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下)》
第1页
第十二章
“大致上就是这样了。”
将同景玄几度交谈的情况道予友人后,东方煜以这么一句作了总结。可本该平稳的音调,却因眼前瞧不出情绪的容颜而有了些许不安。
于太白楼的交锋已是两日前的事。而后,便在今天傍晚、当他一如既往地回到友人位于远安的居所时,面对的却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屋舍,而是卧房内间连衣裳都没换,便因疲惫而倚着床柱睡着的青年。
多半是认出了自己,白冽予睡眼微睁抬手招呼他过来后,二话不说便窝入他怀中、一把拉着他倒上床铺睡了。看着一脸疲惫的友人,东方煜虽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对方的意睡起了过晚的午觉。
——结果这一睡就是近两个时辰。待两人双双起身,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了。幸好他回来前已买好了晚膳,再加上屋里本就备有的一些食材,交由冽简单料理后,倒也成了不错的一顿。
睡也睡足了、吃也吃饱了,大半夜却精神奕奕的两人于是理所当然地来了趟“久别”重逢后的对话。而东方煜为免重蹈覆辙,不等友人相询便坦白地交代了这个多月来同景玄的往还——也就有了方才的那么一段。
连串叙述中,白冽予都未曾出言打断,听完后的也只是静静啜了口茶,似乎毫无开口的意思……如此反应教东方煜瞧得心头发虚,偏又不知如何打破沉默,只得战战兢兢地凝视着那张睽违月余的容颜,希望能从中找出些端倪。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阵子。足过了大半晌后,青年才在友人几近无措的目光中轻轻开了口。
“这几番来往乍看无甚所得,其实已经探得了不少东西,只是你不曾留心而已。”
“当真?”
友人没有不悦没有责难确实出乎他意料,可知道自己的一番辛劳并非全无成效,立时让东方煜转移了心思:“像是什么?”
“首先是你对景玄的认识。今日若换作是我,决计没可能同他将琴棋书画各论了遍、从而发觉他是个满月复文墨的大才子——事实上,在此之前,我虽知景玄绝非寻常人物,却因不够‘知彼’而有所低估了。眼下正因为你的一番努力让我不会因低估此人而做出错误的判断,自然是一大帮助。”
“原来如此。”
“再来,既已知道景玄才学之高几可和昔年的莫叔相媲美,那他选择加入天方、且一待就是十数年的理由便值得深思了。”
“这点我也想过。尤其他加入天方的时机十分微妙,让人不禁疑心他是否另有所图,甚至……和令堂的事有所关联。”
最后的话语略带迟疑,因为担心会触及友人心中的伤痕。
可听着的白冽予却只是极其平静地道:“你的推想虽没有错,却忽略了一件相当明显的事。”
“喔?”
“景玄待在天方或许是‘屈才’了,可也正因为如此,江湖上各大势力的情报组织都没怎么将他当作一回事、更不曾多加留心——就如你我,虽手握东庄西楼的大权,却也是到了远安、碰上这一出后,才惊觉了此人的能耐不是?”
“……确实。”
“以景玄之能,这事儿自然不可能是无心之举。咱们进一步想,此人初出江湖就先想到要隐匿自身,理由不外乎便于暗中行事、或是身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了。如果这两个理由都有,再考虑到他神秘的出身……”
“那景玄所代表的,便是一个潜伏暗处虎视眈眈的强大势力,甚至是一个可能令整个江湖大乱的阴谋了?”
理解到此事的严重性,东方煜眉头一皱:“可若真有这么个势力在蠢蠢欲动,咱们没可能全无所觉的。难道真是因为江湖太平日久,以致包含你我在内的各大势力都过于松懈了?”
“也或许是这个阴谋的布线太过隐密而且缓慢,所以不易察觉吧——这点单从景玄一藏就是十数年便可看出。当然,更可能一切都只是你我杞人忧天,根本没有什么阴谋在。”
顿了顿,青年眸光一暗:“就算真有什么阴谋,咱们刻下除了对景玄的行踪多加留心外,也只能尽量从各项情报中找出蛛丝马迹而已。故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天方,再从景玄的应对进一步厘清其目的吧。”
“嗯。”
“同景玄往还的‘得’大体便是这些……接下来便是‘失’了。”
“唉……”
见友人终究还是将话转到了他的失误上,东方煜不禁尴尬地垂下了头——只是这副可怜的样子显然没有打动身旁的青年。白冽予神色静冷无改,淡淡道:
“一是可能泄漏了你的真实身分;二是冒然探问让景玄对你我起了警觉,从而更起试探之心。”
“试探?你是说……”
“以景玄之能,要想编个故事做为加入天方的理由并非难事——否则他又是如何在天方风平浪静地一待十数年?可他却没有编故事,而是连消带打地反问以避开关键……如果你我确实有足够的能耐,见他这么做自会疑心大起有所行动。一旦行动了,你我背后的势力便不免有所暴露……而结果,就是在模清景玄的底子前,便给他先一步模清了。”
“……所以你才说只能留心他的行踪,并从现有情报找出蛛丝马迹吧。”
东方煜毕竟不是呆子,经友人一番解释便即明白了问题所在。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搞砸了,他满心歉意正待月兑口,对坐的青年却于此时起身行至了窗边。
无双容颜对向窗外明月,却在惯常的淡然之外隐隐添上了一丝交杂。
“说实话……就算同景玄会面的结果有得而无失,我……”
似乎是在思索该如何措辞,青年微顿了下,“我也……不想见着你和他相交往还。”
音声至末已然转趋微弱,却仍让桌旁的东方煜听了个真切——他先是一怔,而在理解到友人此言所潜藏的情绪后,原先的忐忑与愧疚瞬间转为狂喜。
没有多余的迟疑,他一个箭步上前,自身后将青年紧紧拥入了怀中。
“冽。”
“嗯?”
“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
“我知道。”
“和他虽聊得起一些风花雪月之事,却毕竟比不得你我相处之时。”
这句话多少有些辩白自清的意思。虽未直言,可其间的情意却任谁都感觉得出来……听着如此,白冽予双颊微红,但仍是强自镇定着叹息道:“景玄此人太过难测,又是有意同你接近,想必有所图谋……你为人光明磊落,对这等事向来不擅长,与其时时担心会着他的道,还不如尽量减少见面的机会,也比较不会出上什么岔子。”
“吃一堑长一智,我会好好记着的。”
信誓旦旦地应了句后,东方煜语气一转——略带迟疑地——“你还生气么?”
“……不。”
“抱歉,让你烦心了。”
“姑且当作是一报还一报吧。”
“啊?”
“在此之前,我不也时常令你忧心焦急么?”
回想起相识以来的种种,白冽予心绪稍缓,音调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察觉这点,东方煜本还悬着的心这才得以完全放下,而在轻扳过友人身子让他对向自己后,原先的紧拥转为轻环。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张容颜同时勾起了令人迷醉的温柔笑意。
“瞧你一回来就马上睡了,这趟旅程想必十分辛苦吧?”
“稍微有些奔波而已,倒没遇上什么困难。今日会如此疲惫,是因为我急着赶回,所以……”
“急着赶回?你早就知道我和景玄见面的事了吗?是关阳告诉你的?”
第2页
“不……我虽有同关阳见面,却没听说这事儿。”
“咦?那为何……”
未完的疑问,在思及可能的答案后乍然休止。
是相思吧!
因为相思、因为渴望见着自己,所以明明没有要事却仍连日急赶、所以一听着自己的足音便强自睁眼……即便正忙于公务,他的心中也始终惦记着自己。如此事实让东方煜心头再次满溢狂喜。双唇一张正想说些什么,可眼前容颜泛起的薄红却让一切话语全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冲动。
——当他猛然醒觉之时,彼此的唇瓣已然重合。
与己相交迭的唇,温软醉人一如梦中。
他吻了冽。
吻了……理当仍是“至交”身分的……
放在两三个月前绝对会另他感到绝望的举动,如今却只是挑起了许紧张。又自停留片刻后,东方煜才轻轻移开双唇、结束了这意外一吻。
靶觉到前方温热骤失,白冽予眨了眨眼,半晌才由唇上残留的触感真正理解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吻。
煜……吻了他。
意料外的情况令青年瞬间瞪大了眼,目光直对向友人双眸试图从中看出什么,却只望见了一片平静。
没有歉意,没有懊恼,没有后悔。那双深眸只是静静回望着自己,同样平静地流露出浓烈而深挚的情意。
一度出乎意料的情况,却显得那么样理所当然。
是啊!理所当然!
尽避未曾明言,却是早已两情相悦的。既是如此,一个吻又——
回想起先前的四瓣相接,白冽予“刷”地胀红了脸。
——先前只关注着“被吻”的事实,却还是直至此刻才注意到了“吻”如此行为本身。虽非头一遭、也只是相贴合的浅吻,可一想到“友人”是再清醒不过地作了这事,青年心下便难免无措羞怯。
瞧着如此,东方煜微微一笑,双臂一收,将青年的身子再次紧锁入怀。
“天方的任务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进展么?”
“咦……嗯。”
多少仍受之前那一吻的影响,青年愣了半晌才理解过来出声应过,面上红霞却不免又深了几分——因为自己太过稚女敕的反应。
深吸口气平复了仍有些纷乱的心绪后,他将琰容上勾之事尽数道予友人。
白冽予毕竟是极为理智的人,一谈到正事便即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仅颊上残留的薄红可瞧出方才的失常……如此别具风情的神态让正对着的东方煜有些失神,忙甩了甩头让自己专注在入耳的话语上。
“示敌以弱加上离间之计吗……如果天帝的性子确如我们所以为的,那么天方的灭亡已是指日可待。”
“嗯。此事已大致抵定,就看到时如何应变了。”
顿了顿,白冽予唇角苦笑微扬:“只是附带的事进行得如此顺利,真正的目的却没什么进展,实在有些……”
真正的目的,自然是指查出昔年的真相了……知他必不好受,东方煜怜惜地抬掌轻拂去那唇畔的苦涩。
“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煜……”
“这两天就先好好歇息吧!前阵子替你搜集的情报也该到了。以你的能耐,养足精神仔细研究,定能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的。”
“……也是。”
虽说自己回来后仍未上长生堂和舒越联系,可冷月堂方面应该也有结果了才是……思及此,青年心绪稍缓,回望着友人的目光亦是一柔。
清冷月光下,睽违了月余的面容俊朗和稳无改,而同那轻抚着面颊的掌和包覆着身子的躯体透来阵阵温暖。纵然清楚真相未明前不应醉心于儿女情长,可这一切一切,却仍教他不禁为之陷落沉沦……
于心底暗暗一叹后,青年双臂抬起,轻轻回拥住了身前的男人。
****
随着热水冲泄而下,淡雅茶香于斗室中漫开,恰到好处地减轻了外头所透进的、那浓浓药味所予人的窒闷感。
将茶斟了个八分满后,白冽予朝前方正瞪大双眸翘首以待的少年比了个“请用”的手势。后者见状大喜,也不顾瓷杯烫手便提杯轻啜了口。
茶汤虽烫,可入喉的甘润仍让舒越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望向主子的目光亦更添了几分崇拜。意犹未尽地品味再三后,他才搁了杯子,赞叹道:“早听说二爷泡茶的技术天下一绝,今天可终于见识到了。”
“喜欢就多喝一些吧。”
“是!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说着,少年提壶正欲斟茶,便因察觉什么而怔了一怔:“二爷,您不用茶吗?”
“不了。茶喝太多也不好,尤其回去后免不了要再沏上一回……”
“是和东方大哥吧?”
“……是啊。”
“东方大哥可真让人羡慕。”
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青年微怔:“怎么说?”
“因为他能时常喝您泡的茶、吃您做的菜嘛……不过您两位本是生死至交,这些大概也是理所当然吧!”
“嗯。”
白冽予含笑轻轻应了过,心绪却不禁因那“至交”二字而有了些许起伏。
至交……么?自那晚之后,他和煜间的关系只怕很难再用这两字形容了。连吻都接了却还说是“朋友”,怎么想都太过自欺欺人——更别提他们几乎日日相拥而眠。虽然还没有更出格的事发生,可不论谁知道这点,都不会认为他们只是朋友吧?
说穿了:只要再加上一句表白,他们就能正式晋身成所谓的“情人”或“爱侣”。
——他,终究还是陷入了以往所刻意回避的儿女情长之中。
心下几分苦涩因而升起,却又在思及“友人”后、苦涩转染上丝丝甜意。如此矛盾的况让白冽子更觉无奈,但也只能敛了思绪不再多想,逼着自己将心神移到今天的来意上头。
“舒越,上回交给你的事办妥了吗?”
“是!”
一听主子唤上自己,少年登即敛容正色恭声应道,“属下已经命人处理,马上就会包好送来了。”
“关阳那边呢?”
“暂时还没有消息。”
“到的话马上送来给我。”
“是。”
“……另外还有件事。”
短暂的犹疑后终还是开了口,白冽予自怀中取出了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
“将这封信和景玄的情报尽快送回山庄交给莫叔。”
“是。大庄主那边呢?”
“先瞒着吧!若莫叔觉得有必要,自然会告诉飒哥。”
“好的。”
应答的音声方落,一旁的药柜便传来了物品掉落的声响。知道是主子的东西来了,舒越上前打开药柜拿出几包以油纸覆着的药材交给对方。
“这是您上次吩咐的东西……您要走了吗?”
“嗯……方才的事就拜托你了。”
知道自己所要的情报就在药包中间,白冽予颔首接过一个起身,“再过三个月就是接任二十八探的考核,好好准备吧,我期待你的表现。”
言罢,他不再多言,提着药包径自离开了。
眼下时近正午,远安城的街道熙攘一如平时,邻街的赵记食铺也依旧排了长长的一条人龙……回想起自己初次同东方煜来此的事,白冽予正欲加进队列,便察觉了一道有些熟悉的目光。抬眸望去,只见队列前头,“朱雀”成双正怔怔望着自己。眸中虽带着难掩的喜色,却因几丝忧虑而掩去了光华。
猜到这代表什么,青年略一思忖后提步迎上了前。
“成兄。”
见李列主动上前搭话,本还有些犹豫的成双当即隐下眸中忧色含笑相唤:“真巧,你也是来买包子的?”
“嗯。抓完药正要回去,一时兴起便来了。”
“药?李兄身子不适么?”
第3页
这才发现青年手中的药包,男子面上立时添了几分关切。不似作伪的神情让白冽予瞬间有些触动,但还是按捺了下,轻摇了摇头。
“只是几帖宁神养气的药而已。”
至于为何突然要宁神养气,自然与前些日子的奔波月兑不了关系了。青年虽未直言,却仍让听着的成双有些尴尬,忙转移话题道:“从后排起也挺久的。你想要什么,我一道买吧!”
“那就麻烦成兄了。我要一笼笋香肉包、一笼菜包。”
“赵记的包子一笼六个,这些不会都是李兄弟一个人要吃的?”
“……不,还有人在寒舍等着。”
“人?”
成双闻言先是一怔,而旋即明白了过来:“是柳公子吧。他是随李兄前来远安的?”
“不错。”
“……这么问或许有些冒昧——李兄正在做的事,柳公子清楚吗?”
“他知道我的决定。”
言下之意,便是友人知道他加入天方的事,但并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如此答案虽在成双意料之内,可得到证实后,胸口却莫名地一阵窒闷——想起彼此相熟后李列越渐温和的态度,以及上回在总舵同他品茗言欢的事,先前困扰着己身的话语几欲月兑口,却终还是强忍了下,只道:“能在茫茫世间遇上这么位知己之人,说来也实在是件令人羡慕的事啊!”
“成兄没有吗?”
“……本来以为有的,可是情况似乎不像我所以为的那样。”
而后,他像是想改换情绪般扬唇一笑,道:“伤感的事便不提了。李兄稍等,我去和伙计点餐。”
“嗯。”
白冽予已从对方的表情言谈中得到了所需的答案,便也不再搭话,静静于一旁候着。
不到片刻,包子已然买好。瞧对方将纸包朝自个儿递来,青年空出手来正欲取钱,一声“不必了”却已紧随着入耳。他微讶抬眸,只见成双含笑摇头,将纸包硬是塞入了他手中。
“几个包子也不值多少钱。李兄若当我是朋友,便收下吧。”
语气虽平和依旧,可动作却显得不容拒绝。瞧着如此,青年心下莞尔,眸光亦随之柔和了少许。
“……下回上总舵时,我再为成兄沏一壶香茗吧!”
“乐意之至。”
“那么,告辞了。”
“请。”
卑手回礼罢,又深深望了眼青年的背影后,成双才自转身、离开了食铺。
****
回到居处、同东方煜一起用过午膳后,白冽予才打开药包,取出了里头藏着的文书。
这次到手的情报共计十张,全用长三尺半、宽半尺、薄如蝉翼的长卷书写。其中,青龙从出道到潜入山庄前的行踪和景玄自出道以来的种种各占了三大张,余下四张则是关于昔年江湖上二十三位一流剑手的摘要。再加上东方煜透过碧风楼取得的部分,足让两人打发整个下午而不觉无聊。
交换着将情报全数看完后,青年取出地图铺上薄纸,让友人对照着情报将青龙历年的行踪于纸上标记出来。
“青龙失踪前最后犯案的地方是这里。最后出现行踪的地方则是这儿。”
东方煜道,并将两个地点以朱砂圈划起,“彼此相隔了两个月,且之间没有任何消息……在那之后,‘青龙’便消失了。”
“而山庄在这儿……依山庄的纪录来看,他加入山庄与最后一次出现相隔了七个月左右——即便扣除路程所耗,只要有明师指点,这段时间也足够让一个资质不错的二流剑手多少窥得一流堂奥了。”
“你先前的猜测既已获得证实,接下来就是找出那位‘明师’的身份吧?”
“嗯。”
白冽予边应着边于青龙的行踪图上再铺了层薄纸:“交给你了。”
“好。”
知道冽是要找出那半年多间可能与青龙接触的人,东方煜依照情报将期间内几位前辈的行踪于薄纸上一一绘出,并标明姓名、时间。半晌描绘后,一张新图又已完成,再加上下方透着的青龙行踪,将可能的对象清楚地区隔了出来。
看着那位于京城、标着“聂扬”二字的红点,男子微微一笑,道:“聂前辈当时在京城作客,且一待数月,已经可以排除了。”
“是啊。”
尽避仍未弄清琰容剑法的来由,可这个结果还是让白冽予多少松了口气——却又在细细瞧过眼前的行踪图后,一声叹息。
如此反应令东方煜心下微讶:“怎么了?”
“这趟看来是失败了。”
“为什么?依时间和地点来说,比较有可能的不是有三——”
话语未完,便因发觉了到什么而戛然休止。
见他已瞧出问题所在,青年苦笑道:
“时地上可能的有三位,但其中两位却是可以马上排除的——一位是流影谷的孤塔一剑邵青云,一位是令堂。从两位前辈前后的行踪几乎完全一致看来,想必是与伯父有关吧?”
“嗯。那时我爹奉命清查各地县府库银,邵青云是圣上指派的护卫,家母则是暗中跟随……我也是直到那时才猜到了自己的亲爹是谁。”
“而剩下的一人却是在病中,且一个月不到就亡故了。”
也就是说,除非情报有误,否则这二十三人全都可以排除了……白冽予之所以会说“失败”,原因便在此。
明白这点,东方煜心下几分不舍升起,抬掌轻抚上那张隐透愁色的面容。
“用剑之人没有符合的,咱们就继续找其它一流高手吧——武学至深便能触类旁通,就算不是专用剑的,单从见识上便能给青龙不少指点。”
“可若将同时期所有高手都考虑进去,单汇集整理便十分费事,更很难有什么结果。”
“也对……”
“要从这个方向着手,看来是下太可能了。”
“往好处想,至少你排除了聂前辈的嫌疑……对了!不如查查聂前辈的仇家吧?就像你之前说的,也可能是仇家有意嫁祸……”
“别担心,我没事的。”
瞧东方煜不停想办法安慰他,青年不由莞尔,心绪亦随之一宽……“现在想那些也无济于事,咱们先谈谈景玄的部份吧?有件事我挺介意的。”
“喔?”
“你还记得五年前傲天堡和三年前漠清阁的事吧?”
“自然,那是你我相识和重见的契机。”
“我是先注意到了漠清阁的存在,然后才想到藉此让白桦成为天方的耳目的。而会注意到漠清阁的原因,便在于更早之前的傲天堡。”
“你是说,他们之间有所联系?”
“联系倒不一定,但确实有些关联。”
青年语气微沉:“景玄曾在傲天堡兴起期间到过九江。此外,天方对付漠血时他也有随行,却在行动时消失无踪。”
“难道景玄背后的势力和傲天堡、漠清阁有关?”
“多半是吧……所以不是你我对其阴谋全无所觉,而是一时没能将事情联系在一起。照这样看,景玄不光是个暗棋,更可能是负责彼此联络的关键。”
“也就是说,只要循着他历年行踪一一追查,就有可能找出对方潜伏的势力了?”
“嗯。虽然不一定能有太大的收获,但确实值得一试。”
“如此甚好——我明天就让人开始调查。”
“行动须得隐蔽一些,莫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顿了顿,东方煜语气一转,眸中忧色微现:“……还好吧?”
会这么问,自然是因为两人又像上次一样没能找出十三年前那件事的关键,反倒又对景玄及其背后的势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可白冽予只是笑了笑,抬手握上那始终轻覆于面颊的掌。
第4页
纵然犹疑,纵然迷惘,答案……却已再清楚不过。
望着眼前略带困惑却不减关怀的眸子,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连同十三年来的悔恨自责,一并化作了决意。
“你好温暖,煜。”
“冽……”
“所以没事的。”
低语月兑口的同时,神情已是一柔:“因为有你像这样陪伴着,所以——”
未尽的话语,因那逐渐凑近的脸庞而休止。
白冽予知道这代表什么,却终究没有避开。他只是阖上了双眼,静静迎接那将至的一刻。
——他不会后悔的。
纵然陷入了以往所刻意避开的情感上,可他不会后悔。
因为,是煜。
靶觉到双唇为已有些熟悉的温软覆上,青年抬手,主动拥上了正吻着自己的男人。
第十三章
时入八月,远安城内秋意正浓,各家酒楼食铺也都配合着推出了些当令的菜肴。天候虽透着几分凉意,可街市却热闹更胜夏季,瞧不出半点萧瑟。
结束了今日的事务,东方煜饶有兴致地沿街逛了一圈,才拣间铺子买了份桂花糕准备回去同青年一道享用——记得冽前几天才拿了罐桂花金萱回来,两样搭配着享用,想必十分惬意了。
只是他想得美好,回到居处后,望见的却是白冽予正将归云鞭缠上腰际、明显正打算外出的情景。东方煜心下微愕,本来满是期盼的神情亦随之垮了下:“冽,你要出去?”
“嗯。朱雀遣人相约,我想天方也快有大动作了,正好趁此探他口风,便允过了。”
“又是朱雀?”
近月来,青年同朱雀见面往还不下五次,频繁程度令东方煜光听到这名字便忍不住蹙眉——虽知二人相见也是因为计画之所需,可一想到冽要舍下自己出去同他人品茗一言欢,心下却仍不免郁郁。
白冽予方才正忙着整理装束,一时没察觉他的异样。眼下听他语气隐带不快,这才抬眸问:“怎么了?”
“……方才在路上买了份桂花糕,本想同你一道享用的……不能换个时间约么?”
“煜……”
“最近同朱雀见得这么勤,让我都有些……”
未出口的话语,自不外乎“吃味”、“嫉妒”之类的了。
自那日二度相吻后,二人虽仍未将话说白,相处间却已再无了那层“友情”的束缚——这对以往多有顾虑的东方煜无疑是一大解放,本就深挚的情意自也从各方面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知道他的意思,白冽予心下莞尔,道:“你我朝夕相对、同吃同住,难道还差那一时半刻么?回来再一道享用不就得了?”
“可放久的桂花糕没有现做的好吃……不然,至少先吃一块再出门吧?”
“……好吧。”
见他一脸可怜兮兮企盼着的模样,青年心下一软,终还是允过了他的要求。
得其应允,东方煜当即打开纸包拈了块桂花糕送到他面前。青年探首张唇将之含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却方咽了下、还来不及说上什么感想,便给前方的男人先一步封住了双唇。
熟悉的温软让青年很快便理解了事情的进展。可这同样由贴合而始的一吻,却在短暂的停滞后便转为摩娑浅吮。感觉到自身唇瓣为他轻含了住,白冽予微微一颤,方始的轻唤立时化作低吟:“煜?呜……”
含吮着的力道并不重,可搭上那不时舌忝划着唇沿的舌,如此亲昵而带着几分情色的举动却让青年少有的慌了神,腰间亦不由自主地为之一软,全仗着男人及时揽上的臂膀才不至于瘫倒。只觉得那唇舌撩拨间,丝丝热度自周身窜起,心下虽隐隐察觉了什么,昏沉的脑袋却已无力分辨。他只能无措地靠在对方怀里任凭采撷,直到后者醒觉般放开他双唇为止。
环抱青年背脊的臂膀未松,东方煜移开双唇,轻声问:“太过头了?”
虽无前言后语,可话中所指为何,自是不言而喻了。
白冽予本还有些昏沉,听他这么问,双颊立时一红、不答反问道:“为什么……突然……”
“……见你探首含住扳点,一时冲动便……”
如果不是怕他吓到噎着,东方煜早在青年张唇轻含的时候便“动口”了——便连此刻,瞧青年面带红霞略带羞涩的模样,某种名为的物事亦在蠢蠢欲动,足费了男人好大的功夫才强压下来。可饶是如此,微暗双眸却仍流露了少许炽热,环抱着的臂膀亦随之紧了一紧。
“不喜欢?”
