,样子看起来惫懒得不得了”。 从见面而言,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之处。 李寂喝了一口热茶,满意地大大叹了口气后才说道:“这鬼天气,也真是冷啊。” 年丰心想你把我拉进来就为了说天气么,一边同时微笑说道:“是啊,今年特别冷些。” 李寂又喝着茶,顺便搓着手。他如此这般倒不打紧,让年丰当场尴尬,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就是不知道钦差大人到底是想干嘛。过了很久也不见坐在上面的人吭气,年丰壮着胆子说道:“不知道李大人有什么安排呢?需不需要下官把情况介绍一遍?”正在呈上情况记录时,却见上面那个快趴下的大人挥了挥手:“不用不用,等李承贺李大人回来再说吧。” 年丰立刻明白过来,不管这位李寂大人在京城如何能干,这次下忻州的事是由李承贺负责了。看着搓着手的李寂,年丰生起了微微小觑之心:年轻人到底是心浮气躁,办不得大事的。 这样的念头很快就灭了,年丰提醒自己:能作上钦差的肯定也不是吃素的,没两把刷子怎能受皇帝的重用?小心撑着万年船啊。 不想连着两日,只见李寂每天昏睡,睡饱了也曾向年丰要了当地年报来看,但听闻服侍的侍女说那李寂多数只看两页又打起瞌睡来,半眯着眼睛才能看到一页半页的。倒是李承贺,这两天每天在城里转悠,常常出入茶市等热闹场所,还有几次竟甩月兑了跟班的人。 年丰心中起了疑窦:按理当今皇上是一等一的精明人,他的眼光会不济到看错部下么?可是李寂的这个反应又教他如何解释? 疑窦越滚越大,害得年丰每天都睡不好,对李寂越加的关注,却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三天,年丰设宴,款待从京城来的两位大人。 那天所有人都到齐了的时候,两位李大人都没有露面。年丰原本是要陪着两人的,但临时被管家叫去准备宴席的事,等到发现重头人物居然没出现时,已经是所有人都落坐的时候了。 正要去相请,看到门口进来两个人。期待中的两个人物出现了,年丰连忙过去迎接。李寂微笑着向他回礼,年丰注意看了一眼李承贺,发现原来老是像一条忠诚的狗般的武官今天神色有点奇怪,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居然有些懒散。 年丰微有些不解,但是也没多想,就请了两人上座。李承贺坐下的时候,李寂却没有动,只是微笑着朝年丰说道:“年大人,我有点东西想让您过目。” 年丰心中有些警讯,心想着这人想干嘛,却见李寂拍了拍手,从门外走进一个长得敦厚老实的青年男子。那男子朝李寂行了一礼,没理会其余各色人等,然后从怀里拿出本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李寂。 李寂把册子翻开,再度微笑着递向年丰:“年大人,请。” 年丰看不出那笑容下面是什么,带着点犹豫地把眼光投到那册子上,脸色大变。烛火照着他的脸,映得他面无血色。 那上面,一笔笔,尽是自己历年来州府的开支以及与朝廷各项拨款的对比。 让年丰脸色大变的理由是:每一笔开支都与他之前给李寂看的帐面不同,那一笔笔全是烙在自己心中的数目。 李寂拿起席上用来漱口的茶水,一咕噜就喝了下去:“虽然年大人做假帐花了很大心血,不过李寂来之前已经查过历年包括大人前任的各项开支,再加上人口数以及户数等等,早已经有了新的数。再加上我这位仆人早已比我们先到一步四下打听,赶在大人『毁尸灭迹』之前调查了忻州各县的情况。其实大人要是早跟我说一声,就不必大花力气做帐了,反正做了也没用。” 年丰的额头有青筋直颤,缓缓抬头看着还是懒散的李寂。 “年大人也挺了不起,把朝廷这次用于赈灾的粮食抬高价格卖出,另外在药材方面也大赚了一笔。当然年大人手腕通天,之前已经在京城做好安排,倒也是滴水不漏。要不是因为这次大人逼得人狠了抢了税银,天高皇帝远倒也奈你不得。”李寂微笑着朝他举了举茶杯。 年丰阴沉着脸,在场所有官员都作声不得。事实上此事人人都知晓。连日来所有人串通着在钦差面前演大戏,却不知道在钦差的眼里,自己早已经如同丑角,一举一动都让人清楚洞悉。各县官全都看着年丰,不知道他会如何。 年丰冷笑一声,抛掉了手里的册子:“既然两位大人都已经知晓,那就怨不得下官不客气了。” 众人一时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李承贺微笑安然坐着。年丰的心一紧,大呼一声,就听到厅门被踢开的声音,冷风呼啦啦吹了进来。一时刀影闪动,厅内涌进无数黑衣人,他们原来都是州府里的驻兵,个个手持兵器,全都如视着瓮中之鳖一般看着中央两人。 一时鸦雀无声,那些下属官员中甚至有颤抖起来的。他们并不知道厅堂周围有伏兵,这时才醒悟过来,自己要么得背“一同谋害钦差”的罪名,要么就是被年丰一同灭口。 众人牙齿打架的时候,李寂却拍了拍手:“年大人果然胆大包天。想必早已经打算好了这一招杀人灭口吧?大人上报朝廷时只需说是我们两个被流寇所伤,朝廷一下子拿不住你的把柄,也不能奈你何。这会儿功夫足够大人你盘算要逃还是要躲了。大人的算盘真是精,难怪帐做得也不错。” 年丰的右眼皮一直跳动,李寂说出了他的心声。问题是,既然李寂早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打算,他又有何对策?年丰阴沉着喝道:“就凭你们两个,要料理掉还不容易?” 李寂又喝了一杯茶:“不过年大人忘了一件事。”他慢悠悠拾起头。 年丰心中一冷,李寂的眼中映着那烛光,红彤彤地慑人。他定定心神,退后一步手一挥道:“都给我杀了……”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却停止了。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李承贺站了起来。 他慢慢地走向年丰,血光洒了他一身,年丰的头颅在地上滴溜溜打着滚,身躯这才慢慢倒地。 李寂叹了一声:“你不需要太防备我和李大人,你认错敌人了。” 第13页 那个之前被所有人忘掉的青年男子手持宝剑,把剑慢慢收回剑鞘,然后再把剑递给了李寂。冷光一闪,最后一滴血从宝剑上滴落。 李寂的身上被鲜血溅到,俊秀的脸上也全是殷红,他却只是微笑着抬起手,举起剑:“这是皇帝赐下的宝剑,今天我们领了皇帝的权威,上惩贪官污吏,下罚叛党流寇。你们谁还要来试试这把剑的厉害?” 火光一闪,是风吹动了烛火,火光里李寂带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却说不出的诡异,他的手稳稳地持着那剑,脚下就是年丰犹未闭目的头颅,他的眼无神地看着李寂,仿佛带着无尽的咒怨,带着血的发丝被夜风吹动,阴冷爬上了每个人的心。 呼啦啦,李寂的身边跪下一大片,全是一下被震住了的官吏,个个叫着“大人饶命,下官该死”。 李寂微笑着,与带来的仆人阿南交换了一个眼色:擒贼先擒王,承其不备这招果然管用。 李寂看准的就是忻州上下唯年丰马首是瞻,一旦杀了年丰,别人也就没了士气。 一击奏效。 第二天,李寂一边开官库粮仓赈灾,一边命原本驻在邻州的驻军立即赶来,将年丰家产充入国库。另一方面,对于前一夜求饶的诸人,除了削去原官职之外,并无多伤人命。 七天后,李承贺留在忻州主持大局,而李寂带了阿南单独前往传说中“流寇”聚集之地——忻州之北的迤山。 一身书生打扮的李寂很快就进入了迤山,主要是因为他之前向宫中太医讨教的几手医术和随身带着的药材。李寂当年游历各地时,曾自学过些医术以备路上之需,稍通岐黄。此刻,这点点本领居然起了大作用。事实上虽然叫作叛军的那批人抢到了银子,但由于朝廷封锁通往当地的道路,山中药草奇缺。李寂的到来虽然让人心生疑惑,不过比较而言,性命更为重要。不过是个区区书生,又能闹出什么大乱来呢? 李寂包好了药,递给一位老妇人后,喘了一口大气。 自从听说山里居然有一位略懂医术的年轻人之后,来的人是源源不断,多到李寂就算是想打呵欠都没了空,只能翻几个白眼。不过这回李寂是出奇的耐心。 当然,任何人看到一大群面黄肌瘦饱受摧残的百姓,有点良心的都会特别耐心一点。 李寂甩了甩手,只觉酸痛,这年丰倒好,死得干净,留下一大堆事情。小小一座迤山人虽不多,却是整个忻州的缩影。这次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整顿这烂摊子了。 门被敲了敲,一个赭衣男子走了进来,李寂朝他笑了笑。 说来也奇怪,本来以为很难见到的人,居然这么快就见到了。眼前这个赭衣的男子就是“流寇”的头头,名叫阮阿牛。 李寂入山的第二天,这个别人嘴里的“阿牛”就找了上门,原因是他弟弟患了痢疾,却找不到大夫看病。李寂于是开了几个方子,那个叫黑狗的年轻人开始见好了。 阿牛这个名字听起来憨实,拥有者也的确是个老实木讷的男人。虽然对这位外来的大夫有点戒心,可是天生他就冷不下脸玩什么“软禁”啊“监视”的把戏。李寂看到他就想笑。事实上面对一个众人的首领,本来抱着“这人一定很严肃”的期待时,结果只看到对方红了半天脸,支支吾吾了半个时辰后才轻声轻气说出一句“大夫,你走动时小心”然后落荒而逃的景象后,任谁都不能不对这年轻人心怀好感。 阿牛小心翼翼地坐下,如对着天神似的对李寂说:“李大夫,我弟弟还要吃多少天的药啊?” “看看吧,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李寂一边示意阿南去泡茶,一边微笑安慰满脸担心的阿牛。 阿牛于是开始把手伸进怀里,掏啊掏的直到李寂满怀好奇之后,才看到他模出一个小袋袋。那袋子已经褪色,看来是个钱袋。然后对方又伸手进袋子里,再度好不容易才模出十几个铜板,脸红着递给李寂:“李大夫,这点钱您先收下。我知道一定不够,等我筹到钱再补给你!” 李寂表情有点呆滞,但是很快回过神来:“够了够了,用的药材又不用钱,再说我在你们这儿已经吃住那么多天也没付钱,岂不是欠你们更多钱,够了够了。” 阿牛的脸又红了:“大夫你人真是好。” 李寂哈哈了一下,然后问道:“不过阿牛啊,我之前好像听说你们这儿出了桩大事,税银失了。有句话我已经憋了很多天,你们是不是之前有人告诉我的抢税银的人?” 阿牛的脸还是红的,不过眼睛很直率。李寂犹豫了几天到底如何盘问对方,阿牛虽然憨厚,人却不傻,山里人都拥戴他。直到前一刻,李寂才决定干脆单刀直入。 阿牛想了想说道:“抢银子的人是我们。不过大夫你不用怕,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一定会派人把你送出山,你跟我们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我倒不是怕自己有事,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抢税银?抢了做什么用?我看你们没一个拿着银子花的,又干嘛要冒险抢税银呢?” 阿牛直直望着李寂,好像在考量他到底有几分可信心,最后他才说道:“要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我们也不会动手抢官家的银子。实在是这世道,容不得我们穷人,我们才不得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知道,之前就听说你们这儿州官不太好。”, “那些狗官有哪个是好的?一个个恨不能榨出我们最后一滴血……算了,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以前的事提了也没意思。” 李寂看出阿牛的戒心,微笑着:“抢了税银,你们可就是犯了法了,其实如果向上面的官员告状,可能比现在好得多。”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么?我们之前早就推举人告发那些狗官,可是不是在路上就被人杀了,就是赶到京城却被痛打一顿说我们污蔑朝廷官员。要不是走投无路了,谁想这么做啊?后来又发了洪水,乡亲们更难了,那几天不知道多少人惨死在水里,可是谁来问过谁来管过?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啊。几个乡的男丁一商量,没有活路可走了,这才……” 李寂沉默了许久,才又说道:“可是你们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我听说了,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你们是个死罪啊。” “死罪就死罪吧,活不下去了。” “那我看你们也没用那些银子,这不是得不偿失么。” 