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云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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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来,这是您上次要的茶叶,刚烘制成的上好秋茶呢!”
“谢谢。”
由关阳的手中接过一罐包装精美的茶叶,白冽予象征性的给了他半两黄金后,离开茶居回到了傲天堡。
自那日后又已是半个多月过去。半个多月间,白冽予四度领人前往九江外围几个较大的门派进行游说的工作。由于路途比先前远得多,他虽仍只是个摆饰,却也在一来一往上耗掉不少时间。
每趟回来,他都会到茶居走一趟──一方面是做情报交换;另一方面则是同关阳讨论分析目前的情势。
几趟下来,虽然谈话的时间不长,彼此却已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
必阳今年不过二十二、三岁,但自幼接受冷月堂训练,各方面的能力都相当突出。他整体实力于二十八探之中排名第五,隐有年轻一辈密探之首的地位。能获其认同,二十八探可说有四分之一已成功纳入掌控。
而白冽予有自信……傲天堡覆灭之时,也就是李列扬名天下、冷月堂尽入他掌控的时候。
伴随着如此认知浮现,某个计画也已于脑海中慢慢成形……眸光因而转沉,却又旋即恢复了先前的无波。
确定房外无人窥伺后,白冽予打开茶罐。淡淡茶叶香于房内飘开的同时,他取出由小袋装着的茶叶,并由茶罐内层剥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乍看之下只有一张,实际上却是由三层构成。他由怀中取出特殊药粉将纸张分离后,一一检视起上头的内容。
这三张纸分别是最新情报汇总、标有青衣众可能藏匿地点的地图,以及另两件事情的情报概要。
将之一一细读之后,他将三张纸重新叠好,不着痕迹的放回茶罐内部。
这份情报,是截至目前为止影响力最大的一份。
首先是那份情报汇总,其中有一条是傲天堡发函邀请擎云山庄高层来九江共商除寇大计。此事并未公诸于世,而他亦未有所闻,显然傲天堡高层不但对此事另有图谋,也仍未完全信任“李列”。否则,以此事的重要性,他们没有不告知的道理。
再来,是关于流影谷年轻一辈的情报。上头所载共有九人。虽然各人的情报多寡不一,可仔细研读过后,那名青年的身分已然呼之欲出──
西门晔,流影谷现任谷主西门暮云的独子。
回想起那短暂的错身,白冽予唇角勾起略带兴味的笑意。
西门晔吗?
如果他没看错人,这个西门晔日后定会成为掌理整个流影谷之人,也会成为擎云山庄最大的敌手。
比起父亲西门暮云,西门晔玩阴谋的手段显然高明很多。不说别的,便只傲天堡之事就已有让人无从抓其痛脚的乏力感。白冽予很清楚,即使今天他扳倒了傲天堡,也必定很难找到傲天堡之兴起与流影谷有关的确切证据。
而且,他也不认为西门晔是想藉傲天堡来削弱擎云山庄的势力。上回与桑净的谈话让他确定了山庄与周边各大门派之间的利益关系。有这份利益关系为基础,山庄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击垮──更别提是给这个傲天堡。
想靠这样一个傀儡打败擎云山庄自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青衣众出现后。
青衣众的存在可说是一把双面刃,虽然打击了山庄基层的威信与势力,却也给了人击溃傲天堡的理由。
而这点的可能性既无,西门晔的真正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他的目的,是测试擎云山庄年轻一辈的实力与应变手段。
就如同早先在山庄,自己与兄长猜测此计是出自于流影谷年轻一辈之手一般……当父亲与西门暮云订下决战之约时,双方权力的移交便已成了定局。
就不知柳林山庄与碧风楼又是如何了。
如此疑问方生,柳方宇的面孔立时浮现于脑海之中。
直至今日,他还是没能弄清楚柳方宇的真实身分……
眸光轻垂,唇间已是一阵叹息逸出。
正是因为这阵子的东奔西跑,让他自那日醉红楼一别至今始终未曾与柳方宇见面。
当然,如果他肯主动找对方,两人该是有机会碰面的。可八年前种下的心结未解,在弄清楚此人的身分之前,他实在没法主动表示出结交之意……
便在此时,熟悉的足音入耳。
白冽予闻声先是一怔,而随即一阵莞尔。
竟真有这么巧的……他才想到柳方宇,对方就接着马上找上了门。
当下将茶收好,起身开门。随之映入眼帘的,是睽违半个多月的、柳方宇带着歉意的俊朗面容。
“终于见着你了,李兄。”
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开门,柳方宇一愣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语气是熟悉的爽朗,“那日实在不好意思,不但累得你被硬架到醉红楼去,始作俑者的我还半途就醉倒了……造成李兄诸般困扰,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偏偏几度前来都扑了个空。若非清楚李兄诸事繁忙,我还真以为李兄是因不满那日的事而刻意避开我呢!”
现在当然确定不是这个原因了。柳方宇明显带上喜色的神情透露如此讯息。
白冽予本就不介意那天的事,瞧他如此反应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神情仍是惯常的澹然,语气却已难得的缓和了:“柳兄是因为替我挡酒才会醉倒,按理我还得向柳兄致歉道谢才是……且本是人之天性,柳兄又何须介怀?”
这话的用意本在替柳方宇开月兑,可话才月兑口,便因想起了当日与桑净、关阳的对话,及自己当时的反应而暗暗苦笑。
却不知这柳方宇的反应又是如何?
只见眼前的俊朗面容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若我说那日酒醒后,也只有和凝姑娘谈谈书画而已,你会信吗?”
“……或许吧。”
略一沉吟后给予的,是尚算肯定的回答。
以柳方宇当时的老练,白冽予当然不会认为这个年轻高手和自己一样还是童子之身。可依照自己对他的了解,他若说没发生什么,就该什么也没发生才是。
这个回答让柳方宇明显的一呆,而随即露出了个相当迷人的笑容。
“得李兄如此信任,便是受其它人误会我也不介意哩……不说其它。前几日我在城郊山上发现了一处山泉,临着泉水还有一间专供客人歇坐沏茶的小店,不知李兄可有兴趣?”
“……今日方由城内茶居弄到几两上好秋茶,就一道带去吧。”
闭着弯接受了他的邀请,心里却因眼前满载喜悦之情的迷人笑容而明白了些什么。
难怪桑净会喜欢上柳方宇。这个迷人的笑容就是与人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父亲相比也毫不逊色──尤其那笑容完全是发自内心,让人更容易因那份真诚而受感动。
不像自己,连个表情都是经过算计的结果……
柳方宇哪晓得自己一个笑容竟惹得他那么多心思。见他同意,心情更是大好,而在准备妥当之后领着他来到了城郊山上那间小店。
地方是过于偏远了些,可正因如此,小店连他二人在内的五名客人,无一例外都是精于此道的好茶之人。
由店家处取了适量泉水,白冽予第二次亲手为彼此沏茶。
茶与上回的不同,泡的方式当然也有所差异。瞧着那双光润修长的手流畅俐落的沏好香茗,柳方宇心下正自赞叹,却因察觉到眼前少年一瞬间流泄的出尘气息而有些怔然。
但他随即回过了神,在对方发觉前接过刚倒好的茶,举杯品茗。
两人的对谈依旧不多。然而,比起最初的沉默,或多或少的对话已证明了些许交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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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该离开时,天边已是一片暮色。
清了帐后,两人循原路下山。可才离开小店不到半里,心中已是警兆忽现。当下一个对望──对方有二十四人,功夫不错。而飘散在四周、若隐若现的杀气则表明了对方的来意不善。
两人都有兵器傍身,又知对方绝不可能就此罢手,索性双双停步,并由柳方宇首先开了口。
“不必躲了,出来吧。”
语音初落,四近林间已是一阵骚动。十数名黑衣人闪身而出,兵器扬起便朝两人袭去。
眼见对方来势汹汹,白冽予心念电转间,一句“柳兄保重”月兑口,不待众人反应便即运起身法全速朝山下逸去。这一招来得突然,几名黑衣人一时拦他不住,竟就这么给他闯出了重围。
他长年居于山中林间,便是于全力奔驰,身法也不会受到分毫影响。
可白冽予并没有完全发挥这项优势。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闯后,他随即放缓脚步,以黑衣人不至于跟丢他的速度奔驰于山林间。
然而,足足过了好一阵,身后仍没有任何人追来。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标是柳方宇。
如此认知浮现,唇角冷冽笑意随之扬起。畅如流水的身形就那么凌空一转,隐起行踪掠回了先前所在。
他当然不可能丢着柳方宇不管。之所以会二话不说假装溜走,是为了确认对方的目的。加上先前敌人又留了五人隐匿不出摆明另有诡计,他索性由此化明为暗,先处理掉那几人后再与柳方宇会合。
隐藏形迹这方面他也算是能手。确认了那五人的位置后,手中精钢剑悄然离鞘。
那五人相互间隔了不少距离,配合着内圈的一十九名黑衣人另成包围之势。
此时早已入秋,天色暗得极快。就着已降临的夜色,白冽予悄然潜至目标身畔。待对方察觉到他的存在之时,长剑已然抵上后颈。
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躯体颓然倒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确实的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鲜血溅上衣衫。不让自己有任何迷惘的余裕,白冽予大略看了看尸体试图找出其目的,而在望见尸体手中的小型飞镖之时心下一凛。
当下不再停留,全速运起身法朝下一名埋伏者掠去。
这五人之所以会配合着包围网分散在各个方向,为的正是趁柳方宇疲于应敌、左支右绌之时以暗器偷袭。而暗器不用想也知道是淬了毒的。
幸得这几人过于分散,又全神贯注于内圈的打斗,对白冽予的暗袭几乎没能防备。身形流转间又已是三人倒地,每人都是一剑毙命。
只剩一人了。
白冽予一方面朝最后的目标飞奔而去;一方面则暗暗留心内圈的变化。
此时柳方宇四周亦仅余六人。敌方的能耐让他无法同上回一般手下留情,长剑每次舞动都带出一帘血雨。眼见又是一人倒下,便在此时,一抹银芒由白冽予前方不到两丈处朝柳方宇疾射而出。待要阻止已是不及。
那抹银芒,就在他眼前直直钉入柳方宇肩头。
后者因而微微一滞,却旋即再次出手。白冽予心下暗道不好,长剑一递解决最后那名埋伏者后,立时转朝柳方宇所在方向掠去。
此时余下的敌人已减至三名。那持剑的身影正欲将其解决,身子在此时失了控制。
而至,颓然倒落。
那三人见计谋奏效,哪有放过这个机会的道理?兵刃举起便要击上明显无法动弹的躯体上时,诡如灵蛇的银影一闪而过。
三把兵刃被同时卷起、夺下。三人愕然转头──而映入眼帘的,是手持银白长鞭、本该已逃离此处的少年。
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十成内劲运起,银白鞭影闪落,三人亦随之毙命。
也在同时,白冽予身形一闪赶至柳方宇身边,一个抬手疾点他几处要穴。
这柳方宇为了应敌,明知情况不对仍然妄动真气,结果则是毒素的加速运行……本能压抑更久的毒因而迅速扩散发作,而造就了他刻下的浑身无力,散发出阵阵高温的身子。
可瞧见白冽予的那一刻,他还是勉强动了动唇:“你还是……回来……了……”
“以为我会就此离开?”
“直觉……虽不……这么认为……可……心里多少有……些怀疑……”
“……是吗。”
响应的音调,是惯常的平淡。
柳方宇的话虽显示出他并未完全信任自己,可白冽予并没有计较这些的心思。响应着柳方宇难以连续的话语之时,双眸亦迅速检视其症状。将外表的征候一一记下,思绪瞬间已是数转。
以他的医术及对药毒的了解,要想在柳方宇毙命之前解毒绝对没问题──关键就在于他愿不愿意展现自己的医术。
可刻下自没那么多时间考虑。
“你能提气驱毒吗?”
“不……”
“……那么,得罪了。”
一句告罪罢,白冽予推开尸体在柳方宇身旁坐下,就地解了他衣带,小心翼翼的将染血的上衣褪至腰际。
紧实上身因而暴露于空气之中。淬毒暗器被牢牢钉在左肩,仅有些许黑红色的血液自伤口渗出。
双眉因而微蹙,而后,一声叹息。
寒凉指尖抚上他肩头伤处,确定情况后许可后,一个使力将暗器拔出。
柳方宇因而一震。虽没发出半点痛哼,额上却已冷汗涔涔。
瞧他忍得辛苦,白冽予心下暗感歉疚,衣袖轻抬替他拭去了额际汗水。
“再忍一下就好……我替你把毒吸出来。”
“……!李兄……你住……!”
如此话语让柳方宇闻言便是一惊。正待阻止,身旁少年却已先一步俯身,以唇覆上了己身伤口。
瞧着已自埋首肩际的容颜,心下已是大急。
以他的功力,只中一镖就有如此影响,可见这毒性之强了……而李列功力犹弱于他,这一吸岂不是也要遭殃?
只是他心下虽急,身子却怎么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旁少年一口一口替他吸出毒血……
这厢柳方宇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实际上的情况却远不如他所以为的凶险。
八年习医下来,白冽予早已弄清己身内功可以轻易化解任何药物的特性。那日能不受关阳迷昏,主要的原因还是在此──不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调出药的人同样可能被自己所调的药迷倒。
而之所以选择替柳方宇吸出毒血,一是因为他真气至寒无法替柳方宇驱毒,为了驱除尚未扩散的毒才出此下策;二则是为了亲身试出那药的毒性。
了解药性后,白冽予运功将毒排出体外。此时柳方宇肩头余毒已除,流出的血色已经转为鲜红。容颜因而移开,他抬手解了先前封的穴,并自怀中取出药瓶,倒了颗药丸塞入柳方宇口中。
“师门灵丹。嚼碎后吞下。你该知道何时开始运功。”
简单说明罢,他方收回药瓶,便因注意到眼前伤者的毫无动作而不解抬眸。
随之映入眼帘的,是满载担忧的俊朗面容,对他。
白冽予先是一愣,而随即领会了过来。
“我没事。”
仍旧是淡淡一句,却相当程度的证明了其所言不假。柳方宇虽仍有些担心,但还是松了口气的依言照做。
见柳方宇已能运功驱毒,白冽予这才得以放松了些,而终于有暇注意四周。
伴随着一十九具尸体存在的,是浓烈的血腥味。这一十九具尸体除了最后的三具是出自他手中外,剩下的十六人全是死于柳方宇的剑下……
眸光因而凝向其右手的剑,而在将之收入眼底时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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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知道了……柳方宇的真实身分。
因为那把剑……那把两人比试之时,他没能看到的剑。
柳方宇手中的长剑,有着对自己而言过于熟悉的外形……即使不看剑身上以篆文刻下的剑名,他也能喊得出这把剑的名字。
日魂。
在他人眼里,这或许只是把来历不明、足称名剑的好剑。可对他白冽予则不然。
因为他的爱剑,正是与日魂互为表里、成双不成对的月魄。
日魂月魄是名匠冯二死前最后的登峰造极之作,当年分由父亲与紫衣神剑东方蘅获得。
他的月魄是得自父亲手中;而柳方宇的日魂,自然是来自于东方蘅了。
也就是说,柳方宇的真实身份便是东方蘅之子,新任碧风楼楼主东方煜。
先前对柳方宇的身分诸般猜测,心里虽然多少有了底,可眼前的事实还是让白冽予吃了一惊。
而柳方宇……不,东方煜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身分竟然会因为一把剑而曝光吧!毕竟,当今天下间能由这把剑猜出其身分的,除碧风楼中人外,便只有父亲和自己了……
眼前的日魂,有着和自己的爱剑月魄相同的外形及花纹……不同之处,则在于剑身打磨的方式及本身性质的寒热。
月魄偏寒,日魂偏热;月魄的剑身略带朦胧,日魂的剑身则是光亮无比。
瞧着眼前让人打从心底感到亲切的长剑,种种情绪已是杂然上涌。
碧风楼与擎云山庄虽然称不上是敌人,却已多年没有往来──而原因便在于前任碧风楼楼主东方蘅身上。
江湖上少有人知道当年名震一时的紫衣神剑东方蘅便是碧风楼楼主,却大都清楚东方蘅对白毅杰心存情意。
然而,白毅杰却只将这位容貌同样不俗的红颜知己当成了妹妹。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就在白毅杰与兰少桦订婚的那日,东方蘅一气之下立誓再不见他,碧风楼也断绝了与白毅杰、乃至于整个擎云山庄的往来。
直到今日。
直到……持有月魄的他,遇见了这个手握日魂的碧风楼楼主……
“李兄?”
乍然打断思绪的,是身旁有些急切的呼唤。
白冽予勉强拉回有些失焦的视线。随之入眼的,是明显解了毒却仍一脸焦急的俊朗面容。
似乎是以为他受了毒性影响,东方煜边唤着就要探手测他体温。察觉到对方的心思,白冽予一个抬手,在东方煜碰上面具前将之拦下。
“我没事。”他推开了那只过于温暖的掌,“可以起身了吗?”
“嗯。但……”
“那就去山泉边清洗一下吧。”
不给他任何多说的机会,白冽予将归云鞭缠回腰际,起身便往早先两人品茶的那处山泉行去。
见他说走就走,东方煜一阵苦笑后,还剑入鞘匆忙跟了上。
***
确定东方煜已将先前中镖的伤口清洗干净后,白冽予自怀中取出随身伤药上前,示意他坐下好方便上药。
后者依言照作。但觉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因而微微一怔,眸光凝向正将某种药膏涂抹上自个儿伤处的少年:“这是伤药吗?好香……”
“错了,这是万蚁食心膏,一旦渗入体内,不到半刻就会痛如万蚁食心。”
回想起先前的事情,白冽予神色不改一脸淡漠的答了他的问题,心情却难得的有了些许烦躁。
柳方宇就是东方煜。那么,他又该以什么态度来交这个朋友呢……
“你在生气?”
却在此时,身旁隐带歉意的语音入耳。
因而不解的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东方煜带着歉意与些许无措的神情。
“抱歉……我竟然还怀疑你是否会就此远遁。”
“……我不介意。”
他从没在意过这件事,却没想到东方煜居然还惦记着。
怀疑什么的本就是人之常情,更别提两人的交情根本算不上朋友……真要说起来,像东方煜这般信任地任由他上些不知名的药才是奇怪吧?
听他答得淡漠,东方煜一阵苦笑。
什么万蚁食心膏他当然是不会信的。而且,就算那真的是什么毒药,他这条命也是李列救下的,当作偿还也就罢了。倒是李列隐隐带些烦躁的语气让他比较担心。
一直以来,这个少年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保持着一种彷如无波古井的心境,不论任何事都澹然以对──可这样的他却在自己运功驱毒时失神了好一阵,刻下更是流露了些许烦躁的情绪。
这段时间内两人一直是单独在一起的,能影响李列情绪的外物也只有自己了。所以东方煜才会有方才的那番道歉。
可眼前少年的一句“我不介意”却又不像在逞强……那么,究竟是什么事让他……?
疑惑还没个解答,眼前的身影却在将那罐伤药塞入他手中后径自起身,走近山泉清洗双手。
十五才过不久,清冷月色映着那该算熟悉的身影,某种出尘月兑俗的气息随之流泄。浸于冰凉山泉中的双手修长光润,没有分毫因久握兵器而生的硬茧。
一直以来,那双手总是透着几分寒凉……不,不只是手。便连方才李列紧靠着自己替自己吸出毒血时,那唇、那身子也都透着异于常人的寒凉。
这李列究竟是什么样的来路?
