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南安寺(下)》 第1页 第九章 五月五,端阳。 时至仲夏,春日的凉适早已褪得一干二净。便是将船暂泊于湖畔柳荫下,透窗而入的,也已然是阵阵暖热的熏风。 仍有蒸腾暑气盈室,白冽予手握书册轻倚床畔,裹身薄衫微松,无双容颜之上是一派的从容自适,丝毫不因夏日闷热的天候而显出分毫焦躁,让人一瞧便觉心绪为之沉静。 方入舱中便得见如此情景,关阳先是一怔,而旋即一笑,道:“一见着您,这炎炎暑意,便仿佛于瞬间褪了不少呐。” “心静自然凉。我体内真气又是走至寒的路子,才会让你有此感觉吧。” 没听出下属恭维中带着的几分调笑,青年当然却正经地答了过,目光却始终未曾于书页上移开。 ――明明是这么样冷静而理智、瞧不出分毫年轻人应有的血性的一个人,可面对某些事情时,却又单纯得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因主子的回答而感慨暗起,关阳凝视着的眸中怜惜与崇敬交错而过,而终在青年看似不经意的一个抬眸时隐下了一切。 “‘柳方宇’在一个时辰前进城了。” 四目相接之时,似笑非笑的一句月兑口,神情间却已带上了几丝兴味。 察觉了这一点,白冽予放下了手中的书,一声轻叹。“都这个时候了,还刻意跟我说这些。” “但您却是想知道,不是么?”顿了顿,“毕竟,东方楼主因为忧心您的安危,这一个月来四处奔波寻访,连形容都有些憔悴了。” “……你一提及东方煜,说起话来便十分坏心。” “哪里。” “是你泄露的,还是碧风楼方面自行查出的?” 话中指的,自然是东方煜发觉自个儿行藏而来到岳阳一事。 知道是自个儿以往不良的“纪录”才让主子有此疑问,关阳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 “还没等我泄露,碧风楼方面便已发觉了。不过东方楼主应未真正掌握到您的行踪。会来岳阳,想必只是因为这里消息灵通,又是您‘定情之地‘的缘故吧。” “定情……之地?” “您不是曾于此地赠桑姑娘一支珠钗么?” “珠钗……” 想起了那几乎可称之为“罪魁祸首”的物事,唇角已是一抹苦笑浅勾。 可他旋即压下了不应于此时升起的种种杂绪,正色敛容:“都准备好了?” “是。” “也是时候了……启程吧。” “是。” 得主子命令,关阳适时地收起了早前的戏谑恭敬一应罢、转身离开了舱房。 仍透着阵阵闷热的舱房内,转眼间又只剩得了青年一人。 听着房外足音渐远,感觉着船身的微晃……白冽予轻阖双眸,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曾于另一艘船上渡过的一个半月。 可眼下环绕于周身的,却不是那已逐渐熟悉的温暖。 察觉了心头存着的淡淡失落,几分自嘲因而升起――尤其,在忆及先前关阳所言之时。 “毕竟,东方楼主因为忧心您的安危,这一个月来四处奔波寻访,连形容都有些憔悴了。” “连形容……都有些憔悴了么?” 自语般的一句月兑口,语调很轻、很淡,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惆怅……与苦涩。 伴随着脑海中熟悉的俊朗容颜浮现,胸口已是一紧。 他明知道这个决定会伤了东方煜。 他明知道自个儿的失踪定会让东方煜忧心焦急地四处奔波……他明知道这一点的。 可他,却还是为了报仇大业、为了免除后患,以桑建允的逐斥为由丢下了东方煜,潜迹急行一路赶来了岳阳安排会谈之事。 在理智地权衡估量后,他所选择的,便是这么个深深伤害了对方的方法…… “别这样……一切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别急着走!我定会……我定会想办法为你――” “列……” 直至今日,他都仍清楚记得分别那日友人过于急切的音调,以及那震惊僵立的模样。 他……伤害了那个……一直深深关心着他的人。 每每回忆起离去前东方煜面上震惊与痛苦交错的神情,过深的自责与不舍便狂涌而生――明明已不是第一回做出这种事,可心头因之而起的愧疚,却强烈得超出了预期。 两年前,他也曾故意坠崖以月兑身行事、甚至间接诱使东方煜和兄长合作……那时的他,也不过是稍感愧疚而已,何曾像今日这般……满心惦念着,甚至忧心起东方煜会否因过于操劳而有了什么意外。 不觉间,东方煜在他心底的分量,竟已重到了会多少影响他决断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希望失去那份温暖,不希望失去同东方煜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淡淡苦笑,扬起。 如今想来,一切都是从那只珠钗开始的。 若非那日过于浅虑地买了珠钗赠与桑净,更恰巧给东方煜见着……所有的一切,或许便不至于在那一个月间失序至此。 一切错误的源头,终归于已。 饼于清晰的认知令唇角本就挂着的苦笑立时又深了几分;原自闭着的双眸浅睁,浮上的,却是过于凄楚的色彩。 但也仅只一瞬。 察觉到画舫已然开动,白冽予不再多想,收了心绪,神色一敛,当下已自起身更衣,并将原先取下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 无双容颜瞬间掩盖。如今,垂手静立舱房之中的,已是那个名震江湖的归云鞭李列了。 确认自己的衣着打扮并无破绽后,他由房内衣柜取出一个铜制面具戴了上。 接下来,便看今晚了。 透过面具望向那自窗隙透入的淡淡暮色,澄幽眸子瞬间已是微凝―― *** 轧―― 伴随着足踏木板的一阵轻响,船身微斜,一名书生模样的访客轻轻跃上了本于湖中静静航行着的客船。 “好俊的轻功。” 于来人上船时扬声一赞,关阳走出舱房、面带笑意一个抱拳:“天方四神果真名不虚传。在下白桦阳关,今后还需劳烦成爷多多指教了。” 十分客套的一番话,可末了的那声“成爷”,却让来人――天方四鬼中排名第二的朱雀――微微一惊。 “不愧是‘白桦’,竟连我的真名都探清了。” 一惊之后是平和稳沉的一笑,朱雀拱手回礼:“天方朱雀,此趟奉‘天帝’之命前来商谈合作事宜。希望今晚的会谈能使你我双方顺利结盟,藉此击败漠清阁,成为暗杀与情报界的第一把交椅。” 同样回以一番客套之词,眼角余光却自打量起侍立于“阳关”身后,手持长剑、带着个铜面具的男子。 察觉了这一点,关阳故作歉意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这位铜爷是家主派来保护我安全的,口风极紧,成兄可以放心――来,里面请。” 简单解释了身后主子的“身分”后,他伸手一比,示意朱雀入舱相谈。 双方既决意合作,基本的互信自然是必须的。朱雀对今晚之事虽仍有些疑问,却还是暂时压了下,略一颔首后弓身入了舱。二人随即跟进。 相对歇坐了下――暂时作为“保镖”的白冽予自然还是站在关阳身后――关阳替彼此各倒了杯清茶。 “成兄想必对我方突然更改船只一事有些疑问吧?” “确实如此。” 见对方瞧出了自个儿暗藏的疑惑,成双也不隐瞒、点头直承了下:“虽说这船本就讲好了是由白桦派遣,可会让阳三爷临时更改船只,背后的理由自有些耐人寻味了――您说是吧?”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方之所以打算与我白桦结盟,便是为的那‘知彼’二字吧?” 第2页 并未回答而是一个反问,说着,关阳已自起身,打开了舱房内原先紧闭的窗子:“既得天方如此厚望,我白桦自也得展现点诚意了。” 如此一句,衬上他那么个开窗的动作,用意十分明显了――朱雀虽有些模不透他的打算,却仍暂时按捺着望向了窗外。 夜色中,如钩弯月下,只见得一片幽幽沉沉,望之无尽的湖水,及上头或大或小的几艘画舫和鱼舟……一切便与洞庭湖平日入夜时的景象相差无几,瞧不出分毫殊异之处。 ――可还没等朱雀回头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异变陡生! 只见湖面上一艘画舫火光突起,没多久陷入了一片火海。猛然的火势令邻近船只连想救人都无法靠得太近,只能保持着一定距离,待船上乘客自行跳水后再将他救起。 瞧跳船的几名乘客行动上仓皇却不混乱,那画舫又有些眼熟,朱雀本非愚人,自然马上猜到了个中玄虚。 “原来如此……阳三爷倒也是有心人,连这一层也顾及到了。” “我不过是奉主命为之罢了――这‘漠清阁’既然是你我结盟的主因之一,自然得多费些心思关注一下。” 说着,关阳语气一转,唇角已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起: “况且……只要把握得当,这件事,便将成为我双方致胜的关键。” “喔?” 见他语调、神态俱流露着相当自信,朱雀双眉一挑,眸中精芒瞬间大涨: “听说‘白桦’自来由明琅明二爷及阳三爷您二人分主内外,为首的沧爷并不管事……却不知您方才所言,是否出于沧大爷的指示?” 如此一问,自有些探探“白桦”底子的味道了。 沧海、明琅、阳关,这三人便是江湖上所以为的“白桦”三大管事。其中,沧海虽不参与事务,却是真正的白桦之主;明琅、阳关则分主内外,掌管白桦一切事务。 也因此,关阳那句“奉主命为之”自然让朱雀起了些联想――若此事是由沧海下的令,则“沧海不管事”的这个认知便有待商榷了。 明白朱雀有此探问的理由,关阳神色自若无改,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沧爷自来不管事。这令,是二爷下的――我想您多半是听了江湖是盛传的什么‘分主内外’而有了些误会吧!实则二爷和我并非同僚,而是‘主从’关系。便连那所谓的‘主外’之责,也是二爷交托给我的任务。” 理所当然地带出了对主子的称呼,神情间几分崇敬自然流泄,甚至带上了一丝隐约可察的热切。 朱雀还是首度得知这等“内幕”,心下虽感讶异,嘴上却仍不忘恭维道:“如此说来,阳三爷能遇上这么位懂得识人、用人的明主,可真是一大幸事了。” “可不是么?能得二爷如此信赖,便是赴汤蹈火,我阳关亦在所不辞。” 虽是顺其所言应答着,可关阳这番话,却也完完全全的是出于真心。 而如此表现,自然让听着的朱雀对这“白桦”内部事务另有了番计较……故作无事地啜了口凉茶后,他杯子一搁,将话直接拉回了正题:“却不知阳三爷对这番试探的结果还满意么?” “与其说是满意,不如说是更加肯定了原先猜测的一些东西罢。” “喔?您是指……” “归云鞭李列这个人,天方想必也十分熟悉吧?” “当然――除了那些个名门世家的公子外,当今江湖上最受期待的后起之秀,便非柳方宇和李列二人莫属了。尤其李列此人性子坚忍,行事又颇为率性,家主相当看好他……”顿了顿,“阳三爷突然提起此人,难道……” 话虽未说尽,可暗指的,自然是李列同白桦间隐约有着的牵连了。 而这,自然便是白冽予早先作主放出风声的成果了。 闻言,关阳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对于李列和‘漠血’间的恩怨,成爷想必也多少听过吧!说实话,半年多前李列同雷杰的一战后,便连我方也觉得他凶多吉少了――没想到李列却在三个月前突然现身远安,接着又擒杀横行江湖多年的辣手摧花练华容。如此声势,作为情报界第一把交椅的‘清风’自不可能毫无所察。可李列复出至今,漠血方面却毫无所动……以漠血对李列的仇视,成爷不觉得甚是可疑么?” “不错。雷杰虽死,却还不至于让漠血打消追杀李列的念头――这只会让人认为漠血怕了他。而这么做,对如今生意已多少受了影响的漠血无疑是一大伤害――如此推想而下,倒似那漠清阁另有打算了。” “不愧是成爷,与二爷推测完全一致。” 一顶高帽子送过去,却已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窗外: “只是李列自复出以来一直都与柳方宇一起行动,漠血之所以不下手,也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又或者,如此示弱不过是漠清阁引君入彀的伎俩,意在将你我双方一网打尽……” 如此话语,搭上那么个望向窗外的动作,意下所指自是十分明显了。明白这点,听着的朱雀心下暗凛,这才完全模清了方才那番试探的用意:“所以,明二爷才刻意泄漏这趟会谈的风声,藉此探探漠清阁的反应罢。” “正是。” “那么,阳三爷所谓‘肯定了原先的猜测’是指?” “如您所见――那船虽着了火,船上众人却是都得以顺利逃生,也未曾遭遇暗袭。由此可知,漠清阁只想对结盟之事稍作警告,并没有就此扼杀的打算……或者,余力。” “多半是另有图谋,不想在此时另外树敌吧?” 顺其所言接了话头,心中虽已对那“明二爷”的能耐更添了分戒备,面上却仍一番笑赞: “若漠清阁的韬光养晦是引君入彀之计,便不会‘稍作警告’打草惊蛇。明二爷此番试探,着实当得上‘算无遗策’四字呐!” “能得成爷如此称赞,二爷定会觉得十分荣幸。” 客套的一句回应罢,关阳神色一端、语气忽转: “既然肯定了漠清阁有所图谋的事实,要想将之除去,自然便得由此着手了。” “攻其不备――阳三爷是指这点吧。漠清阁行事既谨慎小心若此,便代表他们所图谋的事绝非寻常。若能弄清其目标,则漠清阁行动之时,便也是我方端其老巢,各个击破之时。” “不愧是成爷,二爷所交代的正是如此。您既已清楚,这话说起来自也容易多了――情报方面会由我方无偿提供。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同样的,我们也希望天方能将行动计划全盘以告,并让我方适度地参与。” 语调客气一如先前,可那“无偿提供”后便绕着接了句“适度地参与”,自然让听着的朱雀暗叫不妙。 结盟既然是天方主动提起,自也算准了对方会有所要求。可“参与行动”这点,却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白桦毕竟是情报组织,不以武力见长,要求参与行动自有些匪夷所思了。况且那“适度”二字未免太广泛了些,若白桦真“适度的”事事插手,岂不…… 思及至此,朱雀开口的音调已然带上了几分为难: “所谓的参与计划,是指实际行动……亦或是行动前的计划、分派等?此事牵涉甚大,视情况还可能得回去请示天帝才行。” 这番话虽是提问,却也婉转地表达了对白桦如此要求的困扰。 可关阳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道: “说起来,不论天方还是白桦,这暗杀与情报,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买卖而已。既然是作买卖的,不论买卖的是人命还是情报,在商言商,讲求的都是‘利’字。如何尽可能地获取最大利益,才是你我双方真正关切的――不是么?” 第3页 “不错。” “贵组织之所以想与我白桦结盟,自是认为这么做将能给天方带来最大利益吧……?同样的,我方之所以同意这趟结盟,也是认为这么做的话,所获得的利益将比继续屈居于‘清风’之下来得多。” “……确实如此。” “既是为了追求各自的最大利益而合作,不论计划还是行动时,自然都得考虑到双方的利益……我方之所以要求适度地参与,便是希望天方能在计划和行动时能确切的考虑进我方的利益――当然,是在不损及天方利益的情况下。同样是做买卖的,成爷想必很明白我的意思。” “这倒是。” 嘴上应归应,朱雀整个脑袋却已给对方接连的几个“利益”绕得有些头昏脑胀了――这阳关说了半天,还是没让他搞清楚白桦的“适度地参与”到底有所适度。倒是那“在商言商”四字体会真切:这阳关说起话来,当真实实在在的一个奸商。 虽不至于揉揉有些发疼的额角,可他还是将杯中的凉茶一口饮尽,藉此冷静一下有些混乱的脑袋。 朱雀本是用毒高手,自然不担心对方在茶水中动什么手脚。 瞧他虽装得一派冷静,眉间却已是微蹙,关阳微笑不变,主动给对方斟满了原先已空的杯。 “成爷也清楚,我‘白桦’不过是个情报组织,搜集、散布情报还行,动刀动枪什么的可就不大在行了。咱们希望的,也不过是计划行动时,贵组织能多少考虑我们的建议――当然,是在能让双方同时获得最大利益的情况下。如果贵组织的计划较好,我方自也会无条件地予以支持。” 终于算是正面地答了过,却又暗藏了一分威胁。 朱雀虽察觉了这一点,可一来提出结盟的是天方,说起话来本就矮了一截;二来关阳所言确实在理――要合作,行动上自然得顾及双方的利益。要能顾及白桦的利益,计划时自然得考虑到白桦方面的意见――如此考虑下来,这“适度地参与”虽有些让人头疼,却也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况且,白桦若干涉过多,到时行动起来也是双方一并受害。以阳关“在商言商”、凡事以利为重的作法,显然不至于做出如此蠢事。行动的主力毕竟还是在于天方。白桦的武力不足,就是想干涉,怕也没法真正影响到什么…… 一番思量后,朱雀一个颔首: “合作的基础便是‘互信’。若不同意这个要求,倒显得我方底气不足、不够磊落了――事情便这么定下吧!希望这趟合作,能确实为你我双方带来最大的利益。” “如此甚好……那么,咱们接着谈其它的细节吧。” 见对方已然同意,关阳面带微笑点头一应后,取出了原先备好的案卷继续商谈起余下事务…… *** 深夜的密谈,一如预期地顺利结束了。 阖窗掩去了那隐隐透进的晨光,白冽予于榻上躺卧而下,澄幽双眸却依然明睁。 欲擒故纵……整趟密谈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之所以设下“结盟”这个圈套,便是为了掌握天方的情报来源,进而掩其耳目、将青龙和天方一步步送入绝地。 也因此,理所当然地,他并不在乎这一时的得失――不论是“无偿提供相关情报”,还是除掉漠清阁后的利益瓜分……这些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之所以刻意展露智谋拉高姿态是为了让天方明白“白桦”并非还对付的角色;而凡事言利,则是为了表现出适当的弱点,并藉此卸除天方的疑心。 欲擒故纵。 一旦让天方确信彼此的结盟的确是出于利益考虑,且在合作的过程中尝到甜头的话,便不会对进一步的合作怀有太大的戒心。若一切顺利,则掌控整个天方的耳目,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至少,会谈结束前,朱雀在怀疑他这“保镖”身分之余,也已多少透露出天方渴望进一步合作的口风…… 他这引君入彀之计,至此也终于算完成了一大步。接下来,便是好好探探那漠清阁究竟在图谋些什么了。直至今时,除了昨晚那番“警告”外,漠清阁几乎可说是完全偃旗息鼓了。漠血旗下的杀手也各自隐下行踪。便连冷月堂的情报网,也只能多少捕捉到几个地榜杀手――在此之下的杀手自不在关注的范围内――留下的痕迹而已。而由目前的迹象看来,还没法明确探出他们是否有什么确切的目标在…… 毕竟,单就目前所了解的情报看来,漠清阁的行动不像在针对任何一个现有的仇家――就连白桦和天方的结盟也都只是放火警告。这等手段,可是完全迥异于其平日作风的。 白冽予并不认为自己的推想有错,却总觉得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某个足以决定一切的关键。 思及至此,唇间已是一阵叹息逸出。 罢了。 至少这结盟之事已暂时告了个段落。余下的,便待稍作休息后再行考虑吧。 ――若他在此,定也会要自个儿什么也别想、好好歇息一下的。 察觉自己又想起了分别近月的友人,轻轻苦笑扬起,却已然带上了分思念。 他与他,如今便在同一座城中。 甚至……仅只一水之隔。 或许是因为结盟之事已了,心头的负担暂搁,才让他原先压抑着的惦念一口气涌了上来吧?毕竟,除了当年母亲过世、以及初赴东北那段时间外……他,还没有这么样惦记过一个人。 他想……见他。 既是还有太多事情不能说出口,他也想见见他,然后多多少少地表达出内心的歉意,对于让他如此忧心这点。 他想见他。 “也只……一水之隔吧……” 自语般喃喃重复着先前的认知,双眸浅阖之时,某种决意亦已浮现于心。 第十章 端阳初过,仲夏的午后更显得闷热,便连拂面的清风都带着让人烦躁的阵阵热意。 本就纠结着杂绪的心头因而更添了一丝火气。 出了酒楼,将毫无所获的一纸情报震为齑粉,东方煜沿着湖畔树荫缓缓前行,神情间却见不着一丝平时应有的从容与潇洒。 眉间始终微蹙着,俊朗面容之上更带着几分憔悴。沉沉忧切于眸底纠结缠绕着,让这自来风流倜傥的男子添上了一抹浓浓的忧郁气息。 他自来注重仪表,此刻却连胡渣也没刮,就这么近乎颓唐地缓缓前进着。暖热熏风吹散了手中残留着的屑粉,却散不了心头积陈的郁郁。 也已经……一个月了。 列…… 暗含着某种难明的情绪,微张双唇化出无声的一唤,对着那已一个月见不着分毫踪迹的青年。 这一个月来,他强忍下内心繁乱错杂的情绪,用尽镑种方法试图探得青年的踪迹。可结果,却仿佛像是在惩罚他当时的怔然迟疑般毫无所获。便是偶尔得着了一点消息,也总是晚上一步,让那青年再一次离他远去。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直至今日,他都依然清晰记得青年道出如此话语时的情景,而在忆及之时,于心中挑勾起阵阵痛楚。 神情间几分自嘲涌起,而旋即化为了一抹过深的苦涩。 说来也可笑……一个劲儿凑合李列和桑净的是他,可直到青年挣开了怀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之时,他才终于明白了“列喜欢桑净”的这个事实。 而在理解过来的同时,痛彻心扉。 ――一直以来,李列对他的态度总是特别的。 不论初识之时,还是重逢之后。真正理解李列的人是他,真正能让李列敞开心房的人也是他。唯有在他面前,列会展现一直隐藏的一切,对着撒娇、对着他生气闹别扭――甚至是表现出内心一直压抑着的难受凄楚。 第4页 所以,他虽总半调侃地撮合着列和桑净,心底却从未真正想过这点。 想过……李列是真心喜欢着桑净,甚至到了会为她而神伤、为她而不惜推开自己的地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列而言是最为特别的存在,可便在青年使力推开他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这样破碎殆尽了。 明明是他大力撮合两人的,可到头来,真正受了打击的,却是他自己。 所以他才会那么呆愣原地,眼睁睁看着青年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待到回神时,早已遍寻不到青年的身影。 回想至此,唇角已是隐带无奈的苦笑牵起,而带着太多太深的交杂。 东方煜一个探手,由怀中取出了一个绣工相当平凡的香囊。 足下脚步未停,可凝视着香囊的双眸,却已带上了某种过深的苦涩。 这是那天……李列离开湘南剑门后,迟来的少女托他转交的物事。 那天,慌乱焦急地于衡阳城内的一番查找后,忧心青年情况的他终于下令动用了碧风楼的情报网全力留意,并到剑门同桑建允辞了别。而就在他离开剑门前,多日未间的桑净带这泪拦住了他,托他将她亲手缝制的香囊转交给李列。 若在平时,这样仿如戏曲般教人断肠的苦恋定会让他十分感动。可实际面对之时,他虽婉言安慰少女并将香囊收了下,心底,却之时更觉苦涩自嘲。 初始还只是复杂莫名的情绪……可经过一个月的沉淀思量后,答案依然呼之欲出。 