阿牛眼光有些游移:“也没有用到银子的时候。”说完突然站起身,“大夫我走了,我看看黑狗去。” 李寂止了话:“好的。” 看着阿牛的背影,他叹了口气,朝这才端出茶水的阿南说:“你查到银子放在哪儿了吧?” “查到了。不过少爷,我们该怎么办?回去然后找人杀进山里么?这地形我们都熟了……”阿南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们不是大奸大恶的人……还是派人劝降吧。你送信给李大人,让他派人来,顺便带上年丰的首级,以取信阿牛他们。” “是。” 第六章 李寂怎么也没想到,阿南传出信的第三天李承贺入了山,随行的还有皇帝陛下。 李寂直了眼。 这年头都流行皇帝满街跑么?请问其他州县怎么办? 言邑少言少语,但是李承贺言语中的恭敬让乡里人不敢对这个不明身份的人士小觑。 在李寂的目瞪口呆,其余人等的谨慎害怕目光中,李承贺提出了要与阿牛见面的要求。当时入山的,除了言、李二人,就只有另外四名随从。李寂认出,那是与李承贺同为随侍的宫中侍卫。 第14页 传说中的微服私访如此轻率么?李寂汗流浃背。 谈判的时间比李寂想像中的短,才一天功夫双方就达成了协议。李寂本来好奇万分地想要知道结果,但是言邑走出房间递过来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 好吧,原来说着“此事你要多多费心”的皇帝陛下主动把重担挑了过去,那他还有什么好问的呢?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寂作出了纯善无知的表情。 李寂很快得知其余几个州县也有小鄙“流寇”肇事,有情报显示,他们有意与忻州阿牛联系,以便取得税银作为起事经费。皇帝知道这一消息后才赶到忻州,抢在对方之前“摆平”忻州诸人,并决定亲自率领各部,各个击破流寇。 本来依着言邑的心思,搞定了阿牛之后他立刻就想走的,结果却被阿牛等人拦住,原因是“替百姓杀了狗官年丰的人我们要好好感谢。”听到这段话时李寂在心中大叫“无耻啊无耻”,居然面不改色就把这功劳抢了下来。 言邑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下来。 当天下午,阿牛带着百姓出了山,当天晚上,在阿牛老家隔壁的平地上亮起了篝火。在言邑的干预下,那场篝火有了东西吃,本来依着阿牛他们的决定,大多数人可能会围着火堆烤地薯。还有一部分人连地薯也没得吃,估计只有帮忙添添火的份儿。 总而言之,最后那场篝火燃起的时候,也是一群如狼似虎之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时候。这是他们这许多年来第一次吃到肉味。 李寂也被送了一盘子肉,不过看到少盐的白水煮肉后,草食性的李寂随即就把大部分的肉分给了身边咋巴着食指两眼水汪汪的孩子。得到孩子天真可爱的笑脸后,李寂模了模自己饿得瘪过去的肚子:回去之后要好好补补了。 同时他也打定主意,今天就好好蹲在自己房里睡觉吧。饿的时候干任何事只会饿上加饿。 当然,这一微小的愿望最后也在现实面前击得粉碎。在阿牛和黑狗半推半拉半拖的“武力威胁”下,李寂最后被扯到了火堆旁边,生生地按在言邑身边。据说是阿牛觉得“你们应该比较说得上话”。李寂尴尬地看着面不改色的言邑,深感装成不认识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情。言邑却似乎没有任何障碍,自若地听着阿牛的介绍,然后以陌生人的方式微笑:“李大夫真是古道热肠啊。” 李寂不得不客气两句“哪里哪里”,说出口时感到无比的别扭。没想到一贯容颜可怕的言邑也会露出这样虚伪的表情。 很快的,乡亲们拿出了自制的米酒。浑浊的酒色和涩苦的味道让李寂暗暗好笑,一心想看着言邑出丑,结果言邑一口饮下,仿佛喝的是什么琼浆蜜乳,李寂很快想了起来,言邑还是宁王的时候,曾转战边疆,与战士同饮马血,同食糟糠,比较起来,现在已经是待遇“非凡”了。 言邑转过头来,向他敬酒。火光熊熊中,他似笑非笑,李寂心里一凛:难道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 结果言邑只是劝了一碗酒后,就又回过头与李承贺说话。 耳边欢声笑语,歌声入耳。淳朴的乡人唱着自编的歌谣,围着篝火笑着跳着,每个人脸上都是希望与光彩。李寂大笑着用手里竹筷打着拍子,忽然觉得这一趟走得真值。 闹了半个时辰样子,人们忽然渐渐安静下来,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微醺的李寂转过头去,就看到几个青年搬出了一张皮鼓。这张皮鼓需用四人才能合抬得动,比寻常人家的水缸还要大上几分。李寂一愣,轻声问坐在另一边的阿牛:“这是什么?” 阿牛满面笑容:“这是祈福鼓,是我们村里用来祈愿风调雨顺的祥物。” 李寂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小伙子们把鼓抬到众人之中后就退了下去,那偌大的鼓躺在那里,就如同泥土躺在地上,安安静静。 所有的声响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看着那个鼓。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老者慢慢走到了鼓前,李寂认出来那是原来的乡执事,名叫沈金,就连阿牛在他的面前都乖乖低下头听他的话。 沈金站在鼓前,与那鼓相比,他微有些伛偻的身躯如此的微不足道。 然后沈金拿起了鼓槌。在火光下,他敲起了鼓。 蹦声如雨一般传来,细细密密,所有人都肃穆地听着。那鼓声越来越响,在人们的心中也敲得越来越响。 沈金闭上了眼睛,火光下只有他的手着了魔似地飞舞着,偏偏鼓声的频率并不高,仿佛配合着人们的心跳,把血液燃烧。 李寂新奇地看着这一切,转头向言邑的时候,他高兴地发现书邑同样以完全茫然的神情看着敲鼓者。 这样颇有些杂乱的鼓声之后,另一个声音慢慢起来。那是阿牛的歌声。 他的声音苍凉如大地上的风声,慢慢地唱着: 日暮风吹泯泯汤汤 以承天泽煌煌炤炤 众人的声音也和着那简短的歌谣:以承天泽煌煌炤炤。 李寂不由得也肃了面容。 然后鼓声停了下来,沈金执着鼓槌恭谨地走到言邑面前,慢慢跪下,把槌交给了言邑。 言邑微微一愣,就听到沈金说道:“远方来的贵人,请您为我们祈福年寿。” 言邑笑了笑,接过了那鼓槌,走到那鼓的前面。 火光熊熊,红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言邑显得如此威武不可侵。他执起槌,缓缓在皮鼓面上落下。“咚”一声,带着空气的震动那鼓声入了人们的心,沉沉的仿佛带着千年的尘土。人们屏息着,那槌又落下,然后渐渐疾了,如马蹄驰在春天的原野,带了点轻快足音,人们的精神被振奋了。到最后,仿佛火光都随着鼓声一起在跳动,每个人的心脏都合着那节拍。 蹦声忽然停了,四周还是安安静静,只听得言邑的声音唱着: 祈年孔夙旻(读“民”)天浩歌 奕奕山危顺彼长道 敬恭神明以佑我陈 他的声音并不响,偏偏却盖过了所有人,每个人心头有种颤栗,那个人似乎生来就应该站在天地之间,唱着这样的歌谣。他的声音似乎能动摇天和地,其实只不过是动摇了他们。 只唱了一遍后,言邑就住了嘴。鼓声又响了起来。 火光里,可以看到他有力的臂膀的起伏,鼓皮震动着,仿佛还带着那歌谣的余韵和魔力。 这是祈福的鼓,每一个声响都带着坚定的信念和意志。那个人站在火光的前面,站在天与地之间就这样击着鼓。 每一下,都击在人们的心上。 直到鼓声息了,都没有人动。言邑把鼓槌交给沈金的时候,周围才响起一阵欢呼。 李寂一阵晕眩:多么奇怪,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物就这样驯服了一切。 言邑转过头看着李寂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最深的骄傲。 当天言邑被塞与李寂一同睡,据说是因为村子里比较好的房子只有那么一间。言邑是大官,李寂是大贵人,于是乎就这样被塞到了一起。 李寂听说这个消息后,全身都发毛。他陪笑着对阿牛说:“两个人睡不自在,阿牛不然我跟你挤?” 阿牛以看到傻瓜的眼光看着这个向来被视若救星的大夫:“我家更挤,我跟黑狗睡一张,我想大夫你一定更睡不惯。” 李寂以求救的眼光看着周围人群,但每个人都以爱莫能助的眼神施以回礼。正在李寂干着急的时候,言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吧,没关系。” 第15页 李寂僵硬着笑容,以诚惶诚恐的声音说道:“是。”招来阿牛奇怪的一眼。 李寂全身都不自在。你只要设想一下与一头雄狮睡在一起的滋味,就知道李寂有多么难熬。言邑谢过了阿牛等人后,就神态自若地踏进了睡房,颐指气使地对李寂说:“你睡地上我睡床。” 李寂乖乖睡到了地上,闭上眼睛竭力不去想下面这个问题: 泥地上有什么? 泥地上有很多东西,比如地虫,比如耗子,比如长蛇,比如…… 言邑铺开床的时候就看到李寂的眼皮不断跳动着,烛火下他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青白。 言邑忍不住笑了,想了想后起身踢了李寂一脚:“起来吧,床挺大,一起睡。” 睡在龙榻上好像是死罪……李寂这么想的时候一低头就看到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飞快地收拾了枕头被子扑到了床上:这张是村长儿子的床,不是龙榻! 言邑爬上床,搡了搡闭着眼睛的那个人:“进去!” 李寂睁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墙壁,但是想到背后那个人的身份,他还是努力往里面缩了缩,直把鼻子都贴扁在墙壁上。 言邑睡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足足隔了一条臂膀的宽度,被子甚至露出一条中缝,冷气飕飕地吹进来,李寂小小抖了一下。 言邑忽然问他:“你觉得这群人如何?” 李寂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都是好人。” “所以你认为只有年丰才是那个该杀的人?” “是。” 言邑沉默了一下,又说道:“你觉得是官逼民反?” “是。” 言邑轻轻的笑声传来:“我发现你是越来越直率了。” 李寂沉默着,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然后他察觉到言邑翻了个身,吹灭了烛火,一切都暗了下来,只有窗口透露的一点点微光。李寂咬着牙才能制止颤抖:即使是传说中最好的寝具,睡了那么多天他还是觉得好像睡在冰窖里,每次早上醒来他都会发现自己缩得像个虾米,脚边冰冷得能冻死一条蛇。而就在一臂之隔的地方,某人的体温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李寂在心中咒着:别以为你是北疆来的就那么了不起! 一边低咒着,他一边抱胸闭上了眼,制止着牙关的轻轻响声。 好冷啊~~ 是夜,言邑被压醒了。他的睡眠向来很浅,只要稍稍的响动就会醒转,更何况有人居然大大咧咧地压了过来,缩进他的怀里,手和脚都缠了上来。 第一反应就想把这个狂妄的人扔出去,不过猛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正是自己的大臣,也是自己提议让他上的床。 言邑咬了咬牙:好吧,我忍。 李寂整个头都埋进了被子里面,对于他呼吸的感知在那小小的空间里变得特别敏感,他的气息拂着自己的肩膀,有点冷。 言邑窝火地把他从被子里拔出来,结果李寂并没有醒,只是慢慢地继续住下钻,就如同被强迫月兑离出壳的小小肉虫闭着眼睛往壳里钻的样子。 言邑本来应该更加恼火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笑了。轻轻的笑声在暗黑的空间里听起来有些大声。即使如此,睡着的人还是没有醒,手脚还是继续缠着言邑。 说实话,这种肢体接触让言邑觉得不舒服,他向来不允许别人靠近他。可是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对方就缩在自己的怀里,居然还有些发抖,可以接触到的地方,手和脚踝都冰冷冰冷,活像是刚在外面冻了一晚然后塞进被子一样。 文官到底身体弱。言邑不屑地想着,阖上了眼睛。 