如此疑问因而浮现,可东方煜还无暇细想,便因眼前少年明显再度失神的表现而一惊。
浸于山泉之中的双手不曾移开,而他的视线,就那么停留在自己的双手上。
因而明白了些什么。心下暗叹间,已自起身走近了他的身边。
“第一次杀人?”
“应该是吧。”响应,是平静无改的语音,“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觉到对方死在我手中。”
“迷惘吗?”
“……还好。”
这点的克服,在白冽予而言并不困难。
失神的原因固然是因为迷惘;可克服之后萦绕于思绪间的,是该如何面对东方煜。
而他已经有了答案。
见东方煜还把药拿在手中,白冽予收回双手,并示意他将药收下。
“你仇家多,留着吧。”
“但你……”
“那是下山前师父给的,我还有。”
这话半真半假──药膏是他调的,当然还有。
见他摆明了没有拿回去的意思,东方煜将之收入怀中的同时,也因一日间就欠了他这么多人情感到无奈。回想起先前半强迫的要李列收下那小包铁观音时的情景,心下不禁大叹起真是现世报。
──直到此刻,双方才终于算是真正轻松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山泉旁歇坐了下。
夹杂着淡淡秋意,寒凉夜风自林间拂过。
“现在才想起来……今日我还是头一次看你用鞭。”
“你不也是?”
“你是指日魂?要看看吗?”
“……好。”
白冽予本无借剑之意,可既听他提出,便也顺势应了。
自东方煜手中接过长剑。包覆于剑身外的,是另行打造的鞘──正是因为剑鞘的不同,以至于白冽予直到他拔剑才发现一切。
隐带着一分怀念的,右手握上剑柄。
长剑离鞘。月光下的剑身,透着迥异于月魄的明亮与些许暖意。
“这是把很好的剑。”
“嗯。”
听他称赞自己的爱剑,东方煜微微一笑,“据说世上尚有一把与这日魂系出同源,互为表里的『月魄』……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若能得知剑的下落,总有得见的机会。”
“……也是。”
微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后,他颔首应了白冽予的话。
如此神情令后者有些无奈──若今日他知道身旁坐的便是月魄的所有者,不知会如何作想?
不过刻下两人皆对对方有所隐瞒,故无奈归无奈,心底倒是没什么愧疚感。隐带分留恋的,寒凉指尖轻抚过剑身……而后,白冽予还剑入鞘,将之递环给东方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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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情况如何?”
“不太理想,只余平时的二、三成。”
“那今日就在此过夜吧。我替你守着。”
“……抱歉。”
心下虽感歉疚,却因清楚不是逞强的时候而仅能回以一句道歉。
这份情,一时间是很难还清了。刻下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恢复功力好减轻李列的负担而已。
当下立即端坐,收束心神运功调息。
而白冽予亦在此时起身,巡视般不着痕迹的在二人周边布下迷香。
会这般费力助他,其碧风楼主的身分固然是原因之一,可最主要还是因为心里……已将他当成了朋友。
至于这人情还不还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他既然已单方面的知道了东方煜的身分,便也有了适度利用对方的机会。
将四周布置完成妥当后,白冽予回到他身畔坐下,亦自阖眸开始运功调息。
但不同于全心专注于运功的东方煜,白冽予仍留了相当部份的注意力在感知外界的变化上头。收束感官转而以灵觉留心四周,真气往覆运行间,方圆数十丈、甚至数百丈内的声息骚动都尽入掌握之中……
不觉间,已是平平静静的两个时辰过去。而打破平静的,是西南方百丈外的些许骚动。
纵是刻意隐瞒,仍没能逃过白冽予的注意。当下立即全心留意对方动静──
没有必要,自然是尽量避免冲突的好。
却终究是,事与愿违。
直觉告诉他:引起那场骚动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寻觅已久的青衣众!
如此认知浮现,白冽予心下立时一凛,却因身旁东方煜的情况而略生迟疑。
后者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犹豫,有些不解的睁开双眸:“怎么了?”
“青衣众此刻正于西南方百丈外集结。”
“既是如此,事不宜迟,李兄还请尽速出发──我的功力已恢复到平时的六成,绝对足以自保,李兄无须担心。”
东方煜并非愚人,自然知道他是担忧自己的安全才会有此迟疑,故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得他此言,白冽予遂不再犹豫。腰间归云鞭上手,解了四周迷香后,轻功运起便朝骚动来源处奔驰而去──
第九章
一阵急奔后,白冽予在离目标仅余二十多丈时收敛声息,不着痕迹的潜至骚动来源处。
群聚于林间的,正是近几个月来四处烧杀抢夺、行踪飘忽的青衣众。
由于青衣众每次犯案后必定放火,纵使能在对方离开前赶到,也得面临是该衔尾追去、亦或是救火救人的两难──更别提他们每次赶到时,能望见的也只有青衣众远遁的身影,和燃烧猛烈的火势。也因此,青衣众现身至今数月来,竟还没人能弄清这群贼寇的底细。
这么说来……青衣众对于傲天堡派出的人数显然有相当的了解。即使带队武师在衡量状况后要求上头加派人员,结果还是一样的。因为,一旦派去的人增加,青衣众放火的范围及行动的人数也会随之增加,让他们光是指挥救火便忙翻了天,根本没有多余的人力去追人。
而这,显然也是傲天堡高层与青衣众有所牵连的证据。
眸光紧锁住眼前约有五十人之数、明显是整装待发的贼众,唇角已是冷冽笑意勾起。
东方煜遭袭中毒本是意外之事,却没想到经过这一折,竟然让他找到了青衣众的踪迹──此时约当丑寅之交,一般人家多在熟睡之中,一旦遭袭定然全无防备、损失惨重。
但见眼前数十人准备妥当便要出发。略一思量后,白冽予放弃了出手将之诛杀的念头。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想要成功查出贼寇的巢穴,就必须在他们毫无警戒的情况下暗暗跟踪。
这五十余人的贼众中仅有六人骑马,其中又以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最为惹眼。此人少说比白冽予矮了一尺有,可众人之中却属他的功夫最为高明,不在白冽予之下,该是寇首无疑。
只听他一声令下,贼众立即动身朝山下小镇行去。
这群贼寇的功夫都相当不错,脚程亦快,纪律更远胜寻常贼寇,难怪总能及时远遁,让人怎么找都模不着边……不过,光看他们这颇有规律的行进队形及上下之分的严明,实在很难想象眼前的这群人便是数月来滋扰沿江一带的匪寇。
悄然前进两刻多钟后,贼众到达了小镇。
答答的马蹄划破了宁静,燃着火焰的箭矢照亮了四周。他们分做五拨人各自行动。破门闯入、搜索恐吓。青衣众所到之处都是一阵告饶哭喊。但见稍有规模的屋子一间间被闯入、劫掠、放火。不到一刻钟,原先安宁的小镇已被闹成了人间炼狱。
幸得民众对青衣众凶名早有所闻,不敢多加抵抗,使得青衣众这趟行动至此仍只有几人受伤,无人死亡。
努力按下出手阻止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以对。虽然是为了更大的目标而不得不有所忍耐,可望着眼前的一切,白冽予心底仍是难免自责。
不过,也该是时候了。
如此念头方现,便在此时,烟花乍响。
那是山庄的传讯烟花。
瞧着于天际绽放的灿烂花火,本有些悬着的心这才得以放下。
这是几天前由他所想出、并经由关阳回传山庄的应付手法──由于人力有限、青衣众又行踪飘忽,派遣大批手下四处巡防很难有确实的效果,故改以每个村庄各派一、二人,不与贼寇硬碰硬,而是在贼寇来袭时以烟花传讯。由于青衣众意在扰乱,不愿与擎云山庄有正面冲突,行动上自会有所保留,山庄也能尽快应变。
但见天边烟花接连作响。青衣众非是寻常角色,即使不晓得烟花来由,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寇首遂当机立断,一声长啸示意众人集合离去。
青衣众组织严明,那声长啸之后,本自劫掠的群寇立时集结撤退。白冽予随即跟上。
这一路追蹑,足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青衣众的巢穴位于一处易守难攻的峡谷间,四周为密林所围,谷口狭窄,防守相当严密。且峡谷四周尚有几处暗哨,若非他紧蹑其后,只怕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对方的警戒。
将峡谷四周的明暗哨及建筑布置一一记下后,白冽予正欲起身离去,一阵脚步声却于此时入耳。
是青衣众之首。
如此认知浮现,心下暗凛间已自收敛声息全心隐匿。
但听那脚步声朝他藏身的树丛直直行来,竟似已发现他一般。白冽予却不慌乱,只是径自屏息潜匿静观其变。
他自始至终都十分小心,对方没有理由发现他才是。且那寇首并未露出分毫戒备之态,显然目标并不是自己。
而一切恰如所料。
寇首于离他不到一丈处停下,弯子一阵搜索。但听“喀”的一声轻响传来,地面隐隐有了几许震动,显然是什么机关暗门之类的给激活了。
这个机关离青衣众居所的建筑群有相当的距离,又极为偏僻,若非他刚好撞见如此情景,根本很难发现……看来他今晚确实鸿运当头,不但发现柳方宇的真实身分、找到了青衣众的藏身之处,甚至连这种机关都给他碰巧遇上。
只见寇首一个躬身下行,整个人没多久便没入了地面之下。白冽予不敢贸然跟上,遂功聚双耳,以耳贴地试图听出其动静。
暗门连接的是一条密道,且离出入口约四、五步的距离便有控制密道开启的开关。寇首显然是个相当谨慎的人,他一下密道立即动手关了暗门,直到确认暗门已完全关上后才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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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延伸的距离极长。随着距离渐远,那人的足音已再难听得。
放弃了地听,白冽予坐起身子迅速思考起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虽知不该过于躁进,可眼下既有如此机关,不好好一探实在……尤其今夜之后,他很难找到同样的机会潜进此地。不说其它,只要让傲天堡发现他行踪不寻常、疑心他已找到青衣众巢穴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他不怕被陆任倚当成敌人──这陆任倚根本不曾信任过任何一个外人。他担心的,是陆任倚因而下令让青衣众转移阵地。
可就这么跟上显然有同样的风险……既然如此,就让他放手一搏。
冷月堂既是情报组织,当然也有开锁、机关方面的训练。可白冽予当时只大概学过,对于一般机关可能还看得出所以然,更专门的就得靠自己那专研机关的三弟了……而他要赌的就是这一点。
如果这机关是他开得了的类型,他就潜入;如果不行,他就放弃一探,从长计议。
决意既有,当下悄声掠至暗门所在之处,仿效寇首先前的手法小心探索。
不久后,一个简单的机关布置随之映入眼帘。瞧着那相当一般的机关手法,白冽予不禁暗暗苦笑。这青衣众固然来头不小,整体实力却还算不上一流角色,又怎会有那等高深的机关呢?尤其江湖上专精机关者都是有相当实力的角色,就凭傲天堡是请不动的;而流影谷为了不留下与傲天堡有所牵连的证据,自然也不会出手。加以这密道极为隐密,又位在青衣众的据点里,种种原因之下,也就造就了眼前仅算一般的机关。
指尖当即触上机关旋钮动手解开──便在此时,一阵刺痛传来。
白冽予心下一震,卷起右袖,只见一道青痕沿腕而上,赫然是名列天下奇毒第五的“青藤”。
青藤之名乍听寻常,实则极为险毒。此毒发作极快,毒液入体后会随血液于皮肤上蔓开青痕,并使中者呼吸困难致死。由于解药极难制作,中者便是能顺利解毒,通常也会留下一些影响,甚至失智。
此毒之烈便是白冽予也有些色变。当下迅疾封穴阻止毒液蔓延,便取出先前曾给过东方煜的丹药服下。
他虽能仗着一身特殊内功解毒,但刻下显然不是静坐调息驱毒的良机,故改而服下灵丹暂时压制毒性。
而后,眸光凝向那个让自己着了道儿的机关旋钮。旋钮之上有一根极为细小尖锐的针。上头,仍残着他的血。
以机关而言是相当简单的构造。可若因此而失了防备,就会如他方才那般着了道儿……今日那针上抹的若是“寒火”,便是他白冽予也只怕也得呜呼哀哉。
心下一方面暗骂自己过于大意,一方面也因这“青藤”而明白了些什么。
他轻轻拭去针尖血迹,转动机关将针藏起并打开密门,而在步入密道后将暗门关上。
这次他谨慎了很多,也没再出事。
松了口气后,白冽予屏息凝神开始查探密道。
密道约有五呎宽,高七呎,足可让两个成年人并排挺身行走。且四壁皆以石砖铺垫,绝非短短数月便能建造完成。
确认密道之中已无他人后,他取出夜明珠,以略快于步行的速度前进。
这一趟可说是兵行险着──以这密道的宽度,一旦敌人折返,可说是避无可避。但正因为这密道极为隐密且难以藏身其间,敌人警戒心自然会降低。而他也能靠着连父亲都自叹不如的灵觉及时发现敌人行踪并加以回避。
正是有了这层把握,白冽予才会选择继续前进。
这密道极长,且照行进的方向来看,目的地该是傲天堡无疑……足足走了好一阵后,他才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瞧见一道往上的石阶。
开关同样在离出入口约四、五步处。当下覆耳于密门之上,功聚双耳。密门外方圆的数十丈的声息登即入耳。
“你也该怀念够了吧?再继续玩那劫掠的老本行,迟早会给擎云山庄抓住把柄。”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这个陌生的声音。此人语气透着一股冷傲深沉的味道,让白冽予马上想到了那个真的只有“一面之缘”、该是西门晔的俊美青年。
但听陆任倚异常恭敬的响应传来:“少谷主放心,我会趁着这次邀请擎云山庄共同除寇的机会,让『青衣众』消声匿迹。”
“你有此觉悟就好。难得有机会洗心革面东山再起,希望你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别办砸了事儿。”
言罢,一阵脚步声随之而起并逐渐远去,该是西门晔离开的足音。此人不论言行举止都显得十分高傲冷酷,显然不是个好应付的角色。
确定西门晔已足够远离、不至于听到己方的谈话后,陆任倚已是怒极冷哼:“好个西门晔!说什么东山再起,还不是想藉咱们来对付擎云山庄。他不费一兵一卒,咱们先前藏下的财宝却在这些过程中逐一耗尽……就凭他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对本座这般颐指气使!”
“大哥息怒──只要暂时忍下这一阵并好好储备实力,五年后门主回归,这流影谷和擎云山庄又算得上什么?当务之急是趁白毅杰无法出手的良机扳倒擎云山庄,方能于五年后恭迎门主回归啊!”
这声音则是陆仁贾的。可话才月兑口,便听得一阵冷哼传来,却是出自那寇首:“你说得倒容易。却不知先前给擎云山庄擒住的又是谁?”
“嬴川,你……”
“不只如此。多亏你的好计策,门主已经下令:在他回归之前,门中将不会给我们任何援助。撑不下去就只有听天由命!”
“怎么会……!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门主他老人家啊!门主怎么会……”
“住口,百洇。”
打断陆仁贾的,是陆任倚在得知消息后隐带分畏惧的声音。
“不论原因为何,你马上收拾残局向门主请罪。嬴川,你小心计画接下来的几件案子。等获得足够的资金后,咱们立即『灭』了青衣众,化明为暗另求发展,并趁此机会好好将白毅杰一军。咱们一定要撑过这五年,才对得起门主他老人家的栽培。”
“是。”
陆仁贾似乎仍有些不满,却还是与被称为嬴川的寇首一同应过。语气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恐惧。
这段对话固然有一些极有用的情报,可给白冽予带来的疑惑却只有更多──
由这番话听来,陆任倚等人该是有另外效忠的对象,而且还是一直以来避居海外、但影响力极大的角色。可,是谁?又因何避居海外?以陆任倚如此傲性仍对此人畏惧若此,这“门主”若真的存在,则其实力只怕连父亲都……
不过刻下显然不是深思的好时机。听到嬴川已然准备由密道回到寨子,白冽予立即收了夜明珠全速回遁。
嬴川心神不守,又全无戒心,自然算不过白冽予这个有心人,让他得以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的情况下顺利逃出密道。
离开林子准备回城时,天色已是微亮。
循着来路提气回奔,回想起仍遗在尸体堆中的精钢剑,他不由得暗暗苦笑。却不知东方煜会怎么处理那些尸体?也或许,差遣那二十四人前来伏击的仇家会识相的把尸体处理干净。
他不意外“柳方宇”会有这么多仇家──“侠义”二字从何而来?自然是坏了一些所谓奸邪之徒的事儿后才能有如此名声。而奸邪之徒多半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见“柳方宇”孤身一人、又查不出什么背景,自然没了顾虑,不论大小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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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今日“柳方宇便是碧风楼楼主”的消息传开,上门的仇家包准会少个九成──不过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一些高明的杀手及各方探子。
就如青龙。
回想起那个他曾深深信任的人,指尖下意识的按上胸口;杀意随之涌生。
那人留下的痕迹早在八年前便已消去。可直至今日……身子偶尔还是会传来些许痛楚,在那人试图留下痕迹的每一处。
那是他仍未克服的证明,对于八年前的一切。
但也快了。随着计策的一一实践,他同兄长逐步接手山庄的时候,先前洒下的网也将一一收紧。
他已等了八年,纵然对其憎恨若斯,也绝不会因一时情绪而乱了计画。
不过……
想起什么似的望向右腕的青痕。他还差点忘了自个儿体内尚有“青藤”存在。此毒性极烈,想将之逼出就必须得好好静坐调息一番。可一旦他全心驱毒,只怕无法顾及周遭……
正自思量间,俊朗的面容随之浮现于脑海之中。白冽予先是一愣,而后是一阵莞尔。
要说替自己护法,东方煜绝对有这个能耐。只是得顾虑的事情太多,与其请他相助,还不如让关阳守着比较适合。尤其他尚有重要情报需要传回给兄长,往找关阳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决定既下,本自前行的身影当下方向一转,改往茶居后门飞掠而去。
***
“青藤?”
乍听此名,便是关阳也不由得一阵骇然,“排名第五的奇毒?此毒已经许久未曾现世,又怎会突然……”
“正因此毒奇特难寻,才给了咱们一条好线索。青藤本是百年前暗青门第一秘药,近几十年来虽已消声匿迹,但由暗青门这方面去查,应该能获得不错的线索──单凭青衣众也有个『青』字,便足以证明三者之间有某种特殊的牵连。”
道出自己想法的同时,白冽予同关阳取饼小刀往右手食指轻轻一划,并在瞧见殷红血液缓缓渗出时取饼小杯将之盛住。而后,真气运起,先前已被他逼至食指处的毒液混着鲜血滴滴落入杯中。本来殷红的色彩染上一层诡异的淡青。
确认毒血已经完全流出后,他取饼手巾擦了擦本自渗血的指。伤口随即凝结,速度之快让一旁瞧着的关阳都不禁有些愕然。
只是这愕然很快便转为唇角隐带上的一丝苦笑。
自那日误擒白冽予至今,每回见面总会少不了几次讶异……不论是才智、心计,还是其于武学、医道上的造诣。眼前少年的一切都太过出色也太过不凡,而清楚体认到这一点的自己,也随着每一次的相谈逐渐认可了这位主子。
尽避仍未直言,可他心里,确实已将白冽予视作一位足以令己誓死效忠的存在。
“暗青门之事我会立即派人追查。至于青衣众的巢穴,暂时就先让人驻守四周观察,再视情况应变吧。”
“就这么办吧……另外,通知飒哥接受傲天堡的邀请,并将这个消息公开出来。陆任倚显然不打算放弃那个寨子和青衣众的班底。咱们就顺着陆任倚的意思玩,假青衣众受擒之时,也就是我们一举攻入青衣众寨子的时候。”
从当时陆任倚的口吻听来,该是想搞个偷天换日之计弄一支假的青衣众做替死鬼,真的青衣众则就此化明为暗、消声匿迹……而白冽予的想法,就是让兄长顺着傲天堡的意思前来共商大计,藉此调派人马入境。待到傲天堡谎称取得消息要去灭掉“青衣众”时,真青衣众的戒备定然松懈,山庄便能趁此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荡平青衣众。
必阳是聪明人,一听之下便已明白他的想法。当下略一沉吟,而在想起什么时开了口:“大少爷若亲至九江,四周一定会受到傲天堡的密切注意,联系上也会产生些困难……二爷打算如何处理?”