“……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吻的方式。”
青年此时已“平静”许多,语调也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是这么句话听在东方煜耳里,却不免勾起许多心思了。
他早就觉得冽对这等情事的反应生涩得不像个成年男子,本想说是冽经验不多、对象又换成了男人,自然不大习惯。可眼下听着此言,倒像冽真的全无经验了——但这可能吗?虽说冽多年来一直专注于报仇而无意于儿女情长,可一个年过弱冠、出身世家的翩翩公子是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雏儿,怎么想都……
只是这些念头转归转,却是没可能问出口的——更别提冽若只有他一人,对他来说只会是再好不过——故东方煜只是笑了笑,以指按上青年唇瓣轻轻磨蹭,低声道:“这只勉强称得上‘登堂’,离‘人室’还远着呢……”
“入室……?”
“这个以后再说吧。真要继续,你就赶不上朱雀的约了。”
“我还以为你没打算让我去了。”
“是不想,可真这么做只会让你为难而已。”
顿了顿,他双臂略松、微微凑前轻啄了下青年红艳的唇,“早些回来,好吗?”
“自然。”
白冽予含笑离开了他怀中,并取饼一旁的面具覆了上。“晚上再给你做一顿好吃的……我走了。”
言罢,他不再耽搁,一个示意后便即出屋离去。
****
由于先前的一番耽搁,待白冽予到达成双居处,已比原先约定的时辰晚上一些了。
远远便望见那候于门前的身影,青年唇角淡扬,加紧脚步迎上了前:
“抱歉,临时出了点事,让成兄久等了。”
“李兄客气了。这趟本就是我贸然相邀,李兄肯拨冗前来便已十分赏脸……咱们进屋吧?”
“好。”
近月来几次往还后,二人虽偶有客套,却已熟悉不少,自也省去许多无谓的虚言。故此刻得成双相请,白冽予简单应过后便即提步入屋。
这是他第二次造访成双的居所。虽称不上热门熟路,茶具搁那儿还是记得的。走到柜前正打算问对方要喝些什么,却在瞧见茶几上的一碟点心后,微怔。
——形状虽有些不同,可上头搁着的确实是桂花糕。
出门前的一番“波折”瞬间浮上脑海,连同男人轻抚着他唇瓣时那俊魅醉人的神情,令忆着的青年面色当下便是一红,全仗着面具遮掩,才不至于教一旁的成双瞧出端倪。
只是……思及正在“家”中苦候着自己的人,青年本触上桂花金萱的指终究还是移向了一旁的铁观音。
小费了番功夫熟练地沏好茶后,茶香弥漫中,白冽予方侧身入座,便见成双将那碟桂花糕递到了他面前。
“李兄尝尝吧?这虽不是丰记的桂花糕,但也相当不错了。”
“丰记?”
“是咱们远安城内最有名的一间糕点铺,每年仲秋推出的桂花糕尤为一绝,想吃还得早一个月订好呢——今早我见令友柳公子正在丰记前同伙计谈话,似乎是打算订些桂花糕让李兄尝尝……只是那少说要等上一个月,我手上又正好有太白楼的桂花糕,所以便遣人相邀,也好让李兄在漫长的等待中先解解馋吧!”
第5页
“原来还有这等学问……今日可真是让成兄费心了。”
言罢,青年也不客气,抬手取了块糕点送入口中。
毕竟是出自太白楼,这桂花糕不论口感香气都相当不错,可比之煜先前喂给他的却仍差上了少许——想来那多半是出自成双所说的“丰记”了。以煜的能耐,要想少去一个月的等待自非难事。
只是这些想归想,自是没可能说出来的。轻啜了口茶润润喉后,青年微微一笑,道:“口感和桂花的香气都不错,尝来颇为爽口……成兄也一起吃吧?”
“嗯。”
见对方喜欢,成双松了口气含笑应过,这也才一道用起了糕点——可目光,却仍停留在前方的青年身上。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这么在意李列的反应,可每每见着那向来漠冷的脸庞露出淡淡笑意,心绪便有些不由自主地……
或许,是因为那是对着“外人”时绝不会露出的、象征着信赖的笑容吧!
“信赖”……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二字,却在思及的瞬间狠狠刺进了胸口。
望着眼前青年带笑的面容,成双神情渐黯,埋藏于胸口的话语几欲月兑口,却终还是强压了下,一声低叹。
“怎么?”
听他突生叹息,白冽予淡淡问,几丝关切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芒:“成兄有心事?”
“……其实,今日邀李兄来此,并不全是为了这桂花糕。”
“喔?”
“我们已经查出剩下几名青龙余党的藏身处,接下来便又得委托李兄外出执行任务了。”
“……只是因为如此么?”
“什么?”
“令兄面带愁色的理由……不会只是因为这个‘任务’吧?”
因男子神情间难掩的忧色而有此言,青年虽是有意探问,却仍在对方抬眸的瞬间略为柔和目光以表关切。
成双本还想用“只是担心李兄会否太过操劳”之类的理由带过,可见着青年如此神色,到口的话语便怎么也无法出口了。
他张了张唇,却终只得再度叹息。
“确实下不如此,但也与李兄的任务有些关系——不知李兄……对幕爷诛杀青龙余党之事有何看法?”
“‘斩草除根’吧?只是这般赶尽杀绝,未免有些过了就是。”
这个回答显然正中成双痛处,令他当下又是一声叹息。
见着如此,白冽予心下登即了然:“莫非这就是成兄如此苦恼的原因?”
“……不错。”
“以幕爷对成兄的倚重,成兄当可直言相谏才是,又何需如此烦恼?”
“其实,早在李兄第一趟任务开始前,我便已同幕爷提过此事了。”
“幕爷不肯听么?”
以时间上来说,这事儿还在关阳同琰容达成协议前,自然不会是受琰容挑拨的影响……由此联想到青龙对天帝的评价,青年心下一凛,略带试探地问:
“难道幕爷当真对青龙仇恨至此?”
“仇恨倒不至于。只是青龙余党势力不小,就算少了个头领,也难保不会有第二、第三号人物取而代之——我知道幕爷的考量,所以也只是大略提过心中忧虑,并未特别反对幕爷剪除残党中重要人物的行动。可这次不同。余下的这些人实力虽不错,在青龙一党中却构不上核心,比起除去,还不如加以劝服以保存天方的实力——可幕爷却连考虑都不考虑便打算致他们于死地。”
“成兄劝过幕爷了?”
青年问。而换来的,是成双的一阵苦笑。
“天方近年来发展得太过顺利,先是外取漠清阁而代之、接着又除了大患青龙……在我看来,正因为事事顺利,才更该居安思危,先求巩固扎稳根基,而非一力向外扩张。可幕爷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怎么也……听不进我这些话。”
话语至末已满是苦涩无奈,神情,亦同。
以敌对者的立场而言,如此情况自然是白冽予所乐见的;可以“朋友”的身分来说,却不免有些同情不忍了……他微微一叹,道:“也就是所谓的忠言逆耳吧。”
“可惜幕爷并不这么想……对他面言,真正‘忠’的,只怕是琰容吧。”
“成兄……”
“只是些牢骚而已……抱歉,明明该是好好品茶用点心享受一番的时候,却说了这些煞风景的话。”
“如果能多少让成兄宽心一些,这点小事自算不上什么。”
顿了顿,青年唇角微扬、一个起身:“茶凉了。我再重新沏一壶吧!”
“劳烦了。”
望着那醉人依旧的淡淡笑意,成双心绪稍霁,这也才含笑应了过。
****
几天后,正如成双先前预告的,天帝正式派下了继续追杀青龙余党的任务;也在此间,琰容送来了天方将开始对白桦采取行动的消息,显示沉寂月余后,一切终于如白冽予所预期地再度展开。
可相较之下,这场行动的初衷——找出指使青龙的幕后真凶——便显得毫无进展了。
于房中收拾着行囊,回想起计画实行以来的种种,白冽予一声低叹。
当初之所以会针对天方拟定计画,是因认为青龙的刺杀乃肇因于天方所派予的任务。在此情况下,只要能潜入天方找出记载委托人的名册,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可这个推测,却在初入天方时与朱雀的一席谈话中完全粉碎。满心震惊迷惘下,他于是只得尝试从青龙过往的行动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接着,便是那晚夜探青龙故居、却惊见琰容使出师叔的剑招了。
琰容是青龙一手培养出来的棋子,这剑招的来由自然也该与青龙有关……先前的情报虽证明了师叔的“清白”,可对昔年幕后真凶的调查,却也由此陷入了瓶颈。
而今,对天方的行动即将迎来最后的阶段,对真凶的调查却依然毫无头绪。先前打算从青龙身上顺藤模瓜地找出真凶的想法,也在调查青龙师承的过程中接连碰壁、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师承……?
想到这里,白冽予浑身一震。
他真正要查的是指使青龙杀害母亲的真凶,而非青龙的“师傅”。就算真找到了这么个人,充其量也只是有嫌疑而已,又岂能断定此人就是凶手?可他却一直执着于青龙的师承,也难怪会怎么也走不出来了。
他太过在意青龙的存在,竟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那凶手会想致娘亲于死地,不是对娘亲心怀怨愤,就是想藉此来打击、伤害爹。如果再加上他先前的推测——此人就是青龙武功大进的关键——那此人便必然有实力亲自下手才是。可他却选择假青龙之力,自然是有意隐藏身份了。
而之所以隐藏身分,理由不外乎不想与山庄撕破脸正面为敌了。
也就是说,此人在江湖上必然有相当名声,与爹娘有私仇,但表面上却不曾与山庄为敌——甚至,还有可能是互相交好的。
自行动展开以来,白冽予的思路还是头一遭如此清晰,却越是细想,便越觉浑身发冷。
他停下了收拾的动作,至桌边倒了杯温茶饮下。
不该再想下去了。
只要知道接下来调查的方向就好。其它的,在确切的情报出来前,他不该也不能多想。
可即便不断这么告诉自己了,名为“猜疑”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无数个人名浮现,那是打接掌冷月堂以来便熟记于心的威胁名单,却在逐一飞闪消逝后,为一张张熟悉甚至极为亲近的面孔所取代。
——他真的能继续查下去吗?在已预感到结果将代表又一次的欺骗的此刻?可若就此打住将一切尘封,这十三年来的忍耐又算什么?他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爹娘?
第6页
明知自己不该继续想下去,可思绪却怎么也没法停下,便连向来稳定的内息亦有了失控的迹象。白冽予紧握双拳深深吐息试图藉此平静下来,却仍无法阻止已本能地针对那一张张面孔分析起来的脑袋——
“冽?”
让一切终得中断的,是门口突来的一唤。
原先紧绷的精神瞬间放松,身子却紧接着一阵乏力。青年勉强撑住躯体抬眸望去,而在见着那俊朗面容的同时,熟悉的温暖包覆上异常冰冷的躯体,暖热真气自掌心传来,丝丝缕缕地逐步平抚原先紊乱的内息。
白冽予呕了口血,面色却已由初始的苍白恢复成平时的白里透红。瞧着如此,东方煜心绪略宽,这才收了真气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会浑身冰冷脸色苍白还差点走火入魔?”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却无法不去猜测可能的结果,所以有些心乱而已。”
知道煜是被他方才的模样吓着了才会如此急切,青年应答的音调淡稳如旧,眸光却已是一柔:“还多亏了你……我才能真正止住思绪不再继续胡思乱想。”
“……是令堂的事?”
能让白冽予失常的事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件,故有此问。
闻言,青年微微苦笑:“嗯……咱们坐下来谈吧?有些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
一应初落,也不待青年反应,东方煜便就原先扶抱着的姿势将他带至床畔歇坐,并抬袖为他拭去了唇畔残留的血渍。把自个儿当病人照顾的举动让青年略觉莞尔,心绪却已又宽了不少……将收到一半的行囊搁到角落后,他同对方尽数道出了自个儿方才的种种思量。
听罢叙述,东方煜双眉微结,而在半晌思忖后、启唇道:“且不论擎云山庄有哪些潜在的敌人——这个你自是再清楚不过的——在我看来,若要说‘私仇’,最有可能的原因自不外乎一个‘情’字。”
“情……?”
“亲情、友情,以及所谓的儿女私情……”
说到这,男子凝视着青年的目光不可免地添了几分炽热,却又旋即正了神色,续道:“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伯父伯母都是出了名的风采过人,身边追求者众多,这‘仇’攀上‘情’字的可能自是极高的。像是伯母的追求者不甘落败所以由爱生恨、或是伯父的仰慕者心生嫉炉,故……”
他边想边道,只是依常理简单推测的话语,却令听着的白冽予微微一震。月余前二人一同绘制的行踪图浮上心头,先前强自压下的猜疑与不安再度萌发——甚至是更为清晰而强烈的。
当时,他虽将东方蘅的行踪归因于“卓常峰的秘访”并由此排除了嫌疑,可不论东方蘅身处该地的理由为何,都无法改变她可能与青龙接触的事实。尤其东方蘅对白毅杰的倾心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论起嫌疑,自然……
刻下想来,也许他当初正是预感到了这种可能性,才刻意想尽办法将东方蘅排除在外吧?
毕竟……她,是煜的母亲……
“冽?”
见青年微微一颤后便全无反应,东方煜不由得担心地唤了唤:“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冽?”
“……只是以往不曾考虑过这些,所以有些讶异而已。”
“也对,你对这等儿女私情向来懵懂,自是不会想到这‘情’字也能牵扯出这么多爱恨了。”
东方煜对他在情感方面的迟钝深有体悟,故此时也没怎么多想便接受了他的理由。反倒是白冽予见他如此轻易便信了过,松了口气之余却也不免起了几分愧疚。
不为别的,就为自己正竭力压抑着的那份疑心。
可,若一切真与东方蘅有关,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又该如何面对煜才……
望着身旁依旧满怀关切与情意地凝视自己的男人,白冽予心头一紧,无数情感瞬间涌上,而终是一个倾身、双唇凑前主动吻上了对方。
靶觉到那熟悉的柔软,即便是东方煜,也足过了小半刻才真正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喜悦之情溢满心头,当下紧拥住青年腰肢反客为主、渴求而眷恋地品尝起那贴覆而上的温软。
由浅浅轻吮而始,随着情热渐炽,一吻转深,甚至是以舌撬开齿关长驱而入、纵情撷取那渴望已久的芬芳。突如其来的变化令青年微微一颤,却在得以反应前便深深沉沦进男人一手挑勾起的炽烈热吻之中。
疑心歉疚什么的早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深吻连绵间,似曾相识的火苗以过往从未有过的猛烈于周身延烧开来,腰间更是一阵酥软。青年只觉神志一阵迷蒙,虽隐隐感觉到后背靠上了什么,却因那攫获他全副心神的吻而再无余力分辨——
待到唇分,半晌低喘后,稍微冷静些的白冽予才惊觉自个儿不知何时已然倒卧上榻,上头还理所当然地压着造成这一切的男人。
俊朗容颜近在咫尺,笔直望向自己的双眸透着深深……感觉到那已隔衣抵着身子的硬挺,青年面色一红,他微微张唇想说些什么,却终只是无措地轻轻侧过了头。
瞧他的反应羞涩若此,东方煜心头一热,当下几欲再次埋首撩拨索求,却因顾忌着可能的失控而强自按捺了下。
他单手撑起上身拉开距离,而后抬掌抚上了那张红透的容颜。眸中满载的转为深深温柔。
“这一吻,就当作是临行前的纪念吧?虽是出于意外……”
“让我在旅途中也时时惦记着?”
“能这样自然最好……心绪为此占满,不就无暇‘胡思乱想’了?”
“……是啊。”
虽因入耳的话语而又一次想起了方才心乱的主因,可望着眼前的男人、望着那双不曾削减过分毫情意的眸子,原先对“真相”的恐惧却已回复到了最初的渴盼。
不论结果是他太过多疑,或是……就为了煜这份情意,他,无论如何都得弄清一切。
心思既定,纵然仍难免不安,情绪却已平静不少。
白冽予一个抬臂,紧紧环住了上方眷恋之余却又正竭力压抑的男人。
“冽?”
刻意拉开的距离再次被缩短。感觉到下方与己贴合的躯体,东方煜身子一热,原先的自若转为无措,呼唤的音调亦因而带上了几分尴尬。
可青年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拥抱着男人,让身子完全陷入那份醉人的温暖之中。
第十四章
清晨,淡淡冬寒侵身,将青年自方始的梦境中唤醒。
由身畔的空荡忆起了自个儿刻下所在,轻撩床帷、瞥了眼外头依旧昏暗的天色后,白冽予轻轻一叹,起身下床梳洗。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前几天还只是带着凉意的天候,现在却已转透出阵阵寒气。便连周遭的林木景物,也由秋日的萧瑟变作了冬日的寂冷。
也或许,并不是季节改变得比以往快,而是他的心境已再不同前。
冬寒惊梦,是因为身畔少了那醉人的温暖;倍觉寂冷,是因为身畔见不着那俊朗挺拔的身影。
像这样因执行“任务”而离开虽已是第二遭,身心的煎熬却只有更甚——若说上回还只是相思难断,这回便几乎可说是思念欲狂了。
思念欲狂,所以辗转难眠。就算难得睡熟了、入梦了,却因满心惦着的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暖,所以梦境方始,便因周遭与梦中迥异的寒寂而被迫醒转。
——说来也好笑:曾几何时,于睡梦中盘桓不去的已不再是仇恨与懊悔,而是满心的思念与渴切?就连旅途中每一个闲暇时分,占满他思绪的,也不是对真凶的追缉,而是临别前险些越界的缠绵。
第7页
回想起那日的深吻和男人满载的灼人目光,白冽予身子一热,方系上衣带的掌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朝移了去——
而在真正触上前、猛然惊醒地收回了手,面上一阵热烫。
或许是受内功心法的影响,他对却一向看得极淡,就是对煜的情感有了变化后,虽偶有情动,也顶多是浑身发烫而已,从未像今日这般本能地想要“纡解”——若说先前对煜的渴求主要是精神上的,这回,便是头一遭直接连系到上了。
他想要他。
想要……煜……
察觉周身热度不但未曾降下,反倒随着思路逐渐清晰而不断攀升,青年低低一叹,重新回到榻上打坐行功,藉本身至寒的真气以平息心头欲火。
足过了好半晌,他才收功起身,戴上面具离开了客房。
眼下虽已是卯时半,天色却仍一片灰蒙,街上亦只有几个正准备开业的小贩,再衬上迎面而来的阵阵寒风,那种冷清孤寂的感觉便越发强烈。
理所当然地又想起了那个远在他方的男人,青年不由苦笑——这还正应了煜临别前的话语。满心全为思念填满的他,确实再无余暇胡思乱想了。
于街旁买了个烧饼充作早膳后,白冽予出了小镇,缓步来到了镇外密林中的一间草庐前。
这便是此次任务的目标之一、其中一名青龙余党的落脚处。不过此人早在半个月前便经由白桦的中介接受了流影谷的招安,故青年表面上是来执行任务,实际上却是藉此与下属联系。
天方的情报本就全由白桦而来,做上这点手脚自非难事。
靶觉到屋中下属熟悉的气息,青年眸中讶色一闪而逝,旋即抬步推门入内。
“二爷。”
方进屋中,便听得了同样熟悉的一唤。关阳一个行礼后长身静立桌畔,面上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本该来此同白冽予会面的是二十八探之一、负责冀北一带的纪晴,而非理当正与流影谷和天方周旋的关阳。眼下临阵换将,想来该是计划有了相当的突破。
——之所以说是突破而非失误,自然是出于对下属的信任。以关阳的能耐和性子,会离开“岗位”,就表示事情的进展已相对稳定,不再需要全神以对;加上他又刻意来此与己相见,显然有事要亲口禀报……如此推想而下,该是有了什么好消息才是。
心下虽对关阳的来意多有揣测,可于案前侧身入座时,白冽予最先月兑口的还是一问:
“纪晴呢?”
“为二爷张罗早膳去了——您来得这么早,似乎大出他意料啊!”
一开口便是惯常的戏谵口吻。话中隐约的暗示让听着的青年一个挑眉:“而你却像是早有预期?”
“这个么……冬天的早晨如此寒冷,身旁又少了个大暖炉,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下,自也只得早早起身。”
这话看似没头没脑,所指为何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必阳像这般出言调侃对白冽予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打他和东方煜日渐亲近后,这种对话时不时便要上演一番——当下不动怒也不反驳,只是迳自倒了杯茶,淡淡问:“进展如何?”
跳月兑窘境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话题。得他垂询,关阳一如预期地收起了笑闹之色,正容道:“包含给‘收买策反’和武力夺取的……白桦分舵已有半数进入天方的控制下。为求稳妥,天帝已加派人手,一方面加强对各分舵的控制,一方面全力搜索各主要干部的下落,务求切实拿下白桦以完全收为己用。至于流影谷方面,在白桦各分舵附近的埋伏已配置完成,对远安四近的潜入也正逐步进行中……待时机一至,就能将天方连根拔起了。”
“西门晔没有起疑么?”
“少谷主只道我方早已撤离、隐匿主要实力,并没发现‘白桦’的情报网路其实是个空架子。不过……”
必阳略为迟疑了下:“他倒是疑心起‘李列’的真实身份是否为二当家明琅了。”
“无妨——让他在意这些,总比泄漏白桦的底蕴好。必要时还可以故意露些破绽引他注意……此人的能耐不容小觑,天方之事落幕前切不可令他察觉到冷月堂和山庄于其间扮演的角色。”
“属下明白。”
“收网的时间可有大概了?”
“照眼下的进程,该在十一月下旬、十二月初的时候。”
“琰容方面可有其他消息?”
“暂时没有。倒是您先前吩咐属下调查的那个‘德济堂’有了眉目。详细情报等您回到远安便能送上。”
“嗯。”
入耳的“德济堂”三字让听着的白冽予心头莫名一跳,虽只淡淡应了过,胸口却已隐隐起了几分骚动。
那是预感,尽避茫昧不清,却是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事情大致就是这些……那么,属下还得回去应付流影谷的‘护卫’,您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就先行告辞了。”
可还没来得及细思,紧接着传来的话语却先一步攫获了青年的注意。他微微一愣,只见关阳已恢复了最初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在深深朝己望了眼后,一个行礼转身便朝门口行去。
瞧着如此,白冽予心下讶异更甚,终于在下属推门而出前启唇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么?”
“……这句话该由我问你才是,关阳。”
略一沉吟后还是选择了直言,青年音调微沉:“你摆月兑流影谷的‘护卫’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差纪晴去张罗早膳、顺便抢了他的工作吧?若只是要报告方才那些,你大可不必亲来——为什么,关阳?出了什么事么?”
最后的询问已然带上了几分关切,音调与神色亦随之一柔。
但关阳却只是微微一颤,身形未动,容颜微垂,有意无意地隐去了眸间一闪而逝的情绪。
类似的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白冽予当然知道他这个反应代表什么。以往他不愿强人所难,所以顶多也就是点到为止顺势带过,留待关阳自行想通再说。只是接连数次下来,事情却没有任何好转。如此情况下,要他再置之不理便有些……
思及此,青年低低一叹,续道:“你有这等反常的情况已不是头一遭。以往我未曾过问,是想等你亲口说明,而非毫不在意……你我虽为主仆,却也情同挚友。若有什么难处,又何妨直言以——”
“若说,我只是为了见您一面呢?”
中断了话语的,是下属低哑得近乎自语的一句。其中潜藏的意涵让听着的青年愕然抬眸,望见的却是关阳面上一派调侃的笑意。
“一别数月,属下可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您哪!”
仿佛回应着他心思的话语,却已添上了明显的嬉闹意味。或许是见他眸中震惊之色犹在,男子双眉一挑,笑道:“能让向来波澜不惊的二爷露出如此神色,也真足以让人自豪了——您不会当真了吧?”
“……或许吧。”
心下虽已隐约明白什么,月兑口的却终只是淡淡一句。
白冽予眸光略垂,将视线由那张带笑的面庞上移开:“莫让西门晔起疑。你走吧。”
“……是。”
强自压抑着情绪一声应罢,关阳不再停留,转身推门离开了草庐。
听着那足音渐远,白冽予神色淡然无改,眸中却已添染上几分复杂之色。
“若说,我只是为了见您一面呢?”
隐藏了无数情感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张虽然带笑却感觉不出分毫笑意的面庞,亦仍清晰地停留于脑海之中……
半晌后,仅余一人的草庐传出了满载无奈的一声叹息。
第8页
****
待白冽予真正完成“任务”,已又是数天过去。
这些天来,他虽因关阳之事而颇为烦恼,对东方煜的思念却半点未减;再加上理当已送达舒越手中的、关于“德济堂”的情报,“归乡”之情自是更为急切了。
将行囊收拾妥当后,白冽予出房下楼正待同掌柜清帐,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于此时映入眼帘。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对方抬眸望来,带着的却是张有些陌生的脸孔——如此情况让青年一瞬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对方眸中同样透着的熟悉却证实了他的猜测。心念数转间,青年已自重启房门,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入内相谈。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天方中唯一以易容术闻名、且与“李列”相交颇深的朱雀“成双”。
由他行走的步伐和吐息更近一步确认了此人的身分,白冽予关了房门出声唤:“成兄。”
“……原来李兄当真认出我了。”
听他开口便是那样肯定的一唤,成双似有些讶异,却又交错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欣喜和苦涩。察觉到这点,青年回眸望去,只见成双取饼布巾抹去了面上油彩,熟悉的面孔逐渐显露,却带着以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凄色。
以及……眸中隐约窜动着的,决然。
如此模样让青年略觉不安。他当然不会以为这次的见面是巧合——从彼此四目相对后的表现来看,成双是刻意在此等待自己的。可,为什么?
是什么事让成双选择在此截住他,而不是等他回天方交了任务后再说?是天方和白桦的争斗?还是天帝已经利用完“李列”,打算想办法将之铲除了?但从成双面上失意和眸中的决然来看,却又不像是如此。
那样的神情……比起通风报信来,更像是诀别。
诀别……么?