尽避他几乎无法面对,可胸口翻腾交错着的情绪,却都在在证明着那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之所以总在那两人相处时感到烦躁窒闷,是因为嫉妒;之所以总关切着青年的一切,是因为他……对李列…… 持着香囊的掌收握成拳,一瞬间几有些想发力将之化为毁坏――却终究还是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将之收入了怀中。 尽避嫉妒着……他也无法背叛青年所给予的信任。 而这一切,便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若非他半开玩笑地撮合两人,或许便不至于明白这些,而在明白过来的同时,心碎神伤。 可尽避心碎、尽避神伤,心下最最惦念着的,却始终还是青年的一切。 湘南剑门又如何?擎云山庄又如何?若桑建允只为了这等理由排拒李列,若一切真无法挽回……那么,只要让列加入碧风楼,以碧风楼的势力,怕也不由得桑建允说不。 尽避这是他原先一直刻意避免着的。可他早决定了要在青年需要时支持着、守护着他。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在意犹豫的? 只要李列一切安好,他,怎么样都―― 心下正自思量间,位于湖畔的宅子却已入眼。瞧着便在前方不远处的建筑,一阵犹豫后,终究还是一个前行、推门入屋。 总这样在外晃荡着也不是办法。若碧风楼方面真有什么消息,在这待着的话,也能早一步得到通知…… 思绪至此而断――在察觉了屋内厅中不应存在着的,过于熟悉的气息之时。 东方煜先是一怔,而旋即飞也似地推门直冲进了屋――只见那一个月来朝思暮想的身影正伏趴于案上小睡着。身前,还搁了桌不知打哪儿来的,连动都没动过的菜肴。 此情、此景,教瞧着的东方煜当场便是一呆。 “列……” 喃喃低唤间,安心、喜悦、激动、困惑……诸般情绪杂然上涌,让他几乎想就这么冲上前去,将那青年的身子紧紧锁入怀中――可,最终化作的,却只是满心的深切爱怜。 望着案上伏趴着的青年,浓浓宠溺于眸底浮现,他温柔一笑,悄声上前拉开了椅子,而就这么于青年身旁暂坐了下。 然后,近乎怔然地,痴望着青年稍显疲惫的睡颜。 他……是在等他吧? 案上的菜肴虽已凉,却仍透着几分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于脑海中勾画着青年备好菜肴后歇坐候着的情景,东方煜心下怜意更盛,而终是有些按捺不住地、抬手轻抚上青年颊侧―― 却又在触上的前一刻,抽回了手。 在察觉了一切、明白了心底的蠢动究竟代表些什么的此刻,他,没办法容许自己……带着那样肮脏的心态去碰触这个全心信赖着自己的―― “柳……兄……?”中断了思绪的,是熟悉的低幽音色。 似乎是受了惊动吧?本自沉睡着的青年睁开了仍有些惺松的双眸望向友人……睡眼朦胧的模样让东方煜更觉不舍,一个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 “抱歉,扰着你了……想睡的话到房里吧?在这儿睡,身子也……” “没关系,我只是在等你而已……” 有些迷蒙地,唇角轻笑浅勾,却又在瞧见案上已凉的菜肴时,一声轻叹。 “你还没用过午膳吧?” “咦?是……” “菜凉了,我去重新弄过一遍。” 轻轻一句罢,青年睁着仍旧迷蒙的双眼起身便欲往厨房的方向行去――如此情景让还没能理解他的话意的东方煜呆了一呆,本能地伸手拉住了他: “别――” “……你不饿么?” “那怎么样都无所谓……好不容易才见着了,我――” 话到一半便噎着了,因为那瞬间涌生于心的,超越常度的情感。 便是有千言万语待诉,可望着眼前的青年,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漫上心头,他半是无措半是怔然地凝视着对方,张着的双唇却怎么也无法接续原先的话语。 我不想……再和你分开。 若在先前,心无芥蒂的他,定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 可现在的他,无法。 若无自觉时便罢……现下他既已察觉了自个儿的情感,便再无可能以平常心大大方方地说出那种话。 因为他怕。 怕自己……会一时情迷下,一不小心便表露出了心底那违常的情愫。 先不说他连自个儿的想法都没能厘清。若真让列察觉了什么,只怕两人间好不容易才建立的情谊,会就那么―― 一思及此,再多的思念再多的话语也只能强自忍了下。他依旧张着唇,却半晌也没能接上一个字。 东方煜呆着,正给他紧紧拉着手的白冽予却没呆。虽不知他因何怔然若此,可青年还是趁友人呆愣的空档细细检视了眼前睽违近月的俊朗容颜。 那消瘦了几分的面颊、修饰的仪容,让人一瞧便能想见他这一个月来的劳苦与伤神。 见面前,白冽予本还担心着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可此刻一见,担心什么的,便全化做了满满的自责与不舍。 而终是一个抬手,带着些许犹疑地,轻触上友人略显憔悴的容颜。 “列……?” 贴覆上颊侧的寒凉触感令本自呆愣着的东方煜回过了神、有些讶异的一声轻唤。可青年却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轻触着友人过于粗糙的面颊。 些许刺痛的感觉自掌心传来,而仿佛象征着什么般,于心底激起阵阵痛楚。 明明是早就预期了的结果,可真正面对之时,胸口的难受,却远远超出了想象…… 按下了翻腾不已的心绪,抽回了手,青年一声叹息。 “你不饿吗?” 便有万般歉疚在心,可月兑口的,却仍只是这样不慢不紧的一句。 如此话语令听着的东方煜微微一愣――他到现在还没能理解过来,自不明白青年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但还是老实答了过: “是有些饿,可好不容易才见着了你,我实在不想――” “……那么,同我把桌上的菜热一下吧?” 顿了顿,“或者,柳兄以为‘君子远庖厨’,不愿相陪?” 第5页 “自、自然不会了。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咦?” 才刚胡乱应了过,便因注意到什么而呆了一呆。 回想着青年方才的话语,东方煜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眼前仍给自个儿抓着的青年……某个认知因而浮现。他吃惊地瞪大了眼。 “这、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你似乎十分讶异。” “因为我头一遭见着你……” 响应的话语在明白了什么之时,戛然而止。 ――也就是说,列是特地为他煮了一桌菜,而且就这么一直等着他回来么? 虽仍只是个推测,可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 思及至此,东方煜心下大喜,犹豫恐惧什么地瞬间全给抛在脑后,他想也不想,一个揽臂便将青年紧紧拥入了怀―― “啊!” 寒凉躯体方入怀,便已听得了青年一阵低呼。以为被他察觉了什么,猛然醒悟的东方煜身子一僵正欲松手,青年的声音却已再次传来: “下颚……” “啊?啊……!” 短短二字让东方煜先是一愣,而随即明白了过来――敢情是他一时情急、二人身长又相差无几,如此一抱,面上未清的胡渣便扎上了青年薄衫下领侧微露的肩颈……本悬着心因而一松,他忙慌慌张张地伸长了脖子以免再次扎到对方。 可便在他有些艰难伸着脖子时,那总一派澹然的青年却已一抬双臂,轻轻回抱住了他。 “抱歉……” 低低的一句道歉月兑口,暗含着的情绪却太多也太深。 友人的举动虽是早已预期到了的,可当那温暖包裹住周身时,心底,却依旧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又很快的,化为了令人熟悉的安适。 即使是在这样炎热夏日,那环绕于周身的温暖,也依旧让人眷恋渴盼。 只是心绪虽定,愧疚却只有更加深了几分……所以,才有了那过于复杂的一声抱歉。 而东方煜没有回答。 脖子虽伸长着,眸光却已带上了让人心醉的温柔――尽避青年是无法瞧见的。 而后,他稍一使力,回应般再次加重拥抱着怀中躯体的力道…… *** 盛夏时节,虽已时近黄昏,那透入屋中的阵阵暑气却仍让人一阵烦躁。 将手中的笔搁了下,直盯着眼前墨迹未干的纸张好一会儿后,东方煜眉尖微结,半是挫败半是气愤地将纸张揪揉成团,扔进了一旁字纸篓中。 几乎快满出来的竹篓里堆满了成山的纸球。一张张曾经平整的纸上所勾勒出的姿态虽略有不同,画的,却全是同一个人。 全是那个……牵系了他所有心绪的青年。 看着竹篓里白中带黑的纸山,东方煜一阵苦笑。 自二月初重逢来,除却早先因故分别的一个月外,他二人几乎是时刻相伴、朝夕相对着的。而他,也努力把握着彼此相处的每一刻,将青年的种种姿势神韵深深刻划入心。 ――明明是只要一闭上眼便能清晰浮现出青年的音容样貌的,可实际动笔的此刻,却…… 他对自己的画艺一向颇有自信,却不论再怎么画,也无法得其神于万一。 结果,想藉作画抒发内心压抑情思的目的没有达到,还反倒让心底的烦恼又更深了一层……思及至此,东方煜唇角苦笑因而转深,却又在青年身影浮上脑海之际,苦涩添染上过于深切的温柔。 而在略一犹豫后,侧首启窗,望向了暮色中那于湖畔静静伫立着的身影。 夕照下,瑰丽的霞色与湖波虽美,却连他一瞬的注意亦没能攫获。交错着过深情意与苦楚的双眸深凝向青年背影,一望,便再难移开视线。 于家中见着原先遍寻不得的友人也不过是三天前的事。可光只这三天,就已足够让他认清太多东西。 便如同内心那远超过预期的……过于深刻的情感。 直直凝视着“友人”的目光如旧,胸口却已是一阵痛楚泛起。 再次重逢前,他虽震惊于自个儿对青年那种逾越常轨的情愫,却扔以为自个儿能够压抑、能够隐瞒,然后任由那份违常的情愫淡去,再次回归成最初那名为“友情”的情感。 但他错了。 他错估了青年的魅力,更错估了那份魅力对本就沦陷的之际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他虽一向自认定力过人,可这三天来同李列独处之时,却有好几次险些失控。不但差点便表露出了内心的情感,就连心底暗伏着的蠢动,也…… 加上李列早已习惯了自个儿过剩的肢体接触,又似乎对先前失踪一个月的事有些歉疚,对他一时冲动的拥抱、碰触根本连避也不避。等到他察觉不妙时,又因顾忌着会否给列发觉已身的异样而不敢马上松手。最后的结果,便是一次次虽足称享受,却同样煎熬的经验了。 也正因为如此,让他更加确切的体认到自个儿内心的情愫早已远远超出了所谓“友情”的范畴――早前没有自觉时还能勉强将之忽略。可如今既已有了自觉,那份名为“”的蠢动便也格外显著了起来。 若心底的情感真只是“有些过了头的友情”,怕也不至于有这种……渴望亲吻、拥抱,甚至占有的冲动吧? 说来也可笑。他费了好大的心力才化解青年的心防、让二人有了如此亲密的交情。可现在,这份得之不易的信赖与亲密,却反倒成了种折磨。 何况他曾不只一次看过、接触过青年半果的身子。当时还不觉得如何,眼下一旦回想起来,立时便引起了无数绮想和欲念――其中又以抱着青年时尤甚。 每每拥抱着青年,只要无了其它杂绪困扰,他几乎都会有些不由自主地品味起怀中躯体的线条和触感,甚至想象起那薄薄夏衫下究竟藏着多么样美好的……三个月前,他还不解于练华容对一个男人出手的原因。可如今的他,却多少能够理解了。 他虽自认和练华容绝对不同,可单就对青年的、那种违背世俗礼法的而言,却没有什么差异。 甚至可说是……一样不堪、一样卑劣。 毕竟,那情、那欲,本就是不该存在着的。 而且……如此深爱着桑净的列,也是绝无可能―― 一想及此,胸口本就泛着的痛立时变得椎心。 他仍旧凝视着那湖畔伫立着的青年,面上本自扬起的苦笑却已再难维持。 这三天来,除了彼此相处时会响应着自己外,更多的时候,李列都是像这样仿佛在思念着什么般有些怔然地远眺着湖面。 而在东方煜看来,这“思念”的原因与对象,自也只有那么一个了。 分别一个月后,列的人虽回来了,心,却不在这里。 每每这样望着青年时,他都会想……列之所以回来,会不会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因为愧疚,因为不愿让他再担心下去,所以才在相隔一个月后主动回到了这里……甚至,还亲手为他煮了一桌佳肴。 除却自个儿内心因情愫而生的煎熬外,不论是列高超的厨艺,还是单只二人独处的时光。这三天里的一切真的十分美好。可正因为这一切太过美好,让他更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列之所以回来,不是因为伤痛已多少平复,而是因为觉得有愧于已,才…… 才那样勉强自己……一如往常的陪在他身畔。 这样的李列,温柔得让他无比心揪。 明明真正需要安慰、需要支持的,是那个为情所伤的青年啊!他明明清楚这一点的,却…… 胸口怜惜和自责之情升起,却又在忆及那令得青年神伤若此的少女之时,转添上几分已越渐熟悉的痛楚和嫉妒。 第6页 仔细想来,他之所以迟迟没将自个儿有办法克服桑建允这个“障碍”的事告诉李列,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嫉妒吧?毕竟,又有谁会甘愿如此轻易地便把喜欢的对象拱手让人?若真能让得如此轻易,那份情意,多半也并不真切吧! ――也或许……这些,全不过是他为自己卑劣行为所找的借口。 如今,三天已过。他,也是时候好好面对、处理这一切了。 能陪着列的只有他,能支持列、帮助列的更只有他。让列这么陪着他过了三天,他,确实也该好好尽尽自己的承诺了。 一声叹息后下了决定,东方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收拾起仍搁着纸墨笔砚的书案。 以及……一旁纸球堆积成山的字纸篓。 而在犹豫一阵后,重新拾起一团团纸球,将之摊平迭好、有些慎重地收进了书柜中层的抽屉――里头,还隐约可见得几张十分精致的仕女图稿,以及数个标着女子人名的画轴。 那些本都是挂在他书房里的得意之作,可就在李列初次来访的那天,他便近乎本能地先一步将那些画通通换成了山水花鸟。回想起来,这只怕也是他早已沦陷的证据吧?就如当初他因瞧着列赠桑净珠钗而一时冲动上了青楼,心中,却始终觉得有些愧疚及忐忑那般……自觉虽是直到近日才有的,但那心头的情感,却一直都是存在着的。 然后,随着时间流逝转深转浓……终至,无可自拔。 微微苦笑后按下了有些低沉的心绪,他不再多想,关上抽屉离开书房,转朝友人所在的湖畔行去。 于此同时,湖畔的白冽予依旧远眺着前方,可心中所想的,却与东方煜先前的推测差了十万八千里。 直凝着湖面的眸光看似怔然,却潜藏着一丝过于难测的深沉。 白冽予确实心不在此。但他惦记着的不是桑净,而是那“韬光养晦”、不知在打些什么如意算盘的漠清阁。 这几日来,他有大半的时间都把心思放在这上头了……只是那漠清阁隐藏行踪的功夫确实高明,几无头绪下,单凭目前所得到的情报根本很难判断出他们真正的目的――毕竟,他最先想到的几种可能,都已随着漠清阁某些表现而被排除在外了。 既然单从漠清阁近来的行动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白冽予遂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漠清阁“本身”上头。 ――或者,该说是漠清阁的“渊源”上头。 让他开始重视漠清阁的契机,在于上回傲天堡事件中晁明山三人那暗青门的联系……当时,他正是追本溯源地一路追查而下,才发觉了漠清阁这个势力庞大的组织竟有着这样的背景。 而这,也是他之所以会着意对付漠清阁的主要原因。 若漠清阁背后真潜伏着一个与山庄、与所谓“武林正道”为敌的势力,那么,他定要在这股势力真正威胁到山庄――或许就是晁明山提过的那个“门主”“回归”――之前,尽已所能地削弱其实力。 而断其耳目爪牙,自然是最基本的一点了。 刻意诱使天方和白桦连手,也是为了替他这个多少带有试探意味的行动作掩护,将之掩饰成一般的势力斗争。当然,藉此削弱天方的力量、并掩其耳目为将来的报仇大计作准备,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泵且不论漠清阁正把持着情报与暗杀业。若其根本目的在于对抗、甚至颠覆所谓“正道势力”,其最近的行动也是因此而起的话…… 那么,最有可能成为其目的的,就是那件事了。 案亲同流影谷主西门暮云的约战。 思及至此,白冽予胸口已是一紧。 两年前,流影谷的西门晔为了试探擎云山庄,刻意放出白毅杰将与流影谷主西门暮云决战的消息。这个消息在当时虽引起了不少关注,可不论决战的时、地,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流传,只有一些毫无凭据的推测而已。也因此,随着两年的时间过去,这事儿虽偶尔会成为人们闲谈的材料,却多半给当作了无凭无据的谣传。 单由这点,便可推测出西门晔的用意:他只是藉此试探山庄,并无打算让人知道南安寺的决战。也因此,两大当主将在三个月后的中秋于淮阴南安寺一战之事,始终只有两大势力的高层知晓。 而今,中秋之期将届,双方为免冲突,事先已约定了于特定时间内暂时撤出淮阴。届时,父亲同西门暮云决战后,不论结果如何,双方都一定有了相当大的损耗。而这对所有与“正道”为敌的人而言,都是最好的机会。 但漠清阁没有理由、也不应该知道这点才是――除非,两大势力的“高层”中有人因为某些缘故而泄露了这一点。 例如派系斗争。 作为做主“泄漏”决战消息的人,若二人决战时真出了什么事,即使西门晔并未真正泄露一切,这笔账仍有可能被算到他头上。而他本已笃定的流影谷主之位自也会因而…… 虽说以西门晔的实力而言,白冽予是挺乐见他被从继承人之位拉下来的。只是这事儿既与父亲有关,他自不可能任其发展。且若那所谓的门主真的有了什么举动,以西门晔的才智与作风,要合作也是最合适的对象。 他心中既将此人当作了劲敌,自也对其相当欣赏。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仍只是他的推断。或许流影谷方面没有任何人泄露此事,漠清阁的目的也不在那三个月后的一战上。但此事事关重大,他既留心上了,便得察明一切、并先安排好相关的应变方式。 说到底,之所以会有这南安寺之约,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出在他身上。若父亲真因他的缘故而有了什么……那他,便是万死也难―― “列。” 中断了思绪的,是友人熟悉的呼唤。 这才察觉了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白冽予眸光一敛转望向对方,心头却已是某种念头一闪而逝。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心思便已为友人一脸的欲言又止牵引了住。 “……怎么了吗?” 心绪一搁,淡淡一问月兑口,语调却有着一丝绝不可能于外人面前展露的温柔与关切。 察觉了这一点,下定决心才打书房来此的东方煜心头一痛,几近占有的欲念瞬间浮上心头――却终究还是给他压抑了下。 “这么问,或许是有些难为你了……” 略带着几分吞吐地开了口,胸口却已因为那将届的答案而漫开了阵阵酸意: “你……还在惦着桑姑娘吧?” “……若我告诉你,这三天来我几乎没想过她,你信么?” 反问的语调淡然如旧。他虽难得地说出了事情,却自然给误会甚深的东方煜当成了有些动怒的反话。 几分苦笑因而扬起,他一个上前、双臂略带犹豫地轻环上青年肩头。 近乎于拥抱,却似又存在着某种……距离的动作。 “对不起……” 低低的语音落在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事儿,也不是全然无法可想的。” “你是指……?” 因友人如此一句而起了几分讶异,心下却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只听东方煜一声低叹,松开了本环着他的肩头双臂。 “……你和桑姑娘的事虽有些困难,却不是没有可能的。我……有些办法能克服擎云山庄这一大障碍,并藉此让桑建允点头……如此一来,你和桑姑娘便能――” 可话语未完,便给那稍嫌寒凉的无暇右掌止了住。 贴覆上唇瓣的触感令全无准备的东方煜心头一荡,差点没捧起青年的手细细亲吻起来……可紧接而来的情景和话语,却让有些心猿意马的他当场便是一呆。 第7页 “不了……” 收回了掌,伴随着唇角勾起的淡笑,由青年口中道出的,是音调一如先前、却不同于他预期的答案。“对我而言,这样便已足够……谢谢你。” 言罢,未待他反应过来,青年已自一个侧身、迈步离开了湖畔。 “列……” 呆愣着唤出了对方的名,一丝教他羞愧的喜悦却已难以自禁地蔓延了开。只是听着那足音渐远,心切对方的东方煜思绪仍十分混乱,却还是将之压抑了下、提步急急追了上去…… 第十一章 或许是因为那日于湖畔拒绝了东方煜的提议,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情伤甚深,不愿提及的缘故吧?接下来的几天,他不是带着自己东吃西吃,就是拉着自己道出游玩……把岳阳四近的狠劲名胜大概走了一遭后,最后还剩着的“名胜”,便只这名闻遐迩的醉芳楼了。 自初出道时在青楼出了趟大糗后,白冽予虽已立定目标,并成功练就了一身“入青楼而八风不动”的能耐,可对这等倚红偎翠、声色犬马的烟花之地,却一向还是能避则避――不说面上还带着张假脸,满脑子只以报仇与山庄大业为重的他,当然会让自己有纵情声色。耽于逸乐的可能。 就是后来几趟上了青楼,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谈完事情便旋即走人的。 ――说穿了,他虽出身名门、容姿双绝,却年近弱冠了还是个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雏儿”。 有些狼狈地步出了醉芳楼,回想起先前的如坐针毡,青年不由得一阵暗叹。 正因为没把话说清楚,才令得他婉拒不果,给东方煜好说歹说地硬是劝往了醉芳楼。 而这睽违已久的青楼之旅在友人的“助威”下,自是比平时更惨上几分了。 单纯的欣赏歌舞便罢,偏偏东方煜似乎也有些要他“发泄”一番的意思,不但不阻止姑娘“调戏”他,甚至还一搭一唱的引得他羞窘不已。若非给面具遮盖了容色,便是他再怎么没表情,红透了的双颊还是能让他大大出上一次糗的。 白冽予很少后悔,可这趟青楼之行,却让他又一次后悔没好好同友人解释、化解那个误会。如非后来东方煜的“红颜知己”来了,只怕他一身清白便要这么栽在醉芳楼里了。 于心底对“犹有余悸”的自己暗暗自嘲了番,足下脚步未停,他一个上前进入了目的地所在的茶楼。 这茶楼本是冷月堂下物业,说来还是昔日他和关阳于九江初见时那间茶居的分铺……要了间僻静的包厢后,白冽予暂时歇坐了下,边品茶边等待起下属的到来。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手中香茗才去了小半杯,熟悉的足音便已由远而近。 “进来吧。” 于敲门声响前先一步开了口。门外的人依言入内,却方带上了门,便因察觉了什么而微微一愣。 “您上醉芳楼了?” 微愣之后是如此一问。望向主子的眸中讶异与戏谑参半,似笑非笑的神情间饱含深意。 暗忖自个儿给东方煜拖去醉芳楼的事该不会传得那样快,白冽予心头一动,而随即因那衣上残存的淡淡香气而明白了过来。 