“此事我自有定计。”
淡淡一言示意关阳不必担忧,心下却因他口中称谓的差异而明白了些什么。不是二少爷,而是二爷。虽只是一个称呼,代表的意义却远不只此。
可白冽予自不会让这些情绪流泄分毫。径自起身由关阳的药柜中取出几种适当的药后,他将之小心调匀倒入盛了毒血的小杯之中。
殷红鲜血随之凝结。淡青色的毒液因而分离了出。将毒液倒入随身药瓶后,他小心翼翼的把药瓶收入怀中。
瞧他如此动作,关阳微微一愣:“这是……”
“『青藤』可是十分难得的好东西。”顿了顿,唇角淡扬:“加以傲天堡的背景似乎不怎么单纯。先留着这些,以后或许会有意外的用处。”
仅以如此简单一句带过,是因为他并未将陆任倚口中的“门主”之事告诉关阳。
另一件没说出口的,则是柳方宇的真实身分。倒不是他不信任关阳,只是这两件事兹事体大,尚需一番思量后才能决定该如何应对……以刻下的情况看来,与兄长见面是迟早的事。这两件事,他打算在月兑身之后亲自和兄长讨论。
知他另有定计,关阳遂不再多问,语气一转:“二爷既一夜未寝,何不在此歇会儿再走?”
“不了。有人在等我。”
因想起什么而微微缓了语气。明明没有任何约定,可白冽予却以着连自己都有些讶异的肯定语气这么说道。
必阳也因他此言而明显一愣,而后,是隐带复杂的一笑。“既是如此,二爷还是赶紧回去吧。”
“嗯……告辞了。”
言罢,白冽予略为整理仪容后,一个示意便即起身离去。
望着那消失于门后的身影,关阳足足怔了好一阵,才在一声叹息后回头准备有些延迟的开店事宜。
***
回到傲天堡之时,本应空无一人的房间内一如所料的传来了一阵悠长平缓的吐息。
懊说是他的直觉又准确了,还是自己已经多少了解这个东方煜了呢?
唇角微微牵起苦笑。先前于深林之中的记忆浮现,连同那把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拉近彼此距离的剑……而后,不再多想其它,白冽予抬手轻推房门。随之入眼的,是东方煜靠坐床沿阖眸小歇的模样。
后者毕竟仍有所警觉,门方启,本自闭着的双眸立时睁开。俊朗面容之上扬起带着歉意的笑。
“抱歉,一时累了,等着等着就……”
“有事?”
没有响应他的道歉而是如此一问,语气却是平缓,显然并不介意。
这样的态度让东方煜有些一愣。但他随即回过了神,带点无奈的道:“我是担心李兄的安危。李兄离开不久后我便跟了上去,却没来得及追上。四近镇民又说未曾瞧见李兄,我不知从何找起,只好消极的守在这里吧。”
他话中关怀之情字字真切,直视着白冽予的双眸亦透着同样的情绪。
昨夜若非李列亲身相救,他早已命丧黄泉……也就从这少年二话不说以唇覆上他伤处的那一刻起,他真正将其当成了足以交托性命的好友。
因此,关怀在意之情比起先前有增无减。
察觉到这一点,白冽予心头一暖。才要说些什么,却在想起“隔墙有耳”四字时按下了本自月兑口的话语。
他走到床边、避开歇坐着的男人径自躺下。
后者以为他打算就寝,温和一笑正欲起身,衣袖却忽给一阵轻扯……因而有些讶异的低头望去──入眼的容颜不露分毫睡意,似浅实深的双眸就那么直直对着自己。
“既已来此,就多陪我一会儿吧。”但听低幽语音流泄,隐带分迷惘与不安的……“我一直忘不了……昨晚那几人死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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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有着求助意味的话语,面上的神情却全非如此。
东方煜瞧得一怔,而后,是有些无奈的一声低叹。“李兄身在江湖,迟早是得面对这些……罢了,这趟毕竟是受我牵累,我就再多留一阵吧。”
“……谢谢。”
道谢的语音,是澹然一如平时、却又略含着分依赖的语调。
虽说眼前少年俊秀的脸孔瞧不出分毫与语气相关的神色,可单是那语气,便足以令东方煜听得心头一紧。
他几乎要忘了……眼前的,是个比自己小了四、五岁有,未及弱冠且初入江湖的少年……
有些心疼的正想说些什么,却在此时,耳边语音乍响:“柳兄可知,这青衣众该与傲天堡有所关联?”
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
东方煜自然识得这一点,这也才猛然明白了李列方才为何会有那番话语。当下略一颔首,同样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开口:“如此传闻早有。李兄因何提出此点?”
“只因一切并非传闻。”
“此言当真?”
“……我亲眼见到了,那青衣众之首与堡主身旁的陆仁贾见面。”
此言方落,听着的东方煜震惊间便要起身,却给他一手拉住阻止了下。
“柳兄镇定。”
“……这就是你昨夜未曾现身出手的原因?”
“我没有一举擒获寇首的把握,故潜迹暗随、跟在那名为『嬴川』的寇首身后想伺机下手。没想到却意外见着了那些。”
叙述的语音沉缓而带着些许的难以置信……这语气,自然是刻意做给东方煜听的。
白冽予不可能将一切尽数告诉他,只好由这真假参半的话告诉他部分事实、给予他寻得真相的线索……在“李列”离开之后。
但见东方煜略一沉吟,沉肃之色一闪而过,而在对上眼前少年之时化为有些复杂的苦笑。“为何告诉我这些?李兄弟须知刻下敌我难明,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妄送性命。”
“可眼下我能信任的,也只有柳兄了……”顿了顿,“若我真看错了人,也只有认了。”
言罢,他一个翻身背向东方煜。搭上前头言语,这动作的意思,无非在显示若今日他看错了人,东方煜大可出手袭击。
这一番传音入密下来,白冽予的语气纵然稍有起伏,但仍月兑不开平时的澹然无波。可正因为他态度澹然若此,刻下又是如此动作,反而更为撼动人心。
瞧着少年横陈的背影,东方煜苦笑间正想抬手模模他的头──他年长于李列、修为经历也胜于李列,以一个年长大哥的身分,做出这样的动作倒也还不算失礼──但手抬到一半,却怎么也模不下去。
明知眼前的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可心底却很难把他当个小弟对待……
察觉到这一点,东方煜有些感叹的收回了手。
“能得李兄如此信任,当真是我柳方宇的荣幸……却不知李兄有何打算没有?”
“先看看吧。刻下,我已无余力多想其它。”
话是这么说的,语气之中却又隐隐显示出他已另有定计。
但他没有说出口,东方煜自也不好逼问,当下只得顺其所言简单一应:“那就赶紧歇着吧。”
言罢,顺手捞过榻旁薄被便要给他盖了。白冽予因而一愣,却没有拒绝,而就这么任由东方煜将薄被覆上他的身子。
搭上先前两人开始谈起正事之前的对话,这个动作便像是大哥在照顾小弟一般。故白冽予虽微感别扭,但仍是由他这么做了。
他的灵觉一向敏锐。虽没能确实捕捉到他人声息,却隐隐觉得有人窥伺一旁,故藉此顺势作戏。
只是该演的演完了,略微放松间,倦意已然随之而生……这一日夜间他动手的时间虽不多,心神却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先前又费心驱毒,会感疲累也是难免……眼角余光掠向身旁已自沉思、却明显仍关切他情况的男子,终究是不再多想,敛下心绪阖眸睡去。
瞧他已自睡了,东方煜正要起身离去,却在再一次望向少年沉睡的背影之时选择了留下──
一夜忙乱之后,刻下弥漫于二人周遭的,是难得的安详。
第十章
“……你怀疑堡内有内贼?”
“是的。”
垂手静立堂下,白冽予以着隐带分忧心的恭谨语气回应堂上陆任倚的询问。
自那日之后又已是七日过去。今日他得关阳通知山庄接受邀请的信史已经抵达,遂趁消息被公开出来之前先一步以有要事上禀为由求见堡主。
这是他第二度来到做天堡内厅、也是第二度与陆任倚直接会面。
厅内仅只二人。堂上的“主子”神色倨傲如平时,眸间却因他所言而隐带上分深沉。“你因何有此猜测?”
“属下先前负责维护地方安宁时,曾数度与青衣众交手。但奇怪的是,纵使我方远早于擎云山庄接获消息,每趟赶去之时,那青衣罪却都能先一步离开。若仅一、两次便罢。可连着好几次都是如此景况,属下实在无法不何所怀疑……再者,先前属下因人手不足而无法在救火之余追击青衣众,故曾数度向上头请求加派人手。但纵使确实加派了人手,每趟青衣众的行动规模却好像配合着我方的人数一般,即使派再多人手,都没能收得奇兵之效。若非堡内有人通风报信,那青衣众如何能神通广大至此?”
将自己的“怀疑”条理道了出,神情语气虽仍月兑不开惯常的淡漠,却能让人轻易感受到他对此事的担忧。
但见陆任倚闻言略一沉吟,“这么说来,你有此疑惑当有一些时日了,为何却到今日才说?”
“属下本不愿随便怀疑同伴,加上先前忙碌,派遣人手之事尚未想明白,故隐忍不言。可昨日听闻擎云山庄已想到克制青衣众之法,若青衣众当真为其所擒,属下担心擎云山庄会以此为由,诬陷我方与青衣众有所勾结,所以才下定决心将此事禀报堡主。”
“那么,此事你可曾告知他人?”
“属下担心打草惊蛇,故末敢多言便直接前来禀报了。”
神色无改,淡漠语音流泻间已是诱敌之计怖下……澄明无波的眸子直对上眼前的陆任倚。
后者先是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之后,神情转肃,语气已是难得的客气了些:“你做得很好。此事本座会立刻查明并肃清内贼,但在尘埃落定之前,希望你不要将此事泄露予任何人知晓。”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顿了顿,语气一改:“现在的工作还满意吗?”
“此为属下份内之职。”
如此回答,摆明就是说了他虽不满意,却因职责所属而不便多言。
陆任倚因而哈哈一笑,当下已是一个招手示意他上前。
“这工作对你而言确实是大材小用……眼下有个任务,不知李兄弟是否愿意接受?此事事关重大,本座不会勉强——可众武师之中,却只有你有资格接下。”
这番话语带神秘,而明显透露出对“李列”此人的重视。可白冽予清楚,这陆任倚越是重用李列,其欲将李列此人除之后快的决心便越是强烈。
而这正是白冽予设下的局——之所以会在信史到达后才前来求见也是因为如此。他甚至可以猜到陆任倚所说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可当下自仍故作不知:“若是属下能力所及,属下必然全力以赴,以报堡主知遇之恩。却不知您所说的任务究竟是……?”
“我要你挑战白飒予。”
“白……飒予?”
“他是擎云山庄庄主白毅杰的长子,数日后将前来与我方共商除寇大计。不过擎云山庄气焰嚣张、更数度辱我傲天堡……你是傲天堡年轻子弟中最杰出的人才,若由你前往挑战杀杀那白飒予的气焰,定能让我傲天堡大振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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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及至此,陆任倚面上已是几分信赖重视之情流泻,竟也装得似模似样。听他对己“信赖”若此,白冽予当下已是“感动至极”的一个下跪,话音隐起了几分颤抖:“属下定当尽力而为!”
这模样怎么瞧,都像是个因得到主子重用而感激不已的下人。陆任倚似乎很满意他如此反应,一个动作示意他起身。
“这个重任便交给你了了——只是白飒予身手不弱,须得小心应付。这几日你就留在堡中好好备战,知道吗?”
“是。”
“好了,先下去吧……抓紧时日好好加油。”
“谢堡主厚爱。属下告退。”
见他已由出言要自己退下,白冽予当下一个行礼,转身步出了内厅。
单由陆任倚仅是如此草草应付便将他赶同去歇息这点,就可知道陆任倚其实并非真的想让他同白飒予一较高下——一如柳方宇的剑,兄长的掌法在江湖上也算是颇有名气。可陆任倚却未提醒显然不知此事的李列,又哪里瞧得出分毫希望他能为傲天堡争光的心思?
之所以要他挑战白飒予,虽也有挫挫其锐气的意思,可最大的目的,怕还是在“借刀杀人”四字上。
而想杀的,自然正是这个已经察觉些什么的“李列”了。
李列不过是个默默无名、剑法稍佳的小子。一旦挑战白飒予,便是不死也难免受伤。且他曾数度与擎云山庄的弟子发生冲突,不论比试胜败,他若在路上突然遭袭,众人自然会将矛头指向与其仇隙最深的擎云山庄。
可陆任倚如此计划却正好遂了他所愿——正确说来,他先前会有那一番说辞,正是为了引导这陆任倚作出如此决定。
李列“傲天堡次席武师”的身分既无大用、甚至成为累赘,便也是时候将之舍弃了。毕竟,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让李列因帮助傲天堡而成名,而是因扳倒傲天堡而成名。在此之前,自要先让李列有反叛傲天堡的理由。
这个局,打自数日前同东方煜相谈之时便已逐步设下。
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淡冷笑意扬起。如今这陆任倚已入了他的局而不自觉,傲天堡的覆灭自也指日可待。
却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听得是东方煜来此,白冽予略一惊讶问,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也对……以其身分人面,今日往见陆任倚一事又岂瞒得过他?心下暗叹间已是淡淡一字月兑口:“请。”
话,自然是对外头的东方煜说的。
得他此言,后者立时推门而入。俊朗面容之上,带着难得的沉肃凝重。
但见他双唇微启似想斥责什么,却终只是一声低叹。
本欲月兑口的是责难,真正出口的却是邀请:“李兄,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嗯。”
他已将对方的来意猜了个八九成,自然知道接下来可能有的质问。可就此避过自非他的作风,更别提东方煜是出于关心而来……因此,他还是选择接下来这个怕会令自己为难万分的邀猜。
相偕离开傲天堡之时,已是残阳没去、华灯初上了。
望着城内仍热闹不已的街巷,一直未再开口的东方煜这才若有所思的启了唇:“我还欠你一顿。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无所谓。”
对这些吃喝玩乐之事他本不在行,故有此言。
知他并非刻意推辞,东方煜微微苦笑之后领着他来到了城西的上青阁。
这上青阁是九江极有名的一间酒楼,川菜十分道地,独家酿造的“沉碧”更是远近驰名的好酒,不事先预定根本一位难求。
可两人方入楼,那掌柜立时迎上了前,也不多问便将他们带住三楼景观最好的包厢。
白洲予心下因而略感讶异,却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上青阁该是碧风楼旗下物业。故东方煜虽是临时起意来此,却还是能获得人人称羡的好位置。
上青阁地势本就偏高,这包厢位于三楼东侧,向东敞开的小台将整个九江城的尽收眼底。
点了一连十几道菜和两坛沉碧后,东方煜才在李列对面坐下……但见少年一双幽眸似有些怔然地望向那虽深埋夜色之中,却仍旧辉煌的街道。与其说是惊奇,更多的,反倒是某种莫名的……
先前曾几度感受到的出尘再度流泻,却又隐添了分哀伤。
这样的侧影瞧得东方煜同样有些怔然。待到眼前的身影微动,他才有些尴尬的拉回了视线。
“尝过川菜吗?”
“没有。”
听他询问,白冽予颇为认真的一番回想后摇了摇头。
案亲不擅长吃辣,故苏州虽也有川菜馆子,他们却末曾去过……离家的八年。他吃的是东北野味、喝的是烧刀子一类的烈酒。仔细想来,直至今时,他竟从末尝过一次川菜。
见他未曾试过,东方煜显然颇为高兴:“上青阁的川菜十分道地,便是与蜀地最好的川菜馆相比也毫不逊色。”
“柳兄去过蜀地?”
