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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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春寒未泯、夜色深沉。皎洁月光下,漫天细雨飘飞,为这初春的天候再添了几丝微凉。
便在如此深夜里,避过了那四散的雨丝,一名年约三十许的男子孤身伫立于城郊榕树下。面容之上神色平和,眸中却隐透着一丝期待。
因为那个同他相约于此的人。
男子姓成名双,乃江湖上第一大杀手组织“天方”当家台柱──“四鬼”中排名第二的朱雀。擅长易容及使药用毒之术,自来深受首领“天帝”倚重。不但于天方的内务处理上拥有相当大的权力,更一手包办了同情报组织“白桦”的合作事宜。三年前天方之所以能与白桦联手击败漠清阁、一跃而为杀手界第一大组织,从中斡旋的成双绝对功不可没。
可尽避如此,与野心甚大、暗中培养势力及人脉意图自立的青龙不同,他对天帝从未有过分毫异心,也从不刻意出锋头壮大自己的声名。他总是谨守本分、尽心尽力地完成天帝所交付的任务──一如刻下。却又有着些许不同。
就着细雨中依旧明亮的月色四处张望一番后,成双拉回了目光微微一叹,因为自个儿有些反常的情绪。
不论是企盼,还是伴之而生的急切。
若在平时,便是有所期待,他也绝不会这样沉不住气、迫不及待的。可一想到能见着那个人,心头的雀跃,便怎么也无法压抑了。
而这是打他加入天方、成为一个夺人性命的杀手后,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你不像杀手。’
不期然间,青年曾有过的话语于脑中浮现。唇畔苦笑勾起,却又旋即因那入耳的、期盼已久的足音,苦涩化作难以按捺地喜悦。
成双收了思绪循声望去。随之入眼的,是月色中青年越渐清晰的、与记忆中全无二致的身影。
这三年间,他二人见面的次数虽屈指可数,却已足够让擅长“看人”的他将青年的一切深深记忆于心。而越是熟悉,便越深感到这个乍看平凡的青年究竟有多么特别。
──那份特别,是即便以乔装、模仿之术为傲的他,都无法把握分毫的。
随着时间流逝,在这份难以把握的“特别”的吸引下,本就存着的几分欣赏转为更加深刻的好感……所以,如此期盼、如此雀跃。
望着那直至面前、卓然出尘的身影,成双勉强压抑下心头过剩的欢欣,以一个不失客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意迎上了前:“数月未见,深夜相邀于此,希望没给李兄带来不便才好。”
“不会。”
或许是感觉到那笑容之下所包含的真诚,青年响应的语句虽简短一如预期,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漠然。神情,亦同。
而这在向来以冷漠难亲而闻名的“归云鞭”李列而言,自是十分难得的。
察觉了这点,成双心下一喜,却仍因思及自身的来意强自稳定了心绪,神色一正:“此番相邀,是希望委托‘李列’为天方办一件事。”
“不是‘白桦’,而是‘李列’?”
“正是。”
“……什么事?”
“杀人──更正确的说,杀‘某个人’。”
“天方内部的?”
杀人本是天方的老本行,如今却为此而找上外人,自然只有这个理由了。
见李列一语道破重点所在,成双一个颔首,语带赞赏地应道:“你看得很准。”
“青龙?”
“不错。”
“……为什么找我?”
“家主将此事交付于我,而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闻青龙曾多次由擎云山庄的包围下逃出生天。成兄何以认为单凭李列一人,便足以将其收拾?”
“擎云山庄会失败,在于对青龙的了解不够深……而这点,对天方自是不成问题的。”
“既是如此,比起李列,同擎云山庄暗通声息不是更好?”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擎云山庄虽对青龙恨之入骨,与我天方却也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况且此趟计谋已立、圈套已成,如今所欠缺的,也就是一个优秀的执行者而已。”
顿了顿,眸光略缓、深凝向面前似乎犹有疑虑的青年:“李兄实力、才智俱非一般,又深悉藏锋之道……便如先前所言,由你来执行,是我所能想到最合适的选择。”
他虽早看出了青年并不如一般所认为的那样简单,可像这样将话挑明了说却还是头一遭。
当然,这话之中也有几分恭维的意味在。
而这番话让听着的青年先是一怔,随即一声低叹。
“……成兄似乎将我看得十分透彻。”
一叹之后是如此一句月兑口,语调却已有了微妙的改变:“得成兄信任若此,若不接下,岂不显得我李列有所愧对了?”
“成某无意相逼,只是十分盼望李兄能接下这个委托而已──当然,报酬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李兄的。”
“喔?”
“黄金三千两、九转护心丹一瓶,以及我天方‘客卿令’一枚。”
“如此重酬……看来,贵主当真是下定了决心要除去青龙了。”
“青龙不但培养势力意图分裂天方,如今更暗中建立人脉意图叛出……他不仁,我不义。这趟,是绝不能再继续姑息下去了。”
说着,他语气一转:“就不知李兄意下如何了。”
“……那黄金三千两及‘客卿令’可以不必。这事儿,我便看在成兄的面子上接下了。”
“如此甚好。”
虽知放弃那三千两黄金对如今的李列实在算不上什么,那“九转护心丹”才是他答应的真正原因──九转护心丹乃成双师门密传的治伤灵药,价值犹过千金──,可那句“看在成兄的面子上”却还是教听着的成双一阵暗喜,边应着边自怀中取出个信封、递给了青年。
“这是执行计画的详细时地,以及青龙的师承背景、擅长绝技等。李兄看完后若觉得有什么欠缺的,可至城中‘迎客来’找我相询。”
“知道了。”
将信封收入怀中后,青年一个拱手:“那么,就请成兄静候佳音了……告辞。”
“请。”
清楚他行事一向如此,成双虽觉不舍,却还是依着礼数拱手相送。
望着那好不容易盼来的身影再次行远、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半晌后,唇间已是一声低叹流泄。
为青年,也为自个儿的这趟任务。
他确实认为李列是足以担此重任的合适人选。可真正让他有此委托的理由,却是因为“事成”之后青年可能面临的……来自擎云山庄的压迫。
擎云山庄对青龙的仇恨深植,虽曾数度包围伏杀,却总给他找到空子顺利逃月兑……若今日真让与山庄有嫌隙的李列成功诛杀青龙,对才刚接手两年的白飒予而言绝对是难以忍受的耻辱。届时,被擎云山庄更进一步压迫、敌视的李列若不想让“白桦”受到牵连,便只得投身天方了。
天帝想网罗李列已久。如今,自然是最好的时机了。
对此,成双虽颇有愧意,可一来主命难违、二来能同李列共事也是他一直期盼着的,遂依计同李列相约于此、说服他接下了委托。
只是事虽已成,对青年的那份好感却让心底的愧疚又更加深了几分……又朝青年离去的方向深深凝望了好一阵后,成双才收拾了心绪、带着几分无奈地转身离去。
****
天边月色,皎洁清冷一如初时。
四散的细雨,亦同。
便在如此夜色下,青年本已离去的身影再次回到了树下,神情却已是不同于前的沉冷。
原自紧抿的唇浅勾,带出了个十分好看、却冷得骇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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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同,不相为谋么?”
喃喃一句月兑口,道出的,却是先前成双所述、天方不与擎云山庄合作的理由……唇畔笑意依旧;仰望着明月的幽眸,瞬间罩染上霜寒。
“看来,不论是朱雀还是天帝,都是一般地天真呐……”
低语间,他轻抬右掌、握上了为外衣所覆盖住的、缠绕了什么的左臂:“我所憎恨、所欲毁去的,又岂只是‘青龙’一人而已?”
不只是亲手夺去娘亲性命的青龙,还有塑造了青龙的天方、以及委托天方这个任务的“罪魁祸首”……
他苦苦等待、忍耐了十三年的一切,终将了结──
第一章
烟花三月,春雨连绵。那四散纷飞的雨丝,为这座邻近岳阳的小镇“白莲”添上了几分凄迷的味道。
任凭细雨沾衣,一名青年缓步行至镇南的大宅前。仅能以平凡形容的脸孔不带有一丝情绪,长睫下的一双幽眸却似为那份凄迷所染,罩染上一层教人为之心揪的哀愁。
便带着如此深愁,青年停步驻足,像在等待着什么般长身静立于大宅前。微湿的前发适度地掩盖了那流露过多情绪的眸子,却怎么也藏不住青年周身那漠然之下隐隐透着的几分凄冷。
断魂时节,断魂人。
似乎是察觉了青年的不寻常吧?大宅门前的仆役出奇地并未上前赶人,只是略一打量后便将心思拉回了自身的工作上。
而青年,也依旧带着那样深切的哀凄,静静驻足原地。
为了已逝去的一切,也为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青年姓李名列,人称“归云鞭”,是江湖上有名的年轻高手,出道五年来连败好手无数。若非性子漠冷难亲,行事又有些见钱眼开的味道,早就同他的挚友柳方宇一般成为武林正道新一辈的中流砥柱了。
可这一切,却不过是青年所刻意塑造出来的假象──一如那个以病弱之身、绝世之容闻名江湖的擎云山庄二庄主。
重重假象掩盖了青年真正的光华,成功地让认为他并不足惧的敌人疏于防备、一步步落入了他所设下的圈套。
先是傲天堡,再来是漠清阁……随着敌人一个个倒下,他也逐渐成长茁壮,由五年前那个初入江湖的生涩少年成长为掌握了擎云山庄近半实权与江湖上最大情报组织的“二爷”。
才智武学俱为一绝,思虑缜密、处事理智却又不忘情义,而以其过人魅力深深吸引着他人……这,才是真正的白冽予。
──然而,造就了这诸般种种的根本,却在于十三年前那个恶梦般的夜晚。
就如同他眼下置身于此的真正理由。
这十三年来,他费心隐藏、不断成长,便是为了一雪深仇。而今,猎物已落入圈套,一切也全依着他的计画顺利进行……差的,便只剩“收网”这个动作而已。
期盼多年的事物如今已近在咫尺。但……
不由自主地,青年一个抬掌、轻轻握上了左臂。
半湿春衫下,缠绕于左臂的,是象征着父丧的麻纱。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南安寺一战后半年,本就有意传位的父亲正式将大位交给了他兄弟四人。
只是炽和堑年纪尚轻,在未能独当一面的情况下,山庄事务自得由他和飒哥一起担当了。
经由他二人的努力,山庄内部虽有了不小的变动,却都得以顺利稳定。山庄整体也一如既往,缓慢而确实地逐步成长着。
至于父亲,则在卸下了重担之后好似看开什么般,心中郁结渐解、长年紧蹙着的眉头也随之松了……睽违多年后,他终于得以再一次在父亲面上见着那无一丝阴霾的欢容。
然而,便也从这时开始,父亲的身子……一日日地失去了生机。
由于无甚病痛,周遭的人开始并未察觉什么,作为医者的他也因忙于公务而疏于注意。待到察觉之时,一切已是再难挽回。
“病”因很简单:娘亲过世后,父亲长年忧心伤神却疏于休养,甚至为了逃避痛苦一头栽入了公务之中……而今重担虽卸,却已是心力消耗过盛、油尽灯枯。
察觉这点之时,饶是他医术通神,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炖些药膳给父亲补补元气、替父亲多留一些时日而已。
案亲临终前的那段日子,是打娘亲过世之后一家人所度过的、最为欢乐的时光。
不光是他兄弟四人而已……就连当初因误会而让父亲收为义女的桑净也尽心在旁陪伴、照料。可也正因为如此,心底的愧疚,越渐强烈。
若不是他疏于注意,父亲的身子,绝不至于耗到如此地步……
或许是察觉了他的心思吧?就在娘亲十二年忌辰那天,父亲带了壶温酒来到了多年来总刻意回避的清泠居。
那是个十分晴朗的春日,阳光明媚、清风舒和……却一旦忆及,便禁不住悲从中来。
‘这不是你的错。’
和暖春阳下,父亲微笑着同他这么道。
‘没能好好照顾身子是爹自个儿的问题……这些日子来你不也费尽心思给爹补补元气了吗?一个大限将至的人还能有如此好的气色,不正是多亏了你的照料?’
‘……可孩儿,终究发现得太晚。’
望着阳光下父亲俊美一如往昔、却已更添苍老的面容,心头的愧疚与痛楚,便怎么也无法平复。
包何况……父亲会消耗心力若此,根本的原因仍在于娘亲的死,在于那个因他的错信而铸下的错误。若不是他,一切又怎会──
‘冽儿。’
中断了思绪的,是父亲近乎沉重的一唤。
白冽予微微一怔。却方抬眸,便给父亲温暖的掌抚上了面颊。
‘爹……’
‘对爹而言,这辈子最值得自豪的两件事,便是同你娘共结连理、以及有了你们这几个孩子。’
刻意用上了有些严肃的语调,可神情,却是温柔而慈祥的。
‘你娘刚走的那段日子,爹痛苦得几乎无法承受……为了不让自己将一切归咎到你身上,也为了克服这种种,爹暂时疏远了你,却也因而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伤害。’
‘当你勇敢的独自站起、再次来到爹面前之时,爹才察觉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么大的错──只是察觉归察觉,失去你娘的痛苦却还是让爹选择了逃避。一直到南安寺一战,见着你险些命丧黄泉后,爹才终于克服了心障真正省悟过来。’
顿了顿,他起身上前,将已完全怔了的次子紧紧拥入了怀中。
‘冽儿,好好记着爹的这番话。’
‘纵然痛苦、纵然思念,逝去的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比起痛苦、自责,这世上,不是还有更多值得我们花费时间去珍惜、去守护的事物吗?’
‘爹很清楚,要你就这么放弃报仇是不可能的事。可爹希望你不要因悲伤、仇恨而蒙蔽了双眼,没能认清什么是真正重要的,直至失去才后悔莫及。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值得好好把握的事物。若一直为昔日的仇恨所束缚,不只爹无法放心,你娘地下有知定也会十分难过的。’
‘爹……’
静默半晌后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唤,却已带上了几分哽咽……他虽埋首父亲怀中竭力强忍,却仍忍不住那压抑了多年的泪水。
看着怀中次子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着的身躯,白毅杰疼惜地轻拍着他的背,而在一声轻叹后,原有些严肃的音调转柔:‘只要能见着你幸福,爹便十分满足了。’
就因着这么一句,那天,他在父亲怀中哭了近半个时辰。
也就在那天过后不久,父亲于睡梦中安详地辞世了,享年四十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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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山庄广发讣闻,举行了隆重而庄严的吊唁仪式……作为白毅杰次子、擎云山庄二庄主的他,也在仪式当天第一次正式地出现在公开场合之中。
而今,一年过去。仍谨记着父亲话语的他来到了这里,白莲镇卓府。
为了报仇,也为了解月兑──从十三年前的阴影之中。
松开了轻握着左臂的掌,白冽予微微仰首,望向了那为阴霾所笼罩着的、细雨连绵的天空。
漫天雨丝湿了脸庞,也湿了那双过于凄迷的眸子。
若在平时,便只是眼神,他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就这么在大街上这样明显地流露情绪的……可在已决定解月兑的此刻,他却有了种一切再无所谓的感觉……
直到那个他所一直等待着的、过于熟悉的足音入耳。
略一侧首循声望去。随之入眼的,是油纸伞下睽违三年未见的、友人俊朗无改的面容。
碧风楼主,东方煜。
望着那张让他思念了三年之久的面容,与心底愁绪迥异的喜悦瞬间漫开,却在瞧着友人面上由惊喜到困惑、甚至是掠过了几分阴霾的神情变化后,唇角淡笑浅勾。
“柳兄似乎十分惊讶。”
月兑口的音调静稳,早先涌升的喜悦却已悄然为凄苦所染:“这么不愿见着我吗?”
“怎么会?我──”
急急辩解的一句方始,便因察觉了友人的异样而化作了深深叹息。
东方煜提步上前,以伞护住了青年半湿的身子。
“出了什么事?”
询问的语调,温柔一如往昔。他深深凝视着眼前久别的青年,神情间满载忧心。
熟悉的关切让瞧着的白冽予一瞬间有些泫然,却仍是强忍了下……容颜微垂,轻声道:“暂时先别问,好吗?”
“列……”
“我会告诉你一切的。所以,先别……”
“……我明白了。”
顿了顿,而在略一犹豫后,抬手轻揽上青年肩头。
“先进屋吧?你身子都湿了,至少得换件衣服才是──这是家父的居所。”
“嗯……”
靶受着那一如期盼地缓和了心中愁绪的、圈揽住肩头的熟悉温暖,白冽予颔首轻应过,在东方煜的引领下进入了宅内。
****
从没想过……睽违了三年之久的再会,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听着内室传来的阵阵水声,强迫自己别对友人入浴的情状作些无谓的遐想,东方煜一声低叹。
打淮阴一别至今,也有三年半了。
这三年间,他想了很多,也厘清了很多……为了不伤害任何人,他断了与那些个“红颜知己”的关系,并决定一辈子藏着这份情意、只单纯以朋友的身分陪在列身边──只是决意归决意,要他就这么面对李列而无不流泄分毫情意,他没有自信。也因此,他虽只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便厘清了自己的想法,却仍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同友人的见面机会。
一避,就是三年。
直到今日。
这趟重逢,完全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今日之所以来白莲镇,是因得到了青龙接受委托意图暗杀父亲的密报。
打两年前告老还乡后,曾位极人臣的父亲便依着他的安排住进了位于白莲镇的这幢宅子,过着宁静而与世无争的生活──至少,父亲是这么期望着的。
可便已辞官,深受皇帝信赖、倚重的父亲却仍对朝局有着相当的影响力。而这份能耐理所当然地成了敌对人士的眼中钉。也因此,青龙意图暗杀父亲的消息虽来得十分突然,却不令人惊讶。当时他正好在岳阳办事,遂搁下了手中事务匆匆赶来。
然后,就在这座宅子前,望见了细雨中青年隐透着几分凄迷的身影。
意外的重逢在最初的瞬间教他惊喜非常。可这份惊喜,却旋即转为了对青年出现于此的困惑,以及对“重逢”这件事的畏惧。
畏惧着……重逢之后,他会否因一时失控而破坏了这份好不容易获得的情谊,甚至伤害了一直信任着他的列。
有些乱了的思绪让他一时疏忽了对青年的注意,直到眼前的青年勾起了个悦目依然、却太过哀伤的一笑。
‘这么不愿见着我么?’
十分平静的一句,却教听着的东方煜立时为之心揪。
他怎会忘了?
以列的才智与敏锐,又怎会没察觉到三年来自己的诸般躲避?眼下好不容易得以重逢,自己却又起了几分抗拒之情……也难怪列会如此作想吧?
他一心想着要好好守护列、绝不让列受到任何伤害……却方重逢,便亲手伤害了对方。
一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列竟流露了那么样深切的凄楚和哀绝,心头的痛苦与自责,便怎么也……
却在此时,房外足音响起、中断了思绪。
知是父亲拿衣裳来了,东方煜稳了稳心绪,上前开门相迎:“爹。”
“……里头的,便是你常提起的那位‘李列’吗?”
将平时给独子备着的衣衫递了过去,卓常峰询问的语气相当一般,神情却活像是见着儿子带了媳妇回来般。如此模样教瞧着的东方煜一阵苦笑,而在接过衣裳后轻轻一叹。
“待列平静些后,孩儿再同他一道前往请安吧──虽有些意外,可列既已来此,若能说服他出手相助共同迎敌,则擒杀青龙亦非难事。”
“这些江湖之事你比爹清楚许多,便由你全权负责吧。爹相信你。”
说着,他微微一笑:“相较之下,爹还比较担心你同李列的事儿啊。”
“此事孩儿自有计较,请您放心。”
“好吧。”
明白儿子心意已决,卓常峰也不再多说,鼓励般拍了拍他肩膀后便自转身离去了。
望着父亲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尽头,这份的鼓励与谅解让东方煜心头一暖,微笑着带上房门、抱着衣裳走进了内室。
──可这份愉悦旋即便因内室之中的情况而转为了无措。
倒不是说正好撞见列出浴什么的──若真遇着了,只怕他连无措的时间都没有便得夺门而出了──。让他无措的原因,在于那屏风上映着的身影、以及不时传入耳中的清晰水声。
尽避未曾亲见,单只如此,也足以教他心猿意马、绮思难断了……
勉强压抑内隐隐升起的几分燥热,东方煜伸长了手将衣裳递到屏风之后,刻意以着爽朗的语气道:“这是我的衣裳,暂时将就着吧。”
“劳烦你了。”
棒着屏风传来的,是如往昔般淡然静稳的音色。阵阵水声随之带起,而在短暂地意外相触后,青年残留着水气的双掌由他手中接下了衣裳。
东方煜虽因友人恢复如常的语气而松了口气,可掌中残留着的触感却让他好不容易压抑住的绮念又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对自身这般欲求不满的反应暗感无奈,他拉过张椅子背对着屏风坐了下。
他虽向来以自己的定力为傲,可面对全心思念、渴望着的人,这份定力也不免受到极大的考验──尤其他二人同为男子,刻意回避只怕反倒引起列的疑心。可若是不避,自个儿能忍到什么程度,他心中实在没底……先前之所以刻意躲避,就是怕自己会一时失了自制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本非清心寡欲之人,近年来行为上虽节制许多,可要他面对全无防备的心上人而不起半点绮思遐想,只怕比登天还……
察觉到自己又在为满脑子的婬邪之念找借口,东方煜一声叹息。
“怎了?”
一叹方休,便听得屏风后低幽悦耳的语音传来。音调淡然如旧,却带上了几丝……令人怀念的温柔。
淮阴一别前、彼此共有过的时光悉数浮现。东方煜胸口一紧,苦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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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而已。”
顿了顿,语气一转:“之前的事……很抱歉。”
“什么?”
“我并非不愿见着你,只是……”
“你可以不用解释的。”
“但……我伤了你。”
暗含深深自责的一句月兑口。而换来的,是屏风后青年突来的沉默。
好半晌后,低幽音色才再度传来:“三年前分别的时候……我真的十分讶异。”
“列……”
“虽然清楚你必定有你的理由,可那天的一切却始终令我耿耿于怀。”
“……对不起。”
“为了什么?”
“那时你重伤未愈,我本该好好陪着你才是,却就那么私自离去,把你一个人留在擎云山庄的地盘上。不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该那么做。”
“……让我耿耿于怀的,不是这件事。”
“咦?”
否定的话语,教听着的东方煜为之一怔:“那你为何──”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你在分别前露出那样苦涩的表情?这三年来,我时常在思考这个。”
“列……!”
“让你痛苦的原因……是我吗?”
很轻、很淡的一问,却平静得令人心慌。
列一直都是如此的。
对人太过善良、太过温柔的他,却总对自己的事无比严厉……越是遇上了痛苦、难受的事,便越是冷静地逼着自己去面对。列一直都是如此的!而作为“至交”的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可他……却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说来可笑。他一心以为自己是为了列着想,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对方。
他所谓的“以为”,终究不过是这种种自私行为的托辞而已……
压下了冲到屏风后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东方煜双拳微紧,而在一番思量后,谨慎挑选着措词开了口。
“我痛苦的原因,在于对一些事情的迷惘。是我自己看不开、放不下。对此,你没有任何的责任,也无须因而感到愧疚……对我而言,能同你结为知己,是我这一生中最为自豪、也最为珍惜的一件事。这趟能同你重逢,我真的十分高兴。”
叙述的语调,极其真诚。
听着他如此恳切的话语,屏风之后,白冽予虽仍存着几分迷惘,心下忧思却已稍缓……淡淡笑意,随之于唇角浮现。
“那么,对于你所迷惘、痛苦的事,我能帮上些什么忙吗?”
“咦?这……”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屏风一侧的人答得有些吞吐,“这事儿实在……”
“不方便说的话,无须勉强。”
察觉了友人的为难,他也不再多问,一个起身跨出了浴桶,并在简单拭干身子后换上了友人早先递给他的衣裳。
东方煜对衣食之流向来相当讲究。这套衣裳既是他的,想必也……看着眼前雅致高华不同于凡的外衣、想起自己仍在待丧中的事实,白冽予苦笑了下,穿上中衣后只把外衣披在肩上便走了出去。
这么个无心的举动,让等在外头、心下全无准备的东方煜当场就是一呆。
“列?你怎、怎么不……是不喜欢这个样式吗?还是花色──”
“暂时有些不大方便而已。有朴素些的么?像你刻下穿着的……”
“这个,只怕……”
他很少在父亲处留宿,自也不会有太多衣裳备着。可见着友人如此为难,要他不管也实在……看了看友人手中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正穿着的,犹豫半晌后,他有些尴尬地道:“不介意的话,便把我身上这件给你吧?”
“嗯……抱歉。”
“不必在意。只是你为什么会……”
“……答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刻意用上了有些高深莫测的语气,可神情间却仍不由自主地流泄了几分……淡淡的哀凄。
而东方煜发觉了这一点。
看着眼前似有了什么觉悟的青年、回想起他早先孤身伫立雨中的情景,心下虽有疑问无数,却终化作了带着一丝疼惜的笑。
既已答应了什么也别问,就什么也别再想吧?比起那些,眼下更该考虑的,是青龙意图暗杀父亲的事。
思及至此,东方煜不再多言,带着几分认命地将身上外衣月兑给了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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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同东方煜的父亲──前宰相卓常峰问安,已是白冽予进入卓府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在此之间,一如他所预期的,东方煜提出了希望他帮忙护卫的事,并将事情的因由尽数告诉了他──连父亲的身分也不例外。
虽是早已清楚的事,可听他亲口道出,这份坦白与信任却仍教白冽予为之一喜。
但这份喜悦很快便转成了淡淡的困惑。
大仇得报在即,他本以为自己会为那累积了十三年的仇恨与苦痛所淹盖,甚至因而失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智……可刻下的他不但十分平静,甚至还有因东方煜的坦白而欢欣雀跃的余裕,如此反应,着实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尽避答案并不难得。
靶受着衣上传来的淡淡余温,白冽予神色略缓,望向了正同父亲商讨着应对之宜的友人。
所谓“天意”,便是如此吧?
若非天意,他又怎能在即将了结一切的同时,得着了这么个能同东方煜相见、坦白的机会?他不是没发觉到这三年来东方煜的刻意躲避。也因此,对于这个意外的机会,他格外珍惜……
“列,你对事情的安排可有什么想法么?”
却在此时,身旁友人的一问传来,拉回了思绪。
看着东方煜隐带几分期待的表情,白冽予也不掩饰,微微一笑朝卓常峰行礼示意后,方道:“兵贵精,不贵多。有你我在此,便是西门暮云前来也不见得讨得了好,更何况区区一个青龙?况且人一多,不但配合上容易有误,你我行动起来也会有些绑手绑脚……与其如此,不若由柳兄贴身护卫伯父,我负责在外阻拦迎敌。包围圈则设在卓府之外用以防备青龙月兑困──这么安排,不知柳兄以为如何?”
“这……”
没想到他就这么毫无隐藏地当着父亲的面笑了,东方煜讶异之余已是几分莫名的烦闷升起,却因刻下的情况而只得强自压抑了下。
“这安排好是好。可让你独自面对青龙,我怕……”
一想到三年前南安寺一战中友人险些丧命的情景,胸口便是一痛。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青年唇角笑意未改,眸光却已带上了几分沉肃……与坚决。
“我不会有事的。”
“列……”
“况且,有你在旁压阵,青龙定然有所顾忌──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来,不一定会为此拼命。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明白了,便依你吧。”
心下虽仍有些不安,可见着友人如此坚决,东方煜思量一阵后也只得同意了。“只是青龙成名已久,实力、心计亦深,应敌之时需得谨慎些才好……若有什么万一也别太过勉强,后头还有我应付着呢。这可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比武──大不了来个车轮战便是。”
最后那句,教听着的白冽予立觉莞尔。
“这话,可不像是鼎鼎大名的柳大侠会说的呐!若让别人听着,只怕会以为柳兄近墨者黑,给半点称不上侠义的‘归云鞭’带坏了。”
“咦?这……我……”
“……一别三年,柳兄难道认为我半点长进也无?”
“不,我怎会──”
“纯以内功修为而论,我虽仍下于柳兄,却已非昔日的一筹之差了。至于心计么……”
十三年前的旧事浮上心头,情绪虽依旧平静,眸光却已是一沉:“青龙那套,也只对不知世事的天真孩童有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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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嫌犀利的一句,针对的,却是昔日为之所欺的自己。
可东方煜并不知道这一点。
以为是自己过度的关心引起了友人的不快,他心下一慌,急道:“我并非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
“好了,煜……宇儿。”
中断其话头的,是一旁本自默默听着的卓常峰。
“正所谓关心则乱,我想李贤侄也明白这点,并无责怪你的意思──没错吧?”后头一问,自是对着白冽予发的。
闻言,青年神色略缓一个颔首:“确如伯父所言。”
“既是如此,宇儿也不必再解释什么,趁早让李贤侄认识认识环境吧!就算没法占上什么‘地利’之便,能多了解一下总是好的。”
“……孩儿明白了。”
知道父亲所言不错,压下了胸口越渐加深的烦闷,东方煜一句应过,“那么,孩儿这就带他四处看看。”
言罢,他朝父亲行了个礼后,一把拉着友人的手离开了书房──后者虽有些不解,却仍是一声告罪,由着他将自己带了出去。
望着完全失了平常心的独子,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唇角隐含着感慨的苦笑扬起,卓常峰起身自一旁的柜中取出了一个画轴。
画中所绘,是一名手持长剑、相貌明丽的女子。飒爽英姿跃然纸间。虽只是简单勾勒而出的几笔,却已深切地把握了画中人物的神韵,教人一瞧便不由得为之吸引、赞叹。
怔然凝视着画中的女子,良久后,他一声叹息。
“煜儿虽苦,却毕竟还能与心仪之人相见、相伴。可我,却连你的身影也无法……”
“蘅儿……”
第二章
春夜,沉沉。
到达白莲镇至今,又是数天过去了。
替父亲备好水、磨好墨,东方煜于书案一侧歇坐,长剑随身,恰到好处地护住了案后准备作画的父亲。
谤据属下的消息而断,青龙已经到达白莲镇,并打算在调查清楚卓府内的情况后伺机而动。
比起盲目地等待着青龙行动的一日,还不如主动设下圈套引他进来。也因此,东方煜遣回了平日他安排在父亲身边护卫的下属,以儿子的身分陪伴在父亲的身边加以保护。
望着前一刻还透着几分温文尔雅、下一刻却完全成了个“侠士”的儿子,那轻车熟路的模样教卓常峰不由莞尔。
见父亲突然笑了,东方煜有些困惑:“爹?您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你不愧是我和蘅儿的孩子罢。”
带着几分感慨地回了儿子的话后,他笑意渐缓,神情间却带上了几分缅怀。
“瞧着你面对李列时手足无措的模样,便让爹不禁想起昔日同你娘相处时的情形──平日口才再好、行止再怎么得宜,一旦对着她,就不知怎么地手忙脚乱了起来。不但向来自豪的潇洒风范半点不剩,有时甚至连个话都讲不清楚……”
顿了顿,“不过,你娘气势虽盛,却不像李贤侄有那样缜密的思虑与条理的思路就是……那孩子,可与‘江湖传闻’所说的相差甚远呐。”
“列本非常人。他的智虑与处事的冷静和理智,一直是孩儿十分佩服的。”
“这么说虽有些不中听,可在爹看来,他可是个比你所想的还要深沉许多的人物。”
“您是说……”
“他的身上,想必藏着许多秘密吧。”
“对于此事,孩儿也多少有些察觉。只是……”
目光凝向外头装扮成仆役的青年,眉宇间已不自觉地添染上深深柔情:“孩儿相信他。”
“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李列心思虽深,对你的好感却是半点不假的。”
卓常峰久历官场,看起人来自然有其独到的眼光。他虽看出李列绝非寻常人物,却也感觉得出那青年是真心对待独子的──他甚至认为独子的这份情感并不如原先所以为的毫无希望可言。毕竟,那孩子对待煜儿时的那份亲昵,可不像寻常所谓的“知己”所有。
例如那给青年毫不在意地套上的、本穿在独子身上的衣裳。
便是有什么苦衷在,卓常峰也不认为这份信任与依赖会是出于单纯的友谊。
但东方煜很显然并未发觉这一点。
将父亲口中的“好感”二字直接解释成了“友情”,他一阵苦笑:“您之前的话不会是在测试孩儿吧?刻意将说列得像是有什么企图似的。”
“这个么,爹还满欣赏那个孩子的。”
闭着弯承认了独子的质疑后,他一声叹息:“煜儿。”
“什么事?”
