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仇?情愁》 第1页 楔子 荒山,惊雷落。 豆大雨点,跟随着在不久之后落下。 雨中,纤瘦身影疾奔。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群壮汉追逐着她的行迹,迫使她仓惶飞奔,不时回头张望。虽然雨水冲刷模糊了她的足迹,但对方人多势众,要找到她只是迟早的事。 再一会儿就好、只要再一会儿就好。至少,要撑到『她』来…… 魏情苑一抹脸上的雨水,加紧脚步往心中的目的地前进。风雨里屹立于山崖边的凉亭,已出现在眼界里。 那是魏情苑与『她』相约会合的地点。 凉亭里,隐约可见伫立着一个人影。 虽仍相隔遥远,但魏情苑已可感觉到,『她』略带冷冽的剑气。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感安定,早巳近乎麻木的脚,似也回复一点知觉、脚步变得轻盈许多。 『她』来了……这风雨也就不算什么了…… 突然间、硬生生遏止自己的脚步。因为她突然发现那个身影并不是个女人的身影,尽避长发如丝、远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人都美丽,尽避身形单薄、实不及一般男人厚实;但那人气息锐利逼人的程度,却不是任何一个女人会拥有的。 情绪立刻变得比片刻前更要紧张十倍。该出现的人不在,『她』、出事了吗? 凉亭里的人在此时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存在,转过身来。 一道电光闪现。 照亮了灰蒙大地、同样也照亮她和那个立身凉亭中人;苍白脸容衣洁胜雪,剑虽犹在鞘魏情苑却已感到一股凌厉剑气迎面逼来,令人呼吸不禁为之一窒。 是传说中的,那个『他』。那个传说中最冷酷无情的人,传说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改变决定的人,与『她』曾经十分亲近却因她而决裂的他——就算事隔多年的现在,她依旧清清楚楚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 犀利、无情,极其冰冷,纵然盛怒亦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冻人心魄。 浑身衣裳早就湿透,此刻凉透心的寒意却不是来自雨。 止步,不知该再前进与否。他在这里是因为……?不论答案是什么,现在与他正面遭遇并非明智之举。 『她』说过,他一向讨厌被打扰。 可是眼下,她偏又只有两条路可走。 远处渐近的嘈杂人声,惊醒她的沉思犹豫;凌厉冰冷的剑锋与被逮到之后无法预期遭遇的可能性,迟疑半晌后,她作出抉择。 对不起,原谅我……等不到你来了…… 狠一咬牙、她迈开步伐向前疾奔,不再回首顾盼。 ——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干净、死得有尊严! 清脆雷鸣,响彻大地。 雨,更急了…… *** 雨停。 灰暗天空仍布满阴郁的厚重云层,而她不复平日从容,用尽全力在山林里放足狂奔,尽避已然万分疲累也不敢有丝毫停歇;很快地,熟悉的建筑便映入眼底。 然后是,一闪而过、划亮天空的剑光。 恍如神迹的一剑。 发黑如墨、白衣胜雪,遍地泥泞无法玷染其一分一毫。他傲然伫立,剑尖略略低垂,眼帘也低敛,难以形容的肃杀静寂。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更添几分凄凉。 对于落下断崖的惨呼恍若未闻,神情一贯冷漠淡然,只看着他的剑。 不动如山。 剑身寒芒闪耀、凛冽彻骨,就如同他在江湖里的传说一般,令人胆寒。 莫霜痕。他的名字。 “……你杀了她?”静默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一路追寻踪迹、以及事前她的交代,她可以确定魏情苑必曾到此。