“嗯。那是个好地方,李兄何机会定要走一遭——由蜀道入川、再乘船离川。如此来,天下间最有名的两处景致都能得以一窥了。”
或许是谈及故乡之故,他的神情之间满是雀跃——却在想起什么之时,雀跃之色敛起,俊朗面容之上已是一派肃然。
“你去见陆任倚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对陆任倚也不再使用敬称,而是直呼其名……东方煜这一句,已明显的透露出他刻下的心态。
白冽予自不会忽略这一点。眸光略抬对上眼前有些严厉却又带着忧心的眼眸,双唇轻启本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再度抿了下,改而替彼此各倒了杯清茶。
可,才要将茶递给东方煜,却见他摇了摇头,不肯接过。
只听他又道:“你不肯说,我也无法相逼;只是陆任倚的背景并不如表面上的单纯。你若将那日所见告诉他,就怕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便有杀身之祸,也不会在这一时半刻。”
淡淡语音拐了个弯同意了他的猜想,白冽予径自提杯啜了口清茶。神态之间仍是一如往常的澹然无波。
可东方煜却没法像他这般平静。见他已承认,脑中无数思绪闪过正想说些什么,脚步声却在此时响起。
来的是上青阁的伙计。这伙计也不觉得气氛有何不对,将那两坛沉碧和一些开胃下酒的小菜略作布置后,收了赏钱立即恭敬地离开了厢房。
只是被他那一打岔,东方煜本欲月兑口的话又被压回了胸口,不禁有些气闷的径自倒起酒来。
这沉碧不愧是驰名天下的好酒,封口方开,一股醉人的香气立时散出。东方煜颇为熟练的拿起酒坛一倒,碧色的酒水随之流出,而在他的动作下斟满了两个瓷杯。
见他斟了两杯酒,白冽予不由得一怔。便也在这一怔时,东方煜将酒推到了他面前。
“你既说去哪都无所谓,今日就陪我喝酒吧。”
像是带着笑意月兑口的爽朗话语,神情之间却带着某种强硬。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魄力直直凝向自己,彷佛想看穿什么、又想震慑住什么一般。
白冽予因而微微一惊,却旋即明白他这难得的强硬究竟代表了什么。
只是……
望着眼前色泽极其美丽的沉碧,心底已是一阵犹豫……足过了好一阵,他才下定决心般的递出了手。
可指尖才刚触上杯绿,便给东方煜温暖的掌轻按了下去。
双眸因而何些不解的望向对方。入眼的,是俊朗面容之上无奈中带着分歉疚的复杂神色。
“罢了。”他一声叹息,“不想喝就别喝吧。是我不该勉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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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指的虽然是酒,却也包含了很多意思在里头。
李列与他无亲无故,该怎么做他本就管不着。只是要他就这么放着这少年不管、甚至让李列遭到杀身之祸,他怎么也没法办到。
只是他虽放不下这个少年,却也没法硬逼其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即使是出自好意。
所以才有了他刻下复杂的神色。
不晓得自己自己一番举动已引起他心里这么多的心思,白冽予瞧着眼前那无比复杂的神情,随之浮现于心的,是时常会露出同样神情的、父亲那已少了笑容的面容。
纵使有着微妙的不同,可本质却是相同的。
心底因而一阵暗叹。他轻轻挣开那过于温暖的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入口的酒液浓烈醇美,却在入喉后转为温润。如此口感令白冽予有些讶异,可还来不及称好,前方东方煜已然一脸焦急关切的上了前:“李兄,你怎么一口就……唉!你本不饮酒,也犯不着为了与我争这口气而伤了身子啊!这沉碧后劲极强,你就这么一口饮尽,又是空月复,只怕……”
见东方煜焦急若此,白冽予立时暗叫不好。他酒量之好天下少见,至今仍未有过醉倒的记录。这沉碧在他喝来倒也只是别有风味,可听其所言,一个不喝酒的人冒然喝了一整杯沉碧只怕马上就要受不了。那他岂不是得……
当下衡量那沉碧的酒性,顺其所言微露酣态,眼帘微垂往侧边便是一倒。
见他果然醉了,东方煜苦笑间赶忙接住了少年颓然的身子。
清俊的容颜枕上胸口,脑后束起的长发微乱,衣领未能包覆住的侧颈隐染上些许微红。半搂抱的撑住少年明显乏力的躯体,东方煜明白,今晚这一餐完全不用吃了。
斑声唤来伙计简单打包几样比较特别的莱色后,他扶起少年无法稳立的身子离开了上青阁。
他所不知道的是,本应醉得不醒人事的“李列”虽因避开了他的追问而庆幸,却也因丧失了一餐而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是多少有些歉意的缘故,自那日假意醉倒之后,东方煜就不曾再问他先前的事。
可不问不代表不管。这有着碧风楼主身分的青年虽没明目张胆的护着他,却三不五时便拿点什么有趣的东西跑来……真要说么,次数比之以前也没多上多少,只是时间变了——有时夜半三更,天边乌云蔽月之际,东方煜竟也模着壶水酒寻上门来,说要讨论什么“月有阴晴圆缺”的道理。
对方的心思,白冽予又岂会不知?经他这么三不五时的一逛,傲天堡要想在堡内杀人,还得算算会不会正好碰上这个手底极硬的客卿。
至于出去……众所周知;李列出外,十有八九本都是柳方宇带着的。少数几趟想自个儿出去,多半也都给东方煜跟着了。只是他虽出自好意,却无意间阻了白冽予和关阳的联络。幸得二人传递消息自有一套方法,故行动虽受影响,却还不至于带来太大的困扰。
也就在如此情况下,无风无雨的半个多月过去。其间青衣众虽曾现身,却又给山庄的烟花之计所退,没能讨上多少便宜。而擎云山庄接受邀猜与傲天堡共商除寇大计的消息,则已在半个多月内传遍了整个南方。
当然,白飒予即将来九江之事也已为众人所知。擎云山庄九江支部这阵子当真是忙翻了天,而九江城更是比先前又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而今日,正是兄长到达九江城的日子。
清晨,天才刚亮,江畔的码头上便已挤满了人。只见一艘中型客船逐渐驶近,上头,还挂着擎云山庄的旗子。
长江中下段的漕运本就是擎云山庄所掌,区区一艘中型客船如何能引得众人如此关切?大清早的围观群众虽多,却没多少人能真切说上来。
直到客船靠岸停下,百多名身于不凡的山庄弟子下船之时,才有人猜到了情况——果然,不消片刻,便见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袍、瞧来约二十许的青年步下了船。他相貌英俊,周身自然而然流泻出一种相当沉敛的气质,正是白飒予。
九江分部来迎接的人早已到达,当下忙迎着大少爷回去歇息。可白飒予却不急。他颇为亲切的和四周的乡亲父老打打招呼、间或闲话家常两句,当下让四近民众对这个白飒予、擎云山庄未来的继任者有了很好的印象。
在九江分部几名人员与己身精锐的随同下,白飒予一边同民众打招呼一边向城门方向移动。却在此时,两道有若实质的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因而停步,顺着视线来源望去,随之入眼的,是一名气质不凡的俊朗青年,和一名相貌清俊、神情淡漠的少年。
一旁的九江随员似也瞧见两人,眉头微皱已小声道:“少爷,那两人正是柳方宇……和数度伤我山庄弟子的李列。”
他这番介绍,四近功大不错的都听在耳里,而化名柳方宇的东方煜更没何听不到的道理。但见他微微苦笑,一个侧身正想和身旁少年说他仇家也不少,却在瞧见其微异的神色之时收了口。
那双似浅实深的眸子连同气机紧紧锁住了白飒予,仿佛只要眼前这擎云山庄少庄主一露分毫空隙,李列就会立即抢上攻击一般。
没想到李列竟一碰面就向白飒予挑衅,东方煜心下隐隐感到些许不对,连同某些不安一起涌上——李列该非心胸狭窄之人,又为何会这般寻衅?只是这疑惑虽有,一时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白飒予四周都是山庄年轻一辈颇为杰出的弟子,自然多少注意到了这李列的挑衅,当下不禁暗暗戒备。却见少主一个抬手示意他们无须担心,避也不避的径自行至二人身前。
“柳兄,久仰大名了。”
他首先朝东方煜一个施礼。后者连忙回敬,且很是认真的打量了眼前青年一番。对方同样也在观察这个年轻一辈的一流高手。只是两人虽注意到了对方的举动,却都心照不宣,只是暗暗留心。而白飒予更在不着边际的寒暄两句后,将眸光移到了“李列”身上。
“敝庄弟子承蒙李兄多方照顾了。”
他微微一笑如此说道,语调带着三分硬气,而又无分毫咄咄逼人之感,当下今周遭不少人暗自钦佩,也好奇起那个让柳方宇镇日缠着的李列会有何反应。
但见这淡漠少年略一扬眉,语气隐带不善:“你就是白飒予?”
这话问得颇失礼,却给人一种全无心机之感。白飒予似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微微愣后随即答道:“正是。”
“那么,有什么要说的,就留待今日申时大会上一并谈吧。”
言罢,这少年忽地气势陡增,却又旋即收敛、转身离去。
这番挑衅,已到了人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东方煜心下讶异间不安更盛,一个施礼后立时追了上去。
这戏至此已算是落了幕。白飒予当下不再多留,领着随行弟子同九江人员一同入了城。一旁的民众也因而逐渐散去——暂时虽是没了事儿,可大伙儿方才都听到李列那“申时大会”四字。就凭这少年的一番挑衅,今晚申时显然是有好戏看了!
在场无一人注意到的是:便在那李列与白飒予眼神相对的一瞬间,彼此眸中都是一抹喜色掠过。
早在身旁属下出声介绍之前,他就已明白了两人的身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弟弟又刻意放出些许气息,自然让他一眼便瞧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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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些使计用谋之事,白冽予自是出色当行。而白飒予也只在意他是否平安,故没多问什么便顺着他的表现一路作戏至此。
唯一让他比较在意的是:那柳方宇修为极好、气势亦是不凡,究竟有什么背景在?
一心接近二弟,是否存着什么企图在?
但他向来信任二弟的能耐,故不再多想,入城后便直往九江分部去了。
夏至过后,白昼渐短,深秋的此时尤其如此。眼下虽不过申时初刻,天边却已是一片暮色、残阳将没了。
可与逐渐暗下的天色相较,九江四近却是灯火渐起,一片辉煌。原因无他:今夜傲天堡重金包下城郊一处名松园的园林,在里头大摆筵席宴请擎云山庄的几个重要角色。
而城内则是由擎云山庄出资大开流水席两百桌,供城内的乡亲父老一同享用。
松园位置稍嫌偏僻,离九江分部及傲天堡各有一段距离,且园内景色优美,在灯火映照下颇有一番风情,以宴会地点而言确实相当不错——可陆仁倚会挑此地来宴请白飒予,自另有一番用意。
白冽予当然清楚这一点。早在三天前他得知这个宴会地点之时,便已大概清楚了对方的计划,应对之法也已尽数书下送人关阳手中。以关阳的效率,今日兄长到达分部之后,便会知悉他的打算。
而一切正如计划。
开宴前的挑衅般的眼神相对之后,他知道兄长已明白了一切。而今,便在双方明里互相推崇、暗里互相较劲的情况下,宴会达到了高潮。
轻啜着杯中凉茶,白冽予依旧一脸淡漠,只夹了几口菜就不再多吃,一方面“打量”着兄长、一方面等着陆仁倚的暗号。
李列今早挑衅白飒予的事在座众人都是清楚的,此时又见他老往白飒予方向瞧,哪还不知道争斗在即?一旁东方煜虽然深感不对,可先前几番询问都得不到答案、刻下席位更与他隔了老远,故只能担忧的望着那一脸淡漠而隐带颤意的少年,一时间却是无计可施了。
便在此时,陆仁倚手中的茶杯一滑,一杯凉茶洒了满身。他当下一声告罪,在陆仁贾的随侍下到别的房间去换件衣裳。
这,正是陆仁倚的暗号。
见名义上的主子已然离去,白冽予忽地长身而起,气机直锁斜前方的兄长:“白飒予,你可有勇气与我一战?”
这句话说得响亮,气势亦于瞬间大盛。席间多数人都没怎么清楚这李列的实力,一时间都有些给惊着了。
只是席间众人都是两方的重要人物,不少人立时收起了惊讶之情,准备看看白飒予如何应对。
可先他一步开口的,却是坐于白冽予对面的一名九江支部的干部。但见他一脸怒色立时拍桌而起:“李列,你别欺人太甚!就凭你也想挑战少庄主?你屡次伤咱们山庄弟子的帐可还没算清呢!”
此言一出,四近几个年轻弟子立时出声附和。气氛瞬间有些紧绷了起来,更有些冲动之人当下就想拿出兵器来。
可白飒予却是一个抬手,阻止了属下的行动。
毫不退让的,眸光对上少年紧锁自己的,一身气势亦随之流泻:“擎云山庄绝非任人欺侮的角色,我白飒予也非怕事之人;李兄弟既有胆邀战,我便有胆接下,只是有一事需得先说个明白。”
“……行,白兄请讲。”
露出一副“如此要求尚算合理”的表情,白冽予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口。
这个对白飒予不甚尊敬的举动自然又引得山庄弟子一阵不满。但少主既已上前说话,他们也只有静观其变的份。
只见白飒予一个启唇:“第一,今日你我纯粹比试,点到及止,莫要再伤和气。第二,你数度伤我山庄弟子之事,就用今日一战做个了结。如飒予有幸小胜,望李兄能和为你所伤的弟子公开道歉;相反的,若由李兄胜出,则此事就此作罢,擎云山庄绝对不会冉找李兄任何麻烦。不知李兄以为如何?”
他这番要求合情合理,话又说得客气,登时令在座几名傲天堡客卿对其暗生好感。东方煜亦露出了个颇为赞叹的眼神,却旋即又因李列的邀战而一阵不安。
泵且不管他邀战的事实,单是那口吻,便已与平时的他大相径庭。
只是刻下显然不容东方煜多加细想。只见李列眸中隐流泻一丝赞赏,当下已然应过:“我同意。请。”
“请”字方落,他身形一飘已自席间跃出,来到了离宴席稍远的、一处颇为宽敞的空地。白飒予亦随即跟进,在他对角处稳形。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气机交锁,身形未动,于气势上却已先一步展开了比拼。
也在此时,陆仁倚和睦仁贾回到席间,并在旁人略述情况之后故作恍然大悟、颇有兴味的望向场中二人。
旁观者中除东方煜之外,所有人都认定李列必败无疑。只是凭他敢出言挑战的胆识及小有名气的身手,多少还是有些可看性的。
便在众人的关注之中,白飒予首先开了口:“听闻李兄剑术出众,为何刻下竟是空手上场?”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这也才注意到了那李列确实两手空空。自那日两人遭袭后,白冽予一直没有什么在人前出手的机会,故傲天堡众人尚不知他精钢剑已失之事。
东方煜自然是例外。方听白飒予提问,目光立时移向李列腰间,心下虽自不安,却仍是有些期待了起来——以白飒予之能,定能令李列使出全副实力。
恰如他所预期的,白冽予轻拉开外衣,取下了缠于腰间的归云鞭。
“此鞭名归云,是我真正的随身兵器。”
遍云鞭一出,四周众人立时一阵惊讶,却没怎么怀疑便信了他的话——与先前的那把凡铁相比,谁都会相信这一看便觉不凡的银鞭是他真正的兵器。
倒是白飒予颇觉讶异。虽立时明白了弟弟的虚实真假之计,心下还是不禁对他的心计暗感叹服。
只是这些自然不会表现在脸上。看了眼二弟手中垂落地面的美丽银鞭后,蕴含真气的一句已然月兑口:“我的双手就是兵器。李兄小心了!”
语音初落,白飒予足尖一点,身形已然朝白冽予电射而去。
第十一章
遍雪鞭长九尺,鞭身以韧性极高的牛筋与钢丝混编而成,加以外覆天蚕丝,兼具柔软度与韧性,且不畏利器。不论在制作手法亦或是所选材料上都是当世一绝,足称名兵。鞭为长兵器,适度的距离最能发挥实力;而掌法靠的则是近身战。
掌鞭相对,取胜的关键自然在于“距离”。
这正是白飒予一语方罢立时抢攻的原因。
以在座众人的眼力,套招做戏是行不通的——更别提他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当初与二弟过招不过是小试身手,他可没那么轻易就能过足瘾。如今既有机会,用的还是他没对过的鞭,自要好好试试。
白冽予如何不明白兄长念头?当下畅如流水地飘然后撤,右腕微动,诡如灵蛇的银白长鞭立时朝白飒予腰间大穴疾点而去。
这一下认穴之准,当即引起在座众人一阵惊叹。不仅如此,这银鞭竟能灵动有若活物,可见这李列鞭法有多么高明。
白飒予同样因为这高明的一招而且露赞叹之色。可这份赞叹之情仅一瞬便旋即敛去,眸中精芒随之大盛,竟不改去势就那么迎着归云鞭梢而去。
这么一来一往,便在鞭梢及身的前一刻,他身形微侧,堪堪避过疾点而来的鞭梢。
掌势亦于此时带开,双掌蓄满劲力同朝白冽予胸口直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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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避所需的眼光之巧、胆识之大,在座众人没几个自信有这份能力。这险中求胜的一避足让对手的兵器不及回防,甚或空门大露而一败涂地。
早已见识过的白冽予虽又再一次赞叹起见是身法与掌法配合之妙——就靠着这一招,已足令白飒予闯入多数兵器的防守死角内,展开掌法进行近身肉搏,可他的鞭固然不如剑,但某些特性却同样让他能够应付这一招。
但见他身形仍自伫立,右腕一使,本已伸至笔直的长鞭立时带起一阵波浪。失去攻击目标的鞭梢因而疾退,瞬间又已将白飒予隔绝在防守范围之外。
可白飒予又怎会因此退却?唇角笑意微扬正待变招相迎改由缝隙切入,眼前本自伫立的身影却已一动。
伴随着他的变招,白冽予身形流转间,真气直贯鞭身,而伴随着右腕的动作一划横扫而开,挟惊人之势袭向兄长。
听得呼啸声响起,又见身侧鞭势汹汹,白飒予心思数转间,竟足毫不理会那来势汹汹的银鞭加快速度冲向二弟。
一般人面对如此鞭势,多会本能的选择后撤。可这等软兵器越到未梢力道便越是强大,且这鞭长九尺,白飒予若要陡然换气后撤,只怕后撤之时便是鞭梢到达之时,岂不是正往敌方力道最强之处送去?他眼光胆识不凡,故不退反进,且不待按实目标,积蓄好一阵子的掌力已然隔空击发。
眼见掌力即至,白冽予眸中凌厉之色乍现,内功全力运起,右腕灵活舞动间,本自横扫的鞭势竟瞬间化为螺圈,不偏小倚的对上白飒予隔空击发的掌力。
但听气劲交击之声传来,两人随之各退数步。
这是毫无花假的一记硬拼,白冽予回防略晚硬挨了兄长残余的三成掌力,胸口气血因而一阵翻腾;而白飒予亦因弟弟架挡之时侵入体内的森寒真气而受了些苦头。两人退开后各自重整阵势,注意力却仍完全锁于对方身上。
四目相接,各自化解对方内劲之时,己身气势亦不断积蓄增强。
方才那番交手不过在片刻之间,可在座众人瞧着场中二人的眼光已是大改。
白飒予的眼光之巧、胆识之好固然令人赞叹,却毕竟尚在意料之中——他是白毅杰长子,踏入江湖也有好几年,本就是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真正让人赞许的,是与他一番拼搏却不露分毫败相的李列。
泵且不论年纪背景,在座曾见过李列使剑的哪个不是将他当成了普通二流好手?可如今这短短几招却完全改变了众人的想法。那鞭法之好,足可与柳方宇在剑术上的造诣相提并论了;而他在那番应敌之中所展现的冷静沉着更是让人不容小觑。更别提那早已展现的过人身法。
这也是众人第一次体会到柳方宇为何会如此看重这个少年!他或许火候未够,却已有了晋身一流行列的资格。当下已有不少人将佩服的目光移住同样关注场中的东方煜身上,却不知他心里同样是一阵赞叹。
东方煜虽已清楚李列实力极好,可亲眼瞧他全力出手却还是头一遭。彷若行云流水的每一个动作都隐透着一种出尘、一种灵动,而又恰到好处、全无累赘。胸口战意因而升起。若有机会,他也想好好领教一下李列超绝的鞭艺。
便在众人各怀心思之中,清冷秋风轻拂而过的同时,本自停滞的身影忽地双双动起。白飒予双掌挟风势舞开,利那间化出无数掌影朝白冽予直袭而去;后者也不示弱,身法流转间,银白鞭影化开,以着超乎寻常的灵动对上白堀予开阂无边的掌法。
但见场中二人身影分合不断,银白长鞭与肉掌亦已是十数个分合。白飒予掌法精妙,开阂间颇有狂风之势,却又不失沉稳;白冽予鞭法灵诡,虽有一“诡”字,却诡而不邪而自成一格。两人这一连十数招下来,竟难以瞧出胜负之相!
可在座如东方煜、陆任倚一辈,自然明白场中两人不过是于招式上胜负难分,实则以内功而言已有了高下之判——但见两人又是一击之后倏地分开,可足方点地,却又旋即一改方向,朝对方直袭而去。
但觉场中本就盛极的气势之争瞬间转剧,风声带起,白飒予蓄满劲力的右掌结实印上归云鞭梢,再次交会的二人已是有如倾尽全力的一记拼过。
碰!
气劲交击声落。两人身影分别落开之时,已然各退了数步,瞧来竟仍是胜负不分!
只是这胜负虽末分,可二人一战至此,也该是时候收手了。
白飒予自然明白这一点。立稳身子后,他首先敛了气势,面带笑意一个拱手:“李兄鞭法超群,今夜恐怕难见高下。此战既是点到及止,不若你我便作和论,如何?”