“你可曾想过那孩子之所以刻意避免华服的原因?”
“这……”
“这几天见他用膳,也总是拣些清淡、简单的食物吃。”
“您是说……居丧么?”
“爹是这么猜想的。”
“丧事……”
因父亲的话而忆起那日雨中青年周身隐透着的凄清孤冷,东方煜心头一跳,凝视着友人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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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东方煜的信任,白冽予并未将心思放在书房内的情况上,也理所当然地未曾注意到那番明显暗示了东方煜情感的话语。
比起那些,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即将到来的、他等待了十三年的一战。
心绪平稳如旧。他假扮成下人静静地洗起衣裳,心下却已思量起这近日来的种种。
且不论自个儿的身分在之后会暴露到什么样的程度……这个名为“白莲”的小镇,本身就是个伏杀青龙的最好陷阱。
原因无他:这个看似宁静的小镇,根本就是碧风楼在外的一个大本营。
也难怪东方煜会放心的将父亲安置在此吧?碧风楼行事向来以隐蔽著称,对势力范围的控制程度更居四大势力之首……这个小镇虽不在蜀地的范围之中,却已完全在碧风楼的控制之下。也因此,青龙初入镇便给察觉了行踪,就是想探听关于“卓府”的消息,得到的也是在控制之下的答案:卓老爷因独子来访,将几名厉害的护卫都给暂时请了回去,只留下一两个从京城带来的仆役在。
这对青龙而言,显然便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尽避因东方煜的缘故,白冽予从没将碧风楼当作“敌对者”看待……可碧风楼屡屡展现出来的能耐,却仍教他为之心惊。
碧风楼的实力或许不是四大势力之中最大的,却绝对是四大势力之中根基最为扎实的──就像这个小镇。如非长年来的稳实经营,又如何能将之控制到如此地步?
对青龙而言,一入白莲镇,便已是入了绝境……
心下正自思量间,却在此时,心头警讯乍起。一道极轻的足音,伴随着似有若无的淡淡杀气由远而近。
那是股再怎么淡,也绝不会让他忽略了的杀气。
──十三年来,便是这股杀气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母亲死前的一切,直至惊醒。
掺杂着过于深切的憎恨,冰冷杀意浮上心头,却旋即给压抑了下。他努力固守着灵台的一点清明,不让自己为憎恨所吞噬、丧失了应有的冷静。
收敛下全身功力,此刻的他,完全就像个正心不在焉地洗着衣裳的仆役……
直到那过轻的足音来到了身后。
天际薄云乍散。随之洒落的月光,清楚地映出了后方男人提剑的身影──
“刺客──!”
“惊呼”出声的同时,青年猛然旋身,暗藏于湿衣之下的银鞭随之扫出。凌厉鞭势夹带着劲风直袭而去,银白鞭影交织成网,瞬间笼罩住了本欲暗施偷袭的男子!
如此惊变让男子猝不及防下只得匆忙横剑护身,并自展开步法,于架挡着的同时一步步退出银鞭的攻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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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方却没打算让他如愿。
前一刻还骤如狂风的鞭势瞬间消失。男子心下惊疑凝神细望,只见那银鞭电闪疾射而出,竟有若活物般直点向己身后心!
能将一条银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天下间不过寥寥数人耳。而月下青年满载漠冷的平凡面容,则清楚地道出了他的身分。
遍云鞭,李列!
于避过银鞭的同时认出了来人的身分,男子──青龙心下虽暗叫不妙,面上却只露出了个从容中带着些森冷的笑:“‘归云鞭’李列……原来如此,圈套么?”
语音初落,他身形一转乍然挺剑上前直刺而出。蓄满了真气的一剑带着剑芒破空直至,竟就这么迎上了青年疾点而来的鞭梢!
察觉了敌人的意图,青年却不硬撼。右腕一翻、劲力运起,银鞭化作螺圈缠绕而上,连消带打地化解了青龙原先尽集锋锐、势如破竹的一剑。
兵刃相结、内劲亦随之相触──而在短暂的比拼后,二人双双撤回兵器。
纯以修为而论,青龙深上一筹。可青年真气至寒的特性却让他吃了暗亏……暗暗讶异于青年的武学造诣,他默运内劲化解侵体寒气,神情却仍一派从容:“盛名之下无虚士。李兄弟这么年轻便能于江湖上有此成就,实力果非一般。若论资质,能与李兄弟相比肩的,严某出道至今也只见过一人。”
“你话一向这么多么?”
不受敌方言语所惑,青年神色漠冷如旧、银鞭带起又是接连数点直袭向男子周身要害,眸中却已带上了几分不屑:“天方青龙,原来也不过是徒负虚名之辈。”
“区区虚名耳,严某还不放在心上。只是李兄弟青年俊彦,却遭人设计构陷……只是为人作嫁还无妨,若因此枉送了性命,岂不呜呼哀哉?”
说着,青龙半避半挡化解了青年的诡若灵蛇鞭势,旋即身形一反、快剑疾刺反守为攻!
这几剑方位、劲力皆恰到好处,却偏又迅速滑溜之至。无法再以早先的方式反击,青年一句“胡说八道”月兑口,畅若流水的身法乍然展开、闪避。同时,他右腕一振、真气运起,银鞭已然极其刁钻地避其锋芒转点向青龙胁下要穴。
气势,却已不由自主地弱上了几分。
知道他已听进了自己的话,手上剑势刻意缓和了些许,青龙微微一笑。
他相貌本就称得上清朗,此时一笑,竟也多了分和善的味道在。
“李兄此次前来,是出于天帝的委托吧?他想必是透过白桦的情报网掌握了我费心建立的人脉,从而设下圈套诱我来此,又为防事泄而请了不属于天方的李兄弟作为执行之人──事情的始末,我没猜错吧?”
“那又如何?”
鞭剑相接,气劲交击声中,青年响应的话语依旧充满抗拒,神情间却已隐露了几分迟疑与动摇。
瞧得如此,青龙暗道有谱,又问:“听闻李兄弟曾蒙白桦‘沧海’沧大爷相助,近年来时常为白桦效力……之所以和天方搭上线,也是因为这件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兄弟可别不耐烦──这话,接下来便到重点了。”
“哼!”
冷哼一声、一鞭急扫而出,却已再缓了几分──青年虽已隐透不耐,心神却仍似完全为青龙的话语所吸引。战意,亦随之消减不少。
二人间的打斗依然持续着,却不论势头、劲道,都远比初时和缓──比起生死相搏,刻下的情况,倒像是单纯的过招了。
只听青龙道:“李兄弟可能想过:今日若真除了严某,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意思?”
“听闻李兄弟与擎云山庄夙有隙怨。若真让李兄弟杀了严某,以擎云山庄对严某仇恨之深,只怕非但不会感激,还会认为李兄弟是有意羞辱……这仇隙愈深,届时,李兄弟若不想将‘白桦’拖下水,便势必得投靠‘天方’了。”
“怎么会……!”
青年向来罕见情绪的面容之上,毫无掩饰地流露了震惊之色。
见计策奏效,青龙暗蓄劲力等待时机,表面上却仍不慢不紧地同他“过招”:“为今之计,便是你我罢手休斗,从长计议……若有李兄弟从旁撮合,以白桦的能耐、再搭上数年来严某暗中培植的实力,要想铲除天方绝非难事。”
顿了顿,“毕竟,李兄本是为天帝所托而来。除却这点,你我之间又有何需得生死相搏的理由?”
闻言,听着的青年浑身剧震、动作瞬间已是一滞──
便趁此机,青龙眸中精光乍现,气贯长剑、积蓄已久的一剑刺出,直袭向青年咽喉!
可青年却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
步伐带开,那本该呆立原地的青年极其俐落地一个侧身、避开了那本该万无一失的一剑。如此变化教青龙心下大惊,匆忙间正待撤剑变招,青年的语音却已于此时传来:“你我之间,真无需得生死相搏的理由么……阿青?”
末了的一声轻唤,让青龙当下便是一僵。
“你是……呜!”
未完的话语,因那趁隙缠绕上咽喉的银鞭而被迫休止。他虽匆忙以左手探入鞭圈内留了空隙,劣势却已再难挽回。
手中长剑未松,他使劲对抗着鞭上传来的力道,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对向了前方的青年。神情间难以置信之色浮现,却又有某种情感,悄然于心头升起──
饼于平凡的面容之上,勾起了一抹太过悦目,也太过冰冷的笑。
“先前忘了说……好久不见了,阿青。”
“二……少爷……?”
“十三年没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就连那见不得人好的性子,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您倒是变了不少。”
“是么?”
“如此心计,可不是十三年前那个水灵、天真的娃儿所能拥有的……想来,这还是阿青的‘功劳’吧?”
或许是见大势已定,青龙虽仍苦苦支持,面上却已转带上几分戏谑:“可听闻‘白二庄主’可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怎地会是眼前这么张平凡的脸孔?”
“若不如此,又岂能引你入彀?”
略一使力收紧了缠绕于青龙咽喉的长鞭,白冽予唇畔冷笑未敛:“你的遗言就只是这些么?”
“二少爷还期待什么?忏悔么?还是懊悔十三年前没有除掉你?”
说着,他扬唇一笑:“相较之下,我还比较想知道当年留在二少爷身上的印记究竟如何了──这十三年来,阿青可是时刻惦着您啊!”
如此一句,教听着的白冽予心神微乱,也让青龙有了可趁之机──语音方落,他身形暴起、长剑一挺便朝青年左胸刺去!
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青年待要发力已是不及!心下暗叫不好,他匆忙间一松长鞭侧身避过,却只堪堪避过了要害。
长剑挟劲风透肩而过。继之而来的,是青龙失了桎梏后抚上面颊的左掌。
白冽予一个侧首意图逃开他的碰触,却只换得了进一步穿透肩头的剑。
强忍着左肩剧痛,幽眸冷睨向眼前男子……如此神情让青龙瞧得满意一笑,几个连点封住他穴道后、一个抬手将青年面上的易容揭了下。
清冷月色中,随之展露的,是一张虽稍嫌苍白,却足称绝世的、俊美端丽无双的脸庞。
虽早有了预期,可实际见着时,那入眼的容颜却仍教他为之一怔。
而后,笑意转深:“虽早知道你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可这般模样,却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呐──也难怪那些个好事者将你评为天下第一美人。如此绝色,便与昔年的兰少桦相比也毫不逊色。可惜你娘是没有机会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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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你只想说这些?”
“不,是‘暂时’只说这些──你我之间,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地聊。”
意有所指的一句月兑口,他瞥了眼前方的书房:“就算完成不了这趟任务,有这么个战利品也不虚此行了……当然,里头的那位也可以趁着机会下手。不过‘柳大侠’如此惜花之人,想必不会舍得让天下第一美人就这么香消玉殒。”
“不杀我,你会后悔。”
“后悔?为什么?虽不知你是怎么恢复武功的,可费尽心思设计至此,最终还不是落入我掌中?本以为你已长进了些,没想到还是一般天真。”
话声方落,他一个抽剑,血花随之喷溅。剧烈的痛楚让青年容色微白,却因穴道受制而没能动弹……唯一尚能行动的头颅高昂,虽已添染上痛苦之色,却依旧傲然不屈。
“你真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不杀我,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漠血的鬼影、剑童一般,成为我‘日魂’的剑下亡魂!”
“喔?那我可期待着呐。”
因青年的神态更进一步激起了心头的嗜虐欲,青龙眸光微沉,一个上前正待将那无法动弹的青年挟离此地,却在此时,一道劲风乍然袭至!
察此惊变,青龙本能地一个回剑提气后撤,却方稳下脚步,便听得长剑离鞘声响,凌厉剑风随之而至。定睛一瞧,只见本应无法动弹的白冽予神色沉冷、手持长剑急攻而来。青龙匆忙提剑架挡,心下却已是一沉。
不该如此的……点穴时用了多少劲力他十分清楚。以白冽予的实力,少说也得要一个时辰才能冲开才对呀!
除非……
边格挡着边运功化解那丝丝入体的玄异寒气,回想起青年理当再不能习武的事实,心下已是了然──关键,便在于他那身古怪至极的真气。
只是这省悟,终究还是太晚了些。
身形流转间,白冽予气贯日魂、连绵剑势随之展开,直逼向战意渐失的青龙。金铁交击声中,畅若流水、无处不渗的细密剑光逐步瓦解了对方勉强支起的防御。尽避剑上传来的力道一次次震得胸口气血翻腾,可他还是强忍了下,以着令人惊叹的冷静稳定而确实地将对方一步步逼入了绝境──
望着那精妙绝伦,不论时机、方位、角度俱恰到好处的每一剑,以及青年面上始终维持着的静稳沉冷,青龙虽仍竭力闪避架挡着,心中却已是几分无力感升起……
铿!
又一次的短兵相接,结果却已不同于前。
长剑月兑手飞出。兵刃的失却让措手不及的青龙瞬间空门大开……下一刻,胸口已是一阵剧痛传来。
便带着那过于森寒的剑气,长剑透胸而过。
望了望贯穿胸口的剑,又望了望眼前冷静沉稳、分毫不受仇恨影响的青年,某种明悟,悄然浮上心头。
强忍着钻心剧痛,他笑了一笑,抬掌抚上了青年的面颊。
这一次,白冽予没有避开。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这个十三年来矢志诛杀的男人,望着他双唇微张,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交付了遗言。
“就当作是……给你的礼物……去……天方后……找……琰容……他会……达成你的……愿望……”
顿了顿,青龙双眸微眯,神情一瞬间竟带上了几分缅怀。
“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十三年来……我始终……惦记着──”
最后的话语,随着那无力垂下的头颅永远地中断了。
原先碰触着青年面容的掌,滑落。
看着眼前失去了生命的躯体,白冽予拔出了贯穿其左胸的剑正待回身,喉头却已是一股腥甜涌上。他“哗”地喷了口血,身子已不由自主地一阵瘫软……
而在落地前,为那过于熟悉的温暖紧拥入怀。
“列!”
还来不及细瞧眼前的容貌,见着青年未曾处理又迭经剧斗、血流如注的伤口,东方煜急急一唤月兑口,当下忙轮指连点为他封穴止血,并输入真气助他平息翻腾的气血。
此时他真气已近干涸,故为之疗伤的东方煜没怎么受到寒气影响。
望着专心一意为己处理着伤势的友人,白冽予神色一柔,眸间却已罩染上几分愧疚。
而在友人暂时告了个段落后,轻轻启唇:“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相识五年,却直到现在才……”
“真说起来,我也是一样的──既是如此,你又何需介意?”
“……是啊。”
顿了顿,忍了三年的一唤终于月兑口:“煜……”
如此一声,教听着的东方煜当场一呆。他有些混乱地望向怀中的青年,而终于见着了那满载温柔的、过于炫目的容颜。
即便是周游花间多年、见识美人无数的他,也不由得为之一怔:“列……?”
“现在才注意到么?”
“咦?这、可是……你怎么会……”
“易容的面具给青龙揭下了,自然如此。”
瞧他仍有些搞不大清楚的模样,白冽予微微一笑:“说来,这也是你我初次‘见面’吧?煜……或者,你比较喜欢我喊‘东方楼主’?”
“‘煜’比较……不对,你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我不介意。”
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所谓后,东方煜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己身完全乱了的心绪,并整理了下同样混乱的思路。
也难怪他如此吧?这一夜间的变化太多,先是扯出了天方内部的恩怨、再来是白桦……听着青龙为扰乱友人而说的话同样扰乱了他,让他甚至没能分辨友人究竟是真受了影响还是使计诱敌。若非父亲在旁拉着,只怕他早就夺门而出、直取青龙了!
可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却让他又一次震惊了。
青龙、二少爷、十三年前……这些个关键词眼他一个也没听漏。而从这几个词中最先联想到的,自也只有……
证实了他猜想的,是青龙的那声“白二庄主”。
那个他所深深爱着的“归云鞭”李列,竟然就是擎云山庄二庄主白冽予!
‘……答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不期然间,数日前友人曾有过的话语浮现。往昔种种瞬间于脑海中浮现……早先的疑问随之得解,却也让他进一步肯定了友人的身分。
李列,就是白冽予。
如此事实深深震慑了他,也因而让他错失了应变的机会,眼睁睁地瞧着青龙趁隙反击、长剑透肩而过。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时,李列──应该说白冽予──已然落入青龙掌中。
便想出手,以三人相互间的距离而论,是绝无可能在青龙出手前将之击杀或救下人来的。因此,尽避已心急如焚、手中长剑攒得死紧,却仍只能于窗前关注着外头的状况……
直到青龙拔剑意图挟友人离去前,友人的那句“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漠血的鬼影、剑童一般,成为我‘日魂’的剑下亡魂”。
便在那短短一瞬间,他想起了三年前南安寺一战中友人弃鞭用剑的事。当下不暇细想便将“日魂”朝二人中间投出。本欲出手的青龙脚步一缓,也在同时,白冽予瞬间接剑拔剑,并于接下来的打斗中顺利诛杀了青龙。
而他,也终于在一切平静后冲出屋外、实时接住了友人倒落的躯体……
拉回思绪的,是怀中隐隐传来的颤抖。
以为青年的伤势有了什么变化,东方煜心下一慌正待出言探问,可随之入眼的,却是容颜之上静静滑下的两道清泪。
熟悉的幽眸为深深悲伤所笼,衬上唇畔仍残着的笑,更显哀绝。
“十三年了……”
双唇轻启,流泄的语音却已不可免地带上了几分微颤:“隔了十三年……我终于为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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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
阻止了他过于凄切的话语,双臂微紧,东方煜眸中已是深深不舍流泄,“今晚就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要说、要想的,等明儿个也不迟啊!”
“……嗯。”
短暂沉默后是一个颔首,而就这么在那过于温暖的怀中阖上了眼眸。
泪虽未停,可神情间的哀伤之色,却已逐渐转为了平静……
望着屋外紧紧相依的两名青年,卓常峰有些感慨地一声长叹后,步入主屋找人收拾去了。
夜色,沉沉。
第三章
翌日清晨。
伴随着啁啾鸟语,和暖春阳自窗外照进……那洒落面颊之上的温暖,让青年自沉眠中缓缓醒转。
双睫轻颤、幽眸浅睁。随之入眼的,是晨光中稍嫌陌生的床帷。
因而察觉了什么,白冽予抬手捂面惊坐而起——过于剧烈的动作令伤处传来阵阵痛楚,却也让他忆起了什么。
看了看缠绕着绷带的肩头,又看了看枕侧平放着的面具……昨夜的一切悉数浮现。他放下了原先试图遮掩的掌,一声叹息。
充斥着屋内的阳光,和煦而明亮。
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冽,起身了么?”
“嗯……算吧。”
淡淡一句回应了房外友人的探问后,他一拨长发、起身下床梳洗。
也在同时,外头的东方煜推门入内:“我给你拿了更换的衣裳来——”
话未说完,便因人眼的情景而硬生生地中断了。
得着回应,本以为友人已经梳洗完毕,多少穿了中衣、披上外褂的,怎料青年仅是一袭里衣裹身……那隐约可见的优美身形教他一阵心乱。当下匆忙别开视线,却又旋即为入眼的、那仍有些陌生的容颜吸引了住。
虽非初见,可时地一改,眼下阳光又好,那容颜瞧来自也格外——
也难怪会有人将他列为美人榜头名吧?虽说……见着冽此刻的风采,便是评为天下第一美男子也绝对……
“煜?”
拉回了思绪的,是身前友人的一唤。
此刻,那张仍嫌陌生的绝世容颜之上带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李列的淡淡忧色……与温柔。
如此事实教他胸口没来由地一痛,而终是忍不住抬起了掌、轻抚上眼前的容颜。
以往,“李列”虽总由着他拥抱,却向来极力避免让他碰到脸的……可此刻,眼前的青年却只在微微一怔后,双眸轻阖,任由他的掌贴覆于面颊之上。
掌下的肌肤平滑细致,而透着几分与身子一般的寒凉。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真正的……“冽”……
望着友人闭着双眸静静地由着他触碰的模样,某种压抑已久的冲动乍然溃堤。当下已是难以自禁地一个倾身、将唇贴近了眼前毫无防备的红艳唇瓣——
却在触上前一刻,猛然惊醒。
他收回了掌,并趁着友人睁眼前有些狼狈地转过了身。
“衣裳先搁在这里,我到门外去等吧。”
“……劳烦你了。”
察觉了东方煜语气中隐透的几分异样,白冽予本欲说些什么,却在瞧着友人一瞬间透着几分寂寥的背影之时,探问的话语成了单纯的应答。
而在见着友人出房后,唇间一声轻叹流泄。
他一如往常地开始梳洗,可心思,却仍停留在此刻于房外候着的友人身上。
这次之所以来白莲镇,不光是为了青龙,也是为了东方煜——为此,他刻意让碧风楼得知了青龙意图暗杀的消息,而一如期望地等到了三年未见的友人。
三年未见,却始终让他思念着的——
自怀中取出了这三年来始终不曾离身的香囊,青年唇角苦笑浅勾。
不光只是单纯的思念而已。
这三年多来,盘据于心头的……是某种名为“相思”的、更为深刻的情感。
尽避他并不十分明白这样的情感究竟代表了什么。
将香囊搁入怀中,白冽予取饼布巾擦了擦脸,却在触上方才为友人抚着的左颊时,微微一怔。
那仿佛仍残留着的温热,缓缓渗透人心。
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酸涩。
他轻轻阖上了双眸。
稍嫌粗糙的掌透来阵阵温暖……一片静谧中,但觉友人的身子渐近,灼热鼻息,随之落上面颊。
那一瞬间,他本以为他会如过往安慰、支持着自己时那般将身子紧紧拥入怀中。可继之而来的,却是自面颊移开的掌、以及那隐透着几分苦涩的背影。
所以,在他离去之后,叹息。
因为东方煜的反常,也因为自己的。
对友人碰触与拥抱的盼望,一如心头的相思之情般,难解。
而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超乎控制之外、却又无法理解的情感——知己知彼一向是他致胜的关键。自身若失了控制,则不论想出来的计画再好,都会存在缺陷。
白冽予双眸浅睁:心中已然有了决意。
结束了惯常的梳洗,他在将衣物穿戴完毕、简单打理好仪容后,收好面具离开了房间。
房外,见友人出房,好不容易稳下心绪的东方煜当即迎上了前:“先去用早膳吧?用完早膳后,如果方便,我还有些事得……”
语句末完,便因瞧清了友人的面孔而呆了一呆,“你不易容?”
“既无隐瞒的必要,又何需易容?而且,我也该正式向伯父请安了。”
“可……”
“怎么?”
“该怎么说?这个……你突然换了张脸,我实在有些……”
“不适应?”
“……嗯。”
“既然如此,更该早些习惯不是?”
反问的一句月兑口,白冽予淡笑浅勾,眸中却已隐带上几分戏谑。
察觉这点,东方煜半是认命半是宠溺地一声低叹后,领着友人往饭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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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侄当真好手艺。”
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品味着那滑入喉间的温润与残留的芬芳,卓常峰十分满足地道。
用完早膳后,白冽予为即将展开的谈话泡了壶茶,也因而有了方才的一幕。
见父亲如此称赞友人的手艺,东方煜与有荣焉地笑了笑:“正是。这茶本就好,又得经冽妙手,饮来着实是人生一大享受。”
听他父子二人盛赞若此,白冽予唇角微扬,淡淡道:“二位过奖了。冽予一介武夫,唯一称得上风雅的,也只有这一手了。”
“贤侄此言差矣——如此识见、如此才智,又岂是一介武夫所能拥有的?”
伴下手中瓷杯,卓常峰笑着化解了青年自谦的一句,“贤侄风采,可真是得了昔年令尊令堂的真传呐!”
“伯父客气了。”
略一颔首谢过,青年神色淡然一如先前,眸间却已带上了几分黯然。
知道他是给勾起了哀思,比父亲更清楚友人过往的东方煜心头一紧正待出言安慰,身旁的父亲却话锋一转,问:“令尊过世……是去年的事了吧?”
“是的,享年四十九岁。冽予来此前,才方过了家父的忌辰。”
“年纪轻轻便遭逢这些,倒也辛苦你了。如不嫌弃,便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吧?你同煜儿相交至深,于伯父而言,便也等同半子了。”
柔和了音调这么道,卓常峰望着青年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慈和。
早在见面之初,这个青年所展露出的才华与心性便让他极为喜爱……眼下既知其为故人之子,又有独子的情分在,自然更觉亲近——若下是担心有所唐突,他早就出言要求将青年收做义子了。
只是这份出于关爱的话语,却让一旁的亲生儿子听得冷汗涔涔。原因无他:那“半子”二子,岂不是摆明了将冽当成了媳妇看待?
幸得青年并未察觉什么,只在微微一怔后,淡笑浅扬:“如此,伯父请唤声‘冽儿’便好——家父过世前,向来是这么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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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调恭敬一如先前,却已因对方的那番话少了些生分、多了些亲昵。
如此一句让卓常峰闻言大悦,笑道:“那伯父可就不客气了。冽儿,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若无意外,这几日便会动身回山庄,准备接下来的一些计画吧。冽予忝为擎云山庄二庄主,有些事自是不能搁下的。”
顿了顿,目光一转,望向了一旁的友人:“当然,在此之前,我想以私人身分邀请‘柳兄’前往敞庄一游。”
得他此言,东方煜先是一愣,而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以冽的能耐,那“二庄主”之称自无可能如传闻般只是虚名。一个是擎云山庄二庄主,一个是碧风楼楼主……便是私交再好,一旦牵扯到公务,事情自然复杂许多。也因此,为了不让他为难,冽才选择了邀请“柳方宇”,而非碧风楼楼主东方煜。
只是……
回想起早先自个儿险些失控吻了对方的情景,本该明快的同意立时为几分犹豫所取代。
见他似有些为难,白冽予苦笑了下后正待提议作罢,一旁的卓常峰却已先一步道:
“那我这做爹的便先代他谢过了。听闻擎云山庄园林之景颇为一绝,又有至交好友相伴,煜儿此去,定能玩得十分之愉快——是吧,煜儿?”
“嗯。”
友人苦笑扬起之时,东方煜本就对自己的犹疑存着三分后悔了,此时又听父亲先行答应过,当即重重点头,接受了友人的邀请。
事情至此定下。而白冽予也在微微一笑后,语气一转:“接下来,便让我解释一下昨夜之事的因由吧。”
“青龙作为‘天方四鬼’之首,图谋自立已久。这些年来不但暗中于天方内部培养势力,对外也积极建立管道私接委托。天方之主天帝为了将他除去,于查清其‘管道’后设下圈套引他人壳。而冽予此来,则是作为计画的‘执行者’除去青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有“表面上”,自也有“真正”的目的。而答案,无须多言便十分清楚了。
轻啜了口茶后,白冽予眸光微垂,续道:“说来巧合……冽予由天方处接下委托后,方知‘诱饵’便是伯父,遂做主将消息告知碧风楼,一方面以防万一,一方面也藉机见见久违的友人。”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由青年话中听出了什么,东方煜心下一惊,“我本以为你只是由世伯处知道‘柳方宇便是东方煜’而已。”
“你和伯父的父子关系,我是由光磊处得知的。”
“光磊?是了,爹的门生于光磊本就出身擎云山庄……”
“此外,早在你我相识之初,我便已猜出你的身份了。”
“咦?怎么会……难道也是因为‘日魂’?”
“不错。”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白冽予淡淡一笑:“你也多少猜出来了吧?我真正擅长的是剑而不是鞭。而我的爱剑,便是‘月魄’。”
“原来——”
“只是先前为隐瞒身份,比试时未能全力施为,当真十分抱歉。”
“不,我能理解你的苦衷。况且当初本就是我的不对,你无须在意的。”
知道他是说五年前傲天堡再见时,自己强邀他以剑对剑之事,东方煜摇了摇头表示无妨,心底却已是一股喜悦涌升,因为彼此配剑成双的事实。
没有让这份喜悦溢于言表,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忧心地:“你……还好吗?”
稍嫌突来的一句探问,却足以令对方明白其意下所指。
闻言,白冽予面上笑意稍敛,眸间却已再添了几分温柔。
“多亏了你,一切比我所预期的还要好上许多。”
“我?”
东方煜闻言一怔,“怎么说?”
可青年并不答话。
他只是深深凝视了友人好一阵后,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长者。
“今后尚有利用到伯父‘身分’的地方……冽予便先在此告罪了。”
“……原来如此,你放手去做便是,伯父相信你。”
“多谢伯父。”
知道长者已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白冽予颔首谢过,又道:“伯父多年来劳心于朝中事务,身子难免有欠调养。正好冽予粗通医理,趁此机会便让我为伯父配几帖宁神养生茶调调身子吧?”
“那就劳烦你了。”
言罢,卓常峰已然极其干脆地伸出了手,让青年替他切脉诊断。
没想到二人短短时间内便已融洽若此,突然给晾在一边的东方煜不由得一阵叹息。
此刻的他,倒是不由得期待起彼此单独旅行、相处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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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白莲镇再行逗留三日后,二人终于道别了卓常峰,于白冽予的安排下乘船前往擎云山庄。
此番受邀虽在意料之外,可东方煜本就是时常四处奔走的主儿,这白莲镇又是碧风楼在外的一个重要据点,有什么须得交代的自然不成问题;至于白冽予么,船是他安排的,又有关阳随侍,当然更谈不上什么麻烦了。
便在一切准备妥当后,船顺利启航,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行程。
任凭清风拂面,和暖春阳下,东方煜孤身伫立船头,静静欣赏着沿江两岸殊丽的春景。
由于白冽予正在舱内同下属商讨公事,作为“外人”的他为了避嫌,只得暂时离开,到外头吹吹风、散散心了。
回想起近日来的种种,东方煜一声叹息。
在此之前,他不是没想过李列可能藏有其他的身分——原因无他,三年前他二人阻止漠清阁狙杀两大当主的计画时,天方进攻漠清阁的行动也几乎同时展开。本该不相统属的两个行动却于时机上配合得如此之好,相互间也未造成任何的牵制或误会,简直就像是经过了什么人精心策划一般。
面对如此情况,他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知道大概的行动计画、却又不属于碧风楼的李列了。
只是他二人本就互有隐瞒,此事又让碧风楼避免了无谓的损伤,故东方煜怀疑归怀疑,倒也没多想什么。
可他想不到的是:向来与擎云山庄颇有冲突的“李列”,竟然就是擎云山庄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容姿双绝的二庄主。
乍听之下太过让人讶异的事实,却在细细思量后,成了心中无数疑问的最好解答。
刻下想来,那年中秋剿灭漠清阁的计画,想必也是由冽一手策划的吧?
