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南安寺(上)》 第1页 序章 啪! 伴随着枯枝断折的轻响,密林间,一道身影飞闪而过,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地上几滴沉红的血渍。 夜冷霜寒,秋意正浓。 晦暗月色下,青年手持长鞭不住前奔。虽因牵动伤口而带来阵阵痛楚,可他却一声不吭地忍了下去,略带狼狈地急急奔驰着。 身上创口无数,染血衣袍亦早已残破不堪。如非他愈伤能力远优于常人,只怕早就因失血过多而丧命了。 可饶是如此,在大量失血、真气几近干涸的此刻,他离鬼门关也仅一步之遥了――敌我间的距离虽远,却仍不足以摆月兑对方。眼下的他几无反击之力。一旦给后头的敌人追上,多半也是凶多吉少的。 面对善于追踪的对手,与其费心潜迹匿踪,还不如利用自己过人的身法和地利之便拉远距离,争取时间找个地方歇息并恢复功力。 他从来就没有逃遁的打算。即使是乍看狼狈的此刻,所有的一切,也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听潺潺水声将近。一阵奔驰后,已是一条溪流映入眼帘。 脚步至此而缓。随着水声轻响,青年俯身而卧,任由染血的躯体就这么没入溪水之中。 眼下天候寒凉,这溪水自也冷得彻骨……耐下寒意窜入创口所带来的阵阵刺痛,青年屏息贴附溪底、潜心运功恢复几近干涸的真气。 也在同时,一名手持双刀的男子正循着青年先前的路子谨慎前行。微结眉间隐透着几分阴鸷狠戾。 这趟奉组织之命截杀李列,本只是求个稳妥才让三名地榜杀手随行,却没想到这李列的能耐远超预期,不但让三人先后殒命,连身为“漠血”三大杀手之一的他也受了相当的内伤。 靶觉到体内仍有丝极寒的真气在暗暗作怪,男子咬了咬牙,面上煞气已更重上了几分。 先前一番鏖战后,他本有机会趁着对方力尽之时出手击杀。怎料先前受青年一鞭的暗伤却于那时发作……他为化解侵体的寒气而失了良机,只得循着青年遗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至此。 那小子着实相当狡猾,不仅在四人合围的情况下寻得破绽将另三人各个击破,更趁着自己受暗伤所扰之际遁入林间一路逃窜至此……才二十出头便能有此实力,日后成就自是不可限量。 只可惜他已被江湖第一大杀手集团“漠血”盯上,便想活过今晚,也是希望渺茫了。 思及至此,男子冷笑了下,旋即加紧了脚步继续向前追去。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成了明显的指引。男子谨慎却无一丝犹豫的沿着那血腥味延续的方向不住前行,直到视野略宽,一条溪流映入眼帘为止。 天边晦暗的月色渐斜。青年遗下的痕迹,至溪而断。 察觉到这一点,男子心下一惊正待反应,眼前却已是水花忽起,一道银芒夹杂其中直袭而至―― 碰! 劲气交击声过,匆忙提刀架挡的男子虎口剧震连退数步,直望向前方的目光带有一丝难以置信。 只见那青年一身衣裳破烂如旧,浑身湿漉地打溪中站起。合该狼狈的模样,可衬上他眉宇间波澜不惊的沉静淡冷,以及周身隐隐流泻的迫人威势,竟让男子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只这一退,男子心下立觉不妙――高手对峙,本身功力高低之外,精神、气机之掌握亦为重要。李列此着奇兵突起,实效虽不大,却让本占着上风的他心生动摇,不但失了先机,精神上也随之有了破绽―― 咻! 恰如男子所担心的,青年先机既得,立即振腕扬鞭乘胜追击。有若活物的银鞭带起凌厉攻势,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直点向男子周身要穴。 这数击一气呵成、变化无穷,端得是轻灵巧捷、奇诡莫测。男子虽觉不妙,却是避无可避,只得匆匆提劲架挡。 兵刃交击、气劲相接。轮番连挡下,侵体寒劲引得男子胸口气血郁结更甚。但此刻先机已失,只能趁着对方缓劲变招时扳回劣势……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缓过,男子拼着内息走岔的危险硬生生提起抢进,手中双刀已然分袭向鞭身及青年左胁。 这一法流畅、刀势凌厉快绝如电,不但虚实难辨,更予人一种避无可避之感――男子意图藉此扳回劣势抢进伤敌,怎料青年却仅是眸光微凝,侵于溪中的双足半点未动,手中长鞭却已化为螺圈,消去了那看似虚招、实则用实了劲击向长鞭的一刀。 气劲再次相接。透刀而至的至寒玄门真气令男子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本就潜伏体内的寒劲更是趁机暗暗作怪。男子正待回劲缓解,那银鞭却已借着气劲的操控诡如灵蛇地斜点向已身后腰。 这李列用鞭,当真是灵活高妙到如臂使指的地步了……心下如此念头方现,男子一个踏步卸劲横刀回挡,左手则已化虚为实朝青年电闪般连攻数刀。 此数刀虽不若先前那一刀威势逼人,可刀刀取势刁钻,实教人难以闪躲。但青年却只是驻足原地振腕操鞭,有若活物的银鞭瞬间再次转向,竟就这样硬生生穿过空隙直逼向男子身上要穴。 如此情况令男子不得不再次旋身回挡、重组攻势。只是每次欲缩短距离近身攻击,那银鞭便会趁隙而入直取要害,逼他不得不回身化解。如此般数来数去,兵刃气劲虽数度相接,这刀却始终没能招呼到青年身上,而竟就这么僵持了住! 察觉到青年依然在溪中半步未移,而自个儿也始终未能靠近水边,男子不由得惊疑暗生。双刀攻势未歇,却又更添上了几分谨慎。 他本以为李列已是强弩之末,几次硬拼后,绝不可能再接下他的连番猛攻才是――可对方的反应却远超于意料之外! 冷静……稳操胜券的绝对是他。这李列顶多恢复了一、两成功力,没可能支持太久。只要他保持冷静沉稳应对,定能找着空隙了结对方。 心下虽如此做想,可一见着青年面色无改、根本瞧不出一丝力竭征兆的模样,本就存着的惊疑不禁又更深了几分。 这李列似乎颇有心计。既然如此,先前刻意留手诈作力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若真的这样同他耗下去,说不定先一步耗尽真气的反倒是――“不知身为江湖第一大杀手集团‘漠血’第三高手的你,和‘天方’的‘青龙’相比,究竟谁要强上一些?” 正自思量间,低幽清冷的音色却于此时入耳。男子微愕抬眼,只见清冷神色澹然如旧,一只左手却已按上了面部。 虽知这多半是惑敌之计,可瞧着青年沿着下颚自面上剥下一层面皮之时,男子的动作还是不由自主地缓上了一线。 便只这么一缓,银鞭攻势忽盛,竟就那么硬生生的由先前的奇巧转为开阖无边、气势万钧地一扫! 没想到青年的鞭法竟在瞬间有了这样大的改变,男子惊觉不好骇然撤刀回防,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蓄满真气的一鞭,就这么硬生生击中了他的胸口。 “呜哇!” 伴随着一声惨呼,男子的身体被重重击飞、朝后方树干直撞了上。他勉强运劲试图化解侵体真气,可那银白长鞭却在他得以反应过来前缠上了颈部。 随即收紧的力道让男子几欲窒息,本握着刀的手因而一松。他双手握上喉间银鞭意图将之扯开,却只是让青年更加收紧了力道。 男子出道二十余年,哪里遇过如此情况?虽仍不断使劲挣扎,可他心里十分清楚: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今日是注定命丧此地了。 第2页 想来也好笑――本以为生机尽绝的人是李列,没想到最后落到如此境地的却是自己。 察觉自身的力气正一点一滴的流失,心有不甘的男子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见的,却是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 饼于惊人的容貌让男子一瞬间竟有些忘了挣扎,却在注意到青年过于苍白的容色之时,明白了什么。 是了。李列根本就已到了力竭边缘……只要再一番猛攻,这小子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下――可他却受青年所表现出的气势影响疑虑暗生、判断错误,而至落到如此田地。 只是,再怎么后悔,都已无法改变什么了。 但觉银鞭的力道忽紧,下一刻,男子便已永远失去了意识―― 望着那颓然垂落的头颅,确认男子性命已断的青年松了力道收回长鞭,并自抬手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虽是兵行险着,可这一切,终究还是如先前所计划的落幕了…… 不,不是落幕,而是开始。 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的日子,不远了。 耐下胸口因伤而起的气血翻腾,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青年离开小溪朝林子深处继续前进。 只是此刻的他真气尽竭,伤口亦受了牵动再次渗血。虽强打精神拖着身子勉力前行,却终究没能支持下去。 勉强辨认出前方药草的同时,青年终于是再难撑持地倒落于敌。 ――这一趟……终究是搏得太险了点…… 这是青年失去意识前,最后浮现于脑海的念头。 第一章 正月初过,天候虽仍带着相当寒意,却已少了冬日的萧寂,转添上几分蓬勃生机。 残雪消融、大地春回。 便连这位于崇山间的广袤树林亦是如此。 缓步于林中,望了望自叶隙流泻的阳光,又望了望那树上初冒的枝芽……眼前所见尽是盎然春意,却只是让瞧着的人心下更觉难受。 缓行的脚步无改,东方煜唇间已是一声轻叹流泻。 春……吗?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深秋时分吧……眼下正月已过,失去李列的音讯至今,也有四个多月了。 回想起那总是一派淡冷的少年,胸口便不由得为之一紧。 “再说吧……后会有期。” 临别时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别前终于得见的淡笑,亦仍深深地刻划于脑海之中。 别后至今也有年余。一年多来,他一直期待着彼此再会的一日,也一直关切着李列的所有消息――可和那少年有关的一切音讯,却从四个多月前的那个秋日起便完全断绝。 他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李列中包含“鸳鸯刀”雷杰在内、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漠血”四名高手的埋伏,重伤逃遁。其后,同行三名地榜杀手的尸体先后被发现,可李列和雷杰却就此失了踪迹,再无任何音信。 自傲天堡一事后,李列声明鹊起,早已成了江湖上公认的后起之秀。尤其他之后又接连败了许多知名人物,名声虽不能算十分良好,可提起“归云鞭”李列,却是人人都忍不住要说上亦两句的。 也因此,李列和雷杰的失踪,自然成了江湖上近几个月来最受注目的话题。 而其中最为盛行的说法,便是雷杰虽手刃李列、却也受其临死反击而伤重不治。 当然,相反的版本也是有的。可不论谣言的内容为何,却大都认定了李列凶多吉少、雷杰则尚有一丝希望。 但东方煜并不这么想。 也或者……该说是他不愿这么想。 他知道雷杰的实力比李列高出不只一线,也知道奋力击杀三人后的李列不可能有太多的余力应付雷杰。可尽避他明白这些,心底却仍近乎盲目地认为那个少年不会有事,“归云鞭”李列之名本就是击败了许多实力不俗的角色护才传扬开来的。如果是李列,即使对手的实力较高,也一定能找出制胜之法――他是这么相信着。 只是相信归相信。在少年已四个多月了无音信的此刻,不论再怎么相信,也纵难掩盖心底的不安。 毕竟,在时序已入春的此刻,碧风楼的情报网却什么消息也没能得到。 苦苦等待了四个月后,满心的担忧让东方煜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枯等。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李列真有了什么不测,他也不可能只是听听那消息就算……横竖都是要跑一趟的,与其继续傻傻等着不知何时才能获取的情报,还不如靠自己的双眼亲自确认一番。 这也正是他此刻身处这片广袤树林中的原因。 他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少年究竟是生是死。 思及至此,心中忐忑之情更盛,持剑的掌亦因而微微收紧――却又在听得前方隐隐传来的潺缓水声之际,心下剧震。 就在前方林子里! 伴随着如此认知浮现,本自缓行的脚步瞬间加快。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朝那水声来源处疾奔而去,直至水声渐响、清澈溪流映入眼底。 便在那小溪畔,一棵半枯的树木极其醒目的矗立着。离地不远处,还残留着受过撞击的痕迹。注意到这点,东方煜忙上前蹲子细细察看。 由那撞击的痕迹及树干受损的程度看来,应该是打斗造成的……一人被击飞直撞上树干,透体而过的劲力震伤了树木内部,使这棵树即使入了春也呈现这般半枯的模样。 而这撞击的痕迹,说不定就是李列和雷杰打斗所留下的……若真是如此,那他所追寻的答案,只怕真的就在这溪流对岸的深林内。 思及至此,他又一次抬眼,看了看那叶隙外和暖的阳光。 而后,目光下移,改望向溪流对岸依旧延伸着的密林。 就是那里吧? 可能有李列确切消息的地方……就在这山林的最深处。 因不安而产生的犹豫瞬间笼罩心头,可他终究是将之压抑了下,轻功运起掠过溪流,飞快地继续往林子深处行去―― 不论在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要亲自去面对! *** 提袖、悬腕、下笔,随着墨迹印染,隐透飘逸的端整字迹流畅地落于纸面。 不消片刻,一张药方已然完成。 伴了笔,晾了晾手中墨迹未干的方子,白冽予将之递给了面前焦急等候着的中年男子。 “拿方子到前厅抓药。赵二哥会说明详细的煎服方式。” 月兑口的音调,是遇神情一致的淡冷。 本就有些战战兢兢的男子因而又更紧张了几分,忙急急点头应道:“是、是的。” 他虽也听人说过这年轻大夫“面恶心善”――尽避态度十分冷淡,替人看病时却相当仔细耐心――可实际面对那张瞧不出分毫情绪的脸孔时,却仍难免有些畏惧。 如此神态当然全入了白冽予眼底。但他以往不曾在意这些,现在自也不会。面上神色淡冷如旧,他一个手势请男子离开内厅,并趁着下一位病人入内前的空档到隔室走了一遭,为两名正接受针灸的病人略作调整。 类似的生活持续至今,也有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来,除了定时的练功调息之外,便是为村人看诊、开药、下针……在这个足称世外桃源的小村庄里,他不是连败无数高手的“归云鞭”,也不是堂堂擎云山庄的二少爷。在这里的他,只是个为石大夫所救、于医道颇有天份的年轻大夫。 而这所有一切,便始于四个多月前那个月色晦暗的秋夜,始于他的一手定下的连环计策―― 正自思量间,便在此时,心头警兆忽现。 稍嫌突然的变化令白冽予立时收束心神,功聚双耳细听来人动静。轻稳快疾的足音说明了来人不俗的轻功;悠长而无一丝紊乱的吐息则说明了对方深厚的内功修为。 第3页 是个一流高手。 伴随着如此认知忽现,白冽予心下暗凛,气息神态未变,右手已按上衣袍下腰间缠绕着的银鞭。而后,他内劲暗提,一个踏足步出内厅,准备随时出手迎上那明显是针对着自己而来的不速之客―― 但见门帘忽掀,一道人影飞快闪入厅中。白冽予积蓄已久的劲力运起,银鞭落地便要出手,却在注意到那有些熟悉的气息之时,动作一缓。 便只这么一缓,下一刻,整个身子便已为那直扑而来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饼强的力道环上背脊;迥异于春寒的温暖贴覆而上。即便是他白冽予,亦不由得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措手不及。 银鞭已然垂落于地,暗暗蓄起的劲力却已撤回。包围住躯体的温暖让他无措地僵直了身子,面上少有地流泻了一丝极细微的困窘。 尤其,在感觉到前厅里村民们齐齐望来的目光之时。 那些村民本以为李大夫是出来请下一位病人进去的,却没想到会有个人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屋中,二话不说便把那李大夫给紧紧抱住了……太过突然的一切让村民们一个个吃惊地瞪大了眼呆望着,就连一旁正忙着抓药的赵二也不例外。 白冽予虽不在意他人目光,可眼下的情况却让本就不习惯如此举动的他更觉尴尬。心思数转间正待运劲挣开,耳畔却已是低沉悦耳的男音响起: “李兄弟……太好了,你当真平安无事……太好了……” 那话中所暗含着的忧心与关切,让听着的白冽予心头便是一暖。 本已运起的力道再次撤了下。他任由自己置身这过于陌生的拥抱中,双唇浅张已是淡淡一唤月兑口:“柳兄。” 这“不速之客”,正是为了确认李列生死而苦苦寻访至此的东方煜。 经过了好一番周折,满心忧切的他终于来到了这个位于崇山峻岭的小小山庄,依着村人指示来到这间屋子――而终于见到了他四个多月来一直深深担忧着的少年。一时激动下,无暇细想便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即便是人就在怀中的此刻,东方煜心底的喜悦关切之情亦无分毫削减。听着那淡冷一如过往的低幽嗓音,几许怀念之情升起正想说些什么,清冷音色却已再一次响起: “年余未见,要想叙旧,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啊……抱、抱歉。” 这才忆起了少年――或许该说是青年了――一贯淡然的性子,以及自己正当众紧抱着对方的事实。当下匆匆收手放人,俊朗容颜之上已是带着歉意的一笑扬起:“方才见着李兄平安无事,一时间有些过于激动了,所以才……“ “无妨。” 知道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白冽予淡淡一言止住了对方的解释。“柳兄远道来此,何不先到村西的凉亭稍歇一会儿?” “……也好。冒然来访是我唐突了,还望李兄莫怪……请。” 见着那一双双直往自个儿身上投来的好奇目光,东方煜自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眼下既已确认了李列的平安,叙旧什么的也就不急在这一时了。于是顺着李列的话一句应下,而在同外围乡亲一礼示意后、转身离开了前厅。 他相貌俊朗,一身气势不凡,予人的感觉又十分温厚有礼,自然在村民们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也对这姓柳的男子更添了几分好奇。 只是眼下唯一识得那柳姓男子的便是眼前的李大夫。而对着李大夫那张瞧不出一丝情绪的淡冷脸孔,村人们便是有再多的好奇也没法问出口,只得忍下疑问、依着李大夫指示依序入内看病。 没人问,白冽予自也当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神色淡漠无改地接着诊断起眼前的病人。 可本该同样冷漠的眸光,却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 *** 结束看诊之时,已是春阳偏西的向暮时分了。 将笔砚简单收拾了下,窗外昏黄的天色令白冽予唇角苦笑微扬,却仍是自柜中取了罐茶叶后才出屋朝村西凉亭行去。 虽说以东方煜的性子,有此举动也是相当正常的事……但说实在的:他没想过东方煜竟会为了找他,就这么一路穿越深山密林寻至村里。 自个儿行踪如何为其所察固然耐人寻味,可对方见着自己时所流露的关切与欢心,却让白冽予感到十分温暖。 便如那个过于突然而让人无措的拥抱。 仔细想来,像那般被他突如其来地紧紧抱住也不是头一遭了――东方煜平时看来温厚稳重,可一旦情急,便时常什么也不顾了。那样过于热情的举动虽让人难以习惯,但一想着他是太过担心自己才会激动若此,些许的不自在便也随之烟消云散。 而甚至是带上了几分怀念的,对于那迥异于已身的单纯、爽朗和温暖。 自傲天堡一别至今,也有一年半多了吧? 行往凉亭的脚步如旧,神色亦澹然未改。可眸光,却已因忆起那别离前的情景而柔和了几分。 东方煜所赠的银票至今仍平整地躺在他衣带之中。而他的脑海里,也依然清晰记着别前对方忧心伤感中坚决地要他收下银票的神情。 尽避瞒着对方的事情仍然太多,但他心里却是将东方煜当成了一位足以托付性命的好友,也始终期待着彼此再见的一日。 而今,他们重逢了,在这崇山峻岭间的偏僻小村里。 意料外的重逢或许暗藏了什么危机……可便只今晚也好,他想要忽略这些,单纯地同东方煜好好叙叙旧、聊聊彼此分别至今的一切…… 心下正直思量间,彼此相约的凉亭已然入眼。那亭中歇坐凝望的身影令白冽予瞧得心思一宽,遂不再多想、稍微加快了脚步朝久候的友人行去。 由于他并未隐藏足音,故接近凉亭之时,本自欣赏风景的东方煜已然满脸笑容的回过了头:“李兄!” “久等了。抱歉。” 似乎是受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所惑,不如回应的音调淡冷如旧,唇角却已是一丝淡笑勾起。直望向对方的眸子,亦未掩下先前染上的几许柔和。 多半是出于无心的一个表情,却让对面的东方煜瞧得当下便是一呆。虽旋即回过了神起身相迎,但那笑意入眼时带来的震撼,却依然于心底激起了一番波涛。 ――打相识至今,这还是他第二次见着李列露出笑容。 眼前的一笑仍是那样的淡然、那样的清浅……也,一如初见之时,让他升起了一种“竟是好看如斯”的奇特感慨。 只是好看归好看,要用这点称赞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瞧着那眉宇间青涩已褪而更见熟稳的模样,倒称是青年还合适一些了――委实是有些不伦不类了。思及至此,东方煜心下尽避深受震撼,月兑口的却只是稍嫌客套的一番话: “这趟本就是我冒然来访……扰了李兄正事,还当由我赔礼才对,李兄有何过之有?” “……既是如此,这些事儿便略过不提吧。” 两人年余未见,心下虽常思及对方,却也难免有些生分。白冽予心知如此,故对他那番客套的用词也不甚在意。倒是东方煜也注意到了自己一番客套得像在应酬的话,不由得面露苦笑,一声叹息。 “同李兄弟年余未见,这话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不过能瞧着你一切安好,这话说不说也就不再重要了。” 顿了顿,他伸手一比:“瞧我,竟然便这么站着说起话来了――咱们入亭歇着吧?天色虽已晚,可夕阳西下前,对景共话的那么点余暇还是有的。” 第4页 “嗯。” 听着他这番恳切中暗含无尽必怀的话语,白冽予一时有些无从响应,故只是一声轻应,顺其所言入亭歇坐了下。 这位于村西的凉亭临池而建,位置静僻又备有茶具,极适合闲聊休憩。故白冽予一见着东方煜来访,便首先提了此地作为彼此相谈叙旧的地点。 只是见着东方煜入座后一副千言万语待提,偏不知从何启口的模样,让本想等对方开口提问的白冽予心下莞尔,索性径自起身,于友人不解的眸光中拿出了茶罐,接取泉水生火泡茶。 这一下来得突然,可瞧出他用意后,本有些呆着的东方煜不禁两眼放光满心感谢――两眼放光是为了李列泡得一手好茶;满心感谢则是因为友人留下时间让自己好好整理思绪这点。 毕竟,他虽满心急切地出来寻人,却没敢对“找到人”这点抱上太大的期望。没敢奢望找到人,自然也不会相好见着李列时该要说些什么,也就有了方才的那阵无语。 只是如今有了空档,一瞬间涌上的万千思绪却又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若从要紧事说起,最先要问的,自然是李列的近况了。而再来么……便是多少关心一下数月前同雷杰的一战。只是后者还需视李列的心情而定。若他不愿说,东方煜自也不好多加探问。 而最后也最为重要的问题,则挡属李列今后的打算。 这位置隐密的小村落环境清幽,确实相当适合避世隐居。可东方煜并不认为眼前的青年会就这么遁世不出――先前停留于此多半是为了养伤,便是尚有其它理由使他于此多待,也迟早会离开的……若能得他允诺同行,即使只是一同下山,也定十分令人愉快。 除开这三个问题,剩下的,就是同他交换一下这年余来的经历与见闻了。 这一番整理下来,东方煜本有些紊乱的思绪立时条理清晰许多,也才有暇好好打量打量眼前年余未见的青年。 