李寂被冻醒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人了,他整个人都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居然还是没有暖,就像他到了山里度过的每一天一样。 哎……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想:不过这样子,他睡懒觉的时间少了很多。反正再怎么睡都是越睡越冷,倒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一边穿着衣服李寂一边想,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周伯,否则没准尽职尽责的管家大人立刻就会把他可爱的小棉被抽出,换上冰冷硬实的老棉被。 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周伯! 他再一次在心中这么说。 当天,言邑一行人就离开了,李寂在隔了一个时辰后也请辞,快马加鞭到忻州州府。果然,本来由自己待的那间同样也号称是州府里最好的卧房被他人大大咧咧地侵占,言邑正在与李承贺等人商议事情。看到李寂的到来,言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看他了。 李寂垂首站在下方,半途中插入的他尚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没过多久,他就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打算趁各方“匪徒”还没成气候之前,先行压制,简称“镇压”。此时他们正在商量的就是如何各个击破的“妙计”。 不经意地,李寂就想起了阿牛。不知道那些“流寇”当中,有多少人是像阿牛一样年轻却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看着上面言邑冷漠的脸,李寂忍不住叹着气。 马上皇帝再精明,也永远难保什么时候该死的“征服欲”跑出来作祟。让一个习惯了沙场争战的人放下屠刀,这是连佛祖都会深感困难的事情。 那些战略计谋让李寂无力地低下了头。 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要看着言邑冷漠的脸上那闪着血色的眼睛,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言邑是在听完了各部下的意见之后才注意到李寂进来的。虽然之前他早已经跟李寂打过招呼,但事实上他并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直到他注意到在肃穆的武将当中那张有点发青的脸。 本来是想嘲笑一声“到底是文官”,不过与之对视后那双异常清澈的眼睛让他没有说出这句话。言邑意识到,如果想说些什么,还是单独私底下说比较好。 自己绝不会喜欢李寂现在想说的。 只要想到前一天晚上李寂与自己的对话言邑就非常清醒地意识到:李寂显然没有多少身为人臣的自觉。他更像自己在迤山扮演的那个身份:一个到处都显得和蔼可亲人人可欺的大夫,而不是钦差大臣。 相信杀了年丰的那种气魄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文官到底只是文官。李寂更擅长的是文案工作,而不是这种真正世界中的争斗。 所以直到挥退了手下人办事之前,言邑都没有允许那个看来很有看法的男人发言。 屋子里面静了下来,火炉里面的炭发出轻轻的响声,应该是烧得过久塌了下去。李寂在言邑冷冷一句“李寂留下”的话之后,一直保持着躬身有礼的姿势。 言邑慢慢把战略图合拢,放到专门的匣子内装好,然后慢慢地走到火炉的前面——当然也正好是李寂所站的那一侧。事实上李寂刚进房间,就选了个离火炉最近的位置。 李寂看着言邑的靴子慢慢逼近自己的视线,在离自己一臂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有声音问道:“李寂,你想说什么。” 李寂想了一下,才郑重说道:“臣请皇上三思,流民逼于寒苦而行恶,并不意味着民心向恶,只不过是逼于无奈。” “你又怎么知道是逼于无奈?”言邑冷冷的声音里有恶意的嘲讽。 “臣离京之前把几个州的情况资料都粗略看过一遍。这几年这几个州的情况是每况愈下,只不过是在今年暴发。正如一个人身染恶疾,并不会在患病初时就立刻近死,反而是要沉积许久,才会终于致命一般。” 言邑在火炉前慢慢地踱步:“你知不知道那些暴民说我什么?” 第16页 李寂沉默。 言邑继续说下去:“他们说我有违天道,残暴无仁,迫害子侄,因此才遭来天谴。他们说我是暴君,说我是杂种,身份低贱,为天所不喜。” 李寂掌心中有汗。言邑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愤怒,反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平静。不过以李寂对其粗浅的了解,言邑正在生气。 李寂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真会有傻子把此类的话禀报给皇帝陛下,看来愚忠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单凭这个,这些人死一百次都不够了。你说他们逼于寒苦,逼于寒苦就能诽谤朝政,辱骂君王么?” 李寂的身体躬得更低:“不该。” “既然不该,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言邑的声音依然冷峻。 李寂叹了口气,自己能不能逃路?明明骂言邑的另有其人,为什么自己现在要充当炮灰?他只有一个想法:好冤! 言邑看着对方,他深知自己发脾气的威力。就连平日里能在沙场上面无表情地沾染一身鲜血脑浆回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吃豆腐的沉稳之人,都会在自己没有音调起伏并扳起脸孔的时候颤抖,但是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看起来一击即倒的文官却没有一丝颤抖。 趁着李寂看不到的时候,言邑眼中露出一丝激赏。 是个男人。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他们是不是该死?” “不该。”李寂叹了口气。 言邑的踱步一下子停止了,直直看着李寂的身体,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 即使如此,李寂也能感受到室内瞬间紧窒的气息。 请问这是不是杀气?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 火炉中又发出“啪”的声音,火光一闪,炭火暗了一暗。 言邑冷笑着:“李寂,抬起你的头来。” 李寂犹豫了一下,依言抬头。 眼前的男人眼睛映着那炉火,看起来仿佛血红一片,如同嗜杀之鬼。李寂沉默地与之对视着。然后再度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真奇怪,我怎么就会混到这个地步呢? 明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当官的想法不是么?为什么我现在居然会说出这种随时可能导致丢脑袋的话呢? 到底是什么把自己的位置推到了这个君王的面前呢?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能对视着对方呢? 言邑冷冷笑着,看着这个以平淡眼神与自己对视的臣子,然后慢慢伸出了手。 李寂的身体僵直了。 第七章 言邑慢慢伸出的手擦身而过,扔了一块木炭进火炉,然后继续开始缓慢踱步:“李寂,你应该明白君王的权威不容挑衅。” “是,臣不敢。” “不敢?你刚刚就在暗示我的确是个暴君,我的确应该受到天谴。” “臣不敢,臣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言邑这回的话带上了一丝玩味。事实上经过对方这么一顶撞,之前已经被激起的战斗更加火热,只不过这回针对的是面前这个人。 言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喜欢用论辩说服对方的人,他更乐意用刀。不过面对着看起来骨头有点硬的书呆子时,有时也得动动嘴。 李寂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那些百姓只不过是因为害怕而已。” “害怕?”言邑打断了对方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的,他们害怕。他们身无长物,力如蝼蚁,甚至没有办法在饥饿中保护自己的妻儿。他们害怕,他们的力量如此之弱,一场洪水就能把他们摧垮。正是如此,他们更加害怕。而人总是这样,越是害怕越是悲痛,就越要找藉口。陛下,他们把自己对灾难的无力和对生活的悲痛全部都转嫁到您的身上,您就是他们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出口。他们不认识您,他们不清楚您是怎样的人,他们所知道的,只不过是一些道听涂说的资料和畏于你天子威严的想像。他们只不过是一无所知的愚民,想要让自己的无力感找到发泄的地方而已。越是痛苦,他们的话越是尖锐,对您的恨越深。” 言邑沉默了。 火光里,他的脸有着清晰的棱角。李寂无畏地对视着他,眼睛那么坦率,又仿佛带着一丝痛苦。李寂仿佛看着言邑,又仿佛穿过言邑看着无数的人。 言邑缓缓地问,一个字一个字,在沉静的室内听起来如同每个字都敲击着回响:“所以,我就活该被他们辱骂,活该作他们的出气筒么?” “不该。” 言邑笑了,这个笑容让他像个听到好笑的笑话而笑个不停的孩童:“李寂,你让我糊涂了。” “臣当然不认为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只不过其罪可诛,其情可恕。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愚民,盲目如同黑暗中的雀莺,什么都看不到,乱冲乱撞而已。陛下,若他们看到了陛下的圣德,体味到了陛下的仁慈,那么所有一切怨恨都会如冰雪消融,所有人都会为他们的罪感到羞辱。到那个时候,就算陛下要让他们自杀以谢罪,他们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言邑的笑容更灿烂:“你果然巧舌如簧啊。” “臣不敢,臣只说实话。臣如果巧舌如簧,就不会说这些话,而是帮陛下的军计出谋划策了。”李寂跪了下来。 言邑又开始走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凭什么呢?我凭什么一定要选你所说的路呢?我相信先行讨伐这些流寇,再施以仁政也能得到一样的效果。” “不,陛下的大军应当用以对付狡猾或者愚蠢的敌人,却不需要用来对付这些根本看不清方向又无力反抗的人们。正如同我们昨天遇到的阿牛。即使先前再如何仇视陛下,一些小小的恩惠就会让他终身感激,他们是善良又蠢笨的人,陛下的铁骑如果踏过他们的尸体,一来是大材小用,二来,并不能化解这仇恨,即使杀光所有的人,仇恨依然会深深烙印在后辈的心中。虽然陛下如参天巨木,并不会在乎这些愚民,但是臣在乎,臣希望臣侍奉的君王,是众人都无法逼视的君王。”李寂的全身都伏倒在言邑的脚旁。 室内似乎有点热,言邑看着这个跪倒在脚边的男人,沉默地看着。 他必须说,从这一刻开始,他讨厌文官。即使这个文官已经说服了自己也是一样。 李寂的眼前只能看到对方的炮裾和鞋的一侧,可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他相信眼前这君王会听下自己的话,会选择另外的道路。 即使他是个君王,即使他是个威严又自负的君王。 李寂有着这样的自信。 如果这样子都没有办法,那么自己也只有认了。真说出口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自己畏缩然后不说出自己的想法,李寂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饼了很久之后,言邑又开始走动起来:“起来吧。” 