孝顺如他,既然得知该事可能危及父亲安全,自是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化解的……为此,他设法让自己知道南安寺决战之事,从而使自己主动插手,将事情顺利化解。
但说来奇妙——或许是明白他的苦衷,又受心底那份过深的爱意影响吧?尽避清楚了三年前自个儿被利用的事实,东方煜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真要说有什么感想,无非是又一次深深体会到友人才智之高吧。
冽欲图谋什么,从不是主动威逼利诱,而是布好环境、设下圈套,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自己跳下去……对敌人如是,对友方亦如是。差别,只在于他绝不会令为其所利用、却又不是敌人的对象有所损失而已。
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个太过善良、也太过温柔的人。
尽避这份温柔,向来是隐藏在波澜不惊地淡然静稳之下的。
因而忆起了心中同样得解的另一个疑惑,东方煜胸口立时一阵紧缩——为此刻仍在房内议事的友人。
他曾不解于友人因何对人防备若此,可在得知“李列便是白冽予”之后,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尤其,在亲耳听得那晚青龙与冽之间的对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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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受过那样深切的欺骗与背叛、甚至因而失了挚爱的亲人……冽当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要想克服丧母之痛已是极难,更遑论进一步克服心头的伤?
事情发生后,冽想必将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长年来不断苛责自己。之所以有那种越是痛苦的事便越强逼自己冷静面对的习惯,想必也是为此。
一思及这点,胸中的疼惜怜爱之情便怎么也无法压抑了——却又在深觉不舍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憎恨起造成这一切的青龙。
‘相较之下,我还比较想知道当年留在二少爷身上的印记究竟如何了——这十三年来,阿青可是时刻惦着您啊!’
不期然间,那晚青龙曾有过的话语于脑中浮现。这似乎藏了些暧昧的话语让东方煜心头憎恶更甚,却又忍不住回想起昔日曾经见过的、青年无一丝瑕疵的上身……
所谓的“印记”,究竟——
“东方楼主。”
却在此时,身后足音响起,稍嫌陌生的一唤随之传来。一个回眸,只见友人那位姓关名阳的下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毫无掩饰地流泄了敌意。
东方煜虽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却仍是爽朗一笑,问:“原来是关兄……事情结束了么?”
“暂时吧。二爷请您入内。”
“多谢——劳烦关兄了。”
“在下不过奉主命而为罢了,楼主无须客气。”
言罢,他一个行礼后,也不多说便自转身入了舱。
虽仍没搞懂对方的敌意究竟因何而起,可一想着友人正在里头候着,敌意什么的便全都无所谓了……深深吸了口气稳下心绪后,他提足入舱、朝友人的房间直行而去。
“请进。”
方至房前,便听得友人淡然低幽的音色传来。东方煜依言入房,只见那个过于出色的青年正一身便衫静坐桌畔,身前还搁了个像是酒壶的物事。
房内,阵阵酒香逸散,进一步证实了他的判断。
东方煜因而一呆:“冽,你不是不能喝酒么?”
“李列不能,不代表白冽予也不能。”
闭了个小弯答了他的话,白冽予淡笑浅扬、一个抬手:“坐?”
“……多谢。”
足愣了好一阵后才由友人的话中明白了过来,他苦笑着一应后,于友人对侧歇坐了下。
“我本还将无法同你把酒言欢当成人生一大憾事,不想今日却突如其来地实现了——这五年来,你可瞒得我好苦呀。”
最后的一句刻意地带上了几分哀怨,而教听着的青年不禁一阵莞尔……眸光略缓,他双唇浅张,淡淡道:“既是如此,何不藉着这个机会彼此好好了解一番?”
“机会?你是说……”
“要想把酒言欢,也总得找些话谈谈不是?”
“这倒是——可是真的没问题么?”
他指了指桌上搁着的酒壶:“这是岳阳擎风楼的‘碧空’吧?此酒口感清冽,后劲却不小……你伤势还没完全好,便要喝酒,也不必选——”
“煜。”
中断了话头的,是身前友人的一唤。东方煜微微一怔,只见青年神色淡然如旧,眸间却已带上了几分戏谑:“一点酒,不妨事的……还是说,你对我的酒量就这么没信心?”
“咦?这……”
“有什么要担心的,等将我灌醉之后再来也不迟——当然,也得楼主您有那份能耐才成。”
说着,白冽予替彼此各斟了杯酒:“现在,便由我先敬一杯,作为这五年来多有隐瞒的赔礼吧。”
语音初落,未待友人反应,他已自举杯、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足称豪气的动作,可由他做来,却成了优雅之至的美态……沾染了酒液的唇瓣,红艳勾人更甚于前。
吐息因而有了一瞬间的微滞。东方煜掩饰着提杯回敬,心下却已暗暗叫苦。
才开始喝便已如此,若等晚些友人酒醉,自个儿也有三分酒意时,不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只是这份忧虑很快便转成了几分无奈,因为自个儿先入为主地认为友人酒量不好的这个想法。
他搁了瓷杆,苦笑着一声叹息。
“说实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你的酒量不行……若真要解释,大概是‘李列’的印象太深,而‘白冽予’又是出了名地体弱多病的缘故吧?虽知那些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但——”
“那些传言,倒不见得全是空穴来风。”
淡淡一句断了他未完的话语,白冽予神色静稳如旧,并于对方震惊的目光中又自倒了杯酒,近唇浅尝。
“关于‘我’的事,你想必多少清楚一些吧。”
“……大概知道。”
“那些‘传言’中所说,我被青龙废手足、毁经脉的事,确实是真的——若非师父及时赶至,只怕时至今日,我都还是个手不能提、脚不能行的废人。”
“师父?”
“你也知道了吧?早在遇见那石御医前,我便懂得医术了。”
“嗯。”
“我的师父,就是‘医仙’聂昙。”
“……以聂前辈的能耐,接续手足确非难事。”
略一颔首表示明白,眸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落上了青年袖口半露的皓腕。
虽早清楚上头半点伤痕也无,可一想着他曾遭遇过的一切,胸口便不禁泛起了阵阵痛楚。
察觉了友人的想法,白冽予眸光微柔,续道:“当时我还没有这一身玄异的真气,全仗着师傅的药好,才能免去了手脚的伤痕——虽说,当时的我真正在意的……只是他留在胸口的‘青龙’二字。”
“冽……”
这才清楚了青龙那日所谓的“印记”是什么,东方煜胸口的痛楚已又深了几分:“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告诉我这些的。”
“我没有勉强自己。”
“但……”
“正因为对象是你,我才能这样平静地道出一切——虽说,我心底,或许也有些盼着你的安慰吧。”
顿了顿,而在友人反应过来前,语气一转:“伤愈后,我得师傅收为弟子,离家前往东北长白学医,并从而得遇机缘恢复武功、习得了这一身至寒至玄的真气……直到五年前我才告别了师父,并在父亲的同意下以‘李列’这个身份入江湖历练。”
“而初试啼声之处,便是当时意图扳倒擎云山庄的傲天堡?”
“不错。”
“这么说来,当时你刻意先以一剑手的身分崭露头角,直至与令兄一战时才改剑用鞭‘展现实力’,便是打算以虚实之计让人相信你真正擅长的是鞭术?”
“嗯。不过三年前南安寺一战时,我为扭转劣势而弃鞭用剑……若非当时赶来的是家父,只怕事情便要曝露了。”
“原来如此。可我还有一事不解:听闻聂前辈早年曾以鞭为兵器行走江湖,你的鞭艺想必由此习得。但剑术呢?”
闻言,白冽予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冱羽么?”
“自然。他的好哥儿们锅巴同你可亲……等等,难道你和他——”
“此事知者甚稀——黄泉剑聂扬与师父同出一门。我的剑术,便是出于师叔的指点。”
“这么说,你和冱羽是师兄弟了?”
“他初入师门时,可是由我一手照料的。锅巴孵出时我也在场。”
“……你师兄弟二人的默契真好。”
竟联手将我瞒得这样彻底……最后的话语未曾道出。他只是叹息着举杯,将余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如此稍嫌沮丧的模样教瞧着的白冽予一阵莞尔,笑道:“你我间的默契难道不好么?”
“但……”
“况且,能令我信任依赖若此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叙述的音调依旧淡然,却也正因为如此,让人份外感受到话中蕴藏的情感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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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点,让听着的东方煜欣喜之余亦是一阵心酸。
欣喜,是因为友人的信赖;心酸,却是因为清楚这份信赖全是出自于友情。
尽避他早就清楚自己是绝无可能得偿所愿的。
骤然袭上心头的苦楚教东方煜几乎再难按捺,却因友人便在面前而只得掩饰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而后,又是一杯。
原还担心着酒后失态的他,此刻却反倒盼着能一醉解千愁了。
察觉了友人的异样,白冽予正待出言探问,却在望见俊朗面容之上那隐隐透着的、过于熟悉的几分苦涩之时,胸口一紧。
“煜。”
轻唤月兑口之时,他已自起身,直步近友人身畔。
如此举动教喝起闷酒的东方煜微微一愣,却方抬头,便给对方轻拥了住。
几许寒凉,透过薄薄春衫传至己身。那份属于青年的、过于醉人的温柔,亦同。
尽避知道不该这样放纵自己、不该这样利用友人的关怀,可这份温柔却教他再难自禁,终是一个抬臂、轻轻回抱住了青年的身子。
而至、紧拥——
第四章
‘就当作是……给你的礼物……去……天方后……找……琰容……他会……达成你的……愿望……’
青龙所留下的遗言,至今仍清晰地于脑海中回响着。
经过几天的休养,随着伤势渐愈,也是时候收拾原先放松的心绪、进一步考量起接下来的计画了。而在以“剿灭天方”、“查出十三年前的主使者”为目标的情况下,青龙的这番遗言自然不容忽视了。
翻看着近年来所获得的、天方内部的资料,白冽予状似悠然地斜倚床畔,而在瞧见所寻找的人名时,神情间添染上几分复杂之色。
“琰容”,年岁、相貌不详,估计在二十岁上下,长年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极受天帝宠信,于天方的内务处理上地位仅次于朱雀。
若青龙的遗言为真,这个身为天帝心月复的“琰容”想必便是他派驻在天帝身边的棋子了……以他的性子,既有胆将自立的意图表现得如此明显,定是有所依凭。如此推断而下,他会在天帝身边埋下暗棋,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尽避未能证实,可对这份遗言,白冽予已信了八、九成有——原因无他:青龙没有必要对自己用这种不见得有用的手段,却可以利用自己来完成对天方的复仇。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假如自己能不受昔日的仇恨影响,便必然会收下他这份“礼物”好好对付天方。
回想起青龙临死前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笑,他一声叹息。
虽说人死已矣,可这种被试探、被看透的感觉还是称不上好——若早个几年,他说不定真会因为对青龙的憎恨而将这个“礼物”置之不理。可现在的他,却是决计不会因一己之好恶而影响计画进行的。
现在的问题,便在于如何在不引起天方注意的情况下确认琰容的身分、从而联络并利用他了。
天方与白桦合作至今三年余,彼此表面上虽甚是融洽,暗地里却总不免有所防备,加上他不愿意打草惊蛇,也因此,白桦虽成功掌控了天方的情报来源,对于其内部的渗透及了解却仍嫌不足。
在这种情况下,能有个天帝的心月复为助力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而作为他首要目标的,自然是朱雀了。
只是朱雀对天帝极为忠心,就算用上强硬手段也不见得逼得出什么。为免打草惊蛇,白冽予虽与其维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却仍尽量避免出言试探。
眼下既有了“琰容”这条线,事情办起来自然容易许多……再来,便是看他之前安排的另一条事进行得如何了。
白冽予将手中的册子搁到一旁,倚着床柱轻轻阖上了眼眸。
好不容易才专注了心神让自己将精力放在公务上,却方结束了工作,先前那些个盘据心头的纷乱思绪便再次袭上。
伴随着浮现的,是数天前彼此初次对饮的情景。
——那是他……第二次在东方煜面上看见那名为“苦涩”的神情。
第一次见着时,勉强撑持着病体的他因过于错愕没能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友人的身影渐远,徒留满心的懊悔与惦念。所以,当他又一次在友人面上见到那太过熟悉的苦涩时,心头的不舍与疼惜教他再难按捺、情不自禁地上前拥住了对方。
入怀的躯体温暖一如往昔;熟悉的肩背也依旧直挺、坚实。可尽避如此,那时被他拥在怀中的东方煜,却是显得那么样地脆弱、那么样地……惹人爱怜。
这份稍嫌陌生的情感,即便在东方煜紧紧回抱己身时亦不曾淡去。他们就那样拥抱着彼此,直到因事前来的关阳乍然推门入房。
那时,东方煜就像突然给惊着般匆匆忙忙松了手、离开了舱房。而他,也因为关阳手上的那叠公文而没能追上、问出心头再次升起的疑惑。
——让你如此苦涩的理由,是我吗?
第一次不是,却不代表第二次也……况且,他也不完全相信重逢之初、当他这么问出时,友人给他的答案。
即便一切全因己而起,东方煜也绝不会承认。
也因此,心中的疑惑,怎么也无法消解。
若当真不是因为他,那么,又是为谁?
是谁……让东方煜在数天前他二人把酒言欢之时忆起、从而露出那般令人心揪的神情?
思及至此,胸口已是一阵窒闷。本就称不上平静的心绪因而又更乱了几分。
虽说青龙之事方了,他的心情确实是比较放松的。可会让那件事轻易地便影响了自己的情绪,是否也代表了友人在他心头占着的分量已超出了预期?
如此念头方现,心下已是几分自嘲升起。他一个抬手,自怀中取出那个沾染了血污的香囊。
东方煜在他心中占着的分量有多重,不是早就清楚的事吗?
如不是那样在乎、那样惦念,就不会随身带着这个香囊,不会……
“二爷。”
中断了思绪的,是房外关阳的一唤。
因而想起了那天他连招呼也不曾就直接入房的情景,白冽予淡淡道了句“进来”,心下却已是恍然。
也在同时,得着答允的关阳依言入房,恭声道:“消息已传至京城了。”
他并非第一次见着主子对香囊发怔,虽有些难受,却不至于因而失了自制。
听着如此,青年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煜呢?”
“……说要给您弄些好吃的,上岸采买去了。”
“是么。”
虽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可实际听着时,那份来自友人的关爱却仍让他为之心暖……回应的音调淡然如旧,眸间却已带上了一丝喜色。
察觉了这一点,关阳心头本就存着的几分难受更甚。他眉间微结,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二爷。”
“怎么?”
“这么说或许有些逾越……可您,是否和东方楼主过于亲近了?”
“我与他本为至交,亲近些又有何妨?”
“可——”
可哪门子的至交会那样暧昧地拥抱对方?若非清楚这话一出,主子只怕立时便明白了自己对东方煜的感情,关阳还真想这么质问主子——忍下了到口的话语,他一声轻咳,转而道:“可他毕竟是碧风楼楼主。东庄西楼间各有利害,日后万一有了什么冲突,只怕……”
“该当抉择之时,我不会因私事而——”
“属下担心的,是您在冷静的决断之后可能遭受的痛苦。”
“……那日突然闯进,也是为此?”
“不错。”
连犹豫都不曾地坦然应对,而换来的,是面前主子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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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是我自个儿的决定,后果当然得自行承担。”
顿了顿,“况且……我相信东方煜。”
最后的话语,简短却坚定。容颜之上漾起的笑意,醉人。
听着、望着,那过于温柔的神情教关阳更觉心痛,全仗着一丝自制才不至于上前抓着主子表露情衷……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他也不多言、一个行礼后连门也未及带上便匆匆离开了舱房。
——而在上到甲板前,与刚由岸上回来的东方煜错身而过。
后者虽对关阳的匆忙有些讶异,但一想到可能是为了擎云山庄的事,心下便也释然了。当下不再多想,提着食盒便往友人房间行去——却在入房前,由那半启的房门清楚地望见了正怔怔凝视着手中香囊的友人。
如此情景,教瞧着的东方煜立时一僵。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到来,房中青年罕见地面色微红、搁了香囊抬眸一唤:“煜。”
“……对了,上回喝酒时,我还有件事忘了问。”
强自稳定了心绪缓声开口,东方煜手提食盒伫立门口,竟是怎么也没勇气踏入房中:“你和桑姑娘进展得如何?”
虽未明言,可那“进展”二字,自是指他二人的感情了。
这个问题让白冽予先是一怔,而随即明白了过来。
“你还不懂么?”
“不懂?什么不懂?”
“作为碧风楼楼主的你,不会不晓得三年前的那场闹剧吧?”
“你是说……令兄将桑姑娘迎往擎云山庄的事?”
“不错。”
说着,白冽予已自上前,由东方煜手中接过了食盒:“我若真对净妹有意,当时便顺势娶她为妻了,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请爹收她做义女?”
“咦?”
“简单来说,我虽对净妹颇为欣赏,却绝无男女之情。”
“可你不是赠她珠钗,还、还因为桑建允的拒绝而伤心离去么?”
“不过是藉故月兑身罢了。‘楼主’不也有过类似的举动?”
“那、那香囊……”
“将香囊硬塞给我的,不是你么?”
“但……你方才……香囊……”
饼于让人震惊的事实让东方煜连话也说不完整,只能一脸惊愕地望着本以为已心有所属的友人:“会那样怔然凝视着香囊,不、不就是因为桑姑娘?”
“绣出香囊的是净妹,将它交给我的却是你——方才我也只是……想起了三年前你我分别时的事而已。我话已至此,你若还不信,便算了吧。”
言罢,青年已自转身,提着食盒到桌前布置起菜肴来了。
望着眼前友人似乎隐透着几分不悦的背影,东方煜默然伫立原地,试图厘清那完全乱了的思绪。
也就是说,“冽对桑净的有意”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而冽之所以带着那个香囊,也是因为自己强迫他收下,才……
尽避清楚以友人对“情”字的懵懂,那番近似告白的话语不过是友情的表现。可一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该是远胜桑净,东方煜便忍不住一阵狂喜……当下不暇细想一个箭步上前正待拥住青年,却在出手的前一刻,身子一僵。
他又想做什么?
既已清楚自己的自制力在冽面前有多么薄弱,就不该再像过往那般肆无忌惮的碰触、拥抱才是。若总心存侥幸,一旦有了什么意外,不但会毁了自己苦心建立、维持的友谊,更有可能伤害了一直相信着他的冽——这点,他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就如当日,如非关阳冒然启门中断了一切,只怕他早在心绪激荡下做出无可挽回的……
望着眼前背对于己的、青年挺拔而优美的身形,渴望、爱怜之情满溢于胸的同时,心口亦已是一阵紧缩。
他收回了本欲拥抱对方的掌,转而行至青年身畔帮他布置菜肴。
“抱歉……就因为我自以为是的误会,给你带来了这么多困扰。”
“不,我也早该解释清楚了。”
淡淡一句示意对方不必介意,白冽予排放着餐点的手却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因为友人出乎预期之外的反应。
本以为东方煜会像过往那样,欣喜之余想也不想便兴冲冲地跑过来抱住自己的——可他没有。
明明已大步上前行至身后的,却在短暂而意外的停顿后,转而来到了身畔。
如此变化教白冽予心底几分难以忽视的失落升起,而在察觉了己身异样的情绪,心下一震。
失落来自于期待。而这,是否代表他期待着友人能像以往那样紧紧拥抱住自己?
曾经僵硬而狼狈地试图逃开的他,曾几何时,竟也盼望起东方煜的拥抱了!
饼于让人震惊的事实,可明白过来之后,却显得那么样地理所当然。
某种预感——或者说即将明白什么的预感——隐然浮现于心。
结束了手上的工作,白冽予略一侧眸望向身畔友人。俊朗面容之上那似乎压抑着什么的神情数他瞧得一阵心揪,而终是叹息着拉住对方往桌前一坐。
“知道么……”
替彼此倒了杯清茶,青年带着几分缅怀地开了口:“这三年来,我一直期盼着能像这样说清一切、再无隐瞒地面对你。”
“……所以才主动让我喊你‘列’?”
“列与冽同音,这么听着,就好像你是在唤着真正的‘我’一般了。”
“那么,当初坚持喊‘柳兄’,也是因为不愿唤我的假名了?”
“在我心里,一直是用‘东方楼主’或一个‘煜’字来喊你的。”
说着,他微微一笑:“当然,先前也说过,你喜欢我怎么喊,尽避提出就是——阿煜、小煜、煜哥都不成问题。或者,东方大哥?”
“咦?还、还是原来的就……”
稍嫌慌乱的语句,让本就有些戏弄之意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如此反应让东方煜先是一呆,而在明白过来后跟着笑了起来。
心中本存着的几分烦乱,不知何时已然分毫不剩。
“尝尝看吧?这个很好吃的!”
半晌后,笑意稍停,他拈了块点心递给友人,“谈到吃的,上回在岳阳一饱口福后,我便一直惦着你的手艺呐!此去苏州,不知有无荣幸尝到?”
“我已拟好菜单,就等着为你摆一桌迎宾宴了。”
辗转一句肯定了他的疑问,同时,白冽予略一凑前、探首轻咬了口东方煜拿至他面前的糕点——如此举动让后者吓了一跳,差点没让点心掉在地上。
可他终究还是稳了住,喂着友人吃完了那块并不算大的糕点。那隐约可见的舌尖和几度与指相触的唇瓣教他一阵心乱……回想起昔日周游花丛时,类似举动之后接踵而至的缱蜷旖旎,东方煜周身火起,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了将指尖抚按上那双唇瓣的冲动。
为免自己受到更进一步的诱惑,他藉着帮友人倒茶的动作侧过身子、别开了视线。
“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只剩一点痕迹,再两天就退了。”
顿了顿,“如此一来,也不至于让飒哥担心了。”
“长兄如父么?我是独子,向来便没体会过什么手足之情。”
“所以这么喜欢照顾人?”
“大概吧。”
“等到达山庄后,你可有得是机会体验体验了——上回炽还跟我提过,一定要找个机会同你请教请教呢!”
“炽?令弟炽予么?请教什么?”
“不外乎如何纵横花丛百战不衰、或者让那些个卖艺不卖身的头牌甘心屈从之类的……上回他提起你似乎有意‘金盆洗手’,还十分惋惜呢。”
叙述的音调淡然一如先前,神情问也见不得什么变化。可即便如此,听着的东方煜仍不由得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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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终是,一声叹息。
“过去的事,便别再提了。”
“喔?”
“总而言之,刻下我已节制许多,你也别取笑我了——来,喝杯茶!”
“嗯……你也吃一点吧?”
“好。”
一应之后取了块糕点送入口中,望着似乎没怎么在意的友人,东方煜松了口气的同时亦已是丝丝苦涩升起……
****
真正到达擎云山庄,是五天后的事了。
于东方煜的陪同下到坟前给父母上个香,并将近日诸事交代一番后,白冽予正式将友人介绍给了家人。
白炽予和白堑予对“柳方宇”周游花间、行侠仗义的事迹闻名已久,见着本人自是十分兴奋了;白飒予则除了礼貌上地感谢他对二弟的照顾、以及对昔日多有隐瞒加以致歉外,便是以“长兄的权威”时不时制裁着常冒出些放浪言辞的三弟了。
至于白冽予,他让双方互相认识一番后,便暂时离开准备晚膳去了——有两个满心期待的弟弟陪着,煜想必是没机会无聊的。
东方煜本就善于交际,眼下又是对着心上人的兄弟,自然耐心十足了,回答两名少年的提问时还不忘同白飒予客套一番……三人之间的融洽与热闹让身为独子的他颇为欣羡,却又在忆及此刻正于厨房中忙着的白冽予时,胸口微紧。
早先冽将他介绍给家人时,两个少年对冽虽不至于生疏,却不像对长兄那样笑闹不忌,而是带着几分敬畏的;白飒予也不像对待两个弟弟时那样贯彻着“长兄的权威”,关怀尊重之余还带着几分顾忌。
或许是太过清楚他曾受过的苦,三人对冽的态度几乎可称得上小心翼翼——虽说由此也多少看得出他兄弟间深挚的亲情,可对冽而言,如此态度,反倒更提醒了他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吧?
便是不至于黯然神伤,几分自责也总是难免的。
一思及此,胸口的不舍之情便怎么也无法压抑了……东方煜神色无改,眸中却已隐添上一丝交杂。
直到晚膳时分、那个他深深惦记着的青年布好了一桌美食欢迎他为止。
望着桌上一盘盘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精致菜肴,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望向了正准备于身侧坐下的青年。
白冽予只是略一颔首,回望的眸中带着几分令人心醉的温柔……如此神态让东方煜瞧得心头狂跳,几分喜悦与回异的惆怅随之升起,却终只是略一颔首、谢过了对方的用心。
却在此时,一旁白炽予兴奋的声音传来:“哇,好丰盛!好久没吃得这么好了!”
如此一句,让才刚想请大家开始用膳的白飒予当场就是一僵;白炽予也在话月兑口后暗道不妙,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前头的两位兄长。
可白冽予却只是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便当作是庆祝青龙伏诛和欢迎东方楼主,好好享受一顿吧?”
“咦……嗯,好!”
没想到二哥会主动提到‘青龙’二字,白炽予先是呆了一呆后,才有些松了口气地颔首应过。
也随着这一应,本有些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些许。白飒予也趁机道:“来,大家吃吧!东方兄也别客气——炽和堑食量都不小,晚了可就没东西吃了!”
“多谢飒予兄提点,那我就不客气了。”
带笑一句答过,他已自举箸,夹了块排骨送人口中。
见客人动了筷,一旁的白炽予和白堑予也迫不及待地开动了——多半是将东方煜当成了自己人吧?两个少年全无顾忌地大吃特吃,吃相虽不算太糟,却半点礼让客人的意思也无……如此模样让瞧着的东方煜不由莞尔,解决了碗中美味的排骨后同样加入了战场。
不同的是,两个少年是各夹各的,东方煜则是自个儿夹菜之余还不忘给一旁似乎过于“文雅”的青年添菜。
一顿晚膳,就在这种足称热闹的情况下结束了。
用完甜点、又自闲聊一阵后,众人各自散去,东方煜则在白冽予的引领下来到其位于内苑深处的居所——清泠居。
望着月色下更显清幽的雅致院落,他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开了口:“没想到初访擎云山庄就进了这个江湖上以神秘出名的‘禁地’,以后吹牛也有本钱哩!”
“东方楼主还需要吹牛么?”
青年闻言笑道,“比起我这清泠居,碧风楼可要神秘多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碧风楼神秘归神秘,却不似清泠居有个名闻遐迩的‘天下第一美人’,吹起牛来自要差上一筹。”
“这么说来,楼主与这美人日日同吃同住还曾经同床,岂不是可把牛皮吹上天了?”
“正是如此。”
“那么,不知楼主可有兴致与‘美人’对月小酌一番?”
“这是我的荣幸。”
当下顺着东方煜的玩笑提出了邀请,而在得其同意后,青年笑意转深,略一使力拉着他到院中凉亭歇坐稍候,并自转身入房取酒。
但听房中物体翻动的声响传来,半晌后,青年已然拎着个瞧来少说有十斤重的酒坛和两只大碗往亭中石桌上一放。
封蜡未启,却已可嗅到几丝浓烈的酒香……如此阵仗让东方煜当场瞧得一呆:“不是小酌一番么?怎么……”
“昔日于长白学艺之时,这烧刀子可都是数以坛计地喝的。眼下不过取了一小坛,又是两人共饮,自然只算是‘小酌’了。”
顿了顿,“还是说,你担心自己会受不住酒力呢,煜?”
近乎挑衅的一句,却又因那句末的轻唤而更添了几分亲昵。
听得此言,东方煜心头豪气顿生,爽朗笑意随之扬起:“你都这么说了,我又岂能认输?今夜,便由我这客人先行敬上一杯吧!”
语音初落,他已自打开封腊倒酒,将眼前的大碗注了个八分满。而后,极其豪气地抬碗仰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番豪迈却又不失潇洒的动作让对侧瞧着的白冽予一时竟有些怔了,却又旋即因入眼的、丝丝酒液沿着男人唇角直滑过颈的景象,吐息微微一乱。
心绪,亦同。
可还没来得及想清,便已见着对方搁碗低首,以袖拭去了下颚残留的酒液。
俊朗面容之上,悄然泛起了一丝薄红。
以东方煜只比“一般”好上一些的酒量,陡然将如此烈酒一口灌入,虽不至于呛到什么的,却也隐有些醉意了。只是二人才刚开始“小酌”,自不好马上便运功将酒意驱除,也因而有了青年方才见着的那一幕。
吐息虽已恢复平常,心绪却仍未。眼前微染霞色的俊朗容颜进一步激起了某种过于陌生的热意……意料之外的反应让白冽予微微蹙了蹙眉,而在见着友人将目光投向自己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随后,提壶斟酒,接在东方煜后头略一仰首将酒饮尽。
与东方煜极其相似的动作,却少了几分豪迈、转添上几丝不染凡尘地月兑俗淡雅……连半滴酒也未曾漏出,青年就这样足称优雅地喝完了一碗烈酒,面上却连一丝醉意也未曾添染。
东方煜此时已有了些许醉意,见友人神色分毫末变,心中竟难得地起了几分不甘。当下给彼此各倒了碗酒,道:“来,咱们再喝过!”
“……好。”
略一沉吟后颔首应了过,白冽予淡笑浅勾,而在他的示意下一同抬碗,将方斟满的酒一口气灌入喉中。
单纯的“小酌”至此已变成了拼酒,而这也是二人相识以来的头一遭——早前在船上时,二人虽也曾几度对饮,却多是把酒言欢,相谈多而饮酒少,从未像这样只喝酒而不谈其他。也因此,他虽清楚煜的酒量不如自己,却还是带着几分玩兴地允诺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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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坛中酒才去了半坛,东方煜面上的薄红却已转为明显的红霞,平日明朗深邃的眸子也有了几分迷离;可对侧的青年却是神色如旧,月下的容颜也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一有所改变的,或许就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眸子了。
“还成么?”