凌乱足迹在大雨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追索,所以她的到来、迟了;残存飘浮的腥气令她心惊,眼前的景象更令她心痛。 找不到别的足迹了。凌乱痕迹到此一切终止,她知道他原就不容任何人玷污此地。 所以,他杀了? 他杀了吗?! 剑尖最后一滴殷红滴落,莫霜痕回剑入鞘。“师父尸骨未寒,我不想和你动手。”对她说话,却不曾多看她一眼,遥望远山。 “你、杀、了、她。”像是不敢置信又挟几许忿怨,语气却十分平静。她盯着莫霜痕,一字一顿,似要将这一刻的憎恨愤怒狠狠牢记在心。 明知道的。对不?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个女孩子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为何动手?丝毫不念旧情?当真是,恩、断、义、绝?! 莫霜痕冰冷的神情没有半分改变,仍旧无情、漠然如故。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过身,无声无息消失在山岚中。 像化身为云雾,被风吹散身影。 她没有追赶。纵然她知道,她应该可以追得上他的脚步,她唯一略略胜过他的也就只有轻功这一项而已。 很清楚,此刻若真要打起来,输的绝对是她。 缓步踱至崖边,矮身拈起些许土壤,暗红色的上,显然是沾了血的。 随手拾起一枚小石子,抛落。 久久不闻回音,足见山谷深幽,好好的人摔下去只怕都会粉身碎骨,更何况他出剑向来不留活口—— “……情苑……”素手抚上亭柱、像是失去独自站稳的气力,声音微微颤抖着,低低呼唤。 “等我……我为你报仇以后,就来找你……” 此亭建于绝崖之上,为了禁得起雾气及山岚,用的本是相当坚实的木材。当她转身离去后,柱上,却指痕鲜明—— 第一章 月满。 正初升,犹于山边半掩面。 案上有酒,桌前有人。 人,把酒言欢。 月是明月、是圆月,皎洁清冷,万籁俱寂中静静撒落一地似雪如霜;酒是好酒,陈年竹叶青,光是酒香便已令人不禁要为之醺然;人则是名人,两个传说拥有不凡双手的男人。 一个好酒好友也好美人的男人、一个江湖中罕有人不知的男人,一个据说拥有全天下最稳的一双手的男人。 所谓『稳』的意思,是指落入这双手的东西,在他自己想放开之前,没有任何理由能够使这样东西离开他的手。 罗泓堰。一个传说离不开酒和女人的男人,却也从没听说在哪个女人身边久留过。 和他一起对月共饮的男人,也被传说拥有一双天下第一的手。 一双,天下最灵巧的一双手。 这双手,可以做很多事、而且做得很好。出身名门,在严苛的教育下,他这双手不但可以做菜、还可以刺绣,更可以抚琴、作画、拉弓射箭或舞刀弄枪。 因为他自身的兴趣问题,一些三教九流的功夫他也会得不少,像是易容、或者变些小把戏,当然不能略去他在江湖中最出名的那件:开锁。 天下第一偷,夏谪月。 当然,要当一个偷儿,除了开锁以外,身手自然也得不错,至少轻功不能太差,否则三两下便给人逮着了,凭什么称天下第一偷?再加上,家规向来严谨,若给逮着了,善后处理可是麻烦到极点。 但,夏谪月虽然一向自信满满,对于轻功这桩,倒是向来对一个人甘拜下风。 一个,他们此刻正在等待其大驾光临的人;一个,双眼不能视物的人;一个,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的女人;一个,据说拥有天下最美的一双手的女人,席尘瑛。 “好慢啊~小席到底在干什么?”百般无聊下,夏谪月开始嘀咕。 罗泓堰没答腔,只是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你哑了啊?” “当然不是。” “不然做什么不说话?” “你不知道小席在干什么,我又怎么会知道?既然不知道,又有什么好说的?” 夏谪月瞪了他一眼,“你和那姓莫的黏在一起太久了是不?居然开始学起他那副调调,看了就教人觉得不顺眼。不说话看起来比较有魅力吗?” 第2页 “这倒没有。说起来,我很久没去看他了。” 夏谪仍然不太愉快地瞪视罗泓堰,端起酒杯凑近唇边。“你一点都不担心吗?小席可向来是很准时的。” “这……女人嘛,”眉轻扬,“总难免会有一堆男人所无法猜测的理由而延迟了。”看似佣懒态势,左手支着桌面托腮。