同别前相比,李列不但长高了些许,神态气质间也成熟不少。举手投足隐藏高手风范,让人一瞧便知是个人物,再不同于以前乍看平方的青涩少年了。 实则以这江湖之大,一年多的分别并不算是太长的时间。可对一个分别前才不过初出江湖的少年来说,这一年多的独自打拼奋斗已足使他消去最后一丝稚气,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青年人了。 望着青年远比别前成熟许多的模样,东方煜心底一时感慨又起。可还没来得及想上什么,便旋即给青年泡茶的动作吸引了住。 正自忙碌的双掌依然是记忆中的完美无暇,泡茶的技巧也流畅高明一如过往……李列泡的茶堪称一绝,这是他初识时便领教过了的。眼下得以再次品赏,期待之余,怀念之情亦同时大盛,让他有些不自主地便对着友人望出了神。 察觉到东方煜正有些恍神地直盯着自己,过于熟悉的情景令白冽予心下暗感怀念,索性任由他呆看着,自个儿则专心处理手中的茶。 但闻茶香渐散,半晌过后,一壶香茗已然泡成。 傍彼此各添了杯茶后,白冽予重新坐回椅上,也不先“唤醒”友人,一个提杯、双唇轻启便是淡淡一句月兑口:“年余未见,便让我以此茶代酒,先敬柳兄一杯罢。” 言罢,手中瓷杯近唇,略一仰首饮下了小半杯茶。 如此举措对有些出了神的东方煜自是十分突然。但他毕竟是交际能手,又已理好思绪,故眼下虽有些尴尬,却还是爽朗一笑举杯回敬,同时细细品味起香茗入喉的口感。 随之扩散的清雅芬芳令他满足地瞇起了眼,赞道:“李兄的茶艺似乎犹有精进。可惜我这趟来得匆忙,没能带上先前得到的上品冬茶。后者若经李兄巧手,定然又是一番享受哩!” “柳兄客气了。” 简短一句应承过,白冽予不再多言。瓷杯一搁、澄幽眸光对上眼前男子,静静等待他接下来将有的提问。 又自啜了口茶后,东方煜面上笑意微敛,这才缓声开口:“李兄打去年秋天同雷杰一战后便失去音讯,近几个月来已在江湖上掀起好一阵议论了……却不知李兄弟这些日子来过得可好?今日瞧你在为村人看诊,着实让我吃了好大一惊。” 用的语调仍算轻松,可同那澄幽眸子对上的,却是双深染愁色的眼眸。 而那份愁,自然是为着“李列”的失踪而生。 白冽予本就将他当成了朋友,此时见他因自己此刻安排的“失踪”忧切神伤若此,不禁起了一丝愧疚。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更与复仇大业息息相关,自然不可能同他解释清楚…… 心念电转间,一声轻叹罢,他淡淡将那日同雷杰交手的经过――取下面具令敌分心这节自是轻轻带过,只说是略施小技引对方露出破绽――尽数道予了东方煜。 后者虽早知友人那一番恶斗定十分凶险,但此刻经他娓娓道来,听在耳里还是难免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东方煜也是惯于出生入死的人,可面对李列应敌时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也不由得双眉微蹙、暗感忧心,就差没开口劝上两句“多保重些”、“别太乱来”之类的话了。 但他终究没说上这些,只是静静地听李列继续说下去。 “待我清醒时,人便已在这村里了……救我的人正是石大夫,也就是我如今寄居的人家。由于这村子十分隐密,当不至于为漠血的人发现,我便依石前辈的意思暂且住下养伤……那点粗浅医理,也是趁这些日子学的。这几日石前辈下山办事,所以才由我来帮村民看诊。” 话说到此,有心告个段落的白冽予轻啜了口茶润润喉咙,并自抬手,为友人不知何时空了的杯里再添了些茶。 东方煜略一颔首谢过,却一点动手举杯的意思也无,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面前的青年……本抿着的双唇几度张阖,似想说些什么,偏偏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而终只是,一声叹息。 “待李兄弟再入江湖,这连败漠血四位高手的事迹定会令整个江湖为之震惊了……却不知李兄今后有何打算?” “……待两日后石前辈回来,我便会离开此地,再一次做回那个受人钱财、予人消灾的‘归云鞭’吧。” “如此甚好――若李兄不介意,便让我在此多勾留两日,到时一起下山吧?至于下山之后有何计划,到时再说也不迟。” 听得李列不日便要离村下山,东方煜心下大喜,立即把方才的重重忧心暂搁脑后,直接提出了同行的要求。 他虽不认为李列会拒绝,可想起往日少年独来独往的作风,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不禁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友人。 不过这回倒是他多心了。见他开口,本就知道他会有此要求的白冽予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此,便需得劳烦柳兄和我同住一房了。” “李兄忒也客气了……倒是如此叨扰,若有让李兄为难的地方还请直说。否则让李兄惹上什么麻烦,我可就过意不去了。” 得他允诺,东方煜虽是喜上眉梢,却仍因顾虑着友人“为客”的出境而有此言……知对方是担心自己,白冽予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介意,心绪却已因着稍微告一段落的话题而移到了某件颇令他耿耿于怀的事情上。 看着俊朗面容之上单纯的喜色,略一思量后,终还是淡淡问了句: “不知柳兄如何查知我的行踪?” 第5页 他并不认为碧风楼有办法查到此地――若真是如此,漠血的杀手早就透过足称情报业第一把交椅的同属组织“清风”取得消息、追来村里赶尽杀绝了。 而这一问,让本在兴头上的东方煜先是呆了下,才猛然醒悟似的道:“我并非查知李兄的行踪,只是在研究李兄下落时偶然知晓这村落的存在,才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前来探探……至于这村落的位置,则是由近年来新兴的情报组织‘白桦’处得来的。” 他并非愚人,让白冽予本有些悬着的心立时一松。原因无他:东方煜口中的那个“白桦”,便是在他一手策划下设来贩卖冷月堂所得情报的组织。 白桦主要由二十八探中年轻一辈的几人主事。而为首的,便是那个最早被白冽予收服、也最为忠诚的关阳。 必阳多半是知他对东方煜颇有好感,才会在其百般探寻时略做指引,并藉此套得些消息交换…… 心下正思量间,一阵足音入耳。熟悉步伐规律让白冽予明白了对方的身分。 笔未表现出任何警戒,只是抬眸朝足音来处望了一眼。 一旁的东方煜先是察觉了他的动作,才捕捉到了那正由远而近、明显带着些武功底子的脚步声。但见着友人不带任何警戒,便也放松了心神,笑赞道:“李兄的耳力依然好得惊人呐!” “真气特性罢了。” 方如此简短回了句,便已听得远处来人高声一唤:“李大哥!”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声音,不高不低的音色圆润,让人听得十分舒服。 而那一声唤,让白冽予面上神情立时柔和了些许:“小殊。” 如此情态虽不知早先的淡笑惊人,可看在东方煜眼里,却还是相当令人讶异的――尤其友人那声唤的方式相当亲近,令他对来人的身分更添了几分好奇。 只见向晚暮色中,一袭裙装的身影渐近,却是个瞧来约十四、五岁年纪,容貌秀丽的少女。如此情景让瞧着的东方煜心下讶异更甚,移向李列的目光立时多了些调侃。 “原来李兄勾留此地便是为此……如此说来,倒还是我打扰哩!” 话自然是用传音的――少女已离凉亭不远,东方煜自不会胡乱“开口”坏了友人好事。 只是这话听在白冽予耳里,则让他在明白过来后旋即为之失笑。 带着唇角难掩的一丝笑意,青年略一摇首,传音答道:“却非柳兄所想……只是此节原因为何,便需得柳兄自个儿细辨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笑意一敛,目光已重新回到凉亭前的“少女”岳殊身上――只是这目光一移,便让他漏看了东方煜面上一瞬间流泄的,近乎痴然的呆愣――问道:“有事么?” “李大哥,娘让我请你和今天来的这位客人一起到家中用膳。” 似乎是见着东方煜在场,惊觉失礼的岳殊行了个礼后才道出来意。 经他这么一提,白冽予这也才注意到此时天色不早,要亲自下厨是有些晚了,遂一颔首道:“有劳令堂费心,我二人稍后便至。”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李大哥记得要来啊!我还等着你介绍一下这位大哥呢!” 见李列答应,岳殊笑着这么道了句后,便又匆匆忙忙地转身跑了回去。 这池畔凉亭里,一时又只剩得原先的二人了。 瞧岳殊已走,白冽予这才望向被他“冷落”了好一阵的友人。只见东方煜一脸诧异地瞧着逐渐远去的“少女”,好半晌才道了句:“他是男儿身?” “不错。由于某些情由,需得做如此打扮直至成年。” “原来……我虽早听闻某些地方会因迷信或忌讳而有此习俗,却还是头一遭碰上。” “小殊之事仍瞒着多数村民,柳兄于此还请谨慎些。” 虽知是多此一举,可白冽予还是提点了一声后,这才起身收拾茶具准备离开。“眼下天色已晚,咱们还是早些过去,莫让岳大娘久候了。” “自然。” 见友人准备离去,面上诧异已褪的东方煜立即起身帮他收拾茶具。 只是手中虽一颗也未停歇地忙活着,目光,却又有些不自主地飘到了眼前正自收拾着的青年身上。说实在,一直到那女装少年离开前,他都未曾真正留心过――若非忆起李列先前曾提过要他自个儿判断,他甚至不会花上多少心思去注意那个少年。 而原因,自然是因为自个儿一番错误的调侃后、青年不意流露的笑容。 本人想必没有自觉吧……那一瞬间短暂的笑容,是个比先前的淡笑明显许多,也更为牵动人心的一抹笑。 而他对着那抹笑,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望得痴了。 多半是因为友人总一派淡冷,鲜少有其它表情的缘故吧?东方煜暗暗想道。真该建议他多笑笑才是……年纪轻轻便淡然若此,哪天只怕还真看破红尘,遁世而去了…… 只是脑海中方转过的“建议”还没来得及月兑口,便已见着友人一个抬手示意自己跟上。瞧着如此,东方煜当下不再多想,跟在友人身后朝那岳姓人家行去。 第二章 夜半侵身的淡淡春寒,令神智自沉沉睡梦中浮现出醒转。 睁开了有些惺松的双眸,随之入眼的是一片深沉夜色,仅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弱光线,将屋外那道独自伫立着的身影映上窗纸。 知道那是本该在屋中地铺上睡着的友人,模了模身下床榻,东方煜苦笑了下后,起身披衣,推门出了屋子。 今日天候虽晴,却因才二月初二,连一线月牙都难以得见……相较之下,那夜空中竞相争辉的群星便显得格外耀眼而美丽。 瞧着如此星空,以及星空下背已而立、卓然出尘的身影,那周身隐隐流泄的月兑俗气息轻易地便攫获了他所有心神,让他一瞧便再难移开视线,只是近乎呆然地怔怔望着眼前青年。 遍云鞭,李列。 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鞭法将青年和手中兵器之名连成了响亮的称号。如非李列性子淡漠、又常为钱接些不大光明的委托,“归云鞭”的名头定会比现下响亮不止十倍,甚至成为新一代“武林正道的希望之星”。 但现在的李列,却只被视为一个资质过人、身手不凡的新兴高手。那似乎只为钱办事的性子让人降低了对他的评价,更有不少正道高手因此看轻了他,将他当成个目光短浅、不成气候的毛头小子。 可瞧着眼前静立于小院之中的身影、瞧着那一身不似人间气象的出尘气质,又有谁会认为这不过二十上下的青年是个“目光短浅、不成气候”的角色? 尽避分毫威势未露,那仿佛超月兑凡尘的身影,却让人一望便觉为之慑服。 连东方煜也不例外。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对李列一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吧? 思及至此,唇角笑意泛起,他一个提步直行至青年身畔。 “夜深了,还不打算就寝么?” “……今晚的星空很美。” 并未直答而是辗转地这么道了句,本仰望着无垠星空的眸光却已下移、改而望向了身侧的友人。 察觉了他的视线,东方煜侧首回眸:“怎么了?” “没想到你会寻我至此。” “讶异么?” “是有一些。”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只是这么想罢!况且咱们的交情并非泛泛,我自不可能明知你遇险,却什么也不做。”顿了顿,“倒是先前瞧着你一切如常便忘了问……你的伤势,还好吗?” “早已痊愈――需要亲自确认一番吗?” “咦?” 第6页 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东方煜当下又是一愣,“确认什么?” “……自然是我的伤势了。” 似笑非笑地回了句,白冽予指尖一撩,本自垂落的左袖随之而起,露出了同双掌般无一丝瑕疵的臂膀。 “这儿……”解说似地,指尖按上左臂离肩三寸处,“本受了雷杰一刀。” “这……” 确实是没有任何伤痕――一度想这么回答,可瞧着眼前突然变得难以捉模的友人,这回答便莫名地卡在喉头了。 瞧他一脸噎着的模样,青年唇角微扬轻轻一笑,却在下一刻旋即敛了笑意。 清俊面容之上神情转柔;眸中则已是一抹肃然之色染上。 “累得柳兄忧心若此,抱歉。” 伴随着再瞧不出分毫笑意的双唇浅张,道歉的语音流泄,为的却远不只是辞面上的那些。 但他自无说出口的可能。 不知道对方在一句道歉下还藏了层层心思,单纯以为他确实是为此道歉的东方煜忙慌张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须在意。 “要担心也是我自个儿的决定,李兄何需道歉?倒是眼下时候不早,还是早些休息吧!李兄毕竟大伤初愈,若再受了风寒什么的可就不好了。” “……嗯。” 方才才为此和对方道过歉,自不好现在就拂了他的意……简单一应后,白冽予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般先行提步入屋,却在行过友人身畔、与之相背的那一刻,几分交杂自眸中一闪而逝。 ――甚至是掺杂了几许伤痛的,因为那个已过了半个月余,自个儿却没法好好祭上一回的日子。 但也仅止一瞬。 一瞬过后,眸间便已恢复了平时的幽沉无波,而自解衣,于友人略嫌为难的目光躺上了铺得齐整的地铺。 瞧青年躺得干脆,本想交换一下寝席的东方煜也只好打消了念头,取下外衣径自上榻歇了。 早先的奔波与忧心让完全放松下来的他很快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可一旁地铺上的白冽予却非如此。 澄幽眸子依旧明睁,却盈满了深深交杂与苦涩。 因为自己的不孝,也因为东方煜的关怀。 望了眼榻上已自熟睡的男子,白冽予于心底无声地一阵叹息后,背过身阖上了双眸。 *** 两日的时间,转眼即过。 这两日来,由于东方煜性子温厚易亲,见识又广,很快便同村民们拉近了距离。村里的孩童们更是时常围着要他说说外头发生的趣事,让他这个本该无所事事的外人竟比屋里的“李大夫”还要忙上几分。 不过说来好笑,村人们最先问的,多半还同李列有关的事、以及他和李列的关系……想来多半是因为李列总一脸冷漠,教人难以将疑问问出口的缘故吧?不过村人们虽觉李列难以亲近,却显然还是对其挺有好感的,也正因为如此,二人本打算在石大夫回来后便马上下山,却因受村人挽留,又于村中多待了一晚。 次日,为了避免昨日的情景再次上演,两人同石大夫道了别后,大清早便做贼似地偷偷模模出了村子一路急奔……直至来到先前雷杰殒命的那条小溪,二人才收了脚步用起早膳。 说是一路急奔,其实也不过是稍加用上轻功而已……以二人是实力,自不至于有什么影响。 将纸包中仍透着温热的馒头递了个给东方煜,白冽予于溪畔石上歇坐了下,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日趁着东方煜出外时同石大夫的一番谈话。 “你要离开了?” “是。”音色清冷如旧,语调里带着的敬意却是明显。“数月来多蒙前辈教诲,晚生受益良多。“ 可如此话语,却让听着的老者一阵苦笑。 “教诲吗……这数月来当得上受益良多的,怕还是老朽吧?若以医术高下论辈分,这声‘前辈’到需得由老朽来喊了。” “前辈过谦了。您行医数十年,见过大小病症无数,经验丰富,又岂是晚生数年纸上谈兵可比?” “……老朽行医至今,还是头一次见到如你这般的逸材。不但仅用短短三个月便将老朽毕生经验融会贯通,望诊、切脉之准,更是老朽望尘莫及的……以你的资质,若能专致医道,定能拯救天下无数性命。” 顿了顿,语气一转,竟似带了几分严厉:“可你现在选择的,却是夺人性命的江湖生涯吗?” “晚生尚有……不得不完成之事。” 淡淡一句回答过,眸中却已隐掠过一抹交杂。胸口恨意一闪而逝。 老者虽没能瞧见这些,可听青年语气坚定,多少知道青年性子的他也只得一声长叹。 “罢了,你好自为之吧……以你之才,要想纵横江湖绝非难事。只是行事需得多加谨慎。老朽可不想再捡回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村。” 言罢,老者转身正欲离去,身后青年的声音却已再次入耳。 “晚生此去,定取练华容性命。” 老者闻言剧震。 双拳收紧。干涩双唇微张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紧紧抿了上,提步离开了房间―― “李兄。” 中断了思绪的,是身侧传来的悦耳嗓音。 白冽予因而回眸。随之入眼的,是东方煜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手中还拿着个剥了一半的馒头。 知他多半是有什么事要问,青年并不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对方,并顺手撕了块馒头放入口中。 但见他略一犹豫后,才缓缓启了唇:“你可曾听石前辈提起过往之事?” “只有略提过以往的一些见闻……怎么?” “先前听你提及石前辈的名讳时便觉十分耳熟。如今想来,那位石前辈想必便是我所知道的那位御医。” “御医?” “嗯……大概二十年前吧?曾有位医术高超、受命掌理太医院的石大夫因故‘告老’,带着他的独生女儿四处云游去了……在此之间,江湖上都还多少流传着他行医救人的事迹――可他却在十年前突然下落不明,自此无人知其行踪。” “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些。只是见着石前辈后,心觉他定非寻常人物,故一番思量后有此推测罢。” “……柳兄所言,确与石前辈搬入村中的时间相吻合。” 思量般略一侧首后有了如此回答,心下却已暗赞起东方煜的敏锐。 当初他刻意营造可趁之机引漠血四人出手,并在除掉三名地榜后将雷杰引来此地,本就是为了“遇上”石大夫――而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替他的医术找个合理而不至于联想到“医仙”的来由。 不论他对医道的理解有多深,若无实际经验,终究都只是纸上谈兵……白冽予清楚这一点,故有此计。 得他此言相印证,东方煜面上爽朗笑意扬起,若不是手上还拿着馒头,只怕当场就要豪气地朝友人后背拍上一拍了:“如此说来,倒还真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石前辈医术高超、救人无数,李兄能得他老人家指点,实为一大幸事哩!” “嗯。” 一应的语调澹然如旧。见友人如此为他高兴,白冽予一方面暗觉心暖,一方面却也因自个儿的欺瞒而起了些许愧意。 东方煜不知道这些,又早已习惯青年的性子,对他如此反应自然不会在意。想了想后,又道:“说起来倒不只石前辈……就连那位岳老夫人,瞧来也不似寻常人物。” 他口中的岳老夫人,便是当日那位女装少年岳殊的祖母。 对于这点,白冽予虽略有察觉――自入村以来,除石大夫外同白冽予接触最多的便属岳殊,同岳老夫人的接触自也不少――却不十分清楚,故当下只是略一扬眉:“喔?” 第7页 “岳老夫人谈吐不俗、仪态端正,显是受过良好训练……说来冒犯――想是昔年曾为花魁,后来从良退隐于此吧!” 话似推论,语调却是肯定。 而如此话语,则令听着的青年心下头一遭真正起了叹服之情。 他便是知道岳老夫人绝非寻常女子,却又哪里看得出风尘不风尘、花魁不花魁的?便是这一年多来,他这童子鸡也只练得了个“入青楼临危不乱”的程度而已…… 思及至此,当下已是半带揶揄地一赞:“柳兄熟知风月若此,委实令人佩服。” “如此微末伎俩,又岂当得上李兄‘佩服’二字?”东方煜虽对青年也已懂得揶揄一事暗感欣慰,却还是难免尴尬,苦笑着这么回了句。“倒是李兄弟数月来全在这深山间休养,生活虽宁静平和,但毕竟少了些乐趣……这样吧!若下山之后暂无急事,便由我作东,到远安城白花阁为李兄接风洗尘吧!” 这番话用词婉转,说白了却是暗指友人“憋”了数月,要带他到城里青楼找找乐子――此话一出,有些尴尬甚至发窘的立时成了白冽予。只是心里虽感无措,面上虽仍是乍作平静地一番推辞:“柳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此去确有要事待办,实不便耽溺逸乐。” “喔?李兄今后有何打算?” “……此趟再入江湖,首要之务,便是擒杀练华容。” “‘辣手摧花’练华容?” 听到这个名字,便连东方煜也不由得微微色变。 练华容此人,实当得上天下间“辣手摧花”的第一人――他手段凶残,不但奸杀女子,更会在犯案后割取其面皮收藏,种种犯行令人发指。只是此人伎俩甚多、行事狡猾,故多年犯案下来悬红虽高,却无人能真正取其性命。 而白冽予只是略一颔首,肯定了他所言:“不错。” “此子确实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婬贼,可李兄怎会突然……” 询问的话句未完,便因明白了什么而旋即色变:“难道石前辈的女儿……” “嗯。” “原来如此……难怪几日来始终无人提过那石姑娘的事儿……只是练华容不但擅长用药、轻功高绝,更精于易容改扮之道,所以多年来虽犯案无数,手段凶残,却始终没能能将之除去。李兄若欲杀之,只怕单是寻其行踪便需费上好一番功夫。” “我明白。” 这话应归应,语调和神情却连半点退却的意思都无。 尽避对方并未要求,可早在最初依循情报定计利用石大夫之时,白冽予便已下了为其诛杀练华容之心……这,多少算是他对石大夫的一个补偿,尽避后者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事实。 瞧他神色坚定,早已猜到友人反应的东方煜因而一笑。 “横竖我还欠着‘白桦’一个消息,不若趁此机会再问问是否有练华容的下落,找起人来也好有个头绪。” “柳兄的意思是……” “如此摧花恶徒,自是我等惜花之人的大敌。所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此趟便让我同李兄一道除此大害,以慰石姑娘等受害者在天之灵。” 语调慷慨激昂、正气凛然,确与“柳方宇”一向侠义的形象十分吻合――想除害的心意虽真,可会套上什么“合则力强、分则力弱”的话,却只是为了说服友人“同行”而已。 如此情态看在知其心思的白冽予眼里立觉莞尔,面上神色却是无改,只道:“若不麻烦柳兄,便这么办吧!” “你我之间哪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得他婉转同意,东方煜心下大喜,也顾不得手上的馒头便将手搭上了青年肩膀,笑道:“说实在的,以咱们的交情,老这么‘李兄’来、‘柳兄’去的喊,便是再怎么熟稔也给喊得生疏了。以前我也提过,不如咱们便以苍天为证、黄土为凭,就此义结金兰……你喊声大哥,我喊声二弟,岂不是亲近许多?” 几句话说下来,虽是为的劝李列同已结拜,却活像个奸商在卖东西似的……而这番话,让白冽予终于是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是东方煜短短数日来第二次见着他如此明显的一笑,虽是瞧得一呆,却也隐隐感觉眼前友人确实比之以往有了某些改变。 可便趁着他一呆的当儿,担心为其瞧出面具接痕的白冽予挣开了他的手。面上笑意微敛:“我无意同柳兄结拜……现在不会,往后也是如此。” 斩钉截铁的一句,让刚从呆愣中回神的东方煜立时一僵,这也才想到自个儿方才的动作似乎太过热乎了些,不知是否因此惹得李列不快? 