冷月密探对此都经过相当的训练,也难怪关阳一入内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我疏忽了。” 略一点头示意对方坐下,并运功驱散了身上残余的香气……“这香,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这是醉芳楼特别订制的,香名‘依柳’。” “依柳?” 由入耳的名称联想到了什么。询问的目光投向下属,而得到的,是肯定的一答: “醉芳楼的头牌对‘柳公子’用情极深,故有此名……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边说着还刻意于某些字词上加重了音调,话中暗指的“落花”,却是那个此时似乎给主子抛在了某处的人。 他虽没能时刻跟在主子身畔,可有些事情还是多少能观察出来的。 只是关阳这番“流水无情”的暗示并没能成功让主子理解过来――那个才智过人的青年此刻只是极其单纯地一个颔首后,语气一转:“查得如何?” 简单四字将话直接导入正题。看似没头没脑的一问,却已足让听的人明白……只见关阳一个正容,眸中戏谑之色顿消,道:“这半年来曾以公务为由离京的流影谷高层共有十三人。其中仅一人中立。其它人则分属谷主西门暮云、二执事西门练云,以及四执事西门浩三大派系……这十二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活动,但大体上皆无可议之处。” “想来也是。若这么轻易便能察觉,没等我们提醒,西门晔便已自行发难了。” 伴随着脑中闪过的某个念头,白冽予淡笑浅勾,幽眸却已是微沉,“西门练云,便是上回晁明山之事而给西门晔抓住了痛脚的‘三叔’吧?” “您是说,将西门练云方面当作主要目标?” “只要有些形迹把柄可以证明流影谷内有人同漠清阁互通声息便可――就算结果是西门浩有意嫁祸栽赃,咱们也不必替流影谷查这个真相。” “是。” “漠清阁方面呢?” “依然没有明显的――” 语音未完,便因随之而来的敲门声而中断了。 听似普通的敲门声响,用的,却是冷月堂的日级暗号。 眸光微凝,白冽予一个眼神示意关阳上前对应,心下却已是千般思绪闪过。 来的既是“日月星辰”四级中最为重要的日级情报,便极有可能是漠清阁涉入南安寺一战的确切消息。 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虽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还是不希望自己的推测成真。 只是希望归希望,由眼下的种种情势发展看来,此事是多半不假了――就如他心底的那份不安,也已在想明此事之后由朦胧转为清晰。 那是对于父亲可能遭遇到危险的不安。 而这,无疑是最好的答案了…… 心下正自思索着,也在同时,上前对应的关阳已然回到了桌前,也不拆封便将情报直接递给了主子。 “必要”的时候,他对这主从之分一向是十分看重的。 接过了纸条,白冽予化开封缄展阅,而在瞧见上头所载情报时,眉间微结。 虽不是原先预期的消息,却也绝对称不上好――以此时此刻而言,这个情报之糟,甚至可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形容。 他将纸条送近烛火,化为了灰烬。 “刘叔失踪了。” “刘爷他――” 月兑口的语音未完,便因察觉自己的失态而止了住。 刘宓正是二十八探中负责远安等地情报的。他一旦出事,虽不至于威胁到这个冷月堂的情报网,所带来的麻烦之大却是毋庸置疑的。 必阳之所以会震惊到失了冷静,原因便也在此。 稳了稳心绪――此时他更是格外佩服起主子的冷静了――他神情转肃,语气微沉: “需要马上撤换暗记和代号吗?” “换吧。同时加强各据点的警戒――但不要过火。以刘叔之能,敌人就算逼供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且刘叔会在这个时候失踪,这只见想必另有玄机。” “属下明白了。” “……就先这样吧――上回吩咐你的事继续留心,我先走了。” 简单交代罢,白冽予起身便欲离去,却方离座,便已听得关阳有些欲言又止的一问传来: “若今日真确定了漠清阁的动向与所料无误,您是否打算将计就计,一方面同天方袭其根据地,一方面埋伏淮阴阻止并击杀漠血的杀手?” “……你想问什么?” “如此一问或许是多虑了……只是若不欲打草惊蛇,我方和流影谷便仍需同当初所约定的撤离淮阴。届时,一旦漠清阁倾其全力埋伏击杀,您又打算如何应对?” 第8页 “这是莫叔让你问的?” “……是。” 如此回答,让听着的青年微微一笑。 可这笑,却已不再是先前的淡然。 这一笑,带着几分深沉、几分冷冽……以及某种让人心揪的…… “我身边,不就有个碧风楼主么?” 轻轻一答罢,青年不再停留,一个旋身离开了厢房。 *** 夜色,沉沉。 喝了点酒、欣赏了几曲歌舞后,东方煜婉拒了女子留宿的邀请,乘夜离开了醉芳楼。 哀颊的熏风阵阵,却吹不醒他此刻的半醉微醺……沿着无人的湖畔缓步前行,俊朗面容之上带着的,是夜色所掩藏不住的深深无奈、自嘲,以及苦涩。 本是为了让列好好放松,转移一下心思才会死拖活拖硬是把人带上了青楼。可说来好笑:出了主意的是他,可最先后悔的却也是他。 看着他亲自挑选的姑娘柔若无骨地依在青年怀中磨蹭撩拨,东方煜表面上虽仍说些促挟的话语调侃友人,心绪却早已乱成一团……懊悔、妒嫉、愤怒。虽说青年仍称得上青涩的反应让他为之一喜,却没能冲散心头的不快,反而与那些个情绪交杂揉合,又更乱上了几分。 如非他表面功夫做得甚好,列又给那姑娘弄得手忙脚乱,只怕这异样便要给对方发现了吧? 说实话……当列趁“乱”溜走之时,他……其实是有些松了口气的。 李列离开后,他因顾虑着对方可能想一个人静一静这点而留在了醉芳楼。可人虽没走,心思,却已完全不在这上头了。 喝酒、听曲、谈天、调笑……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近乎虚应的情况下完成的。他虽一如往常的同那位“红颜知己”相处,可占满了他整个思绪的,却是那个早已离开的青年。 便是软玉温香在抱,他最先忆起的,还是属于那青年的一切……甚至,就连女子暗示他留下来过夜、温存时,脑海中浮现的,亦是昔日曾见的、那青年身子半果,强撑着逸出阵阵低喘的情景。 ――就连那一夜,林间露月下、青年莹润肌肤所袭染上的瑰丽薄红,他也已久记得清晰。 紧实的肌理、无暇的果背、纤细的腰肢,以及那修长而优美的双腿……他拥有一副以男性而言相当完美的、柔韧有力的躯体。可这副躯体,却深深煽动了内心压抑着的情,与欲。 他一向极能自制,可忆起这些时,一瞬间燃起的欲念却让他险些失控。 但他终究还是能耐了下,并托辞离开了醉芳楼。 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再继续待下去,会失了自制将女子当成列的替身而…… 只是人虽离开了,那欲念却是始终存着的……仔细想来,如今若就这么遇上了列,他有办法保持理智吗? 虽说……就算真失了理智,想来也是没可能得逞的便是。毕竟,他所爱的那个人,可是大名鼎鼎的“归云鞭李列”呀! 当下几欲自嘲的大笑出声――但那熟悉的足音却于此时由远而近。 东方煜先是一怔,而随即有些难耐地一个回眸,深凝向那正逐渐走近的青年……自嘲苦涩什么的全给隐了下。最终带着的,只剩下深深的忧切。 “列。” “……柳兄怎不留在醉芳楼好好陪陪你的‘红颜知己’?” 开口便是如此一问,语调淡淡,却是为了掩饰内心隐有些紊乱的情绪。 此时的白冽予方打关阳处离开,正因早前那一问而勾起了对友人的深深愧意,却不料于“回家”的路上遇着了本该留在醉芳楼的他…… 不愿让对方察觉这点而先一步问出了口。可这个问题,却让听着的东方煜心下一震――尽避青年的语调平静如斯。 也许是未散的酒意多少淡了他原有的自制吧?望着近在眼前的,那牵系了心头所有情意的身影,东方煜唇角苦笑微勾,轻声道:“我既已知了你心头有所牵挂……又怎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弃你于不顾?” 话中所说的牵挂,自还是指青年与桑净的事。 如此一句教白冽予听得有些哭笑不得,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启口,只得微微抿唇、认命地由着这个误会继续下去。 可这个反应,却让东方煜心底一股真气乍生、硬是冲过了那本就有些失了的自制: “含烟虽是我的‘红颜知己’,可真要说来,却终比不得你分毫。” 音调仍是一如先前的轻缓温柔。话中虽没提得“情”、“爱”二字,却已算相当明白地表露了内心的情意。 虽是凭借着那股突生的勇气,却也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在……但青年听到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东方煜的意料。 只见青年身子微震,下一刻,那本不带分毫情绪的容颜已然染上了过于浓重的哀凄。 如此反应让东方煜惊愕之余立时慌了手脚。而在一阵犹豫后,一个使力将青年紧紧拥入怀中。 之所以犹豫,是怕他因方才的那番表白而排拒自己……可望着青年面上那令人心揪的哀色,犹豫什么的,终还是给他通通抛了开。 没有辩白、没有安慰。他只是紧紧拥抱着怀中的躯体,并等待这对方将他推开的一刻。 ――但那一刻却始终没有到来。 怀中的青年,柔顺一如以往。 “列……” “再一下就好。” 出手拥抱的是他,可道出这么一句的,却是怀中被紧拥着的青年。 “再一下……就好……” “……没关系。”顿了顿,“就是要这么一直抱着,我也十分乐意。” 最后的话语带上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因为明白了青年如此反应的原因何在。 虽有些难以置信……可列,并没有听出自个儿那番话所真正要表达的意思。 他只是将那番话当成了单纯的“好意”――或者,友情――然后因而牵动了什么,才会有了方才那样哀凄的表情。 思及至此。东方煜紧搂着青年的双臂未松,唇角的苦笑却已化作深深无奈。 亏他还特地做好了被拒绝、甚至厌恶排斥的准备呐!没想到列根本从头到尾都没听出他真正的意思。 虽说没让列因此而对他心生排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可列竟连他如此明白的一番话都没听懂,这样的反应,忒也单纯了些吧? 简直……就像完全不识这“情”之一字般…… 可东方煜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因怀中青年轻轻使力的动作而中断了思绪。 知道他是让自己松手,东方煜带着七分眷恋三分不舍地松了双臂,神情间的忧切却仍如旧: “好些了么?” “嗯……托你的福。” 响应的音调淡淡,可比之先前,却已明显平静了许多……早先那让人心揪的哀绝,亦已由他双眸中完全褪尽了。 见他心情已然平复,东方煜心下虽仍有些五味杂陈,却还是松了口气地展颜一笑。 “如此甚好……咱们回去吧?” “好。” 简短一应后,青年已自提步,同友人朝宅子所在的方向行去。 前行的脚步近乎悠闲,面上带着的平静亦同……可周身残留着的温暖,却让白冽予胸口为之一紧。 心绪虽已稍复,可心头对友人的深深愧意,却始终未能消减分毫――因为他一手造成的欺瞒、设计与利用。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像这样同东方煜亲近、相交,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如果他没这样亲近东方煜……在策动这种种计划之时,或许便不会如此愧疚、如此痛苦了。 ――尽避每一次的愧疚之后,他所选择的,依旧是那最初的…… “列!” 中断了思绪的,是友人近乎急切的一唤。 第9页 如此惊唤让白冽予瞬间回神。略一张唇正待询问,却尚未出声,便因入眼的情景而为之一震―― 便在熟悉的宅子门前,倒着本已失踪的刘宓。 第十二章 “情况如何?” “没有明显的外伤,可详细情形得进一步看看才能确定……先把他抬进屋里吧。” 月兑口的音调淡淡,白冽予心下虽已是一阵翻腾,神情间却仍维持着如旧的镇静沉稳。 此刻的他所表现出的,是作为一个医者对病患的、恰如其分的关切。 知他本就极有作为医者的“仁心”,东方煜一个颔首上前抬人――却才方扶起那倒落的身躯,便见着什么由其衣带内缓缓飘落。 眼捷手快地将之接住后,他也无暇多看,直接便将人抬到了客房里。 虽不知此人究竟是何身分,可见死不救自不是他的作风――在他而言,唯一会让他有所犹豫的理由,也只有对青年的忧心而已。 他可不愿见着列又像上次照顾桑净那般,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呐! 思索着,目光移向已然燃起灯火、趋近床边切脉望诊的青年。烛火映照下,青年熟悉的脸庞之上神色淡然如旧,却因那专注着的神情而另添了分庄肃。 那是李列作为一个“大夫”时的表情。 此刻的他,不是那个江湖上毁誉参半的“归云鞭李列”,而是一个慈悲为怀、医术高超的大夫……也唯有此时,那双眸中才会流露出平素隐藏于冷漠之下的善良……与温柔。 望着那早已深深刻划入心的身影,那周身隐隐的卓然出尘之气让东方煜升起了几分不容亵渎之感――却又在同时极其矛盾地,勾起了某种想使之蒙尘的渴望。 自容颜而下。白皙侧颈、圆润肩头,以及那总傲然挺直的优美背脊,缠绕着兵器的纤细腰肢。薄衫所包裹住的躯体挑勾起本已压抑住的深深欲念。一瞬间竟想就这么将他压倒在地取悦,让那凛然月兑俗的身姿沾染上的色彩―― 他在想些什么? 察觉了心头几近失控的思绪,东方煜大惊之余已是冷汗涔涔。 幸得青年此刻仍专注在眼前的病人上,才没发觉他的异样……强自压下已于周身蔓延开来的欲火,他略一侧身,有些心虚地硬逼着自己别开了视线。 不该看,更不该想。 如今的他,就连以朋友身分待在列身边的资格都无。 自嘲地如此作想着,他一个探手取饼杯子正想喝杯茶稳稳心绪,却在察觉手中拿着的物事时,一怔。 那是张巴掌大的纸片……上头,还写着些什么。 怎么会有这个? 一怔之后,心头疑惑随之而起――却又在回想起早先进门前的情景时,明白了过来。 是了……这是从那人身上掉落的。之前他急着抬人也没留心,才会捡起后就这么一直给握在了手中。 这张纸的材质十分特别。虽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得超乎预期。多少带着几分转移心思的意图,他摊平了纸片将之搁到几上,而在瞧见上头的字句――正确说来,是几个连“句子”都称不上的字词――时,心下一惊。 中秋、漠血、淮阴。 包含了人时地的三个字词。而其中吸引了东方煜注意的,便是那“漠血”二字。 半年前失了友人音讯时的忧切与痛苦,至今仍深印于心。 而造成了那一切的,便是那名为“漠血”的杀手组织。 说起来,他之所以一心想陪在李列身畔,除了内心深切的情意外,便是因为漠血了――只要他仍陪着列,顾忌着他实力的漠血断不敢随便出手。就算真有了什么,他也能透过碧风楼的情报网先一步察敌动静、反客为主。 而他也确实达到了这个目的。 重逢至今,李列生还的消息虽已于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却始终未曾遇到漠血上门……也正因为如此平静,他才能带着列四处游玩散心。 可那“漠血”二字,却就这么出现在一个昏倒在自个儿家门前的人身上。 东方煜虽无心机,却不至于迟钝到以为一切全是偶然。 可这张纸片上所写的人时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那个正昏迷着的人,又是怎么样的…… 心下疑惑因起。他重新拿起了纸张细细检视,而在对着灯火一照后,明白了什么。 昏黄烛火下,那随之浮现于纸面上的,是情报组织“白桦”的标记。 那个人……只怕便是白桦的…… “柳兄。” 心下如此认知方现,便因那熟悉的低幽音色而中断了思绪。 多少稳定了心境的东方煜因而回眸:“如何?” “是百夜迷魂散,而且施用的方法相当正确。” “百夜迷魂散?” 他虽不懂歧黄之术,但见闻广博,自然知道这药名意味着什么。眉头因而一皱:“此药并不易得,就连施用也必须经过一定的步骤才……看来白桦是遇上难缠的对手了。” 自语般边思索着边道,也没留心便把方才发现的事说了出来。 只是他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此一句,让一旁的白冽予心下剧震,却又旋即因想起了什么而转为一愣: “白桦?” “是我疏忽了……你瞧瞧。” 这才想起了他还没把纸片的事告诉对方,东方煜将之递给了青年。 “这是之前由他衣带里掉出来的。上头还印着白桦的标记。” “……你认为他是白桦的人?” “就算不是,也多少有些关系吧――对漠血而言,要想弄到百夜迷魂散并非难事。” “若真是漠血所为,没有理由不搜他的身吧?又怎会让这么张纸条留在他身上?” “这……” 东方煜虽不觉得自己的推测有误,可一时之间却也无法解释青年所提出的疑点……只是要想解惑,势必得由那仍昏迷着的人下手。而如今能有办法让其清醒的,似乎也只有眼前的青年了。 可若要列为了个不甚相关的人劳心劳累,他是怎么也不乐见的――这百夜迷魂散并不易解,却也不至于危害中者的性命。若不管那纸条的事直接将人交还白桦,至多也不果是于心中留下个疑惑而已。就是这事儿真与列有什么干系,他也有自信保护好列,不让他陷入与上回类似的险境之中。 但青年显然不这么想。 “柳兄难道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么?” “确实如此。但……” “此事既与漠血有关,便极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不把它弄清楚,不但心里不痛快,更可能因而波及到柳兄……” 近乎说服的几句话,已是相当明显地表露了想出手化解的念头……当然,他是无需征求东方煜同意的。之所以出言说服,也不过是希望对方不要因此太过担心而已。 知他心意已决,东方煜苦笑了下,眸中已然带上了几分关切。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拦你。”顿了顿,“只是百夜迷魂散化解不易……我曾听说有种方法能暂时压制其药力,使中者暂时清醒一阵子,不如便用此法吧?也省得心力消耗过度,反让漠血有了可趁之机。” “便依你所言吧。” 知他见闻自来广博,白冽予也不多说,取饼纸笔便把需要的药材一一写了下――如今虽已入夜,但以东方煜的能耐,要想弄到药材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晾纸张干了墨迹后,他将方子递给了对方。“劳烦柳兄了。” “不会……只是我总觉得此事不大单纯。你多加小心点吧!我走了。” 东方煜打见着“漠血”二字后便一直有些心惊肉跳的,故虽明知友人实力卓绝,却仍忍不住叮咛了一句后才拿着药方转身离去。 第10页 这种种反应让多少明白他心思的白冽予颇觉莞尔,却又于莞尔之外感到了阵阵心暖。 只是这一瞬间扬起的淡淡笑意,却在那足音渐远后随眸色一同化为冷沉。 由眼下的情况看来,至少已能确定了三件事:一、漠清阁确实知道了南安寺的约战;二、刘宓之所以出现在此,是漠清阁一手设下的圈套;三、刘宓虽为漠清阁所擒,但并未暴露其冷月密探的身分。 也唯有这么认定,才能解释那张白桦传递消息所用的信笺怎么会出现在刘宓身上。 不是别的,刘宓虽属二十八探之一,却一向与白桦的经营控制无关――白桦是由关阳为首的年轻一辈主事的――根本不属于白桦的他,又怎会特意用白桦的信笺来书写、传递重要的信息?真要说来,倒像是漠清阁的人弄来信笺后不清不楚地写上了南安寺之约的人时地,好藉此将他引入圈套之中。 也难怪漠清阁如此大手笔地给刘宓用了百夜迷魂散吧?若刘宓醒了,这圈套自然没可能成功。如他所料无误,东方煜便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可能由如今的岳阳城中凑出那张方子所书的药材。 漠清阁之所以会设下如此圈套,显然便是清楚了西门暮云和父亲的约战,想藉此谋害父亲,并嫁祸到向来与擎云山庄有“仇”的李列身上。一旦事成,只要再想办法除掉自己,并在尸体上留个流影谷的密信什么的,关系本就不好的两大势力必然立成死敌。 而这,无疑便是漠清阁背后的、那潜伏着的庞大势力所期待的。 便是他不上当,切脉也该大可随便找个人嫁祸顶罪……之所以还特地设下这么个圈套,显然便是为了报先前雷杰等人的一箭之仇。 眼下既已确定了漠清阁方面的打算,剩下的疑问,便在于眼前的刘宓,以及那张充满“玄机”的信笺了。 那信笺乃是用特殊手法制成,为白桦内部传递消息所用,虽不是十分机密的东西,却也绝不易得。况且刘宓并非白桦之人。若清风真是由混入白桦的眼线处取得了信笺,又怎会将之搁在一个理应与白桦毫无关联的人身上? 毕竟,即使刘宓就此昏睡不醒,待他们将人送还白桦后,这身分也是立时便能查清的。 而这,便是白冽予之所以能确信刘宓的真正身分并未暴露的原因。 漠清阁若知道刘宓是冷月密探,不但没可能用他设下陷阱,更会想尽办法由他身上套出冷月堂的一切。况且,一旦刘宓的身分暴露,漠清阁方面必然会中止原先的计策――原因无他:事情都已给想埋伏击杀的对象发现了,再继续下去也只是白费功夫而已。 可刘宓的失踪既是因为漠清阁,想必便是在亲身查探、取得消息后给发现了,才…… 以刘宓的经验之丰富,必然会为可能的失手埋下后路――例如说,为了避免冷月堂的存在暴露,而假装成白桦的探子之类的。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漠清阁方面的行动。 此外,若那个消息真重要得需得刘宓亲自潜入查探,则他即使遭逮,也断不马上便自绝性命以防逼供……若他早就知道漠清阁有意将李列卷入此事,刻意给对方造就这个机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说来,那个“百夜迷魂散”,只怕不完全是漠清阁造成的了。 早在他接掌冷月堂后,便曾将自个儿所调配的几种药交给二十八探。其中便有一品使人陷入假死状态的“重见天日”。此药本是他独门秘方,若用寻常药引化解,药性相符作用下,便会产生与百夜迷魂散极为相似的效果…… 思及至此,白冽予心下恍然,立时由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化水,让仍自昏迷着的刘宓饮下。 这趟是他疏忽了。初始便认定是漠清阁给刘宓下了百夜迷魂散,倒忽略了其它可能。 正如他所预期的,半刻钟后,本自昏睡着刘宓已然醒转,而在瞧着床畔的青年时,恭敬一唤:“二爷。” 声音虽有些干涉,却仍算得上精神。 见他没事,白冽予唇角轻扬,轻声道:“东方煜晚些便会回来,我先把事情交代了吧!这趟计划需得借用碧风楼之力。待我‘救醒’刘叔后,您便趁东方煜提问时借机透露南安寺之事……这分寸如何把握,您定是十分清楚的。” “属下明白。” 刘宓本就是聪明人,一听主子提点,立时便清楚了他的用意。“另外,属下有一要事相禀。” “与南安寺之事有关?” “是……属下此趟潜入,成功探得了漠血进入淮阴后的人员配置及藏匿地点。” 如此一句,连白冽予亦不由得为之一惊。 也难怪刘宓会如此费心得避免一死好将消息传给自己……一旦知晓了漠血的隐藏地点,便能先一步加以剿灭。如此一来,尽避南安寺之事遭泄,也不至于给父亲带来太大的危险。