啊现于心底的词汇让青年微微一震,思绪数转间已然大概描绘出了事情的轮廓。
由于关阳和琰容的协议,以及天帝本身的猜忌之心,作为第二号人物的成双在天方内的处境已越发艰难——这点由前几次见面时,成双眉宇间逐渐加深的愁色和言语间偶尔流露的不平便可瞧出。在此情况下,如果不想成为第二个青龙,撇清干系主动求去自然是一个办法。但……
幕天,真会放手让他离开吗?
以成双对天方内部事务的了解,一旦月兑离天方,定会马上成为各方势力竞相争取的目标——不论是对天方内部成员的认识、还是对案件委托人身分的掌握,都是十分让人心动的情报。而天帝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点。
要想不让人泄密,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灭口……如果天帝会不念旧情到逼得成双不得不选择出走,那他当然也很有可能毫不留情地设计除去成双。
思及此,白冽予神色微沉,凝视着对侧男子的目光已添了几分忧虑。
也在同时,成双终于卸尽了面上易容、抬眸望向了青年。
神情间的沉郁未褪,隐透决然的眸子却已带上了一丝温柔。他朝青年微微一笑,道:“本还以为等不着李兄了,幸好咱们终还是见上了面。”
如此话语无疑证实了白冽予先前的推测。双眉因而蹙起:
“出了什么事,成兄?这么说话,简直就像……再也见不着面一般。”
“……或许真是如此说不定。”
“成兄?”入耳的低语让青年更是一惊,“你到底——”
“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是……任务?”
“不错,而且是我在天方的最后一个任务。”
“成兄要退出天方?”
尽避早有预期,可真正听着时,青年心下却仍不免愕然:“为什么?”
闻言,成双微微一叹,神情间已然染满苦涩。
“对幕爷、对现在的天方而言,我已经不是助力,而是前进的阻碍了。既是如此,与其留在天方徒惹幕爷不快,还不如早早退下。”
“成兄……”
“放心,我没事的。”
听出青年语气中的忧虑,男子笑了笑,轻摇摇头示意他无须担心。
“记得初识时,李兄曾说我不像杀手……眼下我终于要离开天方了,李兄不是应该为我高兴吗?”
“……成兄自个儿都不高兴,我又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自个儿都不高兴……吗?”
像是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正带着什么表情般,成双有些吃惊地抬手模了模脸,而后方苦笑着一声叹息。
“果然还是有些放不开吧?毕竟也为天方作了那么久的事……不过这个结果勉强称得上求仁得仁,倒真的没什么好难过的就是。”
说着,他神情一柔,抬眸深凝向有些给惊着了的青年:“如此,李兄也再不必为之束缚,能真正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若说先前的讶异还有部份是出于刻意,刻下的惊诧便是完完全全发于心底了。白冽予是困惑亦是愕然地回望着成双,一时竟有些难以成言。
束缚?
以“李列”而言,要说有什么给人束缚住的地方,就是加入天方而为天帝所役使了。听成双的意思,莫非是同天帝有了协议要让他月兑离天方吗?
不……总觉得有些不对……如果真只是这样,成双大可直言要让他月兑离天方才是,又何必这种若有所指的口吻?但若不是指天方,那“为之束缚”四字又是从何而起?
成双……又是作了什么,会让李列再不必“为之束缚”,能真正随兴而为?
“成兄,你话中所指……究竟是……”
“时候到了,李兄自然会知道。”
而后,他已自起身:“今日只是来向李兄道别而已,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该离开了。”
“无须易容么?”
如此一问,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希望对方停下来化装易容好争取进一步探问的时间——可成双却摇了摇头。
“方才只是存着几分考较的心思才易容的,这妆画不画却是无关紧要。不过李兄能一眼瞧出来,我当真……十分高兴。”
“成兄……”
“那么,咱们就此别过……列。”
于句末细若蚊鸣地一声唤后,男子终不再停留,推门离开了房间。
纵然因成双末尾的那声“列”而再度吃惊了下,可一思及他先前那若有所指的一番话,这点小事自然马上便给抛在了脑后。白冽予倒了杯凉茶饮下试图藉此缓下心绪,却只是让胸口名为“不安”的骚动又更加深了几分。
是的,不安。
上一次有这样强烈的不安,是三年前南安寺之事时。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安,让他无法不在意成双话中所隐藏的事物。
“如此,李兄也再不必为之束缚,能真正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为之束缚……么?
在成双眼中,究竟有什么是会“束缚”住李列,让他没法真正随兴而为的?
除了天方之外,究竟还有什么是正“束缚”着李列的?
尽避已努力思索试图找出可能的答案,但盘桓于心头的却始终只有白桦、天方、甚至柳方宇等几个早已给否决的对象。白冽予知道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可紊乱的思绪却让他难以冷静细思。就是想找个人帮忙参详,刻下也——
这么回想起来,自个儿以往几次失常,都是靠着煜才……就算没能提出有用的意见,单是有煜在旁守候、拥抱着自己,便已是十分大的助益了。
想到刻下仍在远安的东方煜,满腔情意涌上心头,而终是一声叹息。
罢了。
与其在这里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还不如先回远安一趟,一方面让煜帮着参详,一方面从天方处着手、看看成双离开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此双管齐下,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第9页
包何况……那“德济堂”的情报,同样令他十分介意。
心思至此而定。意外地耽搁了好一阵后,白冽予终于再次起身,背起行囊出房下楼清帐去了。
****
自天际飘舞而降的纷纷细雪,为入冬的远安城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望着因天冷而备显寂寥的街市,东方煜暗暗一叹,提着先前买的烧酒回到了家中。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冽潜入天方期间的临时落脚处。可这几个月来彼此一起生活的种种,却让他对这间屋子有了更胜于位在岳阳的住所的、如同“家”一般的归属感。
解下斗篷将之挂起、并轻轻拍落上头沾附着的雪花后,他于桌旁歇坐,拔开瓶塞灌了口酒。仿佛灼烧着的热烫感让他微呛着咳了几声,却方平抚了下,便又一次仰头将酒灌人喉中。
自唇边渗出的酒液湿了下颚,他却无暇也不想注意……如此“豪迈”的动作下,没几口,本就不甚大的酒壶便已见底,前襟亦已是一片湿漉。
抬袖抹去唇颚残余的酒液后,东方煜搁了空壶,有些颓丧地于案上趴了下。
这些天来,他天天都盼着能在回家时察觉到冽的气息,然后兴高采烈地冲进屋内将冽紧紧抱住——就像上回冽出任务时那般——可越是期待,失望便越大。如此日复一日下来,心头的思念未减,煎熬却只有日渐加深。
尤其,在等待的时间已比上回多出半个多月的此刻。
虽知这等任务不能一概而论、过度奔波也只会累坏冽的身子,可对相见的渴望却怎么也没法遏止。而最终的结果,便是像这般借酒浇愁,以酒醉来麻痹早已溃堤的思念了。
靶觉到入喉的烈酒已逐渐开始作用,东方煜顺势伏下头颅,任凭席卷而来的浓浓醉意逐步淹没残存的理智……
“煜?”
便在他真正醉倒的前一刻,企盼已久的呼唤响起。神志迷蒙间,那有些忽近忽远的音声让他以为自己又到了梦中……可继之而来的,却是一抹熟悉的寒凉,以及撑持搀扶起身子的力道。他晃了晃因酒醉而显得昏沉的脑袋,勉强撑开眼皮抬眼望去——而那张他日夜惦记着的容颜,就这么映入了眼底。
“冽……?真是……你么?”
难以抵挡的醉意让他连问话都有些模糊,原先乏力垂着的臂膀却已主动抬起、确认般环抱上青年腰际:“不是……梦……?”
“……如果是梦,又如何呢?”
听他这么问,青年似乎笑了笑——醉眼蒙胧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样如梦似幻——淡淡反问了句。可如此话语却让东方煜不知怎地生了力气,一个反身就着青年将他扶到床畔的势头将其压倒榻上。
“如果是梦……”
望着因突来的变化而有些怔了的青年,男人眸光一暗,俯首以唇轻吮上那颈侧微露的白皙肌肤……“我想——”
话语未尽便乍然休止,原先多少撑持着的身子亦随之瘫倒。白冽予本还因颈边男人湿热的气息而心乱难当,却在感觉到上方躯体陡然一沉后,心下恍然。
——煜又醉倒了。
忆起自个儿初次发觉他心意那晚也是类似的情况,青年半是怀念半是无奈地自他身下挣月兑了开,先探手撩起锦被为彼此盖上后,才于男人侧身躺卧了下。
而后,就这么专注而笔直地,静静凝望着眼前睽违近两个月的情人。
俊朗面容因酒意而显得酡红,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满足感。如此模样似乎也感染了身旁的青年。他神情一柔,有些不由自主地抬掌抚上了男人酡红的脸庞。
“你想……做什么呢?”
自语般地低问月兑口,他依旧静静望着男人,幽眸却已添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炽热。眉、眼、鼻、唇……指尖顺序一一抚划而下,直至行过下颚潜入衣领、以掌覆上了男人肩颈温热而紧实的肤。
靶觉着自掌心透来的、那象征着生命的阵阵搏动,似曾相识的冲动涌上心头,当下几欲解开男人衣衫进一步探索那总令他眷恋不已的温暖,怎料男人却于此时一个侧身、提臂揽上了他腰际。突来的变化让青年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发现般匆忙抽回了手,瑰丽霞色袭上容颜,竟比男人酒醉的面庞还要红上几分。
而在确认男人并未醒转、一切不过是习惯——或者说本能——的动作后,半是失望半是放心地一阵叹息。
他略微凑前,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情人的怀抱中。
“……么?”
几不可闻的低语流泄,始终不曾移开的眸光已是一合……“而我……又想做些什么呢……?”
自问出口的同时,答案亦已浮现于心。又自深深望了眼熟睡的情人后,他才阖上了双眸,让自己完全沉醉进那渴望已久的温暖之中。
****
“除了天方之外,正束缚住‘李列’让他没法自在过活的事物?”
听罢青年的叙述,强撑着正隐隐作痛的额角,方自酒醉中醒转的东方煜将下巴靠上了青年肩头:“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如果是这个,正所谓当局者迷,你心绪烦乱之下一时想不到也是正常的。”
“喔?是……呜!”
见他一听完便马上有了答案,白冽予心下大讶一个回眸,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给男人偷袭着攫获了唇瓣。缠绵一吻随之而起,足过了好一阵,东方煜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唇,让早已浑身酥软的青年乏力地瘫靠怀中轻轻喘息。
虽知在谈正事的时候不该做这等……偷香窃玉之事,可近两个月的分别后、终得重逢的此刻,他的自制力实在……尤其怀中的青年半点反抗也无,自然更助长了心头的欲火。如非他心底多少还有点“良知”坚守底线,只怕现在早就倒回床上对着冽为所欲为了。
——说是“良知”,讲白了就是因彼此同为男性而对情事有所顾忌。毕竟,真正跨过那条线前,他们都还勉强能冠上“至交”之名;可一旦跨过,他就等同玷污了冽、让外头那些个关于“白二庄主”的谣言成了真。所以,尽避满心渴望着对方,他却始终压抑着不让自己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心绪虽因惦及这些而有些低落,可望着怀中轻喘未歇的青年,满心爱怜登时胜过一切。他有些眷恋地以指抚上那双红唇轻轻摩挲,而后方接续着前头的话开了口:
“这么说吧……在我还不知‘李列’就是‘白冽予’前,最最担心的,就是擎云山庄会否找你麻烦。如此推想而下,朱雀所说的‘束缚’,应该就是指擎云山庄了。”
“山庄……么?”
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已是恍然中带着肯定。白冽予颊侧红嫣未褪,神情却已添了几分肃然。
丙真是当局者迷呀!他虽将“擎云山庄敌视李列”作为障眼法以隐藏身分,却从未真正将山庄当成威胁——毕竟那是自己的家——自也无所谓束缚与否了。可在成双眼里,天方束缚了李列,而让李列加入天方的根本原因正是来自擎云山庄的压迫。只要擎云山庄依然不改变对李列的敌视,就算李列月兑离了天方,也依旧没可能真正作自己喜欢的事。
——也就是说,要想让“李列”再不为之束缚,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向山庄下手了……
思及此,白冽予悚然一惊。原先困惑着的种种串起,连同心头的不安瞬间有了解答。
为什么成双会说这是他在天方的最后一个任务?为什么会特地来与自己诀别,还说自己将不再为之束缚?因为他这趟任务就是针对擎云山庄——而且多半就是兄长和两个弟弟——而为,不论成功与否都能转移山庄对“李列”的注意,却也必然会让他面临险境……所以,他话中才会处处透着不祥的味道,因为他早认定自己此去必是有死无生了。
第10页
此外,从成双说这是“任务”这点、以及他神情间透着的心冷来看,也证实自己先前的猜测——幕天确实没打算放过成双。给下这么个任务,根本就是让他去送死。
不对,不只如此。
幕天应该清楚:只要成双的身分一暴露,擎云山庄就一定会将矛头对准天方。可以天方的实力而言,就算真的完全将白桦纳入了掌握,也没可能与擎云山庄相抗衡。这么做,只是徒然招惹一个大敌而已……幕天就算再怎么自以为是,也绝不可能犯下这等错误。
——除非,他打算将这笔帐栽到他人头上。
例如流影谷。
如果能成功栽赃、挑起山庄和流影谷之间的仇恨,原先稳定的江湖必然大乱,势力分布也定会有所改变。只要掌握好时机,天方就能从中获利,在混乱中扩张茁壮,甚至成为不逊于四大势力的一方豪强。
如此似曾相识的计划让白冽予理所当然地联想到了三年前的南安寺一战。他甚至已经猜到幕天怎会弄出这个计划的了——如果景玄确实如他所推测的是某个庞大势力的暗棋,而昔年的漠清阁又与这个势力有关,那么这个计划便必然是出自景玄手笔,问题只在于他是如何说服幕天的了。
而在幕天正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此刻,以景玄的口才,想说动他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当然,景玄想必是不会将这事看得太重的。只是事情若败,对景玄和其背后的势力并无损伤;事成,却能让他们便能得到趁乱而起、一举发动的机会……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至于天方,则不过是彻彻底底被利用的、为人作嫁的棋子而已。
只是他虽想通了天方——更正确来说是景玄——的阴谋,心下的不安与焦急却只有更甚。原因无他:成双既将目标放在了山庄,就代表他的亲人们有了遭险的可能。算算时程,如果成双沿途急赶,不到十天便能到达山庄。而刚刚想通的他却仍身在远安……
“冽?”
中断了思绪的,是于耳畔响起的一声急唤。白冽予如梦初醒,方定神,便见到东方煜满载忧心急切的目光:“你想到什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他本对冽想出了神不大在意——毕竟这是常有的事,若打断了冽的思路反而不好——可方才冽不只想出了神、还越想越脸色发白浑身冒汗。如此情况让东方煜深觉不妥,只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出声“唤回”了冽。
可尽避回过了神,白冽予的面色却没有分毫好转。他只是怔怔望着情人关切中满溢着不舍的面容,好半晌才动了动同样血色尽失的双唇,将方才的推测尽数道了出。
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同样神色大变的东方煜双唇一张正想说些什么,敲门声却于此时自外头传来。二人同时一怔。
而后,听出来人身分的青年轻挣开男人怀抱下了床榻。
“是舒越。”白冽予淡淡道,“我出去一会儿。”
“等等。”
“嗯?”
“你的衣裳……”
于青年出房前唤住了他,东方煜下榻上前替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衫:“这么出去总是不太好……成了。”
“嗯。”
知道自己因心神紊乱而疏忽了这些,朝情人投以感激的一瞥后,青年才一正神色、出房到外厅迎客……想起彼此的身份和刻下的关系,目送他离去的男人不由得一阵苦笑,于桌边歇坐着静候他回房。
足过了好一阵,白冽予才结束谈话回到了房中,神色淡然沉静一如往昔,眸底却潜藏着一丝无措。察觉这点,东方煜随即迎上,一个张臂将他紧拥人怀。
“没事吧?”
“他拿德济堂的情报来了。”
以为情人是在问自己和舒越的谈话,青年强自镇静着道,“这间药铺距离当年青龙失踪前最后现身的地点不到十里,看来有亲自一探的必要。至于方才的事,我已经吩咐舒越尽快将消息传回山庄,并让他转告关阳彻查确认了。虽有些赶,但以冷月堂之能,应该能在成双到达前——”
“我是问你。”
见青年犹自逞强着,东方煜心下暗叹,音调略沉止住了他话头。
“放心不下就亲自回去吧!以你刻下的状态,不论是调查德济堂还是与天方周旋都不合适,还不如亲自回擎云山庄一趟,也好彻底了结心头事。”
顿了顿,“至于这个德济堂,就交给我来调查吧。”
“煜?但——”
没想到他会主动请缨,白冽予闻言一怔。对东方蘅的疑心瞬间升起,可紧接着入耳的、男子深情中隐带苦涩的话语,却让这份疑心旋即化做了深深愧疚。
“与其日日在远安苦候你的归来,还不如自个儿找点事做……等你擎云山庄事了,咱们直接在德济堂会合,也可省下不少功夫。”
笔直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染满着温柔与关切。
瞧着如此,青年心头愧意更甚,而终是一个倾身、将头深深埋入男人怀中。
“就依你吧。”
他轻声道,“只是你……务必要小心。”
“当然。你也是,一定好好保重自己。”
“……嗯。”
白冽予低低应了过,回抱着男人的力道却又更紧上了些许……以为他是因成双的事而不安,东方煜也不再多说,只是安抚般地回拥着并轻拍了拍他的背。
只是,一思及两人才方重逢便又要别离,心下的苦涩与无奈,便怎么也无法平息——
第十五章
即便已连夜兼程急赶,待白冽予到达擎云山庄,也是近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望着夜色中看来承平一如既往的山庄,方下船登岸的青年松了口气,由后门直接进到了内苑。
看来还是赶上了吧?虽听接应的冷月堂下属报告,先前让舒越传的消息尚未传至,可他既已亲来——他这路赶得怕是不逊于所谓的八百里加急——这事儿自也不那么重要了。
只是依路程来算,成双应该已经到达才是……就不知是途中有事耽搁,还是已经到达山庄正潜伏以待了。不过迟了也好,他的易容术与用毒之能确实相当棘手……能有多点时间让家人准备应付总是比较安心的。
心下思忖间,青年正待回清泠居卸下“李列”的装扮,一阵骚动却于此时入耳。听出声音来自于议事堂的方向,原先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也顾不得其他、轻功运起便朝议事堂直奔而去。
议事堂位在擎云山庄内外苑交接处,警备防卫的程度也在二者之间,是山庄除内苑之外少数会有重要干部聚集的地点……也就是说,成双若想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打击擎云山庄,这里自然是最好的地点了。
——希望还来得及。
急奔着的脚步瞬间又加快了少许、腰间长鞭亦已到了手中。不到片刻,点点火光中,议事堂已然映人眼帘,却是内外苑的近百名山庄弟子正手持火把准备将议事堂包围住。
知道事情多半已朝自己最不愿见到的状况发展,白冽予眉头一皱,也顾不得招呼便趁弟子们合围前闪身进到了议事堂。
“交出解药!”
方入厅中,便听得三弟满载怒吼的一声大喝传来。抬眸望去,只见白炽予正持着爱刀九离朝一名形貌陌生的男子不住猛攻,四周还围着几名干事级的山庄弟子;战圈之外、大厅一角,白飒予正给么弟扶着面色铁青地瘫坐椅上,身前还散落着茶杯的碎片,显然是给成双……
只一瞥便把握住了厅中状况。下一刻,便在厅内众人对他的侵入反应过来前、青年已然朝兄长奔去。一旁的白堑予不清楚他易容的样貌,手中预备着的暗器正要出手,熟悉的音声却于此时入耳:“堑,是我。先别出声,我看看飒哥的状况。”
第11页
听出二哥的声音,又看清了“李列”手持银鞭的著名形象,省悟过来的白堑予登即大喜过望,一声“冽哥”正待唤出,却因二哥的叮嘱而只得捂上嘴巴退到一旁。青年旋即补上,而在仔细观察了兄长的情况、并取饼地上瓷杯的碎片端详一阵后,或多或少的松了口气。
或许是为了讲求作用迅速,成双所下的药毒性极猛,解起来却不困难。加上飒哥又及时吃了自己制作的灵丹压制毒性,故没造成太大的损伤……自怀中取出几枚药丸让兄长吞下以护持其经脉后,白冽予开始送入真气将他体内的毒素导回自身运功化解。
这一番动作下来,除了厅中热斗正酣的白炽予和应该是成双的刺客外,包围着战圈的几名干部都察觉了变化。可一来忧心刺客月兑逃,二来赶不上青年的速度,无从阻止下只得坚守原地静观其变,将一切交给守在大庄主身边的四庄主——幸好从四庄主的反应来看,此人是友非敌,这才让几人松了口气,各自将注意力拉回到厅中正在缠斗着的两人身上。
——除了也在厅中、方由高辈弟子升任干部的常青。
常青在“李列”初出茅庐时曾与其交锋过,虽只见过一面,却因败得彻底而印象深刻。眼下见着那青年的侧脸似有些熟悉,身边又搁着条银鞭,多年前的记忆瞬间浮上心头,愕然之余已是一声惊唤:“李列!遍云鞭李列!”
此唤一出,不光是厅中的几名干部,连正同白炽予缠斗着准备伺机下毒的成双亦立时为之一震。
方才他虽察觉了有人入厅,却也只道是擎云山庄赶来压阵的高手,故并未分神留心。眼下听着如此一唤,虽知多半是擎云山庄分他注意的低级伎俩,可那早已刻划入心的名却仍让他忍不住抬眸望了去——
只这一望,男子登即怔然。
便在厅堂一角,青年熟悉的身影正缓缓由白飒予身侧站起,取饼长鞭回身朝己望来。以为他也是奉了幕天的命令前来取白飒予性命,成双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一旁虎视眈眈的白炽予开口便喊:“李兄赶紧突围!我为你断——”
未完的话语,因紧接着入眼的画面而戛然休止。
便在李列起身后,本该死去的白飒予同样站了起来,面色虽有些苍白,看来却已是毒素尽除;一旁应为白堑予的少年则神色欢欣地望着两人,半点见不着先前的焦急忧心。
——如此景况,就好像李列不仅不是来杀人的,反而还出手救了中毒的白飒予一般。
可,为什么?
为什么……本该与擎云山庄为敌的李列会……
饼于反常的景象让他一时无从反应,只能怔怔望着那个本该熟悉、此刻却显得陌生异常的青年。但见四目相对间,青年眸中似乎闪过了某种名为歉意的色彩,下一刻,低幽音色已然响起:“炽,堵住门口封锁消息;堑,你扶着飒哥到后厅休息。”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音声,却用着陌生异常的口吻下了指令。他甚至没法理解青年究竟说了什么,直到本该趁胜追击的白炽予一个箭步上前让外头的弟子散去并关上了门、白堑予则拉着长兄往后厅行去,他才在愕然中明白了过来。
——那两个指令,是对擎云山庄两位年轻的庄主下的。
这下不仅是成双完全傻了,连厅内其余几名干部也跟着一呆——他们级别不够,自然不知道李列的真实身分——先前还骚动不已的议事厅一时间完全陷入了静默,直到那引发一切的青年身形忽动、一个闪身来到了被包围的成双面前。
“抱歉了,成兄。”
带着歉意的一句方落,白冽予已自出手、重重击昏了犹在惊愕之中的成双。
****
时入深冬,空气中透骨而至的冻人寒意,让本就有些冷清的街市更添了几分寂寥。
靶觉到阵阵寒风迎面而来,东方煜习惯性地拢了拢身上皮裘,却在察觉到自个儿其实也没那么冷后,猛然醒悟了什么。
他出身于四季皆暖的成都,近十年来虽四处奔走,对北地寒冷的冬日仍难免有些不适应……如今有了这等“进步”,想来和重逢以来与冽的同床而寝月兑不了关系。
随着感情日深,彼此的关系越渐亲近,二人自也不像昔日那般睡得规规矩矩的。相拥入眠早已是平常事,所以当冽夜半行功至深时,他就等同于抱着个大冰块入睡了。尤其那自然散发出的至寒真气对身子的影响力远大于寻常天寒,如此一番“磨练”下,也难怪他大有长进了吧?
回想起彼此相伴入梦时青年柔顺倚靠怀中的模样,以及怀抱着那躯体时令人眷恋的触感,思念与交杂着涌上心头,却终只得强自压抑了下、一声叹息。
于镇上寻了间餐馆歇下后,东方煜边用午膳边思考起近日来探得的、有关那“德济堂”的种种情报。
同冽分头启程至今也有十多天了。由于时间充裕,除了一开始的八、九天多少称得上赶路外,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放缓了行程,于邻近德济堂所在的几个小镇逐步打探与之有关的消息。
据冷月堂的情报所载——由于单是找出这德济堂所在便已极费时间,白冽予当初的命令又是一有消息便马上送来,故这份情报稍嫌简略,只大概介绍了德济堂的情况和从成立到现在的扩展情形——德济堂是当地极富善名的一间药铺,目前传到第三代,不仅药材的价格十分合理,每年腊月还会请来五台山的净缘大师为百姓义诊,故颇受当地民众爱戴。
只是盛名之下必有流言。这几日实地探访下来,已足够让东方煜知道不少情报上未曾记载的东西——他并不清楚这德济堂会和青龙之间的关连为何,自然是能问尽量问了……以他与人交际周旋的能耐,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德济堂是由一名姓骆的人家所创立,本只是当地的一间小药铺,可传到第二代,也就是这户人家的独生女儿后,这位姓骆名玉芳的女子便展现了过人的商业天份,让这间小小的铺子迅速壮大,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药店。
骆玉芳可说是一位颇为传奇的女子。由于她未曾成亲便有了个女儿,故而颇受邻里轻待,常给人背地里骂不知廉耻。但这一切她都咬牙撑持了下,于拓展事业的同时独立将女儿拉拔长大……随着事业日大,药铺又颇有善行,人们也就逐渐少了批评多了赞扬,只是每每提及骆玉芳的女儿骆芸时,总不免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察觉背后有所隐情的东方煜一番追问下,才知道这骆芸早已亡故,现在继承的第三代是骆玉芳后来收的义子。
骆芸虽是个父不详的私生女,可在邻里间却颇受好评。据说她性子温婉,又略通歧黄之术,德济堂的义诊便是由她所始。她因病亡故后,义诊就停止了,一直到骆玉芳摆月兑伤痛,为纪念女儿才又将之延续了下。那位五台山的净缘大师正是为她的爱女之心所感,才同意每年年末定期来此义诊,也好让镇上的人能无病无痛的过个好年。
只是东方煜虽已对这德济堂添了不少的认识,却仍模不清青龙和德济堂间可能存在关联的方向——在他看来,最有可能的不外乎青龙在此买了日后用来毒害冽身子的药。可他总不能拿着青龙的画像去问年近七十的骆玉芳十几年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吧?就算青龙真在此买了药,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顾客而已,又怎会在店家心中留下太深的印象?