李寂依言而起,看到了言邑的脸。对方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眼神告诉了李寂答案。 李寂笑了。 两天后,言邑召阮阿牛晋见,并“请”阮阿牛担任特使,与流民谈判。 阮阿牛看到三天前还与自己言笑的那个人一跃成为“钦差”,吓了一大跳。但是言邑以“微服体察民情”为由,获得了阿牛的谅解。李寂得知此事后,不禁暗暗感慨,果然乡里人家淳朴“好骗”啊。 当然,这句话李寂没敢跟人讲。那个时候,李寂正和李承贺躲在幔帐之后,听言邑如何骗人。 随后,李承贺与阿牛见面,并受皇帝之命,帮助阿牛平定乱民。 直到最后,阿牛都没有再和李寂见上面,自然不知道那个好心又善良的“李大哥”狠狠地骗了自己一顿。 第17页 乡里人家果然淳朴又好骗。其实李寂你与言邑背上的是同样的罪。 之后,李寂就没啥事了,每天待着看看忻州的资料,要求原来属于年丰属下的那批人做这做那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乐趣。操控者这个游戏还是蛮好玩的,这是李寂唯一的发现。 言邑的事情似乎更少,结果无聊到每天捡李寂看过的文件再看一遍,然后再抬抬杠比如“你的字很丑”或者“公文格式不对”诸如此类,李寂初时暗地里皱眉,然后开始忍耐不了的公然皱眉,直到暗地里翻白眼。皇帝陛下是为找碴而找碴还是根本就是在耍着他玩? 当然,李寂清楚明白,看起来啥都不在乎的皇帝根本是扮猪吃老虎。每天夜晚他去上床睡觉后半个时辰内,必有李承贺部下快马来报军情。至于到底是李承贺授命按部就班或者言邑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这就不在李寂关心之内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就是保太平。各司其职,各安其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该管的千万不要乱伸头。这就是李寂的腐败哲学。 然后,李寂终于发现了乐趣所在。 院子里的迎春花儿开了,一点点粉女敕的鹅黄,在还带着寒意的冷风里轻轻摇曳着,如同羞涩的女子。 这儿的花估计比京城要早开半个月吧。李寂感动地差点流泪,顺便想起,这不是意味着他回去的时候是一路顺着春天的脚步赶回,一路都有花?没准还能看到桃花。 真好。 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虽然不在,看看桃花也是一样的。 人空闲的时候思念就会袭来,更何况本来就已经到了相思的季节——李寂想小渐了。 所以,某日一大早,李寂拖着阿南,带了一壶米酒,一篮水果,上郊外赏花去也。当然,这是在公事已经被完全摆平的前提下进行的。 才刚对着粉嘟嘟黄捏捏的花儿没多久,远处来了煞风景的人:言邑慢慢出现在李寂眼前。李寂傻傻地瞪大了眼睛,心想着这么长时间对下来怎么皇帝陛下还不觉得厌烦?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让他透透气? 孰不知言邑也是大大吃了一惊。原想着偶尔出来透口气,结果还是碰到了属下。 正是因此,两人会面之时,相互脸色都不太好看。 言邑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然后越过李寂看着他身后的阿南及阿南手中的酒浆和水果,然后轻轻眯起了眼睛:好啊,模鱼模到我面前来了。 李寂把苦脸藏了起来,只可惜心里的埋怨忍不住冒着泡泡: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上次上茶楼也是一样,好端端地遇了灾星。可惜这句话始终是不敢说出口的。 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色,李寂深深行礼之后试探问道:“皇上可是来赏花?” 言邑一愣:“我哪里有李寂你的风雅,我只不过是来透口气罢了。” 李寂“哦”了一声,心想幸好幸好,您老慢走。 结果两人全都站定当地,互相等着对方说话,偏偏对方一言不发。沉默片刻之后,李寂不得不再度挂上傻傻的笑:“呵呵,我是来赏花的。” 言邑皱眉看了他半晌,然后慢慢环视四周:“哪里有花可赏?”言下之意“你是傻瓜”。 被对方隐含轻蔑的眼光刺激到,李寂也皱起眉头,狠狠掐过身边一枝可怜迎春的枝头,指着战战兢兢露在绿色萼片下的小小女敕黄:“喏!” 言邑仔细看着那花枝,看了半天后又狐疑地看了李寂一眼:“这是……花?”那么小一点,看起来倒更像是新吐芽的女敕芽样子。 李寂瞪大了眼睛,看着言邑貌似诚恳的狐疑。这是他生平第一回感到无语。这世界上有人不认识花么?但是他忽然想到北疆苦寒,哪里来的迎春花。这样一想,李寂便明了,忽然替面前这个连迎春花儿都不认得的男人感到惋惜:他少了人生那么多的乐趣啊!于是捺着性子,微笑道:“陛下,这是迎春花。” “迎春?”言邑把接下去那句“原来这就是迎春啊”硬生生消灭在嘴间,因为他忽然体认到李寂的微笑里肯定有不敬之意,如果真把那句话说出来,还不被这奸猾之徒笑死。清了清喉咙,他点了点头,然后岔开话题:“李寂,你倒真是会享受啊。” “哪里哪里,臣只不过偶尔为之。”李寂打着哈哈,“陛下也选了个好时候来踏青啊。”说话间,两个人都禁不住看了看四周,说实在,还真是无青可踏,只有秃秃的几根小草坚强地露着一点青色,顽强地探看着这个世界。 李寂禁不住沉默,终于又再客气了一下:“这边风景不错啊炳哈哈哈……”笑声最后消失在言邑颇有些厌烦的神气间。 言邑皱着眉,然后颐指气使地冲李寂说道:“既然你没事,回官邸去把忻州前几年的税银款项核对一遍。” 李寂瞪大了眼睛:“那个……臣已经对过了……” “核对的意思就是在原来基础上再对一遍,李寂你有异议?”言邑微微眯起了眼。 李寂背上有微汗,稽首道:“臣不敢。” 言邑于是乎施施然离去,留下李寂一人独对着空自招摇的迎春花,愁眉而苦脸。 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言邑很快离开了忻州,那是他离开皇宫已经达十天之久之时。当然,李寂被毫不留情地留了下来,作为留守人士继续迎接接下去的苦差使。 在李寂一边拼命打呵欠一边叫苦连天的时候,年来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周伯请人从京中带了些许年货,还有新衣新帽,活像李寂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一般。这一年的春节,李寂是与阿南两人愁苦度日的。唯一庆幸的是,周伯还把小渐的信也捎来了: 寂哥安好: 饼几天就要过年了,寂哥一切可好?北方一定很冷吧,小渐做了新棉衣给你捎了,你记得冷时多添衣,不要偷懒。若是身体不好,我自然会向周伯打听,到时可有你受的了。 这是第一次过没有你的新年,小渐真有些想寂哥了。昨天娘还说了,说你最爱吃猪蹄膀,叫我多腌几只。娘真是糊涂了,你哪里赶得回来呢? 不过寂哥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多吃两块肉的。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小时候你放鞭炮吓我,炸坏了我的新衣服,我哭得要命。跑回家的时候又跌了一跤。结果回家时娘说一定是我摔跤弄坏了衣服。我气坏了,整整一个月没理你。现在想想,其实那一年过得挺开心,无忧无虑的。寂哥,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呢……腊月苦寒,娘又爬不起来,想骂我都没力气了…… 寂哥,我有时真有些害怕…… 怎么又说到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对了,你上次托人带来的水粉我收到了。果然是京城的漂亮,就连楚大人都说好看呢。不过寂哥你也带得太多了吧,我哪里用得完?所以就送给了楚大人的妹妹,说是你谢谢他们的。后来一想不对,陌生生的男人家送小泵娘东西怎么好?但是收回来也不妥当,楚姑娘喜欢得紧呢。 算了,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圆圆谎不要拆穿我哦。 哦,还有,这棉衣若不够,你记得捎信回来,我再给你做。 小渐字 看完信,李寂摊开了那条棉衣。软软的衣服,暖的是心。 他微笑着,忽然觉得做事都有力气了。 嗯,要记得请个大夫去看看姨娘的病,还得请人捎点药材去。 这样想着,李寂摊开了信纸…… 在李寂被操劳了整一个月,忻州各项事务纳入正轨之后,人们一直关心的事也开始传来好消息:皇帝被证明具有识人之明的智慧和远见。阮阿牛与李承贺这对古怪的搭档取得了成效。在李寂看不到的地方,人心正在平定。 第18页 又过了十天,京城来人,请李大人把事务移交当地新任长官后回朝。李寂高高兴兴地离去了。其实他挺害怕出门遇到熟人被识穿“神医”的真面目,离开是件求之不得的事情。更何况,言邑早已经指定了年丰的继任者。一时半会儿,局势不会超月兑掌握。 李寂踏着春天的脚步一路往北,回到了京城。回到京城后,面对的是一纸调令。李寂从工部调任督察院(负责各州县的工作事宜)任司事御吏,乃正五品官员。虽然负责的事情多而杂,较之工部的工作,督察院更像是杂务院。不过说起来怎么着李寂都是连升两级。 消息传到家中时,周伯当即摆开了猪头大宴,说是要祭祀祖先。李寂的反应则是微微一愣。后来弄明白皇帝陛下在这段时间内又“请”了几位老臣告老还乡后,这才恍然大悟:撤除旧党之后必立新人,看来朝中缺人,自己运气不错。 李寂开始办理交接事宜,直到二月底,才正式到督察院点礼划名。 入督察院的第一天,李寂就发现,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全是由各部各科调过来的。比较过分的事情是,言邑下令督察院直接对他负责,初时不设立主理官员。也就是说,进去的全是正五品,打杂的是也。 所有人包括李寂都明白,皇上虽说开始不立主理,但是意在考察新人政绩。几乎所有的人都满怀抱负开始创伟业,只有李寂例外。 原因很简单,按李寂的逻辑:升官太快折寿,锋芒竟露易弯。他跳得够快了,歇歇歇歇。再说了,干大事的就那么几个,又累又忙,倒是办小事的,为国之中流砥柱,不可或缺,又清闲又空。两相比较,孰利孰弊不言而喻。 在此我们不与李寂辩驳他议论中的非逻辑之处,我们只体谅他的美好愿望吧。 总之,李寂抱着“一辈子作个五品官也够俸禄娶小渐”的想法,快快乐乐地进了督察院。 第八章 进督察院不久,李寂发现日子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过。督察院分管十三州的事务,事情繁而细。李寂负责的正是南部聿、渚两州,不知道大家还记得这两州否?恰好就是受水灾之扰严重的那两个州。另外,李寂新官上任之时,两州还各有流寇横行,州吏软弱,使得两州告急。 李寂绝对不是一个勤快的人,这点想必大家已经深有体会,但是,李寂绝对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这点大家想必也各有认识。总之,李寂自入督察院后,每天忽觉得吃饭也香睡觉也香,原因无他,累得慌。 按照道理说,督察院起的是检察督导之用。虽有州官处理两州事宜,并随时向京城汇报,然而李寂总是多操心几分,再加上偏偏他向来笑脸迎人,又不愿冲着州官指指点点使得他人难堪。如何在圆滑做人与认真做事之间走一条路出来成了李寂心月复大患。 三月初,正是柳梢青桃花红之际,李寂却正愁眉于天气渐暖,疫病恐盛,哪里还有功夫朝窗外看一眼? 自从任司事御吏之后,李寂与言邑每日必有半个时辰相对。督察院的工作并不需上朝,但皇帝早朝之后督察院就需将一日工作上报皇帝并请示,由皇帝直接批示后才散去。李寂看着言邑日渐紧绷的脸,忽然体认到他小小一个司事御吏便如此焦头烂额,掌握一个国家的滋味想必更难受。 李寂好奇的是,是什么驱使人们执着于权位。 当然,那只是在其他同僚向上呈事而他闲来无事时瞎想想的念头。 言邑发现李寂或许真是个人才。 所谓人才,忌两点:一忌恃才傲物,俯仰天地唯我独尊;二忌以小聪明左右逢源为己谋私。然而李寂不是如此。 李寂有才,但并不是个有压迫感的男子。与李寂相处,有如沐春风之感。李寂不会仗着才华便自矜自傲,反倒待人有礼处事细密。 若说李寂身上还有什么缺点,就是他没有什么争胜之心,凡事随遇而安,若不受召也不知表现,只管做好份内之事,其余多半不理。 言邑有时感慨,若是李寂多几分傲气,或许是个惊世奇男子。 不过言邑也深深知道,若是李寂真的好胜心强,只怕自己是容不下他的。 