“这话……等我醉倒……再说……”
连话都有些含糊了,却仍坚持着取壶斟酒、仰首饮尽。稍嫌熟悉的话语令听着的白冽予心下不由得一阵无奈,可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身子便已突然失了气力般瘫倒于石桌之上。
见着如此,青年无奈之余亦已是几分疼惜升起。将酒碗酒坛稍加整理了番后,他扶起烂醉的男子进了客房,小心翼翼地将之扶上床榻、盖上被子。
像这样扶着酒醉的东方煜进房休息,也是第二次了吧?只是上回他还没醉得这样彻底、这样地……毫无防备。
脑海中浮现的辞汇让白冽予微微一怔。本欲离去的动作因而中断,青年就这么静坐床畔,静静凝视着榻上那双眸紧闭着的俊朗容颜。
不光是“相思”而已……面对煜时,心底浑不可解的情绪,越来越多。
例如怜爱,以及打见着煜微醉时便悄然窜起的、陌生的骚动与躁热。
甚至于对“碰触”的渴望。
幽眸微暗,他深望着似乎已转入熟睡的男子,而终忍不住带着几分试探地抬掌轻抚上其面容。
极轻、极柔,却又带着某种……连自身都无法明了的意味。
眉、眼、鼻、唇。明明是再寻常也再熟悉不过的器官,却在轻轻抚划过后,进一步挑勾起内心深处那莫名的躁动——
“冽……”
中断了动作的,是榻上男子有些朦胧的一唤。
随着唇瓣轻启,停留其上的指微微陷入。白冽予心下一惊猛然抽手,腰际却已是一股大力传来。下一刻,他已被身下理当不醒人事的男子紧紧拥入了怀中。
饼于突然的变化让青年本能地欲挣月兑起身,可那紧紧缠绕于腰际的双臂却让他难以如愿……正有些无所适从之际,身下近乎自语的一唤却已再度传来:“冽……”
这似乎潜藏了太多情感的一唤,让白冽予终于认命地不再挣扎,放松身子静静伏趴于友人怀中。
或许是酒的缘故吧?煜的身子比起记忆中的还要温暖许多;自右掌传来、那始自他心口的脉动,平稳而有力。
参杂的酒气落上颈部的鼻息,炽热而醉人。
明明是不该这样轻易受酒意影响的,可就这么依靠在东方煜怀里,竞让他连意识都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
但觉半昏半醒间,紧锁于腰间的力道微松,温热掌心继之抚上面颊。白冽予本能地依循着温暖面庞微抬,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抹湿热乍然覆上双唇。
待他真正理解过来,已是那抹湿热自唇而下、转移至颈项的时候了。青年浑身剧震匆忙挣月兑,却只见得榻上的人闭着眼嘟囔了一阵后,又自侧过身沉沉睡去了。
颈上仍残留着几分濡湿;唇瓣,亦同。白冽予就这么呆看着似乎从来没清醒过的友人,直到某种欲念驱使着他重新坐回床畔。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又深深望了眼对方后,捂着侧颈回房歇息去了。
第五章
将他自沉沉睡梦中唤醒的,是房外传来的阵阵破风之声。
揉了揉隐隐作痛着的额角,东方煜睁开双眸撑坐起身。屋内陌生的摆饰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忆起了事情的经过。
昨夜初访清泠居,兴致高昂的他于“小酌”方始不久便因着友人的挑衅而同对方拼起了酒……只是他向来自认不差的酒量面对那坛烧刀子也只能甘拜下风,强饮了三、四大碗后便彻底醉倒了。
想来多半是冽将他扶来客房的吧?回想起昨夜友人同样喝了三、四碗却不露半点醉态的容颜,东方煜终于认命地理解到自身酒量远逊对方的事实。
下床梳洗一番后,他饮尽了友人不知何时备好的醒酒茶,一声低叹。
每每受着友人如此温柔,他都不禁奢望起彼此两情相悦的可能——昨晚他甚至梦见了冽柔顺地依靠怀中任由他碰触、亲吻。虽不是没有过更为逾矩的梦,可像昨晚那样真实而醉人的,却还是头一遭……
思及至此,东方煜浑身剧震。本欲出房的动作亦是一顿。
昨夜一时兴起之下喝了个烂醉,竟是全忘了自个儿酒后乱性的可能……这么想来,也许他以为是梦境的—吻,其实是——
近乎绝望的不安瞬间溢满于心,竟连碰触着门板的手都不禁微微颤抖着。暗骂自己窝囊,他掌心收握成拳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却怎么也无法。
不该这样的。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逃避、厘清,不正是为了能好好的以朋友的身分留在冽身边么?好不容易能让冽敞开心房坦诚以对、甚至像这样造访“清泠居”的,若真因昨夜的酒后失控毁了一切,岂不是……
一瞬间他甚至想用力扬自己几个耳光,却终因念及外头似乎正在练剑的友人而作了罢——若他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刻下真正该在意的也不是彼此的关系如何改变,而是冽的感受。
一旦知道了自己心底存着的非分之想,曾为青龙伤害过的冽定然会深受打击吧?
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
紧接着不安而来的是足称锥心的懊悔。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的门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可不论如何,他不该、也不会再选择逃避。
一旦逃避了,只会令冽更加难过而已。而他不想、也不愿再见着冽露出那样哀绝的神情。
只要能不让冽痛苦,就是因坦白一切而失去这段友谊又有何妨?就算不再是朋友,他也依旧能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冽。
思绪至此定下。松了原先紧握着的拳,他深深吸了口气后,抬手启门出房。
随之人眼的,是晨光中青年熟悉的身影。
但见小园里、身形流转间,青年手持长剑展开连绵剑势。每一步、每一剑都无比精妙,却又自然得不见分毫斧凿……灵动飘逸而不失细密的剑招搭上畅若行云流水的身法,浑然天成若交融为一。
望着场中为细密剑光所笼罩的友人,那飘洒自若的模样奇迹似地平复了心底存着的忐忑。他甚更忘了彼此的情谊将要因昨夜可能的全党逾矩付诸流水的事实,全心集中在友人舞动着的身影之上。
平时本就隐透着的几许出尘展露无遗,衬上那神色淡然静稳、足称绝世的容颜,更是淡雅清灵若仙。此刻的白冽予举手投足似都暗合天道、流露出一股超凡月兑俗的气息。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友人,却在长久凝视后,一股自惭形秽之感油然而生。
便在此时,异变忽起!
只在这心绪一乱间,场中青年身形陡转,隐透晕芒的长剑已然朝己身直袭而至!乍然逼近的剑芒与入耳的破风声显示了剑势的疾厉。可东方煜却在短暂的微怔后瞬间恢复了平静长身伫立原地,直至剑尖及胸前、剑势戛然休止。
眼前,青年幽眸微凝,双唇却已勾起了一个淡然而不失温柔的笑——一如平时。
如此笑意,让本有些绝望的东方煜当场一呆。
冽的态度仍与先前无二……而这,是否代表一切只是他杞人忧天?
代表……他没有酒后乱性,一切也只是个太过真实的梦。
本悬着的心因而一松,却又可笑地起了几分失落。
原来如此。
一切,果真只是梦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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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吧?”
中断了思绪的,是青年熟悉的音色。东方煜微怔定睛,只见青年长剑一反、将剑递到了他手中。
熟悉的触感让本有些恍神的他立时省悟了过来,当下颔首谢过、垂眸望向了手中的长剑。
丙然。
方才心思纷乱所以未曾注意。友人所使的,正是他一直无缘得见的、那把与爱剑日魂成双的“月魄”。
一如他所听闻的,月魄不论在外型还是纹路上都与日魂相同。只是月魄性质偏寒,剑身也不似日魂那样光亮,而是透着淡淡的晕芒……他本是好剑之人,眼下终于得以一见闻名已久的“月魄”,细细观览之余也忍不住跃入园中、拿剑使了几招。
而后,笑意浅扬:“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同白二庄主对上几招?”
“早膳前的余兴?”
“正是。”
“如此,便请楼主取剑热身吧!”
婉转一句同意了他的邀请,白冽予取回月魄还剑入鞘,却在瞧着友人人屋取剑后,神色微暗。
缓步入凉亭歇坐了下,他抚上那分毫痕迹未留的颈,眸中已是几许难明之色浮现。
很多时候,事情欠的就只是一个契机。遇上了,一切当即水到渠成;遇不上,便只能原地徘徊、再无寸进。
这三年多来,他虽感觉自己对东方煜的感情有些异样,却又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加上对方又一直避着自己,以至于这疑惑一摆,就是三年。
直到重逢。
青龙授首后,报仇大计虽不过起了个头,却已让长年来横亘于心头的结松动了许多。再加上同东方煜彼此坦诚所带来的喜悦,胸口浅缓的涟漪化作波涛,进一步加深了那与困惑相交杂、多年来他一直本能压抑着的情感。
而随着昨夜友人偶然的一醉,疑惑得解。
昨晚回房后,他虽不至于彻夜难眠,却也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了一番——为了那本该再熟悉不过的拥抱,也为了那个……吻。
正是因为那一吻,让他猛然省悟到彼此间那号称“友谊”的亲昵究竟隐含了多少情愫。尽避始终未曾逾越,可彼此相处时的一切,又岂是单纯“友情”二字所能概括?
若只是友情,他便不会为了他别前的一抹苦涩心揪难受了三年,不会时时思着惦着,不会将那个染有他血迹的香囊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包不会……盼望着碰触、盼望着拥抱,乃至于更进一步的。
昨晚拼酒时那过于陌生的躁动难禁,想必就是所谓的吧?
所以,才会光见着煜几个不经意的举动,便浑身燥热、心跳不已。
刻下想来,之前旅途中好几次心生爱怜,多半也是出于类似的……
“情……么?”
思量间,细若蚊鸣的低喃流泄,神情却已添染上几分复杂。
他对东方煜怀着的,或许就是所谓的“情”吧?尽避对方是个再实在不过的大男人,还是堂堂碧风楼楼主、江湖上声名远播的柳大侠。
那么,东方煜呢?
回想起昨夜对方紧搂着自己不住低唤的情景,答案不问可知。
可即便如此,理智冷静如他,却仍可笑地起了几分忐忑:也许东方煜想着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众多红颜中的一人。以东方煜周游花间的辉煌战史,拥抱亲吻什么的又算得上什么?也许,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望着手中的长剑,白冽予轻轻一叹。
自个儿的感情是多半不假了。只是这盘桓多时的疑惑虽解,却反而更激起了无数纷杂的思虑。
而他不该、也不应在这个当头为情所扰,不是么?
只是说来可笑——他虽心存忧虑,却是半点未曾烦恼过彼此同为男子的事实。同为男子又怎么着?他白二庄主的“名声”本就称不上好,况且八字都还没一撇,自然没什么好烦恼的。
也在他心绪微乱、浮想连篇之时,东方煜已然取剑出房,简单热起身来。入耳的破风声让青年止住了思绪,而在瞧见场中友人持剑的身影后,轻轻阖上了双眸。
不论如何,刻下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同友人的比试。虽只是余兴,可面对这推迟了五年的一战,他绝不会有任何轻忽的。
东方煜也是如此吧?
单由耳畔风声便能想像出他认真热身的情景,白冽予心绪微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又带着分迥异的雀跃与热切——为那即将到来的比试。
直到风声稍止,他才睁开双眸,提剑步入了场中。
一步、两步、三步……随着彼此的距离渐近,踏出的步子越显沉缓。青年神态虽淡然从容一如往昔,眸中却已透出了少有的锐利。
而在友人身前七步之处,驻足。
这场比试,早在他离开凉亭的那一刻便已展开。眼下二人四目相接、气机交锁,虽身形末动,却已于精神上暗暗展开了对峙。
相凝视的眸光无改,半晌后,白冽予长剑离鞘、淡笑浅勾:“我有些饿了。”
“我也是。”
明白友人话中的意思,东方煜微微一笑、长剑一抬:“速战速决?”
“嗯。”
略一颔首允过了对方的提议,下一刻,青年已自抢身上前、打破了原先僵持着的态势。长剑如虹直袭向友人前胸,却又在对方侧身相迎前一个旋身,月魄转刺为斩、朝其上臂袭去!
但听金铁交击声响,东方煜略一后撤接下了他似实还虚的一剑。日魂与月魄瞬间相接,而在短暂的劲力比拼后、长剑乍分,二人双双后撤。
单就内功修为而言,白冽予仍是要逊上几分。可己身真气特异的性质却让他弥补了这个不足,也让方才的比拼以平手告终。
但那不过是正式开场前的试招——真正的比试,现在才要开始。
望着前方长身而立、气势沉稳却不失潇洒的友人,青年笑意转深,气贯长剑、行云流水般的身法再次展开,绵密剑势交织成网,瞬间朝东方煜收笼而至!
面对眼前铺天盖地的剑光,俊朗面容之上从容如旧,眸光却已微凝。他长剑带起、迅疾三剑剌出,却是不退反进以攻作守,于剑网收拢前直取其隙。
见状,青年步伐忽转、右腕略翻,空隙瞬间转作罗网,以快打快挡下了对方电闪而至的三剑。同时,罗网收敛成束缠绕攀附而上,以连绵剑势封住了日魂的行动。
但听两刀相交之声不断,东方煜虽连连挡格阻止月魄近身,却已给逐渐逼退。可他毕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友人如此密若细雨的剑势定没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遂持剑稳守、劲力暗运,静心等待时机的到来——
便趁着友人剑势至末真气转换的那一刻,长剑一挑破网而出化解了对方的招式。而后,他身形一侧反守为攻,手中日魂狂风骤雨般袭向了去势难返、一时变招不及的友人。
只是他这招虽抓得极稳,却终究还是小看了白冽予在真气运用上的本事。见青年去势难收便要往剑上撞去,东方煜正待收手,眼前的身影却已奇迹似地凌空换气飘然后撤。
这一撤让双方的距离瞬间拉开,也缓下了来人长剑及身的时间。便趁此机,白冽予真气运起、足尖一点,持剑迎向友人已错过机会、略失锋芒的剑势。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下一刻,二人的缠斗已再次展开。一剑畅若流水绵密难断、一剑骤若狂风气势万千。数来数往、两相对峙之下,剑与剑连连相接,人影亦随之分合。虽打算速战速决,可面对这相识以来首次的以剑对剑,二人热斗之下已近乎忘我,又岂会舍得轻易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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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中断了这场比试的,是久候二人未至而匆匆赶来的白飒予。
这才想起早膳的事,二人身影乍分双双收剑,神情间却已或多或少地添上了几分尴尬。
瞧着如此,白飒予欣慰之余却仍不免无奈,叹息着留了句“赶紧过来吧”后便转身离去了。那隐透着几分沧凉的背影让场中二人先是一愣,随即相视莞尔。
“难得打得这样痛快,竟连早膳都忘了,倒是劳烦令兄了——我虽比他稍长两岁,可论及稳重,却仍多有不如啊!”
“与其说稳重,不如说少年老成吧?楼主不像飒哥还有三个任性的弟弟得管,自然要率性得多了。”
对于自己的行为多少还有自知之明,白冽予还剑入鞘淡笑着这么道了句后,提步上前轻揽住友人臂膀:“赶紧入内更衣吧?”
一个似是无心的举动,却让手臂给揽着的东方煜当场便是一呆,好半晌才猛然颔首:“好。”
只是应归应了,整个脑袋却仍因那臂与臂勾揽着的情况一阵晕眩。原因无他:以往冽虽也曾几次主动抱住他,却都是在他心绪紊乱的时候。眼下虽只是揽着手臂而已,可在这种极其平常的状况下自然地揽住他,还是头一遭。
靶受着臂上传来的阵阵寒凉、以及肩与肩偶然的相触,这种平实却让人沉醉的幸福感让东方煜险些便要反手交握住友人掌心,却终还是压抑了下。
正因为冽对他信任若此,他才更不能背叛。
于进房前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东方煜留了句“等会儿见”后便自入房更衣了。那强作自然却难掩仓惶的举动让瞧着的白冽予双眸微暗,唇畔却已勾起了隐带深意的一笑。
毫无所觉时便罢。眼下既已开始留心,又岂会再轻易为他的掩饰所欺?
看了看方才仍握着他臂膀的掌,那残留着的温暖仿佛直沁人心,令青年隐带深意的笑容瞬间添染上令人沉醉的温柔。
又自望了眼友人紧闭的房门后,他才一个旋身、回房更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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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早膳后,东方煜为两个少年所邀,前往参观昨晚没来得及欣赏的山庄名景;留下来的二人则是边喝茶下棋边谈了一个时辰的公事,而在白飒予惨败后暂时告了个段落。
简单收拾好棋盘后,他叹息着开了口:“发生什么事了么?”
“为何这么问?”
“今天你心情似乎特别的好——是因为之前的比试?”
“不全是。”
并末否认兄长的话语,白冽予淡笑着应了过,眸中却已带上淡淡温柔。
“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听来应该是好事,可为何经你一说,竟让我有些心惊胆跳起来?”
“这个么,虽有点早,但也确实有让飒哥心惊胆跳的理由。”
“咦?你是说——”
“八字都还没一撇,这答案便暂时保密吧?”
说着,青年已自起身:“我先回去了。”
“……好罢。”
知道是没可能从弟弟口中逼出答案,白飒予认命地点了点头,却又因忆起了什么而赶忙在弟弟出房前道:“对了,昨晚忘了说,净妹今天就到山庄了。”
“是么……我明白了。”
隐下了胸口一瞬间升起的交杂,白冽予略一颔首后、转身离开了小厅。
这段时间来心思全给报仇与东方煜之事占满,故直到兄长提及,他才想起了自己与桑净也有数月未见了。
彼此结为义兄妹并一同渡过父亲临终的那段时间后,他对桑净便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真正将她当成了“妹妹”看待。他尽己所能地照顾、呵护着那个少女,甚至将本就相当聪慧的她培养成副手,让她学着分析、整理所得的情报。而桑净也末辜负他的期望,往往能以女子特有的细心与感觉提出不同的看法或己身不足之处……如今的她,已是他身边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了。
或许是清楚这是最适合、也最能完成自身愿望的方式吧?尽避仍对他抱有男女之情,桑净却能谨守分际,只偶尔在出言关切时流露几分情意。
对此,以往白冽予虽有些无奈,却仍能以平常心待之——可在明白己身对东方煜的情感后,听着净妹归来的消息,竟让他起了几分愧疚。
也许……见着净妹后,该婉转地将事情告诉她吧?
不论自己同东方煜之间会否有什么发展,既已将她当成了亲人看待,便不该让她再心存冀望地等待下去。在这种情况下,将一切讲清楚说明白该是最好的决定吧?
虽说他自己……也才刚刚察觉就是。
心下正自思量间,前进的脚步未断,而随着距离渐近,清泠居前少女的身影,入眼。
称不上意外的情况让青年心下几分无奈升起,一阵暗叹后提步迎上了前:“净妹。”
“冽哥!”
期盼已久的呼唤让本候于门前的桑净大喜抬眸,却在一声急唤后旋即稳下了心绪、轻轻一笑:“关大哥信中说你受了伤……看来是没有大碍了?”
“伤势已然痊愈。让你担心了,抱歉。”
“做妹妹的担心兄长是理所当然的事,冽哥又何须在意?”
这三年的相处让桑净多少明白了白冽予的性子,遂轻笑着要他不必挂怀。
只是她话说得轻松,可言及那“兄长”二字时,神情却仍隐隐添上了一丝愁苦落寞。如此模样让瞧着的白冽予心头愧意更甚,当下眸光微柔,缓声道:“入内谈谈吧?我有些话……必须对你说。”
“……嗯。”
轻轻侧首避开了那双过于醉人的眼眸,桑净一声应过,伴在兄长身侧入了清泠居。
对这位于山庄深处的“禁地”她已是熟门熟路。趁着白冽予烧水的当儿为他备好了茶具,并园中凉亭内歇坐了下,轻撑下颚等着欣赏他卓越的茶艺。
虽已瞧过无数遍,可每每见着他泡茶时的那种恬淡静雅,总叫她不由得为之沉沦迷醉。也唯有此时,她会觉得白冽予是全心应对着自己,不会想着仇恨、想着山庄、想着——
因而忆起了什么,胸口已是一紧:“听说东方大哥来山庄作客了?”
“昨日才到的。刻下多半正给炽予领着四处转转吧?”
说着,他将方泡好的茶倒了杯递到了少女面前:“来。”
“谢谢。”
接过瓷杯颔首谢过,她轻啜了口茶,试图稳下有些志忑的心绪。
不知该说是女人的直觉、还是受了情报训练后变得敏锐的缘故?尽避青年神色言行皆淡然一如平时,胸口莫名的骚动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某种称不上好的预感,升起。
将剩下的小半杯茶饮尽后,少女眸光低垂、双唇轻启:“冽哥先前提及欲入内相谈的事,是……”
“……这事儿,我想还是同你说明白才好。”
他思量着措词婉转地开了口:“我有……心仪的对象了。”
“是我……认识的人么?”
“不错。”
“是东方大哥吧?”
月兑口的是问句,语气却已有了八成肯定。
如此一问,连白冽予都不由得为之一怔。他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难掩落寞却依旧平静的少女,而后,唇角苦笑浅扬:“能轻易便得出这等有违礼法的答案,看来你早就注意到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净儿又非不懂情爱的呆子,见冽哥总对着香囊发怔,自然多少猜到了几分。”
“……旁观者清么?如此看来,倒是我多事——”
“不……”
隐带自嘲的一句,为少女急切却颤抖着的音色所断。
原先的平静难再,她强忍着泪水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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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她虽察觉了白冽予对东方煜怀着的异样情愫,可他本人浑然未觉,她自也乐得装成一无所知——桑净本是心思剔透之人,一旦想通最初的那一层、回想起东方煜对兄长态度,对方怀着什么心思自是一目了然——只是她虽无意阻挠,却也不打算主动点醒、让情敌这样轻易便称心如意。毕竟,作为白冽予身边最为亲近的女子,一日他未曾察觉己身的情感,她就仍有得偿所望的机会。
只是这份冀望,终究随着今日白冽予的坦言烟消云散。
她明白他的用心,明白他的温柔。正因为不希望自己蹉跎青春,他才会说出了这等本该深埋于心的、惊世骇俗的情思,毁去了她的最后一丝希冀。她知道此刻的他必定因着自己的痛苦而愧疚万分,却仍无法隐下眸中的泪水。
这份温柔让她又一次深深沦陷,也因而更感揪心……
望着掩面低泣的少女,知道自己最初的料想并没有错,白冽予一声叹息。
本想上前安慰她的,可一思及己身的立场,也只得按下冲动静静伴在一旁。
好半晌后,桑净才多少稳定了心绪提袖拭泪,抬起了原先低垂着的容颜。
见她已平静了下来,青年神色转柔,提壶为她重新倒了杯茶……后者颔首接过,却在瓷杯近唇前,有些吞吐的开了口:“冽哥……”
“怎么?”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昨晚才……多少想明白的。”
“是东方大哥表白了?”
“不。只是偶然得遇机缘,所以……”
“也是。以冽哥的敏锐聪慧,自不可能一辈子都毫无所觉。”
多少是有些自嘲意味的一句,桑净轻啜了口有些微凉的茶,神情间已然添染上几分交杂。
“可便是两情相悦,此等断袖分桃主事也不为世俗礼法所容——就算不在意世人如何论断,单让飒哥知道,只怕就……”
“比起那些,刻下的我,还有更需要烦恼之事。”
“报仇……么?”
“嗯。”
说着,他苦笑了下:“至于儿女情长之事,待事了后再想也不迟。况且他还是碧风楼楼主,就算两情相悦,也不是说相守便能相守的。”
“……净儿明白了。”
察觉到那苦笑之下仍存的、对于仇恨的执着与无奈,桑净虽觉心疼,却也只能一个颔首轻轻应过。
而后,她饮尽了杯中的茶,敛衽起身。
“也该去见见飒哥了……那么,净儿就此别过。”
“我送你过去。”
“不了……净儿又非初至,可再不会在山庄里迷路了。”
“那就送你到门口吧——这也算是主人的义务。”
“好。”
知道兄长决意已坚,桑净也不再推辞,于他的陪伴下走出凉亭、缓步行更了门口。却方欲出园,便见着了正朝清泠居行来的、男子熟悉的身影。
看了看那个幸运得让人嫉妒的男子,又看了看身旁不自觉地展露醉人笑容的兄长,某种称不上好的念头于脑海中浮现。当下轻勾住兄长臂膀,并在他回眸的那一刻踮起身子在他颊上亲了一下。而后,也不待青年反应,她朝东方煜投了个示威的眼神后便即旋身而去,只留下有些哭笑不得的白冽予,以及因震惊而呆立当场的东方煜。
半晌后,青年叹息着望向完全傻了的友人:“进来吧?”
“喔……好。”
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心底的嫉妒与难受,东方煜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后,随着友人进到了屋中。
第六章
将擎云山庄连同四近几个风景名胜大概逛完一圈,已是四天后的事了。其间,白炽予还兴致勃勃的想请东方煜上青楼,还是他好说歹说才以“身分不方便”为由婉拒了对方。
友人的弟弟确实相当可爱。可是每次听着白炽予在冽面前大肆宣扬他周游花间事迹从而表达自己的崇拜,东方煜都很有种冲动想效法白飒予在少年头上狠狠敲个一下。
当然,这种想法终究是没有付诸行动的——比起白炽予单纯的崇拜,刻下更让他烦心的,是那个已为友人收作义妹的少女。
毕竟经过了三年的相处,又成了兄妹,桑净和冽之间的亲近程度早已不是当年一同乘船南行时所能比的。也因此,即便冽已澄清过他对她并无情意,可见着桑净一派理所当然地勾揽着友人臂膀,东方煜便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桑净对他不但不如以往那样敬重,甚至还多了几分敌意。那偶尔流露的挑衅和示威简直是将他当成了敌人看待!如此情形让东方煜头痛无比,却又不好和一个小泵娘计较,只得默默忍耐了下。
若在以往,他还可以毫无顾忌地趁着二人独处时“抱回来”。可眼下既已决定要严守“朋友”的界线,为免失控,他也只得强自按捺了下,极守规矩地陪伴在友人身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冽虽察觉到他二人间的异样,却没想到其他方面去。也因此,他费心隐藏的情感仍未被发现,与冽之间也依旧维持着良好的友谊。
回想起数天来的一切,东方煜一声叹息。
“怎么了,煜?”
却在此时,熟悉的音色自身前传来。他微怔抬眸,只见他本以为外出了的青年正在园中凉亭歇坐着,案上还搁了一堆书册……明显忙着公事的模样打消了东方煜一瞬间打算歇坐交谈的念头。他笑着摇了摇手:“没什么,你忙吧!”
可的青年却只是微微一笑后,朝他探出了手。
“陪我聊聊?有些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淡然如旧的音调,配合着青年面上足称温柔的笑意、以及那朝己探出的掌,竟显得诱人莫名……待东方煜回神之时,他已然回握上那只寒凉而无瑕的手,并顺着对方的牵引于青年身侧歇坐了下。
坐都坐了,临时抽手换位只怕反倒更引友人疑心。思及至此,他只得认命地待在这个美好却又煎熬的位子上。
诸般神色变化虽只在短短刹那间,却已足让有意留心的白冽予察觉。可青年并不说破,只是松开了原先交握的掌,容颜轻垂,掩下了眸中一闪而逝的锐芒:“这十三年来,单纯的恨意之外,我也时常在想……青龙究竟为什么要杀害娘亲。”
“不论原因,只论结果的话,青龙确实因为这件案子而声名大噪,由一介无名小卒一跃而为江湖上最最着名的杀手。就连所属的天方,也是在这件事之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也因此,青龙为求名利而有此着,向来是江湖上最盛行的说法。”
忍下了将身旁似有些哀凄的青年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如此说道,东方煜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背。
“当然,你想听的多半不是这个——若真只是为了成名,他何需耗费两三年的时光潜伏等待,从而结下擎云山庄这样大的仇家?以青龙的才智与谨慎,要想以杀手的身份成名,干下一件凶残的血案远比这么做简单许多,后患也相对少。如此推想而下,与其说青龙选择了此事作为成名的途径,还不如说是他有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例如任务。只是这么想来,这件案子牵连到的便不光是青龙,还有天方和委托这件任务的……”
话语至此而断,因为明白了友人真正的心思:“你早就想到这点了?”
“我心头的恨意虽深,却还不至于蒙蔽了理智。”
“只是你为了让天方和那个幕后之人疏于防范,所以刻意让擎云山庄只以青龙为目标追杀围捕,而末对天方表现出特别深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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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在外人看来,青龙所为已大大拂了山庄的颜面,山庄有此反应是理所当然之事。且若青龙真是为了成名而这么做,与天方的干系自也不大。”
“所以白桦与天方合作,目的不光在青龙,更在天方本身了?”
“嗯。”
知道东方煜多半已推测出白桦与擎云山庄的关系,白冽予也不讶异,干脆地颔首应了过。“要想查出幕后之人,自得由天方着手。”
“原来如此……青龙当初会留下那等遗言,想必也是看穿了你的想法。”
“……是啊。我虽对他憎恨至深,可为了计画,仍是得理智地受下他这份‘礼物’。”
带着深深无奈的一句月兑口,青年一个侧身,顺着友人拍抚着背脊的动作将头枕上他肩头。
如此举动让毫无防备的东方煜当场一僵。本拍着对方的掌就这么停在半空中,好半晌才重搁上了青年背脊。
虽未紧拥,可眼下如此态势,也与拥抱相差无几了。
掌心轻滑过青年脑后柔顺的发丝,他强压下一切情绪叹息道:“若是我,怕是没法轻易克服这层心障的——只是我虽觉佩服,见你这样逼着自己,却不免有些心疼了。”
可这话方月兑口,便因那“心疼”二字而暗道不妙、语气一转:“这么说来,你下一个目标就是天方了?”
“不只如此。”
“喔?”
“这事儿你迟早会知道,我便直说吧——这天方,我想让流影谷来灭。”
东方煜闻言一惊。
“西门晔并非寻常角色,要想一石二鸟只怕不易啊!”
“在白莲镇之事前,这确实不易。”
顿了顿,“先前所言需得利用伯父身分,便是为此。”
“白莲镇?难道,你是打算利用朝廷的……”
“同朝廷的牵连不光是流影谷的强处,也是弱处。今上对伯父极为信任倚重,一旦得知伯父遭遇暗杀之事,定不会置若罔闻。”
“此时,只要有人稍加建言,圣上自然会想到让流影谷严加彻查、甚至灭了天方?”
“正是。”
“可你主要的目的该在于找出当年的幕后之人。如此,就算流影谷真准备对付天方,你又如何控制他们的行动使计画不至于有误?”
“西门晔是个聪明人,要灭天方,也会找个最省事的方法。而像这种时候,有个现成的内应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内应?是青龙所说的‘琰容’么?不会吧?”
“不……”
淡淡一声否定了他的猜测,白冽予轻抬起原枕于友人肩上的头,面上已是一抹淡笑浅勾:“那个内应,是‘李列’。”
“李——你要潜入天方?”
可怜东方煜才刚因那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而心绪大乱,下一刻又旋即给他的话吓了一跳:“那怎么成?天方可不比傲天堡,以我那‘柳方宇’的身分是绝对无法混进去帮你的。且天方毕竟是以暗杀为业,总会有些伤天害理的任务在。以你的性子,又岂有接受的可能?”