第12页
既然找不出头绪就别胡思乱想……东方煜本是豁达之人,对此自然不甚介意。尤其眼下已近腊月,打着前来求医的名头应能问出不少东西。只要尽可能地多掌握一些消息,必能为冽减轻不少负担。
——就不知冽那边进行得如何了?照行程来看,冽现在应该已经到达擎云山庄。眼下只希望一切能顺利化险为夷,否则若出了什么意外,冽必定又会十分自责难过了。
于心底一声暗叹,东方煜招来伙计清了帐后,拿起行囊出了餐馆。
只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本就有些阴沉的天空已然飘起了片片细雪。当下正待张伞启程,街市一角却于此时闪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玄……?”
伴随着记忆中的人名浮现,讶异与困惑,亦随之于胸口蔓延了开。
****
由于擎云山庄高层的刻意掩饰,成双暗杀白飒予的事件就这么悄悄地落了幕。比较为人知的后续情形,就是几名当时正好在场的干部全都因“护卫有功”而调至了内苑——只是这与其说是提升,倒不如说是暂时限制他们的行动以为封口了。
毕竟,虽是出于意外,可让几个连进入内苑都不够格的人知道了山庄最大的秘密却是不争的事实,而这趟借流影谷之力以灭天方的计画又是立基于此……为了避免几人口风不紧泄漏了机密,也只得在计画成功前暂时将他们严加监控起来了。
由于兄长尚需几天稍作调养,处理事情的人自然成了白冽予。撑着因日夜兼程赶路而疲惫不已的身子,青年俐落地将事情处理完成后,才终于得了个空闲好好睡上一天。
待白冽予再次醒转之时,已是隔天傍晚了。梳洗完毕整理好仪容后,他自门边取了件披风罩上,推门出了清泠居。
那日,他趁成双心神紊乱之际将之打昏后,便让人将其带到了内苑的地牢关押住——说是地牢,里面却布置的与寻常客房分毫无差,只是戒备要森严上不只百倍而已。眼下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也终于有暇亲自一探地牢同成双谈谈了。
说是“谈谈”而非审问,自然是因着和成双间存着的些微交情。以他对成双的了解,比起动刑拷问,说之以理、动之以情更可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当然,也要成双仍肯听他说话才好。
回想起那日成双惊疑错愕的表情,些许歉疚浮上心头,却旋又化作了几分无奈。
他终究还是太过心软了些吧?毕竟,若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该做的就是狠下心肠进一步构局作戏,想办法从成双口中套出话来——例如青龙失踪前最后执行的任务——而不是在此对敌人心生歉疚。
不论成双待他再怎么有情有义,彼此立场相对的事实终不会改变。
一声低叹罢,白冽予按下思绪,提步走向了已在前方不远处的地牢。
“冽!”
方至入口石阶处,便听得了兄长熟悉的呼唤。青年寻声望去,只见兄长正由地牢出来循石阶而上,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满载忧心:“身子还好吧?你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可真有些吓着我了。”
“只是有些劳累过度而已,不碍事。”
“……是因为日夜兼程急赶,又还没来得及休息便遇上这事儿的缘故吧?唉,都怪我不小心着了朱雀的道儿,否则你也不需如此费神耗力了。”
望着弟弟神情间仍存的几丝疲惫,白飒予心下一阵不舍,忍不住抬掌轻抚了抚那张略显苍白的容颜……如此自责的模样反倒令青年一阵莞尔,遂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须介怀。
“真要说起来,一切还是冷月堂没能及时获取并传递情报所致……只是若我因此致歉,飒哥怕也要急着反过头来安慰吧?”
“是啊。”
“所以道歉什么的便到此为止吧。”
说着,青年语气一转:“来见成双?”
“只是来看看弟子们有没有依吩咐善待他而已,倒没有入牢房看。”
“……不在意么?他对飒哥下毒,我却仍以如此优遇待他。”
“你会这么做必定另有用意不是?而且若我连这点器量都无,又怎配做你的兄长?”
“飒哥……”
“你是来见他的吧?要我陪你一道吗?”
“不了……但飒哥若有兴趣,倒可在旁监听我二人谈话。到时若有什么线索也好彼此参详一番。”
“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飒予确实对两人可能的对话十分好奇,当即笑着应了过,同弟弟一起下到地牢中。
山庄内外苑各建有一座地牢,外苑的主要用来关押犯事弟子和前来闹事的江湖人物;内苑的则甚少动用,且多半是用来囚禁重要人物,故每间牢房都是单独的石室,仅留有一个气窗和厚重的铁门能与外界沟通。
让兄长在监听的密室等候后,白冽予取出“李列”的面具戴上,进入了关押成双的石室中。
毕竟是牢房,石室虽已照客房的样子布置得十分舒适,却因仅有一个气窗而显得颇为阴暗。但见烛影摇曳中,成双于桌旁捧卷静坐细读,而在听着开门声响时抬眸朝门口望来。
曾经温和关切的目光如今已然转为冷漠。成双近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可青年那淡然中隐带着分歉意的表情,却让这份冷漠险些当场破碎。
看出他一瞬间的动摇,白冽予眸光略柔,缓声问:“成兄住得还习惯吧?”
“……还好。如此待遇,想来不比擎云山庄接待外宾的差吧?”
“囚室正是依山庄客房布置而成。”
“如此对待一个刺杀庄主未遂的杀手,李兄便不怕惹人非议么?”
“成兄会这么问,想来是已猜到我的身分,故藉此为由发话试探吧。”
白冽予道。成双并非愚人,初时惊愕之余或许还想不明白,可经过这么多天的沉淀冷静,自也该瞧出了其中关键——除了白飒予外,擎云山庄中能命令两位年轻庄主的,也就只有同为二人兄长的白冽予了。
青年如此话语无疑是肯定了他的猜想,可听着的成双却只有更为震惊。
李列真是白冽予?
那个……传闻中体弱难持、且容姿双绝足称天下第一美人的……
“你……真是白冽予?”
面上虽仍强自维持着冷漠,声调却已有些失控地微微颤抖起来……察觉这点,青年一个颔首,抬掌取下了面具。
昏黄烛光中,那展露于外的无双容颜令正对着的成双不由屏息——足过了好半晌,才交杂着叹息地长吁了口气。
神情间的漠冷渐淡,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口后,道:
“所以你杀了青龙。”
“不错。”
“那又为何对天方下手?白桦什么的,一开始就是用来引诱幕爷的饵吧!”
“我只是想……尽可能的找出线索而已。”
顿了顿,青年眸光微暗,“找出……那个指使青龙的幕后真凶的线索。”
淡然如旧的音调,潜藏着的情绪却深沉得教人几欲窒息。成双还是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关于“白冽予”的种种瞬间浮上脑海,竟教他胸口闻言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紧。
男子别过了头,逼着自己将目光由青年身上移开。
“你知道我不会背叛幕爷,想问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即便他已决定牺牲你?”
“若不是白桦、若不是……你,一切本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你真这么认为么?”
“至少,你我相交至今,纵然立场相对,我却从未想过要致你于死地。”
如此话语,令听着的成双莫名地松了口气。
第13页
虽知这说不定只是白冽予用来蛊惑他的伎俩,可那话中隐带着的几分自嘲,却让一切显得格外诚恳。而只要一想到他与自己相交时的一切并非全是做戏,某种几乎可称作喜悦的感情,便不受控制地溢满于心。
——尽避他已因青年而沦为擎云山庄的阶下囚。
对自己有此反应暗感无奈,成双抿了抿唇,半晌方道:“他不仁,我不义么……如果我会这么做,早在幕爷派下任务时便该反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话说得婉转,却已是又一次地表露了拒绝……白冽予对此早有意料,当下也不灰心,只是低低一叹,轻轻垂下了眼帘。
“我知道成兄的为人,也无意挟成兄之力以灭天方……今日来此相谈,也只是抱着一丝期望,看看能否由成兄处得着线索吧!”
他苦笑了下,神情间隐隐添上了几分哀凄:“毕竟,这十三年来支持我一路至此的,正是对青龙的恨意与对真相的渴盼。”
“李兄……”
“本不该同成兄说这些的……我只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好:向幕天提议来找擎云山庄麻烦的,是不是景玄?”
“……是。”
“我明白了。”
见一切确实如自己所猜想的,白冽予一个颔首。“那么,我就不打扰成兄休息了……告辞。”
“等等,我也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的真实身分,柳方宇也知道吗?”
“不错。”
青年淡淡应道——而这肯定的答案换来的,是成双神情间一闪而逝的落寞。
他不再开口,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先前看到一半的书。
知道这代表着逐客之意,隐隐明白什么的白冽予心下暗叹,道了声“告辞”便旋身离开了石室。
随着牢房的铁门再次阖上,原先监听着二人的白飒予也出了密室,面色却有些奇异。他张了张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在半晌犹疑后,一把拉着弟弟出了地牢。
“冽……你老实说说,那成双是不是……”
直到将弟弟带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后,白飒予才终于开了口,却又显得有些欲言又止,“是不是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为什么这么问?”
“咦?这……只是觉得他对你的态度实在有点……特殊。尤其是最后问及东方楼主时,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在……”
争风吃醋……最后的话语未曾月兑口,因为察觉这就好像也把东方煜当作了怀有“非分之想”的一员般。白飒予有些尴尬地望着略显茫然的弟弟,而终是甩了甩头、一声叹息。
“罢了,当我没说吧——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一道过去用膳吧?”
“好。”
白冽予淡声应过,却在兄长转身前行的下一刻,面上的茫然化为淡淡无奈。
他早非以往那个不识“情”字的白冽予,又怎会听不懂兄长的意思?只是若诚实地应了过,结果只怕……他虽无意隐瞒和东方煜的感情,可眼下一切仍未尘埃落定,自也不是时候坦白。
于心底暗暗道了句抱歉后,青年这才提步追上了前方兄长。
第十六章
——那天他偶然瞥见的身影,确实是景玄。
结束了一天的行程,返回客栈的路上,东方煜心绪一片沉重。
那天的惊鸿一瞥后,他虽匆匆追了上去,那人影却好似凭空消失了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本想说也许是自己一时眼花又紧张过度,可接连几日调查后,由镇民处听得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再次提起了戒备。
近来在调查德济堂的不只有他,还有另一个人。而由当地人的描述来看,那人的形貌气质,便与他印象中的景玄无二。
可景玄为何会出现在此,还同样查起了德济堂?听镇民说他并非第一次来镇上,先前冽也提过景玄加入天方必有所求……天方、德济堂,两个冽为寻得真相而追查的对象也同样引起了景玄的注意,自然没可能是巧合。
包甚者……双方所寻找的目标,根本就是相同的。
如此推测虽令景玄的行踪有了解答,心头的疑问却只有更多——如果景玄也在寻找十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又是以什么身分掺和进来的?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江湖上更多是将此事当作提及擎云山庄时的谈资而已……真正会在意这件事的,也只有受害的擎云山庄和那位幕后真凶了……
思及此,东方煜心下一惊——莫非景玄与幕后真凶有关?
可又有些不对。
如果景玄真与幕后真凶有关,便该清楚青龙相德济堂之间的联系为何才是,又何必引人注意地四处探问?毕竟,就是想故布疑阵,这么做也实在太不高明了些……
“柳爷。”
便在此时,前方一阵呼唤传来,中断了思绪。东方煜闻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然回到客栈,而伙计正拿了张帖子递到自己面前:
“柳爷,这是今儿个有人送来给您的。”
“喔?”
望着那写有“柳方宇”三个大字的请柬,东方煜有些困惑地接了过——若在岳阳或远安,他收到这种指名道姓的帖子并不稀奇。可在这等偏僻的小镇?而且还是多少隐藏了行踪的情况下?
满心疑惑间,他打开了请帖,而在望见上头的内容和署名后神色一变。
这是一封邀挺他赴镇上酒楼用晚膳的请柬。邀请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景玄。
他不是没想到景玄同样可能察觉了他的到来,却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接地发帖相邀,更别提对方邀请自己的目的了……要说景玄设宴只是为了请他吃个饭顺便谈谈什么风雅之事,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
若想弄清楚对方的目的,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亲自赴会了。可正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双方为敌早已是既定的事实,这个邀请只怕不比鸿门宴好到那儿去——尤其冽的告诫言犹在耳,他也确实没有同景玄斗机锋的自信,如此思量而下,也许差人婉言谢绝会是比较好的决定。
但如果不去,不仅失去了一个模清景玄底子的机会,必须防备景玄的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若景玄真打算对己不利,就算不赴宴,他也总会想方设法动。反过来说,若前往赴宴将一切摊开来说,也许……
纵然清楚自己可能无法应付对方,可一想到有机会藉此探出什么线索,“赴宴”的念头便又大了几分。他本非怕事之人,这念头一起,竟怎么也压抑不下了——
去吧。
犹豫半晌终还是选择了前往。取钱赏过了转交请帖的伙计后,他重新迈出客栈,朝景玄设宴的酒楼行去。
****
两日后。
“不在?”
听罢掌柜的回答,客栈柜台前,白冽予神情漠冷一如平时,心下却因那意料外的答案而一阵失落。
好不容易将成双的事情处理妥当,可赶来此地后,满心惦念的情人却不在房中——若是白天还有理可循,可眼下天色已晚,就算在外探听也该回来了才是。煜不在房里,难道是又给人架去什么楼饮酒作乐了?
思及此,青年面色无改,一双幽眸却已又冷上了几分。察觉到这点的掌柜暗叫不妙,忙伸手招来了一旁的伙计:
“小堡,天字房的柳爷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柳爷?”
这伙计正是将请帖代为转交给东方煜的那一位,方到二人跟前便因掌柜的问话而怔了一下:“您不知道么?柳爷前晚赴宴后就未曾回来了。”
“什、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
“您不是常说‘客倌的闲事莫管’么?所以小的也就没特别……尤其那位柳爷看来不是一般人物,咱们镇上治安又好,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岔子才是。”
第14页
说不定其实是秘会情人去了——这话当然只是在心里暗想而没敢月兑口。伙计看了看掌柜,又看了看青年,心底不由对掌柜如此必恭必敬的态度起了几分好奇:在他看来,这青年衣着俭朴又一副冷脸,实在找不出让掌柜如此尽心的理由。
——可这份好奇,却随着青年将视线移向自己而化作了然与某种几乎可称作“慑服”的情绪。
眼下的白冽予虽戴着李列的外貌,可先前才在擎云山庄处理了不少事,刻下又面临了情人的失踪……心态一时没能转换妥当下,属于一庄之主的气势流泻,自然让两个寻常百姓受了影响。
白冽予虽由伙计的表情察觉了自己的疏忽,却因东方煜可能失踪的消息而无暇他顾——思及伙计先前说的“赴宴”二字,他双眉微蹙,问:
“柳兄赴宴?是何人递的帖子?”
“这……送帖子来的是延寿楼的跑堂,说是受了一位爷的差遣让他拿来的。至于那位爷是谁,小的就没细问了……”
“上头全无署名?”
“没有写邀请人,只有柳爷的名讳而已。”
“……地点就在延寿楼?”
“是。当时柳爷似乎有些讶异,可看完就立刻去了。”
顿了顿,见青年神情一派凝重,那伙计犹豫半晌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这位爷,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报告官府一下比较……”
“不必。”
淡淡一声罢,留下一串赏钱后,青年不再多留,一个闪身出了客栈。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以煜的性子,如果真有什么事非得离开不可,也一定会留下口信,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音信全无……他会两天未曾回客栈,不是遇上什么事无法月兑身,就是已经着了敌人的道行动受制了。
甚至……可能已经……
瞬间浮现于脑海的猜测让白冽予浑身一冷。漫天的恐惧涌上心头,足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暂时将之压抑下。
可身子,却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会的。
以煜的身手,除非是对上莫叔或流影谷主一级的人物,否则没可能……就算是有仇家以人数取胜埋伏包围,要想稳留住他,至少也得派上二三十个接近一流的高手才行——但如此调动又怎么可能瞒过擎云山庄和碧风楼的情报网?更何况这趟行程本是出于突然?就算靠的不是高手而是一些阴损手段,以煜老江湖的经验,身上又带有他亲制的解毒灵丹——拿这来解寻常药毒可说是十拿九稳——想来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种种推想虽都显示煜应不至于出事,可眼下的事实却是他已失踪两天……如此矛盾让青年更觉困惑无措,只得深吸了口气逼自己冷静些好好想想。
不管怎么说,煜的失踪与前天的那封请帖有关是可以确定的——问题就在于邀请人的身份了。
请柬上清楚的写着“柳方宇”三字,表示对方很对煜有着相当程度的认识。再加上伙计转述的、煜看到请帖内容时讶异却没有多做询问便即赴会的反应,显然那发帖相邀的人应该与他颇为熟悉。
可这么一想,事情便又绕回了先前的问题上:如果对方是有意暗算煜的,又怎会知道他会突然改变行踪来此?毕竟,煜也是老江湖了,不可能让人一路跟踪来此还察觉不到。除非对方事先知道他们会调查德济堂,更清楚自己有不得不与煜分头行动的理由……
察觉自己的疑心又有些不受控制了起来,青年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该相信关阳的……可排除这个猜测后,若要说还有什么可能,似乎也只剩下“巧合”二字了。
“某人”在此偶然遇见了煜,索性趁此机会埋下圈套设宴相邀……这么想似乎勉强称得上合情合理。但最不可解的,便是此人的身分。
如果煜确实早就认识了此人,就不会不知道那可能是场鸿门宴——可他却仍赴宴了,是否代表之间有什么让他不得不赴宴的理由?
让他……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而这只“虎”,又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煜成功着了他的道儿?
心下思量间,那“延寿楼”亦已入了眼帘。强自按捺住胸口急切后,他眸光微沉,提步入了酒楼内。
“我想问一个人。”
于小二过来问话前先一步扔了片金叶过去,白冽予也省得客套,趁对方被金子晃傻了眼的当儿紧接着问:
“前两天有无一位柳爷来此?”
“有的有的,一位相貌俊朗的公子嘛!来咱们这儿用晚膳的。请客的也是一位相当俊的爷,两位都是一表人才的主儿,所以小的记得特别深刻。”
“相当俊?这东道主叫什么?”
“好像是叫‘景’什么的……”
“……景玄?”
“对对,就这么叫。”
听小二肯定答过,青年虽早已肯定自己的猜测:心下却仍不免为之一沉。
“饮宴之间可有什么异状?”
“异状?没什么吧……不过那位柳爷喝得可醉了,后来还是景爷搀着他下来的。当时小的还问过是否要雇顶轿子送柳爷回客栈,是景爷说不必,自个儿用马车送柳爷走了。”
“那位景爷投宿在哪,知道吗?”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当时马车是往东方去了,和客栈的方向正好相反……”
“多谢。”
问出了二人离去的方向,青年丢下一句后,也不等那小二反应过来便自出了酒楼。瞧他人影一晃便失了踪迹,那小二还以为自己撞鬼,忙后怕地回柜台压惊去了。
****
足耗了近三个时辰,白冽予才在深夜时分寻得了景玄可能的藏身的地点。
景玄得手至今已经两天,其人不但没有尽速遁离,反而还正大光明地留在镇上,简直就像是在等人找上门来一般……就不知煜是否也给他囚禁于此,还是已想办法送离镇上了。无论如何,只要找到始作俑者,一切总有办法问出来的。
——虽说……探问的过程,只怕要比这番搜寻艰困上无数倍就是。
望着前方隐透灯火的宅邸,纵然明知这同样可能是个圈套,但他还是深吸了口气,提步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
门方敲响,里头便传来了男子不慢不紧的声调。听出确实是景玄的声音,青年也不迟疑,一个推门朝光线的来源直直行去。
那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小厅。灯火摇曳中,景玄于桌前含笑端坐,而在见着青年的同时伸手一比示意他于对侧歇坐。后者虽十分心切友人的下落,却也知道刻下只能按着景玄的规矩来,面上神色漠冷无改,提步上前坐了下来。
来此之前、不停寻找对方可能的藏身处时,白冽予便已对景玄的动机做过种种假设——如果他的目的真只是煜,就不该在事成之后继续留于此地。会继续留着,又无意掩饰行踪,显然就是刻意在此守候他或者其他和煜有关的人了。
这个猜测,由景玄刻下一派“恭候许久”的模样便可得到证实——问题是他刻意引人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从四下并无埋伏来看,至少不会是打算在此将自己除去……难道,他是想效法先前放倒煜的方式,将自己也……?
又或者,他是来谈判的——以柳方宇、碧风楼主东方煜这个筹码,来和自己谈判。
可他所求的又是什么?按理来说,不管是柳方宇还是“碧风楼主”所具有的价值都远胜过区区一个李列……又或者,其实他真正在等的不是李列,而是碧风楼所派来的人。
第15页
心下方如此作想,前方景玄的一句话便打破了这个推测:
“我等你许久了,李兄。”
“……景兄如何肯定我会来此?柳兄失踪的事根本无人发现,更遑论传出消息……如此情况下,景兄就不怕等不到人么?”
见他的目标确实是自己,白冽予便也省下了“李列”那一套启唇淡声问。面上易容虽末卸去,却已流露了几分属于“白二爷”的气势。
如此转变让景玄微微眯起了眼,却旋又化作一笑,抬手替彼此各倒了杯茶。
“李兄以为呢?”
他将茶递到了青年面前,而后迳自提杯啜了口,“有必要来此地的正主儿是谁,李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才是……所以不论柳兄失踪的消息传出与否,李兄弟都会来此的……你说是吧?”
语气轻描淡写,可话中所言,却让听着的青年悚然一惊。
他知道真正想调查德济堂的不是煜,而是李列……那么,他是否也知道了自己调查德济堂的理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分?
如果真是如此,他又是从何……
心下种种疑虑飞闪而过,青年面上却只是淡淡一个挑眉,取饼案上的茶喝了小半口。
“李兄似乎完全不怕我会在茶中做手脚?”
手中瓷杯还没放下,前方便又传来了景玄如此一句。似有所指的话语让青年双眸微凝,轻轻搁了杯子,反问道:“景兄做了手脚么?”
“没有。”
顿了顿,“在下只是好奇……李兄是有能轻易化解任何‘手脚’的信心,还是过于疏了防备而已。”
说是这么说,可从他的神情看来,已完全认定了青年是出于前者才如此放心的用茶——而这话中意函,自是暗指青年不畏药毒了。
只是他“化解”二字用得巧妙,显然仍意在试探,白冽予自也不会中计,唇角淡笑浅勾:“若说,我只是清楚景兄不会作手脚呢?”
“喔?李兄这么有把握?”
“想和一个人谈判或者套话,总得让他醒着才好,不是吗?”
“这倒是。”
听他将话题轻轻带了过,景玄却也不着恼,只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眼前笑意淡淡、一双幽眸深不可测的青年;后者毫不退却地回望对方,眸色静冷如旧,心下却已是一阵翻腾。
因为情人的失踪,也因为眼前的景玄。
如果是像西门晔那样清楚其目的和身份的对手,话谈起来自要容易得多。可景玄身分不明,此趟目的又显得扑朔迷离,也难怪青年深有无从着力之感了。
真要说已知道了什么,大概就只有景玄似乎并不执着于东方煜这个已入手的猎物,但也不是猜到了自个儿的真实身份了——从他的问话中来看,似乎更在意自己是否有解毒的能耐……或者更直接的:医术。
可李列会不会医术,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值得拿东方煜当作诱饵来换?
“那么,景兄又想从我口中知道什么?”
几番思量后终还是直接问出了口,“煞费周章停留于此,不会只是为了喝这杯茶吧?”
“若说,我只是等着要将人交还给李兄呢?”
“既是如此,景兄直接将人送还客栈便好,不是么?”