右手提起酒壶,斟满杯、饮下。 没有不耐,因为没有等待。 “哼!”冷冷自鼻腔发音,“江湖上都传说你是多情种子,真该叫这么说的人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怎么了吗?” “对小席这么漠不关心。” “你真的希望我对小席『关心』吗?”眯眼、眉轻挑,含意不明。 『关心』的背后,有很多种原因。 可以为情更可以为仇。 一阵静默。 寒风悄悄掠过,乌云蔽月。 好半晌,夏谪月才低声咕哝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喝酒吧。”罗泓堰微微一笑,“说不定,她一会儿就到了。” 夏谪月犹想嘀咕,却也没能再说什么。 罗泓堰与席家之间的恩怨不是他所能够插口,虽然不管怎么说他都觉得席尘瑛在这其中着实无辜,却也不能够多讲什么,毕竟再好的朋友也还是有不能插手管的事。 既然分属两个独立个体,界线就必然存在;今天罗泓堰愿意坐在这儿陪他等席尘瑛,已经是很够朋友了。 无法再苛求。 只能闷着头,喝酒。 “怎么?这下换你不说话了?” “我不想说话不行啊?” “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记得刚刚好象才有人说过,不说话不太好……,约莫是我记错了吧?” 夏谪月没好气的睨视罗泓堰,“小席没来我没心情和你斗,知道错就闭嘴。” 罗泓堰耸肩、不置可否。“今天的月色不错……” “不错你个大头鬼!头上乌云一大片,月亮在哪里!” “火气别这么大嘛,』笑嘻嘻地斟酒、饮尽,“小席这不就来了?” 佳人衣袂飘飘,如仙子降凡尘,乘风而来。 香随风送,犹在人前。 “抱歉,我来迟了。”娇柔嗓音,清雅不媚。 “我是没关系,”罗泓堰再度斟酒自酌,“倒是有人担心得脾气暴躁了。”对一旁夏谪月恶狠狠瞪视他视若无睹。 席尘瑛微微一笑,“对不起,害夏大哥担心了。” “不不不、这、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回什么才好,瞪向罗泓堰的视线更加饱含怨或许是玩够了。罗泓堰爽朗一笑,转移话题道:“给什么耽搁了?” “嗯,在路上碰到点事儿……” “坐下来说吧。”夏谪月充满怨念的眼神已经到了让罗泓堰无法忽视的地步,不得已、再度开口招呼。“什么样的事?” 虽然目不能视,却仍是察觉到罗泓堰开口招呼的原因,席尘瑛的笑略带点黯淡。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个姑娘遭人追击,受了点伤。我先将她安顿好才过来,不免耽搁了些时间。姗姗来迟,还请两位大哥恕罪。” 夏谪月眉一挑,“追击?什么样的人?” “她伤重,我没多问。”虽目不能视,席尘瑛依旧精准地寻到椅子所在位置落坐。 “你救她的时候没遇着?” “没有。”轻摇螓首,“荒山野地,方圆五里内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多作解释她为什么敢肯定,两个男人也没有追问。因为他们都知道,席尘瑛除了双手美得天下第一、医术好得天下第一外,她的耳力之好亦堪称天下第一。 “唔。”夏谪月皱起眉,“伤得很重?” “是的。”温柔和煦,教人如沐春风。“她倒在草丛中,呼救声相当微弱,若非我恰巧经过,只怕她便会……”一言至此,突然住口不言,柳眉略蹙。 席尘瑛向来不喜见人伤亡,因此极避讳谈及『死』,更何况对方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那会让她,想起多年前逝去的那名少女。 夏谪月沉思不语,罗泓堰自顾自饮酒,似全然不关心;看着罗泓堰悠闲的模样,夏谪月不觉有气。“你这个死萝卜,就只会喝酒。小席也是你朋友,好歹关心一下吧?” 罗泓堰睨他一眼,微挑眉。“关心?我刚刚表示过啦。” “你——”夏谪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夏大哥。”平静、温柔的声音,芙蓉面上笑容浅浅,却坚决得不容违逆。 没有多说什么,意思却已很明显。 