天下有一个爱争胜的言邑就够了,不需要多出一个来。 有时与李寂视线相交,看见李寂的眼神清明澄澈,如河流江海。每到这时,言邑心中就坦然了。 这个人可以用,而且可以信任。 当然,李寂并不知道皇帝这番心思。李寂虽然有小聪明,却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前路。他隐隐明白今生只怕与朝事纠缠牵扯,然而李寂一贯地顺水推船随遇而安,倒并不多想。 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四月中,聿州财政告急,李寂为此上奏君王。 李寂垂着头,视线的一端只能看到言邑的脚。 身边另有不少同僚,今天是几人同时上疏,都是分管原先受了洪灾的南方诸州的司事御吏。殿里燃着木穉,香气被调得颇淡,香气里面可以看到言邑紧紧皱起的眉头。 丙然,洪灾过去已快八个月,人们还得为之焦头烂额。地方财政吃紧,多数是由于洪灾之故。皇帝再能干,总也不能变成钱来。以李寂这边的计算,户部已经倾其全力应付这场灾难了。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呢? 李寂皱起了眉。 言邑慢慢放下了奏书,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早已在预料之中,但是不可否认,自己原还是抱着侥幸的想法,希望这捉襟见肘的局面晚些来,再晚些来。可惜,终于还是躲不过了。 言邑走到众人中间,命他们平了身,然后问道:“你们有什么办法?”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默默不语。 言邑绕场一圈,看着闭紧嘴的众人,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对外面说道:“传内廷卫总管。” 所谓的内廷卫是专门负责皇帝饮食起居的部门,内廷卫总管当然就是负责这一部门的官员。 等人到了之后,言邑说道:“从今天起再度缩减宫中用度,不管怎么样你得给我省下十万两来,把原来用作庆典节日的开销也都给我省出来,全部划到户部作为专用。” 说完之后又朝着仍然低下头的众人说道:“这样宫里约莫能省下十五万两,但是大约只够两个州的用度,给我传令下去,各州立刻报上用银需要,我会叫户部派专人审度用银。能自己想办法的都给我去想。你们几个也不要干吃闲饭,变不出银子,我要你们一两两抠出来!” 众人拜首,都叹服。负责忻、汨两州的司事御吏刘临说道:“皇上爱民如子,真是百姓的大福……” 话还没说完就被言邑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都给我退了吧,各干各的事去。光磨嘴皮子有什么用?” 随着众人退下时,李寂忍不住抬头看那座上主人。 或许,这个杀人如麻、弑亲夺位的男人,也算是个不错的人吧。 五月初,受灾七州报上了用度支出,然后由督察院与户部一起审核。两部一起办事,自然免不了争得面红耳赤或者干脆翻脸拍桌子的戏码。好在朝中已经大换血,人人看见皇帝的铁板脸都警醒了三分,个个加紧办事,倒没有什么大事。 最后皇宫省下了十六万五千两银子,重点用在渚、忻、卢以及李寂的家乡融。其余三州也有受惠,不过少些。 督察院多数是年轻人,年轻往往气盛,恨不能立刻干出一番丰功伟业。看着皇帝以身作则,弄得每个年轻人都摩拳擦掌,干劲十足。李寂感慨之余,心想着皇帝这次倒是以十六万五千两银子打造了一群为自己忠心的臣子。 第19页 这笔买卖保不定划算得很呢。李寂无聊之时会如此无责任地思考。 然后,某日,李寂收到一项密旨,他看到之后,愣了半天。 言邑要去郊外打猎,唤了李寂一并前往。 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寂无助地抬起头。 那个……他是文官好像…… 随后,李寂得知,被叫上的不只他一个,还有督察院另外三人,分别是刘临、宋宁文和顾孟。李寂听闻自己这四人名单后,心中隐隐有数:若说之前成立督察院是小小练兵,那么这次传说中的私自出游打猎应该是“贴身肉搏”,重点观察了。他早想过皇帝成立督察院的目的,不外乎培植亲信这一招,现在看来,自己似乎也荣幸地位于亲信之列了。 李寂叹了口气,收了密旨,然后开始要周伯准备东西。 李寂之前听说过不少关于皇帝如何如何微服出宫只为了打猎游玩的故事,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居然自己有一天出会在故事里面,还有,李寂非常想告诉世人,那些悠哉游哉踏遍山河的皇帝出游的故事不是真的,至少换到自己这边绝对是假的。 你信不信,皇帝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四个文官就出城了。 你信不信,一国的皇帝出门跟儿戏似的,令李寂不禁想到言邑上一次的出游。 这个帝王有的时候挺厉害,有的时候颇有些小孩子脾气…… 另外,李寂很想冲皇帝陛下大叫:“陛下,您要打猎我不反对,可是为什么不找一天天气好的呢?” 不错,有着这番心思的时候李寂一行人正被暴雨困在郊外一座庙中,周围人烟稀少,也不知怎的他们就到了这里,然后……出不去了。 看着门外大雨滂沱,李寂暗暗叹了今天第十次长气:好冷。 虽说已经近夏,但是一阵大雨把他的衣服全淋湿了,外加阴冷的庙,他现在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转头看看,除了言邑以及那两个侍卫外,剩下的人都好不了多少,面青唇紫,多半是冷着了。 言邑也注意到这头没用的文官们,皱着眉头说道:“生个火吧,瞧你们,几滴雨就冻成这样,真不中用。” 几滴……雨?李寂抬头看看那瓢泼大雨,甚感无言。然而看看言邑略带轻视的眼神,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生火吧生火吧。 于是乎,青天白日……不,暴雨……的五月天中,他们居然生起了一堆火。四个文官分别小心翼翼朝火堆挪动了一下,以免动作太大被某三人看不起。 这场雨下得比众人想像中长久,近半个时辰的样子雨依旧下得淋漓,活像要把一年的份儿集中在这一刻。侍卫陈焕看了看天色,对言邑说道:“主人,这雨我看一时还止不住,不如我到前面找点吃的再看看有没有雨具,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言邑点头许了。 那陈焕走出不多时,庙里又进来几个人。看来是在大雨里赶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地头的可怜人,个个淋得湿透。踏进庙来看见火堆就大喜过望地冲过来。为首一个黄衣男子作了个揖,看着守着庙的众人把眼光投向言邑后便冲言邑说道:“这位兄台,能否借个火?我弟弟身体弱,这大雨淋得,我怕他生病。” 言邑抬眼望去,只见男子身后站着个少年,也穿着黄衣,那衣服原有些大,被雨一淋沾在身上,看起来颇有些可笑。少年面容也青,估计也是个读书虫,眼睛直直看着火堆一脸渴望的样子。言邑点了点头。 那黄衣男子扶着少年在火堆边坐下,他们一行共七人,只有黄衣男子和少年坐着,其余人等都站在庙门口,好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那五人脸上都十分紧张,庙里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言邑心中一动,侍卫丛漠常早已经站到自己身旁,看来他也觉得不妥。然后,言邑看见李寂也不着痕迹挪了挪身体,正好挡在门口与他之间。言邑眼一眯,朝李寂看看,李寂触到他的视线,脸居然有些微红。 小小一个文弱书生居然也想保护他么?言邑心中大乐。 黄衣男子轻声说道:“小枫,我们等雨停了再赶路吧。” 那叫小枫的抓住他的臂:“齐大哥,不碍事,我想还能走一段。” “你全身都湿了。放心,没事的,你尽避休息。” 短短两句之后,那黄衣男子就不说话了,叫小枫的担心地看了看庙门口,终于也不说话了。 庙中沉静,除了火卷起干柴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外面的雨声却渐渐小了。 正当众人围坐火堆旁一言不发时,原来守着庙门口的一人却叫了起来:“他们来了。” 言邑等人还只是一愣的时候,齐姓男子早一把拉起小枫:“快走!”正把他往外推时,只听到马蹄声响在门口。一会儿工夫,就看到庙门口抢进几个人,与原来守着的五人打斗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忽然听到有人惨叫,一只臂膀从打斗的人群中飞了出来,正正落到火堆中间。 言邑冷冷看着突变的景象,再看自己这边,刘临、顾孟早已经吓得脸孔又失去了血色,宋宁文倒还镇定,可是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李寂一把拉过愣住的三人,让他们远离战圈。 书生没见过血腥场面,果然还是少些镇静啊。 丛漠常早已经拔出剑护在人们之前,低声问言邑:“主人,怎么办?” “先等等。这批人武功都不弱,也不知道有什么仇怨。”说话间,李寂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大约是听到了他们的讲话。 黄衣男子护着小枫,本来是要突围,可惜庙外来人渐多,估计是一批批地都赶到了。围斗起来自顾尚且不暇,只能拼命拉着小枫守护。那孩子估计不会武功,但是神色却镇定,似乎是遇多了这种场面似的,缩着手脚。但是身上还是中了一剑,黄衣男子脸赤红,大叫起来,趁其余人一愣,他一把推过小枫:“往后面走!” 那小枫踉跄着跌到李寂身边倒下,目眦尽裂:“大哥!” 黄衣男子拦住门口,大吼道:“快走!” 小枫哭着爬起来就要朝后面撞去,却一头撞到李寂。李寂被撞得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扶住小枫的臂膀得以稳住身形。 小枫吼道:“你们也要杀我么?快放开我。” 李寂依言乖乖举手放开,但是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不想多管闲事……不过哪间上庙有后门?我倒是没见过。” 小枫一愣,抬起头看着三面墙壁,脸都涨红了。 虽然很不是时候,但是李寂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耳边忽听到一声低吼:“小心。” 原来是庙外来人中已有人攻破黄衣男子的守势,冲了过来照着李寂和小枫的所在就砍了过来。 李寂脸色一白,就看着刀影在自己鼻尖掠过。 言邑早在他后心提了一把,正让他躲过刀锋。 李寂哆嗦着退到一旁,看到丛漠常早已经护在他们身前,与来人打斗起来。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发丝被刀锋削断了不少,飘飘荡荡全挂在身前衣上,再转过头时,看到小枫的脸都已经青了,看起来好像立刻就要倒下似的。 而在另一侧,言邑的表情看起来很有些轻蔑。李寂自知自己碍手碍脚,当然不敢多话,小心缩起手脚,以免一不小心又被卷入战圈。刚想再后退一步却撞到了东西,李寂回头一看,剩下三个人都躲在自己的身体后面,活像是把他当成了盾牌。 言邑皱眉看着那四人,心道真是不中用,望着自己的佩剑,颇有些心痒痒的。但是丛漠常一下场已经大致控制了局势,若他再下去,好像颇有点大材小用。言邑模模鼻子,按捺下自己的冲动。 第20页 丙然,一刻钟后,丛漠常已经压倒性地获得了优势。李寂偷偷望出去,只看到门口大约躺了十多个人,丛漠常站在人堆里,顾盼生威。 到底不是白吃皇家饭的啊。李寂这样想道。 丛漠常走进来回话,言邑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小枫捡起地上落下的一把佩剑,血红着眼睛就冲到门外去。言邑一皱眉,身形一动,拦到小枫面前:“你想干什么?” “这群坏蛋!我要杀了他们!” 这时李寂也冲了上来,拉住小枫,心道孩子到底是孩子,光有冲动,不见长进。 言邑只用一只手就扣住了小枫的肩头,令他动都不能动,并冷下脸说道:“刚才打架那会儿怎么不见你如此英勇?现成的便宜倒是捡得快。人是我们制住的,几时轮得到你说话?” 小枫的脸又涨红了,血也似的红。 言邑声音里颇有些鄙夷:“你给我回去。”说着就握着小枫的肩头把他往回拉。 小枫的身体被强行拖动,李寂给这涨红脸的孩子陪着笑脸,说道“等会再说吧”,这时眼角处有异动。 从李寂的方向正好看到本来已经躺在地上的贼人之一偷偷捡起地上匕首,朝言邑的方向掷了过来。 “小心”两字还刚说了一半,李寂已经下意识地撞到言邑身上。背上一凉,然后是剧痛。 言邑呆若木鸡。 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听到了身后的异动,刚要闪身避过,却被突然撞过来的人体撞到一边,然后耳边就听到了小枫的尖叫声。 转过头,就看到李寂苍白着脸,一只手伸到后心,再伸回来的时候满手都是血。 言邑哭笑不得。 请问他们两人之间哪个比较有自保能力? 这好像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么。 李寂……该不该夸他很英勇呢? 这样想着,言邑扶住了李寂,手朝他后心一探。还好那贼人手上受了伤,没有多少力,匕首只不过划落了李寂背部而已。虽然手上有血,伤得却并不重。 小枫颤抖着瞪大眼睛,后面那三个更是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而李寂却傻傻地靠着言邑,然后呆呆问出一句:“我死了没有?” 言邑笑了。 言邑本来是想看看四个年轻人的品行,结果到最后却成了不得不安慰脸色白到吓人的李寂的一天,真是想不到。 傍晚赶回宫的时候,李寂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依旧是一脸苍白的样子。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足呆呆傻傻的。言邑无奈之下,只能把李寂送进了太医院。 李寂在太医院坐了良久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趁太医眯着眼为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时间,李寂皱着眉开始想如下问题: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办? 嗯,绝对不要再冲上去了。 他颇心有余悸。这次自己的直觉反应是撞了上去,差点没害死自己。 这样想着,李寂走出太医院,回到督察院时发现不少同僚正等着拍他马屁。人人都说“李大人忠肝义胆,这次一定能受皇上大大的重视!”满面堆笑活像李寂刚干了什么盛世奇功。而同去的刘临他们面色很难看,顾孟甚至在他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声“阴险”。李寂明白,对方都以为他是为了讨好皇帝而撞到刀口上去的。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件事情真的没法解释。 随后,宫中内廷司吏来传李寂,说是皇上召见。于是乎在不少人羡慕三个人古怪的眼神中,李寂入了宫。 这是李寂第一次踏入皇帝起居的宫殿。 言邑早已经换下了早先被淋湿的衣服,身上只着了单襟长袍,看到李寂进来,朝李寂一笑:“李寂你好些了吧。” 李寂一哆嗦。他甚少看到言邑这么和颜悦色的样子,多数时候言邑苛责的脸就像长年冰冻的河流。想着这些大不敬的念头,李寂跪了下去。 当天,李寂被赐了一块玉块,说是能保如意平安。 李寂应了,直接收下来,然后傻傻地退出去,听不到身后某人张狂的大笑。 李寂的表情真的单纯,这是言邑第一次觉得李寂实在是个很可爱的人。 第九章 进入初夏后,除了日常的工作外,李寂与言邑的行程中继续插入“游赏”这个栏目。这个栏目就是好久好久之前言邑每个月固定拉李寂大人出去逛一圈的那个。相较于初开始的心不甘情不愿,现在的李寂倒是显得听话许多,默默接受便是。 两人出去,固定的行程是会绕城一圈,停留的地点是各大茶肆、闹市集以及类似人潮汹涌的地方。每一次两人大多无言地走来,然后无言地走去。 李寂会注意到那个人,是因为言邑。 当时他们四个人走在街道上。从早晨开始就有点细雨,雨水如同春风一般拂在人的脸上。侍卫为言邑撑着伞,而可怜的李寂当然自力更生。街上还有些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行走之间,李寂被人撞了一下,伞一歪,露出大半个肩膀,顿时就被细雨淋湿了。 他皱着眉头再度打起伞时微微一愣。 在街道的尽头有人蜷缩在雨中,已经是夏天了却还穿着破破烂烂的棉絮。李寂看到那是一个瞎了眼的老人,污浊的眼角积着黑色的淤泥。他沉默地坐在街道的尽头,坐在雨中微微发着抖。面前放着个破旧的布巾,里面盛着一枚铜板。 李寂沉默着走上去,正要把掏出来的钱放到老人面前时却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少年飞快地跑到布巾前,一把就把那布巾撩了起来,然后飞快地逃跑了。李寂大怒,看着老人茫然抬起头的样子,正要叫住少年,却看到侍卫早已经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臂,拉扯了过来。 “混蛋!必你屁事!”少年一边踢打着侍卫,一边耍赖地把身体沉到地上。言邑冷下了脸,侍卫就把少年腾空提了起来,然后从他手中夺过肮脏的布巾,扔到了老人面前。 那少年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扑”的一声朝言邑吐了口口水,言邑侧头避过,然后从侍卫手中扯过少年衣襟,直直对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若再敢骂一声吐一口口水,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拉出来割掉。”声音不响,听起来平平稳稳,那少年却在他手上打起了寒颤。 言邑冷冷一笑,放开了手,少年两脚着地后一个踉跄,差点软倒。 “青年人自食其力,抢夺老者的财物,你根本没有廉耻之心。”言邑挥了挥手,那侍卫就带着少年离开了。 李寂知道那是带少年见官。 那老人还是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言邑看了看李寂,李寂连忙掏出一锭碎银塞到老人手中。老人用手指摩娑着银子,惊喜地露出笑容,皱纹里全是黑色的污浊,“谢谢客官。” 这样说的时候,言邑已经走远了,李寂连忙跟到他的身后。 雨渐渐大了的时候,两人上了茶楼。 依然是靠窗的隔间,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言邑居然要了酒。这让李寂有点惊讶。皇帝一直是个非常自制的人,这次不但对那少年罚了重罪,而且情绪颇有些失控,实在是很难得的事。当然,李寂聪明地保持缄默,没有多说什么。 言邑把酒浆倒进瓷杯,却也不喝,只是看着那酒液。偶尔有风吹进来,吹得酒液有一点点涟漪,他竟似看得痴了。 周围人声嘈杂,偏在这个角落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李寂闷头喝着茶,言邑则沉默看着酒。 李寂开始喝第三盏茶的时候,言邑才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的母亲只是身份卑微的献奴吧?” 第21页 李寂一怔,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句无论接或不接,都不是什么理想的态度……难道说……皇帝陛下想要对自己倾诉心曲? 可不可以不要啊……我能不能置身事外作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然而言邑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从小就被人瞧不起。虽然宫里的侍卫司吏并不多说什么,可是态度的轻疏从来告诉我,我和我娘并不受欢迎。我出生以后我娘就失宠了,父亲一直没有过问过我们的生活。其实这样我也能接受,反正那是从来得不到的东西罢了……可是我八岁生日那年,父亲接见了我,送了我一块玉。我当时特别高兴。第二天,这块玉就被我的兄长们抢去砸碎了。” 李寂低头,言邑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愤慨……他只不过是需要个人听而已。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让自己变强,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我。同样的,我不喜欢看到别人欺凌弱者。”言邑说完,饮尽了杯中酒。 李寂默默举起茶杯,如同言邑的样子,喝掉了盏中的茶。 言邑一怔,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很柔软,如同初夏的细雨一般,轻轻的化掉了。 李寂转过头,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微笑了。言邑隔着杯子看着他,眼神有点好奇。 李寂慢慢叹了口气:“我是妾生的孩子。” 言邑一怔。 李寂继续说道:“虽然没人欺负我,不过总觉得跟父亲格格不入。我十一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到各地游历。每年固定只回家几次,探望母亲和表妹……一直到十八岁那年,我家人回祖籍老家的途中遇到水难,船翻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谁都没回来。如果我早回家几天,或许就能陪着我母亲了。结果,我继承了父亲的一切。真奇怪。本来那些东西是我兄长的。” 言邑挑了桃眉。 “我那时就在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天生就不属于你。无论如何寻求也是一样得不到的。”李寂的眉眼很柔和。 言邑笑了起来:“我就和你不一样,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谁都没法阻拦。” 李寂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作声。 言邑又说道:“其实你这番话按理是不该对我说的,李寂你逾规了。” 李寂扬了扬眉,不慌不忙:“陛下当我是朋友,我忍不住也当您是朋友……如是而已。” 言邑大笑,笑完之后才轻声说道:“说不定,我不需要朋友。”抬起眼来,眉间全是杀伐之气。 李寂依然平静无波:“既然如此,李寂甘愿受罚。” 两人对视良久,言邑才又笑了:“记住,在朝中你若这样说,我定会要你的命。” 半个月后的早朝上,言邑被猛不丁打了一闷棍。 礼部尚书与左右丞相联名上书,请皇帝陛下挑选合适的名门闺秀入宫,为皇家诞下血脉。 初听到这一意见之后,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头一次在众大臣面前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些语句之后,言邑看着跪下的三个眼中充满憧憬的老人,无言地抿上了嘴,然后挥袖要求退朝。 左右丞相却是不依又不挠,径直向前匍匐说道:“皇上,皇上如今已经三十有四,后宫却还空缺,没有妃嫔皇后。如此对江山不利,令民心不稳。陛下,为了陈的百姓,请陛下三思。” 言邑不语,继续挥了挥手。聪明的司吏眼见皇帝眼中的怒火,连忙喊着“退朝”。那礼部尚书还要再走上一步说话,却被言邑一眼瞪了回去。 三个老人立刻噤声。廷下噤若寒蝉。 李寂后来听说这件事时,第一个反应是“是哦,皇帝后宫空虚……”,第二个反应是“那么……他的需要怎么解决……”。当然回过神来之后李寂忍不住脸红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说来丢人,李寂长这么大到现在,青楼妓院倒也去过几回,每回不是脸红着逃出来,就是一个人喝酒喝到睡。虽然他也曾经因为小渐穿了件裁剪得太紧的衣服而想入非非,不过这种念头往往被迅速扼杀在意识中。李寂知道那大约是怎么回事,画对他并非稀罕……不过……他怎么敢对小渐做出这种事呢? 话说回来,皇帝者,拥有天下,为啥言邑也是这般守身如玉?李寂百思不得其解,不小心又有一点不太好的想法:莫非……皇帝……不能人道? 李寂摇了摇头后,立刻投入工作当中,这些有的没有的是不敢再想了。若是说出去,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吧。 