就连同天方连手颠覆漠清阁的计划,也能顺利的―― 中断了思绪的,是那已由远而近的熟悉足音。 “东方煜回来了。余下的回去再说吧。” 那“回去”二字,自然是指回到山庄的势力范围内了。言罢,他一个示意后,用药让刘宓再次陷入了沉睡。 确认一切并无破绽后,他将桌面稍微收拾了下,也在同时,友人的足音已近门前……白冽予此时心情正是大好,一听着友人进门,侧首扬唇便是一笑:“你回来了。” “咦……啊、是啊。我回来了。” 方进门便见着了那极其悦目的笑,猝不及防下,东方煜虽略一呆愣后旋即出声应了过,心头却已有些失控地一阵乱跳。 大半夜的出外奔波了一圈,才因为始终无法凑齐药材而有些郁卒呢,却没想到一进门便有如此笑容迎接。再衬上青年那温柔的一声“你回来了”,一瞬间竟让东方煜有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尽避他……从来不敢奢望自个儿和列之间能有什么…… 短暂的幸福在意识到眼前的现实后旋即散灭。东方煜关门进屋,苦笑着将手中的药材搁到了桌上。顿了顿,“看来对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先一步买光了那味主药……这事儿实在不单纯。” “是啊。” 那“百夜迷魂散”虽不是漠清阁刻意所为,但为了设计嫁祸李列,自还是会想办法善加利用的。淡淡一应过,白冽予走近桌畔略为翻看了下,而在略一思量后,双唇轻启:“也不是没有办法。” “喔?” “我随身带着的丹药中有能够取代那味主药的成分在,只是需得稍费点功夫而已。” “如此甚好,”也没想到这么一来他早先的奔波便差不多是白忙一趟了,东方煜一个颔首:“事不宜迟,有什么需要的便尽避吩咐吧!” “那就有劳柳兄了。” 于心底对身旁又将白费工夫的友人告了声罪后,白冽予有模有样地挑出了几味药材,同友人指示起了煎服的方法…… *** 一夜折腾后,将刘宓送回白桦时,也已是清晨时分了。 将药材什么的简单收拾了下,白冽予推门入屋,朝庭院里歇坐着的友人走去。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在他的授意下,经验老到的刘宓很快就想到了适当的说词,配合着东方煜的询问道出了南安寺的事。 “柳方宇”为人侠义、行事正派,本就是江湖正道所公认的“明日之星”,说起话来的份量只怕还胜过某些个中等门派之主――例如桑建允――而刘宓便是在“惊觉”他便是传闻中的柳方宇后,才在一阵犹豫后道出了他所“探得”的消息。 第11页 西门暮云和白毅杰将在今年中秋于淮阴南安寺一战。漠清阁不知从何得到了这个消息,打算趁着两大当主两败俱伤之后埋伏击杀。 刘宓的“消息”言仅至此。可东方煜并非愚人,自然清楚这个阴谋将造成的影响。也因此,送走刘宓之后,他也不就寝,而是就这么于庭院中歇坐着、陷入了沉思。 望着前方那个自称“柳方宇”,实际上却是四大势力之一,西楼碧风之主的男子,白冽予眸中已然罩染上深深愧意。 他早就清楚了。 他早就清楚……以东方煜的为人,一旦听到了这个消息,定然会想尽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正因清楚这一点,才会让他选择了利用碧风楼的力量。 为免打草惊蛇,擎云山庄和流影谷的势力是必须于决战前夕照旧退开的。就算想办法避开漠清阁的探子另遣人马好了,以北谷东庄关系之恶劣,仓促间要想让双方合作,不互扯后腿便是万幸了,更遑论相互配合应敌?而若是交由其中一方,另一方也定是不会同意的――谁晓得对方会不会趁这个机会暗中搞鬼? 也因此,在时间有限,又不能有过大动作引起漠清阁注意的情况下,便须得由一可让双方信任的第三势力来进行对付漠血的行动。而向来以隐秘著称,且实力极为稳固的碧风楼,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了。 碧风楼自来固守其地,和流影谷间并无利益冲突,关系一直很稳定;至于和擎云山庄么,父亲和前任楼主东方蘅有旧,虽因种种因素断了往来,却是绝不至于为敌的――更何况这碧风楼主就在自个儿身畔。东方煜的为人,作为挚友的他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正因为信赖,所以……才选择了利用。 只是……便是以“信赖”作为辩解的理由,也终无法改变自个儿设计、利用东方煜的事实吧? 这样的他,算不算是“背叛”了东方煜对他的信任? 如此疑问方现,便已因那过于熟悉的二字而于心头激起了阵阵痛楚。 可他终究还是将之压抑了下。 总有一天,他会告诉东方煜的。告诉他自己利用他的事实,让他决断、让他选择……可那一天,不是现在。 事有轻重缓急。而对白冽予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妥善处理漠清阁与南安寺的事。待此事结束,报仇大计也告了个段落后,他,便会全盘月兑出一切。 而在那之前,就让他继续隐瞒着吧…… 思绪至此而止。略一犹豫后,他提步上前,于友人身畔歇坐了下。 “在为方才的事烦心?” “列。” 瞧着于身侧坐下的青年,东方煜一声唤后,唇间已是一阵低叹流泄。 “漠清阁的计策一旦成功,不但会引起北谷和东庄之间的仇恨,更会因而使江湖上掀起极大的风波。一旦正道势力受损、原先的平衡被打破,一些暗中潜伏着的势力必定会趁机兴风作浪……届时,整个江湖只怕便将陷入动荡之中,一场腥风血雨更是避免不了了。” “……便是如此,单只你我二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 “这……” “即使你我现在立马赶往擎云山庄与流影谷出言警告,难道两位前辈会因此便打消决战之意,或者因此另择时地么?何况……这虽是由白桦处得到的情报,却毕竟口说无凭。咱们便是说了,对方也不见得会相信。”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 语音稍止,而在短暂的思量后下定决心地开了口:“我是有些办法能让北谷东庄相信这件事。只是若两位前辈不打算另择时地,又该如何应对为上?尤其流影谷和擎云山庄自来势成水火。眼下离中秋又只剩两个多月,根本不可能让他双方合作应敌。” “说是这么说……可你心底,想必已有了些计较吧?” 见他如此在意,白冽予心下半是歉疚半是庆幸,虽仍只能装着一派“于我无关”的模样,询问的音调却还是多少放柔了些。 而如此一问,让听着的东方煜又是一叹。 俊朗面容微侧,他深凝向青年神色淡然如旧的面庞,却终仍压下了心头轻拥住对方的冲动。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为什么问我?” “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如此而已。” “……既然流影谷和擎云山庄都不适合行动,便只能交由一个能同时让双方信任、又有足够实力的组织出手了。如此一来,便不至于引起流影谷和擎云山庄间的冲突,也能避免打草惊蛇。如行动计划得宜,则不但两位前辈安全无虞,更可藉此大大削减那漠清阁的实力。” “说的也是……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 听李列所想与已无二,东方煜近乎自语地道了句,虽仍有些无奈,却还是于心底暗暗下了决定。 只是这决定既有,在他还没打算告诉列自个儿真正身分的此刻,两人的分别自是无可避免的了。 望着身旁那虽太过平凡,却攫获了自个儿所有心思的容颜,原先的理智瞬间变得薄弱,而让他终有些难耐地,伸手轻拥住了对方。 多少了有些利用了对方信任的行为,可如今的他,却…… “我会想办法组织此事……只是如此一来,便须得与你暂时分道扬镳了。” “既是如此,咱们就相约八月十日正午,淮阴城西门见吧。” “好……咦?你也要去?” 糊里糊涂地一应后才猛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东方煜双臂微松有些讶异地望向了怀中的青年: “是因为漠血的那张纸么?照眼下的情况看来,那应该是漠血方面设下的圈套,想嫁祸于你才是。你若去了,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正因为是漠血,我才要去。” 回应的音调淡冷,幽眸中却已是一抹锐芒一闪而逝。 “你说过,漠血就是那漠清阁的一部分。眼下既有此机会,自是得把握着将事情做个了结。况且,我也对那南安寺之战十分好奇。如一切顺利,咱们就做个观众好好见证这惊世一战;若有了什么意外,以你我只能,也能多少阻挡来敌,不让他们打扰了两位前辈的比试。” “……便依你吧。” 青年的话说得在理,东方煜一时无从反对起,自也只好同意了。 便在那清晨初生的旭日下,一如白冽予所预期的,事情至此而定。 第十三章 夏末秋初,正是残暑蒸腾、秋阳炽人之时。炎热的天候让道上行人几乎绝迹,仅几个戴有遮阳斗笠的人埋头急赶。倒是大道两旁酒楼茶棚座无虚席。店内虽仍显闷热,却终好过待在街上受那艳阳折腾。 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空,白冽予于道旁楼内一处僻静凉爽的包厢中歇坐品茶,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客人。 于岳阳同东方煜定下约期、分离,也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与友人别过后,这一个月来,他几乎都处于奔波之中――先是想办法化解了刘宓体内的药性,让他暂时觅地休养;再来是联络兄长,告知并安排同碧风楼的会面,并将刘宓先前探得的情报绘制成图交给他。愧疚什么的早已无暇理会。就是旅途中投店歇息之时,占据了他脑海的,也是直捣漠清阁总部的计划与进程。 当然,他虽四处奔波着,却还是大概把握了整件事情的进程。 至少……据他所知,碧风楼方面已于四天前正式派人与山庄方面连络了。 碧风楼行事一向低调,在行动的隐密性上自有其过人之处。即使此事本为白冽予一手所导,也多少清楚东方煜的心思。可碧风楼真正有所动作之时,其行踪什么依然十分难把握到。 第12页 只是这趟他算计的对象本就不是碧风楼,其于山庄也没什么利益冲突,能否把握其动向自然不大重要――今日若换作是流影谷,他定会想方设法将对方的底趁机模个清楚。 虽不愿承认……可他,确实是给东方煜间的友情影响了吧? 唇角苦笑微泛,却又在想起如今只怕正不停忙碌着的友人时,苦笑化为略带歉意的温柔笑容。 若有机会,他也真想看看东方煜作为“碧风楼主”时的表现。以他平时便隐隐泄出的威势而断,定月兑不了气度雍容、深具魄力这几个词儿吧? ――这么说来,他二人自重逢后虽时常朝夕相对着,却直至今时还没能真正“见上一面”呢。 只是,不晓得他们真正“见面”的时候,会否就是这份友谊决裂之时? 虽说……便真是如此,也是他自作自受就是。 思及至此,面上笑意已然再次化为苦涩――却在听到了门外传来暗号之时,眸中锐芒乍现。 终于来了么? 苦笑瞬间转为冷沉,而在那足音渐近之时,眸光、神情一敛。 面上易容用的假脸如旧。眼下的他,已然恢复成那个冷漠难亲的“归云鞭李列”。 足音至门前而止。白冽予双唇微张一个“请”字月兑口,门扉已然由外而启。 “真是李兄。” 开口便是如此一句,来人俊美面容之上神色冷傲如旧,眸间一派深沉,真是流影谷少谷主西门晔。 白冽予之所以会特意跑来流影谷势力范围所在的南阳,便是为此。 见着西门晔入房,他也不出言客套,伸手一比请对方入座。 作为流影谷少谷主,又曾与李列有些接触,西门晔自然深知此人性子,遂省了无谓虚言,拉开椅子于青年对面坐了。 “李兄如何知我在此?我此趟外出视察虽未刻意保密,却也不是随意便能探听到的。” “……如何知道,重要么?” 寥寥数字一个反问,神色冷漠无改,却让听着的怎么样眸间赞赏之色一闪而逝。 他这么问本就没多少求得答案的意思在――若今日李列真答了他的问题,则此人不是个欠缺智虑的勇夫,便是个好用心机却无甚技巧、不识时务的小人了。 李列既会刻意相准了自个儿前来南阳的机会以“归元丹”为引邀已相见,便必然是有要事相谈。可他若是上面那两种人,则这一趟根本连谈都不必。 而青年的反问不但让西门晔提升了对他的评价,那一句“重要么”更相当程度上暗示了什么。 “听李兄言下之意,便是有真正重要之事相商了?”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像少谷主这样的人物。” 并未回答而是似褒似贬地这么道了句,而自探手,由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西门晔。 同西门晔的接触虽然不多,可作为自己可能的最大劲敌,白冽予自然没少研究过他。西门晔和他很像。冷静、理智,遇事皆谋定而后动,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要说有什么差别之处,便在于西门晔远比他来得无情。所以,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程度自也有了差异。 彼此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的好处,便是能理智的衡量一切,不至于为无谓的情感混淆了判断。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能成为伙伴。且达到目的之前,不必担心对方因一时小利而暗扯自己的后腿。 也因此,这话说起来自也十分容易了。 西门晔显然明白这一点。他也不多问,接过信封便即将之取出细阅。 信封中所装着的,正是白冽予由冷月堂处得到汇总的,有关那漠清阁如何得知南安寺之事的情报。 西门晔毕竟是心思深沉之人,见着如此情报也仅是双眉微挑,细细读过后将之收入了信封中。 “李兄并不简单。” “传言岂可尽信。” “这倒是……不过,没想到竟连我也小瞧了李兄。” 伸手倒了杯茶饮过,西门晔眸光微沉、神情似笑非笑:“却不知李兄于白桦中地位如何?” “恰好而已。” 既选择了亲自将情报交予对方,白冽予自然也有了“身分暴露”的准备,并不因对方有此一问而惊慌失措。 正所谓明人不做暗事。他多少透露点身分,也是为了让西门晔更加取信于他,好为将来的大计垫下一定基础。 见他毫不惊慌,西门晔心下亦已有了番计较……他将信封收入了怀中。 “李兄之所以亲来此地,想必也是因为这一个‘恰好’了?” “不错。” “看来,今年的中秋必定十分热闹了。” “……少谷主果然厉害。” 一赞的音调淡冷如旧,心下却已因西门晔的敏锐与消息之灵通添了分戒备。 流影谷多年来与官府牵连甚深,六扇门中人本就有大半出于其间,对于漠清阁。天方等从事不发勾当的组织自也有其情报来源……白桦与天方结盟之事其想必早有耳闻,只是由自个儿今日的行动进一步确定了某些事情而已。 不过行动的时间虽已泄漏,白冽予却不大担心西门晔会趁机搞鬼――以他的才智,绝不会为眼前的小利迷惑。比起借机将天方一网打尽而让某些个不明底细的小组织趁隙壮大,暂且姑息显然是个比较明智的决定。毕竟,流影谷对天方还是有相当认识的。 包何况……眼下,又有他这么个将成为天方“耳目”的饵在。 而一切便如所料。 听他承认得干脆,西门晔笑了笑,抬手给应当是“主人”的李列斟了杯茶。 “与虎谋皮,非智者所为。” “何人为虎?” “这么说来,我也是与虎谋皮了?” “少谷主言重了。” 虽知他此言不过是稍加试探,可白冽予仍是一个正色――在那本就毫无表情的面容上瞧来是不大明显了――否定了他的疑虑。 “以白桦微末之力,焉敢与日月争辉?吾等所求,也不过是个认可而已。” “‘认可’么……为何找上我?” “这个问题需要回答么?” “李兄确实是个聪明人……” 顿了顿,“既已得了‘认可’,要想取得漠血的名册,对李兄想必并非难事吧?” “便如先前所言――恰好。” “同李兄说话真是件愉快的事。贵主能有如此人才,真教人十分羡艳。” “是您过誉了。” 淡淡一句响应了对方似有些招揽之意的称赞,白冽予提杯一敬后,已自起身道出了辞意: “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便此别过了。” “希望日后还有机会同李兄一起品茗言欢――请。” “请。” 带着那张自始至终都无甚变化的冷漠神情,青年一个拱手后,转身离开了包厢。 *** 结束了同西门晔的会面,白冽予方回到白桦位于南阳城内的据点,便见着了几迭精致的小点,以及一碗稍嫌奢侈了的冰镇酸梅汤。 因而想起了什么,青年唇角苦笑浅勾侧身入座,却不动桌上的点心,而是先尝了那碗最适宜于如此天候品尝的酸梅汤。 必阳既给他费心弄了来,便得趁着这酸梅汤仍“冰镇”的时候喝才对。 带着乌梅特有的香气,于口中扩散开来的微酸与甘甜确实消去了几分暑热。 ――若东方煜在此,想必浅尝一口,便能说出这酸梅汤究竟是出自哪个店家的吧? 他微微抿唇品味着入喉的味道,却旋即因那浮现于脑海中的身影而起了几分无奈――会时时想着这些,是否代表东方煜于心底占着的分量……远比自个儿所以为的多呢? 唇间低叹因而流泄。也在同时,熟悉的足音已然由远而近。 第13页 “让你费心了。” 于下属入房时这么道了句,音调澹然清冷一如过往。 如此一句让乍然听着的关阳先是一愣,而随即明白地笑了笑。 “二爷出外奔波,咱们做下属的自得体察上意、好好孝敬一番嘛。” “若说奔波,你不也如此吗?” 有些夸张的话令听着的白冽予心下莞尔,可月兑口的却是这么句反问。 如今的关阳兼具了冷月密探和白桦三当家这双重身份,身上担负的责任自非往日可比。尤其这些日子来他四处奔波之时,关阳几乎也都随侍在侧。若说及奔波之苦,下属的体会只怕还比他来得深些……“这些日子来倒也辛苦你了。” “……这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二爷无需如此。” 顿了顿,“况且……跟在您身边,本就是属下所愿。” 回应的语调极其平静,心下却已是几分复杂之情漫开。 略微低下的头,适度地掩过了那眸中一瞬间流泄的深深情意。 对方都这么说了,白冽予自也不好再多言,遂一个眼神示意他坐下相谈。 “安排得如何?” “天方的来使已达。至于密谈的地点――虽是无心之失――便是您先前同西门晔见面的地方。” “喔?” 入耳的话语令白冽予双眉一挑,唇角已是几分颇富兴味的笑容勾起: “这个‘无心之失’倒是不错。西门晔若知道了,多半会以为这是在同他致意吧。” “您的意思是……” “我此见西门晔,不光是给他同漠清阁有关的消息而已。” 淡淡一句过,虽未言明,却已足让听着的关阳猜到了什么――而在领会过来的同时,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这么问或许有些僭越了。可您为何――” “你认为咱们联合天方行动之事,能完全瞒过流影谷么?” “不。只是……” “既然瞒不过,还不如摊开了说――况且,能在不动用山庄力量的情况下除掉天方,不是更好么?” 叙述的音调淡然如前,却在短短数句间,借刀杀人之计已成。 望着眼前依旧平静而不见一丝得色的主子,那心底油然而生的钦佩敬服之情让关阳一瞬间忆起了两年前为之折服而决意效忠的情景。 而今,两年过去,他早已成了二爷最为倚重的心月复;而二爷,也已在这两年间成长到了他所不能及的地步。 缜密的思虑、深远的目光,以及那始终能冷静权衡一切的过人理智。 同天方的合作才刚要展开。可在二爷的心里,却早已算到了日后回过头来溃灭天方的计划……不,不只如此。单从二爷方才那几句话听来,真正的目标只怕不在“天方”,而在“流影谷”。 包甚者,是那个暗中潜伏着,准备伺机而动的―― 思及至此,关阳心下了然,理解的一笑后正待说些什么,门外示意的暗号却已传来。 见正事已至,二人遂不再多言,各自更衣整理行容后,相偕往同天方约定的茶楼去了。 *** 在关阳的利落交涉下,同天方的密谈一如预期地顺利结束了。 这次密谈的主要目的在于确立对付漠清阁的行动计划,及商讨行动过后的利益分派。 漠清阁的相关情报既是由白桦提供的,这行动的计划自也月兑不出关阳的掌控。天方唯一能牢牢控制着的,也只有人员的配置而已――行动的主力是天方,如何配置方为适宜,自不是目前仍算“外人”的白桦方面所能知晓的。之所以主动让天方进行人员的配置安排,也是多少有些想探其底子的意味在。 至于利益分派么,白桦方面所需的,除白冽予答应了西门晔的名册外,便是清风多年来所积累的情报了。至于其它――诸如实际的财宝及金票什么的――自然是可有可无。故对于此点,关阳也只是象征性地讨价还价了一阵后,便将大致的分派定了下来。 当然,他那一番“象征性地讨价还价”依旧让朱雀听得头昏脑胀。只是候着似乎志不在此,只要白桦方面的提议别太过分离谱,通常很快就能得到他的首肯。 必阳初始还对此有些讶异。可待到会罢,意外瞥见朱雀将一张纸条塞入主子手中的情景后,这讶异马上化作了然。 先前刻意泄漏的底细成功达到了目的――天方对可能是“归云鞭李列”所扮的保镖“铜爷”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张纸条上所写的,便是私下请他一叙的时间与地点。 如此邀请,自是遂了白冽予的意。 当初他之所以让李列成了个毁誉参半、专门拿钱办事的人便是为了让人认为“李列”是个能轻易用钱打动、收买的人。而现在,在“意外得知”那保镖的身分后,天方一如期待地上了钩。 简单用了点晚膳后,白冽予戴上铜面具、乘着夜色来到了朱雀纸条上所说的空地。 清冷半月下,做为邀请者的朱雀正垂手而立,带笑迎接已近空地的受邀者。 “让李公子白忙之中拨冗前来……成某在此谢过了。” 卑手为礼后开口便是如此一句,语调平和有礼,却让方停步的来人当下便是一震。 “我不姓李。” 简短四字月兑口,语气冷漠中夹杂着不快,却一如方才的反应般刻意地添上了几分微乱。 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朱雀面上神色无改,只是温和地笑着走近了青年。 “家主‘天帝’曾言,近年来崛起的几位年轻高手之中,他最为欣赏的,便属李兄弟了。虽不知李兄弟因何为白桦效力,可以李兄实力,留在白桦当个保镖未免大材小用了些。” 几句内便将称呼由“李公子”便做了“李兄”,言词间欣赏招揽之意明显,却出奇地不予人分毫恶感――也许是因为他虽一脸和善,却并未拐弯抹角,而是相当直白地道出来意的缘故吧! 经过了今日及数月全的两次密谈,白冽予本就有些欣赏此人,此时又得见他如此言行,心下几丝好感因而升起――对这个与他的仇人同为天方四鬼之一的朱雀。 他不再否定那“李兄”的称呼,却也未自承身分或取下面具……唯一真实的眸子平静冷漠如旧,却已添上了丝疑惑。 “你不像杀手。”乍听之下有些没头没脑的一句,音调亦无分毫起伏。 可如此话语,却让听着的朱雀微微一怔。 些许交杂之色浮上眸间,而旋即给他隐藏压抑了下。 唇间笑意,如旧。 “但我确实是个杀手。李兄之所以有此想法,想来是因成某自来以药作为夺人性命的武器,故身上较少杀伐之气的缘故吧。” 平平静静的一句,白冽予对此人的兴趣更甚,遂一个抬手、取下了铜面具。 “为何找我?” “欣赏。”顿了顿,“况且……我认为天方远比白桦适合李兄。” “……是吗。” 若有所思地淡淡一应后,他略一仰首,望向了那天边皎洁的半月。 周身的冷漠因这仿佛忆及什么的动作而有了些许改变……几许惆怅浅生,终至少有地一声叹息:“沧爷于我有恩。” 音调仍是先前的淡冷,却已回答了朱雀早先所提的,对他为何会在白桦效力的疑问。 尚在预料之中的答案,让听着的朱雀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无疑为难李兄,也不急着要答复。