她不希望夏谪月为了她而逼迫罗泓堰,哪怕她一直很希望,就算一点点也好,罗泓堰对她的事多表示一点点关心。 一直很希望,彼此之间能够多亲近一点,能够回到十余年前,回到一切悲伤都还不曾上演的时候,回到那个,偶尔聚首、谈笑无忌的时候。 可是,那毕竟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夏大哥不是答应为我说些有趣的故事吗?该不会因为我来迟了,就没得听了吧?”笑笑,转多话题。 这世界上总是有太多太多无法挽回的事情,再怎么追想,一去不回的终究不归,叹惋没有任何用处。 但,不叹惋,又如何…… 第二章 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喜欢的。 罗泓堰一直都很喜欢、也很有闲情逸致欣赏,美酒在案、美景当前,若不好好享受,岂不浪费?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浪费的人。 凉夜独酌虽然有种独特的情趣,但他还是比较喜欢和朋友一起暍。只不过……当发现自己成了一支大型蜡烛,严重破坏朋友花前月下的气氛时,他就宁可自己喝了。 陪着夏谪月等到席尘瑛来,不到半个时辰便借故溜走,夏谪月说他不够朋友,他可想大喊冤枉。虽然,他的走避,也不完全是因为想撮合夏谪月和席尘瑛…… 见了只会痛苦,不如不见。 走归走,他倒是没忘记顺手带走一坛酒。 风吹得云薄了,月晕、月昏。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实在不该独赏。 斑踞城楼顶、随意坐下拍开泥封痛饮时,他不禁这么想。 所以他背过身,不看天上凄清的月。 除了觉得浪费此等美景之外,也因为这样的情景令他不禁想起多年前那一天。 虽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虽然他也早就以为自己该忘了;而今才发现,原来他还如此清清楚楚地记得。 清清楚楚记得那夜清冷,清清楚楚记得那月朦胧。 对影成三人。那个『三』却不是天上月,而是一道纤长的影子,悄悄地、悄悄地落在他肩上、臂上、腿上,投映曲折交叠。 不禁一怔。什么时候自己的警觉性变得这么差?当然,也没忽略这代表着,来人轻功相当不错。打他行走江湖以来,只碰过一个人可以做到如此了无声息的地步。 他嗅到略带冷冽的香。 稍嫌冷利的香气,更引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如霜似雪的人。 但他知道,现在那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突然很想见见那个人的面,突然被引出一种怀念的感觉,或许又是该去探望老朋友的时候了?抱持着这种感情回首望,但见,美人轻笑。 映入眼底第一印象是,这位美人有点怪。 甚至不只是一点,而是很怪。深更半夜,挑这时间散步,可真好闲情逸致?但最怪的不是美人散步的时间,本来就是有些人喜欢在晚上、半夜散步,因为他们根本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有时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有白天也要有黑夜,有些事永远摆不上台面,却总是必须存在。 他曾经见过许许多多美丽的女人,其中当然也有许多很奇特的;她们的奇特却与眼前人的『怪』是截然不同的。 第3页 而认真要说哪里怪偏又说不上来,只能说有种莫名的熟悉亲近及隔阂感彼此矛盾地同时存在。美人的五官称不上精细巧致亦不算粗犷豪放,眉有些太浓唇略嫌太薄,眼神太过冰冷锐利少了一般女子多少会有的似水柔情;身形不甚丰腴倒也不至太骨感,只是很轻盈——像风一吹就会飞走的那种。 如果说一般女子是水,她就是冷雾、是寒雪、是冰霜,随风飘行、缥缈难捉模,举手投足间风韵教人目眩神迷。没有少女的青涩娇女敕与成熟女子的老练甜腻,目光中的冶利掺了几许挑衅,混着浅浅凛冽狂傲,若是男子必为好汉。 薄薄嘴唇开合,似蝶翩舞。 “公子,请了。”绸带系发,未盘髻、显是未嫁,水蓝衣袍随风飘扬,长袖轻拢一揖到地。绸带色白,为谁守丧? 