可青年并不回答,而是一个反问:“你若是天帝,眼见心月复大患青龙终于丧命,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稳定内部、铲除余党。”
“这时,你又如计画般顺利逼得李列加入天方,自然会将他当成铲除余党的最好工具,不是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唉。”
未尽的话语,化作暗含深深无奈的一声叹息。
既已考量至此,便是他说了“危险”而多加劝阻,冽也不会听的。且人在江湖,这等凶险之事本不会少……一思及此,他就是想劝,也劝不了了。
比起劝阻,也许他更该做的,是协助友人计画的进行。
——就算不好用上碧风楼的力量,至少也得尽一己之力、以朋友的身分好好帮助他才是。
也在他费心思量之时,白冽予已然坐直身子,正容道:“我会说这些,一方面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一方面也是因为天方位在远安这敏感之地,自然得同你知会一声。只是就算计划顺利进行,以西门晔之智,想必很快便会察觉异样之处……若将你牵连进来,只怕会对碧风楼……”
“我要帮你,也是以柳方宇的身分,不会牵扯到碧风楼。”
“但你毕竟是碧风楼主,不是么?”
“……像这种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些,别把事情分得这样清楚。”
因友人婉转拒绝自己帮助的话语而有此言,东方煜一阵苦笑。“不管怎么说,只要事关你的安危,我是绝不会坐视不管的。况且你还有当年的真相待查,若有了什么线索,有个人互相参详总比自己苦苦思索来得好吧?”
语气用得无奈,眼神却十分坚定。
见状,白冽予胸口一暖,而终是略一颌首:“如此,只要不令你为难就好。”
“自然。”
东方煜笑着应了过,“在下忝居碧风楼楼主之职,这分寸该如何把握自是十分清楚的,还望二庄主放心。”
“……这话若不知情的人听了,怕还以为碧风楼何时归了擎云山庄呢。”
“没办法,谁让二庄主比在下更担心碧风楼的处境?”
“说得也是。”
这也察觉到自己有些矫枉过正,白冽予轻笑着应了过,神情却已明朗许多。看了看身旁似乎松了口气的东方煜,不觉间,那才方明白不久的情感已悄然溢满心头……
****
结束这趟擎云山庄之行的,是自“白桦”管道送至的一封信。
信中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字:何人为虎?端阳南安寺一见。
而便是这样简单的一行字,让白冽予当即收拾行装、辞别兄长,以李列的身分启程赶往淮阴。同行的还有打定主意当个跟班的东方煜——即使不明白那一行字究竟代表什么,他也多少猜得到友人此行欲见的对象为何。
刻下最有理由同李列接触的,不外乎天方和流影谷。而会选择淮阴南安寺这个地方作为见面地点的,自然是流影谷了。
只是友人既已恢复了李列的身分,在作为擎云山庄大本营的江南一带行走便得格外谨慎。原因无他:白冽予为引天方和流影谷入毂,让兄长下令暗中“留意”李列的行踪。对不知实情的一般山庄子弟而言,如此举动显然已是把李列当成敌人看待了。
也因此,这趟前往淮阴的旅程虽称不上偷偷模模,却也与“光明正大”四字无缘。不过他当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比起留在擎云山庄看着桑净霸着冽不放却无法发难,像这样同冽二人单独旅行自然要好上许多。
用过晚膳、让小二收拾过房内餐盘后,东方煜望着身旁正取下面具透透气的友人,有些感慨地一声叹息。
“怎么,还不习惯么?”
以为他的叹息是因自身的易容而起,白冽予动作微顿淡声问道,双眉却已是微蹙。
他对东方煜的心思已不同于前,自也更盼着对方在意的是“白冽予”,而不是那个他虚构出来的李列。
闻言,东方煜先是一怔,好半晌才由那微蹙的双眉明白了什么,失笑道:“我并非为此叹息,而是想起了在山庄作客时的事。”
“喔?”
“也不知是误会还是怎么着?总觉得桑姑娘似乎对我颇有敌意。可我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
“多半是见着你能留宿清泠居,所以有些吃醋吧?这么多年来,你可是第一个受邀于清泠居住下的人。”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十分荣幸了。”
虽觉得少女的敌意并不如友人所认为的那样简单,可隐隐察觉了什么的东方煜终究还是将这疑问放入心底,顺着友人的话语带笑应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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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一个抬手,轻轻抚开了青年原先微蹙的眉。
“说实在的,我虽已习惯了‘白冽予’,可要想习惯如此容颜,只怕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如此,我倒有个不错的主意可以助你早日习惯。”
“说来听听。”
“横竖今晚都只有一间房,咱们也别打地铺,直接同榻而眠吧。”
“咦?这和习惯有什么——”
“时刻对着这张脸,自然很快就能习惯。且有你在旁,我便无须连就寝都带着面具,若有什么变化也容易应对。”
“但……”
“你我同为男子,就算同榻而寝也是寻常之事……还是说,楼主身侧只容得下红颜知己,容不下我这个臭男人?”
语音至末已添上了几分黯然。青年眸光微垂,神色虽淡然如旧,却仍能瞧得出些许无奈之色。
见着如此,东方煜胸口一紧,忙道:“当然不是!况且,我也早和那些姑娘——”
“这不就好了?”
辩解的一句末完,便因友人近乎轻快的反问而被迫中断。他微愕抬眸,只见白冽予淡笑浅勾神色愉悦,半点见不着方才令人心揪的无奈……如此情景教他瞧得一呆,好半晌才认命地一阵叹息。
“话说在前头,我若有什么不良的睡癖,还请多多担待了。”
“这话还该由我来说才是——夜半正是我行气运功、存养先天气的时候,周身寒气会比平时要多上几分……希望届时不会影响楼主太深。”
笑着这么道了句后,青年语气一转:“我此行的目的,你想必也略知二一了?”
“是和流影谷的人见面吧?”
“不错……这个人你也是见过的。”
“西门晔?”
“正是。”
顿了顿,“三年前——就在南安寺之事前、你我分开行动后不久——我曾以白桦李列的身分同他有过一番密谈。当时,他曾言及白桦与天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何人为虎’四字,便是你当时回他的?”
“嗯。”
“单只四字便将身分与相邀的目的说清了,看来你二人还颇有默契的。”
“或许吧……我和他见面的次数虽屈指可数,却总有种奇妙的亲切感。”
“因为彼此的立场相似?”
同为一方之主,东方煜自然多少研究过西门晔的事。此人和冽虽相互对立,却同为智计卓绝之辈,各自主导着所属组织的种种行动。也因此,近年来东庄北谷间一连串的试探、交锋几乎等同于二人隔空较劲。只是西门晔在明,白冽予在暗,故前者虽隐有所觉,却仍不免为之算计了。
思及至此,心下叹服之情升起,却又旋即添上几分苦涩,因为自己的不如。
察觉了友人的异样,白冽予淡笑无改,眸光却已柔和了几分。
“不仅是立场……我和他很像,任何事权衡利弊后皆可为之,便是与昔日仇人携手合作也非难事——如此作风,说好听是成大事不拘小节,说难听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相较之下,倒还是楼主的磊落正直让人钦服呢!”
“你忒也客气了……且那‘不择手段’四字,用在西门晔身上很适切,用在你身上却是太过了。”
他带着几分宠溺地温柔一笑:“若真不择手段,你便不会那样自责、那样难受了不是?这点,作为至交的我自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嗯。”
中晌怔然后一个颔首轻应,青年神色静稳如旧:心绪却已是一乱——因为友人出乎意料的安慰,以及那过于温柔而迷人的笑容。
那勾画成弧的双唇,一瞬间让他忆起了那夜意外的四办相接,以及其后险些发生的……
有时,他总不免会想……当时若继续下去,一切又会如何发展?
他,和东方煜——
周身几分燥热因而升起,颊上亦不由自主地添上了几分薄红……想起刻下并无面具遮掩,白冽予忙在友人察觉前匆匆起身:“明儿个还得赶路,早些歇着吧。”
语音初落,也不待友人回应,青年已自解衣上?,于床榻里侧躺卧了下。
——若说他之前还对友人同榻而眠的邀请存有什么期待,见着青年全无顾忌、如此自然地阖眼歇息,所有的期待立时成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对于心底升起的几分失落暗感无奈,东方煜有些认命地应了声“好”后,也自解衣熄灯、上榻就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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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之后,若遇着客房内只有一张床的情况,二人便如先前所约定的那般同榻而眠。
罢开始,东方煜还对与心上人同床而眠这点感到万分志忑,就怕自己会一时受不住诱惑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可友人宁静安详的睡容平抚了他紊乱的心绪……虽仍免不了几分绮思遐想,却更多是爱怜、疼惜与满足。
至于白冽予么,他本就是清心寡欲之人,修习的又是宁神静气的无上玄功,前几日虽隐约察觉了几分,却仍十分懵懂,自也不至于有所影响。也因此,一路上二人虽数度同床,却都规规矩矩、相安无事。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夜夜抵御友人周身冻人的寒气后,东方煜觉得自己的内功有了微妙的长进——如此神效,只怕是传说中的寒玉床也不遑多让的。
便在如此情况下,二人于端阳前一日顺利到达了淮阴。翌日,取了顶宽帽稍加遮掩后,白冽予于正午时分依约来到了南安寺山门前,并在一名小沙弥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寺院深处的一间禅房。
眼下正值端午,天候炎热、骄阳炽人。可这间位于南安寺内院的禅房却是依循山势、绿荫而建,幽凉静僻,尽涤心头躁乱……知道西门晔此举多少有展现诚意的意味在,白冽予微微一笑后,取下宽帽推门入房。
随之入眼的,是西门晔冷傲深沉一如往昔的身影,以及一桌香味四溢的素菜。青年笑意不掩关门入房,眸光却已微微转沉。
“上回见面,是南安寺一战前的事了吧?”
“是啊。”
男子扬唇笑道:“李兄还没用过午膳吧?这南安寺的斋菜在淮阴也算小有名气。若不嫌弃,便请歇坐用膳吧。”
“劳少谷主费心了。”
“此趟本是我冒然相邀,这桌菜肴也不过是聊表歉意而已,称不上费心与否。”
“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
言罢,青年当即入座,取饼碗筷用起膳来。
以西门晔的身份和性子,自是不屑于菜中动什么手脚的。只是见着李列半点犹疑未露就这么入座用膳,对此人的评价立时又高了几分。
“李兄此来淮阴,想必走得不大平顺吧?”
“顽石挡道,虽不平顺,避一避也就好了,倒没怎么碍事。”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李兄难道不担心这顽石不仅阻你一人之路,还会进一步阻了整个白桦的路么?”
“且不说那颗顽石会否做出此等招人非议之事……我若无把握,又岂会做出任何可能损害沧爷利益之事?”
青年搁了碗筷、眸光微凝:“少谷主邀我来此,不也正为了同样的理由?”
“……李兄果真是聪明人。”
“过奖了。”
“那么,我就直说了——流影谷要参与且主导这次剿灭天方的行动。”
“言下之意,是要白桦只负责提供情报?”
“不错。”
“我白桦为此布线已久,又岂有可能将结果供手让人?”
“白桦的情报能力虽好,可若论及武力,只怕仍比天方差上一筹吧……如此情况下,就是计谋再好,单以白桦之力,也很难完全吞下天方。万一行动稍有差池,只怕非但无法灭了天方,反倒要赔上整个白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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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把握,我方又岂会轻举妄动?”
“和流影谷合作,白桦便可连那点险都不冒。”
说着,他语气一转:“当然,既得由白桦提供情报,流影谷自也会提供相应的报酬和保障。”
“例如?”
“除了基本的报酬外,流影谷愿意无条件提供密探遇险时的援助,且在合理的范围内承担此次行动中白桦所遭受的任何损失。行动中所得的名册、帐册等则由双方共享。这样优厚的条件,李兄想必没有拒绝的道理吧?”
“确实如此——恕我直言,像这样优厚的条件,便不免让人怀疑流影谷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话说的婉转,却是暗指流影谷有意藉此吞并白桦了。
闻言,西门晔并不急着反驳,而是笑了笑,问:“三年前,当我言及白桦与天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时,李兄不是曾回了句‘何人为虎’么?为何如今面对我流影谷,却无了这等气魄?”
“区区天方,又岂能与流影谷相提并论?不说别的,单是少谷主一人,便足以教我方忌惮三分了。”
白冽予啜了口茶,“我也知道少谷主看不上白桦这点基业,可若流影谷内部有此提议,少谷主真能保证不会出手吞并白桦么?以少谷主之能,单由行动的过程便能多少掌握我方的底子。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流影谷决意要对付白桦,我方只怕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
“所以若无相当的保证,白桦宁愿继续与天方虚耗下去,也不愿倚靠流影谷之力。”
如此话语教听着的西门晔神色一沉,双眉微挑、唇畔冷笑勾起:“像李兄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以为白桦真能拒绝这次合作吧?”
“我并非拒绝,只是希望能得到少谷主一个承诺。”
“若不给呢?”
“强摘的瓜不甜。少谷主就是真逼了白桦和流影谷合作,也无法确定我方给予的情报是否有些微妙却致命的错误,不是么?”
“确实如此。可流影谷却有很多方式能让造成错误的人负上应有的责任——不说李兄,就是李兄那位以侠义闻名的挚友,也在刑部留有不少‘纪录’吧?”
这已是明显威胁的一句令听着的白冽予神色一变,双唇微张正待说些什么,却见西门晔神色忽改,又道:“当然,这种两败俱伤的情形谁也不愿见着……因此,只要白桦不与流影谷为敌,我可以保证让白桦独立发展,而不为流影谷所动。”
“……这就是少谷主的承诺?”
“不错。”
“早先的条件也不变?”
“自然。”
“……明白了,我会尽快将此事上禀——可届时出面和贵组织商谈详细的事宜,便不是李某,而是阳三爷了。”
“今日一见,本就只是想透过李兄了解一下白桦的想法而已,实际商谈时自然另当别论。”
顿了顿,“李兄此趟深入敌营,可须得小心为上呐!”
“谢少谷主关心。”
知道西门哗是在暗示己方的计划已被他看破,白冽予颔首谢过后,起身一个拱手:“那么,李某便先告辞了。”
言罢,示意对方无需相送,他戴回宽帽、转身出了房门。
会面至此告终……听着青年越渐远去的足音,西门晔面上沉冷笑意勾起,却不知此刻在外的青年同样扬起了一抹淡笑。
此番相谈中,二人几度试探交锋,乍看之下是白冽予处处受制,实则却是他占了上风──他很清楚流影谷之所以能提出那样好的条件,是因为此趟“剿匪”本是出于朝廷授意,用度支出自也由朝廷负担。可他却故意“误将”这点当成是流影谷不怀好意,从而显现出白桦对流影谷的忌惮以及己身实力不足的“缺点”,让西门晔确信白桦确实是个独立的组织、从而混淆对方的判断……能将一件本是出于他谋划的合作变得像是受对方所逼而不得不为,自可说是十分成功了。
唯一出乎意料之外的,或许就是西门晔以让刑部查办和东方煜有关的案子来威胁他这点吧。
当然,就算他当时真拒绝合作,西门晔会不会将这威胁付诸行动仍十分难说。可如此举动,却已让白冽予对西门晔日后可能的手段多了几分认识和戒心。
流影谷这边的事已大致定下。紧接着的,便是“走投无路”地前往远安“投奔”天方了。
报仇大计的关键,至此于焉展开。
第七章
同西门晔达成协议后,白冽予当即于友人的陪同下离开淮阴连日急赶,并在今日正午到达远安、顺利同“朱雀”成双取得了联系。
会面的名义是收取诛杀青龙的报酬,可拿了报酬、几番客套后,话题自然转到了“李列”刻下的困境之上。
知道天方方面的想法确实与自个儿预期的相差不远,青年遂委婉表达了托庇天方的想法,愿在不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的情况下为之效劳。
那“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的条件虽有些麻烦,却也不是不能接受。故成双思量一阵后便即答应过,并同青年安排了入天方面见天帝的时日……待到会面真正结束,已是华灯初上了。
早先分头行动前,他和东方煜便已订好了住宿的客店。眼下好不容易办完了正事,想到刻下多半已在客栈候着自己的友人,白冽予心头一热,脚步立时加快了几分。
明明只分别了几个时辰,却这般急切地想见到对方……这样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有过。
便怀着如此情绪,青年进到客栈匆匆入房,可望见的,却仅是一室漆黑。
东方煜并不在房中。
多半是给碧风楼的事务耽搁了吧?白冽予只觉心头顿时一冷,却仍只得压下一瞬间升起的淡淡失落,招来小二先行点了桌菜肴,待友人回来后再一同用膳。
然而,直至菜凉汤冷,都仍未见着友人的身影。
心下几分忧虑因而升起。青年一个起身正待出房寻人,期盼已久的足音却于此时传来。
而后,房门由外而启,友人带着些踉跄的身形映入眼帘。
浓浓酒气,扑鼻而来。
如此情形令青年双眉微蹙,却仍是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对方。后者本就醉得深了,全是仗着一股劲才没半途倒下。眼下见着青年熟悉的脸庞,本就乏力的身子因而一松,竟就这么瘫在了青年身上……幸得白冽予早有准备,倒没发生两人跌成一团的惨剧。
熟练地用脚带上房门后,他环上友人腰际将那欲倒的身子搀扶至榻上歇息。
“絮姑娘……别……我还得回去……冽……”
搀扶着友人的手方松开,便听得了这么一句低喃流泄。白冽予心下微愕凝神一嗅,只觉浓浓酒气中还参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暗示着友人方才的去处显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简单”。
看了看显然已酒足饭饱、迷糊睡去的友人,又看了看满桌已冷的菜肴……少有的愠怒自心头窜升,却又旋即化作了深深自嘲。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起了情绪,也是头一遭吧。
一个探手替友人解下外衣、盖上锦被后,他松了床帷掩下一切,并自坐到桌前,用起那迟来的晚膳。
本以为东方煜是给公务耽搁了,哪想到他原来是上青楼逍遥去了?亏得自己还这般苦苦守候……回想起他先前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已节制许多,青年胸口一紧,过于陌生的酸涩随之溢满于心。
食不知味地吞了几口饭后,他搁下碗筷、一声叹息。
便是两情相悦又如何?是他自个儿掩藏了心思不让东方煜知道,让东方煜陷在那儿进退不得……既是如此,上青楼寻欢作乐又算得了什么?他又有什么立场为此动怒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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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论他想得再怎么透彻,心头的酸涩烦郁却是怎么也解不了的。知道这多半就是所谓的吃醋了,他望了眼床帷后完全牵动了自个儿心绪的身影,终于是认命地唤来小二、撤下那桌他怎么也没心情用下去的菜肴了。
灯影摇曳下,青年就这么端坐桌前怔怔凝视着床帷,直至火灭灯熄、浓浓夜色瞬间盈满房中。
又是一声叹息后,白冽予除下面具解衣上榻,依着近日来的习惯越过东方煜在床榻里侧躺卧而下。
可一双眸子,却依旧停留在身侧的友人身上。
青楼么……
记忆中唯一一次同煜一起踏足那等烟花之地,还是初识不久时的事。当时,东方煜虽也同身旁女子调笑取闹,神态却依旧风流潇洒,半点不失平常的端正飒爽……他既是周游花丛出了名的,自没有不识的道理。却不知他软玉温香在抱之时,又是怎生模样?
──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沾染上这一身香气的?
如此疑问浮现之时,身子亦已是一热。白冽予深深望着“友人”沉睡的俊颜,满心情感却只有更为翻腾。
而终是不由自主地挪动身子、跨过了近月来彼此刻意维持的界线。
随着距离渐近,酒气、香气,以及他无比熟悉的温暖,越渐清晰。
“煜……”
轻唤月兑口之时,躯体和躯体,已然相偎。
那落于颊上的浑浊鼻息,竟让他有些微微晕眩了──
也就在这略一恍惚间,腰际乍然一紧。白冽予大惊回神,却是东方煜迷糊中抬臂一揽,竟就这么将身旁的自己紧紧收揽入怀。
这般顺手得近乎浑然天成的举动,想必是身经百战之后才练就的吧?
思及此,心头的不快又起,可紧接着而来的一声声“冽”,却让这份不快终究化作了深深无奈。
以及……甜意。
睽违已久的温暖,紧紧包围着身子。
盘据心头的紊乱杂绪终得平抚。又自望了眼东方煜近在咫尺的面容后,青年双眸轻阖、将头埋入了友人怀中……
****
棒天早晨,当东方煜顶着宿醉的脑袋自沉眠中幽幽醒转时,双眸未睁,便先给怀中拥抱着什么的触感吓了一跳。
不会吧?
记得昨晚有离开青楼不是?怎么会……难道他终究没撑回客栈、就这么醉倒青楼了么?若真如此,在客栈候着的冽岂不是──
可这满心惊疑方起,便旋即因怀中躯体透着的寒凉与右臂圈揽着的、那稍嫌纤细的腰肢而浑身一僵。
不会吧……
难道……他抱着的是……
于脑中浮现的可能让他倒吸了口凉气,一时竟连睁开双眼确认一番的勇气都无。
但他终究还是睁开了眼。
由于怀中人儿将头深埋胸前的缘故,入眼的只有一头柔顺的乌发,和一节微露的白皙侧颈。可他和青年相处日久,近日来更夜夜同床,又怎会认不出来?可能瞬间成为事实。东方煜大惊之下匆忙松手后退,身后却已是一空──
阻止了“惨剧”发生的,是及时揽上腰间的手。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因那只手的主人而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呼唤:“冽──”
不知何时,原先给他抱在怀里的青年已然醒转。仍有些惺忪的幽眸直对着自己,而在半晌凝视后,眸中的迷蒙转为锐利。
瞧着如此,东方煜暗叫不妙,双唇一张待要解释什么,青年却已先一步开了口:“头疼么?”
询问的音调淡淡,却可听出几分担忧与责备。
出乎意料的问话令男子先是一呆,然后才点了点头:“嗯……是有些……”
“你醉得如此之深,也难怪了。”
“冽……”
“为何不运功驱散酒意?”
“昨夜急着回来,又给人缠着,只好藉酒醉月兑身……唉,我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没什么记忆,若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你可、你可千万别在意。”
虽知以友人的能耐,自己想必没机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可想到直至方才他都还抱着冽睡得那般香甜,心中忐忑便怎么也无法平复。
但听着的青年却只是直直望着他,望到东方煜都有些心惊胆跳之后,才启唇轻问道:“舍了软玉温香匆匆赶回,不觉得可惜么?”
“这趟本是给几位叔伯硬拖去的,我避都来不及了,哪有留恋之理?”
虽觉得友人的问话带着几分酸味,可见眼前的丽容平静如旧,他也只道是自己多心,苦笑着辩解了过。
昨日处理完碧风楼之事后,他本是打算马上回客栈的,不想却给特意逮他的几位长老强留了下,说是要藉着他的“花名”见见近来名冠远安的一位花魁。他心下焦急却又不好拂了几位叔伯的意,只好连连陪罪敬酒后藉醉月兑身,这才得以赶回了客栈。
可就算听了他的辩解,身畔青年却仍只是睁着一双幽眸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反应的反应令东方煜瞧得头大如斗,正在考虑是否将昨晚的经过从头细说一遍,眼前幽眸却已恢复了先前的迷蒙。仍停留于腰际的、那先前阻止了自己跌落的臂膀,瞬间收紧了几分。
如此举动教东方煜当场一呆。他愣愣地顺从着将仍有些岌岌可危的身子挪往床铺内侧,却又在察觉彼此过于接近的距离后,猛然醒觉般又挪后了些许。
但青年并未让他如愿。
“煜……”
轻唤月兑口之时,行动极为反常的青年竟是一个凑近,主动将身子靠上了前!
若换了别的时候,这般搂搂抱抱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乱子。可是眼下正当清晨,又是猝不及防,这一靠立时出了大问题──某个自醒转后望着青年睡容便愈发精力旺盛的部位,就这么隔衣抵上了青年下月复。
“对、对不起,我……”
来不及发出的惊唤瞬间转为了近乎绝望的道歉。东方煜面色惨白地望着似乎也僵了一僵的青年,想要辩解什么,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他就这么张着嘴一脸惊愕无措地望着对方,直至眼前紧抿的双唇轻启……
“真是精神。”
可随之入耳的,却是这么一句近似感叹的话语。
又一次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东方煜完全傻了。面上的惨白未褪,他默然望着似乎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的青年,直到那身子再一次靠入了怀中。
“冽……?”
“好温暖……再让我睡一会儿……”
入耳的话语低若呢喃。而后,也不待对方回应,青年已自阖上双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再次陷入了沉睡。
一直到怀中友人的吐息转趋平稳,东方煜都没能自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呆呆地望着再次埋到胸前的头颅,好半晌才勉强想到了个合理的解释。
冽多半是还没睡醒,才会有这般出格的举动吧?且由他那句:“真是精神”听来,想必是将自个儿的“精力旺盛”当成了早起时的寻常反应──殊不知东方煜平日早起虽也有些反应,却是绝不如今日这般“兴奋”的──故不觉得有何异样之处。
只是那句“温暖”么……虽说冽功体偏寒,可眼下正值炎夏,平时又不见冽喊冷什么的,怎么今日却突然……?像这般拥着冽入眠确实是他一直以来的奢望,但这事情的进展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吧?
若非明白友人对自己并无情意,只怕真要以为这是投怀送抱了。
可不论事实为何,在事已成定局的此刻,比起探究冽的想法,更重要的怕还是如何处理依旧昂然的──连方才的惊吓都无法使之“平息”,冽的身子又偎得如此之近,一个没弄好,会发生什么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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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觉到那只仍固执地环着腰部的手,东方煜唇角苦笑微扬,在不影响到友人的情况下默默运功调息,藉此缓下己身的冲动。
怀中青年的吐息平稳如旧,周身亦散发着一如平时的寒凉……勉强按捺内的欲火后,望着仍只能称之为“朋友”的青年,他终是忍不住抬手、用自己的温暖进一步包揽住对方。
一个早晨……不、至少在这一个时辰内,便让他逾矩一下吧?
让他……就这般……
伴随着自心底升起的、交杂着淡淡苦涩的满足感,东方煜轻轻阖上了眼眸。
──而那本该沉睡了的青年,也在满足地笑了笑后、真正睡起了所谓的“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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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二人真正起身,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虽说先前多少有些豁出去了,可再次醒来之后,东方煜仍是不由得担心起友人的反应──尽避他同样可以用“睡迷糊了”来搪塞可能有的疑问,但说谎毕竟不是正人君子所当为。且他面对冽时的口才一向不大灵光,说不说得了谎也是一大问题……
不过事实证明他白担心了。纵然醒转时二人仍实实在在地相拥着,青年却只是眨了眨眼后,也没表示什么便自起身梳洗了。过于平静的反应还让东方煜呆了好一阵子,直到友人回头招呼后才愣愣地接续着梳洗。
虽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可要他冒着毁去一切的危险开口探问,又……诸般困惑终究还是吞回了月复中。于心中暗叹一声后,他更衣就座,同青年一道用起了早膳。
而这般脸色时阴时晴、偏仍强作平静的模样,令瞧着的白冽予心头几分不舍与愧疚升起,却终只是夹了些菜到对方碗里。
刻下的他,也只能透过这样的行动多少表达内心的歉意而已。
因为他的狡猾、因为他的自私。
同煜朝夕相对,同桌而食、同床而寝……如此亲近的情况下,已识得“情”之一字的他,又怎会瞧不出煜苦苦压抑着的深切情思?
他比他爱得更早,也爱得更深,却因自思无望而选择了隐瞒,努力的想以一个“挚友”的身分陪在他身边。他很清楚他的情意、他的忍耐、他的压抑,可眼下大仇未报,他又有何资格儿女情长、甚至两相厮守?所以他同样选择了隐瞒,尽避他很清楚这只会让煜持续着那样的痛苦。
可随着心底的情意越渐滋生、茁壮,曾经懵懂的逐渐清晰,单纯的亲近已是不足。他渴望着碰触、渴望着拥抱,甚至忍不住略施小计刻意装傻,好让总克制着不碰触他的煜能多少放开顾忌,也因而有了今晨的一切。
──尽避他同样清楚这么做,只会让煜更加痛苦……
“冽,怎不多吃一些?”
中断思绪的,是熟悉的探问。
白冽予闻声抬眸,只见东方煜神情温柔中带着几丝忧切,一双深眸定定凝视着自己,无声地诉说着关爱与那难以表露的深深情意。
瞧着如此,青年胸口一闷,一瞬间几乎想将自己的情意全盘托出,却在双唇轻启的瞬间,猛然惊觉什么似地抿回双唇、将话语咽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示意对方无须担心。
见他似是欲言又止,东方煜心下忧虑更甚,遂搁了筷子启唇问:“天方的事?”
能让冽烦恼若此的,自然只有报仇一事……且冽昨日才同天方接触过,故有此问。
虽知友人想岔了,但在无从诉说又不愿累他继续担忧的情况下,也只得将错就错了……思及此,青年一个颔首后,唇间低叹流泄。
“也算吧──我三日后便要正式前往天方拜会,届时怕有好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便是如此,我也会候着你的。”
听友人是为彼此要暂时分手而心烦,东方煜心情大好,“楼中事务被我积了不少,正好趁这个时候认真处理一番……联络的地方你也知晓,事了后咱们再好好聚聚吧?”
“自然──届时怕有不少事须得楼主帮忙参详参详呢。”
回应的语调轻松,可话中所谓的“事”,自然是指可能探得的、与青龙和母亲之死有关的消息了。
白冽予既选择以“李列”的身份入天方逐步探查出十三年前的真相,并藉机模清天方的底子,三日后的拜会自然是初步试探的好机会了。尤其朱雀对他颇为欣赏,又是天方“元老”,有心算无心之下,虽很难令其投效己方,但还是能套出一些旧事的。
瞧友人又自陷入了沉思,这一回,东方煜并不唤他,而是干脆地单手支着下颚、就这么“欣赏”起那张仍未被掩盖的绝世容颜。
离开擎云山庄之后,一路行来,见着“李列”容颜的时候虽远多过见着白冽予的,可或许是友人的方法奏效了吧?刻下的他已完全适应了友人的容貌。便是心中念着、惦着时,想的也不再是“李列”,而是扮成李列的“白冽予”。
而越是熟悉,便越是深陷。
可纵然彼此亲近熟悉若斯,他们终究只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他已花了三年的时间厘清、想明了一切,就不该再动摇,再渴望,再企盼。
尽避……每次见着冽全心信任、依赖着自己时,本该坚实的决心,便一次次地受到冲击。他总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并非一厢情愿,而旋即转为深深自嘲。
重逢以来的这段时光,太过幸福也太过煎熬……
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东方煜收回了目光,一声叹息。
“此趟独入敌阵,你可得留心点才是──青龙虽死,天方四鬼余下的三人仍非易与之辈。若有了什么意外,我可就……”
“我知道。你也小心些,这里毕竟是远安,各方势力混杂,难保不会遇上仇家寻衅。若再像昨晚那般喝得烂醉,就算只少了半根寒毛,我也定会好好‘整治’你一番。”
以几分笑闹的口吻缓和了一瞬间有些沉重的气氛,那刻意加重了语气的二字让东方煜莞尔之余亦起了几分好奇,挑眉笑问:“喔?却不知你有何‘整治’之法?”