此番相邀,也只是想让李兄知道我方的招揽之意而已――眼下白桦与天方已成同盟,李兄何妨于彼此合作时仔细思量、考虑看看?对有实力的人,天方一向是十分欢迎的。” “再说吧。” 见彼此的谈话已告了个段落,白冽予一个拱手:“告辞。” 第14页 “请。” 此来的目的已达,自无须再多说什么。爽快地一应罢,朱雀笑意不改,而就这么原地伫立着目送青年的身影渐远,直至隐没于夜色之中。 这番谈话前,他对李列的加入与否本只是抱持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便是此番相约,亦不过是为了完成天帝所交付的任务而已。 可李列却远比他所以为的更来得特别。 那特别之处究竟在哪,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忆着青年于夜色中、冷月下静立着的身影、想着方才的几段谈话,他便突然能理解那个柳方宇为何会如此看重这个似乎与其作风迥异的青年了。 李列……是个远比表面上所见更来得“深刻”的一个人。 若说他之前对李列的加入与否还持着可有可无的心态,那么此刻的他,便是既期待又有些不舍了。 期待,是因为对青年的欣赏,期望能与青年成为同伴、彼此共事;不舍,却是不想见着李列如此人才进入天方,进而蒙受污名、毁了大好前程。 如此矛盾的心绪教朱雀暗感无奈,却又不觉莞尔。 眼下不过是个起头,他又有什么好无奈的?况且,若他的眼光没错……这李列,是不会因此等小事便受到影响的。 思及至此,心下顿觉开朗。再朝青年离去的方现望了眼后,他一个旋身离开了空地。 第十四章 八月十日,淮阴城。 正午时分,当空秋阳下、城西门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个极其引人注意的身影。 那是个头戴笠帽、身着白衣的男子。一张容貌虽给低压的宽大帽沿遮盖了住,可单只那修长挺拔的身板和周身流泄的闲淡出出尘之气,便足以教人――尤其是女子――为之吸引、心折。 既是极其引人注意,这“不知何时”自是有些矛盾了。可说也奇怪:不论是城门戎卫的士兵,还是道旁两侧的商贩……众人虽都为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攫获了注意,却没有一人能说出这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只觉得那青年似乎是打一开始便颀身静立于此,一身气势卓然,却又带着某种超月兑凡俗,而与这自然、这天地浑融的飘然出尘。 一时之间,这城西门的来往人行皆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如非那白衣男子淡然清冷得不容亵渎,只怕当下就有人凑上前看看那帽沿下究竟藏着怎么样的一张脸孔了。 便在这有些奇异的气氛中,一辆马车由远而近。随着蹄音减缓,门帘微掀。虽只短短一瞬,却已足让那城门静立着的身影察觉了什么。 帽沿遮掩下的容颜淡笑因起。足尖一点,当下已然化静为动,畅如流水般的纵身跃入了那马车之中。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下一刻,马车的门帘已然再次垂落,什么事也没发生般静静稳稳地驶入了淮阴城内。只留下一群以为遇着了神仙的寻常百姓和多少看出了些门道的江湖客留在原地惊叹不已…… *** 没想过自个儿“反其道而而行”掩饰身分的举动会引来那些个惊叹,一个闪身上了马车后,白冽予揭下笠帽,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友人。 “柳兄。” 听似平淡的一唤,却暗含着即使中秋之约将届、亦仍远盖过心底忧思的欣喜愉悦之情。 自岳阳一别至今的两个月间,他虽奔波不断,却只要稍有余暇,便时常因身畔琐事而挑勾起对友人的思念……而今,约期已至。望着两个月未见的东方煜,青年神色间虽无太大的起伏,却已难掩心下喜悦。 面上挂着的笑意虽浅,可那隐隐添染着的温柔,却足以让人一瞧便为之迷醉。尤其青年如今一身白衣淡雅、神姿飘逸出尘,让那笑容更添了几分杀伤力。东方煜便非初见,也不禁有了片刻的呆愣。 只是这呆愣很快便化作了爽朗一如过往的笑。 “别来无恙。” 强自稳定了一瞬间几近失序的心跳,静稳的四字月兑口,眸中却已掩饰地带上了几分调侃:“两个月没见,若非你我素来相熟,只怕便要错过了呢!如此身姿气度,也无怪西门里外人人争睹、大道亦为之雍塞了。” 后句刻意用上了些说笑的口吻,却有七八分是真。 他还是头一遭见着李列毫不掩饰地展露出那种恬静淡然、超月兑凡俗的气度。幸得自初春重逢以来二人时刻相处,他也对此多有察觉,才能在见着后认出了友人,而不至落得“相见不相识”、甚至因而错身而过的可笑戏码。 至于友人如此“引人注目”的原因为何,东方煜又非愚人,自然多少猜得出一二――众人皆知归云鞭李列相貌平凡,冷漠难亲。如今他反其道而行,一身气质又是迥异,漠清阁越是想留意他的行踪,只怕便越是难以如愿。 得他如此盛赞,白冽予唇角微笑如旧,道:“我知你定能认出的。” 音调淡淡,可其中透着信赖之情,却不言而喻。 之所以不加掩饰地伫立于淮阴城西门前,想瞒过漠清阁目光固然是一大原因,但真正为的,却是早友人半刻入城的父亲。 眼下既无法真正请安,便也只能透过这么做稍微致意了……虽以帽沿遮盖了面孔,可他清楚:东方煜是一定不会错失的。 得他如此信赖,东方煜半是讶异半是欣慰的一笑,心下已是阵阵苦涩漫开。 他一正身子移开视线,并藉此藏下了眸中一瞬间染上了复杂之色。 对于这约定的日子,他比任何事都要来得期待……却也,痛苦。 分别的这两个月间,他虽忙于与北谷东庄的交涉及将届的行动指派,可只要一有空暇,最先占满了心头的,便是关于青年的一切。 以往彼此分别时,他虽也时常惦着对方,却毕竟因着当时的情况而多以忧心其安危为主。唯独这次,有的,只是单纯的思念。 纵有红颜知己无数,可他却从未这样思念过一个人。 而在思念之余,或多或少的……思量起原先未曾考虑过的事。 譬如彼此的关系,及今后该何去何从。 眼角余光悄然瞥向青年。此时的李列笑意已敛,正思索着什么般静静端坐一旁……神情虽淡然一如平时,却有隐隐带上了些许难以揣度的…… 与以往稍异的神态教东方煜一瞬间险些又望得痴了,忙逼着自己再次拉回了视线。 早在察觉了心底情意之初,他便清楚这段感情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且不说李列本就有心爱之人……他对礼教什么的虽不那么重视,可彼此同为男子,他一人心存情愫本已是惊天骇俗之事,又岂能奢望列也同他一般? 别人不清楚便罢。可作为“至交”,他对青年的魅力自是十分了解的。列对外人虽总装得一派冷漠,但那举手投足间隐隐流泄的温柔,却已足教无数女子为之倾心――更遑论撤下那份冷漠之后? 如此身姿、如此气度,再衬上他过人的才智及出众的武学造诣,就是十个桑净相加,也配不上他分毫。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这份情愫既无了归属……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东方煜很清楚:自个儿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得过且过,抱着暧昧不明的心态待在列的身边了。而不论是要厘清自己的想法,还是想办法让这份不应存在的情感淡去,几许在列身边伴着,显然都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既无法继续陪伴着,余下的,也只有别离一途了。 不像这次犹有约期、犹有期盼的……真正的别离。 这点,是他早在来此赴约前便已决定好的。只待南安寺之事了,他和李列,便将就此分离。 第15页 淡淡别愁因而升起。缓慢却轻易地,盖过了重见青年时的喜悦。 他一个侧首,三度望向了身旁的青年。 这一次,不再有分毫的掩饰……或挣扎。他只是定定望着对方,仿佛想记下眼前所见的一切般。 察觉了他的目光,青年容颜微侧:“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两个月没见,想好好看看你罢。” 不让青年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温煦笑意无改,他摇了摇头示意对方无须在意,并自耐下了于心底袭上的阵阵痛楚―― 中秋之期,将届。 *** 深秋时分,夜色沉沉。天边一轮冷月当空,衬上那本就稍显寒凉的天候,让这夜晚更添了几分萧索寂冷。 甚至,肃杀。 这本象征着团圆的中秋之夜,已注定要染上与之迥异的血腥和杀伐。 淮阴城内对漠清阁的击杀行动已然展开;于此同时,城郊南安寺里、大殿前,当世两大高手――擎云山庄庄主白毅杰、流影谷谷主西门暮云――亦已遥相对立、气机交锁,情势一触即发。 这是场双方皆期待已久的一战。 三十多年前,作为流影谷新一辈领袖的西门暮云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时候,白毅杰还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小混混――可这个“小混混”却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便由江湖的最底层一跃而至顶峰,同“玉笛公子”莫九音并为年轻一辈中最受注目的新兴高手。 相较之下,西门暮云的武功虽好、才智亦佳,却毕竟出身世家,发不如白毅杰等人的崛起那样引人注目。 直到白毅杰同莫九音化敌为友,进而携手创立擎云山庄之后,才真正和西门暮云成了不论在事业、或是在武道的追求上都为人相提并论的劲敌――虽说纯以声名而论,传奇般崛起的白毅杰还是要胜上一筹的。 这也正是西门暮云先前不惜动用流影谷在官方的力量候于东北军都关前,一心要与白毅杰对决的原因。 而这场期盼已久的对决,终于在今晚正式到来了。 望着大殿前已展开对峙的两名前辈,白冽予和东方煜长身并立于前殿屋顶上,准备迎接这场绝世之战。 确认碧风楼的配置部署妥当后,行动开始前,白冽予说服了友人亲身前来南安寺一观。 若一切顺利,则此趟便可纯当作是个见证,见证两大高手的一战……反之,行动若有了什么差池,他二人也能亡羊补牢,于此挡下意图不轨的漠清阁。 而今,城内的行动已然展开,大殿前两人的情势亦已一触即发。心头隐隐存着的几分忧虑让一旁观看着的白冽予选择了暗运功力提升六识,将方圆数里――包含父亲在内――的一切动静纳入注意之中。 察觉了友人精、气、神三者高度集中的状态,东方煜微微一笑,也同样就着眼下的姿势暗暗调息了起来。 既已是“最后”,便让他别再多想、全心面对眼前的一切吧!毕竟……不论是面对可能来袭的漠清阁高手,或是殿前即将展开的一战,都没有任何儿女私情存在的余地…… 便在此时,天际四朵烟花乍响。 仿佛是以此为引,殿前本自僵持着的身影忽动,瞬间已是试探般地一掌对上。本自静观着的两名青年则是脸色一变,身形电闪间已然自前殿屋顶跃了下,直朝南安寺山门前奔去。 这烟花是此趟行动中用以区别行动结果的。而眼下于天空绽放的,正是象征着敌要人月兑逃的红色烟花。一连四起,则代表着有四名敌方要人逃出了埋伏圈中。 漠清阁既已被逼上了绝路,只怕便是拼得就此全灭,也誓要重创已然展开激斗的两大高手……看来,今晚怕是没可能好好见证那惊天动地地一战了。 心底同样浮现如此认知之时,二人亦已于山门前停下了脚步。 不让自己分心关注父亲的战况,白冽予腰间银鞭一解,轻声道: “看来今夜是没能善了了……多加小心。” “你也是。” 语带关切的一句回过,东方煜手中日魂出鞘,已自摆开阵势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敌人。 哀面的秋风萧瑟,而在几许凉意之中隐隐掺上了一缕血腥味……心下方动,友人的传音便已紧接着入耳: “来了。” 仿佛是在证实着他所言一般,不到片刻,快疾足音已至。长阶下四人的身影,亦随之映入眼帘。 来人正是漠清阁此趟行动的主力――漠血三大杀手中余下的“鬼影”、“剑童”,以及清风里实力最高的左右两大护法“浮云”和“蔽日”。 似乎没想到他二人竟会在此候着,方由城内伏杀月兑身的四人面上讶色微现,却又旋即化做了了然。 “原来如此……本想将李列一起算计下去,没想到反因此而露了形迹。” 停下了脚步,手持银鞭――似乎是为了嫁祸李列而订制的――浮云深带感慨的一句方月兑口,眸中冷冽之色乍现,一个振腕舞动手中银鞭超阻挡在山门的柳方宇直袭而去。 他四人同出一门,虽所用兵器各异、平时亦甚少一同行动,却毕竟仍有相当的默契在。见浮云使鞭攻向柳方宇,余下三人立知其意,挺起兵器朝李列分攻而至。 眼下并非比武,而是攸关性命的生死决战,这策略的把握自然十分重要。正所谓以己之强,攻彼之弱。李列的实力比之柳方宇略逊一筹,将己方多数的力量集中于此,正是为了先取此人,再趁隙摆月兑柳方宇进入南安寺以达成任务。 六人之中柳方宇实力最好,其余五人则相差无几。见眼前三个对手实力与己相若、身法招数又十分刁钻险恶,白冽予虽知不妙,却也只能暂避其锋退入前殿广场,以求将手中鞭势尽数施展开来。 鞭是长兵器,易攻难守,面对这三个皆使短兵器且招招致命的敌手,距离的把握自然格外重要。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的战斗之上,百丈外乃至于前方友人的情况瞬间给他隔绝在外。眼前所关注着的,便只剩得分使长剑、双匕,以及毒掌的剑童、鬼影、蔽日三人。 若是单挑,他自然能发挥己身真气的特性将归云鞭使得诡若灵蛇、防不胜防。可眼下三人皆是擅长偷袭刺杀之辈,相互间的配合亦极为高明,只怕一有空隙便会为其所趁……一个旋身避开了刺向后心的一剑,白冽予劲力运起鞭势急扫,却只能勉强仗着兵器常度及身法上的优势堪堪抵挡住三人诡密的攻击。 凌厉一鞭稍稍逼退了鬼影及剑童,他劲力忽转、身形一退,银白鞭身旋作螺圈消去了蔽日无声无息的阴毒掌力,可鬼影淬毒的一双匕首却于此时紧接着袭向了左胁―― 足下发力一个闪身后跃适时避开了这一击,白冽予右腕一振横鞭回扫向鬼影,剑童快狠绝伦的一剑却已同时刺向了左腰。他此时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虽是仗着真气特性之助凌空换气改向,却也只能勉强避开了要害。 凌厉剑势破衣及体,串串血珠洒落,衣袍右腰处已是殷红血花绽开。青年耐下痛楚左手几个疾点暂时止住了伤口的血,同时,归云鞭势未缓急急扫开,硬是将方才几至近身的三人给逼至了一两丈外。 只是此着收效仅是一时,且于真气上消耗甚大,他以一敌三,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这么…… “列!” 见青年负伤形势堪虑,东方煜闪身避过浮云鞭势便是快疾三剑刺出,意欲藉此伤敌月兑身前往襄助。怎料那浮云虽接连受创,却仍坚持着硬是将他缠得月兑身不得。 第16页 以东方煜经验之丰,自然一眼就瞧出了这四人的打算。只是明白归明白,他虽几度猛攻欲制造机会趁隙往救李列,却总是偏偏在赶上的前一刻又给那浮云的银鞭缠了住……他二人间虽以东方煜的实力为胜,却毕竟只一筹之差,那浮云又只是一味纠缠。如此几度下来,候着身上虽伤痕处处,却仍成功阻止了心急如焚的东方煜。 眼见一边的李列几度遇险,不但身上多了几道口子,鞭势亦隐隐有了缓下的迹象,心下忧切焦急更甚,东方煜一咬牙,当下不退反进、正面迎向了浮云来势汹汹的一鞭。 察觉了他的意图,浮云暗叫不好正待改势,手中银鞭却已落入了对方的掌心。 只在那一接一夺中,按下了气劲袭体所致的气血翻腾,东方煜顺其夺鞭之力抢身上前,硬是拼着两伤之险一剑刺向了浮云咽喉―― 如此猛攻终得奏效。长剑透颈而入,切切实实地了结了浮云的性命。 任由喷溅的鲜血玷染衣袍,他拔剑旋身便朝友人的方向飞奔而去,却足步方迈,一道劲风已然迎面而至,竟是那手持双匕的鬼影不知何时抢到了身前! 知是自个儿方才为取啊云性命一时失了注意,他横剑挡落双匕、一个卸劲反守为攻,怎料鬼影左侧匕首就这么月兑手射出……候着不及架挡,虽一剑削落了鬼影左臂,却也为那来势刁钻的匕首划破了右胁。 比之断了一臂的鬼影,这个伤势自是浅到不能再浅的。东方煜一挺长剑正欲乘胜追击,却真气方运,呼吸立时一窒―― 是毒! 由那落地匕首于月下映出的异芒了解了己身异样的来由,他匆忙后避自点要穴阻止毒性蔓延,却仍缓上了一步。逐渐窘迫的呼吸让他再难撑持,双腿一软已然撑着剑身跌坐在地。 此时的白冽予方因鬼影的离去而压力稍减,却一回头便见着东方煜跌坐在地不住急喘,面上青痕微现的情景。同鬼影断臂有段距离的匕首说明了事情的原因。瞧得如此,青年心下剧震,本已稍缓的鞭势瞬间转剧,硬是将剑童等二人逼到了数丈之外,并趁机赶到了跌坐于地的东方煜身畔。 眼前男子面色泛青、呼吸急促的模样于心底激起了阵阵痛楚。连最普通的一唤都无了余暇,知是剧毒青藤,白冽予强忍下内心惶急由怀中掏出解药,并将长鞭换至左手以便迎击即将袭至的敌人。 东方煜中毒后一时不察妄动真气致使毒性蔓延加快,如今虽仍着内呼吸勉力支持,身子却已几近乏力……目光一扫迅速判断出他的情况,他也不犹豫,自个儿将解药先行嚼碎后、以口将之喂入了东方煜口中。 四瓣瞬间紧贴密合,却已无余裕多想。确认对方已然吞下药末后,望着已然由友人手中松月兑滑落的日魂,十年前那个迥异却又相似的情景浮现,胸口已是一阵冰冷漫开。 东方煜的危机虽已暂解,却改不了自个儿险些害死对方的事实。 若非他为求稳当设计让友人卷入此事,东方煜又岂会因而中了青藤,毒发濒死? 他……竟然又…… 一思及眼前男子可能就这么失了性命,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一个旋身,左手一鞭扫向了趁隙上前的剑童及蔽日。凌厉不输右手的鞭势教二人一惊之下匆忙后撤,可左臂已断的鬼影却于此时仗着他诡异飘忽的身法忍痛上前,一松匕首、以掌硬生生抓住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一鞭。 若能锁住了李列的长鞭,以剑童、蔽日之力,要想取他性命也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欲以残破之躯为同伴们制造良机,却方以臂将那长鞭缠死,胸口已是一阵剧痛传来。 愕然间,鬼影低头一望,只见柳方宇本已落地的配剑透心而过,而握着剑的,却是自个儿费尽心思想锁住他兵器的李列。 可还没来得及让他想明前因后果,青年已自拔剑松鞭,任由他难以瞑目的尸身就这么倒落在地。 如此变故――尤其是李列松鞭持剑的动作――让本欲上前的蔽日及剑童俱是一愣,身形亦难免地缓上了一缓。得此良机,青年身形忽动,灵动无方的一剑乍然刺向蔽日下月复。后者虽及时察觉免去了性命之危,心下却已是惊疑暗生。 虽只一剑,可做为一流高手的他,又怎会瞧不出李列这一剑的高下?他当然知道李列会使剑……却觉不该使得这样快绝精妙! 一旁的剑童同为使剑之人,见着此招,心下震惊之情犹过同伴――可眼下情势却不容许他分神多想。一个眼神朝蔽日示意后,他足尖一点、一个挺剑朝青年要害袭去。 与此同时,得其示意的蔽日亦抢身上前、掌法运起分头击向青年。怎料青年身形一侧、畅若行云流水的身法瞬间施展了开,配合着手中长剑轻舞,竟就这么趁着他二人上前的微妙差距先行化解了剑童本应避无可避的一剑,继而一个旋身,长剑递出直刺向蔽日左胁空隙,逼他不得不撤回掌力回招相迎。 打从握剑松鞭的那一刻起,这李列便仿佛换了个人,不但冷漠生硬之感尽褪,更带上了某种飘逸出尘、不容亵渎的气势。身法虽仍一如先前,可配上那精妙绝伦的剑法,每一步、每一剑皆灵动有致、浑然天成,更蕴含了无数的变化于其间。虽依旧是以一敌二,可己方二人却由先前的犹占上风变成了隐居劣势! 握上剑后,眼前的李列不仅是换了个人,就连实力亦仿佛于瞬间提高了一个档次! 不……与其说是他的实力提高了,不如说是他“恢复了原先的实力”――单从那身法与其剑术的契合程度来看,便可知其所擅长兵器本为长剑,只是为了掩饰什么才刻意改剑用鞭,并因而名扬江湖―― 明白了这一点,蔽日和剑童心下骇然,气势瞬间便又落了几分。白冽予趁胜追击,身形流转间、日魂一旋挑飞了剑童手中的剑,下一刻、右腕一递,进一步刺穿了剑童右胸! “呜啊!” 伴随着长剑离鞘,后者一身惨呼,剧烈的痛楚及隐有些困难的呼吸教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一剑得手的青年则自一个旋身,转而对向仍在苦苦撑持着的蔽日。 清冷月色下,但见朵朵剑花挽起,青年身剑相融将蔽日的掌势一一化解,一步步地将之逼入了绝境! 蔽日掌法虽好,可更厉害的却是那一身邪功所带来的“毒”。只是这昔日仗之纵横江湖的本领对这李列却完全失了效用。他虽勉强左支右绌地维持着守势,却终还是防不了青年那灵动无比的一剑―― 眼见那染血长剑已将及身,蔽日正待闭目就死,勉强的青年却忽地一个踉跄……知是他耗力过度一时月兑力,蔽日趁此良机一掌击出。便在那长剑偏了一偏刺入他肩头之际,阴毒掌劲亦已印上了青年胸口。 及身掌力令本已是强弩之末的白冽予一口鲜血呕出,身子瞬间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虽勉强提起化解了冲势停子,却已无力压制自己的内伤。胸口的窒闷让他连仅剩的真气都难提起。勉强稳住步伐仗剑上前正欲做个了结,后腰却已是一阵冰凉传来。 一柄长剑,由后透身而过…… “冽儿!” 分不清那唤声究竟出自于谁,伴随着于腰间漫开的阵阵痛楚,白冽予只觉得周身力气不断流失,虽仍本能地一个提剑后刺,身子却已再难撑持…… 第17页 终至、剑落身倒―― “列――!” 第十五章 ――好不容易在药力帮助下运功解了毒性,当他睁开双眼之时,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那么个教他心胆俱裂的情景。 可一切却没有就此结束。 李列中剑后虽仍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了结了从后偷袭的剑童,却已躲不开紧接着袭至的蔽日。他虽竭尽了全力欲上前相救,却终还是迟了一步―― 便在东方煜几近绝望之际,抢身上前阻止一切的,是擎云山庄庄主白毅杰。 作为两大势力的当主,白毅杰和西门暮云虽已做好了接班的准备,却清楚彼此这一战一旦牵涉了生死,便势必会于江湖上掀起极大的风浪。也因此,二人这趟只是纯粹的“比试”,相互间都仍留有相当的分寸。 也因此,当比试稍微告了个段落后,察觉前殿情况有异的白毅杰匆匆赶至,而得以于千钧一发之际除掉蔽日,救下了李列。 之后,由于李列伤势极重性命垂危,擎云山庄的别业又离南安寺较近,遂由白毅杰做主将他送至别庄里诊治疗伤。当时的东方煜早已因青年的伤势而慌了手脚,听着前辈如此提议,也没多想便同意了他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座庄子完全陷入了忙乱之中。各家名医匆匆赶至,药材亦给大量地买进以备不时之需。便在如此情况下,青年的伤势良好而却是地接受了医治。便连内伤,也在白毅杰亲自为其治疗的情况下得以稳定。 对此,东方煜心下虽有些不解――擎云山庄对列不是有些恶感么,又怎会如此费心地照顾他?可一想起青年拼死阻挡漠清阁的根本原因,这疑惑,便也多少得了解释。 