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遮天(下)》 第1页 第十一章 夜深了,檀香的味道在室内积得久了,越发的浓。 言邑散着发,看着月光透过一侧窗户照进来,深深浅浅映出斑驳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点堵得慌。 即使早已经知道李寂有心爱的人儿,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有一天会成亲,然后有亲密的家人,诞下孩子,变成很圆满的家庭。 从来没有这样的意识。 或许是因为相伴得太习惯。即使两个人出去,李寂也很少谈家里的事。两人多数只是这么相伴走着,仿佛会一直这样相伴走下去。 一直都觉得好像是这样的。 然后……李寂说他要成亲了。 李寂的笑容很幸福。 言邑的心却空了。 那月光一点一点移动着,冷冷地照着地面。 言邑浅浅呼出一口气,虽然是夏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错觉一般,可以看到那口气在月光下凝成白烟。飘飘呼呼地,似乎一切都笼在这月光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言邑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只因为,总是睁着眼睛,看着那月光。 天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听着门外司吏的脚步走动声,言邑终于承认,自己对李寂的确很在乎。 早听说过断袖一说,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往这地方沾边。 很早之前言邑就觉得没有人能够站在自己身边,没有人能配得上自己。是超乎常人的自负让言邑一直坚信,这条路或许只有自己能够孤单走下去。 曾几何时,表面温润内心阴险的李寂就在自己的身边,什么时候都有他。 结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习惯了两个人的步调。 仿佛……李寂天生就应该为官,天生就应该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起俯视着天下。 言邑呼出一口气。 没有什么恶心或者难堪或者其他情绪,只是……有些遗憾…… 在这种情况下明了了自己的心情。 不过——他安慰自己——很快的,李寂就有他自己的生活,一切都会不同。 而他,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虽然有些寂寞,不过只要坐拥天下,他永远是霸主,永远操纵着自己的生命。 所以当青博小心翼翼推开门想请皇帝起床时,发现对方已经精神奕奕地起身了。 李寂那一夜也是难眠,不过原因不同,当然是因为向小渐求亲之事。不知道姑母会不会答应呢?他辗转难眠。 不期然间,忽然想到了皇帝陛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发现皇帝没有之前感觉的那般难相处。言邑像一颗榛子,外表坚硬无比,内心却很丰润。虽然李寂明白这个人本质上的好斗品性会让他一辈子坚硬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言邑很真实。 比起朝中那些满口仁义,背地里却算计的人们,言邑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了。 比较起来,自己并没有那种好斗的个性。在李寂的眼里,“随遇而安”这句话无疑是了不起的至理名言:天底下什么事情不能忍耐或者割舍的呢?为什么要去花大量力气争取一些得到后就会弃之不顾的东西呢? 不过,李寂也明白,正是因此,自己永远只能随波逐流,从来不会站在潮头作弄潮儿。 所以有的时候,看着言邑会觉得很羡慕。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觉得在这个人的手底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言邑不会错待贤才,同时也不会容忍庸才,更不会允许他人踏到自己的头上。所以像自己这种骨子里“奴才性子”的人才能快乐地做下去,并且不会被薄待。 可是近来,这个好斗的人变得温润了。似乎朝中大小事务把这个脾气原来像刚出鞘的剑般的男人套上了剑鞘。虽然锋芒仍在,却收敛了。 李寂叹了口气,说起来,是不是应该再劝劝皇上,找个合适的女人娶了吧,他很寂寞呢……虽然言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李寂看着对方的眼睛,就情不自禁有这种感觉:言邑很寂寞。 李寂翻了个身,看着月亮照进来的影子,皱起了眉:但是说到这里的话……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言邑呢?真的想像不出来呢。 世上真有人能配得上那样的男子么? 李寂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怅然。 寂寞的宫廷寂寞的人,虽然是言邑自己选择的路,却还是为他觉得遗憾。 李寂闭上了眼睛,立刻想到了言邑皱起眉头的样子。今天跟他说起求亲之事,他居然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莫不是因为自己说得太晚了? 李寂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想小渐,可是奇怪的是,小渐的脸反而没有言邑那么清晰了。 李寂笑了:对了,因为政务太忙,他都有两年多没见过小渐了呢。如果见面的话,真不知道小渐会多么生气。 嗯,见面第一件事就是道歉! 李寂一边下着决心,一边打算睡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做梦的时候都仿佛看到言邑叹气皱眉的样子。结果搞得他一夜没睡好。 言邑跟李寂再度出来的那一天下着雨。雨很大。 言邑仔细看着身边人的神色,今天的李寂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一脸神思恍惚,往往答非所问,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来二去,就连自己都弄得有些心烦。几次想问李寂发生了什么事,却都被他岔开话题。李寂有事,并且不想对自己说。言邑有些胸闷。 雨顺着伞沿滴下来,李寂张开手接住。雨水冰冰的,一点一点渗透进灵魂。 言邑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不过李寂知道他已经看自己好几回了。 李寂微微苦笑着:自己的异样有那么明显么? 直到两人默默无语地走到第二条街时,言邑终于直接开了口:“你怎么回事?” 李寂看着言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点暴躁,有点浮动……有点……担心? 李寂笑了。 在雨中,他的笑容看来氤氲,张了张嘴,却仍没有说出什么。 言邑停下脚步,耐心地看着李寂。 最后,李寂终于说道:“小渐……她有意中人了。” 雨中,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言邑的手张了又合,看着李寂空荡荡的眼睛,他的心也空了。 寂儿: 近来可好,我和小渐惦记你得很。好久没收到你的来信了,这次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前天楚江向我们家小渐求了亲。楚江性格为人都不错,虽然我们家小渐只是乡下丫头,年纪又大,都已经二十了,真是配不上人家,不过这傻丫头偏偏也中意楚大人。所以我就厚着脸皮答应了。 寂儿啊,我知道订亲的时候你肯定没时间回来,不过小渐说了,要是她成亲的时候你不来,她可是会气你一辈子的。我也是。 说真的,要看到中意的对象寂儿你也先定下来吧,你都二十八了吧。李家就你这么一根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泵母让送信的人带了点自家做的咸菜,这点路应该坏不了。你离家那么久,没尝到过家乡的咸菜吧?记住,姑母跟小渐在这儿盼你呢,啥时候也回来趟吧。作官的再忙,总也不能老不回家啊。 “你姑母她们没收到你那封信?” “不,我估计是收到了。” 言邑沉默,忽然意识到李寂姑母的那封信是个无言的拒绝。 李寂看着前方,却有些茫然:“我想姑母是不好意思直接回绝我才这么说的。信我早已经托人带到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沉默了下来。眼睛里空空洞洞的。 言邑最终只拍了拍李寂的肩。 那雨下得真大,雨里李寂走着,仿佛孤单走在原野。言邑那只手,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热源。 第2页 半个月后,言邑“准”李寂休息些时日。其担任一切事务由副督御史宋宁文暂代。 初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寂自己吓了一跳。看着座上的言邑,李寂忽然生出点灰心,忽然有种诸如“连这里都容不下我了么”的感叹。 言邑却满脸自若,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顺便说道:“趁这几天还空你就出外走走吧。我知道你这人的性子是闲惯了的。” 李寂张了张嘴,偏偏不知道怎么说。 言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半个月你天天揽了许多事情做,你不累我都看着累。放松一下吧。回来之后希望看到还是一贯轻松待事的李寂。” 李寂呆呆看着言邑的眼睛。然后,他也笑了。 言邑的眼神很温暖,充满信赖。 李寂笑得嘴角勾了起来。这是这半个月来他的第一次笑。行礼,李寂无言地转身离开。有个人信赖自己,明白自己的感觉真不错。 只是,他要是不是皇帝,那就更好了。 司吏为李寂推开门时,门外是一片青天。他微笑着踏出去,却看不到,身后言邑淡淡的愁伤。 门关上了,阳光不见了。 言邑合上了文书,闭上了眼睛。 檀香的味道慢慢浸在鼻间。 那个人,很伤心,不是为了他。 言邑揉了揉额角,有点抽痛。这段时间的李寂总是板着脸,紧绷到接近他的人都会觉得害怕,害怕什么时候他的神经会突然绷断,伤到自己。连带的,弄得言邑也很紧张,每天看到李寂时都想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摇醒: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熬不过去? 可惜,言邑不敢。 他真的不敢。 害怕李寂会露出那一天的空洞表情,害怕他会颤抖,害怕……李寂眼里堆起来的痛苦决了堤。 如果那样,就连自己也会受不了吧? 所以想了数天,言邑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 他相信李寂会走过来的。或许好风景能帮他疗伤。 他言邑做不到的,李寂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言邑睁开眼,室内空荡荡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他的笑脸呢? 言邑苦笑着,摊开了文书。 十五天后,李寂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 当天他甚至不合礼制地去求见帝王。令人惊讶的是,向来严肃的皇帝居然也许了他那不合礼数的请求。 李寂进宫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 言邑看着李寂从门口进来,那时他正在翻看着书卷。灯光照着李寂的身影。言邑收了收神,看着李寂低身行礼,李寂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着乌光。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温温软软,全是笑意。 言邑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把那书抹到一边,站了起来走到李寂跟前,仔细看着那人的身形,然后微笑:“你回来了?” 李寂只抿着嘴笑了笑,然后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谢谢皇上。” 言邑大笑着拍了拍李寂的肩头:“看起来的确是已经恢复了。” 李寂眨了眨眼睛,忽然说道:“皇上,有点东西李寂要献给皇上。” 言邑一愣:“哦?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得礼数了?” 李寂不理他的玩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言邑好奇看去,只见那方巾中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隆起,看样子是细碎之物。 李寂摊开帕子,言邑见那方巾中间是一串看来憔悴的花串。 李寂恭敬把那花献上:“皇上,这是臣去的地方摘下的花,是槐花。” 言邑不解,伸手接过那花串,花串原是细洁的白色,但因为摘下来有段时间,故而花瓣卷起微微的售黄,看来细弱可怜。 “皇上久居后宫,李寂不才,只能帮皇上带来这点风光。” 言邑握着那帕儿,忍不住笑了:“看不出来李寂你倒是有心之人。不过孩子气了点。” 李寂抬起头也微微笑,眉眼温软:“皇上要什么有什么,还能送你什么呢?只能送这些孩子气的东西了,” 言邑看着他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摩娑着那方帕儿。只觉得槐花香得有点甜,丝丝绕在鼻端,只觉得酥酥入骨。想了想,拿着那帕儿回转,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李寂,你坐边上的位置吧。” 偌大的书桌边上有张躺椅,本来是给皇帝累时卧躺,这回言邑指的却是那方向。 李寂一愣,心中不禁有些惶恐:“不敢……” 言邑眉轻轻一抬:“我准你的,就当是谢了这槐花之礼。”低头看那花,心中也暖暖温温。自己长年住在北疆,少见花朵。哪里知道见了这花儿,居然升上柔软之感。难怪北疆的人与江南迥然不同了。 李寂想了想,也不矫揉,直接就坐下了。 言邑坐在上位,那灯照下来,照着李寂的眉日,言邑一时间竟有些看得痴了,问道:“这一趟有没有什么收获?” “收获倒是说不上来。我只带了两个家丁出去一阵乱逛,不过心情倒真是好了不少。”李寂眉飞色舞。 言邑握住那方巾,槐花的香味久久不散。 结果这一聊居然聊了半个时辰。李寂几次欲住嘴,却看到言邑满脸鼓励之色,倒像是很想知道自己这一行发生的事情。如此一来,他倒是停不了嘴了。 好不容易说完,言邑点了点头,见李寂神色还是兴奋,笑了:“你好精神。对了,忻州来报,有事请示,你看看如何?” 李寂微微怔了怔:“忻州?何事?” “本来今年应该给忻州安配心的州官以及以下官员,各县县令也会再做调整。户部行令之后,却收到一封请示。说是忻州迤山县的百姓请命,希望让阮阿牛任职。你觉得如何?” “这不是户部的事么?为何要惊动皇上?”李寂不解。 “本来也是到不了我手上的,户部原要拒绝,后来大概想到忻州曾经出的事。考虑到民风剽悍,所以特地与督察院商量,结果一级级请示上来,最后到了我手上。”言邑笑着看着案卷。 李寂皱了眉头:“是哪个呈上来的?宋宁文?”大大失职。哪有小小县官任命要呈到皇帝这边才能决定的?宋宁文做事周密滴水不漏,可惜就是太过谨慎,怕前怕后。 言邑说道:“这个你不必管,我已经训斥过了。不过既然已经传上来了,你说如何?” 李寂皱起眉头:“皇上心中早有主意,何必问我?” 言邑笑了:“我的确早有主意,不过是要看看你经过这些时日头脑有没有僵掉而已。怎样?李寂你怎么想?” 李寂叹了口气:“虽说阮阿牛的确有些本事,不过以年前的所见所闻来看,只怕还担不起大任,为人鲁莽行事草率。倒不如给他个副职,顺便给百姓个交待。这样就罢了。如果干得好,自然可以升职;如果干得不好,也不至于捅大漏子。” 言邑点了点头,拿起朱笔批了那文书,丢到一旁伸了个懒腰:“那就这样办吧。” 李寂皱了皱眉头,心道这皇帝真是阴晴不定,一边想着一边告退。 言邑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形,忽然柔声问:“李寂,你好了么?” 李寂一愣,抬起头看见言邑关心的眼,心中一片温暖,微笑着回道:“回皇上,臣全好了。” 第十二章 李寂走出门的时候,看到青博守在房门口。“青博。”李寂唤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块古玉,“你上次提到喜欢玉石,我前几天看到古玩店里有这个,听说很有灵性,就买了下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青博不客气地接过玉,就着灯光看着那玉质,手指摩娑着,嘻嘻笑道:“李大人真是好眼光。”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大人可回来了。这段时间皇上脾气大,直到听说李大人回来才算露出了笑脸。真是难为我们作下人的。” 第3页 李寂“哦”了一声:“是么?发生什么事了?” “出没什么事,一切如常啊。只是皇上这两天真真叫辛苦,每天都弄到很晚,我真担心地身体吃不消。”青博苦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李寂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食君禄忠君事,青博你辛苦了。” “哪里哪里。我们这些作下人的哪有李大人你日理万机的辛苦呢。”青博笑着把玉揣到怀里,“谢谢李大人美意。” 李寂微微笑:“说起来,这次我临出京之前已经关照人把青博你的家人接过来,不知道人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我那老娘可是一个劲儿要我感谢李大人的厚爱呢。”青博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也放心了。那么告辞。”李寂慢慢走进黑夜里,很有些心疼:那古玉可是价格不菲呢。 哎,算了,在朝为官,不管愿意与否,总得有些不得不为的事情。 李寂回京才几天功夫,言邑忽然病了。 那天言邑没有按时早朝,由青博来通知众大臣皇帝受了风寒。 随后,几个大臣随青博进了祈元殿。那里是皇帝的寝宫。李寂也在其内。 随着众人一起入了内殿后,李寂第一次看到躺下的言邑。 言邑的脸色不太好,不过人还精神,只是说话有些中气不足。他简短下了几道旨,把事务交待给左右丞相以及各部长官后,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受了风寒,没有大碍。不过太医坚持要让我休息。这段时间你们多多操心了。” 李寂看着言邑,心中那份担心躯不散:言邑这种人怎么肯躺在床上呢? 出了祈元殿之后,李寂直接去找太医。太医的说法果然并不轻描淡写:“皇上向来操劳,这段时间尤甚,已经是长期劳损。虽然皇上底子厚,不过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再加上受了风寒,所以一时病来如山倒。我劝皇上好好休养,正是希望借这场小病好好让皇上的身体复元,以免大病来袭时更加严重。” 李寂扬了扬眉:“大病?” “是。皇上年轻时长年驰骋疆场,戾气重又轻休养。种种都是有损健康之事,并非养生之道。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年老的太医还有几分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寂默然,告别了太医。 走出门时,看着那绿荫洒了一地,他无端地生出许多烦躁。 真没想到,这样的言邑反倒不健康了。 那天午后,李寂与众大臣一起入祈元殿将事务禀告给皇帝,之后退下之时,言邑却叫住了他。 为了皇帝的休养,殿内燃了药香,有股古怪的味道。李寂端立在下首,却被言邑唤着:“李寂,你过来榻边吧。” 李寂抬头,看着言邑有些倦困的脸,走上前去。 “太医那老家伙跟你说了什么?这段时间老是瞧你忧心忡忡的。”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皇上您要小心休养才好。” “既然如此,你看我的时候怎么总好像我要登仙似的。” “皇上。”李寂低低叫着,不满于言邑的玩笑口气。 “好了好了,逗你的。只不过你啊,还是以前轻轻松松的样子比较好。我这病只是小病,过段时间就又生龙活虎了。”言邑安慰道。 “皇上龙体关系天下……” “别别别,别老是拿天下说项,实在是让我头痛。”言邑皱着眉头摇头,样子看起来像是闹别扭的孩童。 李寂感慨了一下“这种人啊”,严肃地说道:“既然皇上也知道,那臣就不多说了。” “好了好了。李寂,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言邑笑了,忽然说道:“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太医给我吃了什么,最近总觉得身体燥热。本来我哪里有什么病,要不是拗不过那老家伙才不会休息。现在倒好,好像是真的睡出病来了。” 李寂心里一惊,仔细看言邑的脸。除了脸上有些潮红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言邑抓起李寂的手盖到自己的额头:“你看看。” 李寂的掌心温温的,他犹豫地盖了下去,然后把手收回来覆到自己的额头,之后不放心又探了探言邑额头,皱起了眉:“好像是有些低热。” “哎,我就说,好端端的人这么躺着也会生出病来。”言邑大叹了口气,“躺了三天,我全身骨头都躺酥了。” “皇上!有病自然要躺着。”李寂面容严肃。 “这病是躺出来的。”言邑固执道。 李寂瞪着榻上那人,那人坦然自若。李寂叹了口气,“皇上,不要闹了。”话说出口自己吓了一跳,实在很不尊重啊。 言邑却不在意的样子:“你倒躺着试试。这段时间我躺到连睡觉都睡不着了。”想了想又说道:“李寂,你把他们呈上来的东西拿过来吧,读来我听听。” 李寂想了想,应言把放在案头的摺子拿过来,一篇篇读过去。 读到第三篇时,言邑居然睡着了。 扁线有点暗,映出他脸上的黑影。这一刻的言邑看起来十分疲惫。李寂悄声走到外面,冲青博说道:“去拿条薄被来,皇上困了。” 青博应言要下头的人去拿,空隙间对李寂说道:“皇上这人就是不听劝,病了还夜夜为了那些摺子弄到很晚,难怪会困了。李大人你有时间好好劝劝皇上。老这样子也不是办法。太医说了,本来就休息几天的事儿,现在不见好反倒有些糟。” 李寂想了想:“知道了,那我等皇上醒了跟他说说。”说话间,司吏已经拿来了薄被。青博正要把被子拿进去,被李寂抢了过来:“我进去吧,你就守在外面。人多怕吵醒他。” “这样也好,麻烦李大人了。” 把被子盖在言邑身上的时候,言邑醒了,眼警惕地睁开,看到是李寂时,舒了口气放心的样子:“你啊。” “皇上,小心凉。”李寂一边帮他掖着被角,一边说道:“听说这两天皇上还在熬夜?” 言邑一怔:“又是青博那多嘴的家伙说的?” “皇上要真怕骨头躺酥,就不会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了。这病不见好,您还得继续躺。”李寂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生气。 言邑沉默下来,之后说道:“李寂,你逾规了。” “良言逆耳,皇上要赚不中听那是自然的。