原以为从此就可以远离这个话题,没想到三天之后李寂家中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令他不得不正视:原来皇帝能不能人道跟他很有关系……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礼部尚书崔质浩。 李寂刚回到家,就看到周伯屁颠颠迎了上来。李寂当下有不好的预感:每当周伯如此兴奋时,多半就是自己倒霉之时。李寂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周伯以一脸万分幸福的模样说道:“崔大人等少爷好一会儿了。” 李寂一愣:“崔大人?哪位崔大人?” 周伯以一副大惊小敝的样子收起了李寂手里的披风:“当然是礼部的崔大人喽。京城就那么三个崔大人,能让我高兴的当然只有他喽。” 李寂无言地翻了个白眼。事实上关于京城诸多官僚周伯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热,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许多小道消息譬如左丞相家的小姐有点麻子右丞相家的公子性喜男色……每当面对周伯一张肃穆的脸时,李寂往往忍不住惊叹人生多么奇妙,八卦天性完全可以被掩盖于无形。 李寂慢慢朝内堂走去,忍不住皱了皱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礼部尚书现在来找自己只为了一件事…… 丙然,见面之后崔质浩立刻直入正题,爽快到李寂根本来不及转移话题:“李大人,这次来我乃是为了国家安危,特地拜托李大人为民分忧。” 李寂心道“好大两顶帽子”,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崔大人何出此言?” “我想李大人应该知道三天前我与左右丞相联名上书请立妃嫔了吧?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我的确略有耳闻,却不知道自己能在此事上效什么力。” 崔质浩一皱眉头,一脸“你怎么这么不上路”的样子:“李大人何必客气。满朝都知道李大人如今是皇上的爱将,皇上对你的建议向来礼遇几分。这次来是想请李大人好好劝劝皇上,不要因为个人的原因而令朝政不稳。李大人,满朝文武之中唯有你是最合适的,李大人一定要为民请命啊。” 李寂心道言邑真是可怜,娶不娶妻都与“为民请命”搭上干系,另一方面对崔质浩一边乱丢帽子一边提些可怕的要求之举大大叹气,若真那么容易,你怎么不去说“不要因为个人的原因而令朝政不稳”?皇帝陛下是怎么样的性格,相信满城文武都早有了解,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去背这个黑锅呢? 崔质浩见李寂唯唯诺诺,忽然跪了下来:“李大人,实在并非老夫强人所难,而是老夫已找不到可信赖又有能力的人来劝皇上啊。李大人就算看在我一大把年纪的份上,也请勉为其难啊!” 李寂愣住了,看着须发皆白的老人,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崔大人请起,我会尽力而为。” 崔质浩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待崔质浩离开后,周伯的一番话解了李寂心中疑惑:“您不知道?崔大人家的二小姐已经十八了还没许人,听说长得非常标致,也在选秀之列啊。” 第22页 李寂恍然大悟。 到底该怎么跟皇帝谈起这件事呢?李寂最后选了阳光明媚的一天,两人再度出行之时。 两人间坐茶楼之上,太阳很好,李寂特地选了个离众人较远的位置。言邑命侍卫守在屏风之后,两人靠窗坐着,旁边的声音漏了一点进来,几乎听不清。 言邑好奇地看着楼下,李寂却不断在想该如何开口,胸中千转百回,最后还是觉得难以出口。言邑忽然笑了,冲着楼下指道:“你看那孩子。” 李寂应声望去,原来是街道中间有个孩子缠着母亲要买糖人,母亲不肯孩子便耍赖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蹬踢着腿儿哭闹。那母亲脸红着掏出钱买了糖人,塞到孩子手里然后把他抱了起来,匆匆离开。满街都听到善意的笑声。 李寂心道这倒算是个机会,于是说道:“陛下,这母子是母慈子幼,可爱得紧。” 言邑点了点头,心情极好的样子。 李寂小心翼翼地再说道:“天下父母子女构成一家,只有有父有母有子有女,父严母慈子女憨厚可喜才是真正的一家。” 言邑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讪笑的李寂,缓缓说道:“那三个老头中间有人找过你?”两人智慧相差不多的状况下就会出现说话知音的问题…… 李寂嘿嘿一笑:“陛下倒不用管谁找过我,我只是觉得……陛下应该有个家了。” 言邑冷冷看着他,“你认为我的妻子应当是怎样的女子?” “那个……臣不知……臣不敢猜。”李寂嘿嘿笑着。 “并不是我有什么毛病,只是我要我的枕边人得我信任,我信她,敬她,爱她,否则绝不娶她。李寂,你我的母亲都是受此连累,一生郁郁寡欢。嫁到宫中的女子一生被幽禁在皇宫之中,终日只对着国事家事。她若没有气度,我怎敢娶她?又怎能害她?” 李寂低下了头。 “这世上若有人能担此重任之时,你们再说不迟,不然就免了。李寂你就直接跟那三个老头说,想把女儿塞进我的后宫,也得看看配不配。” 李寂背上冷汗滑落,心道若真这么说还不朝中大乱? 言邑转过头,看着街上那母子离去的身影,眼神有些迷离:“你以为我禁情绝爱么?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只是没人能够一同站在我身边而已。所谓佳偶,可遇而不可求。” 李寂还是沉默。 言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其实你的年纪也算不小了,怎么也还不谈婚论嫁?” 李寂的脸一红,微笑道:“其实臣在家乡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言邑眼睛一亮:“哦?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能得了你的青眼。” “哈哈,我只怕是我配不上她……那是我家表妹,我常唤她小渐。” “小渐?听起来也是个可人的名字。” “哈哈。她与我不同,她向来明媚可爱,为人直率坦白又聪明伶俐,家乡的每个人都喜欢她……” “既然如此,你们该是订了亲吧?” “还没……”李寂的脸更红了。 言邑微愣,试探问道:“该不会……只是你的单相思吧?” 李寂猛烈咳嗽起来,脸如猪肝。 言邑大笑,心情太好。 “我……我……”李寂“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大人,不是我说你,太过稳重就会坐失良机,见到佳人自然要卖力一点才好,哪个如你一般只会脸红?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一番话说得李寂猛灌茶水。 言邑的眼睛更亮了:“话说回来,李寂……你是个童男子?” 李寂的头低到桌子底下再也抬不起来了。 言邑大笑着拍着桌子,差点没笑翻过去:“李大人,你果然是绝世奇珍啊!”说得李寂面红过耳,之后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言邑兴致一来,兴冲冲说道:“这样吧,我们去妓寮,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男女之事。” 李寂大吃一惊,终于抬起头来。怎么也没想到终日扳脸如同棺材的皇帝居然会这样异想天开。李寂苦着脸一把抓住要站起身的言邑:“陛下,不要!” 言邑低头看李寂的手,李寂还没察觉,只管揪住他:“陛下饶了微臣吧。” 言邑笑了,不跟他计较。李寂的手果然是文官的手,手指有小茧,掌心却很柔软。他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拍了拍李寂的肩膀:“算了算了,不逗你了。不去便是。不过李寂,你既然已经有了意中人,就要赶快了。你表妹几岁了?” 李寂脸从一阵白又变成了红色:“十九。” “十九?那也不小了。李寂,你什么时候把她迎娶过门吧?” 李寂抿嘴而笑,笑容倒是幸福的很。 言邑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羡慕。 李寂为人随遇而安,与自己不同,非常容易满足。这样的人,是不是也特别容易幸福? 言邑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些念头。 不过说起来,李寂这个人,还真是可爱呢。 第十章 几天之后,崔质浩再度上门“拜访”。 “不知道李大人那边进行得如何?”崔质浩的笑容看起来真像只老狐狸。 李寂笑容温婉:“我已经跟皇上提过了。不过皇上似乎很不喜欢我们作臣下的干涉他的私事,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通呢。” 崔质浩一愣:“皇上骂你?” “是的。皇上说了,他的妻子必须是他信任爱护的女子,除非他哪一天遇到这样的女子才会考虑,还说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皇上真是糊涂啊。他身边全都是我们这群人,哪里有女子?就算世上有再好的女子,他这样下去如何碰得到?” “但是崔大人,皇上的脾气你也不是不了解。从来是说一不二。如果说得太多,反倒会引起皇上反感。事实上,皇上已经对你和左右丞相大人颇有微词了。” 崔质浩神色一耸。 李寂又道:“其实以我的卑微说这番话可能不当,不过崔大人你是我的老前辈,我向来敬重你。实在是不得不说啊。皇上都已经说你们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才热衷于充实后宫,我可是在他面前连连帮你辩白,说道其他人说不准,但你们三位德高望重,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崔质浩脸上阴晴不定。 李寂心中暗笑,嘴上再接再厉:“依我看,这件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莫要心急。皇上这人刚烈无比,还是应该找点别的机会,让皇上与人品出众的女子慢慢熟悉,这样才能水到渠成。心太急可吃不了热粥啊。” 崔质浩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总之,若是一定要在皇上反感的时候提这件事,只怕是越弄越糟,倒不如投其所好。皇上总不能不成亲吧?总有一天他自己会考虑的。”李寂嘻嘻笑着。 “嗯,李大人这番话倒也不错。” 崔质浩告别的时候,脸色又好看了些。李寂倚在门口想,这人真是难作啊。要是直接回绝,只怕那三个老头都会认为他没有用心办过事。若是唯唯诺诺,皇帝那边又没法交待。想来想去,还是这样好。 只是不知道崔家二小姐能不能等到皇上愿意成亲那时? 或者她等得到,皇上却不要老小姐了。 李寂大笑:心中的念头真算不上君子。 看着太阳洒在自己的脸上,李寂忽然想起了江南流水,和伊人如花笑颜。 六月十五,是陈的迎夏之日。虽然夏天早就到了,可是按照习俗,这一天是庆况一年过了一半,全国休养生息的日子。 当天皇宫里举行了庆典,之后是夜宴,诸位大臣都能放怀畅饮。言邑只是意思意思出场了一下,很快就引退了。 第23页 他在没有人能放得开,他离开后夜宴立刻变成了一场“屠杀”——劝酒会在杀气腾腾之中拉开帷幕。 言邑从书房回后宫时,特地走了条小径。 身前两个司吏掌着灯默默行走着,空气中传来花草干净的香味,明月当空而照,有虫子轻轻呜叫着,当听到人的脚步声后,虫子都噤声不语。 一切如此安静。 直到前面司吏忽然大叫:“什么人!”有个人从假山石后面撞了过来,跟司吏跌成一团,其中一个灯笼甚至燃了起来。 言邑皱着眉头,提防地看着那个人,轻轻走近后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藉着燃着的灯笼,言邑叹气:皇宫这么好闯么?这似乎是第二次李寂这般乱闯进来了。 身边没有侍卫,言邑吩咐两个司吏去叫人扶人。眼看着司吏匆匆离去的身影,言邑自己本来也要离去的,结果却被李寂给拽住了衣角动弹不得。 言邑冷冷眯起眼,踢了踢李寂。李寂似乎真的糊涂了,只是轻轻发出申吟,估计很不舒服, 言邑揉了揉额角,忽然觉得异常头痛。索性蹲子,席地而坐。