没有再多想什么,罗泓堰回以一笑,“我是不是应该回一句『姑娘请了』?这么文绉绉可不合我胃口。”虽然觉得眼前美人不寻常,他倒也不太在意。 毕竟,他认识的怪人实在不少。 “那么姑娘我就不多客套了。”美眸微敛、以袖掩口,似轻笑;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的打量评估。似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 罗泓堰眉一轩,举坛向佳人,“喝不喝?” “喝。为什么不喝?”个性倒是豪爽的很。利落接过诺大酒坛,以坛就口、昂首痛饮,竟是涓滴不洒。 “好酒。十七年陈的竹叶青?” 酒坛回到他手中时,坛中酒已去了大半。他叹口气,“既是好酒,好歹你也留个一半给我啊……” 她不置可否、微耸肩,“你没先说。” 看着她眨眨眼,猛地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下次我会记得的。”抬袖擦拭唇边酒水,盯着空坛喃喃自语道。 当然,那是说,如果有下次的话。似曾相识的夜、似曾相识的月、似曾相识的人,是巧合? 或者…… 他没有再想下去。对他来说,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不是巧合都无所谓,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值得在乎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酒后,月下佳人清澈眼眸似笼雾,柔和了原本的锐利,加添几许艳媚。 同时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找我,有什么事呢?” 他没有抬头看。故不见美人艳媚、亦不见那一闪而逝的复杂。 “哟?”笑意清浅,却如酒醺人。“怎么这么问?”倒还不算太笨,可惜警戒心实在太弱了点。 “姑娘总不成是三更半夜突然心情好,没事跳个十几丈高爬上这城楼顶散心吧?” “我是心情不好才来散心呀。” 站起身一拱手,“那姑娘请自便,恕在下不奉陪,先走一步了。”拎着空酒坛、转身便要离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让他一改过去好友成性的习惯,匆匆欲离。 “我也没说我不是来找你的呀。” 伫足、回身,月下美人浅笑盈盈。他不置可否微耸肩,“好吧,那、什么事?” “只是,想请公子帮个小忙。”美人的笑依旧柔美,罗泓堰却觉看来带了几分诡异,几分模糊。 他悚然一惊,猛地甩头、用力闭上眼再睁开,却没能让眼前景象变得更清晰; 渐渐远去的意识里,依稀听见美人幽幽低语。 “他欠我的,我必要他十倍偿还——” 第三章 沾染些许血渍的白布、一盆清澈的温水。 雪肤冰肌上细细剑痕长曳,自颈部右侧到左肩,她对着铜镜检视伤口,观察伤势愈合情形。 皮肉之伤经历二十余日的休养本应已不碍事,但却因当初随着剑锋划过透进的剑气,大大延迟了伤口的愈合。 秀眉微颦。伤后还有这等能耐,莫霜痕的造诣比她预估的还要高上不少,显然不适合正面冲突。她很清楚依自己的能耐,绝不适合与他正面硬拼,伤前如是、伤后更如是,但如果等到伤势痊愈,她将更没有机会杀他。 对罗泓堰施行的禁制,效力并不足以维持太久,至多半年便可消解,若要维持得久,她所需耗费的气力绝不可小臂,她想要的不是罗泓堰的命而是莫霜痕的,绝不能多浪费力气。 但,以现下情势估量……要再下手一次吗?她并不喜欢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这一次、已是破例。要再继续下去吗?……本估量着,杀了莫霜痕、就会为罗泓堰解除禁制,就算到时候他要杀她也无所谓,她要的,只是莫霜痕死而己。 垂眸敛眉,望向自己双手。累及无辜?那本是她从不愿为的。不仅因为自己的原则,也因为,她最重视的那个人很不喜欢这样……只是,事到如今,都不再有意义。 那个人比谁都无辜。却也,死在那个向来不滥杀无辜的莫霜痕手上——思及此,双手倏然紧握,霍然抬头。