李寂只不过指出事实罢了。”李寂的声音不见软。 言邑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了。我注意就是了。” 李寂见那被角翘了开来,不自觉地伸手再度掖好,“希望皇上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等言邑再度吹胡子瞪眼,就走了开去,“既然没事了,那李寂告退。” 言邑躺在榻上,想起李寂板起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觉得温暖,他暗暗骂着自己:还真是下贱。 言邑的病没有如人们所想的好得那么快,反而又渐渐重了。一度曾发了两天的低热,整个人都陷入昏迷之中。 朝中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忧容。 新王朝的确立才不过短短三年多时间,一切秩序虽然初步确立,但是谁都知道如果要崩坏也是简单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言邑若有个万一,将是沉重的打击。 又下雨了。 李寂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雨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想到了今天收到的消息。 自十天前言邑病情加重之后,李寂便与左右丞相一并被叫到龙榻前,言邑交待之后的政事全部交由他们三人商议决定。交待这一事项后不久,言邑两度昏迷。 他与左右丞相两人政见并非都相同,许多时候光是争论就要半天。等到好不容易决策出来,新的事情又接踵而来。 第4页 平时李寂没有机会与这两位老人共事,只知道左右丞相都是原来的降臣,德高望重。左丞相是梁克泯,三朝元老,右丞相是褚千秋,家族在陈早有名声。言邑初时为稳定人心,在拔除旧党之时,还是委任了这两人以重职,请他二人主持朝政。之后朝中旧势力虽然被清洗,但是这两位倒一直得以保全。 直到此时,李寂才发现原来所谓“德高望重”之人有着许多僵化的想法和观念,且不容人动摇。他们心中的利益牵连太多,凡事都以“稳重”为先。虽说稳重是好事,可是要是沦为故步自封就难办了。原来言邑的脾气是说一不二,两个老人有时候不敢坚持,现在换了李寂,他们二人倚老卖老,变得更难说话。 李寂私下揣测,只怕另一个原因是左右丞相想施个下马威。 李寂是新人,升得又快,不得人心这是常理,也早在李寂预料之中。有时候头痛得厉害,模模鼻子忍忍就算过去了。 这并不是最头痛的。 每次去见皇帝时,总看到对方焦黄的脸。李寂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很重视言邑。 真的不希望他这么躺着。 与朝中某些消极人士不同,李寂相信皇帝的病很快就会好,但是不可否认,他真的很担心言邑。 然后,今天南定王向朝中递了文书,说是要来探皇帝的病。 李寂叹了口气。 南定王名言淙,是言邑的三哥。言淙这人当年与言邑并列天下,同样掌权重兵,镇守边疆。嘉永三年言邑起兵之时,曾经与言淙密见。之后言谦军事告急,曾经三次呈书给言淙要求其出兵。但是言淙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之后言邑打下江山,言淙被封南定王,封地大了一倍。历经两个王朝,言淙始终是令人不敢小觑的诸侯。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李寂再度叹气:不管如何,言淙的文书只不过是用来告诉朝中众人,他要来了。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 早晨文书已经递到了皇上那儿,听说病得迷糊的皇上没犹豫就说是“许了”,实在不像平常的言邑所下的决定。 这个时候让一个不明目的的权重者入朝实在是不智之举……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寂再度叹气的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门,然后是走进来的声音。不用回头,李寂都知道那是周伯。 周伯身上淋了些雨丝,想必是从走廊处走过来时飘到的。他手里捧着一盅汤,说是厨房刚熬好的鸡汤,给李寂补身体用的。 李寂嫌恶地瞪着那汤,满屋子都飘着鸡汤那油腻腻的味道。 周伯当下红了眼眶:“少爷,你看皇上铁打的人都被操劳得病了,何况少爷您身体一向不好。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老头子怎么办啊……”说得仿似李寂立刻就要驾鹤西归似的。 李寂仰天长叹,如同喝毒药一般喝掉了那汤。 周伯站在旁边看着李寂喝完,然后才收拾收拾,忽然说道:“少爷,我明天去定宁寺祈福,要不要求个平安符?” “平安符?我有了啊……”李寂一顿,看着周伯的眼睛,“哦,好的,你去求个来吧。” 司吏把伞收下的时候,李寂就看到迎上来的青博。青博打着揖:“大人这么晚还来啊。” “刚处理完事务。皇上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太医急得团团转,也不见怎么好。”青博的脸上有点愁容。 “那……我进去看看。” “行。”青博打头帮李寂推开了门。 门内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李寂撩起衣摆踏了进去,就听到吱呀一声的关门声,青博已经关上了门。 “这得避风养神,太医吩咐说不要扰了皇上。”青博说着就退到门边,“您进去吧,我就这儿候着。” 床上躺着言邑,他闭着眼睛,似乎根本没听到声响。李寂走过去,虽然脚步落在厚厚的毯子上根本听不出来,他却仍是轻手轻脚。 默默立在言邑身边,李寂忽然间觉得疲累。 怎么突然之间说病就病呢? 看着床上言邑瘦下去的脸颊,李寂的心揪了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言邑的眼睛睁开了,初时有些迷茫,在认清是李寂后他笑了,笑容看起来很是吃力:“你来了啊?” 李寂应道:“是,皇上。” “我盼了你一天了。”言邑的声音有点迷糊。 李寂喉间居然有点梗:“皇上不需挂念臣,您放心,一切有我们呢。” 言邑吃力地睁着眼睛,仔细看着李寂,忽然说道:“李寂,你倒是瘦了。” 李寂勉强笑了笑。 言邑又闭上了眼睛。 李寂退下的时候,悄悄拉过青博,往他手里揣了样东西:“你等会儿给皇上压在床底。” 青博就着灯光粗粗一瞧:“什么呀这是?平安符?” 黑夜里李寂庆幸对方看不见他的脸红,他含含糊糊说道:“是啊,家里人帮皇上求的。” 青博理会,把符放好,不过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李大人您还信这个。真是有心人哪您。” 李寂挥了挥手:“总之最近有些不太平,希望这符能管用。” “好勒,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给放去。” 李寂行了礼,随着领路的司吏走进大雨里。 周围的一切都湿湿的,心中也是一片阴霾。 第十三章 三天后,言淙入京。 正是言邑第三次昏迷的时候。 随礼部尚书一起迎接言淙的是李寂。看着那个男子从马车上下来,眼神扫视,李寂的心微微地一寒。 那一天太阳出来了,躲在云端阴阴地看人。李寂等诸人依古礼迎接着南定王。 言淙走到诸人面前,客气了几句之后看了一眼李寂:“李寂果然很年轻。”他哈哈笑着,“我虽然身处偏远也听到李寂你的贤名啊。” “不敢。王爷夸奖,李寂愧不敢当。”李寂不卑不亢地答着。 随后,言淙立刻入宫见皇帝。李寂等人在外候见。 再然后,由礼部尚书陪同言淙到下榻休息的地方,南定王向京畿都尉(负责京城守卫之官员)递交了文书,正式报备自己的行程。 李寂看着南定王离开的车辇,看着众人退去,转身向祈元殿走去。 青博正站在门口,李寂招招手把他叫过来,青博走近,低声说道:“我刚陪着南定王进去,好像没什么异常。皇上也没醒,南定王依礼拜见了皇上然后直接就走了。” “是么?”李寂说道,心里仍不平安,“这几天多多留意,要有什么不寻常的立刻通知我。你跟宫里侍卫长碰个头,商量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青博应着,然后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大人,你觉得……南定王有什么不妥么?” 李寂一笑:“没什么不妥,只不过小心总是没错。” 青博哈哈一笑,两人一对眼,心照不宣。 结果当天晚上,李寂就收到了信函,言淙邀李寂一聚。 向阿北阿南两个人吩咐了几句后,李寂选了件便服出门,才刚到门口就看到有马车候着。那车夫早早地躬子:“是李大人么?请上车。” 李寂坐上车,马车在青石的大道上慢慢走着,前方马儿打了个响鼻,车子轻轻颤。车子里帘子半动,李寂半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 言淙到底算不算个聪明人呢?为什么偏偏挑了这几日…… 他叹了口气,懒懒地靠到车内软垫上,说起来,这几日真的是累的。 只是想到言邑,不知道为什么,这心总是落不到实处。 飘飘忽忽的,真是难受。 入了言淙的临时府邸,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李寂才刚进大门,就看到言淙迎了上来。 第5页 李寂连忙敛袖走上去深深一拜:“王爷厚爱,李寂怎么敢叫王爷来迎?这真是叫李寂……如何是好。” 那言淙伸手握住李寂的手,和悦说道:“你我一朝同事,哪里有那么多规规矩矩的。我知道李寂你最近忙得慌,本来夜里请你已经是打扰了,你肯来我自然高兴。你我初次见面,也不要讲那么许多礼数,来来来,请进请进。” 李寂这才抬头,看到言淙身上果然也只着着便装。灯光下面,言淙的发间居然有些斑白。李寂想到这南定王已是不惑之年,很有些老态。眉眼间与言邑是半点都不像。言邑长眉入鬓,眼厉而唇薄,平日板起脸来能吓坏人。而言淙则看来和悦,神色也是淳淳然,再加上人有点发福,看起来圆圆润润的……明明是兄弟俩,却仿似两家生的似的…… 李寂叹了口气,真奇怪,又想起他了。 收拾起心神,李寂跟着言淙身后入了大堂。 “李寂你身处高位,自然不会把我们小小穷乡僻壤放在眼中。我这儿别的也没什么能招待李寂你的,不过是产了一种药材,俗名叫作金镶玉的,泡着喝有利身强体健,所以我就设了这『茶宴』,李寂你莫要嫌我土气啊。” 李寂听着他一口一个叫着自己的名字,倒是生生把两人距离拉近了不少。微微一笑,李寂也不客气:“难得王爷厚爱,李寂就生受了。” 两人坐下,言淙说道:“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朝中这许多事务都压在肩膀上,难得李寂年轻有为,倒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啊。” 李寂拱手:“不敢不敢,李寂只不过是帮着左右丞相两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做事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劳。李寂一定把王爷的话带到两位丞相那儿,谢谢王爷远隔千里还如此关怀我们几个。其实既然入了朝作了官,自然要为皇上担劳分苦,不在话下。” 言淙哈哈一笑:“好了好了,自己人客气什么。我知道李寂你的苦就是了。”说着把一盏茶推到李寂面前,“来来来,喝吧喝吧。” 李寂看着那盏,是细骨白瓷,里面盛着金黄色的茶水,闻来有点淡淡药草之味,却觉得馨香无比。入口生津,说不出的味道:李寂忍不住赞道:“好茶。” 那言淙笑开了眉眼:“你喜欢就好了。” 李寂又喝了口茶,心道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些什么。 言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李寂对我只怕还有些疑窦吧?” 李寂放下茶,心思电转,再抬起头时脸上一片平静:“王爷快人快语。不错,李寂的确一直在想着王爷的事。” 言淙仍是笑,看不出什么心思:“你要是觉得我有不妥的地方也是难怪。如今皇上正病着,听说朝中对我来朝有不少闲言碎语,我这时候来你要不觉得古怪那就配下上督御史之职了。” “既然王爷主动提起,想必是有话要回答我了。” “也不算什么回答吧。我若说只是为了见皇上一面,李寂怕是不信吧。” 李寂只淡淡一笑,不作答。 “说实在,我的确只想见他一面而已。我与这个弟弟交情不深,幼时就不交好。后来他北我南,更是相差得十万八千里。不过他能耐过人,我这个作哥哥的自愧不如。仅此而已。” 李寂仍是不答。 言淙看着面前年轻人的容颜,微微眯起眼。对方的神态让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言淙吐了口气:“他做事倒是出人意表。不说别的,单说这几年还不婚,立了我们二哥的孩子为储,真是让人意外。” 李寂端着盏喝了一口茶,“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言淙心中有些不舒服,但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的身子向来好,这场大病来势汹汹,真让人担心啊。” 李寂又应了一声。 言淙轻轻倾身:“万一他有个什么万一,李寂你该如何自处?” 李寂抬目,烛光里两人目光相接,潋滟着一室刀光。 李寂轻轻一笑,手指沿着那盏边溜了一圈:“王爷担心的是?” “李寂近些年来窜升得快,看不到身后的妒嫉目光吧。”言淙哈哈一笑,“人人都道你是有着皇上力保才到今天。万一……”他垂下目光。 李寂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王爷厚爱,就算有几个人妒嫉也做不得大事吧。” 言淙大笑,李寂言下之意不在话下:“李寂真是知情识趣的人。” 临走之时,言淙又送了李寂一大包“金镶玉”。 李寂笑着接过,坐上马车时笑容仍然不减半分。模索着那包裹,就着昏暗的天光,李寂看到里面还夹着一叠银票。 天阴阴的,云彩一直压下来,要下大雨了。 直到回了府,门合上之时,他才把那包东西扔给周伯:“给我放得远远的,不要让我闻到那味道!” 周伯虽然不解李寂为什么突然勃然大怒,不过模了模鼻子抱着那包东西退下,心想明天再教导少爷谦恭敬长之道比较好。 李寂冲到房内关上门,黑漆漆的一片里他一个人坐下。 窗关着,只能听到外面一片大雨之声,风吹着窗棂作响。 风雨更大了。 李寂慢慢吐着气,只觉心中郁结。 门外传来谨慎的脚步声,像是在探望着黑暗屋内的情况,李寂振作精神唤道:“是阿北么?” 阿北的声音响起:“是的少爷。” 李寂点亮了烛火,打开门,阿北进来,一躬后回话道:“少爷,你要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果然没错。” 李寂的神色一肃。 阿北继续说着,李寂听着,心里已有打算。 一夜无眠,曾经好睡的岁月好像离李寂远去了。 看着窗纸慢慢透出亮白,李寂爬了起来。一天又开始了。 先进宫问了皇帝的病情,然后再和左右丞相会合,开始一天的忙碌生活。 只是这次有点特别。由于言淙的到来,按照礼官的安排,午后开始将有一系列仪式,算是迎接言淙顺便为皇帝祈福。 李寂入祈元殿,还是没什么好消息。青博的眉头皱得更紧。李寂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然后去左右丞相办公之处傅谟阁。这几日为了方便,他已经把所有公务都搬到那里进行,以便三人沟通。 饼去的时候,两个老人都已经在了,三人招呼了一下立刻就埋首各项事务。 饼了一个时辰,李寂抬起头,忽然说道:“两位大人,南定王府上的茶挺好喝的吧。” 两个老人同时陡然抬起头,视线一僵,然后脸容尴尬,“哈哈”了几声就低下头去。 李寂心中了然,脸上笑容不变。低下头去继续批阅摺子。 心里那一口气,直到正午无人之时才轻轻叹出。 李寂看着院落里渐渐深了的树荫,那影子遮住他的眼,看不清这天地。 李寂慢慢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冷意。 按照朝例,每年言淙都会入京面圣,想来每年两个丞相都收受了不少金钱“礼物”。今年是李寂第一次爬到与那两人抗衡的位置,所以言淙也准备了他的份。 外官入京向上级官员“馈赠”礼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李寂也曾遇过几次。南定王的“礼物”却显得更重一些…… 李寂再度叹了口气。 夏天就快到了吧。 因为皇帝正在生病,所以给南定王特办的仪式很简短。仪式结束后,南定王立刻到皇家圣地珏潜为皇帝祈福。根据规矩,皇族可到珏潜为社稷祈福。入者必须斋戒沐浴然后诵经默念。 李寂与两丞相守在珏潜之外,直到言淙进门才回转。两个丞相先行,李寂又吩咐了几个守卫些事情这才离开。 第6页 马车行到半路,就有人匆匆过来。李寂撩开帘幕一看,是宫中的小司吏。 李寂在祈元殿门口遇到了青博,青博抿着嘴笑:“李大人回来了?” “皇上醒了?” “嗯。一醒就说要见您,还说不让别人知道。我这儿消息还都压着,吩咐过去找您的司吏也是个嘴巴拴绳的。快进去吧,皇上等您好一会儿了呢。” 李寂大喜,快步进门。 殿内药味仍然不散,不过这会儿李寂闻着也觉得安心。里面仍是密不透风,有点儿闷闷的。光线微有些暗,所以燃着烛。药香夹着一点檀香的味道,李寂笑了。 走到榻前,发现言邑正睡着。 李寂睁大眼睛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言邑的脸色仍然苍白,不过总觉着要精神一些。 那烛火摇曳,李寂张望了一下,不知道这殿内有没有冷风透进来,再转过头时,言邑居然醒了。 李寂愣住了。 忽然之间有点慌了手脚。 言邑痴痴看着李寂,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就这样,浅浅地笑了。 李寂不知不觉就跟着笑了,笑到一半才醒过来,跪了下来:“皇上洪福齐天……”可惜下面的话居然哽住了,一句也说不上来。心中微微的一酸:还好,他醒过来了。 言邑吃力地想抬起身体,李寂连忙爬起来,拿了个靠垫垫在言邑身下,帮他稳住身体。言邑喘了几下,把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 李寂见他手里好像拈着什么,眯着眼睛一瞧,脸不禁红了。那是自己吩咐青博塞过来的平安符,不禁有点口吃:“那个……那个……” “难得李寂你有心了。”言邑的声音有点轻,听上去中气不足。 李寂脸更红了,心中大怪周伯多事。不过转念一想,没准这平安符真的有用,对鬼神还是不能不敬的。连忙在心中默默祈祷。 言邑把手伸了进去,指间拂着丝质的料子,心里温暖:“这几天辛苦了。” “臣没什么辛苦的,皇上身体好了,那就好了。” “你也不要臣不臣的了,直接叫『我』就是了。我们两个用不着那套虚礼。” 李寂一愣,直觉着回答:“臣不敢。” 言邑笑了:“你我君臣一场,早已经不是区区俗礼所限制的了。不必怕,是我说的,你尽避叫好了。” 李寂想了想终于一揖谢恩。心中暖暖的,忍不住想这人还真会拉拢人心。当然这番心思是玩笑居多了。 言邑叹了口气:“我这一病也算是再世为人了。说说说说,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吧?” 李寂点了点头:“都好。” “都好?” “……”李寂看着言邑挑眉的动作,沉默了下来。 “你莫当我是病糊涂了。前几天南定王入了京,我听青博说,这几天你吩咐下面严加把守,总是有什么事吧?” 李寂笑了:“真是瞒不了皇上您。我想这些小事,等你再好些再禀也不迟。” “好了好了,担心也有个限度,你总不能把我当小孩子似的这也不准碰那也不准理的。说吧,什么事。” 李寂叹了口气,考虑了一下措辞才说。 “也没什么事,只是昨天我派出侦察的人说言淙入京带了五百亲兵。王侯不能带兵入京,他那些兵卒就驻扎在城外五十里,臣总觉得不妥。”李寂安排着措辞,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 言邑一听来了精神:“哦?言淙一入京你就派人去查了?不怕让他知道大怒么?” “皇上放心,我派的是自己的家丁。虽说这有点逾礼,不过凡事还是稳妥些好。” “嗯,还有呢?” “……南定王每次入京,总是准备了不少厚礼给朝中大臣。” “是啊,每年左右丞相收钱收到手软。”言邑呵呵一笑。 李寂看着言邑神色。 言邑眨了眨眼:“怎么?今年你也收到了?不错不错,证明李寂你现在真成了红人了。” 李寂无言,看来皇帝的恢复比自己想像中快许多。 言邑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么,李寂你觉得如何?言淙这次进京的目的是什么?” “臣觉得,南定王此次入京是试探,看看朝中官员的反应如何,另外,也是为防止出现什么突然变化自己能抢得先机。他应该是这样想的。”李寂看着言邑,言邑慢慢点头:“看来我这个哥哥的野心真是谁都能看穿啊。当年他实力不如我,所以甘居我下。不过他也算有抱负,男儿志在天下,他从来也没放弃过。”言邑的神色居然有点赞赏,“这样才配得上言姓的儿郎。” 李寂不置可否,心想着你们全都是有权闲着慌。 言邑又说道:“不错,言淙并不清楚我到底病得如何,他虽然有不轨之心,不过实力尚不如我,不敢明抢,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着,一有机会就动手。这次我的病有个万一,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机会了。即使上天没给他这个『万一』,能顺道结交新朋旧友,对他也是不错的事件。”他抬头深深看着李寂,“那么李寂你觉得如何?” 李寂忍不住反问:“这正是臣想问陛下您的问题。” 言邑有点讶异:“怎么?李寂你在生气?” “当然没有,皇上勤政爱民,臣怎么会生气。”李寂皮笑肉不笑。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心里早有计较,反正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这件事我就交给你负责。对外仍说我还病着,不见人。趁这段时间我好好养养。你忙去吧,我不管就是了。”言邑呵呵一笑,神色轻松。 李寂这回真的有点发愣,这段话真不像他印象中的言邑所说的。什么时候言邑这么放得开? 再仔细看对方神色,言邑看着他的目光有几分估量。李寂忽然明白过了,这次又是一关。 李寂沉默下来,言邑笑了,伸手指了指床头案几:“喏,你既送了我平安符,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替你准备了薄礼一份,你看看案上。” 李寂心里狐疑,走上前去,那案几上放着个长条形封盒,推开盒盖,内有锦书一封。李寂低头看看言邑,言邑的脸上笑容有点狡诈。李寂展开锦书,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看后却如千钧之重。李寂深深叹了口气,忍不住叫了声“皇上”,后面的话终于没说出口。 言邑看着李寂单薄的袖子,手腕看来瘦弱,心里淡淡怜惜,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李寂是个好儿郎,不管有多少风浪,他信他一定能挺过。 李寂又看了一遍锦书,终于把它收进盒内,又把盒子藏进袖子,这才叹了口气道:“那臣先退了。” 言邑打断他的话:“不要说臣了,不是早就说过了。” “是,谢皇上厚爱。”李寂说着就退下了,退下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今天的言邑是不是还病得有点糊涂,如此之好脾气。看来之前担心让皇帝大怒的心思是白费了。 灯光下言邑慢慢躺了下去,听着李寂关门的声音,眼睛里浮上一丝笑意:那么,接下去的全看你了李寂。 