白毅杰本就是出了名的重情重义,又是心胸开阔、性格爽朗的一代高手,自不会因某些个小事便跟小辈们过不去……以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后,他虽仍对白毅杰关心李列的程度有些讶异,却也不再多想,专心地照顾起虽仍昏睡着,但情况已稍稳定的友人。 而今,也已是六天过去了。 取饼先前备好的湿布、绷带及药膏后,东方煜掀开锦被准备替青年换药。 锦被之下,仅着了件单薄里衣的躯体线条优美一如往昔……一个抬手解落青年身上残存的里衣。入眼的躯体有大半给绷带缠了个紧实,仅双肩露出了那光润无暇的肌肤。 虽已不是头一遭瞧着了,可看着那象征着青年身上伤势的重重布条,心口便不禁一阵紧缩。 而在一声低叹后,小心翼翼地将李列身上的绷带一一拆解了下,并取饼沾湿的布巾为其拭净创口四周的肌肤。 或许是身受重创、真气耗尽的缘故,青年身上的伤口并不像平时愈合得那么快。虽已经过了妥善的处理,可数天过去,几个较大的伤口却仍会偶尔渗血……其中又以那个自后腰洞穿月复部的伤口最为严重。若非处理得当,单是那个伤口,便可能夺去眼前青年的最后一丝气息―― 即便所面对、碰触着的是所爱之人光果的躯体,只要一思及他险些丧命之事,本有可能挑勾起的无数绮思欲念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的自责、不舍与疼惜。 如非他一时大意中了鬼影的暗算,一切,便绝不至于此。 明明是想帮助他、守护他的。可到头来,被救了一命的,还是自己。 而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列从鬼门关前救回来了。 唇上仿佛仍残留着当日青年将解药喂人口中时、那贴覆而上的柔软触感。连奢望都不敢的四瓣相接就那么样自然地发生了,可紧接着而至的一切,却是再怎么懊悔亦不可能挽回的。 若列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该……? 于胸口泛起的剧烈痛楚令擦拭着的手微微一震,而在察觉了仍自昏睡着的青年似乎略微蹙起了的眉头之时,半是抱歉半是不舍地握上了青年平放着的掌。 平滑细致一如平时的触感,却少了那迥异于常人的寒凉。 知道这多半是因为他体内真气仍未恢复的缘故,不让自己再想些不吉利的事,东方煜甩了甩头,松了青年的手后,再次开始了先前擦拭、换药的动作。 半个时辰后,换药的工作已大体告了个段落。 将染血的水盆、布巾及换下的绷带搁到一旁后,他极其谨慎、轻柔地替轻柔穿回了里衣,并拉过锦被为其重新盖了上。 交错着爱怜、忧虑与痛楚的眸光,片刻亦未曾自青年身上离开。他近乎痴然地望着榻上昏睡着的青年,心绪却始终无法平息。 尤其,在忆起那个中秋夜前,他于心底下了的决心之时。 剪不断、理还乱。 那晚的一切虽使得他因故留了下,却也在无形中更坚定了他离开的决心。 ――尽避……他是如此渴望着能永远伴在李列身畔…… 唇角苦笑浅勾,凝视的眸光已然再添了几分复杂。 正因为深爱、正因为渴望,所以,如今的他,在真正厘清该如何面对、该何去何从之前,不应、也不能再留在李列身边。 待李列醒转后,就是他们分道扬镳的―― 叩、叩。 中断了思绪的,是轻轻的敲门声响。 由自个儿没能察觉对方到来这点推出了来人的身分,东方煜当即收了思绪敛容起身:“请进。” “打扰了。” 伴随着房门轻启、稳沉音色传来,擎云山庄庄主白毅杰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手中,还拿着几乎给主人遗忘了的日魂。 如此情景,教瞧着的东方煜心下一惊。 日魂的由来为何,作为东方煜之子的他自然十分清楚。知道自己的身分多半是隐瞒不了了,遂踏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此前多有隐瞒,还望世伯恕罪……小侄碧风楼东方煜,见过世伯。” “贤侄无需如此。我只是那日魂交还给你而已,并无责怪之意。” 略一使力阻止了青年的下拜,白毅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日魂交还给他。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蘅妹当真是后继有人了……此番相逢也是有缘,咱们坐下谈谈吧?” “是。” 望着眼前亲切慈和的长者,东方煜心下虽不知怎么地有些忐忑,却还是恭声应了过,同对方于桌前歇坐了下。 母亲对此虽一向避口不谈,但他仍多少从几位长老的口中知道了这位绝代高手和母亲只见曾有过的纠葛。也因此,在此之前,他虽未曾见过白毅杰,却始终对其抱有一丝好奇。 而这趟意料之外的相见,则让他对白毅杰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宗师且备受尊崇的原因有了相当的体会。 只是尊敬归尊敬,就这么突然歇坐相谈,却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了。 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就像个毛头小子般失去了平时的从容与潇洒,东方煜于心底暗暗苦笑,却也只能一派恭敬地准备聆听前辈的教诲。 瞧他一派正襟危坐的模样,白毅杰不由得一阵莞尔:“贤侄无需如此紧张――来,喝杯茶吧!” “多谢世伯。” “事情我已听冽……飒儿提过了。这趟多亏了碧风楼才得以化去一场无妄之灾,对此,我要致上由衷的感谢。碧风楼于此趟行动中的损失便由我擎云山庄负担。贤侄若有什么要求亦可直说无妨――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定当尽力而为,也权当做是我这个世伯给你的见面礼吧!” 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上虽隐含着一丝沉郁,可那音调、那神态,却都予人一种平和舒广之感,而见不着一丝造作。 因而对这个一代高手更添了几分好感,东方煜原有些忐忑的心绪稍稍平抚了下,正待婉谢他的一番好意,可双唇方启,便因忆及什么而微微一怔。 第18页 眼角余光瞄了下榻上依旧昏睡着的人儿……某个念头随之浮上脑海。 而在一阵犹豫后,化作言语自唇间流泄:“这事儿说来是有些逾越了……晚辈的至交――就是榻上的李列――两年前曾因故得罪了擎云山庄,不知世伯可否看着小侄的薄面不再追究此事?” “喔?”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白毅杰面上讶色微现,目光亦随之移向了榻上沉睡的青年。 见他并未因此而露出分毫不悦,东方煜心下立觉有谱,忙加了把劲,道:“列此趟前来淮阴虽是为了了结同漠清阁间的仇怨,可也正多亏了他,才能顺利阻止漠清阁打扰两位前辈的比试。当然,列之所以能度过难关,也是因为世伯全心襄助之故。可列既已摆月兑嫌隙,不知世伯是否也能因而……” 最后的语句未完,企盼之情却是强烈。他看了看平静依旧的白毅杰,又看了看榻上的李列……本已平抚的心绪再次有了些起伏。 如此反应瞧在白毅杰眼里,对这个世侄的评价立时又高了几分。 若非东方煜提及,他还真忘了“李列”和山庄间还有些“不愉快”呐。不过从这孩子对冽儿的关心程度来看,冽儿这趟还正是交了个好朋友。 思及至此,他温和一笑:“区区小事,又何言追究与否?倒是贤侄如此用心……看来,你同这位李少侠的感情似乎相当好呢。” “确实如此。” 响应的语调虽然平稳,却已因那一句“感情似乎相当好”而起了几分心虚之感。 察觉面上隐有些热烫,东方煜忙稳了稳心绪,道:“那么,小侄便在此代李列谢过世伯的不予追究了。” “不必客气。”顿了顿,“倒是贤侄多日来彻夜守候……眼下李少侠情况已稳,贤侄何不趁此先行歇息一阵?” “这……” “贤侄如此犹豫,莫非是担心世伯没能照顾好李少侠?” “不,小侄绝无此意,只是……” “你若因劳累过度而坏了身子,不仅我这个做世伯的没法和蘅妹交代,就是李少侠知道了,想必也会十分自责吧――不如这样,若李少侠醒了,我会让人马上前往通知……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便如您所言好了。” 知道不要脸也是为了自个儿着想,东方煜心下虽惦念难解,却还是在一阵思量后,接受了这份安排。 这下决议已定,自也不好再多留。有些不舍地望了眼榻上昏睡着的青年后,他依着白毅杰的安排到邻近的厢房中歇息去了。 一时之间,这厢房中便只剩得榻上仍旧昏睡着的白冽予,以及好不容易送走外人的白毅杰了。 望着榻上重伤昏迷的次子,白毅杰面上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悔与不舍。 虽知人在江湖,便难免遇着这等生死交关的情况。可冽儿会受如此重伤,又何尝不是他的责任?若非他察觉不对急急赶至,冽儿只怕便要…… 当时他虽仍强自冷静着传音急唤以免次子的苦心功亏一篑,可瞧着冽儿中剑倒地、而那蔽日还妄图再下杀手之际,心头的忧切与愤怒便再难按捺,让他终于是失了自制地一掌毙了对方。 只是,人虽顺利救下了,可那伤,却仍是教作父亲的他一阵难受。 一个抬手取下了次子面上易容的假脸,那随之显露的苍白容颜教他瞧得心头一痛,有时候竟忆起了多年前妻子亡故后、才不过九岁的次子独自撑过种种痛苦重新站起时的情景。 如今虽已是十年过去,次子也已由当年的稚儿成长如此出色的青年。可那肩上所背负着的痛苦,却始终未曾消减。 有时,他甚至会想:冽儿是否正是靠着那份痛苦、那份自责,才能撑过一切、硬逼着自己活了下来? 每每瞧着冽儿如此逼迫自己,白毅杰都有种想叫他别再惦记报仇的冲动――毕竟,比起缅怀已经逝去的人,更重要的,是好好把握与仍然活着的亲人们相处的时光。他已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又怎能忍心瞧着他为了山庄、为了报仇而如此牺牲自己? 可尽避心下有此想法,白毅杰却终究没能将之说出口――原因无他:以冽儿的性子,就是说了,他也多半是听不进去的。 也因此,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的支持、守护他而已。 望着、望着,不觉间,双眸已是微湿……他带着几分不舍几分怜惜地抬掌扶上了次子过于苍白得到脸庞。那承继了妻子与己身一切优点的容颜此刻正带着深深疲惫和几分难受,让人瞧得更觉椎心…… “……爹?” 便在此时,细若蚊鸣的一唤入耳。白毅杰闻声剧震,定睛一瞧,只见次子双眸浅睁,虽仍显得相当迷茫,却已是实实在在地张了开来……他心下大喜,连眼角的泪水都来不及擦便急急一唤: “冽儿!” 只是这一唤方月兑口,便因以及了次子如今的情况而勉强自己稳下了心绪。 知道次子并未真正清醒,轻抚其容颜的掌温柔依旧,他微微一笑。 “爹和东方煜都没事,计划一切顺利,你的身分也没泄漏。不要多想,好好再歇一会儿吧。” 他素知次子性格,故开口便简单交代了一番以安这孩子的心。 听他这么说,神智仍有些迷蒙的白冽予轻点了点头后,便仿佛安心了似地再次阖上了双眸。 逐渐转为平稳的吐息昭示着青年已又沉沉睡去的事实,睡容却已由先前的疲惫转为安详。 瞧着如此,白毅杰虽仍难免忧虑,却也多少放心了些……又瞧着次子的睡容好一会儿后,他才有些不舍地送了手。 冽儿既已再次睡去,没让人通知东方煜也就不算食言了吧? 于心底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后,他将面具重新戴回了次子面上,转身离开了厢房。 *** 待到白冽予真正转醒,也已是两天后的事了。 睁开双眸之时,父亲忧喜交集的面容及身上不时传来的痛楚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缠绵病榻的日子。可父亲略显斑白的两鬓,却让他在微微昏沉中忆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他中了蔽日一掌后,又被尚未死透的剑童刺了一剑。过重的伤势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耳边虽接连响起了熟悉的呼唤,可当时的他,却已再无余力分辨、回应…… 如今想来,那两声急唤,自是出于父亲和东方煜口中了。 原仍昏沉的意识因而清明了几分。思绪飞快转起,而旋即想起了早前的半昏半醒间,父亲同他说过的话。 他的计划一切顺利,爹和东方煜也都平安无事。 太好了…… 虽是先前便已听过了的话,可在神智完全清醒的此刻,真正理解了父亲话意所带来的安心感却仍是教白冽予心头为之一松。 诸般思绪不过是短短片刻间的事。在旁的白毅杰只见得次子浅睁的双眸由一开始的迷茫转为清明,而在眨了眨眼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知他这次是确实醒了,白毅杰温柔一笑,抬掌轻模了模次子的头。 “你已昏睡八天了……身子好些了么?” “嗯……内伤已……咳、咳!” 双唇浅张出言答过,可还没说上几个字,便因有些喉咙的干涉转为轻咳。 这一咳并不严重,却因而牵动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内外伤。随之而来的痛楚虽不至于令白冽予痛呼出声,但仍让他难受地蹙起了眉头。 如此情状让白毅杰瞧得心疼,忙取了杯茶水让他润喉顺气。 解了喉头的干涩,青年稳了稳气息后,才又道:“内伤已好了三、四成,真气也已恢复些许……只要好好休养调理,余下便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第19页 “如此甚好。”顿了顿,语气一转:“睡了好几天,你肚子也该饿了吧?爹待会儿便让人熬碗粥过来。药材什么的也已买好,有需要的话交代一声即可。” 他对次子的医术之高十分清楚,故有此言。 案亲的照料与关切让白冽予心头一暖,甚至是有些鼻酸了……知是自个儿身子虚弱,连带也有些多愁善感了起来。他忍下了一瞬间的泫然,轻轻应道:“谢谢爹。” 瞧他如此模样,白毅杰心下虽更觉不舍,却只是再次模了模他的头。 “……还能撑一会儿的话,爹便让东方煜来看看你吧?他十分担心你的情况。如非给爹赶去歇息了,只怕如今仍不眠不休地守在这儿呢!” “好。” 知道东方煜此刻想必又是满脸的忧心急切,心下几分歉意升起,神情却已在不觉间柔和了几分。 如此变化令白毅杰看得一阵欣慰。轻拍了拍次子示意他再好好歇会儿后,便自起身让人熬粥和通知东方煜去了。 耳听父亲的足音渐远,白冽予静静躺卧榻上,神情间虽仍维持着如旧的沉静淡然,思绪,却已飘向了那个月兑序的中秋之夜。 这十年来,他还是头一遭像那样……完全忘了报仇什么的同对方拼命。 倒不是说他愤怒得失去了理智――相反地,那个时候的他十分清楚,清醒到即使已身真气早已耗得七七八八,还能够精准而清晰地瞧出敌人的每一个破绽并顺势破解、伤敌……也亏得如此,才让他在本就多处负伤的情况下还能以一敌二、重创敌人。 只是,那时的他心中惦着的,却只有东方煜和父亲的安危。 所以,才会那样拼命地敌方、攻击二人,而在耗尽真气后险些送了自己的小命。 虽称不上心有余悸,可感觉着身上传来的阵阵痛楚,那种“活着”的感受便格外鲜明。某种睽违已久的平静与轻松,亦随之于心头扩散了开…… 却在此时,敲门声响。知是东方煜,白冽予一个“请”字方月兑口,那熟悉的身影便已一阵风似地推门而入直奔至床畔。 入眼的俊朗容颜,一如所料地载满了深深忧切。 “列……” 十分平实的一唤,却隐含着深深的忧心、不舍、自责……以及爱怜。他几近跌落地跪倒床畔,眸间喜悦与某种过于难解的色彩交错,却终只化为了纯粹的凝视。 若非自个儿如今处处是伤,只怕东方煜便要像以往那样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了吧? 伴随着心下如此认知浮现,唇角淡笑勾起,他轻轻抬手,让显然已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东方煜轻轻握住……那包覆住掌心的温暖让唇畔笑意随之加深了几分:“还好你没事。” 如此一句,让听着的东方煜先是一怔,而旋即红了眼眶,道:“是啊……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一命。” “柳兄为人光明磊落,虽对那等施毒用药的伎俩不屑为之,却仍须得多加防范才好……” “我明白。” “……你坐一下吧?我精神尚好,还想听你交代一下这之间的事儿。” “好……你想知道什么,尽避提便是。” 这才想起了自己还激动的跪在床边,东方煜面色微红,边点头边起身于床畔歇坐了下。 目光,却始终未曾由青年身上移开。 望着榻上那笑意盈盈的容颜,连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得以放下。他几个吐息缓下了过于激动的心绪后,依着青年的提问讲述起这六天来的一切。 当然,他和白毅杰的那段对话是多少带了过的。 在此之间,白毅杰还遣人送了热粥过来。如此细心安排让东方煜稍微讶异了下,却还是托人谢过,并亲自给他喂了粥后,才又继续起先前未完的谈话。 白冽予本就多少推出了事情的经过,此刻听东方煜仔细说明,也不过是为了应证所想而已。倒是后者大概叙述完后,便因想起了什么而微微一愣。 瞧着如此,青年启唇轻问:“怎么?” “在此议论这些或许不大好。只是咱们如此费心维护,却不知两位前辈的决战结果究竟……” 略带不解的一句未完,便已见得榻上青年莞尔一笑。 “这还用问吗?” “喔?” “此间种种皆由白前辈一手安排,却不见得西门前辈的身影……只要观看谁人较有余裕,这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说,东方煜心下恍然,面上亦已是一笑扬起:“我对白前辈颇为敬佩……能有如此结果真是太好了。” “……是啊。” 轻轻两字应过,却已带上了一丝倦意。 白冽予本就重伤未愈,方才又用了膳,虽仍想同友人多说些什么,神智却已逐渐模糊……见他累了,东方煜温柔一笑,稍稍握紧了掌中已恢复了几分寒凉的手: “累了就别勉强,放心歇着吧。” “嗯……” 最后的一声轻应已然带上了沉沉睡意。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多加休息,白冽予不再勉强,双眸轻阖,很快地便任由疲倦将他带入了深深沉眠中。 望着再次陷入熟睡的青年,东方煜面上笑意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惆怅、苦涩与不舍。 他松开了掌中原先紧握着的手……早已有的决意,清晰浮上了心头。 “看来……也是时候说再见了……” “列……” 尾声 隐带三分不舍地望了眼青年所在的方向后,东方煜背着行囊,走出了别庄。 不告而别或许是有些失当……可青年仍在病榻上的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亲身道出辞别之意。 若当面对着列,他怕,怕自己所下的决心会因而轻易地破坏四散……然后,继续留在青年身边,过着那种虽然幸福,却得过且过的日子。 他不愿如此,所以才选择了不告而别。 如今只望列在瞧见他的辞别信和沾了血污的,桑净所绣的香囊后――他一直将之收在衣带里,结果在中秋夜的一番缠斗后给自个儿的血给弄脏了――不会因一时激动而影响了伤势……否则,他只怕…… “柳兄。” 中断了思绪的,是自身后传来的,过于熟悉的一唤。 东方煜愕然回眸,只见那个他满心牵系着的青年正强忍着一身伤势独身伫立于萧瑟秋风中。手上,还握着那个香囊……以及一封微微皱了的信。 熟悉的脸庞之上神色淡然依旧,眸间却已带上了鲜有的不解。 即使每一次提步都会带来阵阵痛楚,青年还是将之忍耐了下,而一步步地,走近了那个因震惊而呆立原地的男子。 “你还是要走?” 询问的音调平静一如过往,却因周身不时传来的阵阵痛楚而有了些许微颤。 察觉了这点,东方煜胸口一痛,当下几欲上前扶抱住对方,却终仍是将这份冲动硬生生地忍下了。 他略一颔首,回答了青年的提问: “有些事,我希望能一个人好好想清楚。” “……我明白了。” 听出了他话中的坚决,白冽予也不再多言,只是拉过了他的手,将香囊塞入他掌中。 如此举动让东方煜又是一怔,而旋即一阵苦笑,反手将之塞还给青年……温热掌心瞬间包覆住那过于寒凉的掌,却又在一个使力后,迅速地抽了回去。 俊朗面容之上带着的笑,是白冽予从未见过的深深苦涩。 “……告辞了,珍重。” 似乎压抑着双眸一句过后,东方煜已自旋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庄―― 望着那熟悉的身影渐远、感受着双手残留的余温……青年近乎怔然地于原地伫立着,而在友人临别前过于苦涩的笑意浮上脑海时,莫名地……勾起了心头一股深深的惆怅。 第20页 他略一垂眸,望向了手中桑净所绣的,沾染了友人血迹的香囊, “……煜……” 自唇间逸出的,是从未月兑口的一唤。 番外——相思 点点细雪,自天际缓缓飘落而下。 结束了手头的事务,白飒予才刚踏出书房,便为这纷飞的雪花攫获了心神。 或许已下了好一段时间吧?雪虽不大,却已于地面覆上可一层浅浅的银白。散落的雪花冰凉而轻柔,衬着那冬末春初仍残的几分萧索,更显寥落静寂。 苏州很少下雪。在他的记忆中,上一回下雪,也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么?” 伴随着喃喃低语流泄,眸中亦带上了几分缅怀――却又在忆及什么之时,缅怀转为浓浓忧色。 自书房取了件轻暖的披风后,白飒予带上房门,于把守弟子们尊敬却夹杂着几分不解的目光中匆匆离去。 四散纷飞的雪花,缓慢而确实地为眼前的景物添染上寒冷的色彩。 与遥远记忆中相似至极的情景加深了心底的忧切。踏于薄雪上的步伐平稳依旧,却已再加快了几分―― 直至那位于内苑深处的幽静院落入眼。 稍显仓促的步伐至此稍缓,而在望见小园凉亭里孤身静坐着的青年后,松了口气地扬起了半是嘲弄半是无奈的苦笑。 娘亲的忌日方过,本还担心二弟会否因这久违的细雪而牵动愁绪,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说的也是,冽昔年学艺时可是长居于东北,雪景什么的早该习惯了,又怎会轻易地便因此而黯然神伤? “冽。” 一唤月兑口之时,面上苦涩已敛,取而代之的是略含责备的关切,对着那个明明置身雪中却仍一身单薄的青年,“雪都下上好一阵了,怎么还不添件衣裳?” 说着,他脚步未停,趋前便把早先备好的披风罩到了弟弟身上: “你重伤初愈,正是需得好好调养的时候,可不能这样不当心。” “一时忙着便忘了……谢谢,飒哥。” 对兄长的关怀回以一个教人为之目眩的柔和笑意,白冽予一声谢过后,将注意重新拉回了手中的书册上。 知道弟弟是想将事情处理完再谈其它,白飒予也不多言,微微一笑后就近在旁歇坐了下,心下却已带上了几分感慨。 为的,自然是身旁专注于公文上的二弟了。 南安寺一战至今,也有四个多月了。总天南地北四处奔走的弟弟难得地回到山庄好好住了一阵,一方面休养身子,也比较方便处理、安排剿灭漠清阁后的一些相关事宜――诸如情报的整理,以及据点的增加等。 当然,在外人看来,李列稳定了伤势后便匆匆离开了擎云山庄的别业,就此失了踪迹。 李列仇家不少,此刻又身负重伤,这“行踪不明”自给人当作了理所当然。甚至有人推测:不花一年半载,这李列是绝无可能重出江湖的。 这推测大体无误。只是白冽予既搁了“李列”身分将心思专注于冷月堂的事务上,对江湖情势的影响自比平时更来得大。 