李寂居然头一歪,倒在了他的肩头。 言邑额头青筋起了数条。不过看在醉了的人没有知觉的份上,他忍了。 月亮照了下来,很温柔地照着两个人。李寂今天穿了条月白的衫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也许是太静了,虫子居然也叫了起来。 夜风有点冷了,带了一点露意。肩头的人咋巴了一下嘴巴,又申吟了一声。 言邑实在忍不住了,粗暴地抓了抓李寂的头发:“喂,起来了!”如果可以,真想把这个醉鬼推倒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才好。 可惜……跟这人居然还有点“情分”在,不好做得太过火。 李寂在夜风中抖了抖,迷茫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糊里糊涂叫了声:“小渐……”然后脸颊在言邑的肩头蹭了蹭,又闭上了眼。 言邑哭笑不得。莫非那个叫小渐的女孩肩膀有他这么宽硬? 夜风吹起李寂的头发,轻轻拂在言邑的脸上。言邑偏了偏头,伸手把对方的头发抚了抚平。 以男人而言,李寂的发质很柔和。说不定跟人一样,都是那种软柿子。言邑不无恶意地想着。 李寂又蹭了蹭他的肩,好像是嫌太硬了,睡梦里皱了皱眉。言邑好笑地伸出右手中指狠狠戳了戳对方的眉尖。李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伸出左手狠狠拍掉。 言邑笑了,正要再戳,结果这次还没怎么用力,李寂的头歪了歪,一骨禄倒在了言邑盘起的膝盖上。 言邑看着调整姿势睡得舒服的男人,狠狠皱起了眉:这不是得寸进尺么? 但是月光下,李寂的睡颜让言邑愣了愣。 睡梦里的他像个孩子,蜷起手窝在胸前,脸靠着言邑的衣摆,头一偏,微乱的发就遮住了他的眉眼。 言邑愣住了,下意识地伸出于,模了模对方的头发。 柔软,带了点温度的质感。 李寂依着言邑的手又蹭了蹭,然后满足般地叹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似的,浅浅地笑了起来。 言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带上了几分宠溺。 在意识到这一条后,言邑迅速地起身,朝滑落到地上的人踢了一脚,粗暴吼道:“李寂,你还要不要命?” 司吏赶到原地点的时候,就看到李寂一个人混混沌沌坐着,仿佛根本没回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司吏好心地推了推李寂:“李大人,起了起了。您也真是的,怎么睡到这儿来了呢?幸好陛下没生气,不然你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李寂尚自坐在地上晕乎乎,耳边似有无数小鸟嘈杂鸣叫的样子,几乎听不到身边人的声音。司吏叹了口气,把拿过来的衣袍披在李寂的身上,然后叫侍卫背起李寂,这才把他拉离原地。 结果,李寂喝得烂醉地被宫中马车拉回了家,酒醒之后被周伯骂到臭头。可怜的周伯甚至老泪滚滚着几欲撞墙,说是“对不起老爷夫人”,搞笑夸张的表演终于让李寂反省地竖起手说“再也不喝醉了”。 当然,在皇宫中遇到了什么已经在李寂的记忆中抹得一干二净。 结果到最后,言邑的婚事还是不了了之。朝中没人敢捻虎须,言邑明摆着对这个话题十分讨厌,再也没有人敢对此哼一声。 次年(平元四年),在朝中各官员的再度力谏之下,言邑做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他立了兄长西宓王言斌之子言朔为太子。满朝哗然。这是让所有人力不能防的一项决定。言邑得天下似乎只是来玩玩的。 远在西宓的言斌和儿子接到旨意之后愣了半天,对于他们而言,皇朝是非离得如此遥远,突然之间就拉到了近旁。 言朔,当时年二十四,比言邑小了十一岁。后世说他为人“恭谨谦良,大度聪颖”。之后,应言邑的旨意,言朔继续在西宓随同父亲,一直侍奉到言斌死去。虽然身在太子之位,言朔却没有实权,很多人都猜测年轻的帝王只不过是为了暂缓朝中诸大臣对自己婚姻的催促而实行缓兵之计,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观望,看这位“太子”何时被废。 那时候,李寂已经任督察院督御史。虽然年纪才二十八,已经是权倾天下的人了。 那一天,是言邑颁布诏书传告天下定了太子的第二天,正好又是春天的午后。 李寂站在承安殿外候旨。这是皇帝继位第二年选的日常政务办理处,与早朝的乾明宫相对,正好在皇宫的东部。 司吏青博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出来,对着李寂做了个“还在睡觉”的嘴形。言邑来到京城之后,聪明伶俐的青博很快从众人中拔了尖,任了内廷卫总管一职。现在谁都知道,言邑在内宫用人首选青博,而在朝中则宠信李寂。 李寂点了点头,继续守候。结果就在那时候里面传出了声音:“是李寂来了么?” 青博连忙应着:“是。陛下。” “进来吧。” 李寂依言而进。青博关上门的时候,李寂听到言邑朗声大笑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走进内殿,就看到言邑躺在榻上,—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李寂叹了口气:这人真是乱来,越是乱来越开心。当年觉得这会是个好皇帝,结果到最后证实了只是个随自己性子而动的恶劣家伙罢了。 一边月复诽着皇帝,李寂一边行礼。抬起头看到言邑前倾着身子,十分好奇的样子:“对了,朝中有没有说什么?” “一切如同之前所想,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还有不少人来探问说是不是陛下说笑的。” “哈哈哈哈。”言邑一阵大笑,笑得酣畅淋漓,笑得李寂头皮发麻。李寂又说道:“再过两日诏书就会到达西宓。不过臣猜想,大约今晚上西宓就会得到密报了。” “言朔父子两个我知道,为人谨慎得很,又聪明又能干。就像我们之前商量的,这道圣旨怎么看都像是把他们两个放到台前,抵住了众人的抱怨。只怕言斌还会埋怨我,骂我阴滑吧。埋怨就埋怨,我看这样也不错。”言邑笑得很奸滑,李寂在心中暗暗摇头:多么可怕的人哪。想了想,李寂又说道:“另外,包括左右丞相在内,都跟臣说要联名请命,请皇上再仔细考虑考虑。” “怎么?他们真当我是头脑发热下的旨啊。李寂,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阴险这点实在不好。明明这件事你也知道,却装得置身事外。你怎么说的?” 第24页 李寂哈哈一笑,笑容颇为敷衍:“臣说了,皇上自然有皇上的主意,我不便多插嘴。” “你倒乖巧,全部推到我头上。”言邑呵呵一笑,倒也不见怪。 如今,李寂真正算是得了自己的信赖,许多事情都会与他商量。比较起来李寂多思慎虑,凡事思前想后,做事滴水不漏,而言邑向来果敢自信,说一不二。两下相抵,算是不错的搭档。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言邑居然越来越觉得李寂是个不错的人。 或许,是自从李承贺抑郁而终之后吧。 半年之前,李承贺得了热病,很快不治。本来依照这人的体魄,小小热病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太医诊断回来后对言邑这样禀道:“陛下,李大人求生之念不强,药石无灵,只怕是……” 言邑默然,知道这个汉子始终为恋人自缢而亡而积郁在心。现在患病,反倒是给他个痛快。 那时候言邑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李寂,说起来,李寂也有钟爱之人,难道男人竟然会为了一段感情而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 与言邑一起出身军营的多数是草莽男儿,李承贺是少数几个出身世家,受过良好教育,谨慎又忠心的人。那一夜言邑去看病重的李承贺。握着那病得有点糊涂了的男子的手,言邑竟然有点鼻酸:李承贺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眼看居然要走在自己之前了。 李承贺在病床上看着言邑,轻轻地笑着:“皇上,恕臣不能再侍奉皇上跟前。不过皇上英伟,自然会有贤能之辈甘愿来侍奉您的。” 言邑无言,只是紧紧握住李承贺的手。那个人躺在床上,就连呼出的气已都带着死亡的恶臭。言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李承贺又说道:“请皇上不要为我伤心。我这是要去见相漓,真是高兴。” 言邑看着男子病得消下去的脸颊,久久无言。 对于李承贺而言,或许真的是个幸福吧。 李承贺的眼睛看着床沿的流苏,眼神却飘去遥远的地方,仿佛看到某年某夜的月光,亮如梦幻。 言邑默默无语。 那天言邑从李家离去时,外面下了很大的雨。虽然司吏为自己打了伞,但言邑身上还是湿了一大片。 出门的时候,就看到李寂守在门外。看到自己的时候笑了笑。 他也是来看李承贺的。 言邑看着那个人,雨下得那么大,李寂的笑容很温暖,一点点在心中漾开来。 言邑的脸部表情终于也没那么僵硬了。 李寂向他行礼,单薄的衣服立刻被大雨淋湿了,言邑拿过司吏手中的伞走上一步,为他遮住。 李寂惊讶了一下,退后—步。 言邑又上前一步。 李寂抬起头,又笑了。笑容有点羞涩。终于没有再退后了,只是浅浅低了低头,叫了一声“皇上”。 然后,李寂走进房内。 不知道为什么,言邑居然没有走。那天他站在大雨里很久,看着李承贺房内的灯光,和李寂的轻轻说话声。 反倒是那一刻,自己的心踏实了许多。李寂身上某种东西能够安慰他。 到后来,李寂推开门,看到言邑还站着,又惊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拿过司吏手中的伞,为言邑遮住。 言邑比他高,所以李寂有点踮着脚。许是房内炭火太暖,李寂的脸微红,看起来……非常非常温暖。 忽然之间,在李承贺身边感到的凄楚被冲淡了。 随后,两人一同离开。李寂并不显得伤心,招了言邑的一眼。李寂说道:“皇上真的不必担心。其实李将军这些年来一直不开心,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要不是因为敬爱皇上,只怕早就走了。现在是他放下一切包裹的时候。虽然对我们生人是件悲哀的事,但是对他而言,或是个解月兑。” 听着车外的雨声,看着李寂柔和的笑脸,言邑心中戚然。 从那个时候起,言邑的身边几乎没有多少亲信了。随自己出来打江山的将士们多数镇守边关或在各地驻守重地,而朝中新人虽然能干,多数漠然。言邑有时夜里醒来,环顾四周只有烛火陪着自己,有种别样的情绪袭来,很快被扼杀在心中。 “接下去怎么办呢?” “怎么办?依照之前说的,不动声色就行了。立太子合乎礼制规矩,谁能说什么?只是之前在西宓安插下的部署要留意言斌父子的动向,小心行事就行了。” “知道了。”李寂点了点头,言邑眯了眼:“这又是春天到了吧?” “是的。” “这半年我们少到外面去晃悠了。李寂,选一天再出去?” 李寂抬起头看了看言邑,帝王的脸上有一丝的寂寞。只有那么一瞬,很快的言邑就恢复了原来的神气。 李寂叹了口气。言邑虽然总像百毒不侵,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找到他神色里的一丝异样。 这片后宫里,只看得到青砖红瓦,却看不到春天来到的消息。 这个地方只能看到人们跪下行礼,却看不到任何一颗真心。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即使如此,也有难以忍受的时候。 李寂心中了然:“好的,臣安排。” 言邑皱着眉头看了看李寂,欲言又止。 今天的李寂有点奇怪,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了想后,言邑问道:“李寂,今天是有什么事么?” 李寂一愣,然后轻轻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有点微眯,仿佛十分陶醉的样子:“看来还真是瞒不了您啊。” 言邑催促道:“怎么了?” “我昨天终于下定决心写信给我姑母,向小渐求亲了。”李寂继续微笑着,笑得那么甜蜜。 言邑的脑海中轰的一声,愣住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