第十四章 接下去的三天对于李寂而言是繁忙的三天。 李寂从皇帝那儿出来后,径直去了京畿都尉处。 现任的京畿都尉叫作秦蒙良,原来是言邑还是王侯时的手下。担任京畿都尉已有近两年光景,也是言邑废了旧党后立的。 秦蒙良听到通传,立刻赶了出来迎接李寂。 李寂远远说道:“秦都尉不必多礼,我自己进来就是。” 就看到武人远远喏着,然后立在厅堂门口躬身相迎。 李寂入了堂后,那秦蒙良才跟着后面入内,仔细观察李寂神色后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督御史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第7页 “没什么。只不过皇上病得久了,我们几个忙得一团乱。我刚才想起好久没见到秦都尉你,过来看看而已。秦都尉放心,我可不是来问罪的。”李寂笑着。 秦蒙良松了口气,他原来还真当李寂是为了自己出什么岔子而来的。 “原来如此。李大人何必这么客气,你说一声,秦某人立刻就赶过去,现在倒累了你了。”虽然京畿都尉与督御史两个官职之间并无隶属关系,不过李寂身份特殊,原来就是谁都敬李寂三分,再加上这段时间李寂俨然成为朝中权臣,说是能把持朝政也不为过。另外,李寂平时并不妄自尊大,在众人之间口碑算是不错。秦蒙良的心一松,说话口气就亲热起来。 “这几日想来秦都尉也挺忙的吧。皇上病了,再加上南定王过来,你处理的事务也不轻松。”李寂看着下人奉上茶,漫不经心地说道。 “哪里哪里,要真论忙,总还是你忙些。能者多劳啊。” 秦蒙良示意李寂喝茶,李寂一边端起茶,一边问了几声最近京里的近况。那盏茶喝完了,李寂也起身告辞。秦蒙良连忙也跟着起来送人。 走到大门边时,李寂忽然转身,仿似想到什么事似的说道:“对了,这两天我听到下面官员传说南郊城外五十里好像一下子来了不少青年壮丁,似乎都是远来的外地人,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都涌到京城来了。你不如派人看看去。没什么事是最好,万一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早做安排。” 秦蒙良一愣:“南郊么?我倒没听说。好的,李大人你放心,我立刻派人去查。” 李寂和颜悦色:“不急不急,又没出什么事,你派人去问问就行了,用不着大张旗鼓。对了,也不要说是我说的,免得之前告诉我的那些官员难作人。” “好的,我知道了。”秦蒙良应诺。虽然要求有些奇怪,不过李寂是老大,他说了算。 李寂上了车,听到马蹄声答答,他闭上了眼睛。 等到远离了都尉府,他才撩起帘子对外面车夫说道:“还是回傅谟阁。” 车夫讶异:“晚了呢。大人要不要用了晚膳再去?” “不必,直接过去。快一点,我想到有些事还没处理。” 车夫应了,马鞭俐落地响起,马蹄声疾了很多。 李寂心中暗暗算计,估计今晚上秦蒙良的人就会查问南郊。如果南定王事先已经与秦蒙良暗暗知会,那么很快秦蒙良就会派人找机会通知言淙;如果秦蒙良事先不知道南定王之事,那么最晚明天早晨南定王也会收到下人的暗报。 虽说早就要人守着珏潜,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李寂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讨厌争斗这档子事啊。 当天晚上,李寂一夜未睡,辗转反侧,听着窗外的雨声。 第二日一早,李寂早早起身,径直去了傅谟阁。按两个丞相的脾气,他们往往起得早,通常比李寂早半个时辰办公。这一次倒是李寂赶在了前头。 只过了一会儿,左右两位丞相就到了,见到早已经在了的李寂愣了一愣,李寂揖了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吩咐外面:“你们看着外头,谁来都不准进,我有事跟两位大人商量。”说着,掩上了门。 屋内一下子暗了下来,两个老人脸上狐疑,都不知道李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寂坐到位置上,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大人可能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皇上醒了。” 两人大惊:“醒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是昨天凌晨被叫进宫的,那会儿皇上早醒了有一个时辰了。结果刚见到皇上他就大发了顿脾气。”李寂慢慢掏出一张纸,“两位大人请看。” 梁克泯看了一眼褚千秋,两人凑过去就着还燃着的烛火看那份白纸,一看眼睛突突的跳,分别吼了起来:“这是什么?” “这个是皇上早些时候派人查的,每回南定王到京城里来后两位府上开支结余的大致帐目。包括这一回的。皇上这回可是气得不得了。” 两个老人面如土色。 李寂又叹了口气,面色凝重的样子:“本来,外来官吏王侯入朝给朝中众人送点礼什么的并不是什么罕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不过这回错就错在南定王不该趁皇上病的时候这么大肆送礼。你们也知道,皇上这都病了几天了,说难听点,难免有点烧糊涂了。也不知道哪里的人去查了这笔帐,给皇上一过目,皇上这还不往歪里想哪?他昨天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是这时候哪能让南定王入朝的。可怜这命令本来就是皇上自己下的,我们作下属的哪能多说话啊。我在皇上面前一力保证,两位大人收的这些钱只不过是普通礼节,与什么谋反之类的事情一点没干系。”李寂说得好似真有此事似的,看着对面两个人的脸色越来越青,李寂的心里越来越沉:原来自己真的很善于撒谎…… 梁克泯一把揪过李寂的衣领:“你这厮,你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 李寂没有挣扎,苦了脸:“怎么可能是我呢?两位大人应该也知道,今年我可也是收了礼的。告诉皇上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梁克泯脸上阴晴不定,最后终于慢慢放开了李寂:“那你怎么月兑身的?” “我当场就跪地上朝皇上求饶,说是南定王送的那些药茶我根本还没去瞧过。虽然这谎撒得不地道,不过皇上到底还是没追究。” 褚千秋厉色追问:“皇上饶过了你怎么就过问我们两个的事?” “怪只怪在另一点:两位只怕还不知道吧,南定王入京之前在南郊留了五百兵卒!”李寂此话一出,梁克泯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恐惧至极。 李寂叹息,果然这两人是知道此事的。但是他只作没看到的样子:“皇上也不知道听谁的话,察知了这件事,再把您二位这许多年收南定王的『礼物』的事一联系,那还不气炸了啊,一定说是你们三人『勾结』。昨天要不是我拦着,只怕他一定要问罪于人。我只说那钱财来往只不过是寻常交往,而那些兵卒说不准只是巧合。依南定王的聪明,不可能做出如此糊涂的事,虽然我这藉口一时找不出更好的,不过总算劝了皇上再三查证后再行处理。” 两人脸上汗水涔涔。 李寂又说道:“我们说心里话,南定王的确是权倾—方,可是京城里到底是皇上当家。皇上的脾气我们也知道,多少刚硬,说一不二。若是真发作,只怕谁也吃不消。”说得对面两人连连点头。 李寂从怀里掏出封盒:“好在我后来还是拦住了。后来皇上身体也吃不消了,不得已,下了这么道诏书,要我全权处理。” 展开盒内锦书,梁克泯与褚千秋粗粗一看,果然是皇上的御笔亲书,上面说的也不差,要李寂全力查处此事。两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梁克泯立刻对李寂说道:“李大人当时说的不错,我们与南定王只不过是共事一朝,平时稍有来往而已,哪有什么勾结?还望李大人帮忙,在皇上面前为我们澄清哪。” 李寂把锦书收好:“这次澄清事小,两位大人怎么想办法从中撇清干系才是正事。” “撇清干系?”梁克泯露出深思之色。 “嗯。依我愚见,两位大人不妨把前面收的钱财赶快整出一部分,到时我呈给皇上,就说两位碍于南定王情面,不得不收,不过一直没用,历年来铺桥修路,造福百姓,还有结余。” 第8页 两人虽然颇有些肉痛,但是粗粗一想倒也有些道理,于是都点头应道:“好,就照你的话办。” “银两的事情好办,皇上想必也不会信我的话,不过大人们把钱交出,他也没话可说了。可是南定王驻军的事,两位也得做做计较,如何从中撇清……”李寂也装出了思考之状。 粱克泯当即说道:“这事好办。我立刻叫京畿都尉去查,若真有这样的事,等南定王出了珏潜,立刻就请南定王自己想个法子,把那些兵卒都撤了。” 李寂笑道:“这法子好。由您二位出面,一来可以表示两位始终勤政,二来也与南定王保持距离。这件事过了之后,两位再行向南定王解释便是。这会儿可千万不要传出风声。免得不小心又让皇上知道了,那可是要问我们三个的罪了。” “李大人放心,我们了得。既然李大人为我们打算,我们自然明白分寸。”梁克泯面露感激之色。 李寂叹道:“这样便好。” 事情告一段落,李寂坐下喝茶,看着那两个老人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一招,便叫做借刀杀人, 当天,梁克泯嘱了秦蒙良查证驻军之事。本来两人想着查证多半需要一天,那到时便有时间告诉还在祈福的南定王,没想到秦蒙良见两人又来询问,立刻把前一日李寂吩咐他查到的消息告诉了粱克泯,至于消息来源,秦蒙良支吾说是“最近百姓传言……”两个老人大惊失色。 下午,言邑传了三人入殿。梁克泯与褚千秋迫不得已,以“刚查知此事”为由,把驻军的事情呈上。言邑果然大发了一顿脾气,要求两人立刻“严办”。当下粱克泯二人当堂斥责南定王违制悖礼,要求京畿都尉立刻把那五百人赶出京师。南定王得知消息,赶了过来,正好看到左右丞相大人指责自己的罪名。 言淙阴阴瞪了两人之后,跪下受罚。 言邑说道:“皇兄关爱于我,一意来探,言邑感激。皇兄一时情急,犯了祖制,应该受罚,命削封地百亩,以示薄惩。左右丞相劳苦功高,应该大赏。” 说这话时,李寂偷偷抬头看言邑,言邑那时正看着言淙,眼中平静无波。 李寂忽然想到,跪下那人,是言邑的兄长。 然而言邑并不在乎,在他眼里,言淙也只不过是,棋子一枚。 当场,梁克泯与褚千秋的脸都绿了:整件事中只有自己充了恶人,这下与言淙的关系是再难修复了。转头去看李寂,李寂正诚惶诚恐听旨。 两个老人心中雪亮:此次是被李寂摆了一道了。 当天,言淙出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人脉被毁,封地被削。还不得发作。 天下军权,言邑手中执七成,如今言邑病已好转,谨慎的言淙只能回去。 待朝中人都退了,言邑舒舒服服地躺到榻上,朝李寂说道:“按你的主意照办,这场戏还不错吧。你趁着言淙还在珏潜不便与外联络,使的这招离间计算是不错。不过若是梁褚二人不上当,或者言淙及时得到消息,撤了驻兵,李寂你又待如何?” 李寂道:“臣愚昧,考虑不了那许多『如果』,只能挑个看起来胜算最大的办法用。让皇上见笑。” 居庙堂之高,李寂不知道应不应该为现在的形势感到高兴。他只觉得有点疲累,也为自己的黑暗心思感到茫然,然后对言邑有一点的不明怨懑。 李寂心道我用的是借刀杀人,幕后黑手却是上面这个凶徒,也算是充当了他的“走狗棋子”。再风光,自己也不过是那样的地位而已…… 然后他一揖,说道:“皇上英明。” 言邑的声音响起:“李寂,你心中定是不服。不过要记住,知人善用乃是作战第一要务。我信你。” 李寂心中一滞,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最后也只不过再揖,然后告退。 言邑看着李寂的身影,远远地叹了口气。 那年九月,左右丞相同时呈书请辞,都以“年迈老朽”为由,要求离开朝事。 言邑准。 之后,李寂拜相,时年二十八岁。世人皆叹其年少有为。 第十五章 别花开得迟了,一点点金黄掩在墨绿的叶子后面,清香浓郁。 月光透过那叶子中间些许的缝隙落下来,看起来是清浅的银黄色。夜里露重了,和着那桂香交织成冷冷的气氛。 李寂坐在树荫下,脚边放了一瓶酒,那是皇帝前不久赐的桂花蒸。 他刚回来,吩咐周伯准备了酒和一碟子花生,然后就移到了这桂花底下。 这片桂花是新植的,这片房屋也是新的。 自从拜相后,皇帝就把原来左丞相住的官邸转了给他。原以为搬家会是忙碌又繁乱的事情,结果周伯大手一挥,拎了些包裹之类的就带着李寂自己进了新官邸。离开那个原本也就住了三年多的地方时,周伯感慨了一下“我们少爷真是节俭,东西真是少”之类的话就离开了,留下李寂一个人站在那片院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酸。 一切都回不到以前了。 李寂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点。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冷了,把惆怅的李寂最终送到了“新家”。 新官上任,最忙的居然不是接手新的政务。事实上皇帝病的那段时间,李寂已经能相当熟练地处理各种事情。最忙的居然是与达官显贵们的往来应酬。一时之间,李寂地位再度上升,一时显赫。 除了与各个官吏的交往外,李寂发现自己成为京城未婚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几乎家里女儿未出嫁的官员们,凡是能与他交谈或见面的,无不旁敲侧击地说着做媒的事情。李寂委婉谢绝了几次,居然有人在朝务之间说笑着跟言邑谈起,要言邑下令给李寂指定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令李寂不胜其扰。 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人向言邑说到这个话题时,李寂心里很不舒服。 记得当时言邑莫测高深地看了李寂一眼,然后微笑说着:“那还是得看李寂自己的心思,李寂要是看中哪家的闺秀,我立刻做这个大媒。” 这个答案让李寂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有点闷闷的。 心想道你这人自己不成婚,现在倒好,反倒看我的笑话。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言邑。 言邑浅浅一笑,低头喝了—口茶,避过了李寂的目光。 李寂也飞快地收回视线。 说实话,自从言淙那件事之后,李寂与言邑之间仿佛就隔了一层纱。在这个地方,人与人的关系不过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罢了。虽然进入官场李寂早有这样的觉悟,但真正发现这点还是令人不快。特别是当对象是言邑时。 李寂知道自己已经把言邑当成了朋友,这种想法非常危险。言邑平时虽然也把自己当作朋友吧,但到关键时刻能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 比起这层觉悟来,对自己本性的理解更让李寂觉得幻灭。自己虽然一直抱着“就这样随遇而安好了”的想法,但是在危急的时刻却能想出令人不齿的诡计自保或者害人。说到底,自己终于成了狡猾的动物。 在这样深刻的了解当中,李寂继续着自己的旅程。然后这到底是被迫无奈还是自己本性导致的结果?李寂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于是言邑成了自己怨懑的对象。这个人是自己目前不幸状况的推动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说来也奇怪,这段时间言邑对自己的态度也有所不同,总觉得对方压抑着什么似的,很少看他,两人更是少单独相处,这让李寂觉得更加不舒服。虽然自己并不想言邑与自己相处,但是从对方处传来的明显的拒绝信息让李寂觉得受挫。 第9页 李寂盘了腿坐在月光底下,有微风吹过,桂花洒了他一身,还洒在放在地上的酒盏上,落进酒液里。 如此美景,李寂却觉得不舒服,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长夜,深宫。 言邑看着外面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 司吏早已经把灯盏全部熄了,但就是那月光也照得殿内明亮,可以看到殿外花木扶疏的影子在风中微微摇动。 言邑手指无意识地模着那个装着平安符的锦袋,自从它属于自己以来,这就是自己常做的动作。 到目前为止,这是证明李寂存在的最真实的东西。 然而,自己只拥有这些而已。 言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自己的性格一向是想要的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抢到手,可是唯独对他,却是不同。 言邑知道李寂的脾气,那个人的性子闲散惯了,虽然现在身居高位,但是脾气还是不改。相较于自己的执念,李寂看似好说话,其实是什么都不挂在心上。他和李寂若是立在一块儿,只怕人人会说他言邑冷酷无情。可是他却觉得李寂更无情。 因为李寂看什么事都是风轻云淡,换言之,是什么都不在乎,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情爱。目前为止,只有对他那个心上人小渐不同,其余人,包括他言邑在内,都只不过是李寂身边的过客吧。 越是这样清楚了解,言邑越觉得自己吃亏。 自己在乎越多,就越吃亏? 因为那个人永远不会正面回应自己的感情吧。 这样想着,言邑把自己的感情压了下去,压到很深的心底埋起来,不让李寂知晓。 想到这里,忽然非常非常嫉妒小渐。那个人拥有李寂曾经的所有爱慕,而自己呢,只不过是一个刻着“帝王”字样的存在吧。 言邑叹了口气。 因为相信自己的坚强心性,所以相信自己一定会把心思牢牢锁住。 白天还好,晚上却总是这样,对着月光想着“他在干什么,他睡了没,他有没有看一样的月亮”之类的问题,然后模着那个锦袋睁着眼睛发呆。 言邑苦笑着。 说不定自己是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痴情”的人。 在想到“痴情”这两个字后,言邑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感觉这两个字眼跟“愚蠢”同样。 真是愚蠢的自己! 这样想着,看着月亮,却还是睡不着。 怎么办呢? 拿他怎么办呢? 十月初,言邑下令去镜山围猎。一起去的人中,丞相李寂也在内。 但金秋之节的打猎之旅却因为一件小事披蒙上了阴影,对于可怜的言邑而言,不知道算不算是个福气。 早晨的露水还没散,空气冷冷的,李寂缩在马背上呵着手。 早知道打猎必得骑马,直到现在李寂才发现自己真的好久好久没坐到马背上了,才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骨头痛。 炳欠,李寂又缩了缩,放了缰绳任那马儿随意地踏着。反正打猎这事,就算他投胎转世都不一定能射中一只鸟儿,这种乐子还是让好此道的人去享受去吧。 这样想着,李寂的马儿又跟前面的大队伍落了些距离。 言邑在前头,时不时转头看看那个在马背上居然也能打哈欠的男人。他笑了,这人真是的。 不过言邑没唤李寂,随他的性子去。周围人个个兴致勃勃,前方有侍卫执掌着木棒和火把,赶着树丛中的野兽。 言邑早已经射出第一箭,然后下令各人都可以尽兴。一时间这片空旷的地方热闹起来。 趁人不注意,言邑唤来一名侍卫,吩咐他过去保护着李寂,又说:“随李大人,你们不用跟着我们。”然后就不管李寂了。 才一会儿功夫,言邑的箭下就折了几只野兔和一头鹿的性命。虽说早想着不管李寂,可是言邑仍忍不住时时转头看他,就发现李寂看着侍卫捡起来的血淋淋的野兽尸体,露出不忍之色,背着脸倒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行去。 言邑笑了,这人的脾气哟。 懊说他善良还是伪善? 眼看着李寂的马儿消失在左方的密林中,言邑转过头,就看到几个侍卫又赶出了一头鹿,几个官员朝着那鹿举起了弓。鹿受惊,跑得极快,一下子就窜入了左方的林子里,身影若隐若现。有人笑着:“看我要了你的小命。”那弓就要射出去。 言邑的心一跳,厉声道:“不准放箭!” 众人一惊,不知所措地转过来看着皇帝,但是有几个人一惊之后反倒是松了手,那箭就朝密林射去。 言邑大惊,那边正是李寂消失的方向。 天哪! 这念头才闪过,就听到那边传出了一声惨叫,然后是马儿长嘶。 言邑的脸全白了。 就看到林子里两匹马驶了出来,前面一匹马上,刚才那个侍卫胸前中箭,仰天躺在马上。而后面一匹马上,俨然正是李寂。他身下那匹马月复部中了一箭,马儿受痛又被惊了,脚步颠得厉害,却停不下来。 李寂的发都松了,拚命拉着缰绳,那马却不停,脚步越来越快,也颠得更厉害了,就朝右边的松散人群中撞过去。 言邑大喊:“拦住它!” 但疯马速度极快,哪个敢拦到那马蹄之下?个个都早就散了开来。 言邑大怒着拍马赶上去,风里只听到身后众人大惊叫着:“皇上,不要啊!” 言邑哪里还顾得上,眼里只看到李寂青白的脸和死死拉着缰绳的手。 言邑的坐骑是最好的良驹,虽然李寂的马儿受惊后跑得极快,却也渐渐逼近了,两人与身后同样赶过来的大臣们已经相距了很远。 言邑一边催着马,一边朝李寂大叫:“夹紧马肚子,稳住,小心!” 李寂的头发完全散了,全身的骨头这次真的散架了,他只觉得又痛又怕,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衣摆全被马身上的血给浸湿了。他知道如果马跑得力竭失啼,自己只怕保不住命。虽然听得到言邑的大叫声,他却没有一点办法。马儿已经全疯了。 他一边继续抓紧缰绳,一边大叫着:“马疯了。”转过头就看到言邑的马已经驶到了自己的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心安了。 有他在,一定没问题。 言邑要自己的马靠近李寂,结果那匹疯马侧了侧身跑得更快了。 眼看着李寂的身体被马抛动着,言邑勉强自己冷静,然后说道:“你跳过来!” 李寂瞪着他,眼睛瞪得极大:这不是疯了么?这么快怎么可能跳下马? 言邑驶近他叫道:“你跳到我这里,我接着你!” 李寂拼命摇头:“接不住!” “你放心,我的马能跟上你,你跳过来就是了!这么一直跑,你想要跌断脖子么!?”言邑回瞪他。 李寂几乎要哭出来。 “快点!”言邑催促,脚夹紧马肚子,空出双手做了个接人的手势,“我一定接得住!” 李寂心一横,松了缰绳,用力朝言邑的方向跳了出去。 身体一腾空就被接住了,李寂的心才刚一松就又掉到了谷底。 他的脚被东西缠上了。 罢才那一跳,李寂的脚被缠到了马蹬子上。 身体剧痛,仿佛要被撕裂的痛。 言邑的心刚一松就掉到了谷底,李寂只不过是上半身被他抱住,下半身却还在马在疾驰的马背上,言邑看到李寂的脚破马蹬子缠住了。 疯马更加受惊,眼看着要朝右首跑开去,李寂的脸上露出了痛苦。 他会没命的! 言邑的心一凉,却变得更加冷静。他抱紧李寂,跳下了自己的马。 身体重重地撞在地上,然后被马儿飞快地拉出去,背部和头部剧痛。 或许这次自己的性命保不住了吧…… 第10页 然而言邑牢牢抱住李寂的肩。 就算没命,也不要他受伤。 李寂的瞳孔收缩着,看着言邑跳下马。 世界颠倒了,言邑护着自己,两个人被拖挂在疯马上。言邑用力抱紧自己,李寂虽然非常难受,却没有受伤。 然后言邑背部着地,被横拖了出去。 李寂心胆俱裂。 一片天翻地覆,眼睛能看到言邑的头顶那片草地迅速地移动着。很快地,染上了红色。 李寂咬牙,一阵疼痛。 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看到言邑咬着牙,腮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言邑很疼。 然而眼睛还是很温润,一直看着自己。 李寂的心被撞得很疼。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保护自己? 