“我还以为李兄会不放心?毕竟,这位碧风楼的柳公子刻下可是全无抵抗之力,就那么放着,若遇上什么仇家暗袭可就不好……”
“那还多谢景兄照料了。”
“这倒不必。毕竟,在下本也想着若无人‘认领’,便要将人打包打包孝敬长上呢。”
说着,没等青年弄明白那“打包孝敬长上”究竟指得什么,他已在青年半是不解半是讶异的目光中一个起身:
“人就在屋后的地窖里……不必送了,告辞。”
语音初落,景玄朝青年略一施礼罢,也不管其他便自出屋离去。
白冽予本已多少抓到他的思路,可对方突然来上这么一手,却让青年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了——可刻下自然不是分神考虑这些的时候。青年出了小厅依言寻至屋后,而在一番探索后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宝聚双耳细听下,熟悉的悠长吐息,自缝隙隐约传来。
——是煜。
——他终于找到煜了……
如此念头浮现的同时,胸口的焦急之情已是再难按捺。取出夜明珠作为照明后,青年打开人口下到了地窖之中,而在地窖深处的软塌上望见了情人睽违月余的身影。
“煜……”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脸庞……几不可闻的低唤月兑口,音调却已难掩轻颤。他快步上前行至榻边为情人细细检视,而在确认其一切正常、只是给不知什么药物迷昏后,松了口气地一声长吁。
悬着的心至此得以暂时放下。凝视着男人似乎消瘦了几分的面容,青年有些不舍地以掌轻抚了阵,而后才将男人的身子打横抱起,遁出地窖朝外边行去。
****
冬夜深深,纵已闭了窗扉,仍难完全隔绝自外透进的阵阵寒意。
将随身携带的药瓶尽数收拾好后,望着榻上迷药已解却依旧熟睡的情人,白冽予一声叹息。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景玄会那么轻易就让他将人带走了——因为真正的难关不在“找人”,而在如何解开煜身上的“迷药”。这点虽从景玄先前有意无意针对他的医术加以试探便能窥得一二,可当他辨认出下在煜身上的药时,心下却仍不免十分震惊。
原因无他:下在煜身上的不仅不是普通迷药,还是那暗青门用来行些下流勾当的独门秘药“转香散”。
据山庄对暗青门记录和师傅的笔记所载,转香散不仅能轻易迷倒一个一流高手,搭配特定药引更能一变而为烈性婬药,令中者完全丧失理智盲目求欢以行采捕之术。江湖上不少出名的女侠便是着了此道,不仅失了清白,修习多年的内功亦就此被夺,最后只得含恨自尽。故此药虽十分罕见,却仍在江湖上声名狼籍。一直到暗青门一脉消失后,这可怕的药物才逐渐被人遗忘。
白冽予知道转香散,也知道如何应付——昔年暗青门势头正盛时,师父曾以医术与其门中高手比试过几次,也因而得到了转香散等几种药物的配方、找出了解救之道——问题就在于景玄下这种药的……用心了。
如果只是藉此迷昏煜顺便试探出李列“医仙传人”的身分,应该还有不下五种药物可用,景玄却偏偏选了转香散这个有特殊效果、且调配十分不易的……再加上先前那让人模不着头脑的一句“打包打包孝敬长上”,就不免让他有一些十分不好的联想了。
于床畔侧身歇坐,青年眉尖微结,直对向男人的眸光已是一暗。
今日种种,早已不是“想来还有些后怕”之类的词汇便能解决的了。从发觉煜失踪的寻回人虽只耗不到半天,可这几个时辰间的心绪起伏,却是打父亲过世后最为剧烈的一次……即便此刻,他心头亦有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不断翻腾着,炽热得像是愤怒——多半是对于煜单身赴险而起的——却又像是……渴望。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渴望着碰触、渴望着拥有、渴望着独占。
不觉间,这份炽热的情感已由胸口溃决而出,朝周身逐步蔓延了开……望着那张总令他日思夜想的俊朗面容,鲜有的染上幽眸,他咽了咽口水,而终是情不自禁地翻身上榻、跨跪着将男人压在了身下。
十三年来,他从未真正想为自己索要什么。可现在,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念头正浮现于脑海。
他想要他。
第16页
他想要煜。
想要亲吻、想要碰触,然后完完全全地……将这个男人占为己有。
伴随着欲火延烧,如此鲜明而强烈的渴求逐步淹没了理智。当他察觉到时,双唇已然失控地贴覆上男人的;双掌则正探索着解开男人衣带、眷恋地轻抚上那紧实而温暖的肤。
曾无数次支持着自己、包容着自己的胸膛,此刻却显得那么样情色、那么样诱人……以指细细描绘着男人胸前肌里,青年浅吻稍止、容颜微抬,配合着掌中抚触将男人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近胸膛处残着的少许疤痕,诉说着彼此初识时的经历。回想起当时种种,深深爱怜与涌现,让他当下已是一个俯首、以唇轻轻含吮而上。
昔日用来将毒吸出的举动,在此刻却显得那么样与众不同。随着双唇吸吮的力道加重,身下躯体隐隐传来的颤动更深地挑发了。如此情况令青年几欲将身下躯体以唇留连个遍,怎料唇瓣方下移少许,熟悉的力道却于此时箍上腰际。
“……煜?”
察觉到情人可能醒了,突来的变化令白冽予身子一颤,却仍在一声轻唤后强压下心头随理智而生的羞意,容颜微抬、将眸子对向了那张俊朗的面容。
——随之人眼的,是男人同样正对着自己、却更显灼热的目光。那眸底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瞧得青年身心俱是一热,而终是略一倾首、二度吻上了男人的唇。
不同于先前单方面的浅吻,在情人已然醒转的此刻,四瓣方接,炽烈深吻便随即展开。那于口中恣意撩拨掠夺着的舌让青年腰肢一阵酥软,虽仍强自撑持着身子,四肢却已有些乏力地轻颤起来,神智亦已转趋迷蒙。他就这么任由男人以唇舌纵情索要掠夺,直到心神恍惚间,那温热宽掌悄然潜入裤头、一把包覆上隐然勃发的为止。
就算已多少识了些,可要害给情人这般碰触着仍是将青年吓了一大跳。当下颤抖着身子正欲挣月兑,可男人先一步套弄起的掌却在瞬间夺去了他所有力道。猛然窜上腰背的酥麻让青年身子一软,终于再难撑持地瘫倒于男人胸前。
“煜……别……啊、不……呜……”
深吻暂歇间,抗议的话语月兑口,却没能延续便成了阵阵喘吟。伴随着指尖的撩拨揉弄,技巧的套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白冽予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如此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难以禁受,更遑论“回敬”或抵抗?只觉身子一波接一波被推向另一个高峰,而在情人猛然加重力道地一个捋弄后、脑间一白,就这么解放在他掌中。
斑潮过后,带着因过度刺激而月兑力身子,青年失神地倒在男人怀中,就连包覆着要害的掌已然松开都未曾察觉。依旧一片空白的脑袋让他完全失了防备,只觉恍恍惚惚间,一阵冰寒骤然袭上下肢,下一刻,一阵刺痛已然自隐密处传来。
饼于陌生的痛楚让青年瞬间清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给男人压倒身下,下着尽褪、双腿大开,而男人温热的掌正轻轻搓揉着,同时尝试着将指探入他体内……完全失控地情况让白冽予真的吓傻了,而在又一次传来刺痛时本能地抬起了掌、一记手刀劈昏了上方的男人。
随着上方重量骤然加剧,青年惊喘未歇,足费了好半晌才弄清了事情的经过。
他一时起了“色心”想吃了煜,可技艺不精下,却给被吵醒的煜反过来挑弄得浑身乏力,还……而在一切变得不可收拾前,被疼痛和眼前的情况吓着的他本能地出手打昏了情人。
他打昏了煜。
虽然是因为情人问也没问就想对自己……乱来,可一想到自己一开始存的心也没好到那儿去,心下便不免有些歉疚了。
看着情人颈上鲜明的红印,白冽予愧意更甚,抬手想帮他揉揉,却又顾忌着会再次吵醒对方而只得作罢——此刻他全果,某些地方也依然给煜……碰着,要是煜醒了过来,他又该如何是好?
单是进不进行下去,就是个大问题了。
回想起方才种种,他容颜一红,一瞬间真有种冲动想看情人究竟会怎么……但他终究还是理智地按捺了下,有些艰难地探手点了情人睡穴后,小心翼翼地挪出了身子收拾善后。
第十七章
翌日。
望着眼前情人看似平静、实则隐透着怒火的面容,东方煜有些无措地缩了缩脖子——加此动作换来了后颈的一阵闷痛,可他却没敢作声,只得揉了揉脖子想办法化掉淤血。
打从赴了景玄的宴、而且真的着了对方的道后,他就有了被青年痛斥一顿的心理准备。毕竟,上回已经吃过亏了,冽亦再三叮嘱希望他别再同景玄往还,他却在意气用事下跑了去,结果就这么被人迷昏带走……一想到冽发现自己失踪时可能的煎熬,心下便是一阵愧疚不舍。
只不过……记得景玄是用药迷昏而不是打昏他的,为什么他的颈子会像给人劈了记手刀般不断作痛着?就是昏迷中睡姿不良,好像也不是这么个痛法……可他对自己昏迷时唯一的印象就是做了个“好梦”,除此之外啥也不记得。想问问么,眼下的状况又让他不敢开口,只得将疑问埋在心里、一阵暗叹。
或许是报应吧?毕竟,在冽四处奔波寻他的时候,他却在那儿做美梦——一想到“梦”中情人主动诱惑自己、以及深陷时无助而勾人的模样,身子便是一阵燥热——虽然只到一半就中断了,可心里对冽还是有些……
眸中的愧意因而又深了一层。他抬头张唇正想为自己的鲁莽道歉,可再次给牵动的后颈却又是阵阵疼痛传来,让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这诸般表情变化自然全入了白冽予眼底。瞧他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侧的青年终忍不住一阵心软,起身上前为他揉了揉颈子。
知道这代表情人多少消了点气,东方煜如获大赦,顺势拥上情人腰肢,并将头轻轻靠上了他胸前。
“对不起,我不该自以为是地跑去同景玄周旋。”
“……人没事就好了。”
“可让你如此操心忧烦,本就……我是想成为你的助力才来此的,却反倒拖累了你……”
“那些都不重要。”
“冽……”
“我苦苦追查真相,说好听是为了告慰父母在天之灵,实际上却只是希望能藉此让自己由过去解月兑出来——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查到也罢、查不到也罢,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刻下正在眼前等着我珍惜、等着我守护的一切。”
青年唇角苦笑浅扬,却又交染着令人心醉的温柔。
“爹过世前曾一再这么劝我,但真正让我体会到这些的,还是你……对我而言,你的平安才是最为重要的,所以——”
“我明白。”
听着那满载情意、却仍潜藏着几丝不安的话语,东方煜胸口一紧,低低应了声后、轻扳过情人身子让他坐到自己怀里。
“气消了吗?”
“……算是吧。”
虽说方才让他气着其实不是这些……想到这,白冽予背对着情人的容颜微红,心下亦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他确实对情人明知危险还自己送上门去的事十分生气,却也只限于昨晚而已——毕竟,人找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他也相信东方煜多少会有所反省——真正让他一大早就情绪不佳的,是情人在清醒后又一次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第17页
说是忘也不太对。瞧煜的脸色,十有八九又以为那只是个梦了——他就想昨晚煜怎会问也没问就那般对他……想来煜根本就以为那是在梦境之中,所以动起手来全无半点顾忌。
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确切发生过的,也是他所与人有过最……亲密的行为。所以他明知事情也许暂时揭过会比较好、也将床收拾得了无痕迹,却仍是希望煜能记得、能……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开口,没能说“那不是梦”。
对自己心里矛盾的想法感到无奈,青年低低一叹,略为望后更深地将自己埋入情人的怀抱中。
“你与景玄用宴时,可有言及他的来意么?”
“我有稍微出言试探,却都给他避重就轻的带了过。接着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迷药?以往我对付这些,靠你的药就成了,这次却……”
“暗青门的奇药甚多,他与暗青门有关,这手段自也不同寻常了。”
“说的也是……唉,上回听你说他加入天方必有所求,眼下又见着他出现于此,本想说他会否与十三年前的真相有关,结果一番波折后,却连一点线索也没能……”
“这却也未必。”
因情人的话而回想起昨夜与景玄的交锋,青年眸光微暗,“虽没法找出他与这事儿的联系为何,可有一件事却是可以肯定的。”
“喔?”
“他很在意‘李列’的医术如何,或者更直接一点——他很在意我是不是医仙聂昙的弟子。”
“为什么?难道他猜出你的真实身份了?毕竟,当时最有可能治好你的,便非聂前辈莫属了。”
“这点我也无法确定。但从他当时的神气语态看来,不像有在怀疑或者认定气李列就是白冽予……问题就在于‘医仙弟子’这个身分对他究竟有何意义了。”
“如果你是江湖上除了暗青门中人外唯二能解开其独门秘药的人,景玄确实有理由对你多加留心。”
“或许真是如此吧。”
白冽予虽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可眼下一时也模不着头绪,索性暂时搁了下,转而问:“德济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虽探出了不少东西,但实在看不太出和青龙之间的联系在哪……”
苦笑着这么道了句后,东方煜整理了下思绪,将自己先前查到的消息尽数告诉了对方。
听罢他的叙述,青年略一沉吟:“要说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就是那骆芸的死了……镇上的人对此总是含糊其辞,想来不仅是出于哀悼吧?”
“你果真十分敏锐。”
东方煜一个颔首:“除了这些外,其实镇上还私下流传有两个谣言,其中一个便是关于骆芸的死——据说她不是病笔,而是投水自尽的,只是给德济堂方面想方设法掩盖了下。”
“投水自尽……难道是为情所困?”
“好像是。不过镇上的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又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所以问不出什么详情来。”
“那么,另一个谣言呢?”
“是与德济堂的发家有关。原本德济堂创立之初,镇上还有另一个相当大的药铺,是一户姓林的人家开的。只是这间药铺十分黑心,不仅时常以次充好或卖霉烂药材赚取暴利,甚至还卖过伪药,结果吃出了人命。只是这林家在附近地区产业甚大,又与地方官有所勾结,所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德济堂初始发展不佳,便是受林家打压所致。”
“但现在林家却不在了,而骆玉芳也得以成功拓展事业,取代了林家的地位。”
“正是。随着德济堂发展日盛,林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威胁恫赫、裁赃嫁祸,什么肮脏事儿都干过,就差没买凶杀人一了百了了——甚至骆芸的死都有人认为其实是林家搞得鬼——可就在双方斗得正凶时,林家一家老小突然集体暴毙而亡,与之勾结的那位地方官也得了怪病……当时虽有人疑心此事与骆玉芳有关,却找不到证据,镇民们也只将此事当作林家受了天谴,所以事情就给这么掩盖了下,德济堂也在之后顺理成章的成为邻近地区最大的药商。”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十六、七年前吧。那时骆芸已经亡故近十年了。”
“集体暴毙……听来很像是给人下了毒。仵作没发现任何徵兆?还是查出毒药的痕迹,却没法证明是骆玉芳指使的?”
“仵作验尸时没有任何发现。”
“所以除非真是天谴,不然就是下毒的人手段十分高明了……德济堂中可有精通此道的人?”
“没有。学过医的只有骆芸,据说她医术颇精,对药理亦相当有研究。但她当时已经亡故,自然不可能……”
说到这,东方煜猛然瞪大了眼:“除非她没死。”
“可曾有德济堂以外的人看过她的遗体么?”
“没有。”
“如果她真的没死,那就极有可能了——但听你转述,这个骆芸该是个性情温婉、颇有济世之心的女子……这样的一个人,真会做出将人一家灭门的事?”
“也许她忍无可忍了?”
“就算如此,一个女子要如何进入一户地方豪强的家中下毒,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如果不是有内应或外援在,就是她已想方设法潜入其中,且有办法掩饰自己的身分……”
青年微微苦笑:“如果真是如此,这个骆芸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是啊。这可与镇民的描述完全不符——换作是我,即使知道这林家作恶多端,也绝不会想把人一家老小都给……不管怎么说,这种手段都太过激烈且狠毒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喔?”
“如果骆芸没死,她人现在又在哪里?”
月兑口的是问句,语气却透着肯定——东方煜闻言先是一愣,而在明白过来的同时又是一惊:“你是说……前来义诊的那位净缘大师?”
“在骆芸确实没有死的情况下。”
“这么说来,净缘大师为人看诊时总是带着面纱……看来是得调查一下这位大师是在哪家寺院、又是何时剃度为尼的了。再隔几天就要开始义诊了,我们也可以趁这个机会——”
话语未完,便因房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而被迫中断。
听出是小二,白冽予当即起身避到一旁让情人上前应对。不到片刻,东方煜便拿着个信封回到了内室。
“是给你的。”
“喔?”
青年接过信封,面上虽微露讶色,心下却已隐隐明白了什么……只见里头搁着张便笺,用的正是冷月堂特制的传讯纸。取出相应的药物处理后,上头简单写着的几个时地让他神色一沉:“流影谷要收网了。”
“什么时候?”
“针对已被诱入白桦各分舵的部份已然陆续展开行动;至于我必须参与歼灭的总舵,则是在半个月后?”
“半个月后?那你不就又得……”
一想到情人才刚千里迢迢赶来此地与己会合,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便又要启程,东方煜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这样吧,我想办法安排一艘快艇沿水路回远安,你就好好在船上休息几日……就算是以官兵作为剿匪的主力,你还是有可能会对上天帝、白虎,甚至景玄的。如此,以逸待劳总是比疲于奔命来得好吧?”
“……如果不至于令你暴露身分,就这么做吧。”
“好,我马上去让人张罗。你就留在这儿好好休息一个早上,咱们中午过后出发。”
言罢,他取饼配剑正待出房,身旁的青年却突然拉住了他。东方煜方回眸,便给熟悉的温软覆上了双唇。
第18页
想起这是两人见着后的第一个吻,心下几丝甜意升起,他一把回拥住情人、更深地品尝起那熟悉的芬芳。
****
“对远安周边道路的部署已经完成,时间一到半个时辰内就能将附近完全封锁起来。”
“白桦各分舵的剿灭行动已陆续传来回报,除南路仍有零星抵抗外,其他地区皆已顺利平定。”
“已截杀各路残党欲派往总舵的信使,剿灭行动的消息成功封锁。”
“据派驻城内及天方总舵外监视的人员禀报,朱雀与玄武自一个月前外出后便下落不明,现在已确认停留于总舵内的,共有天帝、白虎、琰容等三个主要目标,以及近二十名有案在身的高级杀手。”
听着流影谷人员逐一向西门晔禀报事情进展,白冽予于书房一侧静静歇坐,心下一瞬间因眼前的情景起了种十分奇妙的感慨。
于情人的陪伴下,经过了十三日的船程,他终于在行动前两日赶回了远安。可还没来得及入城休息,西门晔派驻于城门的人手便先一步拦住了二人,将他们请来了这座位于西郊的庄园。
二人被领至书房时,西门晔便已在听取下属的报告。也不知他是出于试探还是单纯希望能多个臂助,同二人见礼略作客套后,不仅没有让应属“外人”的东方煜回避,甚至还让他一道在此聆听。再加上本就于此同西门晔处理相关事宜的关阳,还有已被西门晔认定是白桦第二号人物的自己,这称不上大的书房内一时竟挤满了江湖上最具影响力的几个人物。
东庄、北谷、西楼……三年前南安寺之事时,三方虽曾经由白冽予的建议、东方煜的斡旋有过短暂的合作,却也只是间接沟通交换情报、消弥误会的程度。而此刻,擎云山庄二庄主、碧风楼主、流影谷少谷主却齐众一堂准备共同商讨进攻天方总舵的计画……如此阵容,真可说是十分惊人了。
——若非白冽予和东方煜各自隐瞒了身分,能让几人代表各自势力进行合作的,怕也只有会波及整个江湖的动乱了。
而让白冽予有所感慨的正是造成这一切的主因:彼此的身分、以及东庄北谷间的敌对。
他向来很欣赏西门晔,能像这般合作感觉也颇为愉快。可说来讽刺:这趟“合作”的起因,却是他对流影谷及天方所下的借刀杀人之计。
作为世家子弟,便必然免不了为家业所束缚。
这点,亦存在于他和东方煜之间。若非碧风楼向来无意对外拓展,他和煜,想必也很难发展至此吧。
也在青年略为分神间,前来禀报的人龙终于到了尾端。待西门晔略作吩咐斥退下属后,书房终于只剩下了四人。
而他的目光,也在扫过关阳及东方煜后、直接对到了白冽予身上。
“听了方才的禀报,李兄想必已对事情的进展有所了解吧。”
“不错。”
知他此举已完全认定了自己是白桦真正的主事者,青年略一颔首正待应答,一旁的东方煜却于此时先一步起身,一个拱手:
“既然几位要商议详细的计画,柳某这个外人还是离开的好。”
“柳兄无须在意。方才未曾请柳兄回避,便是将柳兄当成了自己人……当然,柳兄不愿参与,我也不好勉强。只是此事若能得柳兄臂助,想来也能为李兄减轻不少负担吧。”
李列和柳方宇的至交情谊在江湖上差不多已是人尽皆知,西门晔上回便曾用柳方宇来威胁过李列,现在同时面对二人,话说得婉转客气,却是反过来用李列来影响柳方宇了。
不过类似的要求东方煜在回程时便已数度同情人提过,眼下见西门晔主动邀请,他心下一喜,面上却因那“负担”二字而微微蹙起了眉。
他重新坐回椅上,先看了看身旁的情人,而后才将视线对向了西门晔。
“负担?少谷主此言所指为何?”
“柳兄不知道么?剿灭行动进行时,我得配合关兄的情报适时调度人手,所以担纲主力攻人总舵的便是李兄了。就算有我流影谷的人在旁配合,可要想击败天帝、白虎等一流高手,却仍得仰仗李兄的归云鞭加以应付。”
顿了顿,“当然,我不是怀疑李兄的能耐,也对我方的部属有绝对的信心。可在此情况下,多一分就能多一分胜算,让事情尽快完结总是比较好的。”
“……少谷主此言,可真让柳某无从拒绝了。却不知另一边这位……白桦的阳三爷是否也同意这些?”
东方煜向来只将关阳当成情人的心月复股肱,所以提及他对外的身分时不免有了短暂的迟疑。可这点落在西门晔眼里,却以为是柳方宇对白桦并不熟悉、甚至不清楚至交李列的真实身分,心下自然另有了番计较。
而被问及的关阳早则在确定主子没有反对之意后,点头道:“有柳公子相肋,此趟定能十分顺利。”
“那么事情就此定案,我先谢过柳兄的帮助了。”
说着,西门晔语气一转:“不知几位可有什么想法?”
问的是几位,目光却是对在李列身上——察觉这点,青年也无意掩饰,略一思量后启唇问:“朱雀和玄武下落不明之事,少谷主打算置之不理,还是已想好了计划应对?以二人实力,若不牢牢控制住,只怕会是行动中的一大变数。”
“朱雀的部份大致上不成问题——据阳三爷的线人所言,他给派去擎云山庄暗杀白飒予。眼下擎云山庄一切无事,想来朱雀不是放弃了任务,就是给擎云山庄擒了住。无论如何,在天帝已有意致他于死的情况下,他就算得了消息,显然也不太有可能来套千里救主。”
“那么,玄武呢?柳兄曾言他足以媲美昔年的‘玉笛公子’莫九音,如此人物,若是察觉我方动向而故意隐匿以待时机从中作梗,必是一大麻烦。”
“玄武对天方并不忠心,必不至于为天方拼命。再加上他此趟是私自离城,位于城内的宅邸又已被搬空,想来是此人察觉天方的败亡将至,所以打算就此月兑离了。”
“既然能排除这两人的介入,接下来只要再单独诱出白虎加以伏杀,事情便十拿九稳了。”
“听李兄此言,是有办法单独诱出白虎了?”
“不错。此人最为好斗,我初入天方时便曾受其挑衅。若以此为由加以约战,白虎必然不会拒绝。”
“既是如此,便请李兄马上向其下战帖,我会遣人安排好伏击地点。”
“好。”
一声应后,青年已自起身:“我这就回去准备,确定时地后会马上通知少谷主。”
“那就麻烦李兄了。”
“不会……告辞。”
言罢,白冽予朝情人一个示意后,二人双双离开了书房。
****
是夜。
沐浴罢,白冽予方入卧室,便给熟悉的臂膀一把揽入了怀中。
“你好温暖。”
伴随着贴覆而上的躯体,沉沉低语落在耳畔。听这平时总是自己在说的话由情人口中道出,青年不由得一阵莞尔:“只是沐浴后的余温而已。怎么?”
“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够靠自己温暖你的身子。”
东方煜若有所思地道。语气隐带苦恼,显然是相当认真的在考虑这些。
只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靠自己温暖你的身子”让白冽予瞬间忆起了那个大大失算的夜晚。掌心包覆而上的热度、连绵窜上腰脊的快感……已刻印入骨的记忆让他身子一热,吐息亦是微微一顿。
第19页
对自己有此反应暗感无奈,青年忙默运功力平息体内热度,同时掩饰地启唇问:“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
“一时有所感慨吧……虽知你是受功法影响,可每次听你说起我十分温暖时,都让我不禁想将这份温暖传递给你、温暖你……”
顿了顿,他一声叹息:“只是拥得再怎么紧,也很难让你身子真正温暖起来。”
“……若非你的语气听来十分苦恼,我真会以为你是另有所指了。”
“另有所指?你是说……啊。”
一问未完,便因明白什么而戛然休止。东方煜面色微红正待辩驳,可怀中方沐浴罢、仅着了身薄衫的躯体,却让心思很快地便顺着那“另有所指”继续想了下去。
要想靠自己温暖冽的身体,也许肌肤相亲确实是最好的法子……望着近在眼前的白皙脖颈,心中蔓延开来的绮念让东方煜脑袋一热,当下已是情不自禁地一个俯首、将唇覆上了情人优美的侧颈。
自唇下传来的肤触,美好醉人一如梦中……感觉着那动作瞬间、怀中躯体微微透着的轻颤,东方煜心下爱怜之意大起,而旋即化作了更深的渴盼。他眷恋地以唇一寸寸轻轻摩娑着那寒凉而柔滑的肤。纵然清楚自己不该冒险越线,可那令人迷醉的触感,却仍诱使着他更深地——
面对冽,行动永远比思绪快上一步。当他察觉到时,本来仅是摩娑流连的唇已然吮上了情人颈侧的肌肤、更深地品尝那渴望已久的柔软。
“煜……”
双唇深吮间,轻轻呼唤入耳,虽有些微颤,音色语调却染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艳丽,怀中的躯体亦是一阵酥软。如此情况让东方煜更觉周身火起,搁于情人腰间的掌已然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衣带……
便在此际,屋外敲门声响起,惊醒了二人。
“……是关阳。”
听出来人的身分,白冽予容颜微红,忙深吸了口气立稳身子示意情人松手。后者也知道自己过头了,放开青年为他整了整衣衫,却在见着那侧颈难以掩住的红印后,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抱歉,一时按捺不住,在你颈上留下了印子……是不是取件衣裳披着比较好?”