“秘密。”
“秘密?如此答案,倒真让人想尝试一番了。”
“那就看着办吧。”
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白冽予笑着回了句后,再次执起了给遗忘许久的碗筷:“粥都冷了……咱们快用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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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白冽予辞别了东方煜,于成双的引领下离开远安城、前往天方位于深郊的总舵。
作为暗杀界的第一把交椅,天方旗下的杀手足有千人之多。可这些人大部分都给派驻在各地分堂执行一些来自当地的中小型委托,有资格驻守总舵的,也只有能在江湖中排得上号的七、八十人。这些杀手是天方的核心,执行的任务也都是足以震惊江湖的大案子……其中最为着名的,便是所谓的“天方四鬼”了。
即便以冷月堂的能力,对这四人的了解也仅停留在其行事、手法之上。至于其师承背景等,除了精于用毒的朱雀外,其余三人都是十分模糊的。
便如青龙──白冽予也是到取得了朱雀给予的资料后,才知道青龙竟曾在关中某一大派做了三年的弟子。只是他日后的武功委实和这“师承”相差甚大,遣人前去调查,对方也只知道曾有过一个姓严的小徒,资质不错,除此之外却无甚印象。如此答案本在意料之中,故青年也未气馁,只是令人将注意集中在其余三人和天帝、以及那个“琰容”身上。
他行事向来谨慎,能多了解敌人一些自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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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经一番周折后,通过了四近的明暗哨,此行的目的地终于映入眼帘。
若说这总舵所处的位置颇有些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味道,那么入眼的建筑无遗是大大提升了这个土匪窝的层级──单从外观来看,除了屋宇的样式较为朴素外,这儿几乎可比得上四分之一个擎云山庄了。
虽是他刻意造就的,可天方毕竟已是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有此规模自也不奇怪……看来就算有内应在,流影谷要想攻下这个“匪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于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前堂后,成双将他带到了后院一处颇为幽静的小园……知道这多半便是天帝的居所,白冽予心下微讶,对天帝的评价立时高上了几分。
成双会领着自己从前堂一路至此,就表示天帝无意隐瞒李列加入的事实。可他不选择在前头的厅堂“接见”自己,而是选择这里,不但表示他无意显摆,更有暗示自个儿已被他当成自己人的意味在……回想起多年前潜入傲天堡时,那堡主连见个客卿都要高踞堂上的倨傲,更显得这“天帝”非同一般的手段了。
碰上一个这么会笼络人心的敌手,也难怪青龙不是选择取代天帝,而是选择叛出天方了……就不知他留在天帝身边的那个暗棋“琰容”是否真如他以为的那般忠心?如果琰容忠心到有为青龙复仇之意,这事儿办来自要简单许多。
正自思量间,房门开阖之声传来。白冽予凝神抬眸,入眼的是名少年体型、头戴面具的男子。他也不出声,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同成双打过招呼后,便自离去了。
想不到这么快便见到了此行的目的之一,青年神色淡漠如旧,眸中却带上了几分好奇。瞧得如此,成双笑了笑,道:“方才那位名‘琰容’──这名字还是由他老戴着面具这点来的──也是在幕爷面前说得上话的……来,咱们进去吧?”
“好。”
青年颔首应过,心下却已起了几分疑惑:朱雀口中的“幕爷”自然是天方之主,也就是江湖上人称的“天帝”。只是仔细回想起来,几次见面中,成双虽曾数度言及其主,可从一开始的“家主”到如今的“幕爷”,却是一次也没用过那“天帝”二字……就不知是个人习惯使然,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了。
打定主意暗中留心后,他不再多想,跟在朱雀身后进到了屋中。
第八章
一直以来,对于“天帝”这位天方首脑,冷月堂所掌握的情报都极为有限。就连白冽予,也是直至此刻才知道了这位“主子”的相貌。
含笑端坐屋中的,是一名神色和稳、眸光深湛的中年男子。虽同样是黑发黑目,面部轮廓却比之寻常汉人要来得深刻许多……或许是有些胡人血统吧?若是这样,也能解释他为何将组织的名字取做“天方”了。
诸般想法只在一瞬之间。于成双的介绍下客气却绝不卑下地行了个礼后,青年于男子对侧坐了下。
虽同样是潜入,可如今的李列已不是五年前初入江湖的小伙子,而是名震江湖的“归云鞭”,就算处境艰难托庇于人,若不表现出几分骨气,只怕反倒令对方生疑。
如此表现显在天帝意料之中。他也不介意,给彼此各倒了杯茶后,道:“李兄弟此来远安,想必也经历了不少波折……此事本是因我等而起,便让我以茶代酒,先敬李兄弟一杯吧!”
言罢,他已自举杯仰首,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虽知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可这样毫无架子的表现仍是让青年暗觉佩服。当下故作受宠若惊地一个回敬,神情间的漠冷亦随之淡了几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当初既然接下了委托,未曾思及这点便是我自身的失策……‘天帝’愿意让我托庇天方,我已是十分感激了。”
“此言忒也客气了──以李兄弟‘归云鞭’名头之盛,能招揽到还是咱们天方的福气呐。”
他笑着道,“至于那‘天帝’二字便可不必。那本是不知情的外人强加的称呼……我本名幕天,李兄弟若不介意,唤声‘天哥’或‘老大’也就是了。”
“……不如我学成兄唤一声‘幕爷’吧!”
先前那一声“天帝”本就是为了试探,眼下既得此言,白冽予便也顺着应了过。
听他这么唤,幕天眸间得色一闪而逝,面上却只是一派亲切地笑了笑:“规矩什么的就不多说了。我已让人在总舵里安排好李兄弟的住所,至于李兄弟是要在此留宿、还是住在城内,便由你自个儿决定了。”
“劳幕爷费心了。”
“咱们已算是自己人,何必再说这些客气话?倒是李兄弟一路奔波至此,不如便趁这段时间先好好养精蓄锐一番吧!今后‘天方’还有许多须得仰仗李兄弟的地方呢。”
“是。那任务──”
“这你就先别烦恼,好好休息就是……阿双。”
后头的一唤,自是对着自始至终候于一旁的成双:“你和李兄弟比较熟悉,便带着他四处参观参观、说明一下有哪些须得注意的吧!正巧景玄和易虎也在,趁这个机会让他们认识认识也好。”
“好。”
“今儿个就先这样吧……李兄弟若有什么需要的,请尽避提出。”
“谢幕爷。”
青年颔首谢过,而在一个行礼后、一如来时地跟在成双身后出了屋子。
“觉得如何?”
半晌前行后,成双回眸笑问道。“今后咱们可是同伴了,就是有何怨言也别顾忌,我会尽己所能为你解决的。”
听他说的诚恳,白冽予唇角微扬:“怨言没有,感慨倒是有一些……没想到幕爷为人这般亲切。我本还以为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怎么样都月兑不了‘冷沉肃杀’这几个字。”
“就像白桦阳三爷曾说过的,咱们也是做生意的,只是买卖的东西不同于常……既然是生意人,当然是和气生财的好。”
多少带着玩笑口吻的一句,令一旁青年微勾的唇角化作淡淡笑意。
而这还是成双头一次见着对方露出如此表情……呼吸微滞,心头亦是一跳。他望着眼前向来以漠冷难亲出名的青年,一时竟有些怔然了。
可青年似乎并未发现这一点。淡笑未敛,他双唇轻启,问:“成兄之所以甘心做一个杀手,是为了回报幕爷恩情?”
“不错。若无幕爷赏识,就没有今日的我。”
“……昔年你我初见之时,那份亲切感,想必正是由此而来吧。”
白冽予向以曾受白桦之主“沧海”的恩情作为李列为其出力的理由,故有此言。
听着如此,成双掩饰般拉回了视线,心绪却犹自难以平静。
“事发至今,李兄曾同沧爷联络过么?”
“嗯……沧爷本就不求我的回报,对此自是十分谅解。只是我……唉。”
“李兄暂时避上一阵,待风头过去,也许……”
“我只是有些愧疚而已……眼下既已入了天方,自该想着如何为幕爷效力才是。”
青年笑意微敛,“却不知上回曾言及、那诛杀青龙余党之事何时展开?幕爷虽要我先好好休息一阵,但……”
“有些手痒了?”
“是啊!先前逃得窝囊,就是遇着寻衅之人也只得避道而行,实在很不痛快。”
“你若不勉强,我就尽快安排吧!只是任务开始后,李兄免不了又是一阵奔波了。”
“人在江湖,要我过什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生日子,我可不习惯。只是对方若在擎云山庄的地头上,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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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我会尽量安排妥当,李兄只需伺机而动便是。”
“那就麻烦成──”
一应未完,便因前方急掠而至的两道身影而止住了话头。察觉来人的武功不低,白冽予暗中戒备之余亦向成双投以一个询问的目光。后者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并自抬步迎前,朗声道:“想不到两位竟会在此连袂相迎,真是难得啊!”
“谁和姓景的一道了?”
话声响起之时,二人已然停步,却是名冷脸汉子和一名神态从容、温文儒雅的男子。先前开口的似乎是那名冷面汉子。他看了看成双身边同样一脸漠然的青年,又问:“你就是李列?”
绝对称不上客气的一问,而令听着的青年略一挑眉:“正是。尊驾何人?”
“易虎。”
“天方‘白虎’?”
“别提那愚蠢的名号……严百寿既死,谁还陪着他玩什么青龙白虎?”
“那我就称一声‘易兄’吧。”
白冽予心下暗凛,面上却仍一派漠冷地回了过,“却不知一旁的这位……”
“敝姓景,单名玄。”
迥异于易虎的无礼,那名文士模样的男子面带笑意一个拱手:“久闻李兄‘归云鞭’盛名,故前来一会。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李兄莫怪。”
“景兄客气了。”
青年同样还以一礼,目光却忍不住又在景玄身上停留了一阵──此人该是四鬼之中的“玄武”了。只是他瞧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相貌英俊、风度翩翩,怎么都不像那个成名已有十多年且行事诡秘的杀手……更让青年感到奇怪的是:彼此尚是初见,可这景玄却不知怎么的给他一种极为熟悉、亲近,却又危险的感觉……他对自己的直觉一向信任,此时当即留上了心。
瞧青年直盯着自己,景玄也不在意,道:“李兄似是十分惊奇?”
“……景兄与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传言不可尽信,不是么?”
他似有所指地笑了笑,“今日只是来见见李兄而已,下次若有机会再好好聊聊吧。我先行一步了,告辞。”
语罢,朝三人一个施礼──易虎还颇为不屑地哼了声──后,景玄已自转身,循着来路去了。
见景玄已走,易虎这才接续了先前的话头再次开口:“青龙是你杀的?”
“不错。”
“既是如此,你手上功夫想必相当不凡了──当然,是在青龙确实是为你所杀的情况下。”
语调冷然如旧,更带上了明显的讽刺和挑衅。
成双虽早清楚易虎的性子,却没想到他竟会一照面就给李列难堪,面色微变正待出言化解,一旁的青年却已先一步开了口:“什么意思?”
“你若敢同我打一场,我自会认同你的实力──当然,不论生死的。”
言下之意,便是要和李列以命搏命地比上一场了。
闻言,成双神色一冷,沉声道:“易虎,你平日随处挑衅也就罢了,可李兄初入天方就来这么一出,未免太过份了。”
“李列若是真材实料,又岂会退却?”
“你──”
“成兄。”
淡淡一唤阻止了成双的回应,白冽予周身气势微现一个踏步,而在见着易虎戒备中带着浓浓战意的目光后,启唇道:“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战,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你不会想用这种方式拖过吧?”
“易兄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只是今日我既有此承诺,待时机一至,自然会主动相邀。”
顿了顿,“就不知易兄届时是否有胆了?”
句末音调淡然如旧,神色亦是惯常的淡漠。可正是这样沉稳的回应、衬上周身隐透着的迫人威势,让易虎方才那番挑衅可笑得有如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但易虎却不恼怒,只是从头到脚将青年打量了番后,“哼”了一声便自提步离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此化解。望着自始至终皆冷静以对的青年,成双一时竟有些震撼了──可未待他多想,青年便已缓了神色,微微一笑:“方才多谢成兄了……咱们走吧?”
“……好。”
察觉到这神情变化代表着什么,成双心下一喜,遂不再多想、领着青年继续参观了。
****
将整个总舵大概流览一趟后,最后的目的地,便是幕天先前曾提及的、李列日后在总舵内的住所——位于总舵东侧的一处雅舍了。
“这本是青龙居处,在咱们总舵内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刻下青龙已死,这屋子便也归你了……里头已经整理过,进去看看吧?”
“嗯。”
虽早有预期,可听得是青龙住所,仍是令白冽予有些五味杂陈……但这些自然不会表现在脸上。他只是颔首一应后,随成双进入了屋中。
或许是连摆饰都换过一遍了吧?整间屋子瞧来窗明几净、宽敞明亮。将卧室和书房大概看过后,青年正待往小厅一观,却给一旁的成双拦了下。
“李兄何不试着开开柜子?”
“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吧。”
瞧他似乎颇为期待自个儿的反应,白冽予心下微讶,却仍是依言开了柜子。
入眼的是一组颇为精致的茶具,以及大大小小少说十来种茶罐……青年惊讶回眸,只见成双温和一笑,道:“我听说李兄颇为嗜茶,冒然安排这些,还望李兄莫怪。”
“当然不会。只是……”
他瞥了眼那瞧来着实壮观的柜子,“这些……想必让成兄费了不少心吧?”
“只是一点小意思,做为李兄加入天方的贺礼而已——何况先前让李兄遭遇了种种麻烦,不好好赔罪一番,我也实在过意不去。”
“但如此盛情——”
话未完,便因对方坚持的目光而打了住……回想起五年前同东方煜初识时的情形,白冽予心口一热,神情也随之柔和了几分:“也罢,若再推拒,便显得矫情了……却不知成兄等会儿还有何要事么?”
“没有吧。我今日的‘任务’,就只有带着李兄好好熟悉一下而已。”
“既是如此,便让我为成兄沏一壶香茗,咱们以茶代酒,对景言欢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知这不过是赠茶的回礼,可青年的邀请仍是令成双听得一喜,带笑答应了过。
主意既定,白冽予遂让男子先入外厅歇坐,自个儿则留在柜前好好研究、准备一番。
之所以邀请成双一同品茗,答谢之意固然有,可更主要的原因却还是为了借机从他口中探出一些消息来。
来到天方不过半日,之间所遇着的种种却已让他有了不少足称收获的疑问。至于这疑问的解答,便得靠外头的成双了。
备好茶具后,青年正待挑个合适的茶叶,“极品铁观音”数字却于此时映入眼帘。
那晨间才与之别过的俊朗面容,随之于脑海中浮现。
“煜……”
怔然凝望间,细若蚊鸣的一唤流泻。白冽予轻执起茶罐,唇畔已是一抹苦笑扬起。
也才半日而已……那曾延续了三年的相思之情,便已再一次占满了心头。
而终只得,一阵暗叹。
眼处敌阵,哪还有闲工夫来什么儿女情长?先把天方内部的情况弄清楚才是正事。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青年随手取了罐茶叶后便即关上柜门,捧着托盘出了屋子。
虽不打算真与成双来个品茗言欢,可这茶他还是沏得半点不含糊。足称赏心悦目的动作让前者心口又是一动,却仍强自按捺着静静看过。
半晌后,茶已沏成。替彼此各倒了杯后,青年抬手一个示意:“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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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成双仍有些沉浸在方才的情景中,微微一怔后才接过杯子点头言谢……那逸散的氤氲茶香令人一阵轻松。他深深嗅了一回后,才将瓷杯近唇、轻抿了口茶。
“好!”
茶液入喉后,那甘醇的口感和残留口中的茶香令成双忘我一赞,“看来我这份礼果然没送错……李兄如此手艺,可真当得上一绝了。”
“过奖了。”
“我虽知李兄嗜茶,却还是直至今日才知这‘嗜茶’二字的真正涵义……李兄果非常人,总能给我带来许多惊奇呐。”
又自啜了口茶后,他语气一转:“却不知李兄初入天方,又逛了那么一遭,可有什么感想或疑问吗?”
“疑问么……”
见他主动提及,白冽予偏了偏头:“这么说来倒是有,只是不知问出来方不方便吧。”
“但问无妨。”
“那我就直言了——今日不管是幕爷还是易虎,都曾对江湖上那‘天帝’、‘白虎’等的称呼提出异议,不知是何缘故?”
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自是因为从这之中察觉了什么,而又不至于引起对方疑心。
听他这么问,成双先是一叹,才道:“这事儿却有些说来话长了。”
“怎么说?”
“其实,咱们天方并未像外界所以为的那样,用什么青龙白虎的做区分,自然也无所谓‘天帝’了……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解,是因为青龙。”
“喔?”
“青龙本名严百寿,那‘青龙’是他自号的……但‘那件案子’之后,他声名大噪,‘青龙’之号自也传遍江湖。其后,有些好事者知我天方有四大杀手,加上易虎名中正好有个‘虎’字,便自做主张地搞了个‘天方四鬼’出来,说什么‘天方四大杀手是以四方灵兽为代称’。却不知那件案子发生时,景兄根本连天方都还没加入,又何来四大杀手?可咱们天方是以暗杀为业,自无可能跳出来澄清事实。久而久之,就连我外出洽谈公务,也只得自称‘朱雀’了。”
说着,成双苦笑了下:“你也知道,幕爷同青龙的关系近年来势成水火,对这因青龙而起的称呼自也十分反感……咱们内部,向来就是极力避免这些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段……”
这些事白冽予尚是首次听闻,恍然之情自无半分造作。将其中几项比较重要的情报暗暗记下后,他替成双添了杯新茶,又问:“所谓的‘那件案子’,便是擎云山庄的那件事?”
“不错……唉,李兄会受擎云山庄留难,也是为此了。”
“这想必也是青龙恣意而为了?我同幕爷虽只一见,却不觉得他会做出这等事,徒然招来一个不必要的强大敌人。”
江湖上向来也将此事视作青龙为求成名所为,故白冽予虽认为此事原自于天方接受的委托,却仍是这么辗转出言试探——怎料成双闻言却是一个颔首:“确实如此……刚知道那件事时,幕爷和我也着实烦恼了番——谁晓得青龙失踪数年,一出现便捅出这么大个篓子来?幸好擎云山庄并未将矛头对向咱们,否则以天方当时的实力,只怕要……”
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瞧我竟还抱怨起来了……不说这些,咱们聊聊别的吧?”
“好。”
知道刻下不宜继续追问,青年神色如旧含笑应过,心绪却已是一阵紊乱。
方才虽只是出言试探,可成双这样肯定的答案却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尤其对方的神色不似作伪,难道他和东方煜的推测当真错了?
不,依他对青龙的认识,事情的真相绝不可能如江湖上所传言的那般。可成双方才的反应又如何解释?难道真是成双刻意隐瞒吗?若是如此,那成双甚至整个天方对于“李列”的防心就十分之重了——尽避他并不这么认为。
也或许……成双并未说谎,而是整件事情比他所以为的更来得复杂。
思及此,回想起成双方才那句“青龙失踪数年”,心下立时一动。
他和东方煜都认为青龙必然是为情况所迫、逼不得已才潜入擎云山庄犯下大案。由于青龙是天方的杀手,他们自然将事情想到了天方上头……但若青龙真的失踪过,也许事情的关键,就在那数年之间。
而要查出发生过什么,自然得由他是否真的失踪过、以及失踪前的情况查起了。
只是刻下显然不是继续想下去的好时机。稳下心情后,青年不再多想,将思绪拉回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二人这一聊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最后还是成双见时间不早才主动告辞的……送走对方后,白冽予将茶具收拾好,这才得以静下心来开始看看这曾是青龙居所的屋子。
当然,与其说是缅怀感叹,还不如说是探察——这里毕竟是青龙居所,又在幕天得以掌控的范围之内,难保不会有什么窃听、窥视用的机关在。他虽没打算长期在此居住,可不先确定一下,总是很难让人安心的。
况且,就算已整理过一番,还是可能留有青龙遗下的痕迹……
心思既定,便由小厅而始,青年静心凝神、暗运功力展开灵觉加以查探,并以大幅提升的五感仔细留心屋内每一处细节。足耗了半晌后,他才收了功力,于房内床榻躺卧而下、阖上了双眸。
整间屋子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青龙留下的任何痕迹。
想来也是。青龙和幕天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就算留宿天方,想必也是不会落下任何把柄的。而幕天考虑到这点,自然也不会浪费心力去做这等徒劳无功之事。
真要想找到什么,便得从青龙在外的居所下手了。
某种无力感于心头升起,白冽予轻轻睁开了双眸。
进入天方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多年来所欲寻求的真相近在咫尺……可先前同成双的一番谈话,却粉碎了一切。
他,终究想得太过单纯了吧?
唇畔苦笑扬起,青年一声叹息。
本以为自己找对了方向,怎料却是进一步陷入了迷雾之中?虽说成双的那番话泄漏了一些线索,却毕竟仍太过模糊……尤其眼下青龙已死,要想知道真相,便得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顺着那点讯息逐步查起了。
只是这么做能否有个结果,连他自个儿也没什么把握——在那件事发生前,青龙不过是江湖上一个略有小名的二流杀手,根本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思及此,白冽予微微一震。
二流杀手?
是了,青龙正式从师不过两三年时间,又是一个大门派的入门弟子,根本很难接触到什么高深武学……他初出道时并未受到太多注意,自然也是因为这点。
可当他潜入山庄时,一身功夫却已能引起父亲的留心,又岂是个二流庸手所能办到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只学过几年粗浅功夫的二流杀手在短短时间内有了如此大的长进?以青龙的资质,若非受了高人指点,就是自辟武学,也是没可能那么快便创出套成形的功夫的。
只可惜青龙已死,那日对决时,他也没刻意从其招式中找寻什么痕迹……要想查清这些,仍是得靠冷月堂的情报,以及自己在天方的行动了。“琰容”虽然也可能知道些什么,可未到不得已时,白冽予并不想做出任何可能暴露自个儿身分的事。
就是同琰容的合作,他也希望能让对方主动找上“白桦”,而不是白桦主动联系……至于“李列”,在幕天、成双方面还有很多消息可套的情况下,他并不打算冒险用这个身分同琰容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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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李列”还是杀了青龙的人。
刻下让他烦恼的主要也就是这两件事了……若说还有什么难以放心的,也就只有……
回想起初见景玄时,那种熟悉、亲切,却又危险的感觉,青年双眉微蹙,目光已是一沉。
打修习那无名玄功后,他对己身的直觉一向十分信任,自不可能当作没这回事……看来是得将此人好好调查一番了。记得成双先前曾说过,这景玄是那件案子发生后才加入天方的。当时冷月堂对天方的行动很是关注,若再仔细研究,也许可以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也不一定。
于心底又自记下一笔后,白冽予不再多想,转而自怀中取出了染血的香囊。
先前给压抑下的思念之情,瞬间溢满心头。
‘冽。’
仿佛于耳畔响起的呼唤令青年胸口为之一紧……他怔怔地凝视着手中的香囊,而随着脑海中熟悉的容颜浮现,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随之涌上心头。
他依旧凝视着香囊,却已情不自禁的将之拿近、直至轻触上唇瓣——
初入天方的那一夜,他头一次知道盛夏时节竟也能那样寒冷。
第九章
虽没打算就此住下,可白冽予还是在天方停留了整整五天后,才禀明幕天离开总舵、回到了远安城。
当然,这五天也不是白白耗过的。在成双的介绍下,他不但逐步熟悉了天方内部的运作,对其间的势力分派也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更值得一提的是:单只这五日,便让他见到了数十名作为天方骨干而存在的高级杀手——若在平时,这些杀手顶多有四分之一留在总舵,其他则分散各地执行任务。可或许是青龙伏诛,幕天想藉此大力整顿内部的缘故,过半数以上的杀手皆给召回,只有极少数仍留在外地。
这些杀手的实力虽仍与所谓的一流高手有段距离,可累积起来的实力却仍不容小觑。要想将天方一网打尽,确切掌握这些情报绝对是一大关键。也因此,白冽予虽未主动上前攀谈,却仍暗暗记下了各人的特征,打算回去后再与冷月堂的情报做比对。
若说有什么遗憾之处,也就只有为免引起成双疑心,未能再问及青龙之事这一点了……不过眼下既已入了天方,有什么疑问自也不急在一时。
比起这些,刻下更让他惦着的,是已五日未曾谋面的友人。
尽避清楚大仇未报,实不宜沉浸于儿女情长之中,可心底的相思惦念之情却怎么也无法压抑……每每望着香囊,回想起友人的音容身姿、以及那夜的相拥而眠,心头本就存着的情意便越发炽烈。某种名为“”的物事,亦随之于心底逐渐深根、茁壮。
这也是他头一次发觉到自己竟也能这么样渴望一个人。
——幸好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望着远安城内熙攘一如平时的街道,青年面色漠冷无改,目光却已缓和了几分。
而后,他一个旋身,提步走进了一旁的“长生堂”。
****
“二爷!”
方于内院厢房歇坐,不到片刻,便已听得这么声并不响亮、却满溢着兴奋的呼唤传来,一名给烟熏得灰头土脸的少年随之入眼。过于狼狈的模样令青年瞧得莞尔,自怀中取出条手巾递给对方。
“将脸擦一擦吧?”
“是、多谢二爷!”
这也才察觉到自个儿的情况,少年有些羞窘地接过手巾擦了擦脸。
随着污渍尽去,继之展露于外的,是一张秀丽中带着七分英气的容貌。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昔年白冽予潜伏养伤时,在那深山小村中识得的岳殊。
昔日因故须得做女装打扮的少年如今已然恢复男装,剑眉星目、英姿焕发,已无半点女态……将脸上污渍仔细擦过一遍后,他端直身子、极为恭敬地一个行礼:“属下舒越见过二爷。”
药铺长生堂本是冷月堂位在远安的一大据点,在此打下手的少年自也不如表面上的那样简单——他便是三年前给白冽予相中的、接替刘宓成为远安一带密探的人选。经过了三年多的学习,现在的他不但已成为刘宓的得力助手,更即将正式继任为二十八探。
少年本是白冽予亲自挑选、让刘宓一手培养起来的,此时见其一切安好、武学造诣也颇有长进,自是一阵欣慰……一个抬手示意他就座后,青年淡笑未敛,启唇问:“听刘叔说你学得极快,至多再半年便能接手了?”
“那是师父过奖了,属下还有很多得学的呢!”
“那么,若我刻下吩咐几个任务给你,你有信心办好么?”
“有。”
听得主子有任务下派,舒越心下一喜,却仍旋即肃容答应过,语调坚定,一如眸中所流露的强烈信心。
察觉这点,白冽予微微颔首表示赞许,但仍先让舒越将自个儿近日所见的那些高级杀手一一记下后,方转入正题道:“刻下有三件事要你去查。”
“一、青龙自出道后到潜入山庄之前的所有行踪——尤其是这之间所犯下的案子,不论大小尽量查清。”
“二、那段时间内所有以剑术闻名的一流高手,以及他们擅长的招式与大体行踪。”
“三、景玄——也就是天方的玄武——从出道至今的一切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
知道这三项任务事关重大,舒越恭声应过,眸间兴奋之色却已再难按捺。
他之所以离开小村投身冷月堂,自然是渴望能有所作为,而不是就此终老深山,一生碌碌无为……眼下终得大用,怎教他不欢喜非常?
白冽予知他少年心性,又是初试身手,当下也只是略觉莞尔,待他稍微平静些后才又问:“天方已经搜过青龙的住所了?”
“是的。”
“带头的是谁?”
“琰容。据传他已搜到了青龙党羽的名册。天方方面为求谨慎,也向白桦购买了近年来监视、调查的结果。”
“琰容么……”
听得是此人,青年双眉一挑,唇畔笑意随之转深。
青龙在天方的居处既无任何线索,便只得到他城内的落脚处找寻了。本来他还担心里头会否被搜得太过干净,眼下既知是琰容领着的,自然不愁这些。
看来是得趁夜一探了……当然,若能知道琰容究竟“搜”出了多少东西交给幕天,自也会有不小的帮助。
思及此,他略一沉吟后,又道:“由‘白桦’方面试着问问天方究竟搜到了些什么吧。就暗示是为了讨好山庄,想知道青龙是否有任何秘密在。”
“好的。”
一应方过,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又问:“您等会儿就要走了?”
“正是。怎么?”
“关大哥方才来过,说已替您准备好房产,就在之前相中的地方。此外,他还要我转告您,说东方楼主刻下正在城中太白楼作客。”
“作客?”
虽对关阳已至远安却还让舒越代为转告的举动感到不解,可白冽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给友人的情况转移了注意:“谁请的?”
“您亲自一探不就知道了?”
“这也是关阳说的?”
“嗯。”
“……真是。”
见少年肯定地点了点头,青年不由得双眉微蹙、一声叹息。
虽知关阳绝不会对己不利,可刚回城就来上这么一出,也委实令人无奈。
但无奈归无奈,在已得知煜行踪的此刻,要他在一边默默候着对方回来便有些……几番思量后终还是耐不下满腔思念。带着几分认命地同舒越别过后,白冽予出了长生堂,略带些急切地行往“太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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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楼是远安一带最为出名的高档酒楼,酒菜的水准自也是一等一的……到达远安前,东方煜也曾提过要带他去享受一番,可惜二人还没机会成行,他便同成双去了天方总舵,且一待就是五天。
不晓得宴请煜的究竟是何人?既说了煜是在“作客”,自然不会是碧风楼的人了。可东方煜并未提过有什么朋友在此,远安又充斥着各种势力,要他猜,一时却是有些……
总不会是鸿门宴吧?
如此念头方浮现,便旋即给青年打了消——关阳再怎么讨厌东方煜,也绝不会拿这等大事来胡闹。只是这种卖关子的举动着实讨厌,也难怪关阳还特意让舒越转告,估计是不想直接面对自个儿的逼问吧?
正自思量间,目的所在的太白楼已然入眼……想到即将见面的友人,白冽予深吸了口气稳下心绪后,一个上前提步登楼。
“这位爷!”
瞧他衣着简朴,却半点不看一楼客座便要上楼,一名伙计忙迎上了前:“若要吃食,一楼还有空——”
“我来寻人。”
“寻人?这……”
“听说柳方宇柳公子在此。”
由伙计犯难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白冽予取出一贯钱递到他手中:“我非为寻衅而来,还望小扮指点一二。”
“爷您客气了!来,这边请!”
青年的举动令那伙计登即眉开眼笑。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因衣着而小看了对方,他极为恭敬地伸手一比,将青年领上了楼。
一楼客桌、二楼雅座、三楼包间。楼层越往上,位子的价钱和档次便也随之攀升……二人步上三楼时,外头的吵杂已听不见多少了。那伙计似乎也怕扰了贵客安宁,给青年指了个方向便即哈腰告退。
瞥了眼伙计离去的身影后,白冽予提步上前,循着指示走近了友人所在的包间。
眼前的房门虽闭得紧实,但以他的耳力,只要对方不刻意防范,仍能多少听到些动静的……可尚未凝神细听,曾经无比熟悉的爽朗笑声便已由包间内直透而出。
“哈哈哈!正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得一闻如此精辟的见解,实让人获益良多呀!来!喝酒喝酒!”