心下正自寻思之时,面上亦已露出了个理解的笑容。 “我并无强人所难之意。李兄若不喜如此,便――” “柳兄。”中断了话语的,是青年淡冷如旧的音色。 东方煜因而微怔。眸光凝向那似乎是有些不悦的青年,瞧见的却是看不出分毫怒意的柔和表情。 只见青年双唇轻启,道:“不唤‘二弟’,唤声‘列’又如何?” “‘列’……?” 饼于突然的一句让东方煜一时无法理解过来,喃喃念了好几声“列”之后才恍然大悟。足称亲昵的换法令眉间本已带上的愁色立时转为欣喜。 “既是如此,李……不、你便也喊我‘方宇’吧,列。” “再说吧。” 简短三字算是婉拒了他的提议,青年神情一敛恢复了平时的淡冷,并自用起了余下的馒头。 这也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没用完的早膳,东方煜尴尬一笑后不再多说,将两手的半个馒头各自解决了。 没了耽搁,两人自然很快便用完早餐准备动身。 瞧着东方煜背起行囊提剑准备出发的模样,回想起先前一路行至此地的情景,以及初识时自己仍逊对方一筹的事实……难得的战意因而升起,白冽予本欲提步的动作因而一缓。 “怎么了,列?” 察觉了他的动作,东方煜有些不解的回头一唤。用的,自然是那个稍嫌亲昵的称呼。 只见青年神色无改,眸间却已带上了少有的锐芒――一如当时二人于傲天堡擂台初次交手之时。 那是青年不常表露、却十分符合其年纪的旺盛斗志与战意。 “咱们来比试一场,如何?” “比试什么?轻功?” “以医者身分是不该于此时提出如此要求……但若以此地作为起始之处,却是挺适合你我一较轻功。” 语气仍旧淡然,神情间却已是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之情。 一旁听着的东方煜,亦同。 “难得听你提出要求,我又怎好拒绝?”爽朗笑意勾起,“终点呢?” “山腰的小庙罢。” “好!” 应答的语音初落,二人一个相望罢,已然不约而同地运劲发足,朝目的地直奔而去―― 第三章 窗棂半启。飞花点点,随风飘摇入里。 绮窗畔、欹案上,青年手持案卷细细研读。半坐卧的身姿闲雅;专注着的容颜俊美端丽无双,足称绝世。 如画般的一景,却有绝难将之付诸丹青――或者说,纯以人力,不足以得其神于万一。 伫立于屏风之后,凝视着内室中正自翻阅文件的主子,关阳眸中难明之色涌现……某种过于隐晦的情感,亦随之于心底升起。 但他旋即将之压抑了下,收拾心绪提步入室。 “二爷。” 一唤月兑口之时,面上带着的,已是平时潇洒不羁的神态:“‘柳公子’那儿已处理得差不多了。” “嗯……我还剩着一些没看完。找个理由让他稍待一会儿吧。” 手中案卷未释,白冽予略一抬首吩咐了句后,便又将注意力拉回了眼前还剩下几页的卷子上。 第8页 卷上所载,正是近几月来冷月堂所搜集的各种重要情报。 自那日启程后,二人全力运起轻功一路疾奔,双方各擅胜场、互有输赢……轮番比试之下,最终的结果,便是将平时需得耗上十一、二天的路子只用四天多就赶完。而两人,也在出发后第五天中午到达了远安县城。 远安县,又称三不管地带,地处擎云山庄、流影谷及碧风楼三大势力的交会带,位置敏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三方都刻意将已方势力撤出此地,也因而形成了如今三不管的状况。 可正是凭借着这一点,让远安成了江湖上各种明暗交易的集中地。从情报到人命,所有想得到的东西都能在此地交易――其中又以情报、暗杀两项交易为大宗。 江湖上第二大暗杀组织“天方”的总部,据说就位在这远安县的某处隐密山区之中。而这一年来以惊人之势逐渐打响名号的新兴情报组织“白桦”,在远安县内也有个主要的买卖据点。 两人之所以来到远安城,便是为此。 当然,作为白桦实际掌控者的白冽予,是不需要掏钱买情报的。 将末页所载尽数看完后,他搁了案卷,转望向自方才便一直侍立于旁的下属:“怎么?” “您吩咐之事先前便已办妥――‘柳公子’如今正在偏厅候着。” “……你还是一样擅于把握。” 因属下的机敏而有此言,可除赞赏之外,却又隐含着些什么……“村子的地点,是你做主告诉东方煜的?” “不错。” “我想也是……几人里,也唯你有如此胆量。” “您并未生气,不是吗?” “是不曾生气,却多少有些错愕。” 因关阳所言而回想起东方煜突然冲入前厅、一把抱住自己的情景,白冽予虽仍“心有余悸”,神情间却已不自觉地添上了一丝柔和。 相当细微的变化,可瞧在足称其心月复的关阳眼里却是十分明显的……些许复杂因而升起;眸中难明的色彩亦随之转浓――但又旋即收敛了下。 而只是,扬唇戏谑一笑:“没想到竟能由二爷口中听到‘惊愕’一词……看来这碧风楼主果非寻常角色呐。” “你不喜欢东方煜?” 自属下的语气中察觉了一丝情绪,白冽予轻轻问道,“为什么?” “单纯地不得我意罢了。”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特地指引他我的行踪?” “您相当欣赏他,不是吗?” 一句反问做了回答,先前刻意的戏谑却已隐隐起了几丝波动。 尤其,在对方眼前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之时。 必阳心绪一乱,忙借着上前收回案卷的动作移开了视线。 “属下对东方煜的好恶并不重要……重要的,只在于您怎么想。” “……我在意的不是你对东方煜的好恶,而是你的心事,关阳。” “您多心了。” “或许吧……只是作为我重要的左右手,我不希望你有所勉强。” 见他不愿多提,白冽予索性不再追问,语气一转作了总结:“晚点我会去一趟长生堂。届时再报告‘天方’之事罢。” 言罢,未待下属反应,已自起身覆上面具、提步离开了内室。 那渐远的足音令听着的关阳面上苦笑扬起,唇间已是一阵叹息逸出。 “有所勉强吗……不愧是二爷,感觉还是这样敏锐。” 低低的自语流泄,带着的,却是某种过于深刻而压抑的情感。 欹案上仍残留着青年偏于寒凉的温度。一个倾身以掌轻轻抚过,那如画般的一景亦同时浮上了脑海。 苦笑因而加深。些许无奈,随之袭上心头―― “可您,终究还是不懂啊……” *** 正午时分,远安城内的赵记食铺一如平时地早早客满。三两个伙计忙碌地穿梭其间,为来客送来一笼笼刚蒸好的各式包子。 远安城本就是龙蛇杂处之地,这食谱又是远近驰名的老字号,店内来客自也相当驳杂。 但驳杂归驳杂,要说引人注目,却莫过于坐在靠窗小台的两名青年为最。 店里有不少都是老江湖,虽不至于明着打量,却还是会多少看上一两眼的。见那青年衣着雅致、气宇不凡,神情举止温朗有礼,不少人立时便猜到了他的身分。 相较之下,他对面那个相貌平凡、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漠青年,就让人有些模不着头绪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离开白桦据点的东方煜和白冽予。 方出白桦,瞧着时间正好的东方煜便拉着友人急急来此。后者初时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直到看见“赵记食铺”的招牌、以及店前还没营业便已大排长龙的情景后才恍然大悟。 东方煜一路急赶,便是为得在店里“争得一席之地”,好好品尝赵记名闻遐迩的包子。 二人来得甚是及时,仅稍等一会儿后,便给安排到了这靠窗的台子。 这位子本不甚醒目,可两人皆是不凡之辈,又未刻意隐藏收敛,自然成了店内有心人士的目光所剧――当然,早已习惯他人目光的两人自不会将那些个打量放在心上。 “来,尝尝这个笋香包吧!” 傍送上包子的伙计打赏后,东方煜热心地将仍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推到了友人面前。“也唯有在远安城,才能吃到这赵记名闻遐迩的笋香包呢。” “柳兄还是一般讲究。” 因友人特意领已来此的动作而有此语,白冽予依言取了个仍相当烫手的包子,连皮带肉剥了块送入口中。 他虽不是头一回来远安,却多半是为了公事而忙,于饮食方面又无特别的讲究,自不会去研究有什么好吃的……与之相反,东方煜于饮食穿着之流本就十分注重,故于此门路甚熟,不论是路边摊还是高级酒楼,有什么好酒好菜全都一清二楚。若非打清晨“赶路”至今还没吃上什么,他本来还打算介绍四、五家菜式不同的铺子让友人慢慢挑选呢。 见青年已细细咀嚼了好一阵,作为推荐者的东方煜已是满脸期待:“好吃吗?” “不错。” 应答的语调淡冷如旧,白冽予面上神色无改,心下却已暗暗研究起这笋香包的作料和制法。 他的厨艺本就高明――在石大夫家住着的那段时间里,早晚膳多半是由他一手包办――此时见着这赵记的笋香包确实不错,自有些好奇起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东方煜在村里的那几天,他倒是一次也没下厨过。就连前几日在山上露宿时,也是友人一脸热心地抓了只山鸡什么的便自烤了起来……眼下想来,多半是东方煜以为他不懂这些,所以“当仁不让”地包办了一切。 如此认知让正自用着包子的白冽予暗觉莞尔,表面上却只是毫无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吃着手中热腾腾的包子。 见李列吃得十分“专注”,东方煜心下大慰,笑道: “那就好――我对你的喜好仅略知一二,本还有些担心这包子是否合你胃口呢!” “……有劳柳兄费心了。” “区区小事,那称得上什么费不费心的?” 友人的淡冷在早已习惯的东方煜眼里自然不成问题。又给对方斟了碗茶后,他才猛然忆起似的咬了口包子,“倒是你方才在那白桦多耽搁了好一阵,可有遇上什么难题吗?” “没什么。只是多问了些练华容的消息。” 这倒也不完全是借口――最后那几页情报所载,便是与练华容有关的消息。 此地人多口杂,两人又是众人留心打量的对象,故白冽予神态虽见不着一丝异样,后半句却用上了传音的功夫。 第9页 东方煜自也清楚这点,同样传音问:“可有他的行踪?” “柳兄可知江陵杨家?” “便是以绿松石雕闻名荆楚的杨府吧?去年我曾登门拜访过……杨师父的雕刻技法十分高超,其女燕辞小姐容貌不俗,于石雕方面颇有天份。” 顿了顿,“你的意思是,练华容意图对燕辞小姐……?” “一个月前咸宁曾发生一起命案,死者是名歌妓,犯案手法同练华容如出一辙。” “对目标出手前必先找一名烟花女子下手么……看来真的是他了。” “若练华容真以江陵杨家为目标,你我最迟明日便须启程。” “既是如此,等会儿咱们便分头采买所需之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清晨动身罢。” “嗯。” 白冽予本就有各自行动的意思,此时见他主动提了,自是顾着应了过。 这一番谈话下来,两人用膳的速度分毫未缓,很快便将整笼笋香包扫了个精光。 将最后一口馅咽了下,东方煜擦了擦手,并自提杯啜了口凉茶。 “终于吃完了……后头等着的那几位想必已十分不耐烦了吧?” 仿若闲谈的语调,话中提到的,却是铺内打方才谈话时便不时注意二人,周身隐透杀人的一伙。 听他这么说,白冽予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浮现,反问道:“你我的仇家都不少,就不知这批人是冲着谁来的?” “想必是我了――你才刚离开村子,要有仇家上门,少说还得等个两三日吧。”东方煜笑了笑,“况且,就这些人,好不够资格做为你‘复出’之战的对象呐,列。” 这一番交谈并未用上传音之法,便连声音也没怎么压低,自然让那些个一直留心二人的老江湖听得清清楚楚。自是东方煜那一声“列”唤得甚是亲热,虽等同泄漏了身分,却让听着的人一时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列”究竟是谁。 同样这番话听在耳里的还有那群“仇家”。瞧柳方宇一脸没将他们放在心上的模样,本就等着出手的仇家们当下已是再难按捺地拍案而起:“好你个柳方宇!傍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啊?有本事就到外头把事情解决了!咱们关中六虎今天就让你给大哥偿‘命’!” “关中六虎?” 稍嫌陌生的“称号”让白冽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正自提剑起身、准备同仇家到外头“解决事情”的友人。 知他不清楚事情始末,东方煜虽已一个轻身直接越过窗台到了大街上,却仍开口解释道:“他们本自称关中七虎……由于为首的老大至今已奸婬多名女子,于理难容,所以……” “杀了他?” “不……断了他的命根子。” 东方煜并未压低声音,故此言一出,立时令店中众人一阵哄笑――原来那关中六虎跑来找人偿的“命”,居然是“命根子”! 如此情况令仇家们更是恼羞成怒,齐齐怒吼着冲出店里将东方煜团团围住。 这等争斗寻仇之事在远安城最是常见,自不会引起什么恐慌。一旁路人见双方便要打起来,不是相识的远远避开,便是好奇的围在一边凑起热闹来了。 知那六人不至于给友人带来什么威胁,位置正好的白冽予索性也放松了心情“看戏”,顺便同友人传音提点了句:“筋骨活动过头对肠胃可不好。” 多少有些揶揄意味的话,令场中的东方煜听得一笑。 可四周围着的“六虎”不知此间因由,自然将这笑当成了嘲弄。本就怒发冲冠的六人这下当真气极,掣出兵器便往他身上招呼了去。 这关中六虎毕竟只是三流角色,尽避来势汹汹,却终究无法改变实力上的差距。只见场中本自伫立着的身形一闪,“日魂”带鞘迅疾刺出,瞬间便点上了前方二人左胸心口。 二人只觉胸口剧痛传来,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当下已是一口鲜血喷出――也在同时,东方煜攻势未歇,一个旋身反挡下即将及身的兵器。随之送入的劲力令得对方虎口剧痛连退数步,手中兵器几乎当场便要落地。 六人一同出手,却只短短一刹那便已是三人负伤……这等实力差距让余下三人心下大骇,竟连出到一半的招都给忘了。 难怪“没命”的老大再三阻止他们报仇。以双方实力之差,这仇又岂有可能报得了?这柳方宇甚至连剑都没出鞘!若他有心,随之而至的,是挟带着破风声袭向柳方宇背后的银亮小箭―― “小――” 铿!铿!铿! 那人惊喊方启,眼前青年一个旋身,长剑离鞘已是一朵剑花挽出――伴随着银白剑芒闪落,袭向俊朗青年的三支淬毒小箭,就这么给打落在地。 也在同时,围观人群中骚动忽起。一人撞开两旁群众便欲离去,诡若灵蛇的银鞭却已先一步缠上了他的咽喉。 此间变化甚是突然,四周众人一时有些来不及反应……可一旦回神,继之而来的,便是震惊。 就在赵记店前,那个身分成谜,本应歇坐的青年卓然而立。手中,还持着那条正缠着敌人喉头的银白长鞭。 一个本该殒命的人名瞬间浮上众人心头。 “列”……柳方宇,是这么唤那名青年的。 而那个本该死了的人,传言中也确实同这青年一半淡漠难亲…… “归……归云鞭李列!” 不知是哪个人最先喊出来的。但当这个称号、这个名字被喊出来之时,四周人群立时为之震动。但青年却无视于此。 神情淡冷如旧,手中长鞭亦分毫未松……他只是略一侧首、清冷眸光凝向仍给仇家“包围”着的友人,传音淡淡问:“你也惹上了漠血?” “有些冲突而已。” 得他此问,不希望友人担忧的东方煜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是漠血的人?” “不错。” “放了他吧。此人多半也是被派来威吓我的小角色,不论杀了他还是擒下逼问,于你我都没什么帮助。” “……便依你吧。” 白冽予本无杀他之心,遂依言松了长鞭。 如此举动,令那杀手及围观的群众同时大讶――前者毕竟保命为要,一回神后便即按着脖子,推开人群往外头逃遁而去;群众们则不免一阵议论,却因顾忌着青年而转为窃窃私语。 当然,以青年耳力,这些话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只是径自收了长鞭,并将之缠回腰上。 “我去采买药品。马匹粮食便交由你吧。” 横竖都是要分头行动,瞧着眼下时机正好,白冽予这么传音罢,已自转身穿越人群而去。 稍嫌突然的举动让来不及反应的东方煜先是一呆,而旋即无奈一笑,于友人走远前传音嘱咐了句:“今晚城东‘翠竹居’再会吧!” *** 丝丝细雨,随风飘落于午后的远安城中。 任凭春雨沾衣,白冽予沿街独自前行。隔绝了雨丝的假脸上见不着分毫情绪,只有似乎更胜于前的冷漠,教人无从接近起。 打赵记店前离开后,未持兵器而没入熙攘人群间的他,似乎又从“归云鞭”变回了寻常路人。除了某些自他离开赵记后便一直追蹑着的人外,几乎勾不起他人分毫注意……但周身流泄的那份冷漠,却又将他与远安城内仍显得十分热闹的街道或多或少地隔绝了开。 明明是那样平凡地融入了人群之中,可一旦留心,这青年便又好似特出于人群之外,以着平凡至极的外表莫名地吸引着他人的目光。 但不论是平凡也好、特出也好……尽避身后至少有四、五人死死跟踪着,青年的面上都已然是见不到任何情绪的冷漠,让人不禁怀疑起这世上是否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他。 第10页 ――可便在这冷漠下,盘踞于青年心头的,却是与表面平静迥异的纷乱思绪。 为的下属,为的友人,也为的自己费心筹谋、一箭三雕的报仇大计。 回想起早先别前同关阳的一番谈话,白冽予心下已是一丝忧虑升起。 这一年多来,他能顺利收服冷月堂并建立白桦,作为其心月复股肱的关阳绝对是最大的功臣……他很清楚这一点,也十分信赖关阳,所以才确定是关阳未经他允许便泄露行踪给东方煜时,未再多言便接受了这一点。 很多时候,比起主从,他和关阳之间更像是朋友。可要说是朋友,对于他,关阳却有在称谓上有着绝对的坚持――尽避他也曾数度要关阳不必喊他“二爷”、不要对他用上什么敬称。 必阳会出言揶揄、会出于对他的关心而擅作主张……可于此之外,这个下属却又死死谨守着其作为“下属”的分际,揶揄之余绝不失恭敬。 在白冽予耳里,那一声声“二爷”有时甚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所以他才会担心,在察觉了关阳提及东方煜的话语中隐带着的情绪之时。 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主从,白冽予都不希望关阳有任何勉强。 ――他已不想、也不愿见着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因他而受到任何伤害了。 所以他才会在那赵记店前出了手,即使清楚东方煜有足够的余裕避开。 毕竟,使东方煜和漠血结下梁子的原因,正是“李列”。便之时万一,若东方煜真因那暗袭而受了伤,他定无法原谅自己…… 思及至此,白冽予面上神色冷漠无改,本就有些紊乱的心绪却已随之一沉。 直到目标所在的药铺映入眼帘为止。 这“长生堂”是远安城内颇有名气的一间药铺,也是冷月堂在远安的一个隐密据点,同“白桦”所在仅一街之隔。 入铺同店伙计吩咐了几句后,白冽予便给引到了内院――长生堂自来都如此处理特殊药材的买卖,故这番举动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而在内院厢房候着他的,是经由暗门先一步来此的关阳。 知他定已由早先在“赵记”的事推出了自己的动向,白冽予并不讶异,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下属一同歇坐。 “二爷。” 抱谨一唤后入了座,关阳神情间从容潇洒一如平时,见不得分毫别前的无奈、苦涩与压抑:“天方已经上钩了。‘天帝’于月前遣使来信,希望能同我方分进合击,一起对付漠清阁。” 漠清阁便是“漠血”和“清风”两大组织的合称。漠血专司暗杀,清风掌管情报……二者皆为其所属领域的第一把交椅,于江湖上名声极响,却鲜少有人清楚这两大组织之间的密切关系。 而他的一石三鸟之计,就是以这“漠清阁”为引,诱使天方主动和白桦合作,藉此除漠清阁,壮大白桦,并趁机渗透天方。 李列三番两次坏漠血的生意就是个饵,一个昭示着“天方”将有机会取漠血而代之的饵……再加上白桦的兴起,屈居第二已久的天方自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必阳之所以说天方上钩了,原因便在于此。 如此话语令听着的青年唇角淡笑勾起,眸光亦随之转沉。 “分进合击么……这‘天帝’可正是遂了我的意呐。” 面上搭着的仍是李列的脸孔,可这神采、这笑容,却是属于白冽予的:“详细的情形呢?” “合作一事已大致抵定。之余详细的盟约和及进一步的计划,则待端阳面会时再行商议。” “地点?” “天方提议在洞庭湖上举行,船则由我方负责派遣。” 洞庭湖是擎云山庄和碧风楼于水域势力上的一个分界。但与远安的三不管不同,双方在这片水域上是处于一种互相制衡,暨合作又竞争的状态――甚至可以说,在白冽予同东方煜相识之前,多年来擎云山庄和碧风楼的交流便只局限于此地。 如此地点倒也还在白冽予意料之中,故仅是略一颔首后,便将心思移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对方可能派遣的人选呢?” “天帝为展现诚意,打算让‘四鬼’中的一位作为谈判的代表。而又来使的口风听来……”说到这里,关阳笑了笑,“或许您有兴趣猜猜这个人究竟是谁?” 说是让他从四人中猜猜,可“四鬼”中真正有那个能力作为谈判使者的,却只有两个人。 所谓的“四鬼”,就如同漠血的“天榜”,是天方的王牌杀手。而四鬼之首,便是当初潜入擎云山庄的“青龙”严百寿;居次的,则是以使毒、易容见长的“朱雀”。四鬼之中,便只此二人有和地位相符合的智计参与谈判。 白冽予清楚这一点,也清楚关阳之所以这么问他的理由……幽沉眸子微凝,似是无意地,他抬掌轻按上了心口。 “是朱雀吧。”回答的语调很轻、很淡,“虽然……我比较期待同青龙见上一面。” 饼于平淡的反应瞧不出分毫情绪。可那以掌轻覆住胸口的举动,却让对坐着的关阳心神一震。 作为冷月堂的骨干,他对当年的事虽称不上一清二楚,但也知道得不少……其中,便包括当年不过九岁的主子,因那“青龙”而受了多么严重的伤这点。 那无暇右掌所覆的胸口,据说就曾为青龙用剑深刻其名,以为羞耻…… 在真正见过白冽予之后,关阳便将这些流传在冷月堂内部的事当成了过于夸大的谣传。毕竟,以主子眼下的实力,又有谁会相信那等事情确实在他身上发生过?更别提他身上根本见不着一丝伤痕。 但眼下主子那应是无心的举动,却等同证实了一切并非谣传…… 思及至此,关阳呼吸已是一窒。心头痛楚泛起,因为震惊,因为不舍,也因为心底……那过于深刻却仅能压抑的情感。 而白冽予察觉了他的异样,由那突然一窒的吐息间。 幽眸因之轻移,而在望见下属眸间隐隐流泄的不忍时,扬唇淡淡一笑。 那是个迥异于前的……不带分毫冷意的和缓笑容。 本按于胸口的掌,轻轻地移了开来。 “看来,你对那件事倒是挺清楚的。” “……仅略知一二而已。” 青年的反应让心绪仍未平复的关阳有些尴尬,忙刻意以恭敬的语调这么回了句――可一应方罢,望着眼前依旧淡笑着的青年,本该就此咽下的话语却已情不自禁地月兑了口: “若是我,绝不会让您遭受到那些……!” 话一出口便知不好。未待主子反应,关阳已忙压下心绪一个行礼:“是属下僭越了。” “……我便说了不是‘僭越’,恐怕也不能改变你如此想法吧?” “这――” “问题的答案,你仍未公布。” “便知您所推测的,使者应是朱雀无疑。” 虽知主子一向弄得有些无措,但关阳毕竟不是寻常角色,听他已将话拉回正题,旋即便稳定了心绪如此答道。 “虽不是青龙,可对二爷而言,这个结果应该更令您高兴不是?因为您的目标……不只局限于青龙一人。” “……是啊。” 回应的语调淡淡,眸光微沉,白冽予面上依旧见不着一丝情绪,却也因而更显难测。 “他一向能忍,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忍住了,作为‘主子’的天帝却不见得能忍得下这根刺。” 顿了顿,“这洞庭之会,我会想办法抽身前去。” “您是指……以‘白桦’之主的身分?” “不,以‘李列’的身分。白桦之主的角色,便由你担当吧。” 第11页 “……那么,需要同天方事先泄露些口风吗?对于‘李列’隶属白桦旗下之事。” “等天方知晓‘李列’已再次现身之时吧。这事儿也算个好引子――尤其是漠清阁。” “有什么不寻常么?” “只是个直觉而已……我有预感:此趟成败只在一线之间。而真正的关键,就在于漠清阁本身。” 语音初落,本自歇坐着的青年已然起身: “我也该准备同他会合了。除方才交代的事外,其余一切照旧吧!” 虽未说出名字,可那一声“他”所指的,自然是东方煜了。 