“便依白兄之见吧。”
淡淡一句应罢,白冽予一个施礼,而在同陆任倚表示想先行回堡歇息后转身离去。
孰料,他身子未至门前便是一阵踉跄。东方煜瞧着不对赶忙上前,手才刚扶上,身旁少年已是一口鲜血呕出。
相较于白飒予仅是稍耗耗力过度的表现,“李列”这一口血已昭示了他的败绩。
只是他败归败,山庄其余诸人却都没有硬逼其道歉的想法。
就凭李列方才那番高明的身手,若真有意为难擎云山庄,重伤甚至杀害弟子又岂是难事?芥蒂虽仍难以化解,可这少年高超的身手却已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见他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东方煜心下担忧问已然月兑口:“李兄,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
稳住身子淡淡一句拒绝了他的帮助,清冷眸光对上他深染忧心的,心下虽暗感歉疚,却仍是一如计划的流露出了排拒之意。
略一使力挣开他的搀扶,正欲迈步离去,便在此时,天边烟花乍响。
“青衣众!”
见是山庄传讯烟花,山庄众人立时起身。白飒予是此行之首,又是头一遭遇上青衣众行抢,于情于理都得亲身探他一番。当下正要出言告辞,陆任倚却已一派体谅,先一步道:“白贤侄无须介怀。”
“那么,飒予先行告辞了。”
言罢,白飒予一个拱手后,立即领着随行干部朝出事地点赶去。
瞧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陆任倚神情间阴冷之色一闪而过,而随即召集任场的傲天堡成员略作分派,显然同样打算开赴现场。
众人虽感意外,但仍依言准备出发。只是“李列”有伤在身,刻下自然没了他的事。
若有所思的瞥了眼正忙着分派的陆任倚后,白冽予不再多留便要离开松园,东方煜却已又拉住了他:“李兄……”
“我没那般娇弱吧?”
双眉一挑,他似笑非笑的对了这么一句。东方煜发自真心的关切让白冽予终究是不忍再以那般神情拒绝,故语气一转改用软磨之法。
唇角仍残着一缕血丝,眸中却难得的流露了些许倔强之色。
东方煜瞧得一愣,本自拉着他的手亦因而松开。也在此时,陆任倚呼唤的声音传来,竟是要求他一同前去。
他终究是傲天堡的客卿,当下只得放弃陪李列回堡的念头,却仍是往李列离去之前托了守在松园门口的护院陪其同行。
清楚那护院该不会对自己的计划造成影响后,白冽予不再拒绝,而在那护院的提灯开道下离开了松园。
傲天堡与青衣众出没之地显在反方向。故远处虽是灯火重重,可归途之上却一片宁静幽暗。
静静跟在那名护院身后,回想起方才的一切,双眸已是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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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轻轻拭去唇角仍残的血丝。
那口血,自然是他硬逼出来的。
先前他写下今晚的计划之时,虽未曾提及将与兄长交手之事,可以白飒予之能,又岂会不知该如何配合?各出七成力确确实实的一番拼搏后,最末彷佛蓄尽全力的一击实则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力量。白冽予稳住身形之时,亦已将兄长的掌力尽数化解。
之所以会呕出那口血,为的自是诱使陆任倚出手。
而一切正如所料。
青衣众来袭,为的是引开兄长一干人;找东方煜一道前去,为的是让自己落单。即使今日他不说要回去歇息,陆任倚也会开口。如今虽多了一个护院,但显然不会改变陆任倚打算除去李列的打算。
而今,松园早已在视线之外。离他所推测的埋伏地点,亦仅余不到五丈的距离。早已进入戒备的心神瞬间更提升了专注的层次,外表却仍是隐含踉跄的缓缓前行……四丈、三丈、两丈……
配合着步伐于心底计算倒数。微弱灯火映照出岔路的同时,凌厉掌风由身后乍然袭至。
白冽予猛然回身匆忙对上,但见一名黑衣人双掌朝他直袭而来,竟是仿着兄长先前的掌法。因而配合的呼出“白飒予”三字,归云鞭末及出手,匆忙间已是以左掌硬接下直袭而来的掌力。
身子因而半抛飞出去,一口鲜血亦随之喷出。可他旋即勉强稳住了身形,状似匆忙的朝那岔路奔逃而去。
那护院早已被惊得呆了,哪还顾得了其他?手中灯笼落地,他没命似的朝傲天堡的方向飞逃而去。
黑衣人显然不打算理会这个小小护院,无须犹豫便同样转上了岔路。
听得身后足音渐近,白冽予以仓皇之态飞驰奔逃,真气亦同时急运,化解黑衣人侵入体内的些许真气。
那黑衣人多半是知道他受了“重伤”而不打算全力出手,可饶是如此,那侵入体内的邪异真气却仍是让他受了些许影响。若非他早知会受偷袭,只怕方才那一击便足以令他身受重伤。
心底虽仍冶静判断若斯,外表却已是一派狼狈。他拼了命似的猛逃,却不料随着小路渐宽,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处断崖。
乍作愕然间一个回身,黑衣人已然来到身前、停步。
微弱月色映照下,那清楚映入眼帘的身影让他猜到了黑衣人的真实身分。
捂住胸口不断喘息间,白冽予对着黑武人的眸光已是交错着愕然的不解流泻:“是堡——”
对方显然不打算让他说完。但听冷冷一哼传来,那人身形一个飘前,蓄满劲力的双掌已然按实少年胸口。
而后,掌劲一吐。本就身受重伤的少年因而猛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瞬间失了所有力道,而就那么被击飞了开……
残弱的躯体下方,是无尽的幽暗。
瞧着少年的身影摔落断崖,黑衣人冷笑一声,而在听到重物落水之声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他所不知道的是——便在少年下坠之时,早已松解开来的银鞭电射而出,首先卷住崖壁上的树枝减缓坠势,而在落水之前为一道身影结结实实的接了住。
这人,正是本该前往拦截青衣众的白飒予。
接下弟弟后,他一点崖壁飘回关阳操着的小舟之上。后者配合着他的动作将一块大石推入水中以骗过上方敌人,并松开系绳、操着小舟让其顺流而下。
事情至此已是告一段落。松开了弟弟,白飒予才想说什么,便因他衣上怵目惊心的血渍而为之一惊:“冽……”
一唤方月兑口,便给弟弟一个手势阻止了接下来的话。但见白冽予一坐稳便即阂上双眸静坐调息,显然是受了相当程度的内伤。
二人知道事情轻重,当下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守着他。
一片夜色之中,小舟顺流而下,而在出了支流后朝候在汇流处、灯火全熄的山庄座船驶去……待到停妥之时,白冽予也睁开了双眸。一个眼神示意兄长无须担心后,他首先登了船。二人随即跟了上。
偌大江面上,但见座船静静前行,直至九江分部后方。
由于身分隐密之故,关阳在座船靠近九江城时便先行离去了。白冽予则在换了一袭白衫后取下面具,“遮遮掩掩”的以“白冽予”的身分入了九江分部……
而这本该“隐密”的一幕,则分毫不差的落入对岸一名潜伏监视着的身影眼里。
白冽予的身分本是机密,他的到来,整个九江分部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情。清楚他真正实力的,更仅只白飒予一人。
——若非计划所需,“白冽予”根本没何出现的必要。
但不论事实真相为何,做戏自然是作足全套的好。故为求保险起见,兄弟俩住到了同一间房。
想起小时候也曾和兄长同床,本自用着宵夜的白冽予不禁升起了几许感慨。可还不及更进一步多想,兄长微带严厉的语音便打断了思绪:“你也该说清楚了吧,冽?”
白飒予先前为“隐瞒”自己曾离开的事实,送二弟回来之后立即赶往现场,直到刻下才得以回房——而先前对他伤势的疑惑,自也尚未得解。
后者因而抬眸:“嗯?”
如此反应立时令白飒予双眉微蹙,眸中已然带上些许不认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一招太险了!”
“……险中求胜,不是飒哥常用的手段吗?”
“这怎能相提并论?”
“怎不能?”
略带深意的又是一个反问,白冽予神情间仍是一派澹然无波,可与之相对的兄长却已是微露不悦。
不只是因为他的反驳,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担心。
今晚接应弟弟之时,那过于残弱的模样让白飒予难以避免地忆起了八年前的一切。
即使那残弱的样子仅有三分是真,却也足够让他心惊胆跳了。尤其二弟上船后立即静坐调息,这不寻常的情况更加深了他心里的担忧。
白冽予自然明白兄长的心思。唇间轻叹因而逸出,眸光亦随之缓和了些许。
“先前制住陆仁贾时,我就已感到些许不对劲。只是他功力精纯度远逊于陆任倚,故一时没能弄明白——陆任倚的掌力十分邪异,显然是出自某一邪派。”
“邪异?所以你才……”
“我的真气似乎正是这等邪功的克星,虽仍需一番功夫化解,却仍无大碍。今日若是换了别人来接,即使一时不死,五脏六腑亦将深受其害。”
简单将先前的情况解释了一遍。而换求的,是白飒予面上凝重的神色。
一个邪派高手所带来的威胁性绝对远大于一个普通的高手。尤其傲天堡核心之人显然出身同门,其背后若尚有更大的势力存在,只怕……
眸光因而对上二弟。“冽,陆任倚等人的身分你可弄清楚了?”
“不,暗青门的资料尚未送到我手中。”
明白兄长的忧心,白冽予摇了摇头,语气一转:“倒是有两件事先前一直未曾和关阳提过。其中一件,该与飒哥刻下所想之事相关。”
“喔?”
“这也是那口我潜入密道之后听到的。”
简单解释来由后,白冽予将那日三人谈论的“门主”之事告诉了兄长。
后者因而一阵沉吟,神情却只有越来越凝重。
“这么听来,那『门主』该是某个邪派的领袖人物,因故避于海外。若那陆任倚常真对其畏惧若斯,只怕这门主远非我俩所能应付的角色……”
“飒哥,你想多了。”
淡淡一句打断了兄长近似自语的低喃,并舀了匙甜汤递到兄长面前。白飒予因而一愣,虽是张唇喝了甜汤,神情却仍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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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白冽予微微一笑,道:“那赢川不是说了?他们的『门主』不会再给予任何援助,且五年后方始回归……不论其背后势力为何,咱们首要之务,是割除青衣众与傲天堡。至于陆任倚等人背后的势力及那『门主』之事,且待回庄后再同爹和莫叔商讨吧。”
一边说着,又是几匙甜汤舀给兄长。后者边听边思索,也没怎么注意便顺着他的动作又喝了好几口。
也对,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处理好这傲天堡之事。其余诸事,还是交由长辈决定来得妥当。
当下领会的一个点头,而在想起弟弟先前的话语之时,疑惑又起:“那么,你说的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今天一天下来,除傲人堡之事外最能引起你关切的是什么?”
“柳方宇?”
“正是。”
喂兄长喝甜汤的动作仍然持续,神情之间却已染上了某种兴味……“飒哥可知,所谓四大势力年轻一辈的精英,已有三方到了九江?”
“三方?难道柳方宇是柳林……不对啊!柳胤兄弟该与炽差不多年纪才是。那柳方宇瞧着比我还大上一两岁……”
“莫要被那『柳』姓所欺。”唇角淡扬:“柳方宇,正是紫衣神剑东方衡之子、碧风楼楼主东方煜。”
“什么?你如何得知的?”
乍听此言,连白飒予都不由得一惊。柳方宇便是东方煜……这事儿打柳方宇出道来从未有人发现,二弟如何能在短短不到半年内立时模清?
他不觉得柳方宇……不、东方煜会将此事告诉二弟。便是再怎么欣赏,两人毕竟相识不久、此事又事关重大,将之隐瞒才是合理……可若非如此,冽又如何能——
见兄长神情之间满是不解,白冽予当下简单将事情因果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此间尚有这番曲折……”
听罢弟弟的叙述,白飒予的语音已染上几分感叹。父亲与东方前辈的事儿他多少知道一点,却没想到竟还有一双剑留了下来。
不过……
瞧着那又一次递到自己面前的汤匙,本能的正待张唇,却因想起什么而停下了动作:“为什么一直喂我?这是你的宵夜不是?”
见他终于真正回神注意到了这一点,将最后的一口甜汤半逼着他饮下,白冽予面上已是笑意扬起:“我不想喝了。”
语音是惯常的澹然,却让白飒予当场有些哭笑不得。
可对着难得有这等举动的弟弟,怒气是怎么也不会有的。取饼他面前已空的碗放到门外待下人收取,低幽语音却于此时入耳:“……抱歉。”
仅是短短二字,语气虽轻,可之间所带有的情绪却远深于此。
为的,自然是因那过于冒险的行动而让自己担心这件事。
白飒予因而一笑。
“时间也不早了。“李列”失踪的消息大概明天就会传开来,咱们还是趁今晚好好歇息吧。”
“嗯。”
一声应后,本就有些疲累的白冽予首先和衣上床。白飒予也在熄了灯火后于弟弟身旁躺了下。
窗外薄弱的月色,清冷……
***
九江分部内一派宁静之时,傲天堡方面却早已闹得炸了锅。
徒劳无功的东方煜等人回到傲天堡时,最先面对的,就是李列遭袭、下落不明的消息。而李列逃离前的那声“白飒予”则成功的让众人怀疑起白飒予来。只是事情尚未确定之前自然不好妄加指控。故傲天堡众人仍是先行在事发地点附近大肆搜索一番。
瞧着那盏落地已久、光亮不再的灯笼,以及不远处地面上的点点血迹,东方煜胸口已是一阵翻腾。
可他仍是压下了这份情绪,循着地上紊乱的足迹朝岔路行去。
由那足迹看来,李列逃往岔路之时已是重伤难持,却仍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努力逃开。只是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所踏上的,竟是条绝路。
扁由那地上的足迹,便已能想象出少年仓皇奔逃的样子……思索着,心头因而一紧。
也在此时,眼前的小路渐宽,该是李列消失之处的断崖也随之入眼。
便在断崖前方不到三尺处,比先前更为怵目惊心的血迹落着,而一路延续至崖边……
没有人见到李列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不是没死,就是掉下了这处断崖。二者之中,后者的可能性占了九成。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认为李列能逃出生天。他伤势本已极重,又似给那黑衣人击落断崖。即使他没在被击中的那一刻魂归西天,以他的伤势,就这么摔落断崖、落入下方湍急的水流中,想活下来根本就是难上加难。
可……
回想起分别前少年难得流泄出些许倔强的神情,胸口已是一痛。
若当时他执意跟着,李列就不会出事吧?即使来的是白毅杰那等级的高手,他也有把握让李列顺利逃出──然而,那少年遭受暗袭之时,自己却不在。
先前自己两度遭袭,李列都曾出手相助……不仅如此,那日自己中毒,还是亏得他才捡回一条命。自己这条命是他救的,可他出事之时,自己所能面对的却只有结果。
连救,都来不及。
回忆一个个升起,却在思绪紊乱间,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之中──
不论对方是谁,他,定会誓死为李列报仇!
第十二章
清晨。
双眸浅睁。瞧着窗外微亮的天色,白飒予撑起上身正待下床梳洗,而在瞧见身旁那张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之时,眸光转柔。
仍存着些许青涩的容颜之上,流泻着一如平时的澹然出尘。
昨夜虽因他而有些不得安眠,可看到弟弟睡得颇为安稳,仍是让白飒予一阵宽慰。
以着尽量不扰到他的动作小心起身,却终究没能达成所愿──足方落地,便听得身后低幽语音传来:“抱歉,飒哥……”
针对的,自然是让自己睡不安稳这一点。
白飒予因而一阵苦笑,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后径自梳洗去了。
昨晚是全无防备才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如今既然知道了这点,受影响的状况当会减低不少。不过……
回想起半夜那透骨的冰冷,手臂上便不自主的起了些许疙瘩。
白冽予真气至寒他清楚。他不清楚的是:大半夜正是弟弟存养先天气、行功最盛的时候。加上深眠中没能收敛,一个晚上下来,毫无心理准备便睡在其身旁的白飒予最少被冷醒了三次。
一番梳洗罢,白飒予换了衣裳才要出房张罗早膳,便见一名亲信弟子匆匆跑来,还不及行礼便急道:“少、少庄主,大事不好了!”
“怎么?”
心下多少有了个底。沉稳语音月兑口,试图缓和眼前弟子的情绪。
后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情况却不容许他多加耽搁。连大气也不喘一口又急道:“是柳、柳方宇找上门来,说要为李列之死讨个公、公道!”
“果然吗……”
意料之中的结果让白飒予若有所思的瞥了眼弟弟所在的房间。傲天堡果然将李列的死嫁祸到他身上来了──不过冽的计画若能顺利进行,消除东方煜的疑虑、使之暂时与己合作当非难事。
当下让那名弟子领着,来到了东方煜所候着的偏厅。
偏厅之中,颀长身影背己而立,而在听得他足音之时一个回身。
比先前凌厉不知多少倍的目光朝己投来。白飒予有些讶异,却仍是毫不退让的迎了上去,并示意四周弟子先行退下。
昨日相见时的温厚气息已淡,取而带之的是凝重沉肃……以及直逼人心的魄力。
碧风楼主吗?
回想起二弟昨夜所言,心下虽是一凛,面上却仍不动声色,而在一个对视后缓缓开了口:“对李兄弟的事,我深表遗憾……却不知柳兄因何认为是我出手杀了李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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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李列遭袭时,曾对那出手的黑衣人喊出了『白飒予』三字……此事,是当时在场的护院顺利逃月兑后所说的。尤其昨夜宴上李列才刚与白兄交过手,能认出白兄的掌法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吧?”
语音冷沉质问而出,却没怎么流泄出杀气。
察觉到这一点,白飒予先是一愣,而随即明白了过来。
东方煜虽上门质问,但他毕竟才智不凡,不会只因那护院一言就认定自己是凶手。这番上门与其说是寻仇,倒不如说是来搞清楚情况的。
当下一个手势请他先行歇坐,并替彼此各倒了杯凉茶。
“如我所料不错,柳兄尚未认定我是凶手吧?”
“不错。可白兄嫌疑重大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这番来访,为的就是想弄清事情的真相。李列于我有恩,他的仇,我会誓死以报。”
最后的一句,是近乎咬牙切齿的。
不仅如此,瞧他一身衣衫仍是昨夜的款式,想必是一夜搜寻未果后就寻上了门……看来,弟弟在他心中显然有着相当的重要性在。
如此认知令白飒予颇感讶异。但他随即收起了情绪。
“那么,我首先要声明一点:我没有出手,也没理由出手杀李列。”
顿了顿,“李列虽数度伤我山庄弟子,可毕竟是各为其主、先挑衅的又是我方……昨夜要求他道歉不过是为了安抚弟子情绪。我本人对李兄只有欣赏钦佩之情,而无分毫恨意。且李列此人虽对山庄造成些许影响,却还不到让我因山庄之利而将其除去的地步。”
将自己的立场清楚表明后,白飒予啜了口茶,等待着东方煜的反应。
但见东方煜略一沉吟后,道:“我也不认为白兄会做出如此损人不利己之事。只是眼下尚有两个疑点需得白兄澄清。”
“请说。”
“第一点:正如我方才所言,那护院在逃离现场前,曾听李列对那凶手喊出『白飒予』三字。
“第二点:昨夜事发之时,白兄究竟身在何处?贵庄比我们早一步离开松园,却晚了一步才到现场。这之间的空档里,白兄究竟去了哪里?”
这正是东方煜虽不认为白飒予是凶手,却仍无法疑心尽去的原因。毕竟,以前后的情况看来,最有可能出手的还是他。
后者自也明白这一点。
早在事发之前,冽便已写明对方会以如此手法嫁祸于他。而今尽如所料,可见其目光之准。
心下因而暗暗赞叹,面上神情却已是一肃。
“柳兄说过,那『白飒予』三字是护院逃离前听到的……却不知他是在怎么一种情况下逃离的?”