全无压抑的大笑、开怀愉悦的音调……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可随着友人的音声入耳,继之而来的,却是胸口难以忽视的窒闷。
一瞬间有些困惑于自身的反应,而在思及重逢至今的种种后,困惑化为苦涩地了然。
是了。
不知打何时起,他便没再听过煜这样开怀尽兴的笑声了。他们朝夕相对、时刻相伴,彼此熟悉亲近若斯……可当他终于解开心结再无保留的面对煜时,那张俊朗面容却已添上了一丝抹不去的苦涩与压抑。
明明是那么样爽朗的一个人,却总在面对自己时戒慎恐惧地压抑着。就算面带笑容,也掩不去那眉眼之间的郁郁。
包可笑的是:隐瞒情意的是他、将煜逼至如此的也是他;可听到煜如此开怀尽兴的笑声后,他竟感到了“嫉妒”!
嫉妒……那个能令煜笑得这样全无挂碍、这样开怀的人。
这就是关阳让他亲自过来的目的么?因为不赞同他那般昵着东方煜,为了让他看清一切,所以才用这种方式……
垂落的双掌收握成拳。窒闷之外,那于心底弥漫开的陌生酸涩甚至让他起了分破门而入的冲动!
可他终究还是忍耐了下。
他不光是“李列”,也是擎云山庄二庄主“白冽予”。打从一开始,他便不该沉浸于儿女情长之中,更遑论为此而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强自压抑下心头翻滚的情绪,青年一个旋身正待离去,怎料房门却于此时开启,熟悉的一唤随之传来:“冽?你怎会……”
“来看看而已。”
淡淡丢下这么一句,白冽予略一回眸后便欲拔足离去,可随之入眼的、包间中那位“主人”的身影,却让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那一身华衣、含笑举杯的,不正是令他深存戒备的景玄!
他毕竟是心思缜密之人,只这一瞧,先前的情绪瞬间压抑,思绪数转间已然想明了什么——看来关阳是察觉此人有异,这才使计让他前来一探——当下一个回身,却不瞧东方煜,而是迳自朝景玄行去、驻足:“想不到竟会在此遇见景兄。”
“我也十分惊讶……本以为李兄仍留在总舵,没想到会相遇于此——正好我在此宴请柳兄,李兄何不一同入席?听闻两位相交颇深,在此得遇自也是个机缘了。”
景玄言谈间依旧有礼,可那“机缘”二字却是用得讽刺——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列是为寻柳方宇而来,哪谈得上什么机缘不机缘的?
听着如此,白冽予反倒更冷静了几分。双眉一挑,问:“我听柳兄笑得很是开怀,却不知二位都在谈些什么?若插不上话还贸然加入,就怕扰了二位谈兴。”
“也没特别谈什么。方才聊了遍远安美食,刻下正转聊音律书画。”
他带笑应道,“听闻李兄对‘茶’颇有认识,咱们就谈谈这个,倒也不失风雅。”
“这个……李某只略通茶艺,又是粗鄙之人,想来还是不大合适的。”
这下多少明白了东方煜会接受景玄邀请的理由,青年神色无改淡然婉谢,而在轻瞥了眼一旁似是糊涂似是明白的友人后,一个拱手:“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李某告辞。”
言罢,也不待二人回应,青年已自转身、离开了太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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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始至终,青年的表现都是一贯的淡然静冷,半点瞧不出分毫异样……但那逐渐隐没于阶梯之下的身影,却让东方煜起了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可他终究没有起身追上。
友人同景玄的一番对话让他选择了留在原地谨慎应对。可说是应对,到后头也只是虚应故事地饮食、对答而已。他人虽还在太白楼,心思却早已飘到了离去的友人身上。
待到酒停宴罢,故作从容地同景玄别过后,他已再难掩饰心头焦切,匆匆赶往了碧风楼的联络处——早前二人分别时本约好了在此相见的,不想今日却出了这么桩意外——。可一番探问之后,得到的却是全然否定的回答:从头到尾,冽都没踏进这据点一步,甚至连个影子都无人见过。
既是如此,冽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太白楼作客的?
可疑问方起,便旋即给满心的忧虑不安掩盖了过——比起这些,更重要的自还是冽的行踪。他匆匆回到太白楼问了友人的去向,甚至连早先二人投宿的客栈都跑了趟,但几番奔波之后仍是全无所得……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东方煜心下几分无力感升起,而终是深深吸了口气,转朝白桦在远安的据点行去。
本是担心给友人带来麻烦才未来此探问,可眼下他已无计可施,自也只得从权了。
“柳大哥?”
眼看离白桦已剩不到半条街,却在此时,有些熟悉的一唤自身后传来。东方煜闻声回眸,入眼的是一名容貌秀丽、神态活泼的少年。那同样透着几分熟悉的模样令他瞧得一呆:“你——”
“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的事吧?在石大夫隐居的村落……柳大哥忘了么?”
少年——舒越问道。他方才正在长生堂前洒扫招呼,却见着这位碧风楼主行色匆匆地往白桦的方向而去……虽不清楚个中因由,但他毕竟是心思机敏之辈,发觉情况不大对劲便出言叫唤,也因而有了现下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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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他这么一提,东方煜登即忆起了对方的身分。可仍行踪不明的友人却让他连驻足客套叙旧一番的余裕都有些……虽仍笑着应了句“我还记得”,眸中焦急之色却已再难按捺。
瞧着如此,舒越心下微讶,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
东方煜本待托辞瞒过,可想到少年也是识得友人扮相的,忙问:“可有见到你李大哥么?”
“有啊?今日他才上咱们铺子买过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午时初过吧……怎么了?”
“午时么……”
那便是在太白楼相遇之前的事了……原有些升起的期待瞬间落空。俊朗面容之上虽仍强作平静,面色却已白了几分。
这明显失常的情况让舒越心下大讶——二爷不是去找他了么?怎么东方楼主却孤身一人,还失魂落魄地像是把人搞丢了一般……想起师傅曾提过、东方楼主同二爷相交极深的事,当下丢了句“等我一会儿”后便匆匆奔回了长生堂内。
东方煜虽已心急如焚,可听他这么说又不好甩手就走,只得驻足原地静候少年。
幸好那“一会儿”确实没有多久。小半晌方过,便已见着少年提了包药材出来、一把递到他手中:“既然遇上,便请柳大哥将这包药代为送交李大哥吧?”
“咦?但是我……”
语音未完,便因那药包上书着的地址而为之一怔……望着一脸俏皮、似乎什么也没做的少年,他感激地笑了笑,道了句“多谢”后便即转身急奔而去。
目的地,自然是那药包上所写的地址了。
而这一次,他的期待没有落空。
方至门前便听得一声极其熟悉的“进来”入耳,东方煜心下一松,脚步却分毫未缓,急急推门而入、循着友人的气息来到了卧房。
房内,自个儿苦寻了少说半个时辰的身影正仰卧榻上,毫无遮掩的绝世容颜带着一如平时的沉静淡然。如此情状让东方煜原已松了的心瞬间又给高高悬起,双唇微张正待说些什么,榻上青年却已先一步开了口:“你们后来又聊了些什么?”
“嗯?”
没想到他开口便是问这个,东方煜先是一怔,才答道:“你离开后,景兄先是继续了前头胡乐的话题,接着便问起了你我相识的事——当然,我只是粗陋答过,并未泄露什么。”
“……你也多少猜到他身份了?”
“嗯。虽与想像中的有些出入,可他应该便是天方四鬼中的‘玄武’吧。”
顿了顿,见青年并无反应,他又道:“我是三天前在路边的字画摊偶然遇着他的。当时我二人同样相中了一幅字画,一番相谈后发觉彼此颇为投合,故……”
“想来也是。”
语句未完,便因榻上青年的一句而为之中断。东方煜心下微讶略一趋前,只见友人神色淡然如旧,红唇一张、又道:“我同景玄虽只见过两面,可他瞧来一派风流儒雅,对书画音律似也有相当研究,无怪你二人今日聊得那般尽兴了。”
话说得平静。可那双眸子,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往自个儿身上移过。
胸口的不安因而更甚——冽到底怎么了?为何这般反常?好不容易见面了不是该十分高兴吗?又怎会……是在天方遇着什么事了?还是……?
可这涌上心头的无数疑问,却终只是化作了更为深切的担忧:“冽……”
包含着太多情感的一唤,令听着的青年浑身一震。苦楚之色瞬间溢满容颜,却又旋即给他压抑了下,同时掩饰地侧过身子、背向了友人。
可诸般反应却没逃过东方煜的注意。那一闪而逝的痛苦神色让他瞧得呼吸一窒,当下已是再难按捺地急奔至床前,轻扳过友人身子,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你……”
察觉到自己的语调已近乎质问,他先缓了缓气后,才又道:“你今儿个这样不对劲,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口气虽已放缓,可那份发自心底的担忧与关切,却只有更为加深。
而如此话语,终究换来了青年的一声低叹——太过复杂的。
“煜……”
回想起近日种种,睽违数日的一唤,却轻得出乎预期……“同我相处在一起,是否令你感到十分痛苦?”
伴随着月兑口低问,原先直视着床顶的幽眸也终于望向自己,却带着几分少有的迷蒙。
甚至,泫然。
东方煜瞧得心口一痛,忙摇了摇头:“自然不会。你怎会这么想?”
可白冽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半晌后才勾起了个过于苦涩的笑。
“但你瞧来十分痛苦。”
“冽——”
“不论原因为何,我令你感到痛苦难受,都是不争的事实。”
“……若照你这种说法,刻下我不也让你十分痛苦?”
“那不同的。”
青年苦笑转深、轻轻别过了头:“我已很久……没听着你像今日同景玄对饮时、那样开怀尽兴的笑了。”
“便是如此,那一个时辰的对饮,也及不得同你相处时的分毫。”
若在平时,他是绝不敢将这么句形同表白的话语说出口的。可友人明显失常的状况却让他无法再顾及这些,想也不想便将这话月兑口而出。
似曾相识的一句,令听着的白冽予又是一震……连日来煎熬着己身的思念瞬间溃堤。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熟悉的俊朗面容,而终是再难按捺地将对方拉近自己、顺势偎进了那温暖的怀中。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转变让东方煜又是一呆,却仍本能地挪了挪身子、张臂紧拥住钻入怀中的寒凉躯体:“冽……”
“先这样……抱着,好吗?”
“嗯。”
察觉到青年的声音已平静些许,他松了口气,搂着对方的双臂却不自觉地紧上了几分。
但青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极为柔顺地倚靠怀中,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包裹住身子的温暖……
好半晌后,才由心绪仍有些起伏不定的东方煜打破了沉默。
“你在天方……没遇上什么事吧?”
“没有。一切都十分顺利。”
“那就好……”
应是应了,他宽掌轻抚过青年微微弓起的背脊,心下却已是一阵翻腾。
如果在天方的一切当真十分顺利,那么冽之所以这般失常,不就是因为自己了?
可,为什么?
因为他无甚戒心地接受了景玄的邀请?还是……
还是因为他在同景玄聊天时的开怀一笑?
若冽真是为此而感到不快,岂不与吃醋、嫉妒无异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妄想狠狠自嘲一番,便又因怀中传来的话语而吃了一惊——
“这五天来……我始终惦记着你。”
叙述的语调十分平静。可听在此刻的东方煜耳里,却不啻于平地惊雷——回想起方才的一切,一个平日只会被他当作痴心妄想的念头于脑中浮现,此刻却显得那么样理所当然。
也许这份情并不如原先所以为的那般绝望;也许冽只是未曾觉察,心中却已对他——
呼吸因而微滞。他依旧紧拥着怀中的青年,却已不由自主地起了几分轻颤。
“冽……”
“嗯?”
“我……喜……”
我喜欢你——那狂涌而出的炽烈情意让他当下便要这么说出口,却话头方始,便给外面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了断。
叩叩。
入耳的声响让相拥着的二人同时一僵。片刻后,白冽予才轻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道:“是关阳。”
刻意避过友人视线的容颜微红,因为明白了对方未尽的话语。
听是友人下属,东方煜微微苦笑后也只得认命地起了身,看着友人下床启门、同外头的关阳谈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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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只是交代些事情吧?二人只说了一会便结束了谈话。可便在关阳转身离去前,那越过友人投向己身的目光,却充斥了货真价实的敌意。
东方煜虽早清楚友人的这位下属对自己无甚好感,却还是直到此刻才了解情况远比自己所以为的严重……几分困惑因而升起,而在回想起从认识至今的几次接触后,心下恍然。
他虽不擅长耍什么手段,却也不是任人愚弄之辈。他和关阳根本没什么接触,若有什么足以引起对方敌视的,也只有同友人的关系了。
刻下想来,关阳几次打断彼此都是在他心绪难平、情思澎湃,险些便要将满腔情意付诸言辞之时……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可一而再、再而三,自然只能是刻意而为了。
如此推想而下,友人会找上太白楼自也不令人意外了——以白桦的能耐,在他并未刻意掩饰行藏的情况下,自然很容易就能掌握他的去向。
虽说这事儿最终也算是因祸得福,让他察觉己身情感并非全然无望……可一想到刚才被打断了的告白,东方煜仍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望着关了房门、重新回到床畔歇坐的友人,双唇微张本想接续前头的话表露情衷,却终只得一声叹息。
罢了,暂时就先这样吧……比起冒冒失失地表白,渐近地试探、拉近彼此或许更好上一些。尤其现下正是冽报仇大计的关键所在,实在不好为此而乱了他的心绪。
思及此,东方煜心思已定,唇畔温柔笑意勾起,问:“在天方待了五天,想必也很有些收获吧?”
“是啊。”
那再无压抑的温柔笑容让白冽予瞧得心神一乱,容颜微红,却仍强自冷静着颔首应了过:“只是收获虽不少,疑问却只有更多——早先咱们的推测,怕是全搞错了方向。”
“怎么说?”
听他说得严重,东方煜忙端了神色认真问道,“难道令堂之事不是天方主使的?”
“依成双透露的口风听来,确实如此。”
对友人的疑问给予了肯定的答覆,稍微理了理思路后,白冽予将之前同成双的对话一一转述,并将自己的几点疑惑同样说与对方。
这才明白他为何会说“全搞错了方向”,望着似有些消沉的青年,东方煜一声叹息,带着几分心疼地轻拍了拍对方。
“在这方面我的判断本不如你,一时间倒也想不出其他的疑点。不过当初你既如此肯定此事与天方有关,想必还有其他的理由在吧?”
“……你还记得我曾提过的、娘亲出事前我已缠绵病榻数月之久的事么?”
“嗯。”
“当初师傅为我施救时,便曾说过我是给人下了药。我当时虽仍年幼,却仍牢牢记住了这件事……后来一番细查,才知道那是种名为‘焚经散’的罕见毒药。”
“‘焚经散’么……连贵庄‘毒君’于扇都没能察觉、化解的药物,想来也是十分可怖了。”
“这药对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尤其是习武之人——作用不大,调配方式又极为困难,故鲜少有人使用。不过它无色无味,症状又颇似风寒,用起来当真防不胜防。”
顿了顿,“而我之所以疑心天方,也正是因为这焚经散。”
“你认为这焚经散是出自成双之手?”
“嗯。只是若此事确与天方无关,就……”
“那么,方才你说的几个疑点呢?”
“我已命人调查相关情报,只是结果如何还须好一阵子才能知道……所以我想先从青龙故居着手,看能否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情报方面,蜀地一带便交由我负责吧。”
知道此事查来不易,东方煜遂主动请缨道,并在友人回答前先一步止住了他的话头:“就是你拒绝,我也会这么做……大不了咱们交换些情报便是。”
“……好吧。”
白冽予虽觉不妥,可面对友人如此坚持,也只得点头答应了过。
见已成功“说服”冽,东方煜笑了笑,又道:“夜探青龙故居一事,也算上我一份吧——你改鞭换剑、我隐瞒一下剑法路数,就算遇上敌人,想来也不致于暴露身分。”
“唉……也罢。”
青年叹息着同意了他的要求,神情间的无奈却已又深了几分。
胸口的暖意,亦同。
望着眼前似已阴霾尽去的俊容,他轻眨了眨眼后,又一次将头靠进了友人怀中。
而这一次,东方煜没有僵硬、没有手足无措,只是极其自然地轻环住青年的躯体,将之包揽入怀……知道这代表着什么,青年微微苦笑,却终是不再多想、放任自己沉浸于这过于醉人的温暖之中……
第十章
作为江湖上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远安城的夜晚向来与“平静”二字无缘。华灯初上,那是密谈斗殴最盛的时候;待到夜阑人静,则换成了一切偷鸡模狗之事大行其道。
简而言之,深夜的远安城内,总少不了几拨黑衣人在那儿飞檐走壁、潜迹而行。会大半夜在屋顶上散步的人通常怀着某些见不得人的目的。也因此,“各行其是、闲事莫管”便成了夜行者们之间的默契。除非真的同仇家狭路相逢,否则就算有什么摩擦冲突,一般也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所做的事既然见不得人,行迹落入他人眼底自也称不上什么好事——万一不幸给人由身形认出了身分,可能的麻烦只怕不比明着来少到那儿去。说穿了:就算是行些偷鸡模狗之事,要想成功,还是得靠自身的能耐。
暗运功力提升五感警戒着四周动静,确定一旁无人窥伺后,白冽予才同身旁的东方煜颔首示意,乘着夜色掠入了青龙位于城内的故居。
青龙亡故至今不到半年,房舍仍未易主,里头自也乏人打理。望着为尘埃所覆的地板及桌椅,青年双眉微蹙默运轻功,尽量不留痕迹地于友人的陪同下逐步搜索起这不大不小的宅院。
毕竟已给天方派人翻过,屋中可说是一片狼籍。墙上挂画和架上藏书全给扫落在地、几处暗格也给搬得一空。白冽予耐性地就着混乱将屋子仔细搜了一遍,得到的结果却令人扼腕。
“本以为琰容只会应付了事,没想到他会搜得这般彻底。”
确定手上暗格无任何夹层后,青年叹息着将之搁了下,传入友人耳中的话语染上无奈。
好不容易加入了天方,本以为距离查明真相只剩下时间的问题了,怎料一切不仅同原先的推测大相迳庭,连行动也处处碰壁……虽不影响他灭天方的计划,可他真正在意的物事,却在这数日间由触手可得变为咫尺天涯。
十三年来始终缠绕于心头的结,也在短暂的松动后再次缠得死紧——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起当时诛杀青龙的举动。
可一切终已成定局。
白冽予清楚自己不该这么轻易就为挫折所败。但自从来到远安城后,接踵而来的打击与触不到真相的恐惧却让他再难维持平时的冷静……尽避黑布掩盖下的容色淡然如旧,眸中却已染上失望无措。
察觉了他的异样,东方煜先是一怔,随即理解地张臂将他轻拥入怀。
“别着急,先静下心来。”
聚音成束于青年耳畔低声道,由身后环上他腰肢的臂配合着收紧少许:“静下心后,再好好想想是否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的。”
“……嗯。”
一应的音调虽仍有些不稳,可随着那声声安抚,弥漫于心的慌张逐步缓下、纠结紊乱的思绪亦渐次转为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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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覆着周身的温暖、环绕着腰肢的臂膀……平抚着心绪的同时,这所有的一切也在在昭示着他已再非独自一人。他的身边有煜陪伴着、支持着,尽避有时仍旧难以习惯,可他,却已懂得敞开心房接受友人的好意。
——甚至,情意。
因彼此的贴近与落于耳畔的气息而微微红了脸,心下感慨之外竟也起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甜意。虽对自己的沉沦贪恋暗感无奈,可青年终究没有挣开怀抱,只是缓下情思静下心绪,细细思量起先前的想法究竟有何差池。
不到片刻,问题的答案已然浮现于心。
“看来是我想岔了。”
“喔?”
瞧友人已经恢复如常,东方煜松了口气,却没松手的打算,而是就这么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静静等待着友人的说明。
“琰容就算搜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事,想必也会将它藏着掖着,而不会继续搁在这里。毕竟,他是青龙埋在天帝身边的暗棋,一旦身分暴露,便是有死无生的局面。”
“确实如此……这么说来,咱们若想要进一步的线索,还是得由琰容下手了?”
“……非到必要,我不想打草惊蛇。况且琰容是否仍向着青龙仍未可知,便要利用,也得让他自个儿找上门才是。”
“你这么说,倒让我想到一件事。”
“嗯?”
“青龙既然会在死前同你留下那种遗言,不是要陷害你,便是对琰容的忠诚极有信心……且不管琰容是否忠心依旧,青龙既埋了这么个暗棋,又对他如此信任,那么在青龙殒命之前,他二人想必是时常联系的。”
“而问题就在于如何联系了。”
由他的话中听出了什么,白冽予双眸一亮,思绪飞快转了起来:“像青龙这般谨慎的人,自然不会在天方内部同琰容接头。可若约在外头,如何不引起他人注意也是一大难题。以他的谨慎,想必会找出一个在外人眼中全无异样,但又足以让他同琰容相见的方式……而要说有什么地方能让他长时间待着而不引人疑窦,便只有这间屋子了。”
“不错。在外监视的人只会留意进出人物,对于屋内动静自是毫无办法的。青龙若来个金蝉月兑壳之术——”
东方煜一句未尽,便因想明什么而转为恍然:“你是说有密道?可咱们方才不是把屋子翻了个彻底么?”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终于想通了一切,青年轻轻挣开了友人的怀抱,并领着他离开书房转而行至屋后。
青龙居所本就是个独立的小院落,屋子后方还有块搁置杂物的小空地,且为外墙所遮掩,不至于让人看到里头的动静。白冽予避开障碍小心翼翼地沿墙细找,而终于在扫帚堆的下方寻到了机括。
唇畔淡笑因而勾起。一个抬手友人屏息凝神后,他使力压下了机括。
夜阑人静中,但闻一阵极细微的机关运作之声响起,不到片刻便行休止——如非他二人着意屏息倾听,只怕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变化——由音声来源确定了密道的入口所在,白冽予一把勾住东方煜,拉着他再次回到了屋内。
“不论是你我、还是天帝让琰容领着前来搜屋的人,心里想着的都是要在屋子里找出书信名册一类的物事……当他们已在屋中暗格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费心思搜查屋外。就算意外启动了机关,如果不仔细留心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更别提这密道的位置了。”
传音同友人解释着的同时,青年脚步未停,穿过书房直行至案前。
书桌下方本就有一个暗格,先前也确实检查过了……可当白冽予敲了敲暗格底部后后,传来的却是回异于前的空洞声响。
知道这代表什么,东方煜先是讶异,而随即明白了过来。
想来是青龙行事谨慎,不仅在密道入口处设了个暗格作为掩饰,连密门也刻意以极厚的钢层或石板制成。如此一来,只要机关没启动,即使敲了底板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心下对友人的佩服之情因而又加深了几分。他静静望着前方一袭黑衣裹身、正动手将密道口的木板移开的青年,满腔爱意涌上心头,却已不再像旧日那般参杂着苦涩与压抑。
有着的,是雀跃、是期待……甚至,是甜蜜。
也在同时,白冽予已然顺利开启密道。漆黑的通道随之映入眼帘。
知道是办正事的时候了,东方煜收了思绪,于友人行动前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背,传音道:“我先下去吧。”
“……万事小心。”
知道东方煜的实力足以应付任何变故,见他自动请缨,白冽予也不犹豫便即颔首答应、侧过身子让他先行探路。
密道内的空气虽称不上好,却还不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只是里头伸手不见五指,若贸然行动,就怕碰上机关什么的……思及此,方入密道的东方煜探手入怀便欲取饼火熠子燃上,怎料上方的青年却先一步扔了个东西下来:“用这个吧。”
“……夜明珠?”
入眼的物事让男子先是一愣,随即一阵莞尔:“虽说是‘夜明’珠,可这世上只怕没多少人会真用它来探路照明的。”
“不好么?”
于那荧荧幽光中扬唇一笑,纵有黑巾覆面,青年眉眼间带着的柔和笑意仍教东方煜瞧得心神一恍。
打下午发觉了冽的心意后,他的自制力便有些……于心底警惕地一阵暗叹罢,他朝友人递出了手:“下来吧?”
“嗯。”
这点距离对白冽予虽是轻而易举,但他还是识趣地搭上友人的掌,顺势进到了密道之中。
而后,二人神色一正,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眼前的密道。
这条密道并不宽,二人并肩而行便已是极限,却似乎颇有些距离,即便有夜明珠的光源在,前方深处仍是一片漆黑。至于建构上,除了近入口处有铺有石壁——上头还有由内控制入口的机关——外,其余地方皆可直接瞧见土层。四方虽有木材加固,但仍显得相当粗陋,不似特意建造。
“看来不至于有什么机关之流的物事……从这方向看来,该是往城南吧。”
“嗯。”
“两人并行似有些勉强。我先来?”
“我先吧。”
论及耳、目力,向来都是白冽予胜上一筹,故有此言。东方煜知他心思,便也不再多说,将夜明珠递还给他后、紧随着青年朝密道深处行去。
一时间,长长密道中,便只剩下二人似有若无的足音,和同样轻缓的悠长吐息。
足过了一刻钟,密道的尽头才渐渐入了眼帘。白冽予朝友人递了个眼色让他收声警戒,同时悄声上前,内功运起、耳力瞬间提升至极限,隔着石板将出口外的动静尽收于心。
半晌查探后,他朝友人点点头;后者会意搬动机括。但听机关运作声响起,不到片刻,原先堵住密道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了几许枝叶和漫天的星斗。
“户外?”东方煜有些讶异地传音问道:“不会是在城郊哪个空地上吧?”
“不……应该是在庭院里,四周还有些树丛遮挡。”
说着,青年足尖一点纵身跃出了密道,却方稳住身形打量四周,便因眼前的景象而浑身一僵。
紧跟在后头离开的东方煜察觉了他的异样,忙问道:“怎么了?”
白冽予没有回答,只是略抬了抬下颚示意友人看看前方。东方煜转头一望,入眼的是一座瞧来熟悉异常的院落。他先是一怔,而随即由院落的方位、设置明白了什么。
外观虽有些不同,可这院落的格局,却与友人远在江南的居所全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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愕然的目光因而对向友人:“清泠居?”
“嗯。”
青年轻轻应道,音色低幽如旧,却显得有些飘邈:“或者……该说是十三年前的清泠居。”
十三年前。
那是在所有憾事发生以前,他仍将“严青”视为忘年之交、对其托付全心信任的日子。
娘亲死后,他一走就是八年,打小居住的清泠居也在这之间有了不小的改变。庭院中的小桥流水、繁花绿叶全给换成了一株株的药草;房中的帐子也再不见分毫黄色——而这一切,全是父兄为了让他在夜半惊醒时能迅速得以平静。
他很清楚父兄的苦心,也一直试着摆月兑过去的阴影。可直到他望见了眼前这熟悉的院落,才发觉昔日的一切竟仍那样鲜明地刻画于心。
一如早先于青龙故居一无所获时,那狂涌上心头的、教人窒息的紧迫。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面对了,却直至此刻,才发现他从未真正面对过。
熟悉的小园、熟悉的屋舍,仿佛他只要一推开门,便能望见娘亲含笑的面容……白冽予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踏步向前迈去,可一切美好的回忆,却在踏足的瞬间转为染血的夜晚。
身形因而一个踉跄。也在同时,早有所察的东方煜由后方扶住了他。双臂环抱上青年腰际,轻声道:“我在这。”
仅仅三个字的低语,却令青年又是一震。而后,他深深吸了口气,于友人的扶抱下再次立稳了身子。
“谢谢。”
“没事了?”
“嗯……抱歉,我今日竟一再失常……”
“这怎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青龙这厮,居然照搬了整座清泠居,未免也太——”
后头的话语因有所顾忌而止住,可单从东方煜的神色看来,便知不是什么好话。
瞧着如此,白冽予心下莞尔,隔着面巾朝友人投以一笑后,他略一使力挣开友人臂膀:“好了,咱们继续吧?”
“好。”
东方煜虽仍有些担心,但想到自己就跟在冽身边,就算有什么不对也可以及时相助,便也放下了心头忧虑,一声应后让友人领着进到了屋中。
不同于青龙故居的凌乱,屋内摆设十分齐整——当然也和十三年前的清泠居如出一辙——,案上也仅有几许尘屑。知道这表示时常有人来此照料甚至居住,二人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尽量不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这一番查探搜索下,得到的结果却让白冽予有些哭笑不得——不仅是格局装潢而已,这屋舍甚至连暗格机关所在都与十三年前的清泠居一模一样!带着复杂的情绪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暗格后,二人终于在书架后方的暗格里找到了真正算得上收获的物事。
于荧荧幽光中取出里头几叠厚厚的书册,白冽予边留心屋外动静边快速翻看起来。
可结果,却不免再度失望了。
这几本书册不是名册就是帐册,全是青龙于天方内结党布线的证据,以清除青龙余党来说自是十分实用,对了解十三年前的真相却没什么帮助……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只有其中一本插了枚纸片以作区隔。那页所载的,却是青龙对“四鬼”其余三人和天帝的点评。
白冽予对景玄所知最少,又心存戒备,忙招呼东方煜由此人先看了起来。
景玄加入天方,是在青龙于擎云山庄得手成名之后。据青龙所载,此人年纪虽轻,可学养丰富、城府极深,是十分难对付的一个人。他加入天方理当有所图谋,但平时行事洒然不羁、对内部的权力争夺更毫无兴致,让人无法猜透。
青龙对景玄的了解显然不多,点评仅只寥寥数行。青年心下暗叹,翻到下页继续看起“天帝”的部份。
怎料起始的“疑心病重、好猜忌”七字方入眼,便在此际,心头警兆突现!
耳听一道似曾相识的足音由远而近,白冽予匆匆收起书册塞回暗格,同时招呼友人准备撤离。
将一切归位妥当后,二人正待离去,却见本该夹在书中的纸片不知怎么地给遗在了外头。青年当机立断将之收入怀中,而后方同友人离开屋子迅速遁向密道所在。
可掠入树丛后,见着的,却是给牢牢封起的入口。
青年先是一怔,而随即明白过来——想来该是二人先前将暗格机关逐一扳动时不小心给关了上。只是眼下已无时间逐一寻找,听那足音已至门前,白冽予心随念转、同友人传了句“我来引他注意”后,提剑便往门口掠去。东方煜对他自来十分信任,也不多说便依言行至墙边静待时机。
但见院门由外而启,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显露,说时迟那时快,伏于门后的白冽予乍然出剑、森冷剑光已然朝少年胸口疾刺而去——
铿!
但闻金铁交集之声乍响,却是少年于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提剑以鞘相迎,右手迅疾出剑连刺直袭来人。点点剑光如电,竟比青年方才那一招还快上几分!