言邑好像感到了他的疼,然后朝李寂笑了笑。 李寂的思绪蜂拥而来,耳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眼睛里只有那个吃着痛然后勉强朝自己微笑的人。 “放开我!”看着言邑痛苦的表情,李寂嘶吼着。 然而,言邑摇了摇头,勉强冲着他笑着:“我没事。” 他的背部被石块和沙石磨着,早已经尝到了钻心的痛苦。然而如果这时候放手,李寂是倒挂在马背上的,头部着地,很快就会没命的吧。 不能放手! 李寂露出了要哭的表情:“放开!”他扒着言邑的手。 言邑却收紧臂膀,继续护住李寂。 李寂看着身下的那个人,世界一片混乱,只有言邑温柔的眼睛那么清晰。 泪水忽然就这样滴落下来。 有这么个人,居然肯舍下自己的生命,来救自己啊。 李寂哭着推着言邑的手臂:“放开我!” 然后言邑艰难地抬起手,遮住了李寂的眼:“别看我。” 他的声音很低,手很坚定。 我不要,你看着我,流血的样子。 第十六章 忽然,马儿一声长嘶,脚步一顿,庞大的身体倒了下来。 疯马终于跑到月兑力了。 言邑眼看着马儿压下来,他咬牙抱住李寂转了个身,把身体覆到李寂身上。 李寂眼前一黑,就看着那马儿压到了言邑的身上。他大叫着“皇上”,然后身上的压力倍增。天地全黑了。 李寂的心往下沉了下去。 李寂推着身上的人,唤着“皇上”。那个人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声息。 李寂颤抖着奋力撑起身体,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侍卫们这时才赶到,几个人把那马拉开,李寂小心翼翼地抱住言邑,天光照出言邑青白的脸和紫色的唇,眼睛紧紧闭着。 李寂的手指颤抖着接近言邑的鼻端,还好,还有呼吸。 李寂全身月兑力地抱住言邑,紧紧的。 他被吓坏了。 侍卫涌了过来:“李大人,皇上没事吧?” 李寂冷静下来:“你们赶快派人去找御医,你们四个,把我拉开。叫太医立刻到这儿来!” 侍卫们立刻分头行事,其中有人好奇问道:“李大人,你自己动不了么?” 李寂的眼睛冷冷的:“我的脚好像是断了。” 那人吓了一跳,立刻随着其他人一起小心扶住李寂的上身,把他从言邑身体底下轻轻拉起。 等到分开后李寂才看到自己的腿,脚踝部分已经完全变形了,剧痛袭来。 然而比起这痛苦,言邑的伤更让他觉得疼。 趴着的言邑背上衣服已经全部被磨损了,背上血迹斑斑。李寂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之前抱住言邑的关系,连自己的手上都全部染着鲜血。 李寂的心抽痛着,他闭上眼,祈祷着上天有灵,保佑那个男人,保佑他的生命,保佑他的安全。 就算……折损自己的寿命也在所不惜。 太医终于到了,言邑的肋骨断了三根,其他都是外伤,而李寂的脚是月兑臼,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所有的侍卫脸都发了白,李寂在被送回去之前冷静说道:“今天这事等皇上醒了再说,你们不用害怕,全都是我的错。” 众侍卫露出了感激的目光。 他们原以为这次死定了,但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李寂说的这番话,又让他们的心中燃起了希望。 夜深了,言邑还昏迷着。由于伤势的关系,他有点低烧。 唯一醒来那一次,他睁着迷糊的眼睛仿佛惊吓般地叫着:“李寂!” 直到李寂握住他的手才安静下来,迷迷糊糊地问着:“你没事吧。” 直到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才又睡了过去。 结果当天就在最近的一个大臣的别院里住了下来。李寂一边命令人们立刻从京城召来最好的大夫和药材,一边安抚着众人。好在言邑的伤虽然看起来严重,但太医肯定地保证说没有问题,这时众人才安下心来。 等到一切告一段落,李寂才有时间再去看言邑。 床上的言邑胸膛被白布包着,身上涂着药膏,脸上额角也有些青紫。由于背上伤的关系,他趴着。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李寂在言邑的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触着那个人烫烫的身体,还有那些可怕的伤口。 幸好…… 幸好他没有死。 李寂握住言邑的手,这时对方的手没有生气地耷拉着,李寂就这样哭了起来。 幸好! 他还以为,这次真的会完了。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才让言邑最终能够只以这些小小的代价保住了生命。 李寂一边哭着,一边骂着床上那个人“笨蛋”。为什么救他呢? 罢才不少大臣都说道“皇上真是英勇”,还说他和言邑是“主仆情深”,也有告诉他“这样的大恩就算肝脑涂地也不能报其万一”,虽然这些话都是众人心有余悸之后的胡乱说法,但是……他想他真的只有把命搭上才能报答言邑了。 很多人的眼神古怪,李寂知道那些人多数是在想他李寂何德何能,怎么能教君王拼了性命救他?只是碍于他们两人的身份,谁都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李寂自己也有同样的疑问,然而比起疑问来,为言邑做点什么才更重要。 泪水滴在言邑的背上,李寂连忙用袖子擦掉。 自己真是软弱。 原来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原来眼睛里还会有泪水。 这个时候像个女人一样哭泣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要救他呢? 李寂看着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些怜惜。 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深的了解到,原来言邑也会那么软弱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生气。 在李寂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他的手轻轻地拂上了言邑的脸,然后是额头的伤口,最后是颊边清瘦隆显出来的棱角。 那个人忽然动了一动,睫毛轻轻掀了掀,李寂缩回了手,屏息,但是言邑并没有醒。可能是因为难受的关系,言邑轻轻申吟了一声。 李寂试探着叫了声“言邑”,对方没有醒,睫毛再度掀了掀,眼皮底下眼睛不断转动着,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然后言邑忽然大叫了一声“李寂!”汗水涔涔地睁开眼睛,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李寂连忙俯去“我在这儿”,抓住了言邑的手。可是言邑似乎根本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他茫然瞪着黑暗,声音变低了:“李寂……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狠狠抓住了李寂的手,狠狠的。 李寂的手上剧痛,可是他的心却温暖。 然后,再度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李寂轻轻俯身,在那个人的额角烙下一吻。 李寂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房间,面无人色的表情让见到他的不少人都关心问道“李大人怎么了”,幸好他的伤脚能掩盖不少东西…… 连自己都没办法想通的事情,让李寂怎么说出答案? 在黑暗中李寂根本没月兑衣服就钻进被子里,然后用棉被狠狠裹住自己的脑袋,样子好像是要把自己闷死一样。 第11页 嘴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滚烫滚烫。 李寂颤抖着手指,模着自己的唇。 好可怕! 怎么会去吻他!? 太可怕了! 李寂狠狠咬住嘴巴,再度用力地蒙住头。 被子里闷热,李寂的心很烦乱。 怎么会!? 周公在那一夜彻底远离了李寂,睡不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司吏就来告诉李寂,言邑醒了。 李寂赶到言邑休息的地方时,就看到太医咧着嘴走出来。老态龙钟的老人看到李寂后一把拉过他:“行了行了,醒过来就好了。” 李寂说了几声“辛苦”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司吏通报的声音传来,他却没有听到言邑的声音。 走进室内才看到言邑。言邑正坐着就青博的手喝着汤药,看到李寂来时他露出了高兴的神色。面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的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李寂坐了过去。 青博很快告退了,李寂站了起来。言邑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没事就太好了。”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却听得出欣慰。 李寂心中那个问号又冒了出头,这次他终于问了出来:“皇上干嘛……要救我?” 言邑愣住了。 一室沉默。 然后言邑笑了,笑容好像很费他的力气一样:“因为……李寂是很重要的人。” 又是沉默。 李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跪了下去,向言邑行礼。 他的眼里有泪,他不敢抬头看。 他的心里那么的酸,可是他不敢抬头看。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如果看着那个人的脸,自己会不会转身就逃出殿外? 所以,李寂只能恭恭谨谨地跪下去,向那个人,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第一次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如此的遥远…… 遥远到无法碰触…… 言邑看着地下叩首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发顶乌黑,那个人的举止合宜,然而他的心里忽然一阵疼痛。 李寂跪下去,把他们两人之间跪出一段距离。而这段距离,是谁也无法拉近的距离。 言邑缩回手掌,慢慢地扣起五指,让掌心留下指甲的痕迹,仿佛这样子,可以减少内心的疼痛。 最后,在李寂的求情之下,皇帝并未对此事问罪。这件令人害怕的事在皇帝的轻描淡写中落下帷幕。 李寂烦躁地放下了文卷,旁边的主簿(丞相下属的文书人员,正七品,职位不高,但一般权力挺大)察颜观色,轻轻问道:“大人,要不要收起来?” 李寂乍然醒过来,冲主薄说道:“不必了,你先下去,我歇歇再叫你。” 主薄担心问道:“大人,你脸色很难看……” “没关系,许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待人走光之后,李寂腾地站了起来,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走到了窗边。 窗外,秋天的天空是澄净的蓝,然而李寂的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言邑的伤正在恢复当中,李寂的心却正在动荡之中。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让他觉得烦闷。 一直站在窗口,直到主薄又进来,再度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李寂这才回过神。 看着主薄很有些忧心的脸,李寂振作了精神:“你来了?那再开始吧。” 主薄把几个奏报又放到案头:“这是六科刚送过来的,请丞相过目。” 李寂粗粗过目,忽然在一个人名上停了下来。 那是忻州送上来的。是地方官请求将地方税收送到京城的摺子,地方官的名单里面有个人名,正是阮阿牛。 李寂看着那个名字发了半天的呆,忽然想到了那迤山的夜,以及在夜里篝火中击着鼓的言邑。 李寂叹了口气,合起了摺子。 言邑看着摺子,忽然说道:“李寂,你看到这个名字了么?” 李寂诺了声,并没多说话。 言邑抬起头:“他如果到了,李寂,你的谎话可就拆穿喽。”他的声音里很有些坏心眼。 李寂看着坏心眼的上司,淡然说道:“问心无愧,自然心平气坦。” 言邑挑了挑眉,笑了。 然而他的话还是刺中了李寂的心事。 如果阮阿牛进京,势必会与自己照面了吧……这样的话,之前所说的话就会被拆穿……一定会看到别人失望的眼神…… 李寂原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结果他还在乎那些淳朴眼睛的乡人的心思。 半个月后,忻州地方官入了京城。阮阿牛看到李寂后,张开嘴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一直呆到别人推了他一把,他才迅速地掉转了眼睛。李寂看到阮阿牛的脸上露出了忿忿的神色,忍不住苦笑了。 丙然! 问心有愧,所以良心难安。 良心这东西,要是不长该有多好啊。 后来阮阿牛见到了皇帝,可惜李寂没有看到他的神色,想来,是要惊吓一百倍吧。 结果那天晚上阮阿牛入丞相府求见李寂。李寂看到来人呈上的帖子后吓了一跳。 周伯奉茶的时候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下阮阿牛,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打扮举止看起来有些怪怪的,然后再注意到李寂不自在的神色,周伯的步子都有些迟疑。直到收到李寂的眼神示意后,他才退了出去。 室内哑然,阮阿牛十分不自在地端起茶一饮而尽,喝光了之后却更手足无措,并且……再也没茶可以喝了。 李寂明白他的心情,低下头饮着茶。 饼了很久,久到李寂认为阮阿牛或许不会说话时,对方才低沉着嗓音说道:“李……大人,乡里人一直都惦记着您,常常说起您什么时候能再回乡里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寂抬起头,看到阮阿牛的脸上有点懊恼:“不过我想李大人大概是不会再去了……” 李寂温言道:“我也很想念迤山的百姓。” 阮阿牛抬起头,他的脸有点红,眼睛里压抑着的愤怒终于掀了起来:“李大人只不过是为了公务,只不过是为了监视迤山而到的迤山。李大人的想念我们当不起!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这些蝼蚁之民当年居然有幸见到皇帝的真颜!你们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 阮阿牛的眼睛像火,而李寂的眼睛像冰。 李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阮阿牛,看着那个脸涨得通红的男子,直到他低下他的头颅。 阮阿牛的心底升上一丝恐惧。 对面的那个男人有什么地方变了,才短短那么几年时间,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李寂的眼睛有着巨大的威严,这种威严可以把人压倒。 所以阮阿牛不得不低下了他的头。 直到阮阿牛低下头时,李寂才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深深烙进了阮阿牛的心底:“你是在我府上,所以这次就算了。若是刚才那番话传到别人的耳里,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当年的旧事我们不再提了,孰是孰非也不用说,你今天也是在朝为官,回去仔细想想就知道当时的利害关系。还有,记住,朝中高低有别。今天你阮阿牛是我的客人,无论说什么我都听。但是出了这个门,别人的眼睛都看着。皇上是你的天,我是你的上司,你哪句话不对,就算我不要你的命,等着抓错的人多着呢。你要保住性命要升官,君为臣纲这句话千万要记住。” 阮阿牛的脸变白了,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当时那个治病的书生了。 李寂的声音温文了下来:“迤山的民风淳朴,现在大家都好吧?阿狗怎么样?该娶媳妇了吧?沈金大伯呢?身体还好吧。” 阮阿牛忍不住又看了李寂一眼,李寂的眼睛很温柔。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阮阿牛感到害怕,然而那双很温柔的眼睛又让他忍不住的信任。阮阿牛的声音放低了:“阿狗已经娶媳妇了,孩子刚满月。大家都挺好的……沈大伯有的时候还叨念着您,说您怎么也不抽空来看看……”他的声音顿住了。 第12页 李寂沉默着,然后叹了口气:“若得空,我会过去一趟。”他唤了一声,周伯就走了进来,李寂说道:“给阮大人准备些京里特产吧。”然后朝阮阿牛说道,“托你带给乡亲们,就说我很想念他们。” 阮阿牛点了点头。 离别的时候,他忽然问李寂:“李大人,您当时……为什么没有下令剿灭……我们?” 李寂愣住了,然后微笑着说道:“阿牛,你现在也当了官,应该明白了,当官的并不总想着占老百姓的便宜,压榨你们的血汗。当今皇上是个明君,他怎么会容许官吏随随便便就做出那样的决定呢?” 阮阿牛呆了呆,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李寂想起了当年憨厚朴实的年轻人。 “听说阮阿牛特地去拜见了你?”第二天言邑就这样问起。 “是。” “他没为难你吧?”言邑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颇有点唯恐天下不乱。 李寂苦笑:“没有,阮阿牛只不过是叙叙旧谊罢了。” “你说得倒轻松。”言邑笑了。 李寂没有作声。 言邑的眉慢慢皱了起来:“这段时间老是见你心事重重的,发生了什么事?” 李寂摇头:“没有。” “没有?”言邑的眉头皱得更拢。 李寂低下头,不看坐在上面的那个人。 言邑心里泛起微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这人反倒是与自己离得远了。他想了想,又说道:“说起来,我昨天好像梦见了迤山的景色。” 李寂仍是不作声。 他想到的却是昨天对阮阿牛说的那些话。可是看看自己,哪里有为臣子的本份?明明不该如此,但却忍不住的,不敢看他。 心虚。 言邑的脸冷了下来,一拍案几:“李寂!” 李寂的心一惊。皇帝的声音里有着大怒。他抬头,看到言邑愠怒的脸。 殿内气氛如同冰一样凝固了起来。 言邑冷冷抿着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寂沉默了一下:“可能是那次马上受惊的缘故吧。”他撒谎了。 言邑闭上了嘴,然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再说了,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李寂站起来。 李寂垂首站了起来,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一室安静。 还是言邑开了口:“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那一次隐藏身份的事有点对不起迤山的百姓?” 李寂抬头眨了眨眼,因为对方看出了自己的内疚而感到奇怪。 言邑看着李寂有些茫然的样子,那样子有趣得令他发笑:“听说今年忻州的收成很不错。昨天他们谈起,想请京官到忻州去一趟,为秋季的收获祈福祝愿。你愿意去么?” 李寂睁大了眼。 “就这么定了吧,李寂你去一趟忻州。”言邑在对方依然茫然的时候下了决定。 李寂盯着言邑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睛里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李寂默默地躬身,“是。” 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一直都是两入朝夕相处。 每天每天,都能看到对方。 然后,可能会有段时间见不到他了吧…… 李寂从君王那里走出去时,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言邑听着门关上的吱呀声。眼前暗了下来。 不知道要压抑到什么时候。 会有那么一个人,让自己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都要保护。 这样的情感吓到他。 或许有一天,这种情感会溢出来,把自己没顶吧。 然而对方永远都是那样淡定的模样。 如果人的姻缘是有着天定的红线,那么他言邑的红线的另一端,系的只是虚无么? 言邑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臂,一直握到肌肤变成青白。 第十七章 李寂之后随忻州的官员赴了忻州。比起第一次到这里,李寂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人人都纳闷着“怎么居然请得到当朝丞相”这种问题,李寂沉着有礼的态度与想像中的京官有着巨大的差异。之后有人记起这个年轻丞相当年的脸,敬畏之余有着“为什么与当年有那么大差别”的疑惑。 办完所有事情隆,阮阿牛再度来擦李寂。 在沉默尴尬了半天,李寂以为对方没准说不出话的时候,阮阿牛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口:“今晚上我们乡里有祈福式。我把您的事跟沈金大伯提起……我们想邀请您参加。”说完这番话后,他又哽住了。 可能是因为觉得之前表露了对李寂的愤怒,结果反过头来还要邀请李寂而觉得难为情吧。 李寂在心底暗笑,当然面容却十分严肃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来到迤山后,几年前与李寂勾肩搭背的乡邻们明显带上了畏惧,无论是谁来与李寂说话,都是小心翼翼轻声轻气,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就会引起李寂的大怒。 李寂发现这一趟的行程再没有第一次来的自在。这一点在晚上篝火燃起的时候被再度确证。李寂的位置被安在远离众人,高高在上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他的在场,几乎没有人敢大声调笑。李寂四顾之下,常常会发现孩子们好奇的眼睛,他们大多数瞪着他,露出敬畏的神色,在当看到李寂的眼睛后,孩子们无一例外地快速躲到大人身后,好像是什么怪物看着他们似的。在等到李寂眼睛移开后,那些孩子才会再度小心翼翼地从大人身后歪着脑袋打量着李寂。 李寂苦笑着,当年那个眨巴着眼睛巴着他的碗中肥肉的孩子再也不会到他的身边了。 这次的酒应该是阮阿牛从京里购来的好酒,然而饮在嘴里,却没有当年浑浊的酒浆的味道。 喝一口,苦苦的,涩涩的。 不应该来啊…… 李寂在心中叹息着。 不自觉的朝旁边看。记得那一年,只要回头看,就能看到言邑的容颜。那时候他的脸在篝火的倒影中映出古铜的肤色。 言邑是强大的存在。 那是第一次李寂觉得对方与众不同,是个天生的王者。 而今,无论怎么找,那个人都不在了。 李寂嘴里的酒味更加苦涩。 与那一年一样,皮鼓被移了出来,沈金再度唱着那歌谣: 日暮风吹泯泯汤汤 以承天泽煌煌炤炤 李寂在那歌谣中发着呆,想到的是京城里现在面带病容的男人。 之后,鼓槌被递到了李寂手中。 