瞧着青年面上一瞬间隐添的一丝柔和,关阳心头一紧,却终只是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一切便交给你了,关阳。” 如此一句罢,投给下属一个信任的目光后,青年已自转身、离开了房间。 目送着主子的身影渐远,这一日里的二度分别换来的,是关阳眸中更加添了几分的苦涩……以及,叹息。 第四章 江陵,杨府。 于偏厅里歇坐等候着,白冽予长指前探,轻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十分普通的动作,可衬上青年闲淡自适的情态、以及周身隐隐流泄的出尘气息,便有了足以掳获他人目光的魅力。 若东方煜在此,定会为之瞧出了神……只可惜,这个善于交际的俊朗男子眼下正在内堂同可能的“事主”说明对付练华容之事,自是无缘得见。 不大不小的偏厅里,便只青年一人独坐其间,煞是悠闲地品茶、用点心。 到达江陵也不过是半个多时辰前的事。在此之前,白冽予同东方煜连日急赶,便是为的能在练华容下手前先行警告杨家,并布设陷阱擒杀这凶残婬贼。是故由远安启程至今,他还是头一遭有这样品茗的闲情。 至于东方煜么……他的应酬手段本就高明,更是杨家的热门姑爷人选――东方煜从未提过此事。这消息还是他方进城时,由一旁的三姑六婆那听来的――说明二人来意、计划重责大任,自只能由他一肩担起了。 听着那隐隐约约由内堂透出的悦耳嗓音,回想起这一路行来的种种,白冽予容颜轻垂,深凝向杯中碧绿的眸子已然添上了一丝笑意。 先前在深山密林里还没什么感觉……这几日同东方煜沿道赶路下来,着实让他深切体会到有对方同行的好处――不但无需烦恼沿途食宿安排,还能在不影响行程的情况下尝遍途径各地的美食。如此照顾、安排虽是有些过了头,可眼下诸事缠身的白冽予而言,却不啻为一大助力。 一路上,他除了响应东方煜偶一为之的搭话外,便是潜心思考那一箭三雕之计的后策,以及种种情报的应对之法……连着几日细想下来,仍称得上困扰的,便只剩得师弟凌冱羽的行踪而已。 “凌少爷同聂爷争执后取了‘碧落‘私自下山,眼下应已到达荆楚一带。” 这是当日离开长生堂前,长生堂掌事、同时也是二十八探之一的“刘宓”告诉他的消息。 白冽予闲淡了解那个师弟,自不会对这样的消息感到太过意外。自是不知人心险恶的师弟就这样贸贸然拿着“碧落”入世,若让师叔以前的对头遇上,怕是吃不完兜着走了。更何况凌冱羽今年不过十五,正是年轻气盛之时。以他单纯却又喜好仗义行侠的性子,想来没等麻烦找上他,他已自个儿找麻烦去了…… 思及至此,青年不由得暗暗苦笑――总是让东方煜和父兄挂心不已的他,这会儿也因个和他同样乱来的师弟而悬念若此,真可说是现世报了。 师弟身手虽好,却毕竟习武时短,平时又不甚认真,和所谓的一流高手仍有相当的距离……眼下,便只盼着师弟能以一贯的机灵和好运趋吉避凶、一路平安吧!若他真往荆楚而来,在这作为必经的江陵,他师兄弟二人或许真有机会在此一见。 ――虽然,要真见了面,师弟认不认得出他还是另一回事;就算认出了,有东方煜在旁的此刻,他师兄弟二人要想相认,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却在此时,嘹亮鹰鸣乍响,中断了思绪。 这声绝不该在这江陵城内响起的清亮鸣声令青年神色微变,却旋即敛了心绪屏息细聆……但听鹰鸣初过,熟悉的振翅声由远而近。白冽予方回眸,便见一道褐影凌空而下,径直俯冲入厅。 眸间笑意几不可察地闪过。他右臂轻抬,任由让那只离乡背井的鹰儿熟练地停到了上头。 细细痛楚自被鹰爪揪上的臂膀传来。青年神色略缓,柔和中带着些怀念的眸光凝向臂上鹰儿……杂褐色的翎毛光泽丰盈,一双利眼更是明亮清澈。两年不见,便连这鹰儿,都让人觉得分外怀念。 “锅巴!你在哪儿?别到处乱飞啊!杨姐姐的兔子不能吃的……锅巴!” 心下正自缅怀间,少年清亮的嗓音入耳。那熟悉而精神的语调听着的青年放下了早先悬着的新,唇角亦已是一丝淡笑扬起。 可这笑容却只一瞬,因为那逐渐接近偏厅的两道足音,以及那回应着少年的、有些耳熟的女子音声:“这样一只威武的鹰儿,你非要叫锅巴,也难怪它会不听话到处乱飞了。” “净姐,锅巴这名字是它从小就用的,哪有理由突然就不听话了……而且锅巴一向很乖的,我也不晓得它怎会突然――” 脑海中二人身分浮现之时,白冽予神色一敛,瞬间已然变回了那个冷漠难亲的“李列”。也在同时,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由远处直奔厅前,而在瞧着厅中的情景时,讶然。 这两人,便是凌冱羽和湘南剑门的桑净。 凌冱羽没见过师兄的易容,眼下又只是初见,自然认不出对方。他之所以讶异,是因为一向认生的“锅巴”竟然停在一个陌生人手上,还一派亲热地轻啄着对方……他和锅巴自小一起长大,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事。 而桑净不同。她见过李列,更对这冷漠却有温柔的男子有着相当深刻的印象。此时见着传言中早已殒命的人,少女惊讶之余已是喜色泛起,瞬间亦已罩上了一层薄薄泪光。 “李……大哥……” 樱唇浅张一声轻唤罢,无视于身旁少年疑惑的神情,桑净已然微颤着抬步入了厅:“真、真是你么……李大哥?” “……好久不见了,桑姑娘。” 知她多半未听闻“李列复出”之事,白冽予淡淡应着,心思,却有好一部分给放在了一旁的师弟身上。 只见急忙跟进的凌冱羽闻声微讶,神情间虽仍带着疑惑,眸中却已捕捉到什么似地,一丝喜色飞闪而过。 明白他已察觉了什么,青年并不传音解释,只是起身略一抬臂,问:“你的?” “嗯,它叫锅巴……锅巴,来!” 凌冱羽本就十分机灵,见对方并无任何表示,心下疑心虽起,却仍是顺其话意简单应过,并招呼锅巴回到了自个儿肩头。 兵巴似有些不舍,又啄了啄白冽予几下后才回到了主人肩头。而“伙伴”如此举动,自然让少年的疑心当下又更加深了几分。 但怀疑归怀疑,深怕坏了师兄大事的他终究还是忍住了疑问与好奇,转而轻扯了扯一旁仍自怔着的少女,问:“净姐,你识得这位大哥?” “嗯……是我失态了。”桑净毕竟不是寻常女子。一经回神便即镇静了心绪,简单同二人介绍了对方:“李大哥,这位是我的结拜弟弟凌冱羽;小冱,这位便是我以前提过的‘归云鞭’李列李大哥,近年来江湖上最受期待的年轻高手。” 第12页 眼下的白冽予仍是“李列”,虽对师弟被桑净收为义弟的事情感到有些讶异,面上却只是木着脸同少年略一颔首示意。凌冱羽也不在意,一双清亮的眸子自瞅着青年,既高兴又好奇:“久仰了,李大哥――我可握握你的手吗?” 之所以这么要求,便是为的确认眼前青年的身分。 可桑净不知此间因由,着实给如此问题吓了好大一跳。她知李列性子冷漠,十有八九不会同意,忙抢在青年回答前插开话题道:“没想到会在此遇上李大哥……李大哥是来找杨世伯的吗?” 湘南剑门和江陵杨家本为世交,故有此言。 白冽予也听出了这点,却只是淡淡道:“不错。” 肯定是肯定了,却没有半分接下去说明的意思……眼下他“李列”身分固然是个理由,可主要的原因,还是内堂里似已告一段落的对话。 丙然,还没等桑净出言回应,东方煜和那石雕名家杨绿松的足音便已由远而近。沉厚嗓音随之转为清晰:“前辈,李兄弟实力高超,又曾花了好一番功夫研究练华容的案子,有他在,定能为擒杀练华容之事更添胜算!” 悦耳如旧的音色,搭着的,却是稍嫌急切的语调。 东方煜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故不仅白冽予,连偏厅里的桑净和凌冱羽也都听得一清二楚――凌冱羽初入江湖,对此自没有太大的反应;一旁的桑净则是听得俏脸刷白,娇声惊呼:“‘辣手摧花’练华容?” 这一声惊呼之时,二人也正好步入厅中。没想到桑净和凌冱羽在此,杨绿松先是一阵讶异,然后才问:“净儿、冱羽,你们不是在院子里下棋么?怎么过来了?” 他十分疼爱桑净和这个机灵聪慧的少年,故连询问的语气都显得相当温和。 “方才锅巴突然飞走,净姐和我一路追着,便来到这儿了。”凌冱羽首先出声答道:“对不起,打扰了伯伯的客人。” 他虽对那个和伯父一道入厅,似是同“师兄”一伙儿的俊朗青年十分好奇,可眼下厅中有些怪异的气氛却让他暂时放弃了询问。 一边的东方煜也是同样的心思,故并未插话,只是有些忧心地望着前方仍旧面无表情的友人――可杨绿松响应的话语,却让他听得眉头一蹙:“只是个不速之客罢了,你无须在意。” 十分不客气的一句,针对的,自然是给凌冱羽二人“打扰”的白冽予。 这一切虽有些突然,可桑净和凌冱羽都是聪明灵慧之辈,哪里不明白杨绿松话中所指?望向白冽予的目光因而添了几分讶异;东方煜虽觉不当,却不好直接顶回去,只得苦笑着一个箭步来到了友人身边劝解:“列,你别介意。这事儿便交给我,我一定会说服前――” “贤侄不必多费唇舌。咱们杨家或许力薄,却还不至于得靠这等利字当头的小人来对付那个婬贼……李列,你也听到了吧?我这小小杨府容不下你归云鞭的大驾,请你离开吧!” 杨绿松原就是性情中人,对“李列”的成见又深,这话自然说得格外难听。 桑净虽也清楚李列的名声不大好,可两年前初识之时的印象,却让她始终对这青年有着相当的好感。此时听世伯如此话语,正想出言替李列说上几句,沉厚音色却已先一步响起:“虽不知前辈因何对李兄弟有此成见,但晚辈可以担保:李列绝非见利忘义之辈,更不是什么小人。” 略沉的音调坚定,而已隐带上了一丝逼人魄力。 如非看在对方是前辈的面子上,东方煜早就因其三番两次出言冒犯李列而动怒了。 明白这点,白冽予心下一暖,却只是轻扯了下友人臂膀,摇了摇头。 “欲除练华容,也不是非得在此叨扰不可。前辈不愿,我也不便勉强……感谢柳兄一路来的多方照顾,你我便此别过吧。告辞。” 言罢,青年朝厅中众人一个拱手过,便自转身离去――可才方踏足,身后的东方煜便已一把拉住了他。 “列。” 十分简单的一唤,音调却是少有的肃然:“合则力强、分则力弱。练华容何等狡猾,咱们若分散力量,只会便宜了他。” 话是对着白冽予说的,却也多少有些提醒杨绿松的意思。 一旁的桑净也大致掌握了情况,忙趁机帮腔道:“世伯,净儿愿作担保,李大哥绝非见利忘义的小人。” “我也是。能让锅巴喜欢的一定不会是坏人。” 既然怀疑李列便是师兄,凌冱羽自没有不帮的道理、一边说着,还让证明似地让锅巴离开了肩头……锅巴也十分合作,哪儿不飞,就偏偏飞到了白冽予肩上,再次亲热地“啄”了起来。 东方煜此时方知那只十分英武的鹰儿竟然叫“锅巴”,又见着友人正给锅巴腻着,原先沉着的心绪一缓,当下已然为之失笑。 见他笑了出来,桑净、凌冱羽,甚至是对李列成见甚深的杨绿松也不由得笑了出声――这下,原先僵硬的气氛立时一缓;杨绿松瞧着青年的目光也随之温和了些许。 “这次我就看在锅巴的面子上同意了……李列,希望你不会辜负他们几位的信任。” “我不会的。” 说要离去本就是白冽予以退为进之计,眼下既得杨绿松同意,自是顺着应了过。 只是瞧着友人、师弟,以及桑净为他面露喜色的模样,青年神色虽仍冷漠无改,眸间却已悄然添上了一丝暖意…… *** 事情告一段落后,送走了杨绿松,终于有了余暇的几个年轻人便索性于偏厅里相互介绍、交流了起来。 当然,说是四人相互交流,主要在交谈的却只有三人――依“李列”冷漠的性子,白冽予自然是在旁作陪衬的多,只有偶尔被人问及时才会回答两句,且句句简短,让问着的人根本难以继续接话……如此几回下来,他终于成了完全的听众,坐在一边默默听着其余三人谈天说笑。 也正因着这番交谈,白冽予和东方煜这才明白杨绿松不怎么紧张的原因:眼下在这杨府暂住的不只桑净和凌冱羽,还有楚地第一大派“荆刀门”的首徒卜世仁。 荆刀门、湘南剑派和江陵杨府素来交好。这卜世仁作为大弟子,在江湖上亦是小有名气之辈,不但同杨家小姐及桑净认识,和东方煜也有些交情……同时,人品和武功似乎都相当不错的他,也是杨府的主要姑爷人选之一。和东方煜不同,卜世仁对杨家小姐也颇有意思,故只是同几人打个招呼――他对“李列”的态度倒是和未来可能的岳丈十分一致――而后便回去工坊看杨家小姐雕刻了。 而偏厅里,自也维持着原先的四人一鹰。 四人之中,便只有东方煜和凌冱羽是实实在在的初次见面。东方煜本是见闻广博之辈,几番交谈后,自然给初入江湖的少年缠着问东问西了。好在凌冱羽性子十分讨人喜欢,负责讲述的东方煜又相当有耐心……双方这么你一问我一答着,倒也谈得颇为愉快。 见他二人谈得起劲,一旁的桑净索性将大部分的心思移到了一旁“陪衬”着的李列身上。 先前还没发觉,两年前还只是个青涩少年的他,如今已然成了个值得依靠的成年男子了。 明明只比自个儿长个一、两岁的……可那称不上出色的容颜所流露的沉稳气息,以及周身所透出的高手气度,都让桑净一瞧着对方,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第13页 回想起来,在此之前,她也不过同李列见过三次而已……第一次,李列出手救了她,可当时的她只想着和柳方宇亲近,没说上几句话便不再搭理对方;第二次,她为了让柳方宇失去留在傲天堡的理由而出面劝说李列,却因一时失言坏了计划、难过落泪……而以指为她拭去泪水的,便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李列。 或许就是由这个时候开始,她才真正将心思放到了这个才刚崭露头角的少年身上,而不只是将他当成接近柳方宇的棋子……并在李列死里逃生后再次出现的那一天、彼此第三次见面之时,将少年的英姿与温柔,深深刻划入了心。 自傲天堡一别后,这一年多里,她时时关切着李列消息,为他的每一次赴险而心惊、也为他的每一次胜利而喜悦……尽避父亲时常批评李列是个汲汲营营的小人,可她,却从未改变过对青年的看法。 直到重逢。 她本以为之计只是单纯地欣赏着这个潜力过人的青年。可重逢的那一刻,见着青年再次死里逃生时的喜悦,却似乎证明了一切并不只于此。 想到这里,桑净俏脸一红,忙别过视线、低下了头。 白冽予虽察觉了对方的视线,可略一侧首之时,看见的,已是桑净容颜垂落、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模样了……回想起早先少女主动帮他说话的情景,以及见着自己时、那惊喜交集的表情,心下虽觉讶异,却仍让青年胸口一暖,难得地主动开了口:“桑姑娘,方才多谢了。” “我只是道出事实而已,李大哥不必客气。” 虽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开口道谢,可桑净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很快便稳了心绪抬眸依礼道――可这头不抬还好,一抬头,双眸却正好对上了青年似浅实深的幽眸……那眸间隐隐流泄的一丝柔和令桑净才刚平抚的心绪再次大乱,只得二度无措地垂下了头。 如此反应虽让青年有些不解,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一句道谢后便不再多说,转将目光移到了身旁友人及对坐的师弟身上。 东方煜所说对凌冱羽而言太多是闻所未闻之事,自然让他听得十分专注。倒是讲述着青年颇有余裕,边说着边向友人投以一个带着几分歉意及促狭的眼神……歉意,多半是因为冷落对方而起;可那份促狭,却让白冽予一时有些模不着头脑了。 但他毕竟是聪明人,将方才同桑净的简短谈话中略做联想,很快便明白了过来――敢情这东方煜是以为他对桑净有意吗? 伴随着如此认知浮现,青年面上虽仍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心下却已有些哭笑不得。 确实……他和桑净同是江湖中人,年纪般配,也算得上有点交情,或许真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可一来“李列”和桑净门不当户不对,桑建允绝不会容许此事;二来他也无意于儿女私情――对桑净的好感,纯粹只是因为她的才智与胆识――自无所谓发展与否。 他和多情的“柳公子”不同,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也不打算考虑……在大仇得报之前,他没时间、更没资格去想这些无谓之事。 心绪至此已是一沉。同东方煜使了个眼色后,白冽予一声告罪、在几人讶异的目光中起身离开了偏厅。 *** 将四周地形仔细勘查过后,白冽予再次回到杨府之时,已是晚膳时分了。 多半是看在东方煜的面子上,杨绿松同样请了李列一道入厅用膳。而也直到此刻,白冽予才终于见到了那位“才色兼备”的杨家小姐,杨燕辞。 杨燕辞气质文静、容貌秀绝,除了东方煜这等“见过大阵仗”的人外,寻常男子初见此姝,只怕都要呆上好一阵子……也因此,当李列同杨燕辞相见时,这个冷漠青年的反应便成了厅中众人关注的焦点。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李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就连东方煜也不例外。 只是这期待注定是要落空的――青年只是再平常不过地同杨燕辞略一示意后,便即收回目光、专心用膳。 见他反应如此平静,东方煜失望之余不仅暗感惊讶,甚至起了几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慨――想来友人这一年间定添了无数“阅历”,才让他一改当年初入青楼时的纯情羞涩,竟能对着杨姑娘而面不改色。 年余未见……当时的青涩少年,倒也成了个实实在在的男子汉了。只是他年方弱冠便已有此“阅历”,年轻人血气虽旺,如此放纵却也不是好事…… 思及至此,东方煜心底最初的“欣慰”已然转成了几丝责难与不悦。面上虽仍带笑同杨绿松、卜世仁的应酬着,偶尔瞥向友人的目光却已带上了几许沉色。 可同样见着“李列”平静反应的凌冱羽,升起的却是和东方煜完全迥异的心思。 想来虽有些失礼……但他的师兄相貌胜过杨姐姐不只百倍,又怎会像那个卜世仁一样瞧得发怔,差点连口水都流出来了?这“李大哥”的反应让他对自己的猜测更添了几分肯定,就差没当面同青年问出口了。 而当事人的白冽予却像是什么也没发觉般,一如平时地维持着“李列”的本色默默用膳,将自己和整个饭厅里多少称得上热闹的气氛区隔了开。 桑净虽察觉了这点,可在伯父伯母眼皮下,她一个女儿家自然不好随便同对方搭话。故心下尽避十分在意,却终只能自顾自地用着膳,并偶尔暗瞥一下对方而已。 这趟晚膳,便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告了个段落。 或许是因两个“候补女婿”而心情大好,杨绿松也不管练华容不练华容的,命人取饼几瓮珍藏的佳酿后便同几个年轻人喝了起来。桑净本是江湖儿女,酒量又不错,自然无惧于如此场面;而那杨燕辞虽性子文静,酒量却也不容小觑……一时之间,整个厅里,似乎便只“李列”一人沾杯即醉、碰不得酒了。 既然碰不得酒,自也不好在厅里多待……瞥了眼友人和师弟后,白冽予趁此机会一声告罪,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饭厅。 东方煜虽对他的“阅历”有些在意,可友人酒量极差,自也不好在此时留人。反正二人同住一房,想规劝什么也不急在这一时,故只是有些忧心地看了看友人离去的背影后,便即收了心绪,继续同杨绿松等人把酒谈天。 而等待已久的凌冱羽,则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轻手轻脚地模了壶酒、溜出了饭厅。 让锅巴帮忙“探路”后,少年在庭院中的假山背侧找到了对方。清冷半月下,但见“李列”轻靠假山抬眸仰望夜空,而在瞧着逐渐走近的少年时,一个侧眸:“有事么?” 询问的音调淡淡,却不带有任何拒绝的意味。 似乎是察觉了这一点,本停在凌冱羽肩头的锅巴已然先一步跳上了青年肩上。凌冱羽亦是心下大喜,却仍勉强维持着平静将酒壶递给了对方。 李列沾杯即醉,可白冽予却非如此……他这个动作,便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测究竟对是不对。 瞧着他一脸紧张期待的模样,白冽予轻轻一笑,当下已自接过酒壶、仰首一饮。 “师兄!” 醇香酒液入喉之时,身旁少年亦已是难掩激动地一声低唤――凌冱羽毕竟十分机灵,虽心下激动,却还不至于“忘情大喊”而坏了师兄的事。 “好久不见了,冱羽。” 带着若让东方煜听到定会大吃一惊的温柔音调,青年淡笑着回应,“听说你和师叔大吵,私自跑下了山?” 第14页 “也……也不算私自啦!师父既然没追来,就表示他同意了嘛!” 没想到师兄一开口便提到了他自个儿跑下山的事,凌冱羽面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他自知有过,又是对着平日最为尊敬的师兄,辩解的音调自然微弱了许多。 如此反应让久别的白冽予深感怀念。唇角淡笑如旧,他没有责备少年,只是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由关外一路至此,倒也辛苦你了。途中可有遇上什么麻烦?” “还好,只是遇上了一些恶霸和小混混而已。我虽出过几次剑,但都没人认出‘碧落’,应当没有问题才是。” “……你既已继承了碧落,面对师叔那些个仇家自也是迟早的事……记着,别搁下基本功夫、随时保持警觉。如真遇上了强敌,以你的机智和运气,定能化险为夷。” “我明白的,师兄。” 知道师兄是关心自己,凌冱羽闻言乖巧应过,并一个手势示意锅巴回到自个儿肩上。 ――怎料,那鹰儿好像没看见似的,只一个劲儿地在白冽予肩头蹭着。 “伙伴”的模样让凌冱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正想再次让它回来,悦耳音色却于此时响起: “这些暂且不提罢……你是如何遇上桑姑娘的?” “净姐吗?我是在来江陵的路上遇到她的……当时正好有几个毛贼拦路,我才在考虑要不要出手,便给偶然如果的净姐‘救’了。” 回想起桑净出手“相救”时的情景,少年便觉一阵好笑。“后来,净姐知道了我的身世,便硬是收了我作义弟。” 他打小就没了亲人,所以对桑净硬收他当义弟的举动是高兴多过无奈。 白冽予素来疼惜这个师弟,又深知桑净背景,自不会反对此事……张唇正想说些什么,却在听见厅中似已告一段落的宴饮之声后,转而道:“好了,你该回去了……别和‘李列’太过熟悉。同柳兄亲近些,比较有利于你日后发展。” “……嗯。” 听师兄这么道,凌冱羽本想反驳什么,却终究只是听话一应,并第三度招手示意锅巴回来。 候着似有些不甘愿,但还是乖乖依着指示飞回主人肩头了……瞧着伙伴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少年一边同师兄行礼别过,一边却已低声“训”起了鹰儿:“臭锅巴!见色忘友!居然和我抢师兄……” 见色忘友的“色”,自然是指白冽予了……听着师弟一路骂“鹰”的而去,青年略一莞尔――却于下一刻旋即敛了表情、再次恢复成那个冷漠难亲的李列。 也在同时,两道足音离开了饭厅、由远而近。白冽予方从假山背侧走出,便见得那荆刀门的卜世仁正扶着似乎醉得一塌糊涂的东方煜往客房行去……似乎是瞧见了李列,卜世仁于是停了脚步,不大友善的一喊:“李兄弟。” “……卜兄。” “柳兄和你同住一房罢?既然如此,他人便交给你了。” 说着,还没等对方应过,他便已将身上重担强行移到了青年身上。“真不明白,像柳兄这等人物,怎会如此轻易受小人所惑?” 这番话含沙射影,却是明显针对李列而来――或许是东方煜对杨燕辞完全没有任何追求的意思,所以卜世仁对他没有分毫敌意。 闻言,青年双眉微挑,语气微冷:“卜兄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李兄可别自个儿入了座――倒是我对李兄能耐颇有兴趣。等练华容之事了。你我再来好好亲近亲近吧。” 所谓的“亲近亲近”,自然是想同他好好打上一场了。这话虽不算太过直接,却实实在在得带着挑衅之意。 可听着的白冽予并未答话,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后,便自扶着友人转身离去。 瞧着青年的身影渐远,卜世仁低头看了看自身正隐隐发颤的双手,一声冷笑罢,亦自转身回房去了 *** 扶着醉醺醺的东方煜回到了房间,看着已醉成一滩烂泥的俊朗男子,白冽予唇角苦笑扬起,小心地将他放到了床上。 “难……难得见你笑呐,列……即、即使苦笑都这样好看……” 才把人放下,便已听得对方含糊不清的一句传来……那句“好看”令青年听得微微一呆,而后,笑意转柔,轻道:“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醉了。” 清清冷冷的一句,却有带着平时少有的――或者说,不属于李列的柔和。 