既然一切都已失去意义,她又还需要在乎什么? *** 被照在眼睑上的晨熙唤醒时,天色已大亮,罗泓堰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 摆月兑不了,无法阻止。 可笑的是男人的身体和脑袋是两回事,明知道不该,在受到刺激时还是会有反应。无力的双手在恢复气力时,做出的事情却不是推开而是紧拥,到底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从来没有那么厌恶过一个人。在满怀愧疚的同时,却还记忆着那具身体的炽热紧窒;不应算作缠绵,却比过往的每一次缠绵都要激情;没像上次一样借重药物,却仍然挑起汹涌欲潮。一闭上眼几乎就会立刻想起那双抚触着自己身体的手、那吹拂向胸膛的喘息,全身肌肉开始紧绷、血液流向胯间。 下流。 猛然睁开眼,翻身坐起。拎起覆盖在身上充作薄被的衣袍准备着衣,却不经意发现个令他更加对自己憎恶万分的东西。 血迹。 沾染在大腿上,像混杂了什么、颜色有点变,已经干涸。 很清楚那是谁的血。霜痕的血,和着他的体液,自莫霜痕的身体淌落至他腿上;不是蜿蜒一道道痕迹,而是渲染一片。 懊悔不能让他的罪减轻半分,紧揪着衣裳心乱如麻,无措、痛苦的情绪充斥胸臆。 活着又怎么样?活着如果是要由他人做这么大的牺牲,那还不如死了好。一咬牙、试图聚气于掌欲击天灵,脑海里却突然掠过一个画面。 漆黑如夜的冷漠眼瞳里,一抹淡淡、淡淡的感情。 “你不欠我什么。” 被紧握的手,与自己温暖的手掌相较,有点凉,一丝丝清冷透心。 “……好好,活下去。” 昨夜朦胧记忆里,不确定莫霜痕是不是有说话,只是依稀似乎有个声音这么说过。分不清,是自己心底的声音还是莫霜痕? “我希望你活着。” 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只看过一次,莫霜痕睡去的模样。很多年以前,在彼此第一次相遇时,也曾经看过。 在一次,彻夜的“痛饮”之后。 那时,莫霜痕初出江湖。 那时,罗泓堰刚挥别最初、最爱的那名少女。 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的风很凉,吹得万物都凉了。站在桥上望着江水悠悠,意冷、心灰,在想要一跃而下的时候,他看见了莫霜痕。 时正黄昏,隔着江面薄雾看不真切。伫立在江边的影子,拥有很强烈的存在感同时却也很缥缈虚无;应该是没心情注意其它事物,那个影子却还是跳进他眼里。是人,是鬼? 或者都不是,是索命无常? 黄昏是逢魔时刻,遇上什么都不稀奇。再加上,传说每一条桥都是交界、划分阴阳,会出现鬼差或许也属平常;她,是不是也被无常带走了?穿过这条桥,走向枉死城…… 第4页 日落了。 在日落的刹那,他弯腰越过桥上栏杆栽向江面,头下脚上刻意不想让自己有任何存活的可能性;模模糊糊的影子却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一把提起他的腰带将他带回桥面。 他原以为是无常的影子,将他带回人间。是命不该绝、还是她的期望……?不允他死、纵然她已不在人间。 记不清是谁先向谁说话,又是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与莫霜痕大醉一场。 莫霜痕的酒量并不怎么好,至少比起他的剑术来说是逊色很多。如夜一般的眼睛越喝越朦胧,比江上的月更朦胧。 “为什么要死?”莫霜痕问这句话的语气很淡漠,眼神很迷惘。到第二天天明以后,罗泓堰便再也没见过莫霜痕露出那种眼神。 再也不曾。 莫霜痕这么问的时候,自己答了什么? “为什么要救?” ……是了,就是这一句。纵然救回人,心却已死。为什么要救? 莫霜痕沉默,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的跟他一起喝。喝了一坛又”坛的酒,竹叶青、梨花春、三白酒、泸州大曲、汾酒……什么酒都喝,就是不喝女儿红。 因为为他心爱的女人酿的酒,再也不可能成为女儿红。 