李寂瞪着那鼓槌,然后看见沈金讨好的神色。他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大鼓前,学着沈金的样子敲起那鼓。 蹦皮振动着,李寂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看起来文弱,无论如何也不如那个马上君王的威严。这样想着,他唱着对方曾经唱过的歌。 祈年孔夙旻(读“民”)天浩歌 奕奕山危顺彼长道 敬恭神明以佑我陈 那个人的声音如此明晰地浮在记忆当中,如同被刀刻下般刻在时间里。李寂甚至能回忆起那人敲着鼓时臂上肌肉的动作。那个人在篝火里转头向着李寂微笑,微笑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没有温暖……那个人肃穆地接过鼓槌,有着“舍我其谁”的傲气……回忆如潮水涌来,李寂溃不成兵。 四周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李寂。李寂一个人却看着前面的篝火,再度想起那个人仰起脸,如同天地寂然的神色。 在阮阿牛送自己入了乡里准备许久,虽然依然寒酸但看得出用心良苦布置的房间后,李寂换了件便装又偷偷溜了出来。 篝火还没熄,黑暗的影子里可以看到有几对情侣的影子依偎在一起。或许是李寂走开后,所有人终于能放开手脚了吧。 李寂沿着山路慢慢行走着。他睡不着。 那一夜,那个人睡在自己的身边。 当时毫无感觉,但是此刻,却令他面红耳赤。 曾经……那个人就在一臂之隔…… 第13页 山里的风很冷,李寂拉紧衣襟。有时有虫轻轻鸣叫,却显得四周更加安静。 在远远能看到村落的地方他找了块树下的岩石坐了下来。树叶之间可以看得见天空,天很高,星很亮。村落里面偶尔传来狗吠,伴着李寂的只有风声。 星星映在眼睛里,如同水漾开来,令李寂的心静了。冰冷的星光一点点闪烁着,李寂的心里凉凉的。 山风呼呼,夜露起了,那种冰冷一点点渗进骨子里。越是如此,心越是清楚明白。 越是清楚明白,越是毛骨悚然。 那些星星看得久了,竟然是言邑的眼睛一般。 那年篝火里,言邑傲然的眼睛,在茶楼中谈起身世时,言邑孤独的眼睛,还有……在马上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 李寂的心中酸楚。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想着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言邑如同蚀骨的毒,一点点浸入了灵魂? 如果对方是个女子,那么自己这样的心情一定就是爱情了。 但是,对方是个男子,而且是个君王。 痛苦慢慢蚀骨,好像名叫言邑的毒。李寂不自觉地捡起地上的石块,把那些棱角慢慢握紧在掌心。 是不是身上的痛苦可以掩去心头的伤痛? 但是即使如此,心脏的地方还是抽痛着。 李寂伸手,盖住眼睛,遮住一天星光。 眼角微湿。 如果可以,可以忘却,可以像这山风吹走尘埃一般,自己的心情再度变得云淡风轻该有多好? 但是……已经刻下来的记忆,怎么抹得去? 李寂坐在变得寒冷的山风里,身体也慢慢变得冰冷。 只是,心里那一双眼睛微笑看着李寂,没有褪色。 只是越来越清晰。 李寂是半夜回的房间。 第二天,他不负众望地咳嗽起了风寒,还有点微烧。引得众人大惊。 马蹄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李寂在车子里摇晃着,这种晃动已经持续了二天。 不顾地方官的劝阻,李寂拖着病体踏上了回京的路。 忽然之间很想见到他,很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病怎么样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李寂即使有着骨头或许会散架的感觉,仍然一直向那个人的方向行进。 已经入了夜了,由于赶路赶得急,错过了前面的驿站,结果李寂一行人还得再行上一个多时辰的路才能到达下一个驿站。 就连同行保护他的侍卫们都已经受不了了,何况抱病的李寂。这几天他就算下了地也觉得整个人在晃动,好像仍坐在马车里一样。即使如此,李寂还是没有停留。 只想……快一点见到他! 结果看到下一个驿站的影子时,除了李寂外的所有人都抱着雀跃的心情。 李寂感觉到呕吐的恶心感。 行近驿站时,有侍卫忽然撩帘说道:“李大人……驿站……好像有些……” 李寂一愣,看到对方踌躇的样子,探头出去看。 原本有官吏进入驿站,必定有人上来迎接,这会儿却有人站在驿站门口,戒卫森严的样子。更有人早早拦住了他们的马车,一脸的严肃。 直到侍卫通传之后,来人才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原来是丞相大人哪。” 李寂应着,然后问道:“怎么回事?” 那来的人恭谨答道:“这里来了位要人,所以怠慢大人了。” 李寂“哦”了一声,很有些诧异。说话间,马车已经入了驿站。李寂再看过去,那灯光下有一人正从走廊走向前厅。 李寂的脸色变了。 那人是皇帝身边的侍卫之一,陈焕。 他大叫:“停车停车。”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李寂已经跳下了马车,直直冲到陈焕面前,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儿?是不是皇上有事?” 陈焕吓了一跳,过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满面堆笑着冲李寂说道:“丞相不必惊慌,没事没事。”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又说道:“大人来了就好。我们原以为大人还在忻州呢。大人跟我到后面厢房去吧。” 说着就自顾自地往后进厢房走去。 李寂满肚子的疑惑,跟着陈焕的脚步一边走一边问道:“谁?谁在后面厢房?是哪位京里的要人?” 陈焕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大人不要责怪我们……”咕哝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看着他的神色,李寂压下了疑问,反正见到来人就知道谜底了吧。 结果看到那个人后,李寂吓到了。 事后想起来,每次李寂被吓到,罪魁祸首好像永远只有那么一个。 言邑! 那会儿言邑正在换衣服,丛漠常在旁侍候着。 直到陈焕推开门,李寂走了进去。 四眼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李寂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最后蹦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大不敢。 丛漠常和陈焕都皱起了眉头。 言邑却笑了。随手把衣服整了整,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侍卫下去。 陈焕与丛漠常躬身退了,那时候李寂仍然愣在门口,直到关门的声音惊醒了他。 言邑慢慢在床沿坐下:“你这么早就出发了么?居然已经到了这里了。”他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李寂走到灯光下看着对方又清瘦了的面容,心中又急又气:“皇上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言邑怔了怔,半天才回答:“没事。” 李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就声音大了那么一点:“若是没事,皇上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刚受的伤。”同时,他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结果坐在床边的那个人居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李寂瞪大了眼睛:这有什么好笑的? 正要再发脾气的时候,那个人从床边站了起来。 灯光下那个人走向李寂,高大的身影压住了烛光,李寂的面前变成一片昏暗。 李寂怔怔地看着言邑走向自己。 然后…… 他抱住了他。 李寂的脑中轰的一声,心跳的声音那么大声,耳朵里突突突的,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或者是他的…… 言邑拥着李寂,李寂的耳朵正好压在那个人的心脏处。那个人的怀抱很温暖,抱着李寂如同秋天的阳光照着佣懒的落叶。 李寂的脸一下子热了。 言邑抱紧了李寂。 然而李寂仍然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那个人抱住他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晕眩,烛光好像墨入水一样晕了开来,眼前有点模糊。 从一开始的很温暖的怀抱,慢慢变成了紧紧的拥抱。言邑收着臂膀,好像要把李寂融进怀里。 慢慢的,从晕眩李寂回到了现实。他吃力地抬起头,微微用力想要月兑出对方的怀抱,结果只是惹得对方越缩越紧。 李寂吃力地问道:“皇上?” 言邑那么那么用力地抱住他,然后轻轻说:“不要说话……” 灯光照着两人相拥的样子,那么亲密,却又那么寂寞。 李寂的脸更加红了。 多么可怕,被他抱住的那一瞬,心里升起的居然是欣喜。 他想他已经堕落了。 然后,他听到言邑的声音:“我……想你了。” 李寂听着那句话,居然有哽咽的冲动。 身体被轻轻地推开,言邑的眼睛投到了李寂的脸上。 李寂遮住了眼睛,生怕那些可怕的情绪会被对方察觉。 结果,手被轻轻的拉开了。 言邑的吻轻轻地落在他的眼皮上。 很温暖,很柔和。 言邑轻轻吻着他的眼,李寂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从脊椎处升起的战栗让他全身僵硬。 然后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再度低低地响起:“我……该拿你怎么办……” 言邑的声音听来近似叹息。 很无奈却又很宠溺的叹息。 第14页 最后他的唇移开了。 李寂的手不知所措地停在那人的衣襟上。 他慢慢抬起眼,看着那个人。 言邑的眼睛里很痛苦。 什么东西决堤而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李寂拥住了那个人。 一切好像一个梦,李寂觉得自己就在梦里。幻想一般的气氛笼着自己,叫他难以抗拒。 只是……一个拥抱…… 言邑的心一跳,剧烈的跳着,好像要跳出胸膛。 他看着李寂。 李寂的眼睛在烛火里看起来有点浅浅的水色。 言邑再度吻住了他。这一次,是唇。 李寂没有挣扎。 从试探性的轻轻的啄食一般的吻,到最后言邑的舌滑入了李寂的嘴。 然后就变成了一个深深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吻。 一切好像梦一样。 他在吻他,言邑在吻他。 李寂的脚有些站不住,好像还刚从车子上下来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言邑抱着他,他一定会一坐到地上去。 然而他只能如同藤蔓攀着大树一样牢牢绊着言邑。 言邑亲吻着他,从那个深吻慢慢又变成了轻啄,一点点在他的嘴角游移着。很温暖的感觉。 李寂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的手从背后慢慢移到腰间,捆在脊椎处,然后指间慢慢动着。 李寂颤抖起来,战栗。 然后在吻和吻的中间,他听到了言邑的笑声,很低很轻,很温暖…… 只要听见他的笑,就觉得很开心。 结果只使得李寂更加紧地拽住言邑的衣襟。 才刚换好的衣服被拽松了,尾指能碰到言邑的皮肤,很热很烫,好像要把李寂烫伤。可是他却愿意这样碰着他。这样子好像离言邑近了一些,近了很多。在手掌印上言邑心脏的时候,言邑微微震了震,然后好像不甘示弱一样,手滑到了李寂的衣襟处。 他的手暧昧地伸了进去,开始只是整只手按在李寂的胸前,另一只手抱着李寂的腰,感觉着李寂的颤抖。 那种微微的如同风吹过树枝的颤抖取悦了他。 然后言邑的动作变得野蛮了些。 他拽开了李寂的衣服。 这一切都不对吧? 李寂的理智问着自己,结果现实却是,他更加用力地抱住言邑,好像要用全身的力气抱住他。如果不这样的话言邑或许会消失吧。 言邑的手指在李寂腰间徘徊的时候,李寂已经有了反应。 可怜的李寂抱人的次数都可以用五个手指来计算,那还是被人拉到妓寮后半被强迫的。结果自己可怜的拥抱居然断送在一个男人手里,呜呼哀哉。 但是当时的李寂只觉得全身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的缘故还是劳累,或者是其他……他只能半迷蒙着眼睛看着言邑的手,然后被对方拽到了床上。 天旋地转,李寂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床顶,再然后就看到了言邑的眼睛。 言邑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那种陌生的感情让李寂再度颤抖。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对方手的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粗暴,那种抚模好像燃烧着李寂的灵魂。上床不过一会儿,李寂已经基本被剥光了。 言邑看着李寂依然有些迷茫的眼睛,忍不住再度封住了他的唇。直到李寂发出细细的哽咽的声音才放开。李寂微微转过头喘着气,他被动地躺在那里,比起自己之前偶尔经历过的女子,李寂的反应简直可以跟一条死鱼相比。可是就算这样,激起的依然仿佛能把言邑没了顶。 转过头的李寂的脖子露出了纤细的曲线,如同被蛊惑一般,言邑“啃”着李寂的颈项。真的是用啃的,李寂感到了微痒般的疼痛。他忍不住伸出手拨开言邑的脸,结果对方抓住自己的手,把那五个手指头一个个啃了个遍。 李寂眯起眼睛忍不住笑了。 言邑忍住冲动,轻轻抱起那个好像在做梦一样的人,把他的里衣褪了之后扔到地上。 李寂的皮肤有些苍白,贴着自己身体的部分很炙热。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言邑就感到了兴奋。 然而他用力的克制自己,因为害怕…… 这真的像个梦,梦醒的时候说不定李寂就消失了。 他抱住李寂,慢慢俯身下去的时候抚模着李寂的脸。 然后李寂好像小动物一样,轻轻地依着他的手蹭了蹭,露出了满足的笑。 言邑的胸口涌起热潮,看着李寂脖子的地方慢慢浮起血色,那是刚才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李寂模索着言邑,最后握住了言邑的手,紧紧的。 然后…… 然后就天亮了…… 第十八章 呃……其实天还没亮…… 烛火有点黯淡了,言邑的臂弯里睡着李寂。许是有点热着了,李寂额角的发微湿着贴着脸,烛火里他的额头看起来有点晶亮。言邑好玩地撮着那一缕发,然后发现李寂睡着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完全阖拢,而是轻轻开启着一条小小的缝。 李寂的脚畏寒般地缩在言邑的腿中间,他的背正好靠着言邑的胸,肌肤相贴的地方也有些汗意。可是,言邑并不想推开那个人。 从小就是一个人睡着,原来身边躺着另外一个他,听着他的呼吸,看着他鼻翼轻轻地动着,这种感觉会那么好。 李寂的脸上有些红潮,在苍白的肤色下看起来更加显眼,言邑轻轻地在他太阳穴的地方亲了亲。然后对方眼睛轻轻抬了抬,居然没醒,只是咕哝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 言邑笑了,再要亲下去的时候,发现对方的体温有点高。 言邑把被子拉了上来,盖住了李寂。手从被子里伸下去,探住了李寂的手。 一根一根手指交握着,合上掌心。 那个人的手很柔软。 言邑圈住了李寂。 然后心一惊。李寂的身体热得不正常。 言邑推了推李寂,李寂背缩了缩,没醒。言邑皱着眉头把他拽醒过来。 李寂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皱起眉头的人,浑浑噩噩的,用鼻音很重的声音问了一声:“怎么?” “你难受么?”言邑模了模李寂的额头。 李寂“哦”了一声,过了很久才说出第二句话:“有点……”然后大大打了个呵欠。 言邑的眉头皱得更紧:“有点低烧。”用被子再度裹紧李寂,然后要爬出床去,结果被李寂一把抓住:“你干嘛?” “叫人请大夫看看。” “没事,我没事。请大夫干嘛?睡一觉就好。”李寂再度打了个呵欠。 “你病了,还睡?睡昏了你啊。”言邑一瞪眼。 “你才晕了,我这能见人么?”李寂忍不住瞪回去。 言邑虽然仍然生气,但是却忍不住笑了:“不请大夫不行啊,你烧着呢。” “没事,我身体本来就不好,这种发热常有,睡一觉就好。”李寂看着言邑,最后补了一句:“你放心。” 言邑欲言又止,最后叹着气回到床上:“你若是早上还不好,就听我话,请大夫看看。” 李寂躺了下来,结果被言邑再度抱回怀里。这回,李寂的脸真的红了,他含糊说道:“信我。”拼命闭上眼睛。 言邑看着他红了的脸笑了:“装睡?你眼睛闭太紧了。” 李寂全身发热,不自在。言邑的手放在自己小肮的地方,暧昧得让人难受。李寂伸手进被子,把那双手扯上来,用自己的手锁住。 闭上了眼睛,可是神智却清明。 这是……怎么回事? 可不可以……不思考? 第二天,李寂的烧果然退了下去,只是有点虚汗,脸色难看了点而已。 言邑一直陪在他身边。 只是从那一夜清醒过来的李寂一直沉默,不再作声罢了。 夜了,言邑被劝去休息。直到那时,其实一直没睡着的李寂才微微松了口气。 第15页 夜深了,李寂听着外面的滴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那点烛火在白墙上化出各种影子,随着细细密密吹进来的风不断跳动着,李寂看着那火焰的样子,眼神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在静静的夜里特别的刺耳。李寂飞快地阖上了眼睛。 来人好像带着雨的味道慢慢地走近李寂睡着的床。或许是因为闭着眼睛的关系,黑暗中反而更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步子。李寂可以想像对方走近的样子。那个人走来的时候就算烛火也会停止摇动吧。 此时李寂是背对着来人而卧的。 然后床吱呀响了起来,那个人就坐在床边。 对方没有唤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 李寂掩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慢慢地握紧,手上有点潮,居然出了汗。 他不敢露出异样,竭力保持着睡着的样子,然而心口跳得那么厉害。 言邑看着那个紧紧闭着眼睛的人,心里的苦涩再度袭来。 那个人一定不知道,那一晚上他早知道了他睡着的模样,甚至可以想像他绵长的呼吸。 只不过……是不想见到自己吧。 言邑紧紧抿着唇,烛火在李寂的背上跳动着,那个人—动不动。 本来想进来说些什么的,结果全忘掉了,只看到对方抗拒般的背影。 一片沉默。 烛火中,最后言邑慢慢伸出了手,在空中停留很久后,终于落了下去,就落在李寂敞开的发上。 那一夜,他额角的发浸了微汗。 一切都不一样了么? 言邑的手停留在李寂的发上,那乌黑的发一点一点缠绕住他的手指,但是却没有一点温度。言邑的掌心冷在雨夜里。 必上门的时候,李寂睁开了眼睛。 那个人手掌停留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炙热,好像要把身体都燃烧的温度。李寂紧紧抿着嘴,握住那缕发。 他想说些什么呢? 李寂出神的想着。 烛火看到了他的样子,而自己却怯懦地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李寂苦笑着,嘴里有着酸楚。 这雨下得真大…… 冬天快来了吧。 李寂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烛火“噗”一声熄灭,室内一片漆黑。 第三天,开始下雨,本来打算动身的两个人再度被堵。 李寂站在檐下看着那雨,雨丝被风一吹洒到脸上,感觉冰凉。 丛漠常远远的站在自己身后,李寂知道那大概是言邑的授意。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门,那个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但是体贴的什么也没说。李寂总觉得自己的烧还没退,那些梦还没醒。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智。 周围的人都若无其事地对待着自己,但是李寂知道自己的心里有电。 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呢? 在这个驿站,时间好像停止了,原来在京中忙禄的政务好像都消失了。一切安静又寂寞。好像什么都不用去想。 可是越是如此,想得越多。 他和他,该怎么办呢? 在这个静止的空间里,一切后果都被翻出心海,一遍一遍地思考。 绵密的雨丝里,李寂的叹息好像轻风一样被掩盖了。 言邑远远看着李寂,在雨中那个人的影子有点模糊,如此单薄。 大雨一直下着,天地间又潮又阴。言邑示意丛漠常,看着侍卫走上前去,对李寂说着话,然后李寂走回了房间。 走进房间时,那个人的眼睛朝自己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再度飞快地移开。 言邑看着对方关上了门。 大雨迷蒙着他的视线,言邑慢慢地转身,关上了窗。 他想他开始不喜欢这个地方了。 很轻很轻的叹息声随着雨声慢慢漾开,代表着两人不明的情绪。 阴阴的雨下得猛,李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用抬头,光听那脚步声李寂就知道是谁进来。对方在他身后停下脚步,李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朝来人一揖:“皇上。” 言邑看着那恭谦的身影,眼中微微一暗,然后问道:“李寂,待会儿动身吃不吃得消?” “没事,一切但随皇上安排。” 言邑点了点头:“那你准备准备吧。待雨小些我们出发。”说完便要转身离去,却被李寂的一声“皇上”唤住了。 言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 李寂又叫了一声“皇上”,却不知从何说起,立在当地呆呆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言邑等了半晌,然后说道:“如果是想问那天晚上的事情,你确定你现在想谈这件事了么?” 李寂再度沉默着。 现在的他,什么都未理出头绪。 言邑慢慢转回头,李寂看着他的眼睛,愣愣地张着嘴巴。 言邑的眼睛里带了点嘲弄:“李寂,若是换了三年前的我,一定会把你杀掉。”那句话很轻,外面的雨声很大,可是李寂听得清清楚楚,心慢慢变成冰冷:因为言邑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忧伤。 “可惜现在我不舍得杀掉你。”言邑平白说道,那句话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 李寂呆呆看着那个人走掉,心里又酸又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寂听着马车车轮的声音。大雨浇在车篷上,发出辟辟啪啪的声音,脆响脆响。