望着身旁二弟稍显苍白的容颜,那专注依旧却比以往多了分和稳的神情让白飒予心下宽慰之余亦是几分疑惑升起。 而在瞧见了前方石桌上给书册压着的物事时――那是个沾染了血迹的香囊,手工相当一般――心下了然。 他不是第一次见弟弟带着这个香囊。而这香囊的来由,不必问也知道答案:即使给血污了都能让冽这样不舍的随身携带,自然是桑净亲手绣成、相赠的定情信物了。 虽没亲眼见着二弟和桑净相处的景况,可相关的流言却也没少听过……对此,他本还心下存疑,可自从见了冽总随身携带这香囊后,这疑惑立时成了确信。 总一派淡然的二弟居然也学会谈情说爱了,自是教做哥哥的他感慨万分。 不晓得一旁的兄长已转了这么多心思,将手头事务告了个段落后,白冽予搁了书册,取饼一旁炉上温着的酒替自己和兄长各添了杯: “飒哥。“ “你重伤初愈,喝酒没问题么?” “眼下天候正寒,小酌几杯暖暖身子而已,不碍事的。” “不影响就好……大哥敬你一杯。” 知道二弟素来节制,白飒予不再多劝,一个提杯示意后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醇而不烈,又经慢火温过,入喉便觉身子为之一暖……唇角笑意因起。 “细雪纷飞中,你我这般,倒也别有一番乐趣呐!” “是啊。” 回应的音调澹然如旧,却在忆及什么时,眸中添染上交杂。 多少带着些掩饰意味地,容颜微侧,幽眸深凝向亭外飘散的雪花。熟悉的容颜浮现,带着的,却是别前那盈满着深深苦涩的―― 那还是他……第一次见着他露出如此神情。 而后,就此深印上脑海,再也没能忘却。 几个月来,他们朝夕相伴、时刻相对。他看过他许许多多的表情。可一旦思及,最先想起的,却还是别前那教人心痛的深深苦涩。 而随着时间流逝,胸口的痛楚,越渐清晰…… “冽?” 见二弟对着亭外飞雪望出了神,白飒予难掩忧心地出声一唤:“怎了么?” “……只是想起旅途上的一些事而已,没什么。” 淡淡一句示意兄长无须担心,白冽予收回了目光,心绪一敛、转而问:“还记得上回同你提过的事吗?” “你是说刘宓想退下的事?” “嗯。” “上回你说已有了合适的人选,只是仍需得测试一番……有结果了?” “飒哥可能知道――那是我去年‘养伤’时认识的一个名唤‘岳殊’的少年。此子资质颇佳,由刘叔亲自带他,不用五年便能出师。” “一切顺利就好……倒是你重伤初愈,别太累着自己了。” “我明白。” 听兄长三度提及自个儿伤才刚好的事,白冽予心暖之余亦不由莞尔: “飒哥也别太勉强了。传位典礼便在半个月后,案上想必又添了不少公文吧。” “所以才来你这儿模鱼啊……虽说也是时候回去了就是。” 这才想起自己也待上好一段时间了,他苦笑着站起了身――却又在想起什么时,动作为之一顿, 而在弟弟开口前,目光移向案上香囊: “最近常见你带着这个。是桑姑娘送你的?” “……嗯。怎么?” “有些好奇而已。你难得带上这类东西。” 顿了顿,“我晚些会出去一趟,需要给你带什么回来吗?” “应酬?” “在城东的福缘楼。” “帮我带罐桂花酱好了――应该不难吧?” 埃缘楼的桂花酱名闻遐迩,却一向没单独外卖,故有此一问。 白飒予闻言一笑。 “都这么说了,作哥哥的又怎好让你失望?我先走了。外头天冷,早些进屋歇着吧!” 语音初落,他已自转身,循来路离开了小园。 耳听兄长的足音渐远,白冽予神情无改,唇间却已是一声低叹流泄。 略一垂首,眸光深凝向案上搁着的香囊,凝向那虽早已干涸,却依旧怵目惊心的沉褐血渍……别前的一幕再次浮现;熟悉的痛楚,亦然。 而在短暂的迟疑后,将之紧紧收握入掌。 “煜……” 此刻,低幽音色所构成的,是绝无可能得着响应的一唤―― *** 结束了烦人的应酬,白飒予回到山庄时,已是春阳西斜的向晚时分了。飘了半天的雪已停,满地的银白为暮色所染,竟添了分迥异于前的绚丽。 带着二弟交代的桂花酱,他边欣赏着庄中景致边往其居所行去。却方近清泠居,便见着了鬼鬼祟祟缩在一旁、还不时往里头窥看的两“坨”身影。 第21页 如此景况教瞧着的白飒予一时有些模不着头脑,而在略一思量后转行至二人――三弟炽予和么弟堑予身后: “你们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 “哇――呜!”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本专心“偷窥”着的白堑予吓了一跳,却方欲惊叫,便给一旁的白炽予眼捷手快地捂住了嘴。 “小声点!你想让冽哥发现不成?” 无法开口的白堑予忙摇了摇头,并示意兄长松手。 两个弟弟这副模样让白飒予瞧得好气又好笑,却又不禁受他俩“鬼鬼祟祟”的气氛影响,蹲子低声问: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飒哥,最新一期的‘江湖十大榜’你看过了吗?” 代表开口的明显是主导了整个行动的白炽予。入耳的书名让白飒予先是一愣,而在瞧见三弟手中的册子时明白了过来。 那是江湖上有名的一本闲书,每三年出一次,专门评比诸如“十大高手”、“十大美人”等排行。可靠程度虽有待商榷,却不失为茶余饭后的好谈资。 他最近正为了继任的事忙得晕头转向,哪有余暇去看这些东西?当下眉头一皱:“自然没有。你买这种无聊书做什么?上次那本‘古墓机关辑要’不是还没看完吗?” “那先不管啦。你看这个。” “嗯?江湖十大美人榜?第一……第二……第三白冽予?” 入眼的三字让白飒予为之愕然――这什么烂书!竟把一个大好男儿排进了十大美人榜――差点没把书摔到地上:“有没有搞错!” “就是说,有没有搞错啊!那个第一名的左瑾我也瞧过,比冽哥还差着呢!怎么说都是冽哥第一才――痛!” 话未完便给兄长打了个下后脑。白炽予吃痛正想抗议,却给兄长一瞬间凶狠了几分的眼神逼住了话。 见他“安份”些了,白飒予才又问: “然后呢?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拿书给冽哥看的啊……本来是啦。” “什么意思?” “因为冽哥有点怪怪的。” 这次回答的是一旁原本默不作声的白堑予,他边说着边指了指先前“偷窥”的方向:“我和炽哥本来想进去的,可冽哥那个样子……” “嗯?” 对象是自来乖巧的么弟,白飒予自是没什么怀疑便依言望入窗中。 而入眼的,赫然是二度孤坐房内,对着个香囊发怔的情景。 他不是没看过二弟出神,却从没见过他出神出得这样彻底――不说别的:若在平时,自己陪着两个幼弟这样闹,里头的二弟早该察觉了才是,又怎会仍痴痴地对着香囊发呆? 回想起先前询问香囊之事时,弟弟应答前短暂的迟疑与神情间隐露的苦涩,某个念头已然成形―― “飒哥,冽哥到底怎么了?是遇上什么难处,还是身子不舒服呢?” 见兄长也看得呆了,白堑予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些担心的问道。 可刚从思绪中回神的白飒予还没来得及应答,一旁的白炽予便已一辆得意地插了话: “这还用问?一看就知道是患了‘相思病’嘛!” “相思病?” “简单来说,就是冽哥想女――痛!飒哥你又打我!” “你自个儿不检点就罢,别带坏了小堑。” 因三弟稍嫌粗俗的话语而再次祭出兄长的权威后,白飒予猛地站起了身: “好了,别再鬼鬼祟祟的,要进去就进去吧!” 言罢,他索性略一使力,直接便跃过了树丛进到屋内――这一下骚动甚大,白冽予就是再怎么恍神也没可能忽略。见着兄长入屋,他也不慌乱,收了香囊淡淡一笑: “买回来了?” “嗯。只是如今天候甚寒,这桂花酱也有些冻着了,想拿来做点心什么的可得另费一番功夫。” “我知道。”接过了桂花酱,他走近窗边:“进来吧!” 后面那句是对外头仍有些手足无措的弟弟们说的。 见兄长并无不快――虽说就算有,凭他们也是看不出来的――二人相视一阵后老老实实地由门口进到了屋中。 瞧他们一脸乖巧地于桌前坐了,白冽予心下莞尔,却只淡淡道: “关阳给我送了些元宵,我去弄弄,等会儿配着桂花酱吃吧。” “谢谢冽哥!” 听有元宵吃,两个胃口正好的少年当即大喜谢过;一旁的白飒予则是微微一笑,眸中悄然掠过几分感慨。 由于兰少桦的忌日便是元宵,擎云山庄多年来一直没有过这个节日的习惯。就是有了元宵,也多半像这样迟上一两天才吃。 见兄长和弟弟们都没异议,白冽予立即起身准备去了。 望着似已恢复如常的二弟,回想起他先前对着香囊发怔的情景,某个隐然成形的念头已再次于白飒予脑中浮现―― *** 春夜深深。天边重重浮云蔽月,令本就幽沉的夜色更显浓重。 便趁着如此夜色,巧妙地避开了城内巡守的卫士与潜伏着的暗叹,一道黑影翻过高墙跃入后园,而在瞧着园中背手而立的长者时,启唇恭敬一唤: “爹。” 若有外人在场,定会因黑衣人这一声唤而大吃一惊。原因无他:被这人称作“爹”的,正是当朝权倾一时的宰相卓常峰。 卓常峰虽位极人臣,却是出了名的光棍儿――年过五十的他不但膝下无子,连婚配也不曾有过。这在一介权臣而言自是十分稀罕之事。据传当年皇上也曾有意指婚,却都让他想尽办法推却了。久而久之,皇上没了兴致,事情也就给这么搁了下。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卓常峰虽未婚配,却有一个十分杰出的儿子。 这个儿子,正是碧风楼主东方煜。 望着难得见上一面独子,虽早知道他会深夜来访,可那一身夜行衣仍是教卓常峰瞧得一阵苦笑,而在一声低叹后,道:“先进屋吧。我给你留了些点心。” “好。” 东方煜闻言应过,并自取下面巾,于父亲的引领下进到了屋中。 镑自就坐后,卓常峰给独子倒了杯茶,并将案上的几碟点心推到他面前。 “吃吧!这是今儿个圣上赏的,知道你要来便特意留着了……上回的贡茶也还剩着几两,等会儿一起带回去吧!” 虽是骨肉至亲,可这亲也是直到独子十三、四岁才认的,彼此又甚少见面,说起话来自不免有些生硬了。 察觉了这点,东方煜缓和气氛般微微一笑,道:“谢谢爹――既是如此,孩儿就不客气了。” 言罢,他已自探手,取了块糕点送入口中。 毕竟是御厨精心制作的糕点,味道本非一般。东方煜对饮食向来讲究,自是吃得十分享受了。 ――可这份愉悦,却在忆及分别近半年的友人时,化作了满心的惆怅、思念……与苦涩。 诸般情绪虽没表现在脸上,可以卓常峰之能,又怎会看不出儿子的变化?当下神色略缓,问:“怎么了?” “不,没什――唉。” 习惯性掩饰的一句,在思及自个儿的来意时化作低叹。 既是打定了主意才兼程入京夜访父亲的,便不该再多加隐瞒才是……横竖是早晚要坦白的,不如就趁现在挑明儿了吧? 这下心思既定,东方煜深吸了口气方欲启唇,父亲的声音却已先一步传来:“是为情所困吧?” “咦……” 到口的话因而咽了下。他半是惊愕半是无措地看了看父亲,而在瞧见对方体谅中带着几分鼓励的神情后,苦笑着一个颔首:“您看得很准。” “也是年纪大了才有这等能耐……你会特别来看爹,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确实如此。”唇畔苦笑,隐隐添上了几许无奈及一丝歉疚。“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第22页 “为何说是‘不该’?感情这事儿,本无所谓该与不该。” “可……确实不该。” “因为身分地位?还是已有婚配?” “都不是。” “既是如此,又有何不该?” “……他与我,同为男子。” 略一犹豫后终于道出了事实,东方煜眸光微垂,俊美面容已为少有的郁郁所笼罩。 尽避只是为他真正的来意做铺垫,可像这样同人诉说、倾吐内心深藏的情愫,却还是头一遭。 “我本以为彼此只是朋友,却直到他为桑姑娘而心伤离去之后,才发觉那所谓的‘友情’早已失了控制。” “每每看着他那样痛苦,我都好想紧紧抱着他、安慰他,告诉他‘你还有我’,不必为一个桑净而神伤若此……明明清楚彼此只见绝无可能的,可每每望着那张容颜、望着他的一颦一笑,心底,便又忍不住希冀,忍不住渴盼。” 话说至此,语调虽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已带上了深深苦涩。 神情,亦同。 瞧着一向潇洒爽朗的独子如此神态,卓常峰虽为他那句“同为男子”所惊,却还是忍住了那些个礼教伦常的教训,缓声道: “他知道吗?” “不。” 说到这,东方煜唇角苦笑依旧,却已再添了几许思念、几分眷恋。 “他虽才智过人,于此却单纯若稚子。不但对我这般异样的情感分毫未察,更信任、依赖我一如平时……平时对人一向冷漠的他,唯有对着我时会卸下心防,微笑、悲伤,由着我亲近、由着我碰触拥抱。” “可面对他如此信赖,我心底存着的,却是那样龌龊不堪的念头……我很怕,怕这样得过且过下去,迟早有天会失了控制。所以我离开了,为了弄清自己的想法,也为了维持这段友谊。” 顿了顿,“虽说……如今想来,倒更像在逃避就是了。” 叙述至此稍止。他一个深呼吸缓了缓心绪,而在提杯轻啜了口茶后,有些认命似地抬眸望向了父亲。 只见后者眉头深锁、神情严肃,而在对上独子的目光后,一声长叹。 ――尽避思念、尽避无奈、尽避苦涩……那双眸中所透着的却不是迷惘、无助,而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你心下……想必已有了决定吧?” “……是的。” 对父亲的提问给予了肯定的答案,俊美面容已然带上了几分愧色: “只要这份情未曾淡去……孩儿此生,便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语调坚定一如目光。 这才是东方煜此来真正的目的。 淮阴一别后,半年的时间里,他一如原先所决定的仔细思考了很多……虽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他绝不愿因此而让任何人痛苦。 要他明明心系于列,却还为了家庭、为了传宗接代而同一个他不爱的女子成婚,这样自私的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 而如此话语,让听着的卓常峰一阵苦笑。 “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今天我可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爹……” “你或许知道……对爹而言,你的诞生本是个意外中的意外。而在此之前,我便已决定了今生非你娘不娶――尽避她始终无意于我。” 顿了顿,“我对传宗接代之事并不是看得那么重,所以你不必为此心怀愧疚。” “……嗯。” “可这并不代表爹认同你这段感情。虽说感情是无法控制的,可喜欢同性毕竟有悖天理――姑且不论世人如何看待,单是抱持着这份情感,便足让你十分痛苦了。而做父母的,又怎会舍得见着孩子如此?” 没有苛责、没有教训,可这么样一番理深情切的话,却反而更能触动听着的人。 望着父亲满载关怀的目光,东方煜胸口一股热意涌上,终是深深颔首:“孩儿明白。” 尽避仍难免生疏,可此刻的他却深深体会到了彼此间那份血脉相系的父子之情…… 而在对视良久后,两人同时一笑。 “你喜欢的,便是那个‘李列’吗?” “是。” “能让我周游花间、红颜知己无数的煜儿这般死心塌地,想必是相当不凡的一个人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往九江官道上的一处小茶棚里。” 因父亲的话而回想起彼此初识时的情景。眸光略缓,唇畔笑意扬起,带着的,是迥异于先前的温柔。 “他是个乍看之下十分平凡的人――在他为救桑姑娘出手前,我都未曾注意到他。可一旦察觉了他的存在,目光,便怎么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不光是他的武功、他的才智……那乍看平凡的外表下所潜藏着的,是一种超凡月兑俗、近乎出尘的气息。他的一切都是这么样出色,而教人越是熟悉,便越觉自惭形秽。” “可这样出尘月兑俗的一个人,却偏又是那么样重情感、那么样温柔、那么样……脆弱而坚强,让人不由得为之吸引、为之怜惜……甚至渴望。” 言词间,深深情意流泄――却又在提及“渴望”二字时,神色罩染上阴霾。 因为自责,因为厌恶,对怀有这般心思的自己。 如此神态教瞧着的卓常峰一阵不忍,可便想转移话题,父子间能谈的也不过那么一两件而已……心下暗叹,他难得带着分忐忑地开了口:“你娘她……最近好吗?” “咦?嗯……上回见着娘亲是半年前的事了,当时她一切安好。如今想必又在哪个地方逍遥了吧!” “一切平安就好。” 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便与当年苦恋未果时全无二致,卓常峰苦笑了下,却又忍不住问:“她还……惦着白庄主么?” “这……” 这么一问,让多少明白上一辈间感情纠葛的东方煜一阵尴尬,一时竟有些无从启口……足过了好半晌后,才道:“说实在,就孩儿看来,您两位早已是两情相悦的,只是娘亲始终拉不下面子而已……不说别的,单从几次听闻有人欲对您不利,娘亲便‘云游’到了京里这点,便可知娘亲的心意如何了。如今所欠缺的,也不过就是面对面好好谈上一次的机会罢!” “你真这么觉得?” “是的。” “这样啊……” 虽有些难以置信,可儿子如此描述仍教听着的卓常峰心下一喜――他身在官场,却能为了一个女子“守身”多年,自是用情至深之人了。眼下听着苦恋有望,又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他心下虽喜,可一想到才正陷入苦恋的儿子,这份喜悦马上便转为了淡淡的无奈……他轻拍了拍儿子的肩。 “煜儿。你能答应爹一件事么?” “只要孩儿力所能及,自当全力以赴。” “今日听你这么说,爹也终于有了面对你娘的勇气……这官场混水爹也淌得太久,是时候抽身了。晚些把事情安排安排后,爹便会上表自请告老――爹希望你办的,便是给爹找个安身的好地方。等一切告一段落后,咱们父子俩再好好参详,看这么样说服你娘,也好让咱一家团圆。” 这番话虽有些私心,却也是为了将独子的心思暂时由思念上转移开来……当年的他之所以毅然投身官场一路奋斗至今,也正是为了缓解满腔的思念。 听了父亲有意告老,东方煜心下虽不免讶异,却还是一个颔首:“孩儿明白了。” 他身为人子,自也期望着能一家团圆。 谈话至此告了个段落。知道父亲清早便要上朝,东方煜把最后剩着的半块点心“解决”后,起身道:“时间不早了,孩儿也是时候告辞了。” 第23页 “这样啊……你稍等一下。” 知他所言不错,卓常峰也不相留,只是回身从柜子里找出先前说的几两贡茶,将之塞入独子手中。 “好了,你也早点歇息吧。别想太多了,知道么?” “嗯。您也请多多保重。” 案亲关怀的叮嘱让东方煜听得心头一暖。一个行礼后,他收了贡茶,并自蒙起面巾,循着来路飞身离开了府邸。 这一趟的收获,远比他所预期的多上许多。 带着比初时轻松不少的心情,东方煜回到了客栈――这本是碧风楼物业,自没什么进出的麻烦――却方欲入房歇息,便见着了属下送来的条子。 而随之入眼的,是个并不十分重大、却足以让他为之震惊的消息―― *** “你赶紧打点一番,准备明早动身前往擎云山庄。” 这是那天傍晚,当她正独坐镜前对着珠钗发怔之时,父亲兴冲冲地跑进来同她说的话。 “擎云山庄?为何会突然――” “这个嘛……也是时候跟你说了。” 或许是心情大好的缘故,桑建允并未因女儿的问题而有所不耐,满脸喜色地走到女儿衣箱旁开始挑起衣裳: “上回爹去参加庄主的继任大典时,白大少――如今该称白大庄主了――便曾私下同我暗示过,说他弟弟相当欣赏你,想邀请你过去住一阵,也好培养培养感情。如今大庄主的使者终于到了……嗯,这件衣裳不错,一起带着――” “爹!” 中断其话头的,是少女惊怒交集的一唤,“您就……您就这么答应了吗!” “不错,那又如何?” “您难道就不曾考虑过女儿的想法么!女儿――” “你是要说自己已心有所属?” 见女儿又提起这件事,桑建允面色一沉,一个使力重重阖上了衣箱。 “对方可是擎云山庄,能结成这门亲事还是咱们高攀了呐!你也别再惦着那个李列了,好好打扮一番给庄主留个好印象吧。” 言罢,他一个旋身正欲离去,少女颤抖着的音色却于此时传来:“对方……是哪一位?” “白二庄主,白冽予――听说这位身子虽弱,却也是个一表人才的主儿。以咱剑门的地位,要想和擎云山庄结亲,估计也只有这位二庄主可能了……爹也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才同意此事。赶紧准备准备吧。” 话声方落,他已自摔上房门、扬长而去―― 任凭清风拂得一头青丝微乱,回想起别前同父亲的那番对话,桑净孤身静立船首,远望两岸春景的眸子毅然隐罩上几分哀凄。 而随着传入耳中的、过于熟悉的阵阵涛声……眸中凄色,更显哀绝。 在遇上那个人之前,知悉父亲性子的她,对自个儿的亲事一直是带着几分认命的。 不是和门下的师兄成婚,便是同交好门派的弟子结亲……那是她身为湘南剑门掌门之女所必然要面临的命运,而她也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的。 直到她遇上了李列。 伴随着脑海中青年的身影浮现,她素手轻抬,小心翼翼地取下了脑后簪着的珠钗。 这是他费尽心思才避过父亲的注意保留下来的,那个人亲自为他挑选、簪上的钗子。 每每望着这根钗子,她就会想起在岳阳城中度过的,那短暂却美好的时光,以及他冷漠的外表之下所潜藏的……那让人心醉的温柔。 彼此分别之后,半年多来,她一直是靠着这些才得以稍微平抚内心的相思之苦的。 思着、想着、惦着、念着。她总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画出属于青年的一切,不论是那过于优美的身姿、时常紧抿着的双唇,还是那总故作冷漠、却又在不经意间流泄出深深温柔的眼眸……他的一切总是那么样地令人沉醉,教她便想遗忘,亦始终无法将之割舍。 便如手中的这支珠钗。 若是认命地顺着父亲安排成婚,她就绝不该再留着这样的东西才是……可要她扔了珠钗,她却怎么也没法―― “桑姑娘。” 却在此时,身后温和的一唤传来。桑净微震回眸,入眼的,是面带微笑的擎云山庄庄主白飒予。 同这位年轻的一方之主会合不过是半天前的事。或许是真把她当成未来弟媳了吧?船方近苏州便亲自出迎,说是想在到达山庄前同她稍加谈谈…… “大庄主。” 按下了一瞬间有些翻腾的心绪,桑净有礼而不失距离地回以一笑: “劳您亲迎,真教净儿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会?桑姑娘可是咱们山庄的贵客呐――实则这趟本该让二弟亲自出迎的,只是他有些不方便,所以……” “净儿明白。只是……” “桑姑娘有何疑问,尽避提出无妨。” “……这么问是有些失礼了:净儿至今未曾同二庄主见过,却不知二庄主为何对净儿――” “你们见过的。” 闻言,白飒予笑意无改,温和却肯定地做了回答: “而且我相信桑姑娘一定会喜欢他的。” 稍嫌直白的一句,教听着的桑净胸口为之一紧。 喜欢……么? 便是那白冽予再怎么优秀,在她心里,也终究没可能取代那个人吧? 取代那……让她深深爱着的…… 忍下了窜上鼻头的酸涩,少女装作若有所思地背过了身。 “令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是个十分特别的人,也是我这做哥哥的骄傲。一表人才什么的全不足以形容……他的特别,是需要亲身体会才能了解的。” 顿了顿,语气一转:“那支钗子,想必是桑姑娘十分重视之物吧?” 他早听说了那珠钗的由来,这么问也不过是想瞧瞧少女的反应而已。 没想到对方突然转了话题,桑净心头一跳,握着珠钗着掌已不由自主地紧上几分:“嗯……因为是个十分重要的朋友送的,所以……” “对方若见桑姑娘如此珍惜,想必会十分高兴吧!” 