“嗯……麻烦你了。”
虽觉如此夜色中,下属应该也瞧不见什么,可回想起上次二人见面的情况,白冽予终究还是接受了情人的建议。
让他为自己找了件外褂披上后,青年出了卧房朝外厅行去。
仔细想来,他和煜几次险些失控,妤像不是给关阳便是给舒越打断的……虽说眼下确实不是沉溺逸乐的时候,但方才的缓蜷缠绵未能延续,却仍教他感到有些……遗憾。
又一次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沉沦,白冽予不禁暗暗苦笑。以内力送出一声“请进”让关阳入内后,他在外厅歇坐了下,边等下属边思考起他的来意。
同白虎的约战早在下午便已安排妥当,后天的行动细节亦早巳知晓……会让关阳深夜孤身来访,莫非是有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心下思忖间,下属的身影入眼。上午才刚见过的面庞此刻却带着几分憔悴,让瞧着的青年不由得为之一怔:“关阳?你怎么……”
“……属下深夜来此,是想趁行动开始前向二爷请罪。”
月兑口的语调,因眼前主子神情间明显流露的关切而带上了几分苦涩。望着那睽违许久的无双容颜,以及他肩上披着的、那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外衣,关阳心头一紧,于入厅前停下了脚步,就这么隔着丈余的距离,不让自己有任何逾矩的可能。
可如此话语、如此反应,却让白冽予心下困惑更起,一个起身迎上了前:“请罪?何出此言?莫非是行动有了什么变化?”
“不……”
强自压抑下胸口翻腾的情感,关阳一个屈身于主子身前跪了下:“属下失职,未能事先察觉成双欲谋刺大庄主之事,特来此向二爷请罪领罚。”
“……这事儿上你确有失职之处。可眼下行动在即,你却来此向我领罚,要我如何处理?”
见他就这么跪了下,青年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赏罚之事,待事了后再行处理也不迟……比起来此请罪,你刻下更应该将心思放在如何先流影谷一步取得帐册名册,不是吗?”
“属下明白。只是……”
只是他同样了解主子的性子,知道那事儿主子一定责怪自己胜过责怪他,所以即使明知刻下不该言及这些,却仍忍不住乘夜赶来,然后于心怀愧疚之际又一次见着了令己心碎的景象。
——也或许,他早就明白自己可能面对什么,所以才更逼着自己来此,让这一切狠狠伤着自己以为惩罚。毕竟,他之所以没能及时得到成双将要刺杀白飒予的消息,正是因为擅离职守往见主子的缘故。一想到他的一己之私可能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那份自责与懊悔,便怎么也……
“关阳。”
中断了思绪的,是自耳畔传来的、主子放缓了音调的一唤。那语气中隐透着的几分温柔让他微微一颤,却仍是按下了抬眸回望的冲动,垂首一应:
“是。”
“……打从我接掌冷月堂以来,你一直是我最为得力的助手。我虽因昔年之事而偶有多疑之处,却从未想过改变你在我身边的地位。”
“二爷……”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同,我不清楚。但若这一切真令你感到十分痛苦,你也觉得有必要如此……那么事了后,你就专心处理白桦的事,改让舒越跟在我身边吧。”
顿了顿,“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处罚,而是取决于你的想法……以我个人而言,虽有意进一步培养舒越,可真正能让我放心倚重的,还是你。”
“……听您这么说,属下便想答应,也舍不得了。”
听着主子发自肺腑的字字句句,虽又一次面对了情感无望的事实,原先紊乱的心绪却反倒平静了下来……确定自己不至于失控后,关阳一个抬眸,将目光对向了那近在咫尺的、牵系了他所有情思的容颜。
正凝视着自己的幽眸沉静如旧,也一如既往地潜藏着令人迷醉的温柔……不是对着东方煜或其他任何人,而是对着自己。
——在主子心底,他或许永远无法取代东方煜,可属于“关阳”的那一角,亦绝不会给任何人所取代。
明白这点,纵然心头痛楚仍旧,眼前却已是豁然开朗。
顺着主子伸手搀扶的势子站起身后,回望着主子的双眸已然带上了几分释然与坚定。
“属下一时心乱,打扰二爷安歇了……帐册名簿之事,属下必会全力以赴。还请您尽早歇息,也好应对紧接着而来的种种行动。”
“嗯……一切交给你了。”
见关阳心结已解,白冽予松了口气,面上淡笑因而勾起:“此事了后,有关暗青门与景玄之事仍得继续追查,还须得你多多费心了。”
“这本是属下分内之事,二爷何须言谢?”
说着,他同样回以一笑——带着几分促狭的——“那么,属下就此退下,还望二爷好生安歇,莫要一时‘兴起’玩过了头……告辞。”
言罢,若有所思地瞄了瞄青年给衣领遮住的颈项后,他已自旋身提步、离开了小厅。
目送着下属的身影渐远,白冽予虽因他的调侃而有些羞窘,却更多是欣慰。又自望了一阵后,他才拢了拢衣襟,离开外厅回到了卧室。
第十八章
最初之所以将天方当成目标,是因认定这里有他所渴望的真相。他认为青龙的暗杀是来自于天方所派予的任务,所以费尽心思布下了局,一方面潜入天方加以调查,一方面设套引流影谷之力以灭天方,希望能找出昔年委托青龙杀害母亲的幕后真凶。
第20页
可事情却不如他所以为的简单。
潜入天方之初,他便由成双口中探得了天方与此无关的消息,对幕后真凶的追索也因而陷入了重重迷雾中……他虽已想方设法找出任何蛛丝马迹,迎来的却只有更多的谜题。琰容的剑法来由、德济堂与青龙间的联系,种种看似相关的线索,却总缺少让一切得以拼凑起来的关键,让他虽隐隐感觉自己已逐步逼近真相,却始终没能将一切弄个明白。
而今,对天方的计画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阶段。只要能顺利找出名册,看看青龙潜入山庄前的最后一个任务究竟是什么,也许一切便能完全联系起来,从而揭露出他已等待了十三年的真相。
望着眼前已整装待发的大批人马、思及即将展开的行动,白冽予虽清楚自己该冷静以对,心下却仍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了起来……
“冽。”
拉回了思绪的,是来自身旁情人的一唤。青年闻声回眸,情人略带关切的面容随之映入眼帘。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心乱。”
东方煜传音问,“是因为昨日白虎受缚前的话?”
话中所指的,是昨日白冽予以约战为由将白虎诱入伏击地点后,寡不敌众的白虎当着流影谷人马的面臭骂青年是无胆小人的事。他虽不觉得冽会在意那种人的话,可那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事,难保冽心下不会有什么疙瘩在……
见他是担心这些,白冽予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我身上也不是没有更难听的名头,又怎会在意那些?何况我本就没有同他公平决战的必要……”
顿了顿,“今日若换作是‘柳方宇’,自然另当别论了。”
“那柳某可真是荣幸之至。”
因而回想起两人初识时的事,东方煜心下莞尔,可情人眸中隐透着的些许起伏却让这份愉悦很快又恢复成了担忧。
如果不是为白虎之事心烦,那么此时、此刻,会让冽难以冷静自持的,也就只有那么件事了。
“你是在担心能否找到名册?”
“……与其说是担心名册,不如说是担心能否找到答案吧——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目标,若是还找不到将一切串联起来的因素,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找到真相了。”
略一沉吟后终还是将心头忧虑道出了口,唇畔淡笑亦随之染上了几分苦涩。
“就算已无数次告诉自己该看开些,可一想到这十三年来的等待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心绪,便怎么也无法……”
“放心吧,一定没问题的。”
话语未完,便给情人肯定而充满信心的一句打了断。青年微愕抬眸,只见情人面上不知何时已然扬起了笑意,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沉稳而令人心安。
“在天方找不着线索,不代表一切就此断了……咱们还有的是时间,不管是顺着德济堂的线追查下去,还是想办法找出景玄从他口中逼出话来,只要锲而不舍地继续努力,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如此话语,教听着的青年不由得为之一震。
是啊……又不是天方一灭,所有线索便跟着消失,他又何需如此急切?明明还有的是时间继续探寻下去,却一直为那种毫无来由的急迫感限制了住,然后患得患失、心烦意乱……
原先纠结的思路至此得解。青年平抚了心绪正待同情人道谢,后者的话语却已先一步传来:“就如这趟,就算赶不及净缘大师的义诊,以你我的能耐,要想在途中拦截或直接上五台山找她都不是难事。”
多半是以为他还没想通,所以才会补上这么个例子吧?明白东方煜的用心,白冽予心下一暖——可那紧接着入耳的“五台山”三字却仿佛一记惊雷,将深埋于记忆中的情景唤回了脑中。
‘老夫昔年纵横江湖,但凭一己之喜恶杀人救人,虽名扬天下,却也失去了很多,做错了很多。若非受五台山无秀大师点化,至今只怕仍昧昧于世道。”
那是十三年前他主动拜师之时,师父曾同他说过的话。当时他并不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十三年后的今日,自己竟仍记得如此清楚。
五台山寺院众多,那无秀大师也不见得就与在德济堂义诊的净缘大师有关。但若真的有所牵连,那所有的一切,便……
‘聂前辈待你如何?’
不觉间,五年前别师回庄时、莫叔似有所指的一问浮现。原先散乱的线索逐渐排列起来,而为某个他无法忽视、却又不想面对的可能连系成串。
琰容的剑法,骆芸的医术,还有……疑似在调查昔年之事的景玄执意确认他师承的理由。
也许,景玄之所以百般试探,只是单纯想确认他是不是聂昙的弟子。因为他已先自己一步弄清了什么,所以——
“冽?”
却在此时,情人满载忧心的低唤响起,中断了思绪。青年定神一瞧,这才发觉前方的人马已准备开拔,而他作为对付天帝的主力,也是时候行动了。
现在的他,不该也不能有所分神。
“我没事……走吧。”
深吸口气屏除心中杂念后,白冽予轻轻一句罢,轻功运起、拔足便朝总舵的方向直奔而去。如此模样让瞧着的东方煜心下几分下安升起,忙提步紧紧跟了上。
天方的情报网虽已给完全封锁,可眼下总舵都已给流影谷人马领着官兵团团包围了起来,自不可能毫无所觉。二人方循琰容提供的路径入了总舵,便发觉里头早已乱成一团。虽有几名杀手看见了这两名不速之客,却全都选择了躲避——天方的杀手本就是一盘散沙,平日独自行动惯了,此刻也只想着如何钻月兑包围逃出生天,而不是集结起来加以应敌。不过这样的发展对深入敌后的两人自是再好不过。一个对望后,两人登即加快了脚步赶往“天帝”幕天的居处。
琰容虽已将他所知的各种机关配置尽数道出,却难保天帝不会多疑地为己留下一条密道以备不时之需。二人之所以要先主力人马一步潜入其中,就是要防止天帝因事不可为而私下逃遁——可当两人赶到天帝住处时,入眼的情景,却让他们双双为之一怔。
幕天没有气急败坏地收拾行囊准备月兑逃,而是就这么站在门边,静静望着早已乱成一团的总舵,望着他一手建立起的基业,在混乱中迎向终结。
而这一切的起因,正是白桦。
是白桦让他成功取代了漠血,使天方成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白桦优秀的情报能力让他心生觊觎,毫无后台的背景与武力的缺乏更让他还未成功便将白桦视为了囊中物,所以想方设法派人渗入的同时,也从不介意天方自身的耳目完全给白桦所取代……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白桦,却直到此刻,才发觉真正给人掌握住一切的,是自己。
流影谷如此安排并非一夕可成。如果不是他那般仰仗白桦的情报,就绝不至于连分毫动静都未曾……更别提为了确切占据白桦而分散的主力了。
说到底,都是他太过自以为是,才会入了他人的圈套而不自知……
“白桦的后台是流影谷?所有的一切,全是流影谷为了剿灭天方而设下的圈套?”
将他一手建立、却已即将颓亡的一切深深收入眼底后,幕天才回过了身,将目光对向了前方的李列。
他并非愚人,眼下既已醒觉,自然很快就推出了其中的关碍。
可听着的白冽予却没有回答,而是解下腰间长鞭,提步上前走近了幕天。
第21页
“以幕爷之智,想必很清楚我们求的是什么。”
“不外乎名簿账册吧?天方接了这么多年的暗杀任务,其中的隐密想来足以让流影谷解开不少悬案——可你真认为我会乖乖交出、束手就擒吗?”
“如果幕爷不愿配合,自也只得诉诸武力了。”
“那就来吧——天方将亡,我幕天也不会独活。账册名簿全在我房中暗格里,想起出也全得靠我身上的钥匙。你要想得到,就得先跨过幕某的尸体!”
语音初落,幕天双袖一甩,两把精巧的胡刀落上掌心,身形一晃便朝青年疾攻而至!
作为天方的头领,幕天从不亲自出手,江湖上对他的武功自也无甚了解。白冽予虽知他功底不弱,也听说过他擅使双刀,却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认识到此人能耐——青年还来不及振鞭迎敌,两把晃亮亮的弯刀便已挟着极其诡异的弧度反手削向了颈间。如此神速教青年心下一惊匆忙后撤,同时趁距离短暂拉开之际扬鞭击向对方。
可幕天看似招式用老,却在刀势将尽时刀身一旋转为正握,右臂一挥已又是一刀斩向青年脖颈,同时左手回刀架上了横扫而至的银鞭。白冽予虽已迈开步法仰身后闪,颈间却仍被划开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知道自己终究低估了对方,青年步法迈开旋身后撤,同时右腕一转,银鞭如灵蛇般缠绕上幕天左臂。瞧着如此,后者冷然一笑,一个使力猛然扯紧长鞭,同时身形一侧、右刀一旋,竟是趁着青年兵器同样受制的此刻再次反手出刀!
便在此际,一道人影乍然闪入二人之间,金铁交击声随之响起,却是东方煜挺剑加入了战局。白冽予顺势松鞭后撤,与情人一近一远联手对应起幕天诡秘的双刀。
不同于江湖上常见的双刀使法,幕天这一手胡刀全是单纯的砍斩,偏生那正反手互换逆转刀势的手法实在让人防不胜防,往往招式看似用尽,实则却是一个新招的开始。尤其他出刀极快,所用的身法亦大异于常,总是以极为奇诡的步法避开了二人的攻击。察觉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白冽予朝情人递了个眼色后,气贯长鞭、鞭势骤然转为开合,连绵急扫向前方的幕天。
距离既已拉远,占了上风的自然成了使长兵器的青年。耳听银鞭带起风声呼啸而至,那贯满其间的森寒劲气让幕天终究没敢硬撼,而是闪避着等待他招与招之间的空隙——如此大开大合的招式,在变招时自然难免破绽。只是眼下正与他交手的可下光只是白冽予,还有一个剑术高超的东方煜。鞭势方尽、日魂便随之补上,虽不像青年那般攻势猛烈,却是以种种精妙的变化挡下幕天的快攻,而在青年变招后登即后撤。二人一进一退,一远一近,一攻一守,虽没能真正伤着幕天,却也将他逼得施展不开手脚。
幕天虽不觉李列狂风骤雨般的招式能持续多久时间——那明显是极耗内力的——可一旁还有个应该就是柳方宇的棘手人物在,两人轮流攻击,就算只是短暂的回气休息也足以累积成优势,更何况作为敌手的自己根本连一丝喘息的余暇都无?再这么拖下去,只怕李列力尽时,他也同样没什么力气了。而这,怎么样也不是幕天所愿见到的结果。
他虽没打算逃出生天,却也不会愿意让两人如此轻易地便得偿所愿——既然迟早都是不免一死的,就让他拖个人一起陪葬吧!
思及此,眼见银白长鞭又一次急扫而至,幕天气贯双刀反手架下。气劲交击声响,自刀身传来的森冷寒劲让他微微一颤,对侧的青年却也没能讨得了好。知他已受了内伤,幕天强压内寒劲于柳方宇反应过来前先一步提刀袭向青年。怎料那本已落地的长鞭却于此时电射而出,竞好似长了眼睛般直指己身肋下要害!幕天眉头一皱,步法展开侧身转向重启攻势,腰间却已是一痛——明明该已避开的他,却像是主动前迎般直直撞上了归云鞭稍!若非李列此招是以巧劲为主,只怕这一击便……
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凌厉剑气却已自身后袭来。幕天一个旋身反手架挡,却方欲变招回攻,疾点而来的鞭稍却又一次止住了他的步伐。也在此际,银白剑身乍然袭向胸前,幕天虽勉强避开只在左臂留了道口子:心下却已是一阵惊疑。
先前是李列的银鞭主攻,柳方宇的剑主守,可随着方才那一记硬拼后,李列原先开合无边的招式却突然变成了以巧劲为主,诡若灵蛇教人防下胜防……若只是如此,他还会以为李列是受了内伤无以为继,故只能用这种骚扰般的手段应敌。可一旁配合着反守为攻的柳方宇,却让整个情势有了完全不同的进展。
若说方才他还能稳守己身伺机而动,眼下便完全是疲于架挡、毫无还手之力了——柳方宇流畅凌厉的剑势固然棘手,那时不时袭向下盘的鞭稍更是一大关键。幕天的胡刀向来需配合着独门身法才能施展得淋漓尽致,可李列的长鞭却总在他提步变招时袭来。人体寒劲虽小,身形却仍难免为之一顿。而这一停,立时便给了柳方宇加紧攻势的机会,将他一步步逼向了绝境。
当那银白鞭稍又一次点上左腿,肩上亦跟着开了道口子时,幕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李列根本不是因内伤或真气消耗过度才转用巧劲,而是已经弄清了他的步法,所以巧妙地加以干扰让他刀势无法延续,闪躲亦难以全其功。如此情况下,实力大减的他自然很难从柳方宇精妙的剑招下讨得了好,只怕一个不小心便要魂归西天。
可李列是怎么弄清的?难道,李列方才那番大开大合的鞭势本就是有意引着自己四处躲闪,从而看出他步法的规律吗?
察觉幕天已因接连打击而有些心神不宁,白冽予右臂一挥,已至敌人足前的鞭势乍然转为横扫。猝不及防下,击上足踝的力道让幕天一阵踉舱,银白长剑紧接着贯穿了肩头。他勉强立稳身子打算抬臂反击,背后却已是风声呼啸而至——蓄满了寒劲的一鞭,就这么重重击上了他背心。
他先前所受的寒劲本就未曾化解,眼下又受了这么一击,先前给压抑的伤势瞬间爆发了开,竟是再也无力撑持住身子,而就这么瘫倒于地。
靶觉着自五脏六腑透来的阵阵冰寒,回想起之间种种,幕天突然深刻体会到了自己最大的错误在哪。
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将李列当成一个徒有武力而心思单纯的棋子。
也许……真正掌握了一切的,不是正攻入总舵的流影谷,而是眼前的这个青年……
只是,现下再怎么懊悔,也无济于事了。
周身的气力逐渐流失,眼前亦已是一片模糊……他颤颤巍巍地自怀中取出了暗格钥匙,递给了已然走近的青年。
“转告……成双……”
交错着几声重咳,他嘶哑着嗓音道,却已是气若游丝:“是我……对他不起……”
“……我明白了。”
由他手中接下了钥匙,白冽予重重颔首应了过。
幕天虽已看不清他的动作,却仍从青年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坚定。他勉强牵动唇角笑了一笑后,终是再也支撑不住地合上双眸、就此咽了气。
“这幕天倒也真是个人物。”
看着那已失了性命的躯体,东方煜有些感慨地这么道,同时伸手扶起了情人。那唇畔残着的血丝与颈间的红痕教他瞧得一阵心疼,想抬手碰碰,却又怕让冽痛着了,而终只得语带忧心的问:“还好吧?”
第22页
“不要紧……咱们进屋吧。得在西门晔率人过来前找到账册才好。”
“嗯。”
知道眼下时间确实相当紧迫,他一个颔首,扶着情人便往屋内行去——怎料方入外厅,一道人影却于此时突然闪出。东方煜心下一惊正待出剑,身旁的青年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是琰容。”
白冽予传音道,同时一个抬眸,望向了那个带着面具、似乎是刻意在此等着的少年。
让李列亲手除去幕天本是他的要求,他会在此现身自也不让人意外……略一使力示意情人松手后,他提步上前,在少年面前亮了亮由幕天处取得的钥匙。
“阳三爷和我提过你的事……这是搁放账册的暗格的钥匙,你知道暗格的位置吗?”
“……知道。这也是我在此候着的理由。”
木制的面具掩住了少年面上的所有表情,仅余下一双眼眸能多少察觉出他的情绪……“那个暗格是以特殊夹层制成,若以蛮力开启,里头的文件只会毁于一旦。天帝一向将钥匙随身携带,我胜不了他,所以也只能在此静候,待李兄事成后再替你引路。”
这多少带着几分辩白意味的话语,让一旁的东方煜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可身旁的情人却只是点了点头、一个拱手:“如此,便有劳了。”
听他这么道,琰容也不回礼,道了句“随我来”便自顾自地朝里头行去。青年随即跟上。一旁的东方煜虽有些不安,却也知道刻下多半是阻止不了冽的,只得暗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戒,陪着他让琰容一路领到了书房。
这琰容做事倒也十分乾脆,什么话也不说,一进书房便给二人指出了正确的暗格所在——毕竟是用来放置天方最为机密的资料,那暗格的位置十分隐密,若让二人亲自来寻,只怕也得费上好一阵子的时间——并扳动机括露出了锁孔。
见那锁头样式与手中的钥匙颇为吻合,白冽予深吸了口气,抬手将钥匙插入了锁孔之中——
便在此际,异变陡生!青年只觉一阵凉风袭上后颈,待要避过,却因顾及眼前的暗格而有了瞬间的迟疑——可便在这一顿之间,及体寒气忽止,兵器落地声响起,一阵闷哼,亦交错着传入耳中。
明白那代表了什么,白冽予胸口微紧,叹息着回过了头。
便在他身后,银白剑尖自琰容的咽喉穿透而过。持剑的不是别人,正是打方才便一直监视着琰容的东方煜。
方才他本也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可便在情人开锁的瞬间,琰容袖中陡然滑出把匕首,右手一握便朝情人后颈刺去。过于危急的情况让东方煜只得选择了最能确保情人安全的方式,长剑透脊而过、剌穿了琰容的咽喉。
瞧见了情人眸中一闪而逝的不忍,东方煜心下无奈,略一使力收回了长剑。少年的身子随之倒下,而在落地前为青年接入了怀中。
琰容虽仍未断气,却也断无可能活下去了……望着怀中的少年,以及那双同样正凝视着自己、却染满了憎恨的眼眸,白冽予心下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升起,而终是一个抬掌,揭下了自己面上那张属于“李列”的容颜。
而换来的,是琰容眸中一瞬间的惊愕,和继之而来的了然……与哀凄。
白冽予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只是当怀中的少年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时,原先怔怔凝视着自己的双眸也随之合了上。
他为少年取下了面具。那张与已有几分肖似的脸孔,正带着与先前回异的平静。
“我早该察觉的。”
白冽予轻声道,“他恨设计逼死了青龙的天帝,又怎会不恨动手的李列?就算只是个棋子,‘李列杀了青龙’也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这不是你的错。”
“但却全是因我而起……”
“冽!”
话语未完,便给情人有些严厉的一唤阻了住。青年微怔抬眸,眼前的俊朗面容神色沉肃,可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却温柔得令人迷醉。
“青龙死后,琰容本来有办法挣月兑一切的,却还是选择了为青龙报仇——他是自己选择这条路的。”
顿了顿,“而且,他明知我在此,却还是决定动手,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眼下他能走得这般平静,你该为他高兴才是,又何需为此难受?”