道路泥泞,路不好走。原本只要半天就能到京城,现在却到不了了。 李寂撩开帘幕,身边的人沉默着赶着路,天阴阴地罩下来,从雨幕中远远看出去,言邑的车子有点模糊不清。 结果直到动身,言邑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雨水淋到了袖子上,很快濡湿了衣服,李寂正要放下帘幕时,有马匹出现在自己的车边上,对方探过头来,那蓑帽下是丛漠常焦急的脸:“李大人。” “怎么了?”李寂不解问道。 “皇上他看起来情况很不好。大人过去看看么?” “怎么?” “刚跟皇上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脸色发白,咬着嘴唇的样子。可是我问他,他不搭理我。” 李寂想了想:“你让前面把车停下来,我过去瞧瞧。” 从大雨中走到前面车辆前,李寂清朗朗唤道:“皇上,李寂求见。” “你嫌自己病得不够还要再淋么?”言邑那边只顿了顿,就骂了出来,然后一角帘角撩了起来,言邑苍白的脸出现在帘幕下。 李寂跨上了马车,言邑就靠在一侧的软垫上,冷冷抿着嘴看着他。 李寂小心翼翼抬目看言邑的神情,对方的额角有点微汗,在这深秋里看起来分外扎眼。李寂问道:“皇上,伤口疼了么?” “有点。”言简意赅,然后对方闭上了眼睛。 李寂犹豫着慢慢移到近旁,然后伸出手覆住言邑的额头。言邑一下子睁开眼睛,扯下了李寂的手,愠怒道:“做什么?” “看看烫不烫。”李寂不客气道,又再伸手过去,无视着对方凌厉眼神。 言邑一直瞪着李寂,直到李寂收回手,满意说道:“还好,不烫。” 言邑再度闭上眼睛:“你回车上去吧,叫他们继续赶路。” 李寂想了想,探出头去说道:“继续走吧。”然后又放下帘子,坐到言邑对角。 言邑睁开眼睛:“与天子同驾,李寂你胆子好大。” “李寂不敢,李寂这会儿是与病人同驾。回去请皇上处置便是了。”李寂悠悠说道。 言邑冷笑:“倒是把你的胆子养大了。” “皇上懂得保重自己就好。”李寂答非所问。 言邑哼了一声,第三次闭上了眼睛,只是这次,眉头松了开来。 李寂看着那个人苍白的脸,坐在晃动的车子里,听着浙沥的雨声。 天地很大,天地很小。 直到天昏暗下来,雨小了些时,一行人才到了京城。入京后李寂与言邑随即分道扬镳:言邑直接回宫,李寂则还需到京畿都尉处报备行程,另外,他还需立即回傅谟阁面对一大堆的政务。 第16页 两人分别之时,李寂忍不住撩帘看着那个人坐的车子。沉沉的雨色之中,那辆车慢慢消失在青石板的街道上。 李寂叹了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微雨中慢慢凌乱。 那一晚,李寂直到很晚才离开傅谟阁。 也不知怎么的,他居然再度进了宫。 大雨中,青博远远就撑着伞迎着李寂的轿子。他为李寂撩起帘子,旁边懂事的小吏早已经撑上伞。李寂接过伞,走到青博旁边,轻轻问道:“皇上怎么样?” “皇上回来后,我看他气色不好,召了太医看过了。太医说原来伤口愈合得不好,给下了副方子,已经叫人煎了药让皇上服下了,李大人放心。我看就是好得慢些,其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李寂轻轻吐了口气:“皇上身边有你这样的精乖人,总算是让人放心。” “大人夸奖了。”青博轻轻抬眉,看着宫灯下面李寂的脸,忽然说道:“李大人,您看起来气色也不好,脸苍白苍白的,要不要也请太医看看?莫不是到外地奔波累着了?” 李寂伸手模了模脸:“没事。赶路难免难看些。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您和皇上啊,真是让人放心下下。皇上是为了正事儿不顾自己身体的性子,我看李大人您也差不了多少。这天下那么大,事情那么多,能操心得过来么?您可千万要保重。李大人,您是皇上跟前难得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我看也只有您能劝劝皇上了,您要也这样,我可就真没办法了。” 照平日的李寂,一定会笑着说“青博你真是抬举我”,但是今天的李寂只是慢慢侧了侧头,看着身边滴下的雨滴。 青博察言观色,轻轻说道:“李大人,皇上心里可真放着您哪,您自己保重。” 李寂猛回头看着青博,青博嘻嘻笑着,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揖了揖说道:“皇上就在里面,要不要替大人通传?” 李寂转身:“不必了,我就问问你就行了。天不早了,不必打扰皇上休息。我先回了。”说罢,又回到了那大雨中。 青博那一丝笑容,让李寂感到满身的不自在。 次日一早,言邑照常上朝。李寂在前一日已经知道,皇帝偷偷出京用的理由是“伤势未好,不能朝务”。而这会儿,明明伤势真的没好,没准还加重了些,言邑却依旧上朝了。这样脾气的男人真让李寂觉得无计可施。 那一天的言邑一直半垂着眼听着众大臣的言说,偶尔说一两句的话。朝后,不少大臣偷偷问着:“皇上的病好像真的挺重的,怎么这么长时间的休养还不见起色?” 李寂听到了淡然说道:“听说皇上这几天虽然没上朝,不过仍然看各地文报看得很晚。宫里青博抱怨过了,说是皇上一直不听劝。” “原来如此。皇上真是心系天下啊。”很多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忧心表情,“真该有人好好劝劝皇上保重身体了。” 忽然有人叹了口气:“宫里就是少位女主人,要是皇上身边有个人能盯着皇上点儿就好了。” 李寂心中一抽,快步走到了人群之前。 抬起头,今天清晨才刚停下雨的天空一片晦暗。 李寂慢慢垂下眼,把心绪全部锁起来。 当夜,李寂再度入宫求见皇帝,言邑准了。 灯下风来,人未动,影已行。 李寂垂首站着,那座位上面坐着言邑。两人如此对着良久,居然连一句话也没有。 言邑也不说话,只是半闭着眼躺在榻上。 风急了,耳中听来呼呼作响,外面听到青博轻轻地唤着:“来人哪,把窗棂门户都看好喽,别让冷风进去。”李寂半侧头的时候,听到座上那人轻轻的声音:“又要下雨了吧。” 李寂身体一震,慢慢回过头应道:“好像是的。” “你若是没事,早点下去吧。我这边没什么好担心的,丞相尽避做自己的事去。” 李寂忽然抬起眼,正视着那个人:“臣……今日早朝时,有人又提到皇上立后之事。” 言邑的脸一僵,然后缓了下来:“然后如何?” “皇上是一国之君,您的后位万众瞩目,我很好奇,皇上如何看待此事。” 言邑缓缓抬起头,笑容冷冷:“我记得早跟你李寂说过,我要的那个人,要足够配得上站在我身边。” “皇上还没找到么?”李寂屏息。 言邑看着李寂的眼睛。 虚无缥缈的檀香一下子重了起来,压在李寂的身上,如果不是那一番骄傲,他只怕早不能站在那人的眼睛下面了。 言邑慢慢开口:“找到了。” 李寂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找到了,可是所谓钟情的,并不想相伴吧。”言邑眼睛犀利,一点没有表情。那个人坐在座上,挺起了脊梁,样子看起来极其骄傲。 “皇上……又怎么知道。”李寂的声音有点轻。 “我自然知道。一直看着的,怎么不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李寂,不是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所思所想?” 李寂一滞。 “我早年母丧,那时便知,所谓情爱,若是弄得不好,形同桎梏。我早已发誓若不是所爱,绝不让无辜的女子受苦。我本性张狂,原来一直以为遇不到那人,可是李寂,直到我爱上那个人,才明白我宁可负自己的一颗心,却舍不得束缚他的眼睛。李寂,你可知道。”言邑的声音还是冰冰。 李寂的眼睛慢慢湿了。 “那人直到现在还不愿站在我身边吧。那人不若我的心思简单,那人从没想过站在我的身边。李寂啊李寂,早跟你说过,叫做伴侣的那个人,可遇而不可求。我可以用权谋夺天下,可是那人的心,我却毫无办法。” 李寂低下头,忽然说道:“皇上,可知我第一次知道皇上是什么时候?” “不知。” “那是皇上刚登基。乡野有人不明皇上,说是您心狠而手辣。” 言邑直视着李寂,冷冷哼着:“你倒真是胆子越养越大。” 李寂没接话,继续往下说:“那时我便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以心狠手辣夺得天下。一见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皇上擅权谋,却不只擅于此道。皇上的心很大,皇上不只想要天下。其实皇上更喜欢的是掌控天下的感觉,而不是这天下。皇上所要的那个人,或许可能成为皇上的伴侣,却不是皇上的全部。皇上的心太大。那个时候李寂就决定了,我这一辈子胸无大志,如果皇上用得着我,我自当尽全力。哪天皇上有更好的人选时,李寂自然功成身退,别无二话,就算皇上哪天怒了,斩了我的首,只要不累及家人,李寂问心无愧……可是如果,如果言邑不是君王,李寂不是臣子,那会怎样?”他的眼睛清明。 言邑的眼神弱了下去。 “我知道皇上想要的是什么,皇上知道李寂想要的是什么么?李寂只是凡人,我只要我的伴侣,凄风苦雨可作伴,锦衣玉食一同争。只不过如此简单罢了。皇上,你要的与我所要的,并不相同。此刻皇上或许会觉得李寂尚有优点可取,可是皇上的脚步李寂没有信心跟上。皇上的脾气我知道,爱者视若性命,不爱者弃之如敝履。李寂却不是如此。” 忽然狂风大作,一扇窗被吹开了,殿内那一点点烛火立刻被吹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之中,言邑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的骄傲在那个人奇怪的固执下被摧毁得一点不剩。 黑暗中李寂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李寂正是因为此事不明,所以这几天辗转反侧。古语云有佳人在水一方,溯游寻之,宛在水中央。而我的那个人,一直站在我的前面,我怕是永远赶不上。” 第17页 言邑慢慢闭上了眼睛。 眼前亮了,青博的声音传来:“皇上,没事吧?奴才不好,这就来点灯。”他小心翼翼地掏着手中火种走到灯旁燃着那灯,再转过头时,发现殿内只有言邑一人了。青博奇道:“咦,李大人呢?怎么也没告退就走了。”转过头时,看到言邑脸上全是疲态。言邑慢慢挥了挥手,青博识趣地告退。 李寂走出殿时,大雨倾盆而下,他迈步直直走出去。 四处看不见光,什么都没有。 大雨之中,只得他一人,独行。 那个人所在的地方捻着灯,而大雨里,只有冰冷。 有小吏赶了过来:“李大人,您怎么淋着?”说着递上伞。 李寂挥了挥袖,那伞落在地下。小吏连忙捡起伞,才起身就看到李寂的身影已经远去了。李寂走得很快,好像正在躲避着野兽一般的迅疾。 第十九章 平元四年的那年初冬,天生异象。虽然已经是冬日,却下了如同夏日一般的暴雨。而且是涵盖陈全国范围内的大暴雨。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各地粮仓堤防都传来险报。好在还没造成大损失之前,大雨如同其到来一般,神奇地停止了。 李寂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松一口气的时候,李寂的家乡宁堤传来消息,李寂姑母沈李氏在暴雨中出门滑倒,生命垂危。 如五雷轰顶。 李寂即向皇帝请命。姑母与他情同母子,李寂归心似箭。 言邑当即准奏。另派随身侍卫丛漠常以及两名太医相随,并携了不少珍贵药材,以便及时相助。 李寂连夜赶回家乡。路上泥泞,马车几次差点在山路上倾翻,他却完全顾不得了,赶到宁堤县时,李寂整个人都狼狈不堪。原以为姑母一家肯定就住在表妹沈宁渐已经订下亲事的未婚夫——宁堤县县令楚江处,结果一问才知晓,姑母一家两口仍住在旧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寂终于赶到了老家。 站在门口的李寂无比狼狈,才刚唤了声便有一人奔了出来,记忆中的女子本如桃花般明丽,但是那天来到门口的沈宁渐看着他,如同经了暴雨的梨花,一点点的瑟缩。 小渐的手紧紧握住门,手指颤抖着,好像经不起痛苦就要从枝头跌落一般。李寂害怕着,要上前扶住小渐时,却看到那女子在泪水里绽开一点笑颜:“寂哥,你回来了。”她的嘴唇颤抖着,不愿意垮下的骄傲。李寂终于还是走上一步,握住了小渐的手。她的手那么冰凉,反握着李寂的,颤抖着她说不出来的悲伤, 之后李寂才得知,生命垂危的不只姑母一人,还有小渐的未婚夫楚江。此刻,他就安置在原先小渐的闺房中。李寂随后去看望那个男人,楚江原本应该算得上英俊的脸如同蜡纸,床前有着慈母和小妹容颜枯槁。只有小渐一人眼睛夺目亮着,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燃烧着信心。 那个记忆中的表妹微笑着劝慰众人。只要看到小渐,那些人的眼泪就会下来,然后如同握着救命稻草般握住小渐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会没事的吧”,小渐总是温言又坚定地答道:“一定会没事的。”只有在独自面对李寂和看着母亲的病容时,小渐才会露出一触即垮的脆弱。 李寂立刻请太医号脉问诊。一番忙碌之后,两个太医脸上的神情仍然凝重。 李寂当场彬倒在地,请求太医务必救治两人性命。两个太医连忙把当朝丞相扶了起来,互相对视,两人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此时,小渐拉住了急红了眼睛的李寂,语气勉强平静:“寂哥,人生死由命。我们最多是尽人事,天命如何,不能强求。”李寂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小渐明亮的眼睛慢慢被泪水淹没。她的悲伤终于决堤,却还勉强冲着他微笑。 李寂心中郁结,看着床上的姑母,几欲发狂大喊。但他的手始终被小渐紧紧拽住。等到她再度平静,小渐才说道:“寂哥,你这般在意,太医们反而不好诊断,心中想着利害,哪里看得清病况?寂哥,我们出去吧。” 李寂被这一番话说得垂下了脑袋,小渐看准时机,把他扯出了房内。 天阴阴的,笼着四野。这处宅院经了雨水,墙上斑驳得不成样子。小渐开始还要扯着李寂,之后李寂也平静下来,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走在老宅之中,李寂想到当年种种,心中酸楚,却无处可诉。看着阴蒙蒙的天,李寂慢慢握紧手掌,掌心剧痛,却减不了内心痛楚之中分。前面小渐的身影纤弱,如同失群的孤雁,虽然仍挺着脊梁,但看来茫然无助。 走到后院一处,李寂看到院落一角的墙全塌了,倒在地上,无比凄凉。小渐停下脚步,说道:“他们两人就是在此处被压的。” 李寂心口一痛。 小渐又说道:“前日压的,那时雨很大,墙塌了……我开始没看到,那时我正忙着阻窗户里渗进来的雨水,没看到娘到门外去给这堵破墙撑架子。结果正好……墙塌了。” 李寂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么……楚大人呢?” “他那时刚好从县府里办公回来。宁堤各处的事情都要他操心,可他又放不下我们两个,结果忙到半夜才能转过来,听说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墙快要塌了。他本来跑过去想推开娘,结果……没有推开。”小渐的眼睛一片茫然,空空荡荡的,却不哭了。 李寂看着心里更难过了。 小渐慢慢走过去,蹲在那半截墙前面,呆呆说道:“如果当时我有看到娘跑出去就好了……如果我有看到……那就好了……” 李寂忍住哽咽,安慰说道:“你不要这么说。你那时就算看到又济什么事?不要怪自己……” “不怪自己的话……我还能怎么办呢?能怪老天么?”小渐转过头来,眼神惨淡。 李寂无语。 小渐伸出手,慢慢模着那半堵墙,轻轻说着:“我真恨……真恨……却不知道能向谁讨个说法……我真恨!” 两人在那载墙前呆了半天,直到天渐渐暗了。 期盼中的好消息仍然没有到来。 李寂看着小渐呆呆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好像风中的残灯,立刻就要熄灭了。 小渐的世界,全部系在躺在里面的那两个人身上。 李寂忽然害怕起来。 风渐渐寒了,李寂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跌倒。脚很酸,眼前全是金星。他拉了拉小渐:“小渐,起来吧,在这儿也无济于事,我们进去吧。” 小渐摇了摇头:“不。我若是进去就会胡思乱想,这样好些。我感觉自己在陪着他们。” “外面冷了,他们好了,你却病了,那不是糟糕。”李寂轻声细语。 小渐再度摇头:“不了,我就这样好了。我不会病,他们要我撑下去,我不会病。”声音慢慢轻下去,她仍然痴痴看着那堵墙。 李寂正要再劝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丛漠常的声音传来:“李大人,两位太医说两个病人情况好些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小渐几乎是从地上跃了起来,眼前一阵晕眩,幸好李寂眼疾手快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两人一齐朝房内冲去。 见两人到来,太医露出了高兴的笑容:“李大人洪福,老夫人和楚公子这关算是撑过去了。不过老夫人到底年纪到了,虽然救了回来,怕还有些后患。” “人救回来就好,我知道两位也是尽力了,李寂实在是感激万分。”再回头时,就看到小渐的眼泪慢慢流下来,最后终于扑在母亲的床前痛哭流涕。那许多时日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18页 李寂心中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欣慰。 第二天,天放晴了。 但是两人还没有醒。 小渐如同春风中绽开的桃花一般,眼中也有了笑意。那天中午,小渐不理会李寂的劝阻,下厨做了几样小菜,令宽下心的李寂大为惊讶。 他离家之前,小渐非常讨厌下厨。 说到这事时,小渐笑了,脸微微红了,没有说话。 李寂体认到,这是因为那个“他”。 奇怪的是,这次李寂的心中坦然,没有半分难过或者酸楚。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 这样想着的李寂笑了,然后心中惆怅。 那个人的话,已经不行了吧。小渐的身边有了一辈子的良人,而自己呢? 虽然吃不下,但是李寂还是吃了不少,小渐期盼的眼睛让他无法拒绝。一边吃李寂一边笑话小渐:“没想到三年多不见,我们家小渐越来越有好媳妇的样子了。” 小渐嘻笑着悠悠坐着,任李寂取笑。这时候无论谁来说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了吧。 李寂慢慢吃着菜肴,想起那个人时,胸口堵堵的。日光照进来,照得他的影子孤孤单单的,记得之前只要看到小渐,心口就满满的,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小渐细细看着他的神色,也不询问,只是温言地说着些不干紧要的话儿。 李寂终于停了筷子,垂首很久,耳边小渐的声音软软的,他却半句也听不进去。到最后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小渐看着他,眼中有点担心。 李寂的心一点点痛起来,勉强笑着。见到亲人后,所有的脆弱就都浮上来。小渐虽然是个女子,却比男儿更有担当。为什么自己对她的喜欢却慢慢变质了呢?如果喜欢的人仍是小渐,那该多好。 小渐见他的眼神,起身收拾碗筷。李寂知道对方的体贴,故意避开他示弱的时分。自己也知道这时候一人待着会更好一些,结果李寂却握住了小渐的手。 小渐停下动作,询问似地看着李寂: 李寂欲言又止,最后问道:“小渐……” 小渐不声响,只是看着李寂。李寂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只是有满月复的话想要倾倒,结果到最后,比只唤了一声“小渐”而已。 小渐冲着李寂微笑着:“这些年不见,你我都变得多了。寂哥比原来勤奋不少,更有担当了。怎么如今对着我反倒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 李寂勉强一笑,慢慢松开了手。 小渐看着李寂的神色,扶住李寂的肩:“从以前开始,寂哥就是个善良又心思细密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世上定没有你趟不过的河。寂哥,你想去做什么,尽避去做。” 李寂看着日光一点点流转,小渐的手一直那么温暖。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冲着小渐微笑。 小渐见他笑了,忍不住也笑起来,日光照着她的脸,看起来明丽异常。 傍晚的时候,沈李氏先醒了。 虽然神智还不太清楚,但是看到李寂的沈李氏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然后就抓着李寂的手一直没放,喃喃着“你回来了”。李寂紧紧拽住泵母的手,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流下了眼泪。 从姑母房里出来时,李寂看到隔壁房里,小渐跪在楚江的床前,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上流着泪。 小渐紧紧握着楚江无力的手,好像那就是最珍贵的宝物, 李寂呆呆看着。 心爱的人,真的是宝物啊。 遥遥想起坠马后的言邑,直到现在,李寂都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害怕和无助。 站在门口许久,直到小渐走了出来,两人一照画,都有些尴尬。小渐垂了垂眼,然后抬头笑道:“原来真要面临失去,才知道身边人那么值得珍惜。寂哥你莫要笑我。”说完就跑了开去。 李寂默默看着她的背影,苦有所思:是不是,真的要,抓紧现在,不管未来? 这样想着,李寂转过身默默离去。 第二日正午,京中再度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的病又添重了。 李寂立刻赶回京。 天其实晴了,但在李寂眼里,那云朵一直压下来,压得他的心沉甸甸的。 他怎么了? 他到底怎么了? 当李寂看到言邑时,真觉得一路的焦急像个笑话。 言邑跟离开时一样,没见病重几分,只是一贯的苍白。 结果众人退下时,言邑皱着眉头说:“你姑母都没什么危险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李寂愣愣看着那个人,言邑背过脸去,冷冷哼了一声。 李寂笑了。 言邑转过头,这回轮到他愣愣看着李寂。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李寂的笑了。 李寂笑了,忽然说道:“你知道么?这次回去小渐成熟了不少。我原来还道她年纪小,原来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言邑的声音听起来沉闷:“是么?久别重逢一定难舍难分吧?难怪你许久都不舍得回来,哪里还记得……”最后有个字硬生生吞了下去。 李寂忍俊:“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很酸。” 言邑不言语,最后只挥了挥手:“你走吧。” 李寂没有走:“小渐后来还说了—些话,我回来的路上想通了,她说的有道理。她果然是个聪明的人。” “滚!”言邑暴怒。 “皇上不想听听是什么话么?” “不想!”言邑的脸越发的苍白。 李寂露出了笑容:“小渐说的话我后来记不清楚了,大概意思是,要惜眼前景。” 言邑还在不耐烦地说道“滚”的时候,声音忽然中断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寂。 李寂大笑着慢慢走近他:“劝君惜取眼前人,莫管他朝东流水。