由少女紧握着珠钗的模样回想起弟弟对着香囊发愣的情景,白飒予莞尔之余亦不禁暗感得意――不知等冽见着这份“惊喜”后会有何反应?若父亲不反对,也许他可以连订亲的事也一并安排…… 察觉自己有些想过了头,白飒予于心底暗暗苦笑后,一个拱手:“若无其它疑问,我便不打扰桑姑娘哩――还有半天的船程才到苏州,桑姑娘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请尽避提出,也好让下头的人早些准备。” “净儿明白,多谢大庄主。” 客气地一句应过,桑净回身施礼,直至瞧着对方的身影没入舱中后,才松了口气地一声叹息。 “白冽予……么?” 她对于这“白二庄主”的印象,也仅局限于江湖上盛传的种种谣言而已……上回还听说这白二庄主登上了什么闲书的美人榜,若自己真见过他,又怎会半点记忆都无? 虽说……不论白二庄主再怎么特别,也终究没可能胜过那个人吧? 李大哥…… 松开了原先一直紧握着的掌,桑净垂首,深凝向掌中平放着的珠钗。 薄薄泪光,终于再难按捺地罩染上双眸―― *** “由‘漠清阁’总部取得的资料已尽数整理完毕。新增的项目属下已整理抄录成册,并另行列出了您可能有兴趣的部分……” 边报告着边将自个儿抄录的册子递上、翻开,关阳指了指做上记号的部分,“其中原属‘清风’机密的部分您多已亲自审阅过;这些则是由‘漠血’名册上整理出来的。” “嗯。” “有哪些多出的部分得归入‘日’也需要您的评定……抱歉。” “何出此言?” 第24页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正自浏览册子的双眸微抬,白冽予有些讶异地望向下属:“这些部分你处理的相当好。” “……明知您近日繁忙若此,可属下不但没能替您分忧,反而还更增加了您的负担……” 指了指年轻主子桌上成山的卷宗,关阳眸中歉意外已再添了几分不舍。 可青年闻言却只是一笑。 “冷月堂之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又何所谓负担与否?至于这些文书……爹既已将山庄交付给我等,眼下飒哥因公外出,自得由我分担了。” 案亲既已退位,作为次子的他自也成了擎云山庄的“二庄主”――只是他长年来身处暗处,这“庄主”之称在外人看来也仅是个虚名。只有极少数山庄高层的人知道:这个二庄主不但掌控了山庄近半实权,在白飒予因故未能处理事务时,也多是由这位二庄主代理,接受的。 便如如今。 只是白冽予本就身负冷月堂主之责,又有白桦方面的事要处理……虽有关阳等人协助,可这种种事务累积下来,也难怪案上的卷宗会堆积如山了――这还是白冽予能力极强,才能将这诸般事务稳定而顺利地处理完成。若换做别人,只怕这些文件早就占满整个房间了。 但也正因为始终忙于公务,白冽予不但有近半个月未出山庄内苑,近两天更是足不出户……也因此,向来敏锐的他,至今始终未察觉到兄长瞒着他做的事。 可关阳却不同。 见主子仍未察觉事情的“真相”,他半是无奈半是不舍地一阵叹息。 “您还不晓得吗?大庄主这趟出外,为的可不光公事而已。” “你是指……?” “这事儿由属下来提或许不大好――大庄主请了个人来山庄作客,估计也该到了才是……大概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才没说的吧?这事儿,不论在山庄内还是江湖上都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言下之意,便是毫不知情的,就只剩他这个当事之人而已了。 如此一句教听着的白冽予有些哭笑不得,唇角苦笑浅扬,眸中却已几不可察添上了几分期待: “能引起这样大的风波,这位‘客人’的身分想必十分特殊了?” “这个么……或许是吧。”顿了顿,“只是您到时怕还得为身分的问题解释一番了。” “……若是他,这身分问题,我也是没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的。” 回应的音调淡淡,双眸却因忆及别前那人过于苦涩的神情而微微一暗。 将主子的变化完全收入眼底,关阳面色无改,心底却已是几许痛楚泛起。 他曾为主子对情爱之事的迟钝而暗感无奈。可在主子已隐隐察觉的此刻,他却又忍不住寄盼着主子能永远不要懂。 ――至少,那样的“白冽予”,是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一个人的。 可这,终究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吧? 望着主子始终搁于身侧的香囊,作为少数几个清楚事情始末的人,他自然知道主子眼下所指的“他”是谁……压下了一瞬间涌生的嫉妒,他故作调侃地开了口: “二爷有没有兴趣猜猜这位‘贵客’的身分?” “……不是我所认为的那个人?” “嗯。” “难道……” 由属下的反应猜出了什么,白冽予双眸微瞇,心下已然升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是桑净?” “您还是一样厉害。” 抱维的一句月兑口,语调却明显带上了几分戏谑:“说来您也是时候准备一番了……照大庄主的意思,似乎是想直接带人来此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呐。” “……如此惊喜,为免也太――” 话语未完已是一声长叹月兑口,因为察觉了那已由远而近的两道足音……深深无奈罩染上绝世容颜。 将桌上的文件稍微整理一番后,白冽予将册子收入密匣,并将香囊搁回了衣带里。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看来也不是一两天便能解决的。” “是。那么,属下就此告辞了。” 虽对主子会如何应付那份“惊喜”感到十分好奇,可关阳仍是谨守本分地躬身辞别后,转身离开了清泠居。 送走下属后,白冽予揉了揉隐有些作痛的额角,又一次为自己始终没能澄清的那个“误会”深感后悔。 尽避连日来一直被蒙在鼓里,可以他的才智,又怎会猜不出兄长的心思?多半是见着他总对着香囊发呆,又听得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才自顾自地一位他是在思念桑净,并因而邀请桑净来山庄作客。 他对桑净虽颇为欣赏,却是在无涉男女情爱的情况下――若他真有意于桑净,早在东方煜百般撮合时便出手了,又怎会等到兄长来安排?只可惜他手头事务繁多,没能及时发觉阻止……要怎么在不损及桑净名声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着实在是一大难题。 心下思量间,白冽予已自锁上书房,并在取了件外褂披上后行至凉亭中歇坐了下……以特殊功法收敛目中神光、隐下了己身一切属于“习武之人”的特质,瞬息之后,披衣于亭中歇坐着的,已是那个体弱难持的“白冽予”了。 也在同时,怀着几分忐忑的心绪,桑净在白飒予的引领下,走进了这个位于擎云山庄深处的静僻院落。 眼下正当暮春时节,小园里种植的花花草草似又经过相当照料,茂盛而不显杂乱……于其中认出了几味药草,脑海中关于院落主人的种种传言浮现,桑净尽避无意于对方,却还是忍不住起了几分好奇。 毕竟,她将要面对的,可是那个人称江湖几大谜团之一的“白冽予”啊! “冽。” 将她有些岔了的心思拉回来的,是那过于熟悉的一唤。 想起了同样给人这么唤着的青年,桑净心口一痛,却仍是强自打起精神、顺着白飒予招呼的方向望了去―― 仅管心底早已为另一人占满,可当她瞧清那凉亭中静静歇坐着的青年时,仍是不由得为之怔了。 若说她先前还会因一个男人被列进“美人榜”第三而心存疑惑,那么此刻的她,便是为那美人榜并未将眼前青年列为第一而深感不忿。 那是她有生以来所见过的容貌中,唯一一张称得上“绝世无双”四字的……稍显白皙的肤色虽稍显病态,却反倒予人一种异样的美感。再衬上青年凛然中隐透着几分郁郁的神情,足教人一瞧,便不由得为之吸引。 怔然凝望着青年的眸光未断,胸口却已是某种异样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眼前的身影,一瞬间与记忆中那人的身影重合了。 为什么? 明明是那般迥异的两人啊?为什么……会让她…… 让她……想起了那个正潜伏养伤的人? 是因为白飒予方才的那一唤么?因为那与柳方宇唤着“他”的方式完全相同的一唤? 不,不光是这样……让她想起他的,不只是如此。 还有气息。 在眼前的“白冽予”身上,她看到了与隐藏于那人冷漠外表之下的……极其相似的、出尘而清冽的气息。 可这份超乎预期的熟悉,衬上那张陌生的容颜,却教她满心的酸涩苦楚再难按捺,转瞬间,泪水已然决堤―― 没想到对方怔着怔着突然便落下了泪来,白冽予心下暗叹,一个上前正欲抬手为她拭泪,却又在注意到什么后,转而取出布巾轻拭过她眼角。 而白飒予将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心下暗道有谱,他颇感得意之余已不禁起了几分“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而在略一思量后,于不惊扰二人的情况下隐起足音、悄声离开了清泠居。 第25页 没有察觉到白飒予的离去,桑净怔然凝望着的眸光未断,心头却已因青年的动作而又是一紧。 为什么……就连这么个简单的举动,都看来那样熟悉、那样相似? 咬了咬下唇,她稳下心绪、摇摇首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见桑净神色甚决,白冽予也不坚持,一个探手将布巾收入衣带中,却方抽手,便不慎碰落了怀中搁着的香囊―― 而随着香囊落地,相对着的二人尽皆色变。 “这、这是……” 望着那沾染了血污的、过于眼熟的香囊,桑净娇躯剧震,脑中已是一白。 怎么会? 这是她亲手绣成并委托柳方宇转交给李大哥的香囊,她不会错认的……可这香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为什么……会出现在自来敌视李列的擎云山庄之中? 近乎本能地,桑净一个倾身正欲将之拾起,可触上的,却是青年先她一步伸出的,过于无暇的掌。 虽少了几分寒凉……但那拾起了香囊的,光滑无暇的掌,却与记忆中那人所拥有的完全相同。 伴随这某个近乎荒谬的想法浮现,心底已然隐隐明白了什么。 带着几分轻颤地,她抬起了本自低垂着的双眸。 入眼的容貌依旧夺目,可这一次,攫获了她所有注意的,是那双静稳幽深、暗藏着深深温柔的眼眸。 一双她始终惦记、思念着的,教人为之沉醉的眼眸―― “李……大哥……”轻轻一唤月兑口,语调虽仍带着几分犹豫,带泪的眸中却已确信般流泄了满心思念与凄楚:“当真……当真是你么?” “……好久不见了,桑姑娘。” 似曾相识的对话,所代表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淡淡一句间接承认了对方的猜测,白冽予不再掩饰,而就这么当着少女的面恢复了真正属于他的一切。 不是那个病弱的白二庄主;也不是冷漠难亲的李列。此刻的他,是那个身兼冷月堂及白桦之主,更为兄长一大臂膀的,真正的白冽予。 望着不论神态气质皆远异于前的青年,终于理解了先前白飒予提及弟弟时那种自豪的由来,桑净震撼之余,亦不禁为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而怦然心动。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追寻着的,隐藏于“李列”平凡外表之下的一切。 擎云山庄二庄主,白冽予。 这,便是真正的他…… 心下震惊之情未消,可对着眼前卓然月兑俗的青年,桑净心下却已是几分疑惑浮现,而在略一犹豫后开了口:“……擎云山庄对‘李列’的不善,是刻意为之么?” “并非刻意,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见她很快便从震惊之中回复思考起先前的一切,白冽予暗含赞许地答了过,并一个伸手示意她入屋相谈。 那张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之上所带着的,是一如平时的,属于白冽予的淡然无波。 让少女于身旁坐下后,他替彼此各倒了杯凉茶。 “请。” “谢谢。” 由那双恢复了寒凉的手中接过了瓷杯,桑净轻啜了口茶,而在稍稳下本有些过于激动的情绪后,静静等待起对方进一步的说明。 可双眸之中,却仍不由自主地流泄了几分思念、几分眷恋。 甚至,雀跃。 原因无他:李列和白冽予既是同一个人,不正代表了她的这份情能够得偿所愿? 毕竟,白飒予之所以会邀她来此,便是因为…… 由少女的神情猜出了她的心思,白冽予心下暗叹,终是下定了决心地轻启双唇、淡淡道:“桑姑娘想必也已明白……李列的身分和冽予的真实情况,都是擎云山庄的重要机密,非核心人物无法得知。便是这趟……若非家兄有所误会贸然相邀,冽予也是暂无打算坦诚相告的。” 乍听是单纯解释说明的一句,可那句“家兄有所误会贸然相邀”,却让听着的桑净脸色当场为之一白。 “……我明白您的意思。” 掩饰地低下了头,她轻轻一句应了过,身子却已难以自制地微微发颤。 有所误会么?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说得也是,彼此曾相处过的几个月间,他对她的照顾不过是出于一个大夫的身分。对于她曾若有若无地表现出的情意,他不但从未回应过,就连当初父亲将她软禁并对“李列”下逐客令时,他也不曾试着寻她,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他从不曾对她表露出分毫情意。就算在身分暴露、无须再多加隐藏的此刻,他对她的态度,也依旧是那么样的―― 可他若真对她全无情意,又为何会以珠钗相赠,并将她亲手绣的香囊随身携带着? 若只是当成寻常赠物看待,那香囊都给染上那么大一片血渍,也早该扔了才是,又怎会像那样随身携带着? 这一切……到底…… “香囊……” “嗯?” “瞧上面的血渍,二庄主当时想必伤得十分严重了。不知您的伤势――” “那不是我的血。” 询问的语音未完,便因青年稍嫌突然的一句而为之中断。 如此话语,教听着的桑净为之一怔。 不是他的血?可按理来说,这香囊除他二人外,便只有代为转交的柳大哥有机会== “是柳大哥的……?” “嗯。” 简短一声应了过,眸中却已几不可察地添染上淡淡惆怅。 可他旋即将之敛了下,神色略缓,转而道:“桑姑娘既已来此,不若便在山庄好好待上一阵,也好让冽予聊表歉意、尽尽地主之谊。” 十分客气而有礼的邀请,刻意桑净之智,又怎会不晓得他出言相邀真正的用意为何? 尽避是出于无心,但她因此得悉擎云山庄的机要却是不争的事实,白冽予既费心潜藏至此,又怎会轻易让她离开? 虽说……就算遭人以性命相胁,她也是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他的事的。 可桑净并没有将这番心思表明。 她只是静静颔首:“如此,便劳烦二庄主了。” 不论他对她有意与否,她想陪伴在他身边的心意都不会改变……眼下既有如此机会,顺势而为之便是了,又何需出言辩解什么? 而且,她很清楚:不论是“李列”还是“白冽予”,那份深深吸引了她的温柔都不曾改变。而这样温柔的他,又怎会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 所以,够了。 尽避心伤、尽避痛苦……只要能继续陪在他身边,如今的她便已满足…… 望着少女低垂容颜上隐现的省悟与坚决,白冽予虽心下不忍,却终仍是将这份情绪按捺了下。 他既已决定澄清这个误会,便不该再让桑净留有太多的期待。 这样,就好了吧? 心下虽自如此作想,可望着少女强忍着苦楚的容颜,不期然间,友人熟悉的面庞浮现。 ――带着的,仍旧是那副深深震撼了他的……满溢着苦涩的神情。 比单纯的不忍还要强烈许多的痛楚瞬间窜起。白冽予双拳微紧,脑中却已响起了月余前弟弟曾经说过的话: “那还用问?一看就知道是患了‘相思病’嘛!” 看了看桑净,又看了看仍给自个儿紧握掌中的香囊,青年终于恍然。 相思……么? 原来,这样的心情,便叫相思―― *** 擎云山庄有意与湘南剑门结亲。 斜倚窗台边,回想起那日告别父亲回到客栈时得到的消息,东方煜远望着那一湖的波光绚烂的眸子立时为深深沉郁所笼罩。俊容之上亦眉头紧锁,完全见不着一丝平时的潇洒自若。 从他得到那个消息至今,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在此之间,他虽几度遣人想弄清事情的始末,可屏除了江湖上越渐夸张的谣言后,得到的接过却十分有限。加上擎云山庄方面始终未曾出言澄清,他有没可能跑去擎云山庄问个明白,只得由余下的消息中去去芜存菁,想办法理出一番脉络来了。 第26页 眼下较值得采信的,则是白飒予有意撮合其弟白冽予和桑净这一说法。 在白毅杰已正式退位移交的此刻,其四子虽都承继了个“庄主”的称号,可真正掌握了山庄实权的,自还是作为长子的白飒予了。再来是三子白炽予,他虽才立稳根基,将来的发展却是十分值得期待的……可单就“门当户对”四字来说,这二人显然是不适合与桑净成亲的。 但“白冽予”则不同。 虽同为白毅杰之子,但年幼遭逢大难的他体弱多病,又一向深居擎云山庄内,不论是在江湖上的地位还是对局势的影响能力都远逊于其兄弟。若与桑净成亲,不但彼此地位的差距相对小些,且以湘南剑门与山庄的地位之差,白冽予就是再怎么嬴弱,那桑建允也不至于对这个女婿有太大的意见。 只是若要给白冽予找对象,与桑净立场类似的女子并不在少数。可擎云山庄却偏偏挑上了她,便让人不禁怀疑起这是否又是冲着李列来的。 当然,这些只是将联姻之事当成策略看待所得出的结论……若再考虑进情感的因素,一切便很难说了。 毕竟,情之一字对人的影响之大,他是体会得最最深切的。 便如如今。 明知桑净若真嫁入了擎云山庄,对其有意的友人定会十分痛苦……可得知此事时,震惊之后,最先充斥了心头的,便是喜悦。 强烈得教他深觉羞愧、却仍无法压抑的喜悦。 桑净若真嫁入擎云山庄,和列之间自是再无可能了……一想到此,心头的喜悦,便怎么也无法平息。 毕竟,若非不得已,又又谁会乐意见着自己喜欢的人同他人两相厮守、双宿双飞? 而己身这般自私的想法教东方煜为之汗颜。 既盼着列获得幸福,就绝不该有这等念头才是――不说别的,单是这联姻之事的谣言,便足以对列造成相当的打击。而这种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 苦笑浅扬,唇间已是一声低叹逸出。 一别数月,不知如今的列是否安好?伤势是否顺利复原了?虽说桑净可能嫁入擎云山庄的事是近两个月才开始传的,当不至于影响到他的伤势才对……可伤势复原后 的休养也相当中央,若他因此而心神大乱,不就…… 或者,这就是擎云山庄在这节骨眼儿上搞出一切的真正目的? 东方煜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没道理的……李列同擎云山庄有过节虽是人尽皆知之事,却不至于到需要擎云山庄特意对付的地步――他毫无背景,又缺乏交游,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自己一人,对擎云山庄根本没可能造成什么威胁。加上白前辈又已承诺不会为难李列,如今掌权的白飒予也不像短视之人,当不会为单纯的好恶而出手对付……如此推想而下,擎云山庄实在没有任何理由―― 除非他们知道了什么,并从而认定李列会成为一大威胁。 例如例如所隐藏的“背景”,或作为李列唯一朋友的自己……真正的身分。 思及至此,东方煜心下一震。 是了,早在那日白前辈见着“日魂”之时,这个碧风楼主的身分对擎云山庄而言便不再是秘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 却在此时,振翅声响,一只信鸽乍然飞近。 知道是属下传消息来了,东方煜将之招下、解开了绑于鸽足之上的纸条。 纸条极小,上头字句也十分简单。可这短短字句所传递的信息,却让他当场又是一怔。 白毅杰认桑净为义女;婚约之事子虚乌有。 东方煜很清楚那婚约之说之所以会如此甚嚣尘上,是因为擎云山庄确实邀请了桑净前往的缘故……可照这个消息来看,难道擎云山庄邀请桑净的理由,竟是因为白毅杰有意收其为义女? 他并不这么想。 收为义女不过是个“结果”。而中间的原因,只怕对半和那“子虚乌有”的婚约有关。 例如桑净坚决拒婚。擎云山庄方面为免面子受损,所以才祭出了这么个…… 罢了。 不论其间的理由为何,他真正在意的也不过是桑净有无婚约而已。而这婚约既无,事情便也算是告了个段落了――至少,列将不会为此而黯然神伤。 虽说……心底,仍难免起了几分失落就是。 为自己的情绪转变暗感无奈,东方煜苦笑了下后,再次望向了窗外。 “列……” 喃喃唤出的,是那个牵系了他所有情意的名。 *** 由他一时“热心”所引起的风波,便在父亲将桑净收为义女的情况下尚算顺利的化解了。 独坐书房内,暂时搁下了手中的笔,白飒予一声叹息。 他虽已认了净儿这个妹妹,却始终不明白事情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冽常对着那个香囊发怔,不就是因为思念桑净么?眼下桑净既已知其身分,两情相悦之下就此成婚不是极好?为什么两人都对此决口不提,还搞出了什么“义女”的。结果这个妹妹认归认,净儿对冽的情意依旧明显,冽也仍不时望着香囊发呆……除非冽望着香囊是在想别人,否则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对着桑净做的香囊思念另一个人?这也未免太奇怪了些吧?而且他也想不出有哪个人会让冽思念若此的…… “总不会是东方煜吧?哈哈……” 白飒予为自个儿过于荒诞不经的想法而一阵干笑。 冽随着香囊发怔的模样完全符合了所谓“相思病”的病况,又怎会是因东方煜而起?大概是他有点给搞混了,才会冒出这等乱七八糟的念头…… “飒哥。” 中断了思绪的,是熟悉的低幽音色。 白飒予微怔抬头。只见白冽予不知何时来到屋中,正捧着些什么静立门边……面上,还带着教人为之迷醉的悦目笑意:“桑……净妹之事,还多亏飒哥了。” “不必客气,这是我这做哥哥应尽的――” 有些晕陶陶的一句未完,便因弟弟接下来的举动而乍然休止。 就带着那么样悦目的笑,白冽予招呼似乎本就等在外头的关于入内,主仆二人连手、将加起来足有四尺高的两迭卷宗堆到了他桌上。 “这、这是……” “飒哥既悠闲若此,想必是不介意为冽予分劳了……你说是吧,关阳。” “二爷所言甚是。” “既是如此,这些就麻烦飒哥了。” 无视于兄长一瞬间铁青了的脸色,白冽予总结般的一句罢,已自转身同充作搬运工的关阳两手空空的离开了书房―― “天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好半晌后,擎云山庄大庄主的书房里传来了一声近乎悲惨的叫声。 同系列小说阅读: 刀剑双绝1:浴火狂情 刀剑双绝2:剑神传奇 双绝:风起云归(下) 双绝:月满南安寺(下) 双绝:拨云见月(上) 双绝:拨云见月(下) 双绝1:风起云归(上) 双绝2:月满南安寺(上) 双绝外传:西楼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