东方煜的意思仍在半昏半醒之间,说话便也有些失了自制: “我是说真的……你、你笑起来……可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你该多笑笑才是,别、别老板着一张脸……” “柳兄,你醉了。” “我……我才没醉!” 说着,男子似想证明什么般,使力一扯便将本打算给他倒杯茶醒酒的青年一把拉到了身边……过于突然的动作令白冽予一时有些猝不及防,险些便要倒上床榻。可才方稳住了身子,带着酒味的气息却已喷上了颊颈。 “呐……你是不是……都用这样好看的笑容去骗姑娘……?” 因酒意而酡红的俊颜近在咫尺。俊颜之上双眸迷蒙,却又带着让人无法逼视的认真:“这可不……不成……年纪轻轻的,纵、纵欲过度,很伤身子的……” “……我非柳兄,何来纵欲与否的问题?夜已深,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才刚因友人的动作而有些微慌乱,此刻又听友人这般“劝戒”他,白冽予心下烦乱忽起。语调虽是如旧的平静淡冷,辞锋的犀利却已多少泄出了一丝情绪。 可还没等醉茫茫的东方煜反应过来,察觉自个儿有些失控的他已自挣开对方,径直上榻和衣歇着了。 只是这双眸虽阖,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听着临榻友人逐渐恢复平稳的气息、以及空气中微微添浓的酒气,几丝无奈因而升起,带着些许迷惘的。 他虽真心将东方煜当做了好友,甚至让他像亲人那样唤自己“列”……但像这样同他亲近、甚至令自己的心绪有此波动,真的好吗? 缠于心头的事太多。可如今萦绕不去的,却只是方才那短短不到半刻间的一切…… 右腕仿佛仍残留着那掌心过于炽人的温度。一瞬间缩短了的距离,即使在过了好一阵子的此刻也依旧让人慌乱。 不自觉地,白冽予一个抬手、轻覆上了那虚假的脸孔。 十分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在惊觉之时、千头万绪勾起,而让本就有些紊乱的心思交织成了更深的迷惘…… 思绪翻腾间,半月轻移、夜入三更。便在此时,内院深处异响忽起―― 第五章 白冽予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察觉了异响的来源,早先紊乱的思绪立时一敛,起身推门便往内院直奔而去;本该醉得不醒人事的东方煜也随即跳下了床,紧跟在青年身后追了过去。 俊朗容貌之上见不得分毫醉意,疾奔间已自传音问:“练华容?” “应该。” “果真让你料中了――你先截住他,我随后就到。” “好。” 因友人胜已一筹的轻功而有此语。青年闻言淡冷一应过,足下脚步未停,身法全力催功,已然先行掠至那杨燕辞的闺房之外。 可足音落地,便见得一道身影穿窗而出向外急奔。那速度之快,竟让能凌空换气的白冽予完全来不及截下――嗅到空气中因之带起的殊香,又听东方煜足音渐近,青年当机立断,传了句“姑娘便由你处理”后,当即拔足追蹑而去。 深夜中,冷月下,一缕殊香飘散,引领青年直入深林、持续向前追击。 第15页 此异香名“百濯”,自来为宫廷所用,香气百濯不褪,是十分难得的一种熏香,却给相中其特性的白冽予调改成膏状,涂抹于杨燕辞衣衾及闺房门边。只要碰上人体温度,香膏便会融化渗透、散出阵阵香气……二人发觉出事时没能及时截住练华容,这百濯香自然就成了追踪时最好的指引。 除了这“百濯香膏”外,白冽予早先借故外出探查地形,亦是为了找出练华容可能逃避的方向与路径,以及可能设有的陷阱――此子极为狡猾,犯案前定会先计划好逃往路线,并于沿途布毒以阻追兵。许多欲擒杀练华容者,便是于匆忙追击间一时不察中了陷阱,不但功败垂成,甚至赔上了性命。 眼下练华容逃亡的方向确实与白冽予所推测出来的路线相符……身形闪动避过了数个陷阱,青年凭借着百濯香的香气与已身过人的听觉全力追击,足下脚步未停,心下却已是一丝不安升起。 练华容确实一如所料地狡猾,轻功也十分高明……可除此之外,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乱了套,而勾起了心底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伴随着如此认知浮现,青年真气更提,进一步将五感提升至极限……但觉方圆数百丈内人声俱寂,除风声林声水声外,便只剩得二人足音,一前一后持续往林中深入。 似乎是受了什么耽搁,让本该跟上的东方煜至今仍未追来。 ――可这不是令他感到不安的原因。 令他不安的……是某种更为模糊却又有些似曾相识的…… 心下警戒虽增,脚步却分毫未缓。可随着急急前奔的青年越渐深入林中,那份不安,便也越来越强…… 一个踏足间,白冽予心中一动,当下已然明白了自个儿不安的理由:一路追击至此,那练华容所行的方向,已微妙地偏离了他原先所探得的,练华容可能逃遁的路线。 以练华容的经验才智,绝不可能因夜色影响而走岔……况且眼下月色甚明,实在没有理由让他失了方向。 也就是说,这微妙的偏离,是对方刻意为之。 他之所以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原因便也在此:数个月前,他正是用类似的方法,以“猎物”的身分回过头来除掉了作为“狩猎者”的雷杰。 但练华容没有理由这么做。他那样的人,绝不会为了摆月兑追兵或逞一时意气而刻意迎击敌人……能令他甘愿涉险的,就只有他的目标而已。练华容没有必要、更不可能刻意设计对付李列。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 对方反常的举动令白冽予心下疑虑暗生,可未暇细思,前方足音却忽地一转、竟就这么反朝已身所在而来――青年讶异之余正待反应,一丝无力感却在此时由四肢渐渐蔓延了开。便连体内真气,都隐隐有些提不上力…… 是软筋散。 多半是方才分神时着的道……如此认知浮现之时,青年脑海中已是无数思绪飞闪而过。 练华容轻功高绝,行事又十分狡猾。与其令其过于警觉而苦苦追踪不果,还不如将计就计将他引到身边,再出其不意予以击杀……他的近身功夫只有二流水平,施毒用毒也对自个儿构不成威胁。让他近身,理当不会造成太大的危险。 思及至此,让白冽予终究是放弃了化解,任由药力逐步侵身、作用……当来人的身影映入眼帘之时,青年的身子,亦已再难撑持地颓然倒落于地。 但见光皎月色中,来人的身影越渐清晰……那衣着样貌,正是早先还嚷着要同他“亲近亲近”的卜世仁。 望着那张属于“卜世仁”的面容,白冽予面上分毫惊讶未露,唇间已是咬牙切齿地一句月兑出:“练华容!你这个卑鄙小人,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既能对我易容成‘卜世仁’毫不讶异,又怎会猜不出我的目的呢?李列。” 扬手一揭取下了易容,练华容走近了乏力瘫软在地的青年,一张白净文秀如中年文士的面庞带着婬猥至极的笑:“你看看,我的手都在发抖呢……自出道以来,我还是头一遭兴奋成这个样子――而这全都是因为你呀!” “你在胡说什……练、练华容!你……!” 质问的话音未完,便因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而转为慌乱。 这慌乱虽有八分是夸大,可余下两分,却都是实实在在的―― 此刻,那练华容面上笑意不变,微微颤抖着的左掌却已扯落青年下着,温柔却令人战栗地揉按上腿根处寒凉平滑的肌肤……青年语调中的慌乱无疑更激起了他的凶性。感受着掌下肌肤的微颤,他忽地重重一拧,并撩起青年衣摆,任由受他一拧而泛上红艳光果腿根暴露于空气之中。 “多么棒的触感、多么棒的色泽啊……” 将青年放倒于地、单膝顶入那半果双腿之间,男子一边解着青年衣带一边得意的笑着道:“除了我练华容,又有谁想得到貌不惊人的‘归云鞭李列’竟然会是个绝世美人呢?” “你在胡说什么……!” 白冽予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当下本欲化解药性运劲出手,却在听着男子所言之时,劲力一松。练华容怎么可能知他相貌?便是察觉了他易容的事实,也绝无可能―― 除非,二十八探之中有人…… 随着被背叛的可能性浮上脑海,青年浑身立时一冷。呼吸,亦有些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仰望着夜空的幽眸,仿佛又再次看见了那夜四散的雪花。 那场……“十年首见”的大雪。 雪花片片翻飞、寒意透屋侵身。可周身的冰冷却不是因为屋外的雪,而是那个持剑步入屋中的男人。 “不问我为什么?” “不要怪我残忍。我本来的目标只有兰少桦,但可能的祸根一个也不能留。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了,‘白二少爷’。” “我不杀你。我要你成为擎云山庄最大的弱点,要擎云山庄还有你白二少爷永远记得曾栽在我青龙严百寿手上……‘青龙’二字,将会成为江湖上最响亮的杀手名号!” 曾经无比熟悉的语音再次于脑中响起。连同那萦鼻的香气,这十年间从来无法忘却的字字句句化作刀刃,于心上刻划出无数血痕…… 男人的动作依旧持续着。可被放倒于地的青年却于瞬间失了神般再无任何反应,而就这么任由男人取下腰际银鞭、松了衣带解落外衫…… 转眼间,横陈着的躯体已近半果,沾染上月色的肌肤透出莹润光采。瞧着那诱人的肌肤与线条,练华容当下已是再难自禁,一个抬掌紧紧握上了那圆润的肩头。 靶受着掌下肌肤无上的触感,他颤抖着右掌缓缓上行……锁骨、脖颈,而至最终的目的地――那为面具所覆盖住的容颜。 “这面具可真是精巧呐-……可惜不管你易容得再好,也终究瞒不过天赋异禀的练某人啊――瞧瞧,我这双见识过无数美人的手竟然因为你而抖得这么厉害!那杨燕辞和你比起来,只怕连小菜都算不上呐!” 说着,他一个倾身,直视着青年的眸中带上无比狂热:“放心,没有人会来打扰的……我给那小泵娘下了极强的媚药,姓柳的就算醒了也得忙着处理呢!现在,就让我看看你有的究竟是怎么样一张美丽的容貌吧……” 语音初落,练华容抬手一揭,已然除下了青年面上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孔。 清冷月色下,随之映入眼底的,是张过于白皙的、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即使是采遍无数“花容”的练华容,在瞧着这足称绝世的容貌之时,也不由得为之一呆。 第16页 “为你放弃杨燕辞果真是值得的。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兰少桦,想必也不过如此吧!只可惜此女在我出道不久后便为青龙所杀,着实让我遗憾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竟还有机会见到这样一张绝世无双的容颜。” 赞叹着,眸中的热切更甚,潜藏着的亦随之显露……练华容近乎痴迷地一遍又一遍轻抚过青年俊美端丽无双的容颜,却因而忽略了在那赞叹的话语月兑口之时、青年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冽。 “不够……这样的表情还不够……” 自语间,婬猥着的手始终未曾移开。“我要看看……我要看看你从羞愤屈辱到沉沦欢愉、那种挣扎不已却又欲仙欲死的表情……!” “对了……就用那个……用那个的话,你一定……!” 看着身下青年似仍不为所动的模样,猛然想起什么的男子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掌,转由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随着瓶塞拔起,一股艳香逸散。他兴奋地颤抖着倒了些液体到掌心,小心翼翼地揉按涂抹上青年…… 随着药力渐深,青年寒凉的身子微微转热,莹润肌肤亦已一层薄红泛上。感觉到自体内窜起的火苗,端丽容颜轻仰、双眸微湿,当下已是阵阵喘息难以自禁地由唇间流泄……过于诱人的一切让练华容几乎再难压抑,却仍勉强耐着性子单掌下探、食指一伸便欲侵入那紧闭着的幽穴――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理应浑身乏力的青年右手忽抬,还没等练华容明白过来,“喀喇”一声过,那只隐添热度却依旧光润无暇的掌便已捏碎了他的咽喉。 确认对方已无气息后,白冽予送了右掌,任由那失了性命的躯体颓然倒落于地。 肤上薄红依旧,唇间低喘亦未断。他收好面具,勉强使力撑起了几近半果的身子,却已再无余力整衣敛容。 ――即使友人迟来的足音已逐渐逼近。 屈辱、厌恶、憎恨……无数情绪于心底蔓延扩散,长久以来的自制已然完全失控。澄幽眸间淡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过于深切的憎恨于冷彻。 端丽容颜罩上霜冷。他就这样动也不动地静静望着眼前幽暗的林子,直到友人迟来的足音至身后而止。 而在他靠近前,冷冷一句月兑口:“不要过来。” 十分简单的四个字,所带有的排拒,却强烈地让匆忙赶至的东方煜心头一震。 某种痛楚因而升起,却又在瞧清友人长发披散、衣衫凌乱的模样时,化为更加复杂而紊乱的震惊、怒气,以及深深的忧心……与不舍。 暂时稳定了杨府那边的情况后,隐有些不安的他循着百濯香的气味急急追寻至此。他曾在路上推想过无数可能的情况,却从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么样一个……虽只是背影,可单从那衣衫松垮的程度、以及散乱长发之下那隐约可见的果背瞧来,便可知道青年如今实已几近半果。 除百濯香的气味外,一股浓艳的香气,亦夹杂着飘散于空气之中…… 察觉了那股香气,又见着友人如此模样,明白了什么的东方煜脸色一白正欲不顾友人遏止提步上前,却一脚方抬,低幽音色便已再次传来:“你再靠近一步,你我便就此恩断义绝。” 如此之重的一句,让东方煜抬起的脚就这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来得太迟,迟得只能无措地望着前方青年勉强撑坐着的半果背影,却什么也不能做。 而这还是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竟如此没用。 明明是那么样在乎、重视对方的,却没能及时赶上阻止一切……眼前近乎艳情的一幕只是更加深了心底的挫折与愧疚,而令那名为自责的利刃,一次又一次地直刺入心。 他想过去。 可他不能,不是么?一旦过去了,他们便就此恩断义绝,再也不是朋友。 但要他就这么呆站在这儿,他做不到。 青年所表现出的排拒虽然强烈,可那排拒之下所掩藏着的垂落,却更让他为之心揪。 ――他不能就这样放着李列不管。 即使彼此的友谊可能因此毁于一旦又如何?他已后悔了一次,便不该再让自己后悔第二次!无视于一旁练华容的尸体,东方煜一咬牙,当下已然踏出了那本自悬着一步,抬足上前将青年紧紧拥入怀中。 饼于突然的变化让仍未覆上面具的白冽予心下一震,容颜垂落,真气运气便欲挣开对方――可那温柔而确实地包覆着周身的温暖,却让他终还是撤下了本已运起的劲力。 也在同时,身后友人低低的语音,传开…… “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放着你不管……便是从此分道扬镳也无妨。但我求你,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要这样勉强自己……” 音色沉稳悦耳如旧,用着的,却是太过沉重的语调。 一字一句,都是暗含着无尽必切的恳求。 随着这字字句句入耳,心中万千杂绪所激起的浪涛,竟奇迹似地就这么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靶受着周身仍旧让人难以习惯的温暖,青年心境渐缓,眸间亦已逐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依然没用挣开对方,只是轻轻阖上了双眸,任由那份包围着已身的温暖丝丝沁入心底…… “方才的话,便当我没说吧。” 好半晌后,白冽予轻轻一句月兑口,音调淡冷一如平时,却又带着一丝少有的柔和。 稍嫌突然的话语让听着的东方煜微微一怔,一时有些无法明白过来:“什么话?” “恩断义绝那句。” “……怎么样都好。见着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这才明白了他所指为何,听出友人已恢复如常的东方煜心头一松,想也不想便这么直接应道。 可换来的,却是听出他语病的青年隐带戏谑的一句反问:“那么,恩断义绝也没关系了?” “咦?不,那、那个当然……哇!对、对不起!” 也不管背对着他的青年看不看得到,被反问得手足无措的东方煜正想摇手表示不行,可这手一挥,竟就这么让怀中青年本就松垮的衣衫直直滑落至腰际。 无暇果背瞬间展露。入眼的情景让东方煜心头一跳,忙闭上双眼、慌慌张张得便打算帮他把衣服拉起――可人一慌,这事儿便怎么也干不好了。该拉的衣服没拉着,却反倒不小心碰着了青年后腰……察觉了那异常柔滑的触感及青年一瞬间的微颤,东方煜暗叫不好,只得有些狼狈地抽回了手。 “抱、抱歉,我笨手笨脚的,还是你自个儿来好了……啊!你放心,我不会睁开眼睛的!” 说着,他还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转过了身,以掌覆住了双眼。 听他反应如此慌张,白冽予心下莞尔间正想道句“你我同为男子,自无须在于这些”,可话才到口,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原因无他――方才对自个儿意图不轨的,同样是个男人。 仿佛仍残留着那令人厌恶的触感……体内残存着的微热,再次勾起了方才强忍着的屈辱与不快…… 虽说会有此遭遇,他突然心神失守一大原因……可最最根本的问题,却是出在他未够周全的思虑。 他虽猜到了练华容潜入杨府的身分、猜到了练华容会因二人的到来而急于动手……可他千算万算,却偏偏没算到练华容竟然有此“天赋”,单凭感觉便能找到最适于他的目标;更没算到……自己,竟然便是练华容的目标。 太多的疏漏让他失了冷静,所以才会在练华容说出他容貌绝世之时,误以为二十八探中有人泄密而至心神失守。 第17页 如今想来,二十八探若真有人想背叛他,又何须把脑筋动到练华容身上?以他的实力,是绝不可能为练华容所害的……而且由其前后所言推断,此子根本不晓得白冽予的身分。之所以能猜出他容貌不俗,靠的便是其过人的“直觉”――练华容曾数度提到他兴奋得连手都抖得如此厉害……而这,想必便是他“发觉”目标的方式了。 心绪既平,思虑便也得以厘清。虽对自个儿竟然二度给此等角色缠上的事深觉无奈,可这一切,终究是得以告一段落了。 收了思绪不再多想,白冽予背对着友人垂落、抬手,将早先给藏起的面具再次戴回了面上。 无双容颜瞬间掩盖。当他重新抬起头来之时,带着的,已是那张属于李列的平凡脸孔。 确认面具已经戴好后,青年将半解的衣裳重新穿戴完整,并将被扔在一旁的银鞭重新缠回了腰上……一番整理过,再次展现于外的,已是那个相貌平凡却名动江湖的“归云鞭李列”了。 只是,此刻的他所流露着的,却是属于白冽予的宁适与淡然。 甚至是……添上了几分温柔的。 没用分毫掩饰地,他就带着这样的表情一个转身,望向了那个依旧刻意转过身去、以掌遮着双眼的俊朗男子。 眼下的他哪里还像是那个风流倜傥、留连花丛无数的“柳方宇”?友人的模样让瞧着的青年心下莞尔。唇角笑意浅扬,他淡淡问:“柳兄平日上青楼时,也都是这般回避姑娘穿衣么?” “不,当然……哎。” 理所当然的回答才到一半,却在意识到提问者的身分时,莫名一噎……东方煜虽对自个儿的反应有些困惑,却终只是一声叹息、将那“不是”二字含含糊糊地带了过去。 如此回答让听着的白冽予更觉好笑,当下已是自上前拍了下友人肩膀。“你我同为男子,稍加回避便罢,不需如此戒慎恐惧吧?” “我只是想……你才刚遇过练华容,难免会有些在意,才……” 这才收起了原先遮住双眼的掌,东方煜婉转解释着自己如此反应的理由,心下却又隐隐感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人同为男子,他又不像练华容有那等龌龊心思……明明道声歉后稍加回避便可,为什么方才会慌成那副德行? 为什么……平日的从容潇洒,此刻却连分毫也不剩?竟然那样慌慌张张的,连话也说不完整? 他……到底…… “柳兄?” 中断了思绪的,是青年低幽悦耳的一唤。 这才察觉自己竟然想出了神,东方煜张唇正待告罪,却在瞧着不知何时已然来到勉强的、青年带笑的模样时,微微一怔。 “列……你怎么……?” “怎么?” “不、那个……” 不知是不是受眼前笑容的影响,一时竟连个话也说不完整……“难得又瞧着你笑了,所以……唉,有些讶异而已。” “你不是希望我多笑笑么?” “咦?嗯……是啊。” 微微一愣后才明白了他指的是早先就寝前的事,回想起自个儿当时胡里胡涂、满口醉话的样子,东方煜不由得面色一红:“抱歉,之前出言冒犯了你……我们回去吧?桑姑娘的情况,怕还需交由你亲自看上一看。” “桑姑娘?” “此事说来话长,等会儿边走边解释吧!” “……也好。那么,练华容的尸身便劳烦柳兄了。” 才刚经历过那种遭遇,此刻的白冽予是怎么样也不想“接近”练华容的……东方煜自也明白他的想法。一个点头应过正要担起苦力的职责,却又在想起什么时,本已抬起的脚步一顿。“你的身子……” “嗯?” “该怎么说……唉,你需要上青楼消消火吗?” 婉转措词不果,只得拐个弯提出了疑问。 白冽予微愣之后才明白他是指自个儿中了药的事,面上不由得一阵热辣,摇了摇头道:“我已自行运功化解了。” “没事便好……咱们回去吧。” “好。” 待东方煜抬起练华容尸身后,青年简单一应过,己自转身朝杨府的方向直行而去―― 这不平静的一夜,终于暂时告了个段落。 *** 回去的路上,经东方煜一番说明后,白冽予这才明白了杨府方面出的乱子。 得知练华容可能来袭之后,和杨燕辞本是闺中密友的桑净便自作主张私下同她换了房间。而临时转了目标的练华容又只将杨燕辞当作牵制东方煜等人的工具,没管房里的人是谁,下了个药之后便离开了……因此,那个中了媚药、情况危急的人,自然成了桑净。 没坏了清白虽是不幸中的大幸,可练华容为牵制杨府,所下的媚药极为恶毒,让众人一时根本无从处理……幸得东方煜想起身上还留有过去友人所赠的解毒灵药,遂冒险让桑净服下,而终于得以暂时压制了药性。 只是这药性虽暂时压制了,如何化解却无人知晓。请大夫来么,能不能解还是未知数,一些流言蜚语却铁定少不了。桑净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若让这等谣言缠上,难免污了清名……思及至此,众人只得缓下了请大夫的念头,转而冀望李列能顺利擒下练华容,好由其身上找出化解的方法。 但如今练华容已死,便是找到了解药也不知如何使用……东方煜之所以说需要李列看上一看,原因便在于此。 他虽不清楚友人的医术如何,可既然能替人看诊了,简单的望闻问切总是没问题的。便是无法化解,大概弄清楚状况也总强过在那里束手无策。 白冽予本非无情之人,桑净又是凌冱羽义姐,单凭这层关系,便没有理由见死不救。让东方煜由练华容衣带中翻出各式药瓶后,他也不解释什么,拿了药便把自个儿往桑净房中一关,只留下负责跑腿的凌冱羽在外头随时待命。 后者素知师兄医术通神,自然不大担心,认命地当起了跑腿的。但不明究里的东方煜可就头大了。不但得负责安抚杨府众人,还得编造理由解释友人的举动、以及方才追捕练华容的过程――不论真实情况为何,先前看到的一切,他是死也不可能说出口的――便是他东方煜再怎么善于交际,这一番编造、圆谎下来,也多少有些筋疲力尽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家属”,有些疲倦的东方煜于花坛边歇坐了下,目光却有些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友人所在的房间……望着房里房外来回奔波着的少年,他一度有些想上前帮忙,顺道看看友人到底在做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按下了心底的好奇,于一旁静静等候着。 也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有了好好整理思绪的余暇。 