若是我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你的眼前也只会有我吧?” 说着,他已经到了言邑座位前。李寂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言邑的手。 言邑的手指冰凉,但是言邑的微笑很温暖。 尾声 言邑为帝三十六载,算是长寿之人,终身未娶。六十八岁时崩。无病无痛,去得安详。 他死后半个月,为相三十二年的李寂同时故去。 这位为后世称道的丞相终身未娶。 这两个人,为之后治世之君建立了框架,陈再无人能超越二人的功业。 ——全书完—— 番外——相亲之旅 (番外开始时,李寂刚二十八岁,正是初拜相时。) “李大人早!” 李寂微笑地朝今天早上不知道是第几个向他打招呼的内吏点头示意。心底里头的他却在哀号:真不知道是哪个决定大臣上朝必须步行入宫再入殿内的……在如今的他眼里,这个规则实在是个折磨:当你一路行来处处是点头哈腰的宫人时,如李寂般不识抬举的人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临近乾明宫后,另一拨人马开始与李寂会合。那是各部各司的长官大臣,同时也是李寂必须微笑点头迎合的另一拨子人。虽然作为丞相他早希望朝中越多人越好,这同样意味着他可以少管些事。不过……可不可以大家不要那么热衷于问好? 李寂慢慢地叹了口气,已经是秋天了,风慢慢地吹着,一点点渗进他的袖子里,把那些不耐烦的情绪都掩盖在他温文有礼的微笑底下:“陈大人早!”“朱大人今天精神得紧啊。”……诸如此类。 越来越多的人汇众起来,在殿外等候。虽然比起前朝,如今的官吏年龄普遍小了十多岁,但在秋风里,李寂还是发现了他们颤抖着的老态。 李寂缩了缩身躯,叹了口气:为什么大臣等候帝王而不是帝王等候大臣呢? 明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大不敬,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李寂再度叹了口气:好吧,他或许得承认,自从言淙一事后,自己对皇帝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态。 第19页 袖子里自己的手慢慢地握紧,李寂更陷入于自己的心海时,忽然有人在他身边轻声唤道:“李大人?” 李寂立刻收回心思,端上儒雅温文的笑容,朝对方点头回礼:“朱大人?”此乃朱庆善。不知道各位看官还记不记得曾经以工部司长职位出现过一面的朱大人呢?两年时间内,朱大人已经荣升为工部主事一职,如今也是工部的中流砥柱了。再加上曾经与李寂打过几次交道,与李丞相也算是稍有交情。 李寂回礼后,抬头时看到朱庆善搓着手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对方的模样,仿佛是在鱼身边踱着步子的猫一样,似乎正在琢磨要往哪里下手……李寂眨了眨眼睛,告诉自己那无疑是错觉,然后问道:“朱大人有什么事么?” 朱庆善“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沉默了一下,接下去仿佛积聚了许多勇气似的终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李寂:“李大人,今年已是二十八了吧?”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寂的神色。 李寂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何在,不过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是这样子的,我家小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礼,也算齐整端庄……”朱庆善还没说完,突然被人用力地从李寂身前拖走,李寂吓了一大跳,然后就看到好几张热切的脸一下子涌现在他的面前:“李大人!我家的女儿(小女、孙女、外孙女……)xxxxxxx” 李寂有点晕,耳边只能听到无数赞美女子容貌德性的形容词。他擦了擦汗,又缩了缩,试图与面前一下子狂热的大臣们保持一定距离,然后无辜问道:“哦……是这样的么?”那然后呢?他眨了眨眼睛。 众大臣面面相觑:李大人平时都精明得紧,怎么这时候有点犯傻?趁着同僚们发愣的当儿,朱庆善再度挤了上来,也顾不得整理自己被揪得乱七八糟的官服,一把抓住李寂的手,一鼓作气说道:“李大人要不要和我家清儿见个面?” 李寂“啊”了一声,然后慢半拍地开始脸发热,咳嗽了一下: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然后心轻轻地抽痛起来,想到了远方那春风里的桃花……还有桃树下微笑着的女子。 朱庆善的手被同僚们扯了下来,众人被李寂的失神给惊了一下,然后把这个罪过归到了朱大人的身上,一致地把朱庆善再度扯进人群里,七嘴八舌小声说道:“斯文啊斯文!你看都把丞相给吓到了不是?”朱庆善骇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倒是忘了指出身边这群如狼似虎的同伴刚才似乎也斯文扫地了一下下。 只一下,李寂就振作了精神,这才看到面前已经乱成一团。他苦笑着挨个儿拍了拍正围作一团的大臣们肩膀:“大人们,快早朝了,司吏们就要来宣了。” 众人这才作鸟兽敌。 李寂拂了拂衣服,又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忽然想到,皇帝比自己老上许多……不也还没有妻子么?这样想的时候,心神有些恍忽。明明与帝王那么熟悉,但是有那么一刹那,居然想不出言邑的模样。 “宣,入殿——”有司吏站在殿前传道,然后一级一级上垂首立着的司吏一层层传着。众大臣们依照品级依次排序,然后慢慢入殿。 李寂小心瞅了瞅身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天的早朝风波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随后的几天,李寂家的门槛被说亲的人磨掉一层,一时间,京城炙手可热的话题变成:谁家大臣的闺女能成功入主李丞相家新官邸。围绕着这一话题,众多猜想纷纷出炉,更有好事者拿着人家的终身大事作赌注,纷纷打赌李丞相的婚姻到底会成为政坛强强联手的好姻缘或者是政商勾结的新佳话…… 话音甚至辗转传到李府管家周伯耳中,周伯呆愣半天后,决定让府上的小青小红带着李寂的生辰八字前往月老庙求个姻缘,看看是哪家小姐比较配。 当然,求来的结果被李寂当场烧掉,此事不了了之。 言邑一开始听说李寂将要娶妻时,活生生惊得把手里的书册烧掉了一角。 那时他正在书房,书卷看得乏了起身走动,青博轻轻敲门,是要添灯油的时候了。原本该是宫里小吏负责的,但是言邑习惯了青博,长久下来,青博倒成了御用的掌灯者。 门敞开的时候,冷风和月光都袭了进来。青博正要开上门时,言邑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那冷风一阵一阵,灯盏虽然有罩子,但也吹得一明一暗。火焰呼呼,言邑随手拾起书册护住焰火。青博屈了屉身,手脚快速地打开灯罩。 言邑一边挡着焰火,一边问道:“外面冷了吧?等下外面值夜的司吏和守卫轮一番后,带着去喝些酒暖暖身子。” “谢皇上。”青博恭谨答道,然后又答:“倒是还好,也不怎么冷,而且刚外面司吏还聚在一起讲闲话来着,刚被我罚了。” “哦?说什么说得热闹,居然没察觉到你?”言邑随口问道。 “也没什么,听说李丞相要娶妻了。”青博添完了油,侧身去拿灯罩,却听到噗的一声,他一惊。 言邑的书册敲了一下焰火,一下子燃着了。 青博扑上去抢过书,扔到脚底下,飞快地月兑掉外袍扑打着。所幸时机算快,倒只烧掉了些书角。 再抬眼时,皇帝陛下靠到了桌角,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脚下的那本薰黑了的书。青博惶恐地跪了下去:“求皇上降罪!” 言邑回过神来,摇了摇手:“又不是你的错,没事,出去吧。”说完便转到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青博还要再说话,但见皇帝神色有异,精乖的内廷卫总管立刻告退,临走关门时从那门缝间见到皇帝的样子,心中一惊。 烛光照着言邑的脸,他的唇角坚毅,仿佛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日是照例的皇帝与丞相参事之时,才一进门,李寂便逮到皇帝的冷冷一瞥,李寂暗中嘀咕了下:看来皇帝不知道为了什么心情很是不佳,自己要小心行事了。 结果商谈到最后,言邑也只是眼神颇有些阴森而已。古怪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公事结束。李寂趁着低头时握了握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古怪的皇帝陛下。 正要告退的时候,李寂被言邑叫住了:“慢着。李寂,听说你最近有喜事临门?” 李寂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还瞒么?宫里司吏都知道了,正在传说李寂你不日将娶娇妻。”言邑微笑,笑得很是和蔼可亲,但是却让李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比起这个,皇帝陛下口里的“谣言”更让他动容:“皇上从哪里听来的这番话?哪些人在乱嚼舌头。” 许是因为自己脸上的表情真切,言邑笑得更是温柔,锐气倒是去了不少:“这么说来,是假的?” 李寂擦汗:“李寂真是不知道这话从哪里传来的。”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李寂,你是不是哪里欠下了风流债,招得人家要来讨还?” 李寂听着言邑的笑声,脊背上一阵恶寒。虽然比起之前的阴森,这笑声听起来明朗许多,但不知为何,听来仍有古怪之感。他再度握了握拳:果然最近噩运当头了么? 言邑慢慢把身体靠向椅背,手掌慢慢松开。看着李寂微有些戒备的神情,他的心情却很是不错,忽然又起了调侃之心,于是说道:“说起来,李寂你也真是老大不小了,真不考虑娶房媳妇么?民间说娶个媳妇好过年,今年你入朝也有二年了吧,真耐得住寂寞?” 第20页 李寂忍不住抬头对上君王脸上那一抹笑意,也不知道哪来的错觉,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的心思一恍,忽然记起来,那是曾经在茶楼之上,两人提到对于另一半的要求时,言邑也曾这样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李寂心中一阵窘迫,忽然有些不悦了,一拜说道:“皇上取笑了。请容李寂先行告退。”说完,有些逾规地转身离去。 他却没看到,言邑在他离去后露出的深深眼光。 结果没几天,朝中有好事者居然在朝务之间向帝王提出:“皇上,李丞相为了国家忠心耿耿,可是俗语云要立业先成家,李大人也该顾顾自己的小家了。皇上您说呢?”此言一出,不少人微笑附和称是,李寂的心却是一提。 猛然间发现,即使可以笑对着说亲的一波波人潮,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言邑的面前把自己的婚事当成一个玩笑…… 他微微抬头看着言邑的神情,真害怕对方也会说出“娶个媳妇好过年”这般的话。 然而言邑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对着众大臣说道:“人说娶妻当娶贤,不过以李寂如此的风华,这话应该改成『娶妻当娶他所愿』。你们也别急着催,李丞相忙于国事,你们就多担待些,也好让他有时间能找到自己的心上人。李寂要是看中哪家闺秀,不管是名门望族还是小家碧玉,我二话不说立刻就做这大媒。” 这一番话说得底下人哼哼哈哈,倒是再也接不下去了。 李寂忍不住再度看了言邑一眼,正好捕捉到对方瞥过来的一刹那,那眼里的神色,李寂看不清楚。 (匆匆二载过去,在读者大人们不经意之间,李寂已经年满三十,言邑也已经三十七了……好老哦……已经是欧吉桑了=.=)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初的时候,京城里就下了大雪。到了腊月,京城已经下了五场雪了。这是二十多年来最冷的一年。 才走出傅谟阁,李寂就狠狠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傅谟阁内燃了好几个小火炉,令人忘了外面气温。 身后司吏小心问道:“丞相,还是坐轿吧?外面风寒,小心身体。” 李寂只是挥了挥手。这许多年下来,他养成了个怪毛病:每次入了宫城后就喜欢步行。某位陛下大人调侃说:“李寂你这把身子骨,也只有这时候能锻炼锻炼了。” 或许真是老了,李寂总觉得在案前伏得久了,起身时能听到背脊处咯咯作响,倒好像是被人踩着用力踏似的。 话说回来,床笫之间时特别严重,每每在事了之后,李寂多数趴着不能动。而另一位仁兄则会悠然调侃,真令人感慨果然老天是有偏好的。 想到此地,李寂晃了晃身子。慢慢走下阶梯时,只见面前一片银白,亮得晃眼。明明已经是深夜了,却如同初晨般的天光。身后司吏又小心提醒说道:“丞相大人小心,这雪刚又下了一阵,还来不及铲除,得待到天亮呢。路滑,您小心了。”他们都已经深知李寂不喜别人跟前跟后的凑着,都远远离着,也搀不着。 李寂微笑着:“外面天冷,把灯笼给我,我自己过去便是了。你们也早点歇着吧。又累你们熬夜了,真是对不住。” “丞相说什么话呢?您没日没夜地辛劳,我们算得了什么。”司吏见李寂坚定伸出的手掌,考虑了一下也就把灯笼交了过去。慢慢告退后,再度感慨并且决定再向司屋宣传一下李大人的高风亮节。 李寂慢慢行着,风吹着灯笼荡着,在雪地里映来很是诡异的样子。脚踩在雪中,发出轻轻的声响。远远可以看到夜巡的守卫沿着长廊走过,手里执着的灯映着那些年轻的脸。李寂慢慢叹了口气,拽了拽皮裘,只听到轻轻的积雪被扫动的声音。 从傅谟阁到宫门口有很长一段宫墙,夜里一片寂静,只有李寂自己的脚步声响着。 才走到中间,就听到另一个脚步声响起。那是走得很急又很精神的脚步声。 李寂笑了,停下来。一阵冷风吹过,灯笼的火焰闪了闪,李寂缩了缩脖子。忽然风就停了,有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又这么晚?” 李寂微笑着转过头,就看到言邑半皱着眉很不赞同地看着他。而在言邑身后,青博远远地站在宫墙的一角,朝李寂半躬了躬身。 “你不也这么晚么?”李寂转过身继续行去,言邑的身体贴近时很温暖。雪地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应和着,悉悉索索的也就不寂寞了。 “对了,这两天京城的情况还好吧?” “已经开放了十一个善堂,粮食和暖衣也都运过去了。不过各处报上来的数字,直到今天京里已经死了一百二十八人了,多数是年老体弱又不愿意进善堂,还有二十余人是乞讨者。” “我记得去年死者是一百零三人,今年连降五场大雪,看来各部各司还是尽了全力的。”言邑顿了顿,又说道,“你也莫要太过自责了。” 李寂的步子缓了缓:“昨日我到了城西,那善堂里正在给一位老者置棺。我看到他的脸,青白又可怖。想到自身,忽然觉得此生真是空虚无比。” 两人沉默地走着。李寂惆怅地笑了笑:“其实你我手底下,又何止这几条人命。我入京五年来,多少事该做而未做,多少人该救而未救。每次想到此就觉得心里难安啊。” 那火飘飘荡荡,天阴阴地直垂挂下来,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天地间好像只剩下那一道连绵无境的宫墙。 还没来得及更伤感下去,李寂的手便被人拽住了。 言邑的手指头缠绕上来,指间是对方的皮裘温柔触感。李寂斜眼看他,言邑一直抬着头,很坚定地微笑着:“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你我所作所为对得起良心便是了。” 李寂笑了。 这话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言邑说的,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么? 这样微笑着,握紧他的手,一路走下去。 风很大,不过那个灯笼里的烛火却从来没有被吹灭过。 远远传来些细语:“又快过年了,青博,今年宫里拨些年款给户部吧。” “是皇上。” “今年打算怎么过?” “还不是一样……对了,居然又是一年……李寂,你要有心理准备啊……”某人的微笑听来很是不怀好意。 “呃……什么事?” “……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虽说今年因为大雪的事情还没人有心思,不过我听说朱庆善对李丞相你依然是志在必得啊。” “扑通”一声,仿佛是某人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然后是一阵哀号的声音:“为什么!明明你也是!为什么只逼我不逼你!” “等他们够胆的时候你再嚎吧。” …… 早朝结束后,李寂在众臣还在行礼告退时就悄悄退了出去。殿上某人投来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李寂没空理那个身居高位的人,走得迅疾无比,好似身后有恶狼即将扑食。 言邑慢条斯理地看着殿下众臣慢慢离去,李寂的身影早巳经消失在远处。他垂眼,掩饰了唇边那一抹微笑。 丙然如言邑所料,腊月中,李寂家的门槛就迎来了已经沉寂近一年的说亲风潮。自从两年前开始,每至年前,总有不少王公大臣们托人求神地委托向李丞相带去垂青之意,奈何那李家的丞相每每如同块榆木疙瘩,冥顽不灵。如同此刻,李大人绝尘而去的脚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碍于帝王还在高堂之上而不敢放纵追赶,自然李大人也看不到多少大臣扼腕又丧失了一个良机,顺便感慨一下自家闺女不知道还能不能熬上一年大好韶光。李大人,你害了多少豆蔻少女慢慢变老……只可惜,谁也没胆敢使出霸王硬上弓等终极绝招,因此也只能由得丞相大人推搪下去。 第21页 待众人得以步出朝堂时,早已经看不到李寂的身影。偌大一片宫城,那人腿脚居然如此之快。 有人轻声叹息:“李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可惜……” “听闻他本有中意之人,后来那人反嫁他人,李大人从此郁郁,倒算是假钟情之人。” “钟情本是好事,可是有时太过死心眼也就……” “是啊是啊,就是这个让人惋惜。以李大人的权势地位,也该有家有室才称得上圆满。如今这般算是什么光景呢?” “你说……这李大人……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妥吧?” “别乱说话!”问出前一个问题的人立刻被人喝止,声音低了下去。 众大臣们慢慢走开,躲在角落里的李寂才敢出来,正好与守在殿外的青博打了个照面。了解于心的青博微微一笑,看着李寂苦笑着擦汗。 青博笑道:“李大人,老是这么躲也没办法啊。” “除了躲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李寂颇有些怨念丛生:明明只是婚姻私事,为何每每弄得如同丧家野狗。 说话间,殿内有人转了出来,正是言邑。李寂与青博共同行礼。言邑抬了抬手笑道:“李大人还没走么?” 李寂听出他口中玩笑之意,不假辞色地揖了一揖:“臣这就走。” 言邑明白这人估模着有些生气了,模了模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殿下有吏急走而来。青色的天光里,那吏人的脸看起来很是惶恐。 李寂本来转过身欲走,也看到了那司吏,神色一肃。 青博立刻迎了上去,从司吏手中接过一份奏报,与那司吏耳语几句,面色白了一白。转过身时,看到殿上两人并肩立着,青博走至帝王之前,李寂默默退开两步立在下首。青博说道:“皇上,南定王薨了。” 李寂乍听得这一句,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言邑。从他的角度,恰能看到言邑紧紧闭着的嘴唇严厉地往下拉着。沉默只一刹那,言邑很快抬了抬手,青博便将那份奏报呈了上来。 李寂默默地再退开两步,不去看帝王的神色。那一刹那的沉默,他窥到了帝王心底深深的无尽的黑暗。 平元六年腊月十八,南定王言淙结束了他的一生,就在三个月后,初春将来的时候,继承了南定王位的言淙长子言望被其弟刺杀,南定王封地自此分崩离乱。 而在这场斗争中,帝王言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态度,无论是在得悉自己的亲侄子正在互相残杀,或者知晓王族两派起兵争斗。 明眼人都能看清关节:对于死去的言淙并无感情的言邑正想趁着这一场叛乱,进一步削弱已经被夺了兵权、减了封地的南定王一系。 然而,即使如此,事态仍随着言邑的想法慢慢进行着。 春天到了,京城里热闹非凡,远在千山之外的那个离乱的诸侯之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南地的烽火丝毫不及京城,只除了以往来自南地的一些果蔬珍宝在京城中绝迹之外,一切秩序正常。也只有家中亲人不幸还留在南地的人们才会念叨着:“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太平……” 对于京城人而言,生活很平静,油盐酱醋柴米儿女,除此外少有波澜。当然,太平盛世免不了一些小插曲,这一回的插曲是……李寂李大丞相被逼婚了。 说起这李大丞相,那可真真是了不得,年少有为英挺不凡,为人儒雅端方公正不阿,端的是大好男儿一名。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李丞相如今已经是三十而立,家中尚无妻无子,甚至没有妾室。市井中早有好事之人猜测这李大丞相是否不能人道,更有恶毒者猜疑李家大人是不是男风爱好者…… 可惜,据可靠线报(就是出入李家的那个卖菜的张伯的儿媳的好朋友的小泵子啦)说道,李家上下仆人不多,仅有老奴一个(太老了,不够美形,不予以列入考虑范围内)、家奴四人(这四位倒是相貌堂堂……打住,不要乱滴口水,这是不卫生的……这四人都已经有妻有子了,而且听说家庭和睦,没有传出什么可疑消息)、婢子两名(这两位长得倒是一般,虽然有空间……但是两人也已成婚,夫婿正是前面提到的四人家奴中的一半),除这七人之外,李家府上仆人签的都是五年约,在豪门中算是流动人口,也可以不予考虑,更何况这些人等大多数没姿没色,没才没华…… 经过一系列的排查,基本上可以肯定李丞相在家中圈养美貌小婢或者小弟的可能性极低,而李寂大人的行踪基本上是两点一线(朝廷、家里,家里、朝廷),也没有可能出去拈花惹草……那难道真如市井传闻,此人不能人道? 即使不能人道,李大人的妻子之职还是争抢者众。李寂是当朝红人,而且看这架势,还有至少一二十年能继续在朝中发红发紫。谁家姑娘要是能博得其垂青,那无疑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同一场大战,而战役之始发源于三年前某位朱姓大人在朝廷上向李丞相主动“推荐”自家小女。时隔三年,这场战役已经趋于白热化了。传说中这两个月来李家每个月接到的各房闺秀画都需要板车来拉;又传说李家那位管家周伯每次出门都会被人围追堵截,只因为周伯在李家具有除主人之外的无上权威,也因为如今已经没人敢堵正主儿李丞相了……诸多传说,众说纷纭,总之归纳为一点:要是能把闺女扔到李丞相床上弄个生米煮成熟饭,那李丞相的床一定被环肥燕瘦给压垮…… 说到这一八卦话题,怎不把重要而无味的政治话题给冲淡呢? 而此刻,某个茶楼内,某两人正因为周围人们口水到处乱洒的谈论话题而笑着,区别在于,一人乃是苦笑,一人则是阴笑。 