“……黑衣人一出手,那护院一瞧情况不对便逃了。”
“李兄弟突然遇袭,毫无防备间一看到熟悉的掌势,自然月兑口就喊出我的名字。加上那护院是立即逃开,出手的黑衣人只要大概模仿我的掌法,便能成功造成如此结果──昨夜松园一战,在场不少人都有能力大概模仿出我的掌法。就如以柳兄之才,模仿个九成像该非难事吧?”
“确实如此。”
“而且,要我是凶手,绝不会放任知道我身分的护院离开……以柳兄口中的情况看来,那黑衣人刻意嫁祸于我的可能性极高。”
“我明白了……那么,第二点呢?”
“……昨夜我方赶往现场之时遇上了埋伏,好不容易得以月兑身,却是迟了一步。刻下想来,显然是对方的刻意嫁祸。只是当时我并未想到这一点,也就没想过要留下对方的尸体为证了。故此事虽真,我却没有合理的证据能够证明。”
言罢,白飒予面上已是一阵苦笑。
此言并非虚言。昨夜他前往接应二弟之时,开赴现场的山庄弟子遭了埋伏,显然是陆任倚事先安排好的拖延嫁祸之计。
他将自己无法证明这一点说得明白,也因而引得东方煜一阵沉思。
昨夜擎云山庄众人赶赴之时,身上确实有与人交手的痕迹……照这么说来,若白飒予真非凶手,那昨夜的一切倒像个早已设好的局──一方面杀掉李列,也藉此嫁祸给白飒予。
可这若是个局,未免也设得太巧了些……要是没有昨夜的比试让李列身受重伤,谁也不可能就那么轻易的将之除掉,李列更不可能因掌势而喊出“白飒予”三字。此外,青衣众的犯案也是关键之一。如果当时青衣众没有犯案,白飒予等人就不会先行离开;自己也不会因为陆任倚的要求而无法陪着李列回堡……
思及至此,脑海中已隐隐抓住了些什么。
必键在于青衣众,及李列与白飒予那一战……那一战,开口要求的人是李列。问题就在于他为何会决定挑战白飒予?
一个可能性因而浮上脑海,连同昨晚赶到现场时的情形。
这么说来,“那个人”确实晚了些到。且以那人的能耐,模仿白飒予的掌势并不困难……
心下因而一凛。沉痛自责之色浮上面容,当下已是一个起身。
“我需要好好想想……抱歉,一大清早便前来叨扰。”
“柳兄不必介意。我与李兄弟虽不过相识一天,对他却很有好感。希望柳兄能顺利找出真凶,为李兄弟报此大仇──请。”
知他已然明白了什么,白飒予绝口不提合作之事,而仅是顺其所言起身相送。东方煜也不客套,一个行礼后立即转身离去。
瞧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白飒予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眸间已是一抹深意闪过。
这东方煜果非等闲之辈,加以手底功夫极硬,难怪“柳方宇”能有如此盛名──而以冽的能耐,假以时日,也定能取得不下于对方的成就……
想起还在房中的弟弟,这也才记起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当下吩咐下人准备好早膳,并将之带回了房间。
回房之时,白冽予已经起身,正自盘坐运功调息。一听得兄长入屋,原先阖着的双眸立时睁开:“辛苦了。”
此言令白飒予微微一愣。他不觉得弟弟是因自己张罗早膳而有此言……也就是说,他是因为自己先前与东方煜的对话而……
“……你是听到了一切,还是只单纯知道我与他见了面?”
“先知道你们见面的事,然后才开始偷听的。”
对于自己是偷听这点,白冽予倒是直言不讳。可这话却令兄长为之一惊。
“你的听力竟如此之好?”
“内功的特殊性质……这也是我方才运功调息的原因。”
“原来如此。”
理解的点了点头后,白飒予将早膳端上了桌,并示意弟弟一同用膳。
“东方煜是个值得相交的对象。你对他的印象也不错吧?”
傍弟弟夹了几口菜后,忽然就是这么一句月兑口。
白冽予因而微愣:“飒哥何出此言?”
“感觉罢了……昨夜东方煜坚持跟着你离开之时,你对他的态度相当好。”
会认为那样的态度“相当好”的,也只有十分清楚弟弟性子的白飒予。
他虽总是一派澹然,可对着亲近之人时,那份澹然便会或多或少的染上些许柔和──一如此刻。
而这番话换来的,是眼前容颜之上淡扬的唇角。
“虽曾犹豫过……不过,我和他或许能算是朋友吧。”
“犹豫过?冽,难道你……”
“不必担心,飒哥。受到影响是难免的,但我已经克服了。”
知他明白了自己有所犹豫的原因,白冽予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在意。
后者因而一阵叹息。
“你没事就好。”顿了顿,话题一改:“照方才的情况看来,东方煜应该已确实怀疑到陆任倚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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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就已留了线索给他,加上昨夜的『巧合』,他没有想不透的道理。估计他厘清思绪后,今明两天内就会前来要求合作。”
“你的判断是不用怀疑的了。不过东方煜难道不会直接要求碧风楼方面追查吗?”
“与李列的交情是『私事』,东方煜该不会为此将碧风楼牵连进来。”
“也是。”
方才只是一时想到就问了出来,故弟弟“私事”二字刚月兑口他便明白了──这里是山庄的地盘,东庄西楼久无来往,捞过界可不是什么好事。东方煜可能会多少利用碧风楼方面的情报网,但绝不会让碧风楼真正涉入此事。
李列既是死于陆任倚之手,青衣众又是帮凶之一……东方煜要想揪出陆任倚的真面目并除去青衣众,就须得和山庄合作。
白冽予此计不但令“李列”顺利月兑身、获得日后挑战陆任倚的理由,更让山庄得以获得东方煜这一大助力,真可说是高明至极了。
用完早膳的同时,如此认知浮现于心。白飒予望着弟弟的眸光因而添上了更多的赞赏。
“也该是时候同那陆任倚共商除寇大计了……冽,你要一道来吗?我带了另一张面具来,你可以扮成普通的山庄弟子。”
“不了。你们商量除假寇的时间,就让我用来筹画除真寇的计画吧──而且,我还得守在这房里『等人』。”
“这样吗……”因想起他口中的对象之时,双眉蹙起:“小心一点。”
“他还不敢动我,只是来探探吧!倒是飒哥,记得同关阳拿暗青门的情报。到今天也差不多该来了才是。”
“好。”
明白弟弟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白飒予一声应后,收好碗筷离开了房间。
耳听兄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白冽予唇间已是一声轻叹逸出。
他轻坐上床榻,取出先前自关阳得到的各种资料细细研读、思量。
如今,这九江城内会影响他计画的人多已在掌控之中。唯一在控制外的,就是那个西门晔。
白冽予并不认为他会对自己的计画造成妨碍。毕竟,西门晔的本意该只是试探。过多的出手,就怕会让人发觉流影谷涉入此事的踪迹。
白冽予担心的,是自己默默操控这一切的事实……会否为西门晔所发觉。
眸光因而转沉。他微微侧身,将头靠上了床柱。
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抹去自己曾插手此事的痕迹。目前计画中最危险的部分,莫过于让“某人”发现“白冽予在九江”这一点……不过以西门晔的才智而言,即使知道此事,该也会在发觉这是用来对付“某人”的圈套后将之视为山庄作出的假象。
另外,还得布置一个“李列”重伤逃月兑后的藏匿地点。将可能有的破绽减到最少,才能避免招致西门晔的疑心……
在脑海里将这些计画大概构思一番后,白冽予才再度将思绪拉回手中的文件上。
***
就在傲天堡与擎云山庄联手招开除寇大会之际,昨夜才现身过的青衣众堂而皇之的在大白天洗劫了九江城西南方的一个小镇。派驻当地的山庄弟子还没来得及放烟花便惨死当场。
这样的消息立刻震惊了全城──这无疑是青衣众对除寇大会的示威,也让双方得以暂时搁下因李列之死而生的嫌隙合作抗敌。
在陆任倚声称已取得可靠情报的状况下,双方暂时将行动之日定在七日后。详细计画将于这两日讨论完成,并即刻展开人员部署,以求尽早消灭为祸近半年的青衣众。
散会之后,回到九江分部的白飒予将大会的决议简单告诉了弟弟。
白冽予因而一笑:“也难为他们将日程排得如此之紧……是飒哥给的压力吗?”
“多少。陆任倚既说已确定青衣众的藏匿地点,咱们自然不好耽搁──所谓兵贵神速嘛。拖越久,青衣众察觉此事转移阵地的可能性就只有更大。”
同样带着笑意回答了弟弟的问题,一想起今日大会上陆任倚煞有介事的讨论除寇大计的模样,白飒予就觉得一阵好笑。
可他随即收起了笑意,因为那朝房间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但听门外亲信弟子的声音响起:“启禀少庄主,柳公子来访,刻下正在偏厅候着。”
“我马上过去。”
简单一应后,白飒予同弟弟一个对望。虽已是预料中之事,可知道计画进行顺利,两人都是一喜。
当下不再多言,他将今日刚由关阳手中得到的情报交给白冽予后,便即转身离去。
对于东方煜的二度来访,白冽予倒没那么大的兴致,故不似先前那般功聚双耳仔细聆听,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才刚到手的情报上头。
这份情报相当简短,显然在取得上有相当的困难。
暗青门本是某个邪派的分支,专门掌控、研发各式秘药。该邪派向来崇尚青色,随之衍伸而出的组织亦都带了个“青”字。近百年来,其势力多有消长,而在二十几年前与所谓武林正道发生一次相当大的冲突后消声匿迹,仅偶有些许残余势力于各地活动,但规模都相当小。
相关的事件共有八起,而被一一条列概述如后。白冽予当下取出先前已取得的贼寇资料相对照。相符合的只有一件──就是十一年前为流影谷剿灭的山贼“汗青寨”。
汗青寨虽是山贼,但组织严明,不像寻常山贼仅因利益结合而乱如散沙。此外,其人数不到百人,可平均素质都相当不错,亦相当团结,为祸北方足有三、四年之久。
但汗青寨锋头太盛,自然犯了流影谷大忌。十一年前,在朝廷授命下,流影谷派遣数十名高手随官军前往征讨,一举消灭了汗青寨。
成功的行动获得了朝廷的赞赏。可当时江湖上却有某些传言说:流影谷所抓到的汗青寨三位当主不过是个替身。真正的三位当家早已带同几名亲信躲过了这次行动。
这件事始终未曾获得证实,直至今日。
也就是说,陆任倚等三人十有八九是汗青寨的三名当主。想来是流影谷先向上头请功后,才发现三人并未落网。之后虽然擒得三人,可三名替身已被处刑,他们自不能让上头再杀一次。三人因而得以留了性命,并在数年沉寂之后,经西门晔授意而于九江建立了傲天堡。
那三名当主的姓名,分别是晁明山、齐百洇,以及嬴川。
嬴川是青衣寇之首;齐百洇则是陆仁贾。最后剩下的晁明山,自然就是陆任倚了。
瞧着情报上所述关于三人的资料,白冽予眸光轻垂,在脑海中将先前定下的计画重新衡量一遍。
即使不晓得三人的真实身分,他也有万全的计策得以解决三人。如今既得知其真实身分,将青衣众和傲天堡连根拔起绝非难事……
正自思量间,兄长的足音响起。但见房门轻启,随之入眼的,是兄长略带喜色的面容。
白冽予立即领会了过来:“一切顺利?”
“你没偷听?”
“我在研究关阳送来的情报。”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纸。见他没有“偷听”,白飒予本想先同他说说方才与东方煜的对话,却被他的动作挑起了好奇心:“知道他们的真实身分了?”
“不错。陆任倚、陆仁贾,及那青衣众之首该是十一年前为流影谷所灭的汗青寨三位当主。陆任倚本名晁明山;陆仁贾名齐百洇,那青衣众之首则一如我所听到的,名叫姓嬴名川。”
白冽予也不吊兄长胃口,当下直接道出了三人的身分,并将相关资料递予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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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接过立即仔细观看。待到读罢,面上喜色已是大盛:“冽,有了这份资料,你的计画就真正是万无一失了。”
“话虽如此,咱们在行动间仍须小心为上。”
顿了顿,语气一改:“东方煜说了什么?”
“他已用打算独自查明李列死因为由辞去客卿之位,全力与我方合作。此外,傲天堡还有几名客卿在他的说服下选择了保持中立……他对李列之死十分自责,甚至到了甘愿暂时屈居山庄帐下、只求一取『陆任倚』性命的地步。”
“……是吗。”
虽然没见着他的面,可单从兄长的话里便足以让白冽予想象出那人面上的神情。
这么说起来……计画实行至今,最令他感到愧疚的,或许就是让东方煜因李列之死而深感自责懊悔这一点吧。
心底因而一阵暗叹,面上神情却无分毫变化。计画再次浮上脑海,连同先前存着的忧虑一并。
不觉间,已是喃喃低语月兑口:“看来,也该想办法同西门晔见上一面了。”
“冽?”
他那一句声音虽轻,可白飒予又岂有听不见的道理?面上立时一片愕然。
这才知道自己心思微乱间竟将那话不知不觉说出了口,白冽予一阵苦笑后,道:“一时分神了……能否见到西门晔,我也没把握。只是若这般忽视他的存在,我总觉得不大安心。”
“能让你有此感觉,这西门晔当真是个棘手人物了。”
白飒予虽知这傲天堡之事是出自西门晔手笔,却尚未对此人有任何认识。弟弟的能耐他是最清楚的,刻下听其如此在意这西门晔,这也才对西门晔此人的实力有了些概念……“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不必。只是接下来几天晚上我大都会以李列的身分夜探傲天堡。希望能因此顺利遇上西门晔吧!”
“……这么做未免太过冒险了。”
“『李列』已不像先前那般需要隐瞒身分,行动自可大胆些。”顿了顿,“况且虽说是夜探,可目标也就只有那一处。飒哥无须担心。”
叙述的语音仍旧淡缓,可听着的白飒予却已听出他的坚决。
──而这个弟弟一旦有了决定,向来就不会再改变。
因而,一声轻叹。
“总之你小心为上吧……对了,那家伙可当真来了?”
“不错。虽只是偷偷窥视,但他确实是来了。”
“这么说来,咱们三条计画中有两条该是十拿九稳了。”
“嗯……不过三计之中,还是以对付青衣众之计牵涉最广。如何瞒过傲天堡调派人手,就需要飒哥多费心思了──此外,为防晁明山趁乱月兑逃,飒哥必须在会议上营造出相当的形势,让他在当天留守九江才是。”
“我清楚。城门关防方面也已着手打点……而今,就等着七日后了。”
言及至此,兄弟俩一个对望,当下都是一笑。
就在七日后了。
七日后,他们不仅要消灭青衣众,更要让傲天堡就此倾覆!
第十三章
夜。
替上一袭黑衣,白冽予隐形藏迹潜入傲天堡内、一路行至内院深处一间小厅外,而后收敛声息,静伏等待。
连着五日来,他都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晚上夜探傲天堡以图引出西门晔;白天兄长外出商讨“除寇大计”时则留在房里歇息。“白冽予”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大病号,任何人瞧着他每天窝在床上都不会觉得奇怪。
不过这歇息之中,至少有四成的时间是拿来练功的,余下的六成中也只有一半在歇息。剩下的三成,他则用来订定、检视即将付诸实行的计画。
汗青寨核心有三,他的应敌之计也就分成了三条。
第一条,便是剿灭青衣众、生擒嬴川。有兄长和东方煜出手,加上在他的指派下早已完成的山寨地形、岗哨分布图,此计虽牵连较广且尤为复杂,却已是十拿九稳。
第二条,则是诱捕齐百洇──白冽予当日故作隐密地以真实身分进入九江分部,正是为了这请君入瓮之计。齐百洇对于行动被斥责这点心有不甘,时常暗暗潜伏山庄四近。眼下傲天堡一方情势不好,如果让他得知青衣众被灭的消息,定会不惜一切潜入九江分部擒住自己以图扭转局势。
而近日间齐百洇趁兄长不在时的连连暗探证明了白冽予的想法。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齐百洇有好几次都想闯入屋中,却终究还是暂时罢手了。
至于最后的一条计,则是击杀晁明山……靠的,自是死里逃生的李列──
正自思量间,数道足音入耳。听得是晁明山等三人,白冽予当下全心收敛声息,并功聚双耳仔细聆听。
潜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西门晔,可既然让他碰上如此机会,就绝没有放过的道理。
只听小厅里,嬴川的声音首先入耳:“齐百洇,你这几日很是悠闲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老大说我和擎云山庄有过冲突,可以不用参加会议的。”
“不用参加会议和潜入擎云山庄可是两码子事。”
“你跟踪我?”
听自己的行踪为嬴川知悉,齐百洇音调已是微变,“你是在疑心我与擎云山庄暗通声息?”
“我倒没这么想……我只是担心你一时鬼迷心窍,忍不住对白冽予出手而已。”
“你──”
“还想否认吗?”
“我是为大局着想!如能顺利擒得白冽予,咱们就有本钱同擎云山庄谈判,改变刻下不利的局势了!”
“大局?你为的怕是一己之私欲吧。”
“嬴川,你这是什么意思?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这般污蔑我!”
“证据?不知你同那些男妓温存时满口的『冽予』算不算证据?百洇,你以前对男色可是毫无兴趣的。”
此言一出,不光是齐百洇大受打击,连外头听着的白冽予都是微微一震。
但听得好一阵沉默后,齐百洇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开了口:“……我承认我对白冽予确实有染指的念头,但轻重之分我还是知道的。我虽日日去探他,却始终没出手不就为了这个原因?”
说着,语调亦染上了些许苦涩。听他此言,本有些咄咄逼人的嬴川也因而缓下了语气。
“百洇,咱们几十年兄弟,我虽时常指责你的不是,却绝无害你之心。这白冽予固然是个好筹码,却不是咱们动得起的……况且门主不也下了令,要你就此罢手吗?”
“门主又如何!我早就想说了……咱们拼死拼活在这儿打基业,孤立无援也就罢了,却还得处处受门主的约束。咱们受流影谷所擒之时,门主可曾出过一点──”
“住口,百洇。”
打断齐百洇的,是先前一直未曾出声的晁明山。
他的语音严厉中带有些许恐惧。
“对于白冽予,我同意你在情况生变时出手擒住。可方才那等不敬的话语决计不能再提,知道吗?”
“……是。”
连他都这么说了,齐百洇自只能就此住了口。
晁明山的决定无疑是大大帮了他的计画一把。将这一切听在耳里,白冽予脑海中如此认知方有,心中已是警兆忽现。
当下作势解鞭防备,并自一个回眸──随之入眼的,正是他这趟潜入的主要目标:西门晔。
但见后者一个手势示意他噤声跟来。白冽予先是故露犹疑,而终究是在不引起厅中三人注意的情况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悄声奔驰着。一路行来,西门晔虽领在前头,却刻意配合他的速度,使两人之前一直维持着固定的距离。他既如此“用心”,白冽予自不客气,只用上七成不到的力量跟随其后,并自观察起这流影谷未来主事者的身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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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手中的归云鞭仍然紧握。眸光紧锁眼前青年流泄着一股冷峻气息的身影。他曾有过西门晔与东方煜的实力在伯仲之间的判断,如今更证明了他所料无误。
足足奔了好一阵后,西门晔才收住了脚步。白冽予亦随之停下,隔着约五丈的距离直直望向西门晔。
刻下所在之处,是九江城郊的一块空地。
“你是何人?为何带我来此?”