早在来到杨府之前,他和李列便已由所获得的情报推断出几个练华容可能乔装的对象,并在见到“卜世仁”时肯定了他的身分……早先之所以还会如此“松懈”地喝得酩酊大醉,便是为了诱使练华容在今晚出手。 以他的功力,要想驱除酒意并非难事。虽在酒醉时同友人说了些失礼的话,但在二人分头行动之前,今晚的一切,都还算在预料之中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本该顺利的计划,竟在最意想不到的环节上出了岔子。 回想起早先于林中见到的情景,东方煜心头一紧,双掌已然不由自主地收握成拳。 凌乱的衣裳、披散的长发……唇间流泄的喘息急促,那勉强撑坐着的身子几近半果,肤上,还晕染着异样的瑰红。 第18页 虽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不清楚练华容为何会突然转了性、对相貌平凡的李列下手……可那入眼情景究竟代表什么,在各方面都是个成年男子的东方煜自然十分清楚。 而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从没想过……李列竟会让那婬贼给…… 由现场的情况看来,那练华容应当没有得逞才是。可不论有无得逞,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居然遇上这种事,也难怪列方才会那样失常吧? 虽说……他实在无法理解练华容怎会把友人当作了下手的目标。 李列横瞧竖瞧都是个实实在在的大男人、好青年,便是有一身见不着分毫瑕疵的肌肤,也不至于成为那等采花贼下手的对象吧?何况他还有副以男儿而言十分完美的好身板,再怎么样都不会误将他当成个女子的。更遑论非礼? 不管怎么说,那情景,都未免有些…… 因而想象起友人给练华容压倒于身下的可能情状。瞬时,说不清是怒气还是其它的热意一涌而上,让东方煜吓得忙甩了甩头,将那过于刺激的景象赶出了脑海。 友人受此遭遇已是十分不幸,他却还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岂不等于间接侮辱了对方? 尽避那个情景……出乎意料地不带有丝毫违和感。 察觉才刚驱离的景象又回到了脑海中,心绪已有些紊乱的东方煜再次甩了甩头。 他到底是怎么了?不但在林里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现在又老是这般胡思乱想……不论李列遇上什么,过去就过去了。比起弄清友人的遭遇,他更该做的,是好好守着、照顾对方才对,不是吗? 心下正自思量间,便在此时,房门开阖声响。东方煜一抬头,便见得友人熟悉的身影自房内走出……平凡的脸孔之上虽见不着分毫表情,却已隐隐带上了一丝倦意。 这也难怪吧?才刚解决练华容,还没怎么休息便又得继续应付这些,实在是难为他了……心下几分不舍升起正待上前关切,本就候在门口的凌冱羽却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师……李大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桑姑娘的余毒虽仍须慢慢化解,但已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 “呼!没事就好。” 虽早清楚师兄定能顺利化解,可实际听得时,仍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那我就先回房了。李大哥和柳大哥也早些休息吧!这一夜忙碌下来,定也十分疲惫了。” 言罢,少年分朝二人行了个简单的礼后,便自回房歇息了。 他对师兄的实力向来相当崇拜,自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一旁给抢白了的东方煜对友人面上那丝疲惫有些介意,此时见着凌冱羽一走,立即上前轻扶住他身子。 “抱歉,明知你如此疲惫了,还得为桑姑娘的事费神。” “……我也算半个医者,自不能袖手旁观。” 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青年顺势放松了身子轻倚着友人,神情间的疲惫却已再添几分。 不光是上的……内心的疲惫,更多。 难得见他这样毫无掩饰地流露了心绪,感觉到臂上重量所代表的信赖,东方煜心下虽是一喜,却又不禁为友人如此疲态感到一阵心疼。 “既然桑姑娘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她的情况,自有杨府的人照看着。” “嗯。”知道自个儿确实也该歇息了,简单一应过,青年已自抬步、于友人的陪同下回房歇息。 一夜里第二度上了榻,心境,却已是完全迥异于前的明朗。 看着仿佛将他当成病人般照顾,正过锦被要替他盖上的东方煜,白冽予心头一暖,启唇道:“方才在林子里的事,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谢?为什么?若非我来得太迟,你也……”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因为顾虑着友人的感受。 可青年却只是淡淡一笑。“为练华容所制,本就是我的轻忽大意所招致。柳兄又何过之有?” “但――” “若非柳兄,只怕我如今仍受心障所困,无法自拔……” 他要谢的,便是这一点。 如此回答自然让东方煜不好推辞,遂不再为此多言、微微一笑后于友人床畔暂坐了下。 “从刚才离开林子时我便这么觉得……你似乎有些变了。” “怎么说?” “好像看开了什么似的,表情、言词都丰富了许多。” “……不习惯么?” “是有一些……可这样很好。” 顿了顿,“我也比较喜欢你这个样子,让人放心多了。” “是吗。” 轻笑因他此言而带上了一丝柔和,却又遇下一刻添染上自嘲。 “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十年都过去了,即使无法克服,也得长进些别在逃避才是。” 即使依然为“背叛”的阴影所笼罩着,可他,终究也该试着真正走出来了。 这是今晚的那一番遭遇过后,他所深刻体认到的事实。 察觉了他话语中暗含的坚决,东方煜虽对那句“一朝被蛇咬”有些好奇,却终是将之压抑了下,笑道:“你有此觉悟虽好,却也别太逼着自己了……好了,不多说了。咱们再不歇着,只怕毒药破晓了呐。” 言罢,他起身道了句“晚安”后正欲回到自个儿榻上,熟悉的音色却于此时入耳―― “若是你,定能让我相信吧!” 很轻很淡的一句,可其中暗藏着的无奈与凄冷,却让东方煜听得心头一揪。 一瞬间他甚至想回过头好好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竟让李列如此无奈、如此痛苦?只是这种种念头,终究还是给他勉强压抑了下。 可即使上榻歇着、闭上双眼……脑海里始终萦绕着的,却还是青年方才那太轻太淡的一句。 相信……么? 想到自己人藏有的秘密,东方煜一阵苦笑。 尽避他绝不会伤害李列分毫,可隐藏了太多的他,终不值青年如此信赖吧? 月色无改、长夜依旧。可这一次,辗转难眠的,却已换成了另一个人。 第六章 风和天暖、空碧如洗。一江春水无尽,滚滚东流而逝。 便乘着这东逝春水,江面上,浪花翻滚间,一艘游舫流畅平顺地避过数处暗礁,迎风轻快前行。 任由衣袂鼓动翻飞,东方煜负手静立船头,渴望藉由那拂面清风平抚下心头莫名的烦躁与窒闷。 乘船离开江陵至今,也有十多日了。 本来么,练华容之事既了,他和李列便也无了继续留在江陵的理由。可桑净身上媚毒未解,又因受了惊吓、身心俱疲而染上风寒。李列做为医者,自不可能袖手旁观……反正二人本就未决定接下来的行程,一番商量后,遂由东方煜弄了艘船,并让李列随行照料、走水路护送桑净回湘南剑门。 同样上了船的还有作为桑净义弟的凌冱羽。行程定下后,一行四人便于十多天前离开了江陵,乘船往湘南剑门总坛所在的衡阳而去。 如此安排本是出自于东方煜的提议。可如今的他,却对此深感懊悔。 当初之所以有此提议,桑净的病情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的理由,却是李列。 他本想藉由沿岸如画的春光来让友人宽宽心、进而化解那日受练华容的阴影……可桑净的病况,却让这份美意完全成了泡影。 这几日来,少女断断续续的高烧让负责照料她的李列根本没法好好睡上一觉。不但得时时留心她的病情,还得顾着煎药的时间与火候……虽说医者父母心,李列如此照看本就是意料中的事。可瞧着他连眼都没能好好阖上一会儿,即使爱花惜花如东方煜,心下也不禁暗暗对少女起了几分责难。 第19页 他也知道这不是桑净的错。但一见着友人神情间隐带着的疲惫,心底的责难之情,便会不由自主地重上几分。 他有时甚至会想……友人所遇比之桑净还要难堪、痛苦许多,为何却得这样默默背负着,还要劳心劳力地去照顾一个不过是被下了药的人? 便是男子无所谓名节好了。可自尊呢?一个大好青年给人……所受的屈辱,绝不是睡一觉起来便能忘得一干二净的。 尤其自那日至今,李列为了照料桑净,连一觉都没有好好睡过。 所以他还是无法不责怪桑净,尽避清楚这只是自个儿不可理喻的迁怒。 只是懊悔归懊悔,眼下的情况,终究是没能改变的。他虽不愿见着友人这样劳累,却也不可能教对方撒手不管――孰重孰轻,这点理智,他还是有的。 依眼下行程看来,明日正午便能到达岳阳……如今桑净媚毒已解,等上了岸后,便可请城里大夫代为照看,让李列好好歇着了。 说起来……他,也有好多天没能同友人好好说上话了。列…… 于心底一声低唤,他略一侧首,将视线移向了身后的船舱。 有若灼烧的眸光紧锁。他深深凝视着那紧闭的舱门,就好像想将之洞穿、直直望入深处一般。 直到……望见船舱深处、那个总一派澹然的身影为止…… 望着、望着……青年的身影仿佛于眼底缓缓成形,却又于船舱内足音响起之时,蓦然消散。 仿佛惊醒似的,东方煜猛然回神、拉回了几近胶着的目光。也在此时,原先紧闭的舱门开启,少年的声音随之入耳:“柳大哥!” “怎么出来了,冱羽?” 凌冱羽本就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少年,这半个月的相处更让二人由早先的陌生转为熟稔……听得少年一唤,东方煜忙按下了心头仍自蠢动着的烦乱,回头笑问,“令姐的情况还好吗?” “嗯。李大哥刚喂完药,现在正等着净姐退烧。我觉得有些闷了,所以带锅巴一起出来探探气――自个儿去玩吧!别迷路了,锅巴!” 后头的话自是对着鹰儿说的。凌冱羽一个挥手,让本停在他肩膀上的锅巴自行飞了开来。 兵巴似也有些憋得闷了,一声鹰鸣过,已然振翅飞起直上云霄,转眼便沉了万里晴空中的一个小点,还不时发出几声欢快的锐鸣。 瞧着鹰儿于天上自在翱翔的模样,东方煜心绪稍霁,道:“我虽曾听说塞外有人驯养灵禽以做狩猎、侦查之用,可实际见到却还是头一遭……你和锅巴是朋友吧?” “嗯。锅巴是我刚拜师时,师父送我的――当时它还只是颗蛋呢!如没有锅巴陪我玩耍,我早就耐不住寂寞逃下山去了。” 说着,想起自己如今所在之处的凌冱羽吐了吐舌头: “虽然我最后还是溜下山了就是……也不知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师兄走后他便时常抱怨伙食不好,如今连我也下了山,只怕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煮不出一锅能吃的饭吧。” “这么听来,你和尊师的感情似乎相当不错。” “哪、哪有不错?我只是尊师重道,稍微关心一下而已。” 听对方这么说,凌冱羽面色一红,急急摇首撇清道――他平时和师父吵惯了,虽知柳方宇所言无差,却仍难免有些别扭不愿承认。 东方煜自然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当下并不说破,只是笑着一个转问:“不知尊师如何称呼?” “咦?这个……” 如此一问,立时让听着的凌冱羽慌了手脚。 他虽不知自个儿师父当年到底干过什么,更不知“黄泉剑”三字的名头有多响……可单从师伯、师兄数度要他谨慎行事这点来看,便可知“黄泉剑的单传弟子”这个身分对他是麻烦多过帮助。也因此,下山至今,凌冱羽都始终没提过自个儿的师承,连对桑净也不例外――对方没问过,他自也没主动提起―― 而眼下柳大哥出言相询,他当然不好欺瞒。可要他说出聂扬名讳,他又有些犹豫不决……净姐虽曾说过柳大哥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年轻一辈中的正道第一人,却难保他祖上三代没和师父有过什么恩怨……以柳大哥人品虽不至于马上翻脸,可若因而坏了交情,岂不…… 不过师兄曾要他和柳大哥多多亲近,想必是没有这层顾虑了……思及至此,凌冱羽面色数变后,终于是鼓起勇气道出了口:“实不相瞒,家师便是‘黄泉剑’聂扬。” 这么一句,即使是见着他脸色数变而多少有所准备的东方煜也不由得为之一惊。 “黄泉剑”聂扬和东方煜的母亲“紫衣神剑”东方蘅齐名,并为当世名宿中剑术通神的宗师级人物。虽皆有多年未曾现身江湖,可威名未减,便是流影谷主西门暮云也得敬其三分。 东方煜至今还没见识过凌冱羽的功夫,突然听他说自己是聂扬的弟子,自然十分讶异。 但他毕竟不时寻常人物,很快便定下了心神。 “久闻聂前辈剑术卓绝,可惜始终无缘一见……你既为前辈高徒,想必定于剑道上有相当不错的造诣了。” “这个就……唉。” 得对方如此称赞,凌冱羽面色一红,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我虽学了几年剑,比起柳大哥却差得远了――听净姐说柳大哥剑术高超,是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若有机会,还想请柳大哥指点一二呢!” “这个自然没问题。” 带笑肯定地回答了句,东方煜拍了拍少年肩背表示鼓励,却因那句“指点一二”而忆起了什么。 他和李列的初次交手……便是以剑,对剑。 那时的李列不过比现在的凌冱羽长上两、三岁罢……可除了对江湖事有些不熟悉外,友人不论行止言谈都不像个初出茅庐、仍不知人心险恶的新手。 当时还不觉得有何不对……可如今想来,对照起那晚友人说过的话,这一切代表着什么,自然是十分明白了。 列……多半曾深刻地体会过这“人心险恶”四字的真正涵意吧。 所以才会总对人如此冷漠,才会在那晚……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么说来,李大哥师父对柳大哥特别好呢。” 中断了思绪的,是少年若有所思的一句。 察觉自己居然又想出了神,东方煜虽暗感无奈,却只是顺势一个反问:“怎么说?” “李大哥对任何人都是一脸冷漠,只有面对柳大哥时才会有些表情……我虽和李大哥不熟,可每次看着你们相处,这样的感觉便格外强烈。” 凌冱羽会有此言,自然是因为他同师兄相处极久,感觉得出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所致――白冽予隐藏情绪的功夫十分高明,即便对东方煜另眼相看,在人前也还是那副冷漠难亲的模样。而凌冱羽却还刻意强调他和“李列”不大熟,想表达的虽是善意,可这谎话却未免有些别脚了。 但东方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如今占据了他所有心思的,是凌冱羽的那个“发现”。 这么说来……自那晚之后,二人只要一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友人便好似卸下了防备般,在他面前展现出迥异于“归云鞭李列”的一面。展现出……他曾隐隐察觉到的、那恬静澹然,却仿佛超月兑尘世的一面。 而在惯常的淡然外,偶尔对他露出一抹淡笑、或一丝疲惫。 只对着他。伴随着如此认知浮现,东方煜虽是心下一喜,却仍强自按捺了下、抬手模了模少年的头。“依眼下行程来看,明日中午就能到达岳阳了……届时若令姐情况许可,咱们便上岸逛逛吧――岳阳双‘最’,可是一个也不能漏掉的。” 第20页 “双最?” 凌冱羽对他的广博见闻自来十分佩服,立时便给转移了注意:“是什么?” “醉仙楼的酒、醉芳楼的姑娘。” “姑娘……?难、难道……” 突然入耳的人名让少年先是一愣,而在明白过来的同时胀红了脸。 瞧他反应稚女敕若此,东方煜先是一阵莞尔,却又在忆起什么时,心绪一乱。 先前短暂的喜悦渐淡,本已沉寂了的烦躁与窒闷再次升起……他二度凝向那紧闭着的舱门,不觉间,眸光已然微微转沉―― *** 煎药的炉火虽早已熄灭,可浓浓药味,却依旧弥漫于狭小舱房之中。 按下了因而于心底浮现的记忆,给房内小窗留了些空隙好透透气后,白冽予坐回床前,一个抬掌轻覆上少女前额。属于人体的温暖随之透入掌心。 好半晌后,确认了少女已然退烧的青年收回了掌。 “烧已经退了。先好好歇着,晚些再上甲板透透气吧。” 语调仍是如旧的冷漠,可那话中的叮嘱,却让人在冷漠之外感到了一丝关切……与温柔。 靶觉着额际残留的一丝寒凉,桑净柔顺地点头应过,一双水灵眸子却只直直瞅着床畔端坐着的青年。 那张顶多比“平凡”好上丁点儿的面孔依然见不着分毫表情,周身也仍旧透着那种冷漠难亲的气息……可总是过于沉静的双眸深处,却又藏了些……迥异于外现冷漠的物事。 这是这十多天里,半昏半醒间,少女在青年身上察觉到的。 这十多天来,她总是这样望着他……望着那张平凡的脸孔、那似浅实深的眸子,以及那隐透着迷人气息的、修长而完美的身躯。 若在平时,她一个姑娘家,绝不可能时时刻刻望着李列。但在这缠绵病榻半个月里,这病人的身分自然让她少了顾忌……每个清醒的时分,她总在病榻上尽可能地看着对方,直到将他的一切深印到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为止。 而在每一次的凝望着,深切体会到了他的不凡。 她曾将他当成平凡得不值一顾的寻常好手。可现在的她,单只一瞥便能在人群中轻易寻得他的身影。 寻得……那深深盘踞了心头的、修长而优美的身影。 饼于平凡的容貌就好似一层伪装,巧妙地掩盖了青年本身的光华……整个江湖上,或许便只有柳方宇,是一眼便瞧出了李列潜质的人吧。 每每思及至此,桑净便不禁为自己曾有的肤浅感到汗颜。 却又,庆幸。 幸好她……终究还是察觉了。 察觉了李列的温柔、李列的不凡……以及那种种令人心动的一切。 这样的感觉,应该就是所谓的“喜欢”吧? 她“喜欢”李列。 以一个女子的身份……打从心底深深喜欢着这个看似冷漠,其实相当温柔的青年。 也正因为如此,这半个多月来,她尽避身子难受,心底却是十分幸福的。 ――能像这样单独相处,并且深深凝视着对方的,或许也只有现在了…… 瞧着青年已欲起身离去,桑净心下虽万分盼着他的陪伴,却终只是带着歉意的一句月兑口。 “对不起,李大哥……这些日子来,让你这样不眠不休地看顾着。” “你是病人,无须在意这些。” 白冽予本欲迈出的一步因而稍止。一个回首淡淡答了过,神色却已缓和了些许……“早点歇息吧。我走了。” “嗯。” 渴望他留下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能道出……轻轻一应过,目送着青年的身影消失于门后,少女唇间已是一声无奈的轻叹流泄。 *** 方出房门,便见得东方煜守在舱道一侧的身影。俊朗面容之上神色微凝,而在瞧着他出房时立即迎上了前。 “列。” 十分简短的一唤,却藏着深深的关心与忧切:“还好吗?” “桑姑娘的情况已经稳定。待体力稍微恢复后便能出外……” “我不时问她,是问你。” 将他的话语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对桑净病况的询问,白冽予略一颔首后依着先前的观察作了回答――可话未完,便给东方煜稍嫌急切的一句打了断。 迥异于平时稳重的反应让青年心下微讶。幽眸轻抬,随之入眼的容颜俊美依旧,却少有地带着同语气一般的急切……甚至,焦躁。“柳兄……?” 心头讶异因他如此表情转为担忧,白冽予一个上前正欲探他体温,眼前却忽地一黑…… “列!” 瞧青年身子一晃便要倒下,东方煜一声惊唤,匆忙上前扶住了对方:“你的身子――” “不碍事,一时有些头昏而已。” 微微一笑示意对方无须担心,可才方就着友人搀扶稳住身子,那本扶着他的双臂却于此时一个使力、将他身子紧紧拥入了怀中。 如此举动令白冽予一时微怔,却又莫名地添了丝……安心。 紧实双臂交环于身后,力道虽稍重了些,却不至于令人难受。 重逢至今,这已是他第三度给东方煜这样突然抱住了。 多少是有些习惯了吧?虽依旧给对方弄得措手不及,却已不再像前两回那样慌乱了……随着那包围身子的温暖透衣传来,他心头一松,终究是放弃了所有力道,只靠那稍紧了些的拥抱来撑着确已乏力的身子。 “让你担心了,抱歉。” “……你所受并不比桑净少,却这么累着自己。到时若桑净好了,你却反倒病倒,你要我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因顾忌着不远舱房内的少女而用上了传音之法,语调却已隐隐泄出了一丝愠怒。便连称呼少女的方式,也因那紊乱的心绪而由平时的“桑姑娘”变成了直呼其名。 而白冽予注意到了这一点。 心下几分暖意与歉疚同时升起。他并不回答,只是任由友人拥抱着的力道进一步收紧了些, 好半晌后,知道自己有些失控的东方煜一声叹息。 “抱歉,我太激动了。” 稳了稳心绪缓声歉然道,双臂的力道却分毫未松……“我在岳阳有处宅子。中午到岳阳后,咱们便上岸歇歇,让城里大夫给桑姑娘看看吧!你也别再忧心其它,好生歇息两天――就算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也禁不起如此操劳的。” “嗯……” “好了,我扶你回房吧。” 听他应得老实,东方煜神色转柔,单臂一松,转抱为扶将青年送入了房中。 后者几夜来根本没好好阖过眼,榻上被褥自是连动也没动过。 多少有些监督意味地,东方煜于榻旁暂坐了下,凝向友人的目光温柔中已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怜惜。 知他定然得看着自己入睡才肯罢休,上了榻的白冽予无奈间索性一个侧身,直接面向了床畔的友人。 “柳兄似乎很习惯。” “嗯?” “突然将人紧紧抱住,然后把对方带进房里……之类的。” 如此一句,让听着的东方煜险些没给自个儿口水呛着。 “无、无所谓习惯与否罢……”有些慌了手脚的回答着,俊朗面容之上几分尴尬无措之色浮现:“我、我只是……觉得你……” 觉得你……需要这样的拥抱。 结结巴巴的一句终究是没能延续。将心底一瞬间升起的怜惜与微热强压了下,他凝视着榻上依旧双眸明睁的青年,一声长叹。 “我虽是想着为你好,所为却毕竟出于自个儿片面的判断,难免有些自以为是……若真令你困扰,尽避直说就好,不必有所顾忌。” 带笑说着的语气虽十分爽朗,神情间却已隐隐添上了几丝消沉:“我以后也会尽量克制着,不会再造成你的困扰――” 第21页 “习惯了……便也还好罢。” 瞧着友人如此沮丧消沉,白冽予不忍间启唇便是如此一句月兑了口――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时,尴尬地别过了头。 没说之前还不怎么着,可一说出口,便觉分外别扭害臊。 白冽予也不晓得自己先前为何会就那么月兑口而出、却越想便越觉无措……见一旁的东方煜仍在呆愣之中没有反应,心思几度翻腾后,索性直接转过了身,背向友人不再多看。 眼不见,心不烦――便是逃避也好,如今的他,实在不想面对东方煜。 而东方煜,却直到此刻才由呆愣中领悟了青年话下隐含的默许。 先前的消沉瞬间为喜悦所取代。一个张唇正待说些什么,却在瞧着仍自背对着他的青年、那柔顺长发下隐露出的一截薄红侧颈时,本欲月兑口的话语转为温柔笑意。 虽只是背影……可他,好像还是头一遭见着李列如此害羞别扭的模样吧? 某种狂喜因而于心底升起,却又隐隐夹杂着某种……难以分明的蠢动。 凝视着那瞧来份外惹人怜爱的身影,略一犹豫后,他已然微微倾身,顺着青年躺卧着的姿势搂了搂对方。 而青年默默地承接了下。 靶受着周身残留的余温,白冽予眼帘微垂,心底却已是诸般心绪交杂而生。 “有件事……” 一问月兑口,难得有些吞吐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 仍沉浸于喜悦中的东方煜并未察觉到他语气的微妙变化,理所当然地顺势反问道。 可接下来的答案,却让他立刻从狂喜之中拉回了神。 “两年前在傲天堡,我为晁明山所袭,重伤坠崖一事。” 青年的语调淡淡,可听着的东方煜却在忆及的瞬间,心神为之一颤。 “……我自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记得……瞧着那延续至断崖的点点血迹时,心底涌生的懊丧与痛楚? 曾给搁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那曾深盘于心头的难受,亦同。 事在当年,便已令他如此难过。若换在今日,只怕他连静下心来思索的余裕都无,想也不想便冲去找凶手拼命了吧! 于心底推想着现下的自己可能的反应,东方煜暗暗苦笑着,却有些模不准友人这么问的理由何在。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青年低幽悦耳的音色便已先一步入了耳: “早在那晚之前,我便知晓了晁明山有意杀我。” “什――” “那晚之所以拒绝了你的护送……也是为了让晁明山有下手的机会。” 毫无起伏的一句罢,白冽予背对之着友人的姿势依旧,眸间却已染上了些许歉疚与自嘲。 他曾以为彼此既然都有所欺瞒,只要不伤害到对方,便是利用了东方煜,也无须更不至于感到愧疚。 可事实并非如此。尤其……在这重逢之后、瞧着友人一次又一次地为他忧心伤神之时。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却直到察觉了,才发现心底升起的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愧疚。 还有些许的不舍……与心痛。 ――就如同这几日来每次见着东方煜时,那于心头蔓延开来的浅浅痛楚。 因为友人眉间隐隐添上的……那丝既熟悉又陌生的沉郁。 而他不想、亦不愿再看到一个人因为他而有了这样的表情。 仍须隐瞒的事太多,所以至今在这一点上,白冽予希望能坦白以告。 不管……听到了这点的东方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仿佛是回应着他的思绪般,青年如此疑问方现,身后便已是一声低叹传来,带着几分感叹地。 温热掌心,亦随之轻握上了肩头。 “凡事冷静自持虽是一大优点,却也不时拿来这么用的。” 开口的音调温和,却又隐带了几丝无奈。 “我最近才发现……你越是提及了让自个儿在意、越难受的事儿,态度便越是冷静……甚至冷静到即使得再次面对曾有的伤疤,也都毫不手软地揭开来的地步。” 说到这儿,东方煜语调不舍中已然隐有了些激动:“为什么总如此苛待自己、毫不容情?既然是如此难受的事,表现些情绪又有何妨――或者,便是对着我,也无法让你放心地表露心中苦楚吗?” “……不错。” 心下虽因他字字恳切而波澜略起,却终究只是过于淡冷的二字月兑口。 便是东方煜早有准备,也没想到友人会答得这样斩钉截铁……唇角苦笑扬起,他轻轻松了本握着青年肩头的手,转而替对方拉上了被子。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就算无法让你倾吐内心苦楚,至少……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扶你一把。” 语气恳切温和一如先前,却又更进一步地、在青年心底激起了汹涌浪涛。 可白冽予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阖上了眼眸,任由自己在友人的注视下松了心神、沉沉入眠―― 第七章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就算无法让你倾吐内心苦楚,至少……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扶你一把。” 始终于脑中盘旋不坠的,是数天前友人于床畔的一席话。 取下了久未离身的面具,白冽予一袭便衫、有些慵懒地靠坐榻上,端丽容颜微侧,神情间却隐带着一丝迷茫。 到达岳阳,也已是两天前的事了。 那天……当他自沉沉睡眠中醒转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榻边东方煜靠坐着打盹的身影。 而那时的他,最先想到的不时确认易容的完好与否,而是因对方仍守在旁边的事实而松了口气。 说来也好笑――斩钉截铁说“不错”的是他、选择沉默以对的也是他……可却又在做出了这些完全是给东方煜碰钉子的事后,还盼望着对方不会就此灰心放弃,继续在自个儿身旁守候看顾。 也许……是因为他早算准了东方煜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才会对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做出那等事吧? 回想起自个儿当日闹别扭使性子的举动,白冽予不禁暗暗苦笑。 虽已决定了不再对东方煜有所掩饰,可那样轻易便给对方看得通透,却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 懊说东方煜不愧是碧风楼主呢?还是他受二人平时相处的情况影响、失了应有的判断力……?虽是早该算进的事,可东方煜看透他内心的程度,却超过了他最初的预期。 “我最近才发现……你越是提及了让自个儿在意、越难受的事儿,态度便越是冷静……甚至冷静到即使得再次面对曾有的伤疤,也都毫不手软地揭开来的地步。” “为什么总如此苛待自己、毫不容情?既然是如此难受的事,表现些情绪又有何妨――或者,便是对着我,也无法让你放心地表露心中苦楚吗?” 仿佛于耳畔响起的话语,让青年唇畔苦笑再添上了一丝无奈。 那一瞬间――当东方煜近乎恳求的字字句句入耳之时――他的心底,真的萌生了渴望依赖对方的想法。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这十年来,始终占据于他心头的,便是那刻骨铭心的仇,依旧伴之而生的罪恶感――对那些仍旧爱着他、照顾着他的亲人们。 因为憎恨,因为愧疚,这十年间他从不容许自己有分毫懈怠与逸乐。他总是冷静地自我鞭策着不断前进,便如东方煜所言地,毫不容情。 唯有这样,他才能转移自己的心思,才能暂时减轻心头那过深的愧疚与自责……就算是苛待也好,这,也是支撑他过了这十年的方式。 十年来,便是疲惫的时候、难受的时候,他也从没依赖过什么人……对于至亲,心底存着的愧疚总是轻易地便消去了一瞬间升起的软弱;而对着终算是“外人”的师父……他,也不可能真正撤下所有防备地倚靠、依赖着对方。 第22页 可对着东方煜时,那份渴望……却轻易地越过了犹豫与迷惘的障壁,让他险些便要撤下心头维持了多年的防备。 还好,他一贯的冷静和理智终究阻止了一切。 还……好……? 察觉了自己的想法,白冽予自嘲地轻笑出了声。 几分凄色罩染上幽眸。 既已决定了面对一切,便不该再维持着这种近乎龟缩的可笑防备,不是么? 练华容之事便是最好的证明……若总一味逃避着、防备着,一旦被人揭开了伤疤,现在的他,又和十年前那个无力可回天的孩童有什么两样? 只是明白归明白,要想下定决心,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回想起这些天同友人的相处,白冽予唇间已是一声轻叹逸出。 即使不久前才碰了个钉子,东方煜对他的态度也依然没变――初到岳阳,便半强迫地要他好生休养,并另外为桑净请了位大夫加以照看。 桑净的病况既已稳定,无须再时刻照看的他遂接受了友人的好意,于府邸中静下心老老实实地歇息了两天。 这府邸便是东方煜先前提过的宅子,地处洞庭湖畔,景致优美、环境清幽。院子虽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简雅舒适,颇适于怡情养性。 这两天来,白冽予除了运功调息和例行的练武外,便是窝在东方煜的书房中看看书、欣赏些字画什么的,半步也没离开过这间屋子……倒是凌冱羽耐不住闲,同东方煜问了本地名胜后,便带着锅巴出外逛去了。 至于身为主人的东方煜么……或许是碧风楼方面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吧?每日总会出去个两趟,直到用餐时间才带了桌酒菜回来同他一道用膳――白冽予本想过亲自下厨以表谢意,可见友人如此尽着“地主之谊”,自也只好作罢。这样悠闲的“调养”下来……不知不觉间,竟也耗去了两日之多。 离开那位于深山间的平静村落,也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而今,时入三月,料峭春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足令百花盛绽的舒适暖意。 望着那自窗隙飘入的片片飞花,白冽予眸光转柔、覆上面具正想到外头走走,少女的足音却于此时由远而近,直至房前―― 但听敲门声响,桑净清脆的音声随之传来:“李大哥,是我,桑净。” “……有事么?” 一个上前启了房门,询问的音调淡淡,神情淡漠而见不着一丝情感。 可早已习惯他如此表情的少女并未因此退却。 迥异于前几日病奄奄的样子,清秀容颜之上红霞微泛,水灵眸中满是殷切期盼:“李大哥,我想去街上买些东西,不知你能否……?” 一问虽未完结,可目的却是显而易见的。 瞧她如此期盼,深知她病中之苦的白冽予自然不忍拒绝。加上他本就打算外出联系冷月堂密探,遂于稍作衡量后,一个颔首:“好。” *** “柳爷,这是您外带的酒菜。” “谢了,小儿哥。” 由小二手中接下了打包完成的菜肴,东方煜礼貌地一声谢后,便自转身离开了醉仙楼。 时近正午,当空春阳下,早市虽已接近尾声,大街之上却是熙来攘往如旧。不少摊贩都加紧着叫卖,希望能在收市前再多挣几分钱。 作为洞庭湖畔最大城市,东庄西楼的势力交接点之一,岳阳城的繁华自然可想而知……而这,正是东方煜刻意以“柳方宇”的名义在此置产的原因。 对总大江南北四处行走的柳方宇而言,那洞庭湖畔的宅子便是他的“家”。也因此,每每来到岳阳,他总会尽可能地多停留个几天。 可比起名满江湖的正道之星“柳方宇”,或是四大势力之一、西楼碧风向来形迹隐密的“楼主”……眼下他如今左一袋水果、右一篮食盒的模样,倒更像是个上街买菜的主妇――他虽相貌俊美、气宇不凡,可神态间的温厚爽朗却让他显得极为可亲,即使这样大包小包地在市集上采买着,也不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瞧着前方摊子仍有好些新鲜水果,东方煜也不管手上早已拎着大包小包,上前又是一番挑拣……又买了半斤水果后,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程的路。 沿街前行的脚步未停,俊朗面容之上神色愉悦,却又在忆及今早同大夫的谈话之时、眸中转添上几丝困惑。 当初之所以请特地城里大夫为桑净看看,不关是想让友人放心歇息,也是希望能藉此稳下少女的病况――在他想来,就算李列天份再好,毕竟也只学了几个月的医,想治好桑净十分勉强……可今日给大夫送上谢礼时,对方所说的话,却让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您的谢礼,老夫不能收。” “那位姑娘之所以一染风寒便高烧不止,是因为她的身子本就有些病谤潜伏。若非先前的那位大夫判断精准、用药到位,病况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控制住。老夫不过是依着那位大夫的方针继续用药而已,不值得您如此重礼。” “您的意思是……” “老夫虽不知您因何换了大夫,可原来的大夫医术极为高超,若能继续由他诊治,必能完全除去那位姑娘的病谤。” 那王大夫的湘北一带的名医。能由他口中得到“医术极为高超“这样的赞词,李列的医术之好,自是显而易见的了。 可这点,却由不得东方煜不生疑了。 不管李列再怎么有天份,也不可能只靠短短三两个月便由一窍不通变为神医……也就是说,早在受石大夫指点之前,李列便已对医道有所涉猎……差别,只在于是否精通而已。 而他之所以刻意瞒着,多半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缘故吧。 思及至此,东方煜唇角苦笑扬起,神情间已然带上了一丝不舍。 友人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事实固然令人挫折,可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造成友人如此防备的理由。 到底是什么原因……令得他如此…… 中断了思绪的,是随风而至的、细小却十分熟悉的低幽音色。 东方煜因而回神,而在瞥见了前方不远处、那个本应在家中歇着的身影之时,微微一震。 即使隔着重重人群,亲人淡然出尘的身姿也依旧散发着眩惑人心的光采……只一瞥,便牢牢吸引住了他所有目光、以至心神。望着那始终牵系着自个儿思绪的青年,东方煜一个踏足便欲上前唤他――可紧接着入眼的一幕,却让他本已踏出的步子瞬间静止。 便带着“李列”一贯的冷漠神情,青年由摊贩手中接过珠钗、有些生涩地为身旁的桑净――东方煜还是直至此刻才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簪上了发际。 动作虽生涩得近乎笨拙,却又温柔得让人心乱。 而此情、此景,让瞧着的东方煜当场呆住。 他虽早察觉了桑净对列有意,却从没想过……这二人,会是两情相悦的。 毕竟……一直以来,能让李列另眼相待、表露出内心真正情感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而对桑净这个聪慧女子,青年虽表现了相当的尊重,却始终仍维持着那样冷漠难亲的表情。 谤本……就不像对桑净有所谓的男女之情。 可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这个铁一般的事实。 原来,列……也是对桑姑娘有意的。便在他因着友人的另眼相待而沾沾自喜之时,他二人,早已悄悄走到了一起。 伴随着过于清晰的认知浮现,东方煜呼吸当下已是一窒。说不清、分不明的情绪杂然上涌,而掺着几分莫名的苦涩,于胸口扩散蔓延了开。 第23页 他低下有,看了看两手满满的酒菜与果馔。 不知道时也就罢了……如今既已知了他二人情感,便不该在他们气氛正好的时候回去、阻碍两人培养情感吧? 按下了心头莫名加深了的郁结和苦涩,东方煜于心底暗暗苦笑后,强迫自己拉回了本胶着于青年身上的目光。 反正自个儿也好久没“放松”一番了,不如便趁着这个时候…… 当下心思既定,怀着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郁郁,他一个旋身改往花街所在的方向行去―― 无巧不巧地,如此一幕,就这么映入了正好回过头来的青年眸中。 *** 向晚时分,华灯初上。书房内,白冽予一袭便衫如旧,状似悠闲地斜倚窗台边,远眺那洞庭湖上灯火点点。 便在这洞庭湖上,两个月后,就是同天方一会的日子了。 回想着今日得到的几项情报,青年面上神情淡然无改,远望湖面的眸中却已添上了一抹难测。 同天方合作之事进行得相当顺利,对方来使的身份也一如预期……若无意外,等会议上商谈过细节后,双方便能正式结盟。 要想将青龙和天方一网打尽,自然得先掩其耳目。如能将天方的情报来源完全控制在手中,则诱杀青龙、溃灭天方,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相较之下,眼前较让他在意的,是漠清阁方面的动静。 如今,李列“复出”的消息,甚至诛杀练华容一事都已在江湖上传了开……以清风的能耐,要想把握他的行踪不过是――可时至今日,漠清阁方面都仍未针对“李列”而有所行动。 是因为东方煜么?因为有名震天下的“柳方宇”跟着,漠清阁不愿于此时冒险下手,所以才毫无动静。 不……应该不时这样。 不关是对“李列复出”一事的应对……这些日子来,漠清阁的行动都低调异常,也难怪天方会认为这是个超越对方的好时机。 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雷杰的死,让实力大损的漠清阁决定暂时韬光养晦一阵? 又或者,他们是刻意装出实力大损、韬光养晦的模样,藉此诱使天方等敌对势力有所行动,再将之一网打尽? 思及至此,白冽予眸光微凝,神色瞬间已是一沉。 不论漠清阁突然转为低调的理由为何,有一件事是绝对可以肯定的――这份低调的背后,定然有所图谋。 至于图谋什么、所图谋的对象又是谁,就是问题所在了……他有预感:同漠清阁间输赢的关键,便在于此。 看来,明日得再抽空跑一趟市集,好吩咐二十八探多加留心此事了。 心下如此决意方现,早先在市集上意外见着的一幕,便随之浮上了脑海―― 那时,他藉由买珠钗赠与桑净的动作,暗地里由装成小贩的冷月堂密探处取得了最新的情报。可便在他藏了纸条,为桑净簪上珠钗之时,两道过于强烈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他警觉地抬头之时,入眼的,却是东方煜提着些水果、点心什么的往醉芳楼方向行去的身影。便是白冽予这等自来与青楼无缘的人,也明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东方煜既然去了醉芳楼,这午膳便也不能指望他了……有此认知的白冽予遂同桑净在外头找间铺子用完午餐或,才踏上了回程的路。 桑净的身子仍有些虚弱,一回宅子便入房歇息去了。而他,则在东方煜的书房里待了整个下午,将刚获得的情报整理了下,并一如往常地翻了翻友人书房内的各式藏书。 而像这样靠坐窗台边远望湖面,也有半个时辰了。 随着日落月升,点点灯火渐起……他静静望着那逐渐逼近的夜幕,唇间已是一阵低叹轻逸。 瞧眼下如此天色,东方煜再不回来,他便得亲自下厨打理晚膳了。 多半是沉浸于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吧――脑海中友人软玉温香在抱的情景浮现,让白冽予面具之下的容颜不禁一阵微烫。 想来也是。正所谓食色性也,若非他满心只惦念着报仇、无意儿女情长的话,眼下想必也有一、两个红颜知己了。何况“柳方宇”本就同那醉芳楼的头牌相好,两人久久未见,多温存一阵也是理所当然的。 思及至此,有些认命地一叹后,白冽予下了窗台正欲离开书房,过于熟悉的足音却于此时传入耳中。 东方煜? 属于友人的足音令青年面上讶色微现,才要上前一探,原自紧闭着的房门却已由外而启。那同样熟悉的俊朗面容,亦随之入了眼帘。 “你回来了。” 望着半天没见的友人,带着些招呼意味的一句月兑口,语调淡淡,却不可免地渗入了一丝讶异。 察觉了青年话中隐带的情绪,东方煜唇角苦笑扬起,有些自嘲地: “你似乎不大乐见于此。” “不……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本以为你会在醉芳楼待到晚上的。” “醉――你知道了?” “意外瞧见而已。” “……是么。” 瞧他没什么特别反应,东方煜讷讷应了过,心绪却不知怎么地一阵慌乱。 ――便如早先于醉芳楼同他那红颜知己相会、缠绵时,那潜藏于、欢愉之下、心中隐隐存着的不安……甚至愧意。 对那个……始终占据着心头一角的青年。 正是因为对青年的惦念,让他终是打消了过夜的念头,一如先前地买了晚膳匆匆赶回――他本还想好了应对的理由,却不料青年早已瞧见了一切。 心头的慌乱,悄然转化为某种名为心虚的情绪……好一阵沉默后,他才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桑姑娘呢?” 问是这么问了,胸口却因这个问题莫名地一阵窒闷。东方煜虽对自己的反应暗感不解,可未暇细思,低幽语音便已接着传来:“她身子有些疲惫,正在房中歇着。” “这样啊……冱羽也还没回来,不如咱俩先用膳吧?” “嗯……” “抱歉,打扰了你和桑姑娘独处的时光。”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让听着的白冽予当下便是一个微怔――但还没等他理解过来,身后友人便已越过身畔、径自朝饭厅的方向去了。 好半晌,明白东方煜误会什么的白冽予才有些无奈地一声叹息,提步跟了上去。 *** 傍在房中歇着的桑净送完晚膳后,白冽予出了屋子,神情淡冷间已自添上了些许无奈。 即使清楚东方煜对他和桑净间的关系有了些奇妙的误会,可晚膳罢,一阵思量后,他却终仍是选择了不予解释。 在他想来,这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小误会,若出言解释,便势必得编造谎言掩盖自个儿同冷月堂联系的事实……与其继续堆积出更多谎言,他还宁愿什么也不做。 桑净和他本就是清白的,时间一久,误会自然便能澄清化解――何况晚膳间东方煜于此只字未提,看来是不甚在意的。既然如此,他也无须多加费心,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了。 比起这个,早先晚膳时、迟归的凌冱羽早已饥肠辘辘,一声告罪后,把剑一搁便自用起晚膳来了……东方煜毕竟是见多识广之人,早先没特别留心时便罢,此时细细一瞧,自然认出了凌冱羽的“碧落”。这把名震天下的剑,理所当然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把剑,想必就是聂前辈昔年倚之纵横天下的爱剑‘碧落’吧?” “嗯……下山前师父就已经把他交给我了。” 听他问起自己的剑,凌冱羽咽下了口中的菜后点头应道,“柳大哥请尽避看看吧――说实在,我也对柳大哥的兵器极为好奇呢!” 第24页 白冽予本在一旁默默用着膳,此时听得如此一句,心下便觉有些不妙――可眼下如此态度,若同凌冱羽传音,却难保不会为东方煜所察觉、进而挑起他的疑心…… 一番思量后的结论是静观其变。也在同时,友人响应的沉厚语音已然传来:“既是如此,咱们便交环着看看吧。” 同为爱剑之人,东方煜对少年的心思自然相当清楚,故话声方了,便已毫不犹豫地取来了自个儿的日魂,将之递给了凌冱羽。 瞧他二人换了配剑,便是他白冽予,此刻也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东方煜的“日魂”是另外配的鞘,若不拔剑观看,自然看不出和他的“月魄”有何相似之处……可一旦拔了剑,对月魄极为熟悉的师弟只怕…… 心下如此念头方过,仿佛是证实着他的预期般、身旁便已传来了少年的一声惊呼:“月魄?” 如此二字,让听着的东方煜立时一震。 察觉了友人的反应,早有预感的白冽予不禁于心底一阵暗叹――毕竟是他思虑未够周详,没事先同师弟提过这一点。只是无论怎么忧心,事已至此,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凌冱羽此时亦已察觉了手中长剑和师兄爱剑的不同。一向机灵的他自知闯祸,忙故作讶异地看了看剑身所刻的篆文:“咦……这把剑叫日魂?” “不错……你方才所提的‘月魄’,是同这把‘日魂’互为表里的另一把剑。”顿了顿,“你见过月魄?” 也难怪东方煜会有此一问――月魄如今理当在白毅杰手中,若凌冱羽曾经见过,自有些耐人寻味了。 后者虽仍搞不清这些个错综复杂的江湖形势、关系,却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坏了师兄的事儿……他毕竟是心思敏捷、聪明灵慧之辈,心念电转间已是半真半假的一番解释月兑口:“我只是听师父提过而已。师父说他曾见过一把名为‘月魄’的绝世好剑,我瞧着柳大哥这把‘日魂’同师父所描述的外观极为相似,所以才……” 他这番话把原因全推到了聂扬身上,倒将自个儿撇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此言倒也在理――若是大名鼎鼎的“黄泉剑”聂扬,同白毅杰稍微有点交情也不时不可能――故东方煜听了也未再多想,低头仔细欣赏“碧落”一番后,便同少年换回了剑。 如此一折,虽不至于冷汗涔涔,却仍是让一旁听着的白冽予小小心惊了一会儿。即便是早已用完膳的此刻,回想起来,都仍有些紧张。 幸得凌冱羽十分机灵,一下便反应了过来;而听着的东方煜对人自来又无甚防心。若换作他,便是听了如此解释,也不会就此撤下疑心的。毕竟,如能技巧探问,光靠着那“月魄”二字,便可顺藤模瓜地套出不少事来…… “列。” 中断了思绪的,是打前方传来的一声唤。 闻声,白冽予幽眸轻抬,而在瞧着友人独身伫立于小园之中的身影时,唇角浅扬:“是我扰了柳兄雅兴?” “不……方才听冱羽说你去给桑姑娘送饭,所以在这里等着。” 