苦笑的自然是绯闻第一号男主角李寂李丞相,而身边那位则是他的地上另一半,言邑言氏帝王。 李寂苦笑着喝下一口茶,苦笑着看着对面的笑意,苦笑着问道:“你笑够了没有?” “老实说……没有。” “你已经笑了三年了,为什么还不厌倦呢?” “如此值得日日常新回味的话题,我怎能厌倦?”言邑的笑容看来的确有些欠扁。 李寂看了他一眼,没再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人流,忽然说道:“你看,今天是花市之日,来往的人真是多啊。” 言邑望下去,正看到一个小女孩的笑脸。那女孩十岁光景,穿着条粉色的锦袍,被个少妇携着,手里则握着一枝明黄花束。许是看那茶楼的招幡,小女孩抬起头,恰好看到了言邑。那女孩子眼睛明亮,好奇地看了一眼帝王后,居然冲他笑了笑。 言邑心中一暖。 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之善感,而自从认识李寂之后,心也柔软了许多。因为自己钟爱的那个人,虽然看似冷静,实则是个温和细致的人。越接近,也就越受所感了。 李寂看着那小女孩离去的身影,忽然又说道:“今天呈上来的摺子你看了没?南方匪起作乱,有城池报来,几百户人家被劫,有几十口人被杀。” 言邑的脸一下子阴沉起来。 李寂慢慢转过身,直直看着阳光下的言邑:“你……还不起兵么?” 言邑不答这个问题,却说道:“你明知道我心意,多说无益。” “世人无辜,需要陛谅。”李寂皱起了眉头,冷冷说道。他也不顾两人是身在闹市,直接用了敬称。 第22页 “我道你为何选了今日约我,原来是为了提出这件事。”言邑声音冷冷。 “那陛下呢?我听说最近之所以如此多的大臣再度提及我的婚事,应当是陛下的意思吧?我知你不喜我多关注南疆,但以如此手段来对我,李寂有些心冷。” 室内气氛降至冰点,两人对峙,互不退让。 直过了半晌,李寂的眼光才柔和下来:“京城百花盛开,南疆凄风苦雨,陛下,于心何忍。” “凡事必有割舍。” 李寂不语了,只是深深看着言邑。言邑的眉心有道很深的痕迹,结果,他只是叹了口气。 两人自茶楼离去时,李寂在前走得很急,而言邑则看着那个人倔强的背影,手掌成拳紧握。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一个人敢走在帝王之前。虽然平日里的李寂恭谨无比,但是没有任何人会比言邑更了解,恭谨的底下,还有偶尔冒出来的倔强脾气。 也只有这个人,会以背影对他了。 悔么? 言邑深深地叹了口气,急步追上去。 小吏药雨轻手轻脚地给灯添油,添完后才发现,自己的响动根本没吵着伏案之人。李寂的眼下已经有些阴影,但看他气色很有些烦躁。药雨想了想,走到隔壁小间端了碗茶,给李寂放在手边。李寂这才发觉,抬头道了一声谢。 药雨轻声说道:“李大人,也该休息了吧,难道今天晚上又在傅谟阁睡?小心身体挨不住。” “不打紧。我这儿没事了,等下你帮我叫外面阿南先去隔壁间睡,再帮我把内间的榻上铺好被子就可以走了。” “大人……”药雨有些为难,但李寂早已经伏了下去,没听到他的叫唤。药雨皱了皱眉,没办法,还是得照做。 才刚打开门,外面守着的李家家丁阿南早已经探头过来,轻声道:“大人这回又睡傅谟阁?” “嗯。”药雨点了点头,添了一句:“都十来天了,这身体能扛得住么?” “我家大人就这个驴脾气,怎么拉也拉不回。药雨,你且随他。周伯看着呢,一日三餐地进补,没事没事。”阿南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药雨扑哧一笑:“真不知道李大人是你家大人还是我的大人,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李大人让你先休息去,你进来吧。”说着,把门打开些。阿南早已经熟门熟路,听得便进门,也不要药雨安排,入了专门的司事间,那里有铺可以休息。药雨又入了内堂,把事务都料理好后,才告退离去,但埋首于案牍的李寂并未听到他的告退。 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到灯焰偶尔的哔剥响声。 门忽然开了,一阵冷风吹了进来,阿南从司事间闪了出来,警惕的眼睛看到来人后立刻和缓了下来,正要行礼,却被来人止住。言邑挥了挥手,阿南会意,便退了回去。 如此响动,李寂依然充耳不闻。直到言邑走至他身边,遮住了烛光,李寂才抬起头来,惊叫了一声就被言邑按住了肩膀:“莫怕,是我。” 李寂定了定神,问到:“皇上这么晚不休息,到傅谟阁莫非是有什么紧急之事?” 言邑被对方生疏的语气滞了一滞,本来还是微笑着的脸阴了一阴,终于捺下脾气,好言好语说道:“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这些日子你天天熬夜,如何受得了?” 李寂怔怔看着桌上书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是不回话。 言邑忍不住把手按到了书卷上:“你究竟是想如何?” 李寂的眼光慢慢地随着灯光下那双手往上移,直到面对着言邑冰冷但蕴了愤怒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李寂说道:“求皇上准许,李寂要去南疆。” 言邑的手一下子从书桌上滑落下来,看着李寂严肃的神情,过了好久,才能开口说道:“你……要去南疆。” “是的。李寂一定要去。”烛火下,李寂的眼睛很亮,令人无法逼视的神情。 烛火“扑”的一声,暗了暗,又亮了起来,照着两人全都有些发白的脸。 平元七年五月,当朝丞相李寂离奇地入南疆吊丧,当然,谁都知道名为吊丧,实则治乱。这是朝廷在沉默了三个月后第一次亮相在曾是南定王言淙的地盘。 这次吊丧,李寂担任钦差,却带了一千精兵,另得皇帝调遣兵马的将令(陈的调兵符共三级,而这次李寂拿到的是第二等,即能够不经当地辖区统领准许即可调动军队,但每次能调动的人马以两千士兵为限)。 即使如此,这个行动还是让不少人极为关注。此举莫非意味着当朝皇帝言邑终于抛弃了与死去的兄长之前的心结?还是言邑想要趁机再收政权?可是去的人那么少,好像又不像…… 这去的人选也是个话题。李寂是当年言淙失势的主要幕后推手,这回他入南疆,到底又抱了什么样的意图? 在一切看似迷茫的情况下,又有一种新的猜想热腾腾出炉。那就是:李寂是不是因为家里被逼婚过甚才出此下策,到南疆避难!? 此种猜想刚一出台,就被不少有识之士纷纷追捧,而且言辞有据,听来很是有理有节:这李寂带了这么点点人过去,摆明了是不想过度干涉南疆事宜。既然不想干涉,干嘛还要去呢?此为其一。 其二,李寂乃是朝中红人,皇帝信任的主事大臣。怎么这回无端端就要丞相亲自出马了呢?又不是说朝中无人。 其三,李寂乃是文官,文官入乱地有何可为之处? 综合下来,只有一个原因勉强可信:肯定是李大人烦了满目莺燕的生活,所以藉故找了个理由开溜…… 虽然这一理由初听荒诞,但是不经意间却成为街头巷尾最火辣的话题。可怜李寂的出行目的就这样被默默地歪曲了。 李寂出城那一天,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接过了帝王手里的兵符。那帝王的眼扫来,是这许多年来第一次的冷然目光。然而丞相大人只是默默接过,行了一礼。 随着兵士离开的李寂一直没有回过头,也是因此,没有见到言邑那双可怕的眼睛。 那一夜夜清如水,李寂终于可以安顿下来时,已经是中夜了。他站在营帐间的空地上,远处的篝火一点点燃着,这个世界很安静,能够听到宫里听不到的虫鸣声。月光一直照下来,照在指间如同流淌着的清泉。 他抬起手,忽然想到,远方的人儿,是不是也正在看着这月光,抬起手掌,握住惆怅。 那一夜夜清如水,言邑却一直没睡着,最后终于抱了条轻衣走到窗前。窗前有幽幽的灯盏,隐约照出守卫的身影。 一切很安静,那月光如同清泉般流进他的窗户,照出一室清冷。 很模糊地思考着,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是不是会朝他微笑着,抬起手掌,接住那如泄的水色光华。 思人远隔千重山,相思滋味,谁能体味。 李寂的行程让部下很是不解。明明一天能行进的路程,李大人偏要拖作一天半,令将士议论纷纷:果然是文官作风。阿南每每不解地催促,李寂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慌不忙,令人急也急死。终于,时隔足足七天后,李寂一行人马到了南疆边界。 照手下偷偷传说的说法,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但是发展却令人很有些意外: 李寂初入南疆,并没有遇到如人们预想中的冷漠眼光。很早得到消息的言淙二、四两子纷纷赶到,希望能招待从远方来的钦差。 李寂微笑着,带着区区一千人马扬长而入南疆,所到之处,只见两位王子的悉心款待。沿途甚至没有看到血腥场面。看来这线报来得果然早,就连传说中的战场都已经打扫干净。就这样,在两人的带领下,李寂继续朝南疆都城承普行去。此时,李寂对两位王子声称的理由是:“皇上听说南疆有匪作乱,念及兄长初丧,而言望又突然暴毙,两位王子必然心中悲痛。皇上体恤,命微臣来帮南疆分担些杂务,同时也是代皇上前来吊丧。”一席话说得圆圆满满堂堂皇皇。两子言琳和言珈点头称是,又表示感激。其驯服之色令李寂身后不少人得意:看来这里的事情出奇简单好了结。 第23页 在南疆的第一夜,李寂并没有选择两位王子分别安排的住所中任一处,反倒是住进了南疆有名的寺院之中。这一行径也令不少人为之瞠目:好端端大宅不住,却要伴着青灯木鱼古佛么?这李丞相虽说早听说清心寡欲,也不能如此吧……好歹兵士也得好好休息吧,却偏偏下令他们驻守在古寺周围的空地上。 令人吃惊的是,言琳与言珈居然也相继住进了寺院内,称是要为父亲与兄长诚心祈祷。于是乎,南疆目前最有权势的、同时又具备微妙关系的三个人住进了一所小小的寺院,令住持几乎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没让战火毁了寺院,这三人前来又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无妄之灾? 之后几天,时间平缓滑过。言琳与言珈对李丞相恭恭谨谨,几乎是言听计从,令早先认识他们的人都很有些惊讶。 如此的事态让阿南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在第三日老老实实地向主人讨教其中的奥妙。李寂当时正看着言琳言珈两人呈上来的各地“灾情”,听到阿南的问题后微微一笑,抬头说道:“此二子势均力敌,才能僵持三月发动变故,否则三个月前言望就坐不上南定王之位。而这两个月来,两头猛虎拼搏至今,也已快至强弩之末。此时我来,倒是给了两人一个梯子,也给了两人一线生机:谁要能把王朝的丞相『请过来』,谁就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你说,他们能不听我的话么?” 阿南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一声后走了出去,模了模自己的宝剑,感慨英雄无用武之地。 然而,世事并非总如李寂所料。此一教训在小渐身上得过,在言邑身上得过,奈何我们的丞相并没有记得那些惨烈的教训。 所以,当他面对着言望愤怒的宝剑时,李寂完全愣住了。 带着古意的剑直指着自己的喉咙,李寂想到的却是“不错的宝剑”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面前那个人极瘦,苍白的脸上有着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以及心中不祥的预感让李寂月兑口而出:“言望!?” 对方的手开始颤抖,抖到李寂担心那把剑会随时掉下来,然后,男子的眼睛变得坚强,手直直的伸出,冰冷的剑锋终于触到了李寂的咽喉…… 一切很安静,一切一触即发。 那是个宁静的晚上,夏天的虫儿叫得欢快,本来言琳专门设了筵席邀请李寂,李寂也应了,专门过府赴宴。但是到了中途,言珈也入了席,才过一会儿,两兄弟便阴阳怪气地争执起来。李寂正因为南疆可怕又纷乱的事务而头疼,眼看着气氛不佳,便小心翼翼溜进花园想要透个气。才刚靠到一棵树下,就被身后窜出的人影吓了一跳。那黑影一把拽住他,轻声但急迫问道:“京城里来的大官在哪儿?” 月光照清两人的眼前,两人同时一呆:李寂看到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对方苍白的脸上有着一双忧郁的丹凤眼,其中眼神令他感到十分熟悉。这个削瘦的年轻人穿了一身黑衣,看清李寂时微微吃了一惊,然后唇紧紧的抿了起来。李寂感到莫名的眼熟。 而那年轻人,则是看清了李寂一身的华服,他扬起了手里的剑,指住了李寂的喉咙:“你就是李寂?” 李寂不答。那剑光闪耀着,他的心念一动,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想到的是另一个人,李寂月兑口而出:“你是言望?”前天他刚好看到过言淙与其子言望的画像, 画者画得极为传神。言淙且不表,那言望的一双眼睛充满了莫名的抑郁和紧张……正如同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手开始颤抖,李寂睁大了眼睛:对方的反应让他感到害怕。明明言望应该是死去之人了吧? 然后,男子的眼睛变得紧张,手直直伸出,冰冷的剑锋终地触到了李寂的咽喉。 李寂吞了口口水,慢慢伸出一只手,朝男子竖起:“你是言望。” “是。”男子终于回了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事么?” “人人都道我死了是么?”男子压抑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让李寂的手掌心微微渗出了汗水:那是异常痛苦的笑声,那是本不属于应该是王族的人的笑声。 李寂再度尝试开口:“没事就好,言望,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没事就好么?我以为人人都希望我死掉!”男子的眼睛变得更加愤怒。 李寂听到自己的喉结在艰难地蠕动着,他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不要如此伪善,你我都清楚,最想要我死的就是言邑就是你了!” 李寂正色:“言望,我虽不知你遇到了何事,但是帝王之名讳岂容你如此称呼?” “何必假惺惺?若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挑起南疆的战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得收渔利!全天下人都知道,李寂,你们有的什么心思,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介入,你道我不知道么?”言望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李寂暗叫不好,感觉形势渐难掌控。但是或许是因为筵席太受人关注,这个小小角落的异状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 阴云渐渐遮住了月亮,言望的声音响起:“今日我就杀了你,以报答言邑见死不救煽风点火的大恩!” 李寂闭上了眼——我命休矣。 “且慢!”(=.=||忍不住插花下……好……老土啊!) 有一人从假山后转了出来,言望吃惊地转过头,而李寂也看到了万万没想到会出现的人——言邑。 言望瞪大双眼看着一身风尘的男子,然后艰难叫出:“……皇上……” “放开李寂。”言邑站到了言望的右手边,看了一眼李寂苍白的脸,然后朝言望冷冷说道:“放开他。” 言望握着剑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紧:“凭什么?” “我知道你心中必不服我,你要动李丞相,也不过是为了打击我罢了。好,今日我不是皇帝,也不是你的叔叔,我们只以男人的身份,我要求你,放开李寂。” 言望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惑:“为什么?你若不是君王不是长辈,你又有何资格来要求我?” “我们言家的男儿,从来不会推诿自己的过错,把责任嫁到人家头上。你死去的父亲不曾这么做过,我几个兄长都不曾这么做过,就连我的侄儿……言谦也不曾这么做过。自己做的事情,无论对与错,都要由自己一肩挑起。这个天下,只有这样的言家人才能掌管。而你呢?你在几个兄弟间虽最无势力,不过近几年却受到你父亲的宠爱。你人又不笨,当然知道这王侯之位不会那么容易坐稳。面对弟弟的野心,你不但没有加以防备压制,反而如此轻易中了他们的诡计——我听说,你所遭遇的那次刺杀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你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和李寂有无推波助澜?言望,你扪心自问,你是否有愧于心?你今日冒冒失失出现,即使能杀得了李寂,又能逃月兑得了么?难道你这次又要累得助你逃月兑的几个老臣下丢掉性命么?言望,若你只是如此,那么你命中注定掌握不了江山,上一次言琳言珈没有杀掉你,下一次一定会!”月光下,言邑目光炯炯,而言望的眼睛则越来越黯淡。说完这番话后,言邑便不再开口,只是冷冷看着言望。 那月光渐渐从乌云中透了出来,慢慢洒到树上,树叶把月光剪出一片片阴影,照在言望的脸上,他的眼睛闭了闭,剑终于落地。他踉跄着退去,失神地叫着“罢罢罢”。 第24页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径深处,李寂才吐出了一口气。身体被人拥进怀里,那个人的身上还满是沙尘的味道。言邑把头埋进了李寂的肩窝,长长叹气道:“还好这小子还有些起码的自尊。” 李寂无言地回抱住颤抖的爱人,脚步向后退去,转到了树丛的背后。 饼了许久,李寂才推开言邑,言邑的脸上还有着庆幸,但李寂的脸却是一片平静:“你为何而来?” 言邑答不出话来,月光下,李寂的眼神告诉他,某人要清算了。 李寂继续说道:“你明知道自身在南疆并不受欢迎,还这么简兵轻从地出行?你明明希望南疆这烂摊子继续烂下去,又为何而来?” 言邑不答。 李寂再度逼问:“你可知道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对于陈是如何影响?你可知道我花多少心血才换来南疆这暂时的太平,你又想如何?”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事件惊魂未定,李寂的问话听起来咄咄逼人。 言邑还是没有回答。 李寂甩袖,冷下脸,退开一步,“若陛下答不上来,李寂只能请陛下回朝,越快越好,免生事端。” 正要甩袖而去的时候,袖角被人拽住。李寂愠怒地转过头,却被言邑拉进了怀抱:“你没事,真好……” 很温暖的怀抱,李寂的心就那么一酸。 罢才被剑指着的害怕慢慢地袭了上来,他这才感到手足冰凉。 言邑拽住了李寂的手,轻声说道:“好吧,我错了。” 李寂闭上了眼睛。 那人的声音还在响着:“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任性妄为。事情本来有更好的解决途径,刚才向言望说的那番话是错的,置之不理,正是推波助澜。” 李寂伸出手,抱住了那个骄傲地低下了头的人。 夏天的虫子再度叫了起来,有微风吹过树梢,那虫子的叫声轻了下去,很快又再响起。 这是一个温暖而透明的夜晚,远处的灯光明亮,那筵席上偶尔传出觥筹交错的热闹响声。可是那些都很遥远。 月光如水水如天,只不过照出,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只是那么并肩立着,好像就能抵御一切风雨变幻。 半个月后,李丞相班师回朝,大功告成。南定王一位传与二子言琳,南疆之乱也交由言琳平定。而言淙四子言珈则被赐与原属于南定王下的封地一处,那里是南疆最丰沃盛产的土地。简言之,李寂之计一点也不妙,正是“两方各打三十大板,再各奖励糖果一块”,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也可以叫作“大棒加金元”的战役。 虽然并不是如何高明的招数,但由于前期的对峙而各自伤了元气的言琳言珈也无力反抗。自此后,南疆安定了好些年。当然之后又有变乱,但这已经不在本番外描述之列了。 话又说回来,李丞相回朝后,大家终于明白了李丞相为何不相亲的苦衷:据可靠线报称,李丞相是虔诚礼佛子弟,若不是为了天下之故,早已经抛却尘缘遁入空门。但是,虔诚的李丞相还是在佛前许下誓言,说是此生不娶,愿为天下效尽心力。 何来此言?听说好像是从南疆某处高僧处得知。李寂丞相大人一入南疆,首先拜访的就是这位高僧啊! 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令人感到惆怅,不过总算全了李寂大人忠义之名,也有好事之人曾经探究这位高僧是不是个美少年,但结果当然是失望而归,而且还被刚刚兴起的“李寂丞相护卫队”痛扁了一番,从此不了了之。 也正是从此之后,李寂大人拥有了一批死忠拥护者,拥护者们大多数是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女子,原因是……“人家够帅,够忧郁,而且谁也得不到他哦!”说到这句话时,女性朋友多数会作西施捧心状,让周围男子无不有吐血之感。 正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不知道,何谓真,何谓假- 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扑满,圆滚滚状给大家作个揖,送看倌们一个一个飞吻哟^^ 嗯,这篇《只手遮天》是架空类历史文,不知道对不对大家胃口^^不过看到这里的朋友,请接受扑满的凌空飞扑。因为自己很喜欢这篇文,所以对于看这篇文的看倌,我万分感激的说。 嗯,故事的起因是前阵子扑满看多了君君臣臣的故事,一直在想:若是耽美故事里的君臣热衷于朝事,正经八百,不知道会是什么效果哦……于是,这篇文就出生了。 结果……言邑和李寂似乎成为耽美故事中少数几个不擅长谈恋爱,有事没事就要摊出公文来讨论一番的倒楣君臣。浪漫是没有的,公事是多多的,烦人的事更是汗牛充楝的……谁让他们沦为扑满我倒楣的实验品呢?纯真可爱善良微笑…… 虽然扑满笔力不够,又不爱列大纲,做事超没计划,所以没有掌握好这篇文的节奏,后面也很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因为用心颇多,所以自己是大爱的,嗯……所以,希望也能让看倌们喜欢哟^^顺便表扬我一下吧…… 李寂与言邑的出生长大实在耗尽了扑满所有的心力。我的写作习惯是字数一旦上了三万,就会郁闷,转而憎恨主角,实在是浪费我的青春啊(汗)!而这篇长达十一万字的东西能够出生,实在是一个奇迹啊! 顺便插个花絮吧^^话说刚到四万字时,扑满曾经与朋友眇有过如下聊天—— 扑满:喂,我真的很讨厌这两只啊!任何人如果跟你每天相对对上两个月你一定会讨厌他的对不对?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他们啊啊啊啊! 眇:你冷静一点。言邑和李寂没有罪。 扑满:叫我怎么冷静啊?他们一个已经三十多了一个要近三十了,为什么吃喝拉撒还要全部都问过我啊啊啊啊!必我啥事啊啊啊啊! 眇:(汗……)问题是,离开了你他们没法吃喝拉撒(默……为什么我们要进行这么低水平的谈话……) 扑满:关我屁事啊!让他们去死! 眇:(再默……)他们真的很无辜…… 结果在这种情况下,能被我混到十数万字,扑满实在是要饮刀自尽了。 直到最后打出“李寂死言邑亡”的结局时,我心中的快意简直没法形容!炳!终于干掉他们了!(汗……后妈……) 希望看官们能体谅扑满的“壮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