四下既已无了他人,白冽予遂直问出口,眸中警戒之色有增无减。
瞧他如此紧张,西门晔回过身来,俊美脸孔之上露出了一个深带冷傲气息的笑:“李兄弟竟能由那等不利的情况下逃出生天,西门晔确实十分佩服。”
“西门……你是流影谷的人?”
“正是。”
“流影谷找我有什么事?你又如何知道我是李列?”
当日白冽予以归云鞭挑战兄长时,西门晔并不在场。虽知他定有管道能获得消息,可白冽予仍是故意问了出来。
但见那俊美面容之上神情无改,道:“李兄弟以精采鞭艺战平白飒予,我虽没能亲眼得见,却多少有所耳闻……只是李兄大难不死后反而潜入傲天堡暗暗查探,想来当日出手之人并非白飒予,而是傲天堡中人了?”
“我没有回答的必要。”
双眉微拧,眸中却已隐透出一丝不解之色。
他这番质疑合情合理。西门晔也知道他会有此态度,当下并不恼火,仅是凉凉一句月兑口:“若我能助你扳回一城呢?”
“什么意思?”
“李兄可知,那陆任倚的真实身分本是十几年前横行北方的贼寇『汗青寨』寨主晁明山?”
“……那又如何?”
“今日李兄若贸然登门欲擒杀陆任倚,只怕会被他反咬一口。可你若能证实他便是晁明山,他的话自不会有人相信,李兄弟也能名正言顺的报仇了。”
“这些都是片面之词,要我如何相信?”
仍旧是质疑的一句反问,先前对西门晔的防备却已松了些许,显然是多少被他说服了些。
察觉到这一点,西门晔又是一笑,并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丢给李列。
“此乃我流影谷疗伤秘药『归元丹』,内有三颗,便当作是我给李兄的见面礼──李兄可将此药交由贵友柳方宇一见,即可证实我的身分。”
顿了顿,“有归元丹相助并全力调息,李兄的身子当可在一日夜间完全恢复如旧。”
“……你为何助我?”
见他如此煞费心思的说明,白冽予终于是放下了归云鞭开口问道。
他倒不是猜不透西门晔的心思,只是以“李列”的身分而言,这样的疑问是必然会有的。
但听西门晔一声长叹,面上的笑容敛起,转而带上些许沉重。
“傲天堡之事本是因我流影谷而起。当初我流影谷扶持傲天堡,是希望藉其牵制擎云山庄,并给那汗青寨寇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怎料他们恶性不改,竟另创青衣众危害百姓……我虽深感愧疚,却碍于长辈之命无法出手。眼下见李兄大难不死,这才起意想藉由李兄之手除去那背信忘义的晁明山。”
他这番话听来恳切中深含无奈,若今日李列真是个无甚机心的少年,只怕立时就要为他所欺。可白冽予本身也是这方面的高手。心底不为所动,面上却已是一抹决色闪过。
“要怎么做?”
语气淡漠依旧,却显示出他已信了西门晔所言。
后者自然明白这一点,当下面授机宜,将如何逼出晁明山的本门功夫、以及该于何时进行才能收取最大效果等尽数道出。白冽予露出仔细聆听背下的神色,心下却已因那与自己原先计画相去不远的手段而暗暗一凛。
这西门晔果非寻常角色……实则这番相助,消灭晁明山只是顺道,收买并探探李列的底子才是真的。
一番说明讲解罢,大计已是定下。见时间不早了,白冽予当下告辞离去,而在确定无人跟踪后潜迹蹑回原处。
西门晔仍未离开,可他身前却已多了个陌生的身影。
知道对方身手高超,白冽予收敛一切声息暗伏观看。但听那陌生的身影神色恭敬,双唇一启已是战战兢兢的一句问出:“少谷主,您为何如此帮助李列?虽说咱们只有提供傲天堡一些情报,但他们毕竟是用来牵制擎云山庄的一大──”
“你当真以为我扶植傲天堡是为了牵制擎云山庄?”
“您的意思是……”
“区区一个傲天堡,又岂能斗得过擎云山庄?它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让我探探白飒予等人虚实的棋子。”
顿了顿,“若今日晁明山肯安分守己的慢慢发展,我还可以再帮他一把。可惜他贪功冒进,重回老路……不听话的狗,留着又有何用?”
叙述的音调冷彻,不待分毫情感。
正如白冽予先前的推断──这傲天堡在西门晔眼里,终究不过是拿来试探山庄、且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那下属显然从未想过这一点,当下已是一句“少谷主英明”月兑口。
可西门晔并不因这句赞颂而有所动。音调冷澈如旧,道:“瞧你的神情,是还有疑问了?”
“……属下以为,少谷主连傲天堡是咱们扶持的事都说了出来,难道就不怕李列反咬咱们一口?”
“这李列可不像外表看来那般简单。他该知道:即使将此事说出去,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也不过是片面之词。况且这个人很有意思……就暂时给他一个恩惠,以后说不定能有大用。”
“但……”
“汗青寨的事发,首当其冲的是三叔。这对咱们不是正好吗?”
“是。”
西门晔的最后一句成功的说服了那名下属。但听他一声应后,主仆二人不再多说,离开空地回城去了。
瞧着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知悉一切的白冽予自又是一番心思。
看来,这汗青寨之事尚牵扯流影谷内的派系斗争,故西门晔反而乐见汗青寨之事被揭发出来。
不过……
自怀中取出方才的药瓶,白冽予打开瓶塞轻轻一嗅。
确实是归元丹。
既然收了他这三颗归元丹,就当作是还个人情,暂且依计而行吧……心下决意既有,白冽予不再耽搁,轻功运起离开了空地。
可,本该朝着九江分部行去的身影,却在一阵思量后改了方向。
最后的目标,是东方煜离开傲天堡后暂时歇脚的客栈。
夜已深,东方煜房间的灯火也早就熄了……远望着他的房间,回想起当日他因自己的死而升起的自责懊悔,愧疚之情随之萌生。
但刻下并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如此认知浮现,本欲迈出的步因而收了回来。有些复杂的再望了眼那不见分毫亮光的窗后,白冽予一声低叹,转身离去。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到。
在白飒予的适度“坚持”下,定下了由化名陆任倚的晁明山留守后方、白飒予到现场指挥的计画。消息被严密的封锁了住。当日,天未亮,前往“剿灭青衣众”的队伍已悄然开赴。
由于双方的人马编制是分开的,故傲天堡成员直至到达假青衣众所在之处时,都未曾发觉到山庄弟子层层护卫住的人并非白飒予,而是一个身型与他相去不远的山庄弟子。真正的白飒予,早已同东方煜及一干山庄精锐来到了青衣众藏身的小比。
伏击的配置早在昨夜便已完成。之所以会到今日才行动,为的就是趁青衣众警戒松懈之时将之一举攻下。
确认一切已经配置妥当后,白飒予一个手势打出,一名浑身是伤、一脸狼狈的“青衣众”立时冲出,仓皇过了暗哨一路冲至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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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好了!擎云山庄……攻、攻过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暗──”
瞧他如此模样,把守寨口的几人立时围了过来。怎料急问未完,本该伤重欲倒的“同伴”却突然出手,瞬间将四近几人诛杀殆尽。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东方煜。
之所以如此大才小用,为的就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震慑、清光所有敌人好一举夺下寨口。
而一切正如预期。有他出手,寻常贼寇又怎有一敌之力?这下迅雷不及掩耳,寨口贼众立时被一扫而空。
寨口既已取下,山庄人马立时毫无阻碍的直入寨内。东方煜也于此时褪下伪装恢复平时样貌,同白飒予领人杀入山寨。
青衣众与傲天堡气同连枝、互通声息,自然知道今天就是擎云山庄与傲天堡联手除寇的日子。先前的除寇大会上,对青衣众毫无头绪的擎云山庄除了在一些日程、安排上做些文章外,其余计画几乎都只能由着傲天堡方面安排。潜入会议中的青衣众干部都对白飒予虽然极不甘心、却也只能依言办事的样子印象深刻。对他们而言,假青衣众一亡,他们便能逍遥法外──又怎会料得到本该在相反方向出现的山庄人马竟就这般出现在眼前?
这仗求的是一举大胜。擎云山庄的人马素质本就不错,人数更比对方多了一倍,又早已模清地势分布,哪有不手到擒来的可能?便连干部们赖以逃生的密道,也都先一步被山庄严密把守了住。
这是场一面倒的剿灭行动。一方全无防备,另一方则是准备充分、势在必得。连半个时辰都不到,除了少数贼众仍聚而反抗外,其余部分都已尽入掌控。
“看到嬴川了吗?”
解决完东侧的贼寇后,东方煜赶至白飒予身边如此问道。
后者指了指前方。数十名山庄弟子正企图攻破仍负嵎顽抗的十多名贼众。其中,赫然便有白冽予曾详细描述其长相的嬴川。
那十多名贼寇以兵器库为据点进行抵抗,由于入口仅有三个人身宽,一时想攻进去却是不易。虽有下属提议用火攻,但为了生擒嬴川,只得作罢。
瞧着如此情况,东方煜微微蹙眉:“再这么耗下去,只怕会让陆任倚发觉什么。虽说城防已控制进出、傲天堡四近也已落入掌控……但以其实力,仅只那样还不够保险。”
“既然如此,你我就一起出手吧。”
“白兄的意思是……?”
“让弟子们退下,我们直接攻入兵器库。”
“没问题。”
行动虽嫌冒险,但两人实力却足以应付。一个对望后,两人身形暴起,朝兵器库门口电射而去。
见主子飞驰而来,原先企图攻入的山庄弟子立时让开了一条信道。但见白飒予十成功力运起,双掌击出。伴随着凌厉掌风扫过,先前挡在门口的贼人立时被强大的力道击飞开来。
也在贼人被击飞开的当儿,门口瞬间大开。东方煜抓准机会趁隙而入。日魂离鞘,银芒舞动间,兵器库内的贼人已然倒得七七八八。
这下大势已去。守在兵器库内的嬴川本还想趁隙逃离,却在望见来人之时放下了兵器。
他一个手势示意残余同伴不要抵抗。
“对象是擎云山庄和柳方宇……看来我输得不冤吶。”
带着深深的感慨,他高举双手如此开口。
见他已无战意,白飒予虽未完全松下警戒,却仍吩咐属下就此停手。也在同时,东方煜急切地上了前:“你可愿出面证实陆任倚与青衣众勾结之事?”
他心念李列之仇,首要的目标仍是陆任倚,故有此言。
闻言,嬴川一阵苦笑。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道:“你们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只能说是你时运不济吧。”
当然不可能说出真相,故白飒予仅以如此一句应过。
嬴川面上苦笑因而转深,一个叹息后,任由数名弟子押解着离开了兵器库,却是不答东方煜先前的问题。后者一怔便要追上,可突然递到面前的一张纸却让他停下了动作。
不解的目光望向对方。但见白飒予笑了笑,道:“应承过柳兄的事,我自不会忘……有这些情报,便是嬴川不肯指控陆任倚,柳兄也能以此为凭替李兄报仇。”
得他此言,东方煜立时取饼那张纸仔细阅读──上头写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三人的背景底细。
以东方煜的才智,又岂会不知这些情报的重要性?当下深深谢过,而在一个施礼后借过马匹,全速赶回九江城。
瞧他情急若此,白飒予不由得一阵苦笑。
情报是给了,用不用得上却是另外一回事。一个手势示意下属放烟花传讯,
心思却已飘回此刻仍在山庄的弟弟身上。
不知山庄内,冽应付那齐百洇的行动又进行得如何了?
***
清晨,天才刚亮,也就在山庄人马攻下山寨前不久,一抹人影悄然窜入警戒远逊于平时的擎云山庄九江分部。
如果欺敌的行动顺利,就没有擒下白冽予的必要──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一如前几日所为,循着几乎已烂熟的路线一路潜至他所在的房间。
同住一房的白飒予早就因青衣众之事而离开。如今,在那房中的,就只剩下那仅有过两面之缘,便让他再也无法忘怀的少年……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心一意想擒下白冽予的齐百洇。
这几日来,他如同上了瘾一般无法自制的藏身房外,偷听着房内声息、想象着房内那少年的每一个动作……曾经有好几次他都想闯入房中,却终究还是按捺了下。
而今,以山庄此刻松懈的守备,他想就此带走白冽予该非难事……耳听那房中微弱依旧的吐息,那隐带分凄色的无双容颜随之浮现。情绪瞬间高涨,呼吸亦不自主的有些急促了起来。
虽知不该过于躁进,可这么好的机会往后只怕再难遇上。况且不论欺敌顺利与否,能擒住白冽予,对他们都是有利无弊吧?
心下犹豫间,终于是情不自禁的推开窗户,轻声潜入房中。
内室里,浅葱色床帷轻垂,而在屋外光线的映照下映出了仍自横卧的身影。微弱气息让人心生疼惜的同时,也同样勾起了想将之夺去的残暴。
咽了咽口水,齐百洇悄声走近,轻轻撩起了床帷。
随之入眼的身影,是如同记忆中那般蛊惑人心的美丽。锦被仅盖到肩头。散落的长发与衣领交错处,优美的颈项暴露于空气之中。而在那之上的,便是那张流泄着令人迷醉的光彩的……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
即使他曾放出那么多难听的流言,可在他心里的白冽予,一直是如同刻下睡容般纯净出尘,而又隐带分凄然的。
他一直深深渴望着……这过于惑人的少年……
情不自禁的,指尖轻触上那彷若散发着光彩的容颜。触手的肌肤是一如所料的柔滑,而隐透着分寒凉。
本以为只要触上就好,可一旦碰触便再难满足。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浮现,唇间因而一阵低喘。
指尖下移,轻抚过他的下颚,而至那过于诱人的颈。
似乎是感觉到了外来的碰触,眼前的躯体略微翻动了下。锦被一滑,仅以中衣包覆住的肩头因而露出,连同肩背那透着勾人气息的轮廓一起……
齐百洇出身邪派,在这方面的定力本就不够,刻下又瞧着如此情景,欲火一起已是再难按捺。当下已不顾一切的坐上床畔,一把扯开少年身上仅存的中衣。
莹润肩头因而暴露于空气之中。受此干扰,本自紧闭的眼帘因而浅睁,而在瞧见这不速之客时一阵惊愕。可呼救声还不及月兑口,双唇便已被齐百洇捂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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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他暧昧一笑,“待会儿你可有的是机会叫给我听……”
言罢,他单掌握上少年肩头,一个俯身便要吻上那细致的肌肤,好好享受少年醉人的芳香──
便在此时,一抹凉意乍然抵上后颈。
齐百洇因而一愣,而在查觉到是白冽予以匕首抵住之时为之一笑。他一个抬手便要反制住那以匕首抵着自己后颈的手,怎料数度使力,竟都不为所动!
神情因而带上了些许愕然。眸光对上本该任他予取予求、纵情疼爱蹂躏的少年。那眸中的惊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本该陌生,却透着些许熟悉的淡冷。
捂着他双唇的掌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被移开。冰冷匕首仍旧抵着他后颈……
他瞧见本该柔弱的少年面上勾起冷澈笑意:“齐百洇,你这又是何苦?”
淡淡一句罢,白冽予擒着他的左手一个使力将其自身上扯开,而在那躯体落地之前,银亮匕首沿颈一划而过。
鲜血随之洒落,却因下坠之势而未曾溅上那于空气之中的双肩与无双容颜。失了生机的躯体就这样落了地,仍然睁着的双眼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也在此时,传讯烟花声响。
“成功了吗……”
抬头看了眼半启窗扉,白冽予面上神情澹然仍旧,而在确认齐百洇已死透后洗去血迹,更衣束发带上面具。
而后,归云鞭缠上腰际。轻功运起,他身形一闪,已然悄声离开九江分部朝傲天堡飞奔而去。
第十四章
白冽予赶到傲天堡前时,四周早已由擂台为中心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了,仅擂台外圈尚有些空地。空地之上十来个身影围着擂台,却是先前那些来九江一探情形的各门派代表、及一些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白道人物,显然是恰逢其会。
而擂台之上,由青衣众处赶回的东方煜正迎着晁明山一一数出他的罪状。
瞧两人模样,该是尚未动手……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东方煜既已先开了口,他自也省得麻烦。当下静立人群之中,默默观看台上一切。
由于众人的注意力都为台上的东方煜所吸引,一时间倒无人注意到这本该凶多吉少的少年。倒是候在擂台外圈的桑凈不经意间一个转头,而在望见那修长的身影之时为之一震。
白冽予也察觉了她的目光。双眸循之望去。入眼的,是桑凈俏脸之上惊喜之色微露,却又隐含着些什么的模样。但见四目相对时她俏脸一红,竟是有些羞怯的别开了脸。
如此反应让白冽予结结实实的愣了下。可他毕竟是心思极定的人,转瞬间便收起岔了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台上的东方煜。
但见俊朗的面容之上一派肃然,周身慑人魄力尽释,半点不见平时的温厚平和。凌厉眸光,紧锁于眼前该是钦命要犯的男人身上。
“晁明山,你可还有话要说?”
“老夫本非晁明山,又有什么好说的?却不知柳少侠如此侮蔑,究竟是何居心?”
虽见事情败露,可晁明山仍是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嬴川不会背叛他。只要他一切否认,柳方宇就算知了真相,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所言。
瞧他仍不肯就范,东方煜冷哼一声:“那么,勾结青衣众之事你也是不认了?”
“当然。老夫召开除寇大会之事天下皆知,又岂会是勾结青衣众的贼人?这趟没能消灭真正的青衣众,不过是老夫情报失误。柳少侠不会只因为这一个失误就想陷老夫入罪吧?”
“那就奇怪了……堡主若未与青衣众勾结,为何傲天堡内院与青衣众山寨间竟有一条修建完善的密道相通?”
“那是青衣众奸贼的技俩,老夫也深受其害。”
听他狡辩若此,东方煜差点没气得拉他好好看清那密道入口,看他还能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密道若真是青衣众偷偷开挖,焉能有如此规模?
可他终究是深深吸了口气。眸光难得的添了分冷冽肃杀。
“勾结青衣众的事你不认……那么,李列的死,你也打算一并撇清了?”
“自然。”顿了顿,“今日李列已死、尸骨未存。你单凭推论就指责老夫是凶手未免太过可笑──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除非李列死而复生,亲口说出老夫就是凶手,否则你这番指控断难令人信服!”
在他看来,当时无人瞧见自己出手,李列又已死。在这种死无对证又找不着尸体的情况下,任凭柳方宇猜得再准也是口说无凭。
而这样的态度无疑是火上加油。见他话中连半点装模作样的、对一个往生之人的敬意都无,东方煜眉头一皱,当下已是再难按捺。
“既然如此,就请恕晚辈失礼了!”
这话,是对着擂台四周的各门派要人及众位高手说的。“眼下就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待柳某逼出晁明山一身邪功!”
言罢,东方煜气势瞬间已是大放,阳热真气亦随之散发而出直逼眼前的晁明山。这晁明山既打定主意矢口否认,他就只有以武力逼出其本身的功夫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了!