“煜……”
“等会儿再将他好好安葬吧。现在更重要的,是先起出名册账簿才是。”
见他还有些恍惚,东方煜索性将青年一把拉起,牵着他的手转开了锁。随着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暗格开启,几叠厚厚的册子亦随之入了眼帘。
直至望见情人将册子取出递到眼前,白冽予才猛然醒觉般伸手接了过,依着上头的标注快速翻看了起来——
第十九章
经过了数个月的谋划,流影谷的剿匪行动在仅有少数伤亡的情况下顺利结束了。而任务既成,紧接着的自然就是坐地分赃——这也是白冽予先前赶着取得账册的理由。
于暗格中取出的书册共可分成三大类,一是天方的资金往来账目,二是天方的杀手名录及所杀的人头,三则是白冽予这趟的目标——记载了从委托人、委托手段到下手目标的任务细目——三种纪录里,白冽予作为“战利品”交由关阳与西门晔共享的只有前两者。最具利用价值的任务细目则给他以未曾寻获当理由私下藏了起来。
在天帝、琰容皆已亡故的此刻,死无对证下,谁也没法证明李列打开暗格时里头究竟放了些什么。就算西门晔对此颇有疑心,也不能当场撕破脸让人对李列或柳方宇搜身吧?好在单是名簿和账册对与朝廷关系密切的流影谷便有相当大的好处,也算是暂时堵上了西门晔的嘴。
双方合作本就是各怀异心,眼下任务已成、目标已除,短暂的合作关系自也消失了。而白冽予也在将后续事宜交托关阳处理后,潜迹匿踪同东方煜迅速离开了远安。
理由,自然是因为那本任务细目上所载的内容了。
伴随着先前模糊的预感,以及紧接着到手的几项情报,种种片段的线索终于给完全联系了起,拼凑出渴望了十三年的真相。
——一如所预期的,解开一切的关键,是青龙当年失踪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那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和所谓的“江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任务:一户林姓富商因看不顺眼骆姓药铺女主人,所以透过关系向天方买凶除去此人。青龙接下了,却任务未成便失了踪迹;于此同时,委托的林姓富商一家也集体暴毙而亡。委托人已死,杀手又失了踪,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这个“任务”解决了他们一直没能寻得的、青龙与德济堂间的关系,也同样隐含了另一个困惑他们许久的关键——那个指点青龙武学、且多半就是幕后真凶的高手。
青龙任务没完成便失了踪,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在任务过程中失手给人擒了住。再加上委托人不久后便死了,想来多半是青龙供出了委托人的消息,而对方便索性灭了林氏一了百了。
之后,这名高手不知是出于怎样的理由,想到了以杀害兰少桦作为活命的条件,利用青龙这个资质中上、手段一般的小杀手来报仇。他指点了青龙武功,告诉他如何想办法潜入擎云山庄、从而布置出一个最好的机会下手。青龙渴望习得高深的武功已久,又给人以性命要胁,自然没有太大的理由拒绝……于是,十三年前的悲剧就此定下,直至今日。
第23页
而关键,便在于那名“高手”的身份了。
能让林家一夕毙命且令仵作验不出毒的,自然是相当厉害的用药高手——这点从十三年前白冽予的那场“病”也能猜想得到——再加上琰容的那个剑招,精擅医药之理又颇熟悉聂扬的黄泉剑法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了。
他的“恩师”,医仙聂昙。
也在这推想大致成形时,冷月堂的情报传来,那义诊的净缘大师果然是聂昙曾提及的“无秀大师”的弟子,据说是给无秀大师在旅途中由河边意外救起的,时间与骆芸的“病笔”颇为一致。由于她记忆尽失,便在无秀大师身边待了下,并于几年后断了凡俗削发为尼,法号“净缘”。
净缘记忆虽失,医术却仍末遗忘,时常于邻近乡镇行医助人。如此数年过去,十三、四年前,一名老者拿着净缘开的药方寻至,自称是净缘的父亲。净缘本就隐约恢复了一些记忆,见着亲人后更是想起了一切,虽末还俗,却由此开始了每年年尾在德济堂的“义诊”,以此与家人团圆。
净缘就是投水自尽却未死的骆芸;而那名老者正是聂昙,也就是骆芸那个无人知晓的父亲了——这就解释了她会医术的理由。为了确认这点,白冽予还特地搜集了分别出自骆芸和净缘大师的药方来看……那些用药的方式,确实看得出有聂昙的影子在。
接下来的事也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了。
聂昙不知怎地将女儿的自尽遍咎到了擎云山庄的头上——也许正如东方煜所言,一切全与“情”字有关——所以才有了顺势利用青龙的计画。只是女儿没死,这仇恨自也不再。惊觉自己铸下大错的聂昙匆忙赶到擎云山庄,却只来得及救上白冽予,而没能挽回一切。
之后,毫不知情的白冽予拜了师,而白毅杰、莫九音等人虽觉得聂昙来得太巧,可一来找不到他可能做下这些的理由,二来他对白冽予确实是真心关怀,便也同意了此事。
随着年纪渐长,白冽予自身虽也多少有过些怀疑,却也因为类似的理由而没有细究,更没想过师父就是幕后真凶。直到十三年后的现在,苦苦寻觅之后,才终于将一切拼凑了出来。
回想起在东北的八年间,师父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关爱与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再想到娘亲的死、以及自己所遭受背负的一切……师恩、母仇……过于复杂的情感溢满心头,怎么也无法厘清。
说不怨不恨当然是不可能的,师父便是杀母仇人的事实更让他再次感受到了“背叛”。可就算师父对己的关爱全都只是出于愧疚,八年的师徒之情又岂是如此轻易便能揭过忘却的?至少,他白冽予没有办法……轻易便将这么多年的情感全换成毫无保留的憎恨。
可不论恩仇是否能相抵、结果又是剩下些什么……唯有一件事,是他一定要去做的。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由师父口中亲口说出的答案。至于得到答案后下不下得了手报仇,刻下的他,无暇也无法考虑。
靶觉到充塞着郁结的胸口又一次传来阵阵刺痛,白冽予紧抿了抿唇,加紧脚步望前疾奔而去。东方煜随即跟上,凝视着情人的目光已然担忧。
想通一切后,冽没有任何隐瞒,而是强压着紊乱的心绪将一切告诉了他,并主动提出想回东北一趟亲自找师父谈清楚。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二人已然出了关外来到东北长白,且再不到半天的路程就能到达聂昙隐居的地方了……一想到此刻情人心中正禁受着的煎熬,东方煜便是一阵心疼。
恩师便是杀母仇人,这对向来温柔而重感情的冽自是一大打击。他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所以能做的,也就只有陪着冽一起面对了。
眼下正值冬末,整个长白山全为霭霭白雪所覆,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银白。二人仗着轻功高超一路急奔,由白冽予引领着逐步接近那位于深山密林之中的隐居地。
“冽。”
足下疾驰未停,望着情人毫无表情的侧脸,短暂的犹疑后,东方煜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想好……该怎么面对聂前辈了吗?”
闻言,白冽予足下微顿,眸间已是几丝苦楚闪过。
“……我不知道。只是……”
“嗯?”
“尽避这事儿十分……伤人,可或许是早有预感的缘故,我心中所受的打击并不如原先所以为的大。”
唇角苦笑扬起,带着几分自嘲地:“甚至还有些……庆幸。”
“庆幸?”
意料外的话语让东方煜怔了一怔,“怎么说?”
“至少事情……不是我预想中最坏的状况。”
“是吗……”
“不问我‘最坏的状况’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想着难受。”
“刻下想着,却是好受多过难受了……”
因情人所言而心头一暖,白冽予眸光微柔,而在静静看了眼那张俊朗的面容后,深吸口气选择了坦白:“毕竟,此事与你有关。”
“我?”
“……我本还担心……令堂会否……”
这话到一半便停了下,却已足令听着的人明白——东方煜给他吓了一跳,脚步亦随之一停。
“你是说……你本来怀疑我娘……是……”
“我知道是自己太过多疑,却没法控制住让自己不去猜想……”
青年同样止住了前行,容颜却已因歉意而深深低垂。
事情虽已过去,最后也证实了根本与东方蘅无关,可一想到自己曾有过那样的想法,心头便……他知道不说就能省下不少麻烦,却不能也无法容许自己在这事儿上有所隐瞒。
东方煜初始听着虽十分愕然,可仔细一想便也明白了情人的怀疑是从何而起——谁让娘本就曾对白毅杰有意,又是与聂扬并称的剑术宗师,且当初绘制路线图时也正好出现在附近?若非他对自己的母亲十分了解,只怕也会有所怀疑了。
也难怪冽会说出“庆幸”这样的字眼吧?比起他们变成仇人,刻下的结果确实……一想到冽在心生怀疑之时同样遭受着的煎熬、望着他此刻自责的模样,东方煜心下深深怜意升起,而终是一个揽臂将他紧紧拥入了怀中。
“你从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如何启口。”
靶受着那包覆着躯体的力道与温暖,白冽予轻轻合上了眼眸。“或许只是逃避吧?毕竟,对我来说,单是想象可能的情况便已浑身发冷,更遑论说出一切,让这种可能同时影响彼此?”
“可这么做,你就只能自己背负一切了——而我不希望这样。”
“煜……”
“现在谈这些或许不太合适。但……”
环抱着青年腰肢的力道微微收紧,东方煜轻轻抬起了那张仍为面具所覆的容颜,凝视着的目光染上深深情意。
“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支持、守护着你,为你分担所有的一切。”
顿了顿,“现在我发现自己不大习惯‘李列’了……我爱你,冽。”
首次直言出口的爱语,让方给他前头话语逗笑的白冽予当场便是一怔。
尽避早就明白彼此的心意,可乍然听到爱语,那涌上心头的却仍在瞬间掩盖了所有哀思愁绪、令青年面上绽开了一抹极其悦目的笑。
“我也是。”
他轻声道,“我也……爱你……”
最后的话语,没入相交叠的唇瓣之中。
由浅浅摩娑而始、直至令人迷醉的交缠,承受着来自情人的、绵密而深挚的吻,其中蕴含着的情意让白冽予几乎化了身子,虽明知时地不对,却仍不由自主地完全沉沦了下。他紧紧回抱住情人背脊进一步拉近彼此,不觉间,后背已然抵上树干,而在四瓣略分间,身子与身子紧密相合,容颜之上面具亦已是微松——
第24页
碰!
便在此际,气劲交击声入耳,瞬间惊醒了本有些沉浸入中的两人。
“打斗的声音……是从师父居所的方向传来的!怎么会?”
“咱们先赶去看看吧?”
“嗯。”
知道情人说得不错,白冽予一声应后、领着东方煜拔足便往师父的住处奔去,心下却已是一阵惊疑。
随着距离渐近,打斗的声响也越渐清晰。由那惊人的声势及隐约感受到的气劲余波来看,正在交手的两人定都是绝世高手——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儿?在对打的……又会是谁?
心绪紊乱间,林中小道渐宽,目的地亦随之入眼——可当二人步入空地奔向草庐时,望见的,却是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景。
——草庐前,一名神貌清朗的老者抬掌击上了聂昙胸口。而作为当世几大高手之一的聂昙,竟就这么毫无招架之力地为其重重击飞!
“师父!”
纵然恩仇难解,可如此情景仍教白冽予瞧得心神剧震,长鞭一解便欲飞身上前迎敌。怎料身形方动,一道人影却于此时闪到了眼前,硬生生止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德济堂一别后便就此失踪的景玄!
“李兄可来得真不巧。”
“让开!”
“这可不成……家师办事,向来不容许他人插手。”
“那我就只好硬闯了!”
语音初落,白冽予银鞭忽动,鞭稍陡然弹地而起直点向景玄。后者早有准备,双手幻出道道掌影正待迎击,青年却忽地凌空换气、改变了势子直投向聂昙倒地之处。那速度之快令景玄微微一惊,可还没来得及追去,一道凌厉的剑气便先一步封住了他的进路。
“景兄,你我上回的帐还没来得及算,刻下便一并了结了吧。”
这出手的自然是东方煜。他和情人心意相通,于白冽予出手惑敌时借力使其得以陡然加速躲开景玄的拦截,再由他出手缠住景玄。
论起阴谋诡计,他及不上对方;可若是实实在在的出手相搏,自然又是另一番局面了。实力相若的两人立成缠斗之势,谁也无法抽身。
也在此间,白冽予已然赶到了聂昙身边:“师父!”
那老者的一掌不仅击断了聂昙的肋骨,更破了他护体真气直接损及了脏腑。若非聂昙功力高深,此刻早已毙命了。
望着眼前形貌瞧来十分陌生的青年,聂昙足愣了好一下才由那神态和声音认出了对方的身分:“冽……儿?你怎么……”
询问的话语未完,便因徒儿眸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感而明白了什么。十三年来的恐惧竟在此刻实现,令聂昙浑身剧震之余已是惨然一笑:
“你……知道了……”
“……那些就先别提吧。您赶紧服药运功疗伤。”
虽知师父那一句便等同承认了一切,可眼下却不是感慨难过的时候。白冽予取出身上带着的一枚疗伤圣药归元丹交给师父,同时提鞭而起,转身望向了正一步步朝二人走近的陌生老者。
方才景玄曾言及“家师”二字,想来此人就是他师父了。只是……
靶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直逼自己而来,青年暗提真气全力相抗,心下却已是一阵骇然。
当世最为著名的几大高手他几乎都见过,却从无一人能让他有这种发自心底的挫折感——虽知对方是刻意以气势影响自己的心神,可就算全力凝神相抗,那种乏力无助的感觉却仍难以完全压抑下去。再加上那无形中正一步步加深的气浪,几乎逼得他当场便欲向后逃开。
可他终究还是忍耐了下。目光笔直对向了前方老者,静冷幽眸中流露出坚定的色彩。
似乎是有些讶异于他的表现,老者身形微顿,开口道:“你就是李列?”
“不错。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在本座如此威逼下仍能冷静以对毫不退却,确实是个难得人才——只可惜你拜错了师父。”
说着,他眸光一沉,一股更胜于先前的气势乍然直袭向青年:“师债徒偿,既然你有胆挡在聂昙面前,就陪着你师父一道下黄泉吧!”
语音初落,他身形忽动,抬手一掌毫无花巧变化地便朝青年击去。白冽予十二分功力运起、银鞭一振正待出手迎敌,一阵力道却于此时将他一把拉到了后头。青年心下一惊,却见本已重伤了的师父乍然护至身前,朝那老者厉声道:
“你不能杀他!他是——”
急喊而出的话语,因再度印上他胸前的掌而被迫休止。
这一次,聂昙没有被击飞,但顺着经脉入体的暗劲却毁去了他生存的最后一丝可能,而随着周身气力渐失,躯体再难撑持地倒了下……
“师父……”
一声惊唤月兑口,白冽予抢身上前于躯体落地前将之接了住,双眸已不由自主地为之湿润。他握上聂昙掌心试图输入真气为其延续性命,却只见得师父摇了摇头,并将先前拿到的归元丹重新放回了他手中。
“不要难过……”
聂昙颤声道,回望徒儿的目光满载着歉意与慈爱,“是师父……对你……不……起……”
随着那声“起”字落下,原先回握着徒儿的手一松,头颅亦已是一歪……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便这么永远地散去了。
望着眼前失了性命的躯体,两道清泪终于由青年面上静静淌了下。
他轻轻放下了聂昙,容颜抬起,对向老者的目光已是一片冷冽。下一刻,他身形一闪、森寒真气贯满长鞭,右手一挥便朝老者展开了攻势!
——他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境地,可纵然恩仇难断,师父对他的疼爱关怀却是毫无虚假的,他自然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颊上泪痕未尽,过于复杂的情感便化做了浓浓战意,躯使着他一招招攻向老者。
可老者并没有马上还击,而是先选择了闪躲,看着青年将一条银鞭用得如臂使指、灵活之至。只是不论归云鞭化作了怎么难缠的招式,老者却总能轻轻巧巧地适时避开,二人间实力的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位绝世高手——只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片刻后,伴随着如此话语月兑口,老者突然不再闪躲,而是一把抓住了青年急攻而至的银鞭。自掌心窜人了森寒真气让他微微讶异了下,却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一个运劲反震将银鞭自青年手中扯下,同时提步上前、右掌一抬,重重击向了因受了内伤而没能来得及反抗的青年——
“冽!快逃……呜!”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
就在白冽予自忖必死之际,熟悉的呼唤传来。下一刻,掌击声响,某种湿热随之喷上面庞。他怔然抬眸,望见的却是东方煜面色苍白如纸、缓缓倒落于身上的情景……
“冽……快……”
“冽儿……快逃……”
似曾相识的血腥气,唤回了本已渐渐淡去的记忆。相隔十三年的一切乍然重合,而终化作了那不久前才刚听得的、令人心醉的字字句句。
‘可这么做,你就只能自己背负一切了——而我不希望这样。’
‘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支持、守护着你,为你分担所有的一切。’
‘我爱你,冽。’
爱语言犹在耳,怀中的躯体却已再无动静。纵然落上了再多的泪,那双紧紧闭上的眸子亦不曾睁开,不曾温柔凝视着自己、流露出令人迷醉的深深情意。
理智什么的此刻早已殆尽,只余下了满心的冰冷。白冽予就这么怔怔地望着怀中的东方煜、望着那张牵系了他所有情意的俊朗容颜,便连敌人已近身前也浑然不觉。
第25页
见行动一再受阻,老者一声冷哼正待下手,青年颈侧略微翘起的面皮却让他微微一怔。
易容面具?
‘你不能杀他!他是——’
不期然间,聂昙那未尽的话语于脑中浮现,躯使着他探手上前、揭下了青年面上的易容。
而随之入眼的无双容颜,让瞧着的老者当场便是一震。
“‘列儿’……冽予?”
试探性的一唤月兑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青年只是怔怔地望着怀中的躯体,泪流满面。
瞧着如此,老者深深一叹,一个俯身抬掌按上了东方煜背心——这下倒是激起了青年的反应。他本能地拾起东方煜掉落的日魂一剑刺去,怎料老者却是避也不避,任由长剑刺进了肩头。
直至此刻,白冽予才真正回过了神、愕然地望向不久前还一心欲致他于死的老者。只见老者眸中几分复杂之色微现,右掌离开东方煜背心,并一个使力拔出了肩头的剑。
“我已收回了原先留在他体内的真气。尽快为他疗伤,或许还能留下几分功力吧。”
如此一句罢,深深看了眼已急忙察探起男子状况的青年后,老者一个旋身、领着景玄离开了此地。
白冽予虽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如此境地的,却清楚自己已没有任何伤心无措的时间。强自压抑下心头恐慌无措,轻抚了抚情人面颊、感觉到那微弱却仍称得上平稳的吐息后,他将情人一把横抱起、快步进到了草庐中。
草庐里的布置和五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将情人放到了自个儿榻上,并取饼茶水替他喂下了那枚“归元丹”后,青年打开药柜的暗格,从中取出了两个药瓶。
老者虽已收回先前侵入煜体内的邪异真气,但以他功力之精之深,单是那短短半刻便已损及了煜的脏腑经脉……如此重伤,便是归元丹也只能暂时掉着稳住他心脉,一定得靠真气疗伤才有办法治好。如果不马上处理,煜就算保住了性命,一身修为也将付诸流水、再无习武的可能。
可他的真气虽对内伤有相当好的效果,至寒的性质却是此刻功力尽失的煜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如此两难令他终只能行险一搏,照着曾在医书上看过的方法以师父珍藏的两味奇药一试。
这两味药一为至阴,一为至阳,皆是聚天地灵气而生,单服其一便能增加少说十年的功力,可那寒热之性却也会让服用者日夜受其煎熬、生不如死。就算一并服下,也会因药性相冲而没法直接相抵消,成了被人称为“寒火”的可怕“毒药”……要想使这两味药真正化为己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以几味适当的药材做为缓冲,以合体双修之法加以调和。
望着榻上依旧昏迷着的情人,白冽予心下决意已定,深吸了口气后将调配好的药分别喂入了自己和东方煜的口中……
****
将东方煜自沉眠中唤醒的,是体内莫名窜动着的燥热,以及自胸前传来的、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微微透着的几分濡湿和轻吮的力道说明了正于胸口生涩着的是一双唇瓣。知道那份寒凉代表着什么,他习惯性地抬手环抱,一把揽住了那再熟悉不过的纤细腰肢。
靶觉到自怀中躯体传来的震颤,他睁开双眼,而一如预期地望见了情人毫无遮掩的无双容颜。那仅穿着里衣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撩人姿态轻易地便挑起了最深的渴望。虽觉自个儿身子沉得异乎寻常、胸月复间亦是一阵闷塞,可他还是将一切当成了如同既往的梦境,不知从那儿生了力气、猛地一个反身将情人压倒身下。
也直到此刻,他才发觉情人的身子远比平时更来得冰冷,和自己体内异常的高热正好相反。
望着身下情人微泛水雾的双眸,那隐带着几分凄色的温柔目光教他心头一紧,而终是一个俯身、深深吻上了那双同样冰凉的唇。
“你的身子好冷……”
四瓣摩挲间,沉沉低语月兑口,他指尖解落情人衣带轻滑入衣中,是渴求亦是爱怜地抚上那紧实无暇的肤……“让我温暖你,好吗?”
话问得婉转,所指的自然不仅是字面上的意思……听着如此,青年容颜微红,唇畔却已是醉人笑意漾起,一个颔首回抱住了他。
本就多少压抑着的至此再难按捺。东方煜一个俯身深吮上情人侧颈,同时抬掌褪去他仅存的里衣、纵情抚上了那光果于外的寸寸肌肤。
尽避已在脑海中有过无数次绮念,却从没有一次像刻下这般真实而令人疯狂。感觉着那细致的肤触、自掌心传来的阵阵轻颤,以及随之入耳的细细喘吟……纵已竭力克制,体内的欲火却仍不受控制的快速延烧,令他几乎想就这么直接要了冽。
可他终究还是勉强忍了下。指尖沿情人侧身的线条轻轻滑落,直至抚上轻探入腿间。
饼于亲密的举措换来了身下躯体的一阵惊颤,略带无措的呼唤亦跟着响起:
“煜……!”
****
白冽予知道自己还是失算了。
纵已竭力放松身子,躯体结合的瞬间、那撕裂般的痛楚却仍让他疼得几欲昏厥。他知道自己一定抓伤了煜,也知道自己强忍住申吟的唇一定给咬得伤痕累累,可他却只得藉此维持清醒,同时不断调整吐息缓下疼痛以集中精神运功。
经由彼此结合之势,他一边将真气送入煜体内化解、中和药性,一边以真气行过煜受损的经脉将之一点点修护起来。先有归元丹,后有那味至阳奇药,己身真气虽也受药性影响而更为冰寒,对煜却已不再有那样大的影响……只是如此举动不比替人打通全身经脉轻松多少,越渐加剧的抽送更不断侵袭着他的心神。一再被撕裂的伤处、猛然撞击着脏腑的力道,过于强烈的不适让白冽予好几次险些中断,全仗着强韧的意志才得以继续下去。
幸好两个循环过后,煜的经脉勉强畅通,本身的真气也渐渐被激发了出来。白冽予原先只是单纯地遇到损伤就修补,倒未曾留心情人的行功路线。现在煜自身的真气恢复少许,他的工作自也轻松不少……玄寒真气送出,依循着情人运气行功的路线专心修护受损的经脉,而在一个循环后收回体内。二人的功法虽全然不同,此刻却好似化作了一体。寒热真气交相揉合,一遍遍流转于相结合的躯体中。
如此往复来回下,真气流动的速度逐渐加快,竟再无需白冽予费心推动,而是就这么自然地循环起来,结合两人之力和两味奇药的药性进一步拓宽、打通了彼此的经脉。二度出乎意料的发展令青年一时忘却了身子的不适,完全沉入了真气的运行的玄妙感觉之中……
不觉间,心神仿佛超月兑了,从而达到了他曾一度感受过的先天至人之境。原先饱受折磨的身子此刻仿若贯通了天地,一股沛然之气充泻而入,而在躯体完全出乎本能的行功下逐渐化为己用。他“看”着自己一方面承受着人与人间所能有的、最亲密的行为,一方面经历着天地间浩然灵气的洗涤……似有些相违的情况,此刻却显得那么样自然。他放开自己让心神进一步感受这睽违多年的一切,却在那天地玄奥之外、为一道深挚而浓烈的情感吸引了住。
那是他曾无数次由情人身上感觉到的情感。眼神中、言词间、拥抱里……正是这份情意让他义无反顾沉沦而入。可那些,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鲜明而强烈。
第26页
他知道,那是煜的心。
相系的同时,藉助着那玄妙至极的先天之境,彼此的心神亦随之交融为一……感觉着、回应着,然后更深地迷醉沉沦。纵然天宽地广,但此时、此刻,吸引、占据了他一切的,却仍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爱你……”
身心重合的瞬间,感觉着那盈满体内的热度,白冽予心神一松,终是再难禁受地昏了过去。
第二十章
自窗外透进的和暖冬阳,让东方煜再度由沉眠中醒转过来。怀中拥抱着什么的触感让他以为这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可掌下不同于布料的、紧实柔滑的触感,却让原先仍有些模糊的神智瞬间清晰起来。
他愕然地睁开了双眸。熟悉的无双容颜入眼,带着的却不是平时的沉静安详,而是淡淡的疲惫与不适……双颊的两道泪痕犹存,唇瓣亦残留着干涸的血渍。眼前的一切让东方煜立时明白了什么,忙撑起身子看看情人的状况。
掌下紧实柔滑的触感,自然是冽一身无瑕的肌肤了……怀中的冽全身光果,上身虽见不着什么痕迹,却是惨不忍睹。鲜血混杂着白浊体液干涸于白皙腿间,纵未亲眼瞧见伤处,可单由榻上沭目惊心的那滩沉红,便可想象出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的……惨烈。
隐约回想起了什么,东方煜胸口一紧,在尽量不扰着情人的情况下轻扳开他双腿检视起伤处。
已恢复紧致的穴口虽看得出撕裂的伤痕,却没有再渗血。只是随着双腿略张,几许白浊却仍由情人体内流了出来……知道那是自己留在情人体内的痕迹,东方煜一阵懊恼。而在犹豫半晌后,小心翼翼地将指探入情人身子里以清除残留其间的体液。
冽的身子虽紧,却毕竟才经历过一翻云雨,轻易地便容纳长指的侵入。感觉着自情人体内透来的热度、包覆而上的柔软内里,深深占有情人时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身子亦随之一热……
“别……呜……”
心神微紊间,细细申吟入耳,让东方煜由失控边缘猛然惊醒了过来。望着情人因难受而蹙起的眉头,他心下一阵自责,忙逼自己专心清理起情人的身子。
多半是过于疲累的缘故,过程中冽不免因疼痛而有些轻颤申吟,却始终未曾醒来。瞧着如此,东方煜索性取来桌上的水盆沾湿里衣拭净情人的身子,同时仔细回想起事情的经过。
那时他正同景玄僵持不下,正烦恼该如何月兑身前去相助情人,不想却见了那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就在那一刻,他不知从何爆发了一股力量伤了景玄,并趁着这个空隙纵身赶了过去。只是一切终究发生的太快,来不及出手的他只得以身作挡,为情人接下了那可怕的一击。
之后的事他就没有太多的印象了。只觉神志迷蒙间,他给情人诱惑着占有了那渴望已久的身子,而在单纯的云雨之欢外感觉到了某种……仿若超月兑于外的奇妙感受。
那一刻,他就好像进到了冽的心底,感觉到了那令人迷醉的深深情意。过于美好的一切让他习惯性地将之当作了梦境,直到清醒后,才因眼前的情景而明白了过来。
只是事情的经过大概忆起了,疑问却也随之而生——他受了那老者一掌,就算不死也该去了半条命才对,可刻下不但没有分毫不适,反而还觉得格外神清气爽、精力充沛……这才察觉了己身的反常,东方煜忙凝神内视,而在弄清自个儿的状况后又是一惊。
也难怪他会觉得格外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吧?不仅全身经脉拓宽了近一倍、真气也变得更为精纯深厚。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真气在性质上有了某些微妙的改变,像是减了几分暖热,而多了几分……玄异。
那种感觉,就好像之前几次冽为他疗伤时,那至玄至寒的真气自经脉流淌而过的……
对了!