道出了自个儿于院中候着的原因,东方煜压下了胸口蠢动着的烦躁与郁闷温朗一笑:“到凉亭里坐坐?” “……嗯。” 于对方平静的外表下察觉了一丝异样,白冽予心头几分担忧升起,遂顺其所言简单一应、提步入了凉亭。 暮春时节,夜风中寒意已去,只剩得令人舒爽的阵阵清凉。清冷半月下,凉亭四畔繁花盛绽,虽是夜色正浓,却也别有一番情致。 瞧着眼前如此美景,青年唇畔淡笑浅勾,当下已自侧首,望向了方于身旁坐下的友人。 “柳兄既特意于此等候,想必是有什么要事了?” “这……也不算是要事吧。只是有些事儿……想跟你道个歉。” 看着眼前比以往来得熟悉许多的笑容,东方煜虽已不至于发呆失神,却仍难免有些手足无措――尤其,在忆起中午上醉芳楼的情景给青年见着之时。 莫名的心虚与焦躁再次升起。他甩了甩头正欲挥开这种种恼人的情绪,友人隐带着几分忧心的面容却于此时凑上了前:“柳兄?” 突然凑近的容颜让猝不及防的东方煜心头一跳,便连呼吸亦隐隐有了几丝紊乱……本自存着的焦躁未褪,某种蠢动便已悄然而生。 “今、今天中午的事十分抱歉……” 不希望对方发现自己的反常,东方煜无措间已然匆忙开了口:“本是该买午膳回来给你的,却……” “本是人之常情。柳兄同那红颜知己久久未见,自不应为如此琐事耽搁――倒是这几日来如此叨扰,实让柳兄费心了。” “咱们是朋友,这点小事又何需在意?能瞧着你气色恢复如前,我便十分高兴了。” 见李列并不在意中午的事,东方煜带笑响应着,却又在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感到了几分失落。 自个儿过于异样的反应让他不解,可友人便在眼前的此刻,却显然不时弄清此事的好时机。反正该说的也都说了,不如便暂此别过、别再打扰对方了吧? 尤其……桑姑娘也快用完膳了,再这么耽搁着,就怕会阻挠了他二人私下相处的机会…… 心下决意既定,东方煜隐下了胸口莫名的苦涩正欲开口暂别,可望着那张近在眼前的、过于平凡的容颜,本已微张的双唇,却怎么也吐不出道别的话…… “柳兄?” 随着那微待关切的低幽语音传来,原自压抑着的情绪已然再难按捺。东方煜一个张臂将他紧紧拥入了怀中。 “柳兄……” 同样的一唤,却已添上了几分困惑,因为这稍嫌突然的动作。 只是他虽觉不解,却仍是柔顺地承下了对方紧得几要让人窒息的拥抱。 因为他从这样的拥抱中,感觉到了先前一直隐藏在友人爽朗笑容之下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焦躁与郁闷。 虽不知道东方煜因何烦躁若此,可如能帮上他的忙,便是给这么紧抱着,也不时什么大不了的事。 况且……虽说这拥抱是太紧了些,可他,并不讨厌这种环绕着周身的温暖。 “抱歉,……列……再一下就好……” 但听此时,熟悉的沉厚音色于耳畔响起,却少有地添染上了几分迷惘:“再一下,我就……” “不必在意。” 月兑口的四字虽然简单,却因着他有些迷惘的音调而带上了少有的、过于深切的温柔。 而在略一犹豫后,双臂一抬、轻轻回抱住了对方。 察觉到那双轻攀上背脊的手,以及那简单四字中所带有的温柔,本已乱成一团的东方煜因而一震……郁闷烦躁什么的瞬间全给抛在了脑后。原自紧搂着的双臂略松,他带着几分压抑与雀跃地望向了怀中青年:“列……” 不光是眼神,便连表情、语调,都染上了与先前迥异的欣悦――原因无他:眼下占据了他所有心思的,便是面前这张虽仍一派平静,却已隐带上一丝无措的容颜。 白冽予早先的举动本就有些出于冲动,此时见友人如此雀跃,心下尴尬之余,一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险些便要冲口而出。只是双唇浅张后,月兑口的,却终只是过于平淡的一句: “算是回礼吧……若觉困扰,我便立即松――” “我怎么会困扰呢?” 听出了他平淡语调下暗藏的无措与别扭,东方煜心下雀跃更甚,面带喜色的一句罢,便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再次紧抱住了怀中的青年―― 却又在下一刻,双臂释然般地一松。 第25页 察觉他已然松手,本自暗暗发窘的白冽予这也才收回了双臂。面具掩下了端丽容颜之上所泛起的薄红,幽眸直凝向方才仍有些异样的友人……而随之入眼的,是与先前完全迥异的、完全发自心底的温柔笑容。 那是个……便连他白冽予,都曾一瞬间瞧得呆了的迷人笑意。 “谢谢你,列!虽没想到会让你这样安慰我,可我真的很高兴。” “……你我既是朋友,又有什么好谢的?” “说的也是……咱们是朋友嘛。” 听他这么说,东方煜笑意无改这么应了过,本以平静的胸口却已再一次闪过了某种越渐强烈的心揪。 “桑姑娘想必已经用完了膳。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耽搁你二人私下相处的时光了。” “桑姑娘?这与她――” 友人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听着的青年当场一愣。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旁的友人却已径自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 望着东方煜隐没于房门后的身影,白冽予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他本以为无伤大雅的“小小误会”其实一点也不小…… 第八章 春末夏初,便已时近傍晚,迎面轻风也仍带着几许热意。 独身伫立船首望着为夕阳映得一片粲然的江面,那近乎眩目的璀璨波光令青年幽眸微瞇,唇间已是一声叹息逸出。 他果真还是失策了。 本以为同桑净之事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由着它去也就罢了……可白冽予却万万没想到:原先看似平静的东方煜,其实对此事在意到了极点。 不……与其说“在意”,不如说东方煜是真的要把桑净和他当成了一队。不但总十分“识相”地制造着他们独处的机会,更不时传授他一些讨姑娘欢心的招术。每每听着友人如数家珍地谈着这些,白冽予便不禁从心底一阵佩服。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体会这个同自个儿相处时常老实得近乎笨拙的男子,是如何能掳获无数女子芳心的――不说别的,这趟乘船南行,几乎每泊一次岸,便能遇上一两个“柳方宇”的红颜知己。虽不知友人同这些个“红颜知己”的交往究竟有多深,可单是这份能耐,就足以教白冽予“刮目相看”。 只是他对桑净既无男女之情,不论东方煜传授的东西如何有效,他也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真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反倒是凌冱羽了。 友人立意虽好,可对被迫接受的白冽予而言,却绝对是苦恼多过感谢――尤其是桑净似乎也真对他有意,照这么发展下去,便是他无意于此,怕也…… 思及至此,青年面上除苦恼外已再添了几分无奈。 成亲……么? 他的年纪确实也到了可以考虑婚事的时候了。可一来兄长尚未论亲,他心底又只惦着报仇之事,自然从没想过这所谓的“人生大事”。 说实在,桑净是个聪慧又率直的女子,出身的湘南剑门又一向与擎云山庄交好,作为成亲的对象确实相当适宜――被东方煜“识相”得逼着和桑净独处时,他也不时没想过。可那样的念头,却总在刚浮现时便给一直潜藏心底的罪恶感掩盖了过。 即使知道父兄绝不会反对他成亲、甚至还会高兴地加以促成……可他,却绝对不容许自己在大仇得报前,便…… 便那样……醉心于儿女情长、享受着他所不配得到的幸福。 或许真是近乎自虐吧?但若不时这样一步步地紧逼着自己,他又怎能在害死母亲后还如此苟延残喘于世? 自嘲的笑意因而于唇间扬起;仍旧凝视着江面的眸子罩染上凄然。 不论东方煜怎样误会,或桑净对他如何有意……这成亲之事,都是可以不必考虑的――反正如今离目的地的衡阳已剩不到一个时辰的船程。等送桑净回湘南剑门后,这困扰了他近一个月的“误会”,便也没理由再继续下去了。 只是,另一个困扰,可就…… 回想起近一个月来困扰着自己的另一件事,白冽予面上苦恼无奈之色仍旧,眸间凄然却已转为了淡淡的柔和。 有时候,他发觉自己还真不懂东方煜的想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同样也是从造成“误会”的那天开始的吧?便在那晚之后,积极地搓合他和桑净之余,东方煜一遇着二人独处的机会,便时常同他勾肩搭臂的……甚至,拥抱。 ――若说先前的是“一时兴起、偶一为之”……如今的东方煜,便是“随行之所至、任意而为”了。 对此,不如虽有些困扰,却也在无措中渐渐习惯了那迥异于已身的温暖。 就如同他已渐渐习惯在东方煜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甚至偶尔做些近似于闹别扭的事一般。 如今想来虽有些羞窘,可一旦对着东方煜,对着那完全发自心底关怀与支持,他,便难免有些失了自制。 毕竟,东方煜是他唯一能稍作依赖的对象。 之所以会由着友人“任意而为”,这种渴望有所依赖的念头,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至少……每次给对方突如其来地勾搭住时,他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行为之下所带有的支持与关爱…… 便在此时,舱门开阖声入耳。 由足音及伴随着的振翅声听出了来人的身份,青年笑意浅扬一个回眸:“咱们似乎也好一阵子没能单独说上话了。” “是啊。” 右手一挥让锅巴自个儿“放风”去,凌冱羽走近师兄身畔点头笑应道。“两年没见,可在如此情况下,能同师兄好好说话的时间实在不多啊!” “……让你板着圆谎,也实在辛苦了。” “咦?我、我不觉得辛苦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靠着师兄照料我,如今能帮上师兄的忙,我真的很高兴――况且,我也只是顺势装得陌生些而已,根本谈不上辛苦。” 顿了顿,他似乎有些沮丧的垂下了头:“比起这个,没能像以往那样同师兄相处,才更让我觉得失落――虽然同柳大哥和净姐相处也十分愉快,但……” 如此模样令瞧着的白冽予心下莞尔,而在略一思量后背对舱门取下了面具。 本垂着头的凌冱羽才刚抬眸,便见着了那张睽违已久的无双容颜……双眸因而一亮,面上亦随之添了几分喜色: “师兄还是一般好看呢!先前在江陵时,净姐还说我没见过市面,看见杨姐姐必定呆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嘿!她却不知道,我朝夕对着一张远胜杨姐姐百倍的面貌,就是觉得杨姐姐好看,也决计不回看呆了的。” 这番话煞是天真,听来便像是个单纯无虑的孩子……可话声方了,却又旋即转为一叹。 “师兄……你和柳大哥是不是到了衡阳后便要同我和净姐分道扬镳了?” “目前虽未决定往后的去向……可多半如此吧。” 回答的语调淡淡,而后,语气一转:“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 他对这个师弟十分了解。以其心性、志向,绝不会认了个义姐后便心甘情愿地留在湘南剑门――黄泉剑聂扬的弟子,是不可能就这么当个寻常的江湖客,然后终此一生的。尤其凌冱羽早年与行云寨寨主陆涛曾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便是没打算加入行云寨,去岭南看看也是一定的。 听师兄这么问,凌冱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兄想必缇椭?懒税桑课蚁爰尤胄性普??幼钇胀ㄐ∴堵薜逼穑?攘11麓蠊?蠛煤孟怕讲??惶?d―当年若非蒙陆伯伯相救,我是决不可能有今日如此成就的。相识的时间虽短,可对我而言,陆伯伯便有如再生父母一般……因此,不论行云寨眼下的情况是好是坏,我都一定要全力帮助他。” 第26页 说着的同时,少年神态虽有些腼腆,眸间却已透出了满怀希望与志气的耀人光彩。 “然后,我也要找到景哥,带着他四处游玩一番,好好弥补这六年来分别的时光。” 同样是满怀期盼的一句,却让身旁的白冽予眸中闪过了一丝不忍……望着这始终单纯而积极的师弟,半晌后,他才有所决意似地一声轻叹。 无暇长指入怀,而在稍一模索后取了个锦囊出来,递给了少年。 “这里头搁着的,是山庄所探得的,有关你景哥的一切情报……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你决意翻看之时,须得做好准备,而且切勿冲动行事。明白么?” 如此慎重其事的一番话,让本想立即打开锦囊的凌冱羽为之一怔。 他知道师兄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如此推想下来,这六年间景哥怕是有了些不大好的遭遇―― 一想及此,手中小巧的锦囊仿佛立时沉了几分。深深吸了口气后,他才下定了决心般、将锦囊原封不动地藏入了衣带中:“我知道了。”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回舱里整理一下,准备等会儿上岸吧!” “嗯。” 心绪虽有些微沉,可凌冱羽却仍是乖巧一应,一个口哨招回锅巴后,才同师兄行了个礼、转身进了船舱。 耳听他足音渐远,白冽予重新覆上了面具正待入舱,可舱门方启,便已望见了友人迎面而来的身影。 本欲入舱的脚步因而一缓:“柳兄。” “就快到衡阳了呢!” 见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东方煜关上舱门如此笑道,“就要见着未来的岳父了,你想必十分紧张吧?” 多少带着调侃的一句,那话中明显的误会让白冽予一时不知从何答起,索性转过了身闭口不言。 只是如此动作,却给东方煜当成了害臊的表现……俊朗面容因而染上了一丝交杂,却又于下一刻恢复了原先的笑意。 而自提步上前,一个抬臂揽上了青年肩头。 “放心吧!无论遇上什么困难,我都会在后头支持着你的。” 十分豪爽的一句,语调却透着绝对的坚定。 那紧环着肩头的臂膀,亦同。 方向虽有些岔了,可听着友人坚定的支持、回想起早先思量的一切,白冽予心头便决一阵温暖。 “先进去吧。我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 沉默了一会儿后是如此话语月兑口,音调却已带上了一丝柔和。 听他这么道,东方煜这也才想起了方才友人似欲进舱的模样,于是笑着点点头,松手同他一道入了舱中。 ――目的地所在的衡阳,便在前方不远处了。 *** 结束了近一个半月的船程,便在华灯初上之时,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湘南剑门所在的衡阳。 作为湘水以南第一大派,湘南剑门在当地的影响力自然不容小觑。加上其与擎云山庄自来交好,门派整体实力虽仅中上,于江湖上却颇有一番地位。 由于天色已晚,用了个简单的接风宴后,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桑净便同三人暂别了过、在父亲的要求下一五一十地道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三人则依剑门方面的安排,住进了迎客用的别馆。 一待,便是三天。 本来么,依着白冽予的想法,这人既已送回,便也无了于此多待的必要――同东方煜会谈就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间,他还得先“摆月兑”东方煜,才能赶至岳阳参与会谈――只是想归想,面对一心以为他想追求桑净而不断为他献计的东方煜,这个想法自然不太容易付诸实行。 幸好那日接风宴上桑建允对他的态度只称得上不冷不热,当不至于真因为桑净的话便作主让他二人成亲。一个巴掌拍不响,桑建允这个做父亲的无意于此,可真让这些日子来快给东方煜的“热心”弄得昏头转向的白冽予安心不少。 毕竟,若桑建允真想把女儿嫁给他,他要如何拒绝又不至于伤了对方的面子,便又是一大难题,……一心想促成他跟桑净的东方煜,更是个极大的难题。 眼下他之所以还继续待在剑门,除了时间上仍算得相当充裕外,便是想找个能够正当离开、并暂时“摆月兑”东方煜的机会……而依他这些天的观察看来,这个机会,马上就要到来了。 当然,友人的这些念头,东方煜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晓的――不说青年心思本就极深,如今正深深苦恼的他,也没有太多余力去想东想西了。 而苦恼的原因,自然还是那个青年了。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青年和桑净的事。 虽说桑建允在接风宴时便对李列露出了那等不冷不热的态度,可在东方煜想来,把毕竟是因为桑净还没将这一个半月来的一切告诉他的缘故。若桑建允知道了李列的本性、知道李列曾那样昼夜不分地费心照料桑净,就一定会为李列的心意所打动。即使不可能马上将女儿交托给他,至少也会刮目相看、给他个正式追求的机会的。可直至今日,由种种端倪看来,一切显然不如他所猜想的那样顺利。 甚至可说是……远比他所预想的更来得糟糕许多。 走在通往别馆的路上,东方煜想着想着,眉间已然微结。 若说桑建允对他和凌冱羽是礼遇有加,对李列的态度就是应付打发了――李列的吃住虽和二人无异,却始终被桑建允有意无意的忽视着。门中弟子见着他也是冷冷淡淡,连待客应有的礼貌都瞧不出分毫。 可一切不应该如此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桑净对李列用情颇深,在希望父亲能对恋人有个好印象的情况下,自然会将一路上李列对她的种种照顾如实――甚至加油添醋地一一道出。一旦得知此节,不论桑建允同不同意他二人之事,于情于理,都不该对等同女儿救命恩人的李列如此怠慢才是。 况且……自那日一别后,这三天里,他们也都没能瞧见桑净。 而这究竟代表了什么,自然十分明显。 桑建允不但不可能同意这桩亲事,更对青年无半点好感。为此,他甚至还软禁了女儿、阻止她和李列相见。 以李列的才智不可能没发现这一点。可他这些天来的反应,却平静得让瞧着的东方煜更觉忧心。 忧心……那平静的外表下,是否潜藏着、压抑着什么。 然后,深深伤了那个……似乎本就有过太多伤痛的青年。 一想及此,心头的忧虑便又更深了几分。见别馆已在前方不远处,东方煜忙加紧了脚步朝友人的房间行去。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屋子。 出乎意料的情景让东方煜微微一怔,忙探头问了问负责接待的剑门弟子:“李兄弟出去了么?” “是。李公子到偏厅见门主了。” 见是柳方宇,那名弟子回答的语调十分恭敬。可如此答案却让听着的东方煜双眉一蹙,匆忙问了地点后,便朝偏厅的方向急急行了去。 桑建允之所以会主动要求与李列会面,不是对他有所改观,便是想彻底同他摊牌。若是前者,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若是后者,这样直接的打击,便不知列他会如何…… 心下正自思量间,目的地的偏厅已然入眼。当下加紧了脚步正待上前入厅,桑建允的身影却于此时由厅内传了出:“我把话说白了吧――虽不知你给净儿灌了什么迷汤,竟让他不惜编造谎言出言维护……可若以为这样就能攀上我湘南剑门,你便大错特错了。” 如此话语,让门外听着的东方煜心头立时一冷。 第27页 没想到桑建允对李列的偏见如此之深!想来,他必是将桑净所言李列为其治病一事当成了谎言,所以才…… 这下可好了――一旦桑建允认为李列其心可疑,不论青年对桑净多么好,也只会雪上加霜,被他当成是在耍手段、甚至离间他父女二人的感情而已。如此一来,岂不是―― 仿佛是想证明他的想法般,桑建允接着又道:“不论你还想用什么的手段迷惑净儿,都只是白费功夫……就凭你,还配不上我桑建允的女儿。湘南剑门,也容不下你的存在!” 顿了顿,“先前是看在柳少侠的面子上才让你于此多待。我话已至此,希望你能有点自知之明,别再纠缠净儿。” 虽未直言,可最后的这番话,却已是明显的下了逐客令。 而在此之间,李列却始终连一句辩驳也没有发出,只是,静静的承下了一切的指责。 明明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可他,却…… 心下过于强烈的疼惜与不舍涌生,某种几要焚尽理智的怒火,亦同。 桑建允怎能那样轻侮他? 配不上桑净?堂堂归云鞭李列配不上一个湘南剑门的掌门之女?这桑建允未免太高估自己了!不过是个地方门派的掌门罢了,连点识人的眼光都无,居然还敢摆出这样的架子?以李列的实力和才智,成为湘南剑门的女婿还是委屈他了!可这桑建允,居然…… 居然那样……低看污辱他。 思绪数转间,怒火已是再难压抑。东方煜面色一沉、一个提步上前便欲为李列分辨开月兑。可方近门前,便见着了推门而出的友人。 稍嫌平凡的面容之上神色淡冷,不带有分毫的愤怒或伤痛。 甚至可说是……平静过了头。 瞧他如此反应,东方煜心下大感不妙,怒气什么的瞬间全给抛诸脑后。他急急迎上了前正想安慰些什么,怎料青年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后,便一言不发地错身而过。 “列!” 一声急唤月兑口,他匆匆跟上了神色平静却明显反常的友人,“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只要让他明白桑净所言不假,只要让他明白你的――” “没有用的。” 中断了话语的,是青年平静而淡冷的四字。 “因为我是‘李列’,所以没有用的。” “因为你是李列……?” 喃喃重复了青年所言,东方煜足步略缓,当下已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他是李列。 因为他是李列,所以不论他的实力与才华再好,都不可能在与擎云山庄自来交好的湘南剑门中占有一席之地。 毕竟,归云鞭李列和擎云山庄间的过节,是从两年前傲天堡之事时便种下了的。不论擎云山庄方面是不是真的这么在意李列,仰其鼻息的湘南剑门,都不可能贸然将李列当成座上宾、甚至招其为婿。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恍然大悟的同时,东方煜心底已是几分自责与懊悔升起。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单纯了。 他没有考虑到湘南剑门和擎云山庄的关系,也没考虑到李列和擎云山庄间既有的嫌隙。而如非他未曾多加考虑便一力促成列和桑净,事情或许就不会发展得这样让人难堪。 至少,也不至于让友人受到这样直接的…… “可恶……” 咬牙切齿地低骂了自己一声后,他双拳一紧、加紧了脚步再次追入别馆――可入眼的,却是青年收好了行囊关门欲离去的情景。 “列!” 包为急切的一唤过,也不管四下有无旁人在场――虽然事实上是没有的――一个伸手便将本欲离开的青年紧紧拥入怀中。 “别这样……一切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别急着走!我定会……我定会想办法为你――” “……这不是你的错。”听出他语气里隐含的自责,白冽予胸口一紧,却仍在轻轻一句后、使力挣开了那过于温暖而让人心生愧疚的拥抱。 而友人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东方煜当下便是一怔。 “列……”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带着些排拒意味的一句罢,青年轻功已自运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馆。 而东方煜,却因着那临别的一句话而浑身一僵,久久无法动弹…… 同系列小说阅读: 刀剑双绝1:浴火狂情 刀剑双绝2:剑神传奇 双绝:风起云归(下) 双绝:月满南安寺(下) 双绝:拨云见月(上) 双绝:拨云见月(下) 双绝1:风起云归(上) 双绝2:月满南安寺(上) 双绝外传:西楼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