见他已打定主意动手,晁明山眼神一沉,双掌暗自蓄劲待要好好应付这个后生小子,一抹身影却在此时穿过人墙,以行云流水般美妙的身法跃上擂台。
但见他左手探出轻按上东方煜本欲拔剑的手。后者因而一愣,而在瞧见那毫无一丝瑕疵的修长五指时再次一愣。
有些不敢置信的,眸光凝向那落于身旁的身影。但见少年清俊的脸庞近在咫尺,神情之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澹然。
“李……列……!”
唤出他名字之时,语音甚至有些颤抖,却是因为喜悦而起。眼下可是光天化日,那覆着右手的触感又是实在,不正说明了眼前的少年确非虚影?心下大喜间反握上那微凉的左手,当下已是感动至极的一个拥抱:“太好了……李兄弟你平安无事……”
此时四近众人也已认出了他的身分,四周因而响起阵阵窃语声,都猜想今日之事必定会有个了结了。
倒是白冽予给他这么个感动的拥抱给弄了个措手不及,眸中瞬间已是一抹无措闪过……那张俊朗面容刻下几乎快依着自己的颈子了。温热鼻息落上颈部,先前被那齐百洇碰触的记忆因而浮现。
却似乎又有些不同。
靶受着那紧环腰际的力道,唇间已是一声轻叹。微微使力正想挣开这个热情的拥抱,却在此时,冰冷杀意伴随凌厉掌风乍然袭至。
两人都非寻常人物,当下立时明白是晁明山趁二人感动重逢之际出手偷袭。原先紧靠的身影旋即分开,避过了晁明山突如其来的一掌。
由于先前话说得太满,李列竟又侥幸未死,晁明山自知大势已去,便想朝两人开刀并挟持人质突围。在他看来,李列中他两掌,便是逃出生天,内伤怕也没能好过原先三成。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掌逼得两人反向而走后,身形一动立时缠上李列,务要在其归云鞭出之前先行将之擒下。
此时东方煜也察觉了他的意图,心下不禁大骂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抱着李列逃,反而和他逃了个相反的方向?日魂离鞘便要袭向晁明山以救下少年,怎料耳边却是低幽语音响起:“我来就好。”
知道是李列用上传音之法,东方煜身形因而一滞。目光对上似是即将任人宰割的少年,眼见他足未落地晁明山双掌却已袭至,心下不由得焦急万分,却终究还是依言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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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双掌分毫不差的印上了少年好似全无防备的背脊。众人以为这少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又将遭毒手,不由得一阵惊呼──孰料,本该被击飞出去的身子四平八稳的落了地,反倒是出手偷袭的晁明山竟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下连东方煜都是瞧得一怔,而白冽予却已于此时回身对向晁明山。腰间归云鞭解,森寒真气散出直逼前方有些动弹不得的晁明山。
这晁明山以为他重伤未愈,又想擒他做人质,下手自然少了几分力,怎料双掌按上少年背部之时,劲力尚未送出,一股至寒的真气却已先一步贯体而入。
这股真气至寒至纯,正好是他一身邪异真气的克星,不得已之下只得匆忙后撤,想办法化解体内那丝至寒至纯的真气。
但他毕竟不是愚人,瞧着柳方宇并未出手,立时明白了这李列打算一对一单挑。眼下他突袭的优势已失,一有逃离的动作只怕马上就会被柳方宇等人攻击,索性暂时绝了念头视情况再做打算。
不过……
眸光凝向前方乱了自己所有计画的少年。但见他真气暗聚,衣袂无风自动,竟隐隐给人一股出尘月兑俗之感!
双眉因而一皱。若非这李列,今日他大可就此拖过乃至另谋他法。当日那次暗袭他自认做得十拿九稳,没想到李列竟命大若斯?
思及至此,心下杀意已生。双掌再次化开,身形跃前已是凌空一掌朝前方少年直袭而去。
他早豁了出去,邪功全力运起,气势大盛间,双掌已然隐泛起一阵青色。
这下靠得比较近的人都感受到了他邪功的厉害,忙一一退后化解。倒是白冽予分毫不为所动,气机紧锁敌人,右腕一动已是鞭势急扫而开。
他出手虽晚于晁明山,可一条银鞭却以惊人的高速诡若灵蛇的钻入对手空隙之中,疾袭其胁下大穴。这下眼光之准、鞭法之好立时引得四周众人一阵惊叹。
晁明山虽曾见过他与白飒予那战,但他自来托大,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竟有如此眼力,更没想到这条银鞭竟能灵动若斯。眼见银鞭即将点至,回想起先前森寒真气入体的滋味,终于是身形一改,变掌迎向了那灵动异常的银鞭。
可白冽予却不打算正缨其锋。足尖一点,身形随之流转,银白鞭影舞开,竟硬生生避过了晁明山的掌又一次迎向他的空隙。
如此往覆间,一鞭双掌已是数十招递过。只是其中白冽予正面迎上晁明山掌力的次数极少,而多是趁隙而入直袭他要害。由于晁明山本存着避开归云鞭、拉近距离攻击李列本身的想法,几次匆忙变招不及让他吃了大亏──他没想到李列鞭法与身法的配合竟能臻至如此境界,身上已然有了几分内伤。
晁明山使的也是掌,自然清楚对上鞭这等长兵器之时,距离是取胜的一大关键。可惜他因托大又没能模清对手底子,一开始便失了先机被李列拉开距离。而他本身修为虽高了李列不只一筹,但在招式与身法的配合上却远远不如,连真气的精纯度亦相差甚大。加上过往赖以逞凶的邪功碰上了正好是克星的正宗玄门功法,终于造就了他刻下以掌对鞭,却怎么也无法抢近对手身边的劣势。
两人就隔着七、八尺的距离这般遥相对决。众人但见那李列身法流转,鞭势灵动而无处不渗,竟就这么把晁明山完全压制了住。在场如东方煜等当然知道晁明山多年修为比李列高了不只一筹,眼下见他竟能以鞭法与身法相配合完全压制对手,心下赞叹间,更已有人暗暗留心起这个少年。
以晁明山的高傲,又岂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横竖逃生无望,就让他拉着李列一起陪葬吧!
他心意既决,当下不再回防,朝眼前少年直袭而去。但见银白鞭影击上,他护身真气被破,一口乌血因而狂喷而出,可去势却始终不改──便在那银白鞭影再一次欺身之际,他双掌一闪一放,已是六枚暗器朝少年疾飞而去。
也在此时,归云鞭再次击中了他。晁明山早已负伤,这下又是拼着两伤的决心出手,本就没了多少防备,因而又是一口鲜血狠狠喷出。身子已再难支持的落了地。
只是他这一手暗袭确实阴损至极。白冽予陡然收鞭后防,却仍是让一枚暗器划过了右腰。
身形因而一震。他敛下鞭势按上右腰,但见伤处鲜血隐泛上青气,正是沾染上青藤的迹象。
当下疾点几处要穴遏止毒素蔓延。也在此时,晁明山阴冷的笑声响起:
“嘿嘿……本座固然逃不了,你也别想活命!这『青藤』名列天下奇毒之五,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窒息而死啦!”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色变。东方煜是知道青藤厉害的,心下骇然间才想上前逼出解药,怎料那晁明山却已先一步抬掌自击天灵盖。
此掌尽集其残余功力,东方煜赶到之时,晁明山已然气绝而亡。
这一切来得突然,众人瞧了瞧晁明山的尸身,又瞧了按着右腰微微低喘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了。先前一直看着的桑凈也于此时冲上了前,想也不想便直奔至李列身畔:“李公子……”
她这一唤月兑口之时,眸中竟已隐隐带上泪水。白冽予虽有些莫名所以,但还是瞧得心中一软。仍然干净的右手轻替她拭去泪水,视线却已于此时改对上逐步走近的东方煜。
那张俊朗的面容之上神色复杂至斯,甚至隐染上一分悲痛。
知他心切自己的安危,当下双唇微张已是一句传音过:“带我离开。”
平静如旧的语音,却让东方煜听得心头一震。
他是碧风楼楼主,本就是名家子弟,又岂会不知青藤的厉害?可听李列语音仍是平静若斯,他忍不住起了一线希望:说不定李列真有办法应付青藤之毒。
当下再不犹豫,他一个俯身横抱起李列,轻功全速运起,依着怀中少年的传音指示远离了傲天堡。
众人见柳方宇如此出手,只道他有解毒之法,自不会加以阻拦。倒是桑凈有些怔然的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回想起先前寒凉指尖抚过面颊的触感,带泪俏容已是微微一红……
便在柳李二人远遁无踪的情况下,傲天堡之事就此落了幕。
***
“你当真没事吗?”
瞧着眼前少年除下上衫、自若仍旧的以清凉溪水冲洗伤口的模样,东方煜忍不住又是这么一句问出。
就在城内忙着善后之时,城外山林间,算是事件主要当事人的东方煜和白冽予却相对而言要来得悠闲许多。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两人所在之处,正是那日东方煜遭袭后白冽予替他清洗伤口的地点。旧地重游,受伤的人换了,一脸忧心之色的却还是同一个。
从刚才到现在,李列什么药也没吃,仅仅调息一阵后便开始清洗伤口。以青藤毒性之强,东方煜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已完全无碍。
但见眼前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伸手同他要过布巾便开始擦拭身体。
瞧他如此反应,东方煜虽有满月复疑问待解,却终仍是有些无奈的在他身旁歇坐了下。眸光不经意间望向少年半果的上身。
这一瞧,视线竟是有些难以移开了……那是毫无一丝瑕疵的躯体,体态匀称优美,肌里紧实、线条流畅。而那见不着一丝伤痕的肌肤更在林间流光映照下,隐隐泛着蛊惑人心的莹润色泽……
呼吸因而微乱。眸光仓皇间正待移开,却在瞧见他腰间已不再渗血、甚至初步愈合的伤口之时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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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伤好得如此之快……这也是你身上见不得一丝伤痕的原因?”
讶异间终于是如此一问月兑口。白冽予的动作因而微微一顿,眸光移向东方煜,神情比之平时柔和了不少。
“内功特性……此外,伤药也是因素之一。”
“伤药……啊,你是指这个?”
一提起伤药,东方煜立时取出了那夜他交给自己的“师门灵药”。
白冽予点了点头。
“此外,我的内功尚能抵抗多数毒质,故能顺利化解青藤……事实上,那日为你吸出毒血的凶险远不如你所以为的高。”
言下之意,就是要他不必太在意自己救他之事。
这番话让后者听得先是一怔,而随即面露喜色──不是因为李列要他不必介意,而是因为他听出李列已把他当成了朋友。
若非有意真心相交,又岂会将自己的内功特性这种事说出来?
只是他面上喜色虽现,眸光却是坚定,语气亦同:“不论凶不凶险,当日你救我一命本是事实。”
“……你倒是对这恩情有否如此计较?”
因他所言而回以凉凉一句。澄幽双眸对上他的,乍看之下澹然无波毫无起伏,却彷佛又隐隐藏着些什么……
东方煜这才猛然省悟:他是指两人已是朋友,自己又何需如此计较?唇角因而扬笑,当下已是沉厚温和的嗓音逸出:“是我太计较了,哈哈!”
说到最后已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而终于是极其开怀的一阵大笑。
只怕东方煜自己都没注意到……自李列出事至今,他还是首趟完全恢复过往神采。只是他本人虽没怎么注意,白冽予却是在意得很。
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心思当下已是一缓,先前仍存的些许愧疚终能尽数淡去。当下正待走近友人并穿回衣衫,脚步却已是一阵踉跄。
方才他虽没受什么内伤,可真气毕竟消耗不少。加上先前又费心驱除青藤的毒性,如今心神已松,一时月兑力下才会脚步不稳。
眼见他险些就要跌了,东方煜赶忙出手扶住了他的身子。
残留着些许水气的光果躯体因而入怀,双掌无巧不巧正好按上他腰部……触手的肌肤是一如所见的平滑细致。可还来不及想岔,便已因怀中躯体的微震而猛然省悟了什么。
也就这一不小心,就牵扯到了他虽恢复得极快、但也才初步愈合的伤口。当下赶忙扶着他歇下,并打开药罐,沾取药膏小心翼翼的替他上了药。
白冽予本无此打算,可瞧他一脸的专注谨慎,当下也不好推辞,而就这么任由他替自己将伤药小心涂抹于伤处了。
心底暖意,随之而生。
早已不只一次……对于他的安危,东方煜的关切只怕不比兄长逊色多少。
伴随如此认知浮现于脑海,东方煜也替他上完了药。顺道帮着他拉好中衣、套上衣衫,而在略一思索后,掌心抵上他背心缓缓送入真气。
这个举动更在白冽予意料之外。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在东方煜的帮助下运功调息。
温暖真气丝丝入体。本来几近干涸的真气在他的帮助下快速恢复了起来。
待到无碍后,白冽予示意对方撤回真气,以免反受他至寒真气的影响……功力尽按之时,已是午未之交了。
瞧了瞧天空中已略偏西的秋阳、又瞧了瞧身旁该是全无大碍的少年。回想起近日来数般起伏,东方煜不由得一声长叹。
白冽予因而回眸。对上的,是他交错着感慨的复杂目光。俊朗的面容之上笑意犹存,却是个让人感觉不出分毫欣喜之意的笑。
“当时,我瞧着断崖旁的点点血迹,还以为你当真就此魂断……还好,你终究是平安了。”
这番话极为平淡,半点没提到他当时的心情。可白冽予又怎会听不出其中隐含了多少的心切与懊悔?
些许愧疚再次升起。唇间已是一声低叹。
一瞬间有些想同他解释什么,却终究还是压下了念头。但也因为这一折,两人一时间竟是有些无语了。
足过了好一阵后,东方煜才苦笑着开了口:“瞧我,什么不提竟提起这个!烦人的事就不多说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一时尚无定计……大概四处看看、四处走走,专往有麻烦的地方钻吧。”
这话倒不假。他要历练,自然得找些有麻烦的地方碰。
似乎是想起自己初入江湖时的事儿,东方煜闻言莞尔,道:“还记得上回跟你说的蜀地风光吗?如果你尚未有决定,何不同我来一趟蜀地之旅?”
“不了。净跟着柳大侠我还能干什么事儿呢?还是各自行走吧!”顿了顿,“有缘的话,总会再碰面的。”
“也是。”
多少知道他的性子,东方煜本就不期望这个邀请能成功,故被拒绝也只是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微寒秋风,轻抚而过。
靶受着拂面凉意,白冽予眼角余光瞥向身旁已成为朋友的青年……自官道上的初遇而始,彼此相处的记忆一一浮现,直至此刻。
眸光转柔。他起身拍了拍衣衫。“就当作是饯行吧,请我喝杯茶?”
“你今天就走?”
“嗯。”
“……好吧。”
心下虽然略感可惜,但东方煜仍是一声应过后,起身同他往先前那间小店。
简单吃了些茶饼什么的算是充作迟来的午膳,闲聊品茗间,已是将这七日间各自的经过交代了一番。
东方煜自然是直言无忌;而白冽予虽然泰半是出于编造,可一番思量后,仍是将碰着西门晔那晚的事尽数说了出。
这也算是他补偿的一个方法……尤其那个“门主”显然不是好应付的角色,让碧风楼方面先行知道这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
至于西门晔,虽说流影谷对碧风楼该没什么敌意,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出关于西门晔的事,也算是提点他这个碧风楼主一番。
待到谈罢,天边已是一片暮色。
清了帐后,东方煜陪着他一路出了山林,直至官道。
虽说只要有心,就一定见得着面,可就此分别难免仍是令人有些伤感。
瞧着眼前一身简便如旧便打算出发的少年,略一犹豫后,他自怀中掏出了几张银票塞入少年手中。
“李兄……这里有几张银票,希望你收着。金钱虽非万能,可万一出了什么事,总能有个照应──你若不愿收,就当做我寄放的吧!”
“……我明白了。”
知他是见自己初入江湖,又孤身一人,多少有些放心不下才会出此下策,故白冽予也不推辞便将银票收入怀中,并取出了自己所调配的解毒丹药回赠。
“这是解毒灵丹,对绝大部分的毒都很有效果。即使碰上天下有名的奇毒,也能压抑药性延缓发作时间。柳兄请万勿推辞。”
顿了顿,他一个拱手:“那么,就此别过了。”
一句别后,白冽予转身方待离去,却在迈步前,右腕落入温热掌中。
因而不解回眸。入眼的,是东方煜有些尴尬的神情。
这一拉完全是本能的举动,以至于他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而在支吾了好半晌后勉勉强强的开了口:
“经此一别,也不晓得何时才有机会见面……不如我们就此以苍天为证、黄土为凭,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乍闻此言,白冽予微微一愣──而终于是忍俊不住的,唇角淡笑扬起。
“再说吧。”他淡笑着道,“后会有期。”
言罢,他不再多留。微一使力轻挣开东方煜握着他的掌,彷佛毫不留恋的就此转身离去……
瞧着少年修长的身影渐远,回想起方才的笑容,东方煜不禁有些怔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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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李列从未在他面前露出分毫笑容……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难得的一笑竟是好看如斯……
“后会有期吗……”
回想起他临别的话语,本有些伤感之意的神情已转带上笑意。
不错,后会有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就在不远的将来。
尾声
“冽儿,这次你做得很好。”
“是。”
“经此一折,二十八探已尽数认同你为下一任的冷月堂主。你就利用今后四处寻访的机会和他们多多亲近吧。”
“孩儿明白。”
“另外,贩卖情报之事,爹已同你莫叔谈过。这是可行之计,只是需得缜密计画。此事既由你提出,详细计画也就交给你了。爹相信你的实力。”
“是。”
“好了,回去歇息吧……与暗青门相关之事你暂勿插手,知道吗?”
“孩儿清楚。”顿了顿,“那么,孩儿就此退下了。”
言罢,白冽予一个行礼,而在父亲点头示意后离开了房间。
刻下已是秋冬之交。一出房门,便觉阵阵寒风迎面而来。
稍嫌寒冷的天候,对他而言却是正好。脚步迈开朝清泠居行去的同时,父亲先前的话于耳边响起。
虽说神情仍是澹然如旧,但不可否认的,父亲的称赞及提议的获准确实是一大鼓励。
贩卖情报的念头始于旅途之上。如今他既已成功获得二十八探的认可,又得父亲准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好好计画该如何将一切付诸实行。
冷月堂搜集的情报极多,其中真正对山庄有用的也不过是一部份──而他的想法,就是再设置一个情报组织用来贩卖冷月堂的情报。当然,这个情报组织在江湖上绝对是独立的。一旦成功发展开来,他甚至能透过情报的买卖间接影响整个江湖。
连同那个组织一起。
眸光因而转冷,却在望见那无一丝阴霾的蓝天之时,神色稍缓。
脚步暂歇,而就这么直直凝望天际。
明明是迥异的天色,却让他想起了多日前的那一幕。
结为异姓兄弟……吗?
唇角淡笑扬起。回答的是“再说吧”,心底却全无那个打算。
他从没有过和东方煜结为异姓兄弟的打算……因为,心里期望着的,是更为对等的关系。
结为兄弟固然是平辈论交,却终究有了长幼之差。而他甚至连这一点差别都不想要。
──仔细想来,在这点上他从没变过。
当年自以为是的“忘年之交”何尝不是如此?可,这次该会有所不同吧?
脑海中,青年俊朗的面容浮现。笑意因而转深,眸间已是一抹兴味升起,对他。
“期待下次的见面……”
顿了顿,而后,是先前始终未曾月兑口的一唤:“东方楼主……”
秋末的暖阳,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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