方才过于忧心冽的伤势所以未曾留心……他的身子似乎比以往要来得温暖不少。对照上自身的改变,以及那应有却没有的伤势,难道昨夜冽之所以会那般诱惑他,就是为了以某种特殊的方法替他治疗内伤?
思及此,东方煜心头一紧,忍不住抬掌轻抚了抚那张令人心疼的脸庞……如此碰触终于将青年自沉眠中唤了醒。幽眸浅睁、唇间喃喃逸出了一声低唤:
“煜……?”
“我没事了。”
见情人似还有些倦意,他柔声安抚道,“累着就继续睡吧?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的。”
可如此话语换来的,却是自掌下传来的一阵轻颤。青年像是给惊着般瞬间睁大了眼,而旋即别过了头,轻轻避开了他的碰触。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东方煜不由得怔了下。可还没来得及细思,便因紧接着入耳的一问而先一步转移了心绪——
“帮我一个忙,好吗?”
“嗯?”
“代我……葬了师父。”
“好,我这就过去……”
顿了顿,望着情人此刻平静异常的容颜,东方煜心头竟不知怎地起了几分不安:“冽,你还好吗?是不是我过于失控,所以——”
“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白冽予淡淡道,同时一个侧身背向了他。这明显流露着拒绝的举动让男子心头一震,微微张唇还想说些什么,却终只是一声轻叹,抬手轻拢了拢情人披散的长发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听着那足音逐渐远去,直至外头传来阵阵掘土声响,青年才轻轻阖上了双眼。原先罩染着眸间水雾,亦随之化作了泪珠滑落颊间。
****
安葬了聂昙后,二人只在山上多留了一天,便再度启程前往擎云山庄。
当初之所以来这么一趟,本就只是为了同聂昙确认真相。事情虽凭空多了那么番波折,可眼下聂昙已死,答案也已得着,自然是时候回到山庄了。
之所以还会多留上那么一天,是为了整理聂昙的遗物。
或许是多少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吧?白冽予在整理师父的文书笔记时发现了一封署名给自己的信,里头写满了事情的始末和师父收己为徒后的种种心境。看着上头的字字句句,回想起师父临死前慈爱的目光,纵然恩仇难断,青年却还是于聂昙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后,才在东方煜的陪同下离开了长白。
紧接着展开的旅程和数月来的每一次同行并无二致。他们依旧同进同出,依旧同榻而眠……可朝夕相对间,彼此本已稳定的关系,却开始有了某种不寻常的转变。
——那天早晨,东方煜曾在情人身上察觉到的异样,一天比一天强烈。
平时的应答谈笑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当他情不自禁地抬手碰向青年时,换来的却不再是昔日的柔顺承受,而是掌下躯体的轻颤与闪避。
东方煜本以为冽是因那天失控的情事才会有此反应,心下虽觉受伤,却也打定了主意要一步步慢慢来——怎料到了夜里,事情又是完全不同的状况了。
同榻而眠时,冽不但未曾避开他,反而比以往依得更来的深。紧紧依靠在怀里的身子总让他不免有些“反应”,可青年却好似全无所觉,只是尽可能地让彼此的躯体贴合着,将容颜深深埋进他胸口。有时,东方煜甚至会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在轻轻颤抖着,可当他打定了主意将冽唤醒时,迎来的,却只是青年沉静异常的神情。
如此反应自然让东方煜更觉不安,也因而更留心起情人的一举一动——然后他发觉了:彼此交谈时虽没什么异状,可当他暂时离开或背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时,冽总会怔怔望着自己的背影,一双幽眸灵气尽失,甚至是流露出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第27页
他初始还有些不解,可对照起近来种种,答案也就明了了。
回想起来,那天早晨真正引起冽反应的,怕还是他的那句“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的”吧?
毕竟,先前他才说出类似的话不久,就因受了那一掌而险些死在冽的怀里。两相对照下,那看似理所当然的承诺,自是显得可笑而讽刺了。
可当时的他却没察觉到这点。修为的大进和先前的云雨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差点丧命的事实,忘了……对冽而言,那是怎么样严重的伤害。
冽曾因母亲惨死面前而痛苦了十多年,好不容易勉强克服了,自己却又在他面前……就算后来一切无事,可那一瞬间的冲击,却仍在冽心上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轻颤闪避,是因忆及了那令人心碎的情景;夜里的紧拥,是因害怕着失去。
但冽就只是一个人这么默默的承受着一切。
他不曾对着自己斥责叫喊,也不曾靠在自己怀里哭泣倾诉。他就只是这么静静忍耐,任由伤痕不住折磨着自己,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面对如此反应,东方煜虽觉十分心疼不舍,可自责懊悔之外,几分怒气却也随之而生——因为冽的独自承受。
他渴望能为冽分担一切,可冽却偏偏在这与两人最为相关的事上选择了隐瞒……虽知情人本来就是这种性子,心下却仍不免一阵挫折。
事情不能总这么下去。
所以,尽避清楚症结在己,他却始终未曾开口,而是尽可能地守在冽身边,让冽感受到他的陪伴,然后等待着冽主动向自己道出一切。
——可直至旅途告终、二人到达擎云山庄为止,事情都没有任何进展。
望着自窗外照进的银白月色,东方煜静卧榻上,却怎么起不了一丝睡意。
二度造访擎云山庄的他,这次依然以“白冽予挚友”的身分住进了清泠居的客房。
彼此虽已两情相悦,可这段关系毕竟不同于常,眼下又是在情人家中,行事自然得多加留心、收敛些了……只是心下虽有所觉悟,可面对二人近两个月来的第一次分房,怀中异于平时的空荡却仍让他一阵空虚。再加上对情人状况的忧心,更教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也许,他不该那么逼着冽。
若不是他以身作挡、险些毙命于冽眼前,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他而起的事,他却以此来逼迫冽主动求助,怎么想都有些过份。
思及情人日夜受着的煎熬,他胸口一紧,终是一个翻身下榻、推门出屋来到了情人房前。
青年似乎已经就寝,房中见不着一丝光亮……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东方煜此刻便有千言万语待吐,却也舍不得扰着对方。本想确认情人睡得是否安稳后便回房歇息,怎料方凝神一听,情人颤抖着的音声便由屋内传来:
“不……”
几如泣诉的音色让听着的东方煜心下一惊匆忙入房。只见榻上青年陡然惊坐而起,容颜之上已满是泪痕……明显为梦魇所苦的模样让他瞧得一阵心疼,忙冲至床畔将青年紧紧拥入了怀中。
“我在这儿。”
东方煜稳下音调柔声道,而在感觉到青年的回抱后转而轻拍起他背脊:“我没事,只是睡在客房……咱们已经回到了山庄,记得吗?”
白冽予没有出声。他只是向内蹭了蹭,将身子更深地埋入情人怀中。
伴随着声声规律心跳,熟悉的气息、包覆着周身的温暖、紧环于腰间的力道……所有的一切,都代表着煜此刻还好好地活着,而一如平时地于身畔陪伴、支持着他。
他还在他身边,平安无事地……
像在说服自己般,白冽予于心底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这个事实,而终随着那不断轻拍着背部的力道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稍微松了双臂,却没有将身子自情人怀中移开,而是就这么依着对方,静静听取那令人心安的有力跳动……足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抬首,将目光迎向了默默陪伴着他的情人。
见他抬眸,东方煜宽心一笑,而在察觉那眸中犹有的泪光后,略一倾身以唇将之拂去……稍嫌亲昵的举动让青年微微一颤,却没有闪避,而是轻轻阖上了眸子。
“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怕……”
终于月兑口的话语,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颤,“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娘亲就是在这里……被青龙由后一剑刺穿了背心。温热的鲜血喷了我满身,可娘临死前最后说的话,却还是一句‘冽儿,快逃’……”
回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一夜时,情人中掌的瞬间,亦随之跃入了脑中。纵然清楚一切已经过去,可自心头涌生的、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却仍教他几欲窒息。
原已平息的泪水,再度由眼角滑落面颊。
“所以那天……当你为我挡下一掌,却仍强撑着口气要我快逃时,相隔十三年的一切,瞬间重叠了。我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夜,虽然察觉了足音,虽然察觉了杀气,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看着娘亲被杀,看着你在我身前——”
最后的话语,为相交叠的唇瓣所阻住。
东方煜虽一直盼着情人能主动开口,却也只是希望冽能学着求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逼着自己面对、揭开昔日的伤痕……眼见情人如此难受,满心不舍让他终是再难按捺、一个探首将唇覆上了情人的。
四瓣初叠,便是绵长深挚的一吻展开。唇与唇交相密合、舌与舌彼此缠绕。虽是不愿情人多想才以此转移他注意,可随着缠绵渐深,疼惜爱怜之外,丝丝亦逐渐蔓延了开……
待到唇分,二人已然双双倒落榻上,躯体紧密叠合,清楚地感觉到彼此同样燃起的欲念。
“可以吗?”
望着那张在月色下更显迷人的容颜,东方煜眸光微暗轻声问道,“虽然……我可能又会因把持不住而……”
“这么没自信?”
“对象是你,我的自制本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因回想起那晚的失控而一阵苦笑,凝视着情人的双眸却已是深深情意流泻。如此话语、如此目光,都让正对着的青年不由为之迷醉,而终是一个抬臂,轻轻勾揽上情人颈项。
“没关系的。”
“冽……”
“只要能让我感觉你、拥有你……其它的,怎么样都好……”
他眸光一柔,略撑起身将唇凑近了情人耳畔:
“所以,抱我——”
一夜缠绵后,待东方煜由沉眠中醒转,已是日上三竿了。初春的和暖阳光自窗外透进屋中,分外予人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
望着于怀中果身安睡的青年,思及昨夜种种,满腔爱意涌上心头,他一个俯身正待吻上情人颊侧,一阵足音却于此时自屋外传来。
“糟糕!”
耳听那足音渐近,想起二人刻下所在之处,东方煜心下暗叫不妙,可还没来得及唤醒怀中的情人,来人便已直至房前推门而入:
“冽,你怎么还不起——”
话语未尽,便因瞧见房内的情景而戛然休止——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饭厅苦等二人未至的白飒予。
他本以为二弟多半又是像上回那样同友人过招过到忘我了,可到了清泠居后,却只见着空荡荡敞开着的客房,以及二弟紧闭着的房门。当下也没多想便推门进到了里头,怎料望见的,却是二弟睡在“至交”怀里、锦被之外露出一截莹润肩头的情景。
空气中隐约残留的情事气息,让最后一丝“一切只是误会”的希望破了灭。
第28页
白飒予不是雏儿,不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可,为什么?为什么是和东方煜,而不是和净妹或其它任何一个女子?
他们本该只是至交的,不是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
“先回避一下好吗,飒哥?”
让他由怔然中回神的,是二弟听不出一丝慌张,淡然一如平时的低幽嗓音。
不知何时,先前仍熟睡着的青年已然醒转,正给一旁的男人扶抱着撑坐起身。静冷幽眸凝向自己,却没有分毫闪躲,而是极其坚定的坦然……如此眼神让白飒予瞧得一惊,微微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终只得一声低叹,转身出了房间。
——当然,也没忘了带上房门。
房中再次只剩二人,却已再构不上“宁静安详”四字……想起方才白飒予面上的惊愕,东方煜不禁一阵懊恼。
昨天还想着要谨言慎行、多加留心呢!结果却是一夜缠绵后便完全放松地倒头大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还给情人的兄长“捉奸在床”……
望着身旁正准备起身梳洗的情人,他心下自责更甚,一个张臂将青年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若不是我昨晚过了头,也不会让飒予兄……”
“……我本就无意隐瞒飒哥,刻下也只是让他自个儿发现了而已。不碍事的。”
“但……”
“咱们先起身梳洗吧!总不好让飒哥等太久。”
“……嗯。”
东方煜心下虽仍十分担忧,可见情人的平静并非强作,便也多少松了口气,同他一道下榻梳洗更衣。
幸好昨晚事了后还记得清理,否则眼下定又是一番折腾。
一刻钟后,二人终于整装完毕。而由东方煜先一步出房来到了庭院中——
“东方煜!”
便在此际,伴随着一声怒吼,一道掌风乍然袭至,正是在外头越想越气的白飒予含怒出手。凌厉的攻势让东方煜暗叫不妙,却只得在不影响到身后情人的状况下侧身避开。
可避开了一掌,却不代表没有第二掌——比起选择了男人的弟弟,那个拐走弟弟的男人显然更应该承受他的怒气。一想到东方煜竟然对冽出手,白飒予心下更是气愤,掌法使开一招接一招朝男子攻了过去。
且不说东方煜剑不在手,就是手上有剑,此刻也是断无可能反击的——谁让他动了人家的弟弟,还给当场抓个正着?他实力本胜于白飒予,可眼下只能闪躲,对方又是全力出手,自是显得十分狼狈了。若非最近功力大进,身法也快上许多,说不得还得真同白飒予拼上一记。
瞧两人你攻我躲一时竟没个了结,仍在门前的白冽予微微苦笑了下,一个闪身跃入场中阻住了兄长,同时示意情人先行离开。东方煜虽有些犹豫,却也知道自己在这儿只会激怒白飒予,只得暂时出了清泠居。
见情人已经离开,白冽予这才望向兄长,道:“飒哥,若不是煜,我只怕到现在都仍为十三年前的梦魇所苦。”
白飒予本还打算避开弟弟继续出手,可入耳的话语却让他为之一震……挣扎半晌后,他终于泄气地放下了本已抬起的掌,将目光对向了身前的二弟。
与己相望的眸子静稳,而透着无可动摇的坚定。
——他其实清楚的。
尽避显露于外的一直都是那样淡冷沉静的气息,可五年来,冽真的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于江湖上的历练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影响了冽的心境、帮助他摆月兑娘亲亡故的伤痕的,还是东方煜。
是东方煜让冽不再拒人于外,让冽不再只是强作坚强。每一趟和东方煜的接触,都让冽的心境变得更为平稳而开阔。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对冽和东方煜的来往也一直是乐观其成的。
可事情不该像现在这样。
他们同为男子,不管感情再怎么好,都不该……
“你是认真的么,冽?”
心绪数转间终还是问出了口,却因早已清楚了答案而语带苦涩,“你向来是兄弟里对事情看得最透彻、最长远的,应该知道这段感情并不容易,不是么?”
“是,我知道。”
“既是如此,你为什么——”
“我相信煜。”
白冽予缓声道。月兑口的语气坚定,却在提及情人时不可免地柔和了少许。
察觉这点,白飒予心中复杂之情更甚,想再劝弟弟什么,却发觉自己除了一句“你们同为男子”外,什么话也找不着。
如果东方煜不是男子,他会很高兴弟弟能摆月兑过往真正寻得幸福——可东方煜偏偏不是。
如果,终究也只是如果。要他看着最为疼爱的弟弟和一个男人……这样的事,他怎么也——
“我想,我还是暂时离开山庄一阵吧……飒哥。”
中断了思绪的,是弟弟静冷如旧的音声。那“离开”二字让白飒予吃了一惊:“去那儿?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不是?我并没有意思要你——”
“我和煜在这儿,飒哥想必很难冷静地厘清想法吧。”
“但——”
“而且……有些事本就须得我亲自确认、调查一番。眼下也只是提早启程而已。”
“……我明白了。”
见冽连公务上的事都提了出来,显然是心意已决,白飒予不由得一声长叹。
他知道自己从没能改变过二弟的决定,可现在又一次体认到这点,心下却仍不免一阵无奈了。
又自深深望了弟弟一眼后,他一个旋身离开了清泠居——却又在走远前,扬声送来了一句:“可你要记着,山庄才是你的家。”
“……这是当然。”
耳听兄长足音渐远,青年轻轻回了句,唇角却已是淡笑勾起——
尾声
“这样离开,真的没关系么?”
“嗯?”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却待不到三天便……”
看着已在前方不远处的码头,回想起昨天的一场混乱,东方煜不由得一声叹息。
昨日他虽暂时避了开,却因忧心情人的状况而一直在清泠居附近晃荡。好不容易等白飒予离去,他方回到里头想问问情况,迎面而来的却是情人的一句“明天启程”。
他不清楚情人和兄长的谈话内容,乍听着这么一句还以为冽是给逐出了家门,吓得他转身便想追回白飒予理论。后来虽给冽拦了下并解释了事情始末,可他却怎么也无法释怀。
就算冽本就无意隐瞒,可若不是自己太过丧失警觉心让白飒予“捉奸在床”,冽也不会才刚回到山庄便又得启程离开……一想到这点,尽避情人并无分毫责怪归咎之意,东方煜心下却仍难免自责。
瞧他如此无精打采,一旁的白冽予眸光一柔,抬手轻轻握上了情人的。
此处本是位于山庄内苑的秘密码头,他平时都是由此进出,自没什么顾忌。
“与其烦恼这些,何不多将心思放在咱们即将展开的旅程上?毕竟,这趟可不再是为了计划什么的四处奔走。”
“但你不是打算趁此机会进一步调查景玄和暗青门的事?”
“咱们眼下并无头绪,自然是走一处算一处了……”
顿了顿,唇角淡笑扬起,“当然,有机会的话,到蜀地一趟欣赏一下蜀中风光也是不错的安排。”
蜀中风光,自是指位在蜀地的碧风楼了。没想到情人会主动提及,东方煜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一个张臂将情人轻拥入怀。
“那么……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二庄主至蜗居一游呢?”
“乐意之至。”
白冽予含笑应道,“只是要如何安排我的身分,可须得你煞费思……”
话语未尽,便因察觉了一道由远而近的足音而止了住。
第29页
“是成双……你在此稍等。”
同情人交代了句后,白冽予已自提步上前、迎向了神色复杂的成双。
后者遭擒后,本以为自己不是会被杀,就是会给永远禁在擎云山庄的地牢中,怎料今日却突然给放了出来……他一番探问下才知道是白冽予的做的主,急忙赶在青年启程前来此一会。
只是人见着了,月兑口的却终只有一句:“为什么?”
白冽予早料到他必有此问,微微一笑,道:
“去除了敌对关系……咱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听着如此答案,成双不由得瞧了眼一旁正候着青年的“柳方宇”……心下不免升起几分苦涩,却仍是强自压抑了下,重新望回了身前的青年。
“你的身分,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道。月兑口的语气坚定,眸中亦透着决然。
瞧着如此,青年目光略缓,一个颔首后自怀中取出本书册,递给了成双。
“这是记载任务细目的册子,我已经用不着它了,就交给你处理吧……”
顿了顿,“另外……幕天让我转告你一句‘对不起’。”
“是么……幕爷他……”
成双早已得知幕天的死讯,可眼下听着这些,回想起这十多年来的种种,本就十分复杂的情绪因而又更消沉了几分。
朝青年投以一个无奈的笑后,他犹豫了下,终还是抬手接过了书册。
“就当是暂时替你保管吧……今后我打算退出江湖专心地当个大夫,等找到落脚处后会再通知你地方。”
“成兄请珍重。”
“李……二庄主也是。”
言罢,不让自己多加留恋,他一个拱手,转身离开了码头。
目送着成双的身影渐远,片刻后,白冽予才回到了情人身畔,由着那份温暖再度包覆上躯体。
“咱们启程吧?”
他轻声道,“这一次,我想看看你打小生长的地方……”
——全书完——
特典之——迎夏
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拒绝。
彼此同为男子,凭什么冽就非得是承受的一方?实力?真要打起来还不知谁输谁赢;地位?一个碧风楼楼主,一个擎云山庄二庄主,同样是一方之主,对江湖的影响力也难以比较……真要说有什么胜过对方的,也只有昔日周游花丛时所练就的一身“能耐”而已——而他对此一向痛悔多于自豪。
从朋友到情人,他们之间一直是对等的,东方煜很清楚也很坚持这一点。可当面对的是情事中的易位问题时,心底升起的、那种发自本能的抗拒,却连他自个儿都吃了一惊。
而这,是否证明了他向来坚持的“对等”不过只虚伪空谈?是否……代表他心里,终究还是在乎自己胜于在乎冽?
冽肯为他放下男性的尊严屈居身下从无怨言,为什么他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很清楚:以冽的温柔,不论先前存有什么约定什么赌注,都不会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勉强他。但也正因为如此,更让他深深感觉到有所抗拒的自己究竟多么可悲。
他不能、更不该拒绝冽提出的要求。
所以他终究点头了,强压下内心所有抗拒挣扎,点头同意了和情人在床事上的易位……
“在想什么?”
中断了思绪的,是熟悉的低幽音色。
因情人仅着件里衣的模样而忆起了刻下的状况,东方煜身子一僵,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真的?”
“……嗯。”
应是应了,底气却有些不足,因为心底始终无法完全克服的抗拒,以及继之而生的自责愧疚。
知道他在烦恼什么,白冽予微微一笑,倾身吻了下那双紧抿的唇瓣。
“不用在意……”
他轻声道,像在安抚什么般,语气极其柔和:“即使是乍看之下完全相同的决定,对每个人的意义也不尽相同。你只是比我更在乎这些,如此而已。”
“冽……”
“所以不用愧疚,不用自责。不论你心里还存有多少抗拒不甘,单是肯答应这点,便已令我十分高兴了。”
“嗯……”
劝解的话语、温柔的目光。那种完全体谅、包容的态度不仅缓和了心头的烦郁,更激起了满心的爱意。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端丽脸庞,东方煜胸口一热,当下已是一个凑前、深深吻上了挚爱的青年。
这是一个稍稍激烈于前,却爱怜多过的、温柔而绵长的吻。
“呜、再……”
“不了……咳咳、一时不下心呛到而已……”
交错着低咳几个吐纳平抚下紊乱的气息后,青年放下了捂唇的掌摇头示意情人无需担心,稍显狼狈的容颜寸上唇角残余的体液,那婬糜而诱人的姿态叫男人瞧得周身火起,当下已然情不自禁的一个使力将他压近自己、重重吻上那双红艳温软的唇。
◇◇◇
“你好狡猾。”
情事罢,一如先前的易位,刻下正负起责任清理情人身子的自也换成了白冽予……因那隐透哀怨的语气而抬起了眸子,手上的动作未停,青年微偏了偏头,淡声问:“怎么说?”
问是问了,可神情间却没有半丝疑惑,眸中更带着明显的愉悦……明白这份愉悦的由来,东方煜面色“刷”地胀红,有些无措地将脸埋进了身旁的被褥中。
“是、是故意的吧?那句话……”
声音因被褥的阻隔而稍显模糊,但仍足以让人听清,“平时明明……极少这么说的。”
“『我爱你』?”
刻意弯下了身子将话落在他耳边,虽只是一句反问,可近似呢喃的音调,却让听着的男人禁不住又是一僵。察觉这点,白冽予微微一笑,结束了清理的工作后、一个侧身顺势于情人背后躺了下来。
“既然平时很少说,听见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可,在那种时候——我、我……唉。”
回想起方才听着情人爱语后心神剧震、不知不觉中随着他一同解放的情形,东方煜心下尴尬之情更盛,只说了半句便难以成言,而终只得一声叹息。
听得如此,青年眸光转柔,一个抬臂轻环住对方,并将头靠上了那厚实的背脊。
“我只是觉得需要那么说而已……”
“平时也很需要啊——”
“真的吗?”
轻轻一句止住了他的反驳,拥抱着的臂膀却已收紧了几分:“若在平时,便未亲自,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不是?”
闻言,东方煜先是一证,随即明白地一低应:“……嗯。”
不说别的,若芹深爱着冽,他是决计没可能像刚长那般……而换作平时,冽之所以愿意由着他情索要,自也正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想通这点,东方煜虽仍觉得有些难为情,却还是一个反身,紧紧拥住挚爱的情人……指尖眷恋地隔衣轻抚过青年背脊,满腔爱意让他一个凑前正待吻上对方,怎料怀中的身体却于此时微微一颤、一声闷哼随之传来:“鸣!”
“冽!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怎么会突然……啊。”
回想起方才的情事,东方煜明白了什么、神色大变的探手就要解开情人的衣裳看看。白冽予本等拒绝,可瞧他一派来势凶凶的模样,便也叹息的任由他月兑了。
一如所猜想的,本该无瑕的背脊此时已然印了数条红痕,以青年俊秀的自愈能力而言,自然只可能是方才情事留下的痕迹……刺眼的色彩让东方煜瞧得一阵心疼,歉然道:“抓伤你了……抱歉。”
“明早就会消了,不用在意。”
“但,在这样美丽的背上留下如此痕迹,我——”
“更大的伤我都不介意了,怎地你却如此挂怀?”
第30页
所谓“更大的伤”,自然是指彼此惨烈的初夜。
听着些言,东方煜一阵苦笑,但也不再多说、替情人拉好衣裳后轻拥着他重新倒回榻上……后者顺势缩进了他怀里,容颜微仰、含笑轻问道:“倒是你,身子还好吗?”
“咦?我、这……”
“下回再试试如何让你更舒服些……第一次这么做,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下、下回……”
“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青年低笑道:“我可是很期待呢。”
“冽……”
呼唤的音调习惯地带上了几份哀求,怎料心绪却平静得出乎意料——望着因他得哀唤而狡诘一笑的端丽脸庞,东方煜隐隐明白了什么,神情间宠溺之色浮现,而终是一个倾身,主动吻上了那双红润诱人的唇-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刀剑双绝1:浴火狂情
刀剑双绝2:剑神传奇
双绝:风起云归(下)
双绝:月满南安寺(下)
双绝:拨云见月(上)
双绝:拨云见月(下)
双绝1:风起云归(上)
双绝2:月满南安寺(上)
双绝外传:西楼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