可白冽予还是避了过,同时左袖一扬洒出些许粉末。少年一惊匆忙掩住口鼻后撤,而青年便趁此机提气闪身隐入了夜色之中。
眼见黑衣人身影已逝,似乎是忧心屋内的状况,少年张望一番后终究没有追上,而是选择了收剑入屋……随着院落的大门重重阖上,夜晚也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好半晌后,才见得两道人影自暗处走出,正是方才假做逃遁的白冽予和早就趁隙离开的东方煜。
后者早在翻墙而出后便迅速遁至一旁准备随时接应友人,自也将二人的那一番交锋收入了眼底。
那少年的武功虽不错,却仍构不上一流之列,方才会有那种结果自然是友人刻意而为了。思及此,东方煜若有所悟,传音问:“他就是琰容?”
“嗯。由其身形步法来看,当是此人无疑。”
“没想到他如此年轻……你注意到了吗?他瞧来……与你有几分肖似……”
“都已见过那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清泠居’,再见着个‘白冽予’,自也不怎么让人意外了。”
白冽予淡淡答道,语气虽略带嘲讽,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东方煜讶异地侧眸一望,只见友人神色淡然如旧,一双幽眸却只是怔怔望着前方,一派心不在焉——或者该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因而一阵暗叹,他一把扳过友人身子传音唤道:“冽。”
这么个稍嫌剧烈的举动,让原已出神的青年为之一震。本有些茫然的眸光逐渐凝聚,而在见着友人关切的眼神后,面巾下的双唇勾出淡淡苦笑。
“我没事。”
“冽——”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吧?”
“……罢了。”
知道友人说得不错,东方煜无奈一叹,终还是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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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刻意留手甚至用药偷袭的目的,你应该猜到了吧。”
回到居所、将一身夜行衣换回平时的便衫后,白冽予于床畔歇坐,这才有些认命地开了口。
原因无他:东方煜似乎是铁了心要他今晚就把一切交代清楚,所以一入屋便扯下面巾抱臂倚立墙畔以示决心——当然衣服也没空换下——一双眸子更是毫不放松地直瞅着他,只在他月兑衣时有些尴尬地避了过。这种无言的坚持可比气急败坏的追问更难以应付,是以白冽予虽本就有意坦白,语气却不免有些无奈了。
见他终于肯说,东方煜这才松了原先一直交叉着的双臂,神情略缓:“是要引琰容上钩吧?用药则是为了让他联想到朱雀……你向来喜欢请君入瓮之计,这么做,自然是想让琰容心生疑虑,因害怕卧底身分遭泄而主动找上白桦以求自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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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可单凭一个施药的动作,你如何确定他会疑心到朱雀的身上?难道朱雀有什么独门秘药,而你正好配出了?”
“那只是稍微加强了效果的寻常迷药,可以显现出配药者的功力,却很难联系到特定的人身上。”
“既是如此,又为何——”
“我无意‘扮’成朱雀。只要让琰容知道此人危急时用了药,他心中有鬼,自然会升起诸多联想……咱们之前也谈到过,他与青龙牵系甚深,若给天帝发觉便是有死无生的局面。因此,便只是‘万一’,他也必然得谨慎以对。”
顿了顿,青年语气一转:“实则此着主要还是在投石问路,试试琰容其人的立场。如果他已背叛青龙投效天帝,灭天方之计便得另行计划了。”
“反之,他如果仍忠于青龙,自然会给逼急了而加快行动?”
“不错……你思绪比以前活络不少嘛,煜。”
“哪里哪里,这可都是托了你的——”
习惯性的自谦在忆起自己原先的目的后猛然收了口。东方煜双眸一眯、望向友人的目光再次转为初时的紧迫:“冽。”
瞧着如此,青年不由得一声低叹。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信用么?”
“当然不是!只是……”
似乎是在挣扎什么,半晌犹疑后,他才续道:“这趟夜探迭经起伏,你又接连失常,教我如何放心?与其让你蒙混过去之后暗自伤痛,我还宁愿强硬些逼着你说出口……如此,就算有了什么状况,我也好帮着你度过难关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因友人所言而心头一暖,青年微微一笑:“不过今晚我确实无意隐瞒,只是尚未提及而已。”
“……嗯。”
“正如你所言,这趟夜探迭经起伏,就连最后同琰容的照面也是出于意外。我虽费尽心思加以利用,说穿了却也不过是亡羊补牢,同时冀盼着能多少取得些成果吧。”
顿了顿,唇畔笑意染上几分苦涩:“毕竟,在此之前,咱们这趟夜探也只是对青龙的执着有了更深的认识而已。”
所谓执着,自然是指那个“十三年前的清泠居”和同青年有些肖似的琰容了。知道青龙如此举动隐含着什么,东方煜眉头一皱正想说几句死人的坏话,却因察觉友人先前的用词而怔了一怔。
“‘在那之前’?”
忆起友人同琰容交手后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心下恍然:“你在同他交手时发现了什么?难道是武功路数?”
白冽予点了点头。
“以你的眼力,想必已多少瞧出那一招的问题所在。”
“嗯。那一招接连四次,出手的时机和方位都十分讲究,是相当高明的一招。可惜琰容不论速度力道均有不足,某些巧妙的地方亦似没能把握,以致落了下乘。”
“那么,如果由你来使呢?”
“你是说……”
“以你的理解将那一招加以改进完善,然后朝我攻过来看看。”
言罢,青年已自起身取饼日魂递给友人。后者知他这么要求定有深意,更清楚他的能耐,遂点头接剑,而在半晌思忖后,手中长剑乍然月兑鞘、挟着劲风便朝青年袭去。
同样是一连四刺,同样是那样巧妙的方位和时机,剑与剑的间隔却已大大缩短,力道和速度更绝非琰容那一招所能比——可正迎着这似乎避无可避的一招,青年的应对却只有更教人吃惊。
只见他极其从容地闪过了刺向颈部的一剑后,抬手便往日魂剑身夹去,竟就这么止住了何该锐不可挡的一招!
东方煜并不意外他能夹住自个儿的剑,意外的是他竟能那样准确地抓到自己收力换气的时机——要知道此招巧妙之处正在于那方位的变换能尽量维持出剑的速度、减少重新发力的时间。就算理论上有所了解,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
白冽予知道他的困惑,却没有解释,而是示意他将剑递给自己。如此举动让东方煜隐隐明白了什么,双眉微蹙,眸中已然再添忧色。
也在同时,青年一句“注意了”月兑口,长剑便朝友人疾刺而去。
后者早知其意,剑锋方至便是一退,同时暗运劲力寻机反制——怎料还没来得及出手,剑光却已再次袭至!他心下暗惊一退再退,本应避过的剑却仍抵上了胸口。只消一个使力,碧风楼主便要命丧黄泉。
可白冽予自然没这个打算,一个侧身将剑尖自友人胸前移开后,对着空处再次使出了方才的剑招。
他意在演示,一旁的东方煜自也全神观看起来。
没有了身历其境的压迫感,以东方煜的剑术造诣,凝神细瞧之下立时看出了差别所在——乍看之下是齐平的一连四刺,实际上却是一剑快过一剑、一剑深过一剑,由虚而实,逐步将人逼至绝境!
知道他定已看出关键所在,白冽予一招用尽便即还剑入鞘,重新回到床畔坐了下。
“我想你也明白了……这招的杀着,便是四剑看似相同,实则由浅而深、由缓而疾,让人防不胜防、避无可避。而关键就在于劲力的分配和整体的节奏,务要做到一气呵成……早先之所以能轻易挡下你的剑,眼力虽也是一大原因,更主要的却是因为我曾无数次陪冱羽练过此招。”
“冱羽?难道这是出自聂前辈的——”
“不错。”
青年苦笑转深,“问题就在于琰容是如何习得此招……而最坏的打算,便莫过于琰容习自青龙,青龙习自师叔了。”
“冽——”
“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认为师叔是当年的幕后主使者,只是……先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让自己有些准备而已。毕竟,那剑招虽是出自师叔,可琰容却未有其精髓,显然是没有经过适当的指点。由此推想而下,自也有可能是师叔的敌人得见此招后有意嫁祸,或是青龙不知从何取得了。就算真是师叔所传授,也不见得就和十三年前的事有所——”
到口的话未完,便因那骤然覆上双唇的掌而被迫休止。
不知何时,原先倚立墙畔的友人已然来到身前,凝视自己的双眸满溢不舍。那专注而深挚的目光让白冽予微微一颤,一时却也忘了挣离。
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东方煜将右掌自他唇上移开,转而抚上了那似乎有些苍白的颊。
“你虽已尽量逼自己冷静分析应对,可心里仍是十分介意吧?对于聂前辈可能与此有关……”
“……嗯。”
“知道么?每次见着你如此,都会让我更加痛恨青龙,恨他竟那般伤害你,让你无法全心信人之余,又为自己的疑心感到自责痛苦。越是知道他在你心中留下的伤痕多深,我就越是恨着没能将他碎尸万段。”
“因为他已人土?”
“不错。”
这二字应得咬牙切齿,心底却因友人还能同他开玩笑而多少松了口气。
听他如此回答,白冽予神色略缓,略一倾前将头靠入他怀中。
“至少我已经相信你了。”
“冽……”
“今日的事,我会将它视为线索,但绝不会单凭这点便妄加猜测,而是尽己所能的找出更多线索,从而还原出当年的真相。可日后,如果我又在探寻的过程中忘了这点,提醒我,好吗?”
“当然。”
东方煜柔声应道,同时弯身于青年身旁坐了,张臂将他轻拥入怀。
而后者柔顺地接受了这份熟悉的温暖。
随着丝丝暖意袭上向来寒凉的身子,同样熟悉的平静涌上心头,而后缓慢但确实地、转变为某种更为深切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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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惶惑不安,亦全在此刻化为了信心。
——不论追寻的过程还会遇到多少挫折、不论所寻得的真相如何伤人……只要有他陪伴着,一切,定都能顺利克服吧?
——煜……
第十一章
咻!
伴随着风声呼啸,银白鞭影急扫而过,重重击上了前方仍欲顽抗的男子。及身力道令躯体当场倒飞而出;透体寒气毁去了化劲反击的最后一丝可能。男子只觉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待到落地,口鼻间满溢的鲜血已让他连喘息都无法,没两下便断了气。
静静望了眼那已失去生命的躯体后,青年拭净长鞭将之缠回腰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秉身布衣未染上分毫血迹、残留的血腥气亦随着前行逐渐消散于淡淡秋凉中……当青年缓步迈入华灯初上的小城中时,周身早已见不得分毫杀戮气息,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平凡。
打离开远安展开消灭青龙余党的任务以来,也已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个多月间,他依着成双的安排隐密但快速地将青龙余党一一刺杀,除了任务完成后的夜晚可以稍作休息外,其余的时间都在不停的奔走,竟也跑遍了大半个中原……他是奔波惯了的人,这段时间虽十分忙禄,却还不至于无法负荷。只是没能让友人一路相伴--这毕竟是天方的秘密行动--每到夜里,对着空荡的房间,心中满是强烈的思念与孤寂。
说来也好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余,和友人同床也顶多一个月的时间……可正是这样短暂的时间,让他轻易地由适应到眷恋、甚至是沉溺而不可自拔。他总在夜里惦着煜的温暖、煜的怀抱,而在秋意侵身的寒凉中、满心凄清之时,身子却迥异地勾起了阵阵热度。
这样陌生的感受对白冽予来说自是十分新奇的。只是相思之情终究太过难耐,让他没了细细品味的闲情逸致,只盼着能尽早完成任务、回到远安“家”中同友人相会。
而今,“名册”上已确认的重要残党都已除尽,他进入天方后的第一个任务也终于得以暂时告个段落!!余下的人不是有待确认便是行踪不明,在结果出来前自然是不需要他费事的。今晚好好休息一番后,明天就能动身了。
回到客栈、同伙计打了个招呼后,白冽予提步上楼正待进房,便因察觉到房内本不该存在的气息而微微一怔……万千思绪杂然上涌,而终是暗暗叹息着入了房中。
“你不是该留在远安掌控全局吗,关阳?”
于关上房门的同时淡淡传音道,青年望向一身黑衣静立桌旁的下属,神色瞬间由李列的漠冷恢复成白冽予的淡然静稳。
房内,早已见惯如此变化的关阳虽仍为主子的丰采气度所慑,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鱼儿已上钩,约了今晚在城中的白桦分舵商谈。”
“哦?他何时与白桦联络的?”
“就在您启程后不久,透过层层关系才隐讳地递了消息过来。由于天帝让他前来验收您的‘成果’,所以便约在此地见面详谈,也好避过天方耳目。”
顿了顿,“属下已安排好细节,二爷只需演一回‘垂帘听政’便可。”
“……你是要我以白桦二当家的身分前去?”
用的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李列”已加入天方,自然没可能再以保镳的身分参与密谈。白冽予要想正大光明的“旁听”,自得用上他虚构出来的、那个白桦二当家“明琅”的身份了。
必阳未曾请示便安排好一切,显然是料定了他必会同意……这种事虽不是第一次发生,可瞧着下属一派从容自若的模样,却仍不禁令青年暗感无奈。
似乎是察觉了主子的心思,关阳唇畔笑意不减,眸光却已微微转沉。
“说实在,属下本还担心今晚等不到人呢。”
“何出此言?”
“同‘挚友’一别月余,满心惦念之下,没准什么也不顾就纵马连夜兼程赶回远安了——您说是吧?”
最后的一问满载揶揄调侃,凝视着主子的双眸却深峻异常。如此模样让本欲出言冷斥的白冽予瞧得一怔,可还没来得及细思,惊觉自身反常的关阳便匆匆敛了心绪、移开了原先胶着的视线。
“请您马上准备吧。属下已在分舵备好衣物菜肴,就等您前去了。”
“……我明白了。”
虽觉下属有些反常,可对方不愿多谈,他自也不好勉强……有些忧心地望了关阳一眼后,青年套上夜行衣,于下属的陪同下穿窗而出、朝白桦位于城中的据点行去。
****
用完晚膳不久,便传来了琰容到达的通报。略作易容并以锦袍、披风遮掩身型后,白冽予于小厅内的隔间歇坐,依照关阳的安排放下布幔准备开始“垂帘听政”。
但听两道足音由远而近,正是前往相迎的关阳和作为目标的琰容。不到片刻,二人已然先后入了厅中。
“二爷。”
既然安排了这一出,戏自也得做足了。关阳极为恭敬地朝帘后青年一个行礼罢,才招呼着琰容人了座。
此刻的琰容依旧戴着面具,也不客套、开口便直指此行的目的:
“在下此来所为,阳三爷想必已略知一二。”
他音声虽颇为年轻,可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紧张的情绪。
但关阳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极其从容地沏起了茶--沸水虽早已备好,可一番手续下来,却也足过了小半刻时间。直到斟满了两杯茶、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隐带上几分焦躁后,他才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开了口:
“请用茶。”
“多谢阳三爷好意,但……”
“兄台既主动来此,多少也该展现些诚意不是?”
语调虽十分客气,却显得不容拒绝。深眸直对向来客面具后的双眼,平静但确实地流露着坚持。
知道对方的“展现诚意”所指为何,那强硬的态度让琰容双拳微紧,却终在半晌犹疑后、一个抬手取下了面具。
一张略带青涩的少年脸庞展露于外。即便早已听闻,那张与主子有几分肖似的脸孔仍教关阳瞧得一怔--但他毕竟是城府极深的人,随即稳了心绪,笑道:
“没想到琰容兄弟这么年轻……如此年纪就成为天帝的得力助手,日后成就想必不容忽视。”
“……阳三爷既然知道我在天帝身边的地位,便该清楚你我双方若合作,对白桦绝对是有利无弊。”
“或许真是如此。”
见琰容已有些沉不住气,关阳笑意微敛、眸光一沉:“可在此之前,也得先把事情交待清楚不是?”
“什么意思?”
“一个得力助手突然心血来潮地想扳倒自己的主子--这种事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教人怎么不疑心是个圈套?就算是假作忠诚实则包藏祸心已久,也得有个证明吧?”
“如何证明?难道要我直接取天帝的人头来?若能这么做,我又何必找上白桦?”
傍那连番刁难挑起了怒气,琰容语带讥诮出言反问,一双眸子更是透着怒火,似乎下一刻便要拍桌而起不欢而散。
--可正对着的关阳却只是从容依旧地啜了口茶。
“琰容兄弟忒也急躁了些……取天帝人头什么的,自然是不会要你去做的。但你既主动要求合作,总得先告诉我为什么会想扳倒天帝吧?]
“报仇。”
“谁的仇?”
“……青龙。”
“原来如此……想不到小兄弟竟也是‘青龙余党’的一员。”
“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算是够了--但是,我又为什么要和你合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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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少年微微一怔:“天帝早就有意侵吞白桦,阳三爷不会不知吧?”
“我知道。”
“既是如此,为何--”
“要想保得白桦平安,和合作与否本是两回事……咱们不会坐以待毙,也有相当的武力和手段应对。在此情况下,我看不出彼此合作的必要。”
“……据说阳三爷是个商人。既然是商人,自会希望能在损失最少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利益不是?”
“不错--你倒是有些开窍了。”
“作为天帝的心月复,若有我提供的消息,白桦便能省去许多无谓的损失,从容安排反制的计画。”
“可问题就在于天帝是否如你所言的那般信任、看重你了。”
顿了顿,关阳双眸微眯,在少年反问前先一步开了口:
“恕我直言--若天帝真有那般信任你,就应该会告诉你诛杀青龙的计划。可眼下青龙已死,你又说了是要为青龙‘报仇’,显然是不清楚天帝的计划,自也称不上心月复,不是吗?”
这番话显然正中琰容痛处。他神色一变双唇微张似想解释什么,却终只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方道:
“……在青龙死前,我确实还称不上天帝的心月复--可现在不同了。”
“喔?怎么说?”
“眼下青龙已除,天方内除天帝外权力最大的便非朱雀莫属了。他不但是头号杀手,更一手掌控了大半内务……天帝好不容易才除了青龙,自然不可能放任朱雀继续坐大。”
“可就我所知,朱雀对天帝极为忠心,并无反叛之意。”
“他无意反叛,天帝却没可能不猜疑--当初青龙也不过是名气盛了些,还不是给天帝逼得非结党自保不可?”
话语至末已然带上了几分愤恨,却反倒显得情真意切起来。
可听着的关阳却只是静静啜了口茶,直至见他心绪稍平后才缓缓道:
“那么,如果我希望你‘加快’天帝的猜疑呢?”
“你是说……离间朱雀和天帝?”
“也可以这么说。但关键还在于你能否完全取而代之,真正成为天帝的心月复股肱。”
“如果我有能力做到,这趟合作就能成立?”
“不错。”
“……我会想办法证明这一点。届时,还请阳三爷别忘了今日的承诺。”
“自然。”
“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白桦’是否还有能力影响归云鞭李列。”
“冲着沧大爷的名头,还算有些能耐吧。”
“如果把‘李列亲手除去天帝’作为合作的条件呢?”
“如果你我双方真有合作的价值,阳某不会让他成为问题。”
“我明白了。”
见所求多少有了保证,少年起身重新戴回了面具:“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我送你出去?”
“不必了……告辞。”
言罢,琰容一个拱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小厅。
耳听那足音渐远,直至再无声息后,关阳才若有所思地启唇道:
“乍看有几分相像,性子却大大不同……尤其开口之后,那种肖似的感觉便淡去不少,看来青龙终究没能达成他的‘野心’呐。”
声音虽低若自语,却已足让布幔后的青年听得清晰……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白冽予微微苦笑了下,撩开布幔出了隔间。
“这算是在安慰?”
“您听得出来就好。”
听主子出来了,关阳当即回身相迎--入眼的容颜虽带了个假鼻略作遮掩,醉人风采却未减分毫。尤其在见过方才的少年后,那份差距便越发地鲜明起来。
突然为名为“琰容”的少年感到了几分悲哀,他于心底暗暗一叹,面上的潇洒自若却无分毫改变:“这趟‘垂帘’的结果可还满意?”
“嗯。”
解开披风取下易容于桌旁歇坐,白冽予替自己倒了杯凉茶:
“要说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也只有你的态度吧--看来我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心月复’。”
“这个么,属下只是有些好奇吧……毕竟‘本尊’可是没法那么戏弄的,更瞧不着那样多变的情绪不是?”
“如此直言,难道便不怕我为此加罪?”
“您会吗?”
必阳以一个反问作答,由那语气、神态看来,摆明了就是有恃无恐。
可白冽予本就没有责怪之意--关阳如此性子也非一天两天的事,能不拿东方煜的事来调侃他就算不错了——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提杯轻啜了口茶。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衬着那一如既往的淡然沉静,却教一旁侍立的关阳瞧得心口一缩……总是一派从容的面孔少有地添上了一丝狼狈,忙在主子察觉前背过了身。
“眼下青龙余党这大患已除了一半,想来天帝也快开始动手收网了……您打算如何应对?”
“先顺着他们的行动故作不敌,让天帝得意一阵子吧。事情越顺利,他就越没有防备,也不会再那般仰仗成双的帮助。就算成双有所察觉,结果也只会是忠言逆耳,让琰容的离间之计进行得更顺利而以。”
“然后再设下圈套除去成双?”
“……不,别杀他.多留心其行踪,不要阻碍我方计划便可。”
回想起相识以来成双的竭诚相对,白冽予略一沉吟后终还是否决了属下的提议,“也算是以防万一吧……他和天帝共事已久,想必也知道不少秘辛。”
“属下明白。”
“流影谷方面呢?”
“细节已经谈妥,就看我方如何配合了。”
“得到情报后视情况告知对方,以此控制住流影谷的行动进程。”
“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暂时就这些吧——我也是时候回客栈歇息了。”
见事情已交代完成,青年不再多言、起身至隔邻厢房取饼先前褪下的夜行衣重新换了上——可便在这一月兑一穿间,一张纸片突然由夜行衣的内袋里飘了出。
瞧得如此,白冽予先是一怔,而旋即忆起了纸片的由来:那是上回夜探青龙故居时顺手带回来的。他没怎么留心,搁着也就忘了,不想今日却意外掉了出。将纸片顺手捡起正待扔掉,可入眼的泛黄色泽却让他止住了动作。
——若只是顺手拿来做书签的,这纸片忒也旧了些。
心头的疑惑既生,自然没可能就这么算了的。他拿近纸片就着烛光细细一瞧,只见上头几乎一片空白,仅一角模糊地印着“德济堂”三字,似乎是哪个药铺的名字。
确定自己对此没有任何印象,白冽予回到小厅,将纸片递给了仍在外头候着的下属。
“调查一下这个‘德济堂’,越详细越好。”
“如有简单情报要先禀报吗?还是搜集完整后再……”
“有就先呈上来吧。我走了。”
言罢,他已自蒙上面巾、直接由后门离开了据点。
目送着主子的身影融于夜色之中,直至再也望不见后,关阳才叹息着关上了门。
他已尽了一个下属应有的责任,至于某些主子会在意但不属于“公务”范围的事——例如东方楼主和景玄“过从甚密”的消息——就等主子回到远安后自个儿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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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柳兄上回提及的‘远安十景’?”
“不错。这远安虽是以混乱出名的三不管地带,可周边着实有不少吸引入的景色……正好这些日子颇有余暇,柳某便花了三日将远安四近的十处名胜绘成长卷,特来请景兄评鉴。”
远安城太白楼,和上回相同的包厢里,东方煜自包袱中取出画轴、递给了对侧正翘首以待的景玄。后者接过展开,随即因入眼的“美景”而双眸一亮、着迷似地一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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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唯有柳兄如此画艺,才能将这‘十景’之美尽纳笔下而不失灵气了!”
“柳某本还担心没能确切地掌握其神,眼下得景兄此誉,委实不胜荣幸。”
“那是柳兄过于谦虚了……方便用手碰触吗?”
“请。”
知道他是想直接触上画纸体会自个儿的用笔运劲,东方煜含笑应过,并趁着景玄以指仔细描摹的空档提杯啜了口茶。
杯中所盛的是极品铁观音,不论色泽香气还是口感都是远安城内所能找到最好的——可不论再怎么好,也终究抵不过冽亲手泡出来的。
思及刻下多半仍在旅途中的友人,东方煜一阵暗叹。
——如果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在同景玄相往还,冽想必会有些不快吧?但……
目光望向对侧的景玄。数度相谈后,此人的言谈见识之广连向来博闻的他都自叹不如,且才思文采俱佳,武学造诣又不容小觑,怕是不比昔日的“玉笛公子”莫九音差到那儿去。
东方煜知道景玄的背景并不简单——要想培养出这么个文武全才的子弟,这师承自是不同凡响的。尤其他有此能耐却偏偏屈居天方做了杀手,这落差虽可当作身份的掩饰,却更让人疑心他是否另有目的了。
可若是如此,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既然会在天方一待便是十二、三年,要说他所求与天方无关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十三年前的天方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组织,虽颇有潜力但依旧不成气候……如果说有什么会引起景玄这个理当出身名家的子弟注意、从而加入天方的,想来也只有擎云山庄的那件案子了。
如果不清楚冽的真实身分,东方煜说不定还会以为景玄是擎云山庄的暗桩,但刻下自然没了这个可能。但若景玄加入天方的目的确实与那件案子有关,那他的立场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这也是东方煜在初始的客套应酬后,继续与景玄来往甚至加深交流的理由。就算只是沾上点边的小事,只要是可能帮助冽厘清真相的,他都想试试看。
毕竟,唯有弄明白当年的真相,冽才能挣月兑昔日的枷锁,真正为自己而活。
心下思忖间,一旁的景玄也终于由描摹中回过了神,笑道:
“在下自认对书画颇有心得,可见着柳兄作品后却不得不甘拜下风了——柳兄不但画技精湛自成风格,那份捕捉事物灵韵神致的才气更是高绝。若能全心致志于画道,则大成之日不远矣。”
“景兄过誉了。”
东方煜替彼此重新斟了杯茶:“说实话,柳某对画道虽已钻研多年,但捕捉神韵的工夫,却是这近年来一番苦练后才有所长进的。”
“莫非是遇上了难以入画的对象?”
“景兄果然十分了解。”
“那么,柳兄现在是否如愿了呢?”
“很可惜,没有。”
“喔?”
这个答案似乎颇出于景玄意料之外,他将长画卷起还给对方,俊雅面容少有地带上几分讶色:“以柳兄如此功力竟还无法捕捉其神韵?这个对象想必十分不凡了。”
“是啊……那人的容姿风采,确实是笔墨难以勾画的。”
随着脑海中友人的音容样貌浮现,俊朗面容不由自主地流泻了几分沉醉。
瞧着如此,景玄似有所悟,启唇道:
“柳兄此言,倒让在下想起了江湖上曾的一个传闻——是关于昔年天下第一美人兰少桦和玉笛公子莫九音的,不知柳兄听过否?”
“才子佳人,传闻本就不会少的,景兄还是直接说说是哪一桩吧!柳某洗耳恭听。”
“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听闻玉笛公子是个文武双绝的人物,在书画上造诣极深,曾立志画遍天下美人,却在一个人身上遇到了瓶颈。”
“这人自然是兰少桦了。”
“不错。可就在人人都以为他无法越过这道崁的时候,莫九音却在兰少桦和白毅杰的婚宴上献出了他为兰少桦所绘的画像作为贺礼。”
“竟有此事?”
东方煜确实是头一遭听闻这些,当下也起了兴致:“莫九音想必不会将自己不满意品送人。也就是说,他已然克服障碍、成功将兰少桦入画了?”
“正是。”
景玄啜了口茶,“实则以昔年莫九音和今日柳兄于书画上的造诣而言,‘无法入画’的主因还在于心障。莫九音能成功,自然是克服了心障后以超然之姿洞悉其神。柳兄若想效法,这路子当不会差上太多。”
“这心障么,说白了也不过就是那‘情’之一字罢了……可所谓的克服若指得是‘忘情’,只怕柳某终其一生也无法达成吧。”
“柳兄倒是多情之人……如此,在下就以茶代酒,预祝柳兄能早日有情人终成眷属,从而以‘情’入画道、能不忘情而臻至大成吧!”
“那就先谢过景兄的祝福了。”
见景玄以茶相敬,东方煜当即提杯还礼,而后语气一转、略带促狭的笑意扬起:“在柳某看来,景兄之才只怕不比昔年的玉笛公子逊色,真正当得上‘才子’二字……却不知景兄心底,是否也有正思慕着的‘佳人’?”
“这恐怕要令柳兄失望了……时至今日,在下仍未遇上动心的女子。可若说近来忻慕其风采得人物,倒是有那么几位。”
“请说?”
“流影谷少谷主西门晔、碧风楼主东方煜、擎云山庄庄主白飒予,还有便是方才屡屡提及的玉笛公子莫九音了——尤其是莫九音,有机会的话,这位前辈人物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见的。”
像是顺势提及的几个人名,可当他道出自个儿的名字时,仍是教东方煜听得心头一跳。
碧风楼行事向来隐密,自也极少成为江湖上闲谈的话题——但景玄不但提到了碧风楼,更直接道出自个儿的真名——毫无防备之下,东方煜也只得竭力按捺下让面上流露分毫异色,同时装傻道:
“柳某对碧风楼的认识不多,可听景兄这么提及,那东方煜显然和西门晔及白飒予相同,都是几大世家年轻一辈的出色人物了?”
“不错。据传这位东方楼主还是几人中最早接位的,只是碧风楼行事隐密,又只稳守蜀地,所以不大为人所知。”
顿了顿,“当然,除了世家弟子之外,几位横空出世的人物——便如柳兄和令友‘归云鞭’——也是在下有兴趣的人物。不过刻下已经达成所愿就是。”
说这话时,景玄瞧来一派兴致盎然,倒不似寻常客套。
东方煜正因话头由自己身上移开而松了口气,此时见着对方如此神态,心下本有的疑惑便再也按捺不住地浮上了心头。
“这么说或许有些唐突——可景兄若非屈才于天方,这‘横空出世’的名头必然非君莫属。”
思绪数转后终还是试探着开了口,语调刻意地带上了几分惋惜。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对方,就怕会遗漏他任何一丝反应。
可景玄却只是极其自然地笑了笑。
“柳兄的至交李列如今也成了天方的一员,难道柳兄便会因此轻看于他?”
“自然不会。可即便如此,柳某亦不乐见他加入天方。”
“看来柳兄对天方似乎有些成见?”
“柳某无意否认。”
见对方轻轻松松地便把自己问题的关键带了过,东方煜知道自己多半是没法套出什么话了,便也省下“说之以理”的工夫简单应答。
“柳某毕竟是个外人,自也不好对景兄的想法加以置喙……只是希望景兄明白,柳某当真十分期待景兄以‘才子’之称名扬江湖的一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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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兄如此厚望,倒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言罢,景玄已自起身:“时候不早,在下也得回总舵一趟了。今日能同柳兄品茗言欢并一观‘远安十景’,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请。”
“请。”
东方煜同样起身依礼将人送出包厢。可望着对方的身影消失于楼梯后,心下却不可免地起了几分无力感。
若只是单纯的交际应酬,他自认还能应付……可像这样暗藏机锋的往还,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了。
——看来还是等冽回来后再同他坦承一切,让他好好参详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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