在他自己都忘记问过什么问题的时候,莫霜痕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用一种,很低、很低,低到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话。“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今天不想再看到死人。” 世人传说只知他莫霜痕出剑无情、杀人无算;却不知道他杀人,有不少时候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朝水边行去,欲洗涤一身黏腻。 纵然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也不想一直将证据留在身上提醒自己。边走边反复想着,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信步前行间,水声越来越大。 听着水声,紊乱心绪渐渐变得平静。 却在偶然一抬头、望见强劲水流冲激下的身影时,再度激荡。愕然止步,无法自抑地紧盯瀑布下黑发如瀑的身影。 青丝垂落掩去大半肌肤,却又无法尽掩,略嫌苍白的身躯上,散布淡淡红晕。就不知,是被冰冷的山泉冻红还是……?心跳急促得令胸口发痛。 那个背影曾经是他很熟悉很熟悉的,如今却有些陌生。而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对那个赤果的背影熟悉;虽然他的指尖仍残留着那一种,令他极度眷恋的触感。 不能太接近吧。 不该再接近吧。 胸口传来的疼痛,单纯因心跳太快?沉重的感觉在心口翻搅,也许不全然是悔恨而已;近乎痴迷的凝望,脑袋混乱得无法思考。不能这样下去,可是该怎么做? 罗泓堰咬紧自己的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混乱的问题仍旧未有答案。 而莫霜痕似乎察觉到有人接近,回首望。 视线相交的瞬间,罗泓堰狼狈地别开脸。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昨夜激狂交欢的挚友,是无言、也是无颜,以至于不曾看见,莫霜痕眼底掠过的那一抹情绪。 水声的变化,昭示莫霜痕已上岸。很轻、很柔的,像是衣物摩掌的声音,猜得出来应该是在穿衣服。 单纯声响竟成诱惑。 罗泓堰不敢回头,仅是双手慢慢收握成拳。他听见莫霜痕一步步靠近,思索着是不是应该转身拔腿就跑?但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无法移动分毫。 越来越近、直到咫尺,他闭上了眼。 但这很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失去视觉以分散注意力,其它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混在寒凉水气里,冰冰冷冷、似栀子花的香,淡淡;强烈地刺激他、引起某种反应。不敢呼吸、因为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掺杂着那淡香,没有任何诱惑之意,却深深蛊惑他的香。 也可以说是,摒息以待。等待审判、或者责备,或者其它任何有可能的言语。 而莫霜痕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自罗泓堰身边走过,就像街上偶然错身而过的生人。 没有留半个字、甚至打个招呼也不曾,漠然走过。 罗泓堰猛然睁眼,回首望向苍白身影。 长发随着行进微扬。发梢水珠一滴滴淌落,蜿延一道水迹,像是泪痕。 不知道是谁,流下的眼泪。 这种联想其实是有点怪异的,因为他知道莫霜痕绝对不会因这种事哭泣。甚至可以说,他不知道莫霜痕可能因为什么事哭泣?他只知道,此刻胸口涨满的情绪让他想哭。 明白是自己主动逃开,而今也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如此漠然擦肩,却令他好难过。几乎,无法呼吸—— *** 夏谪月不断的来回踱步,已几乎要将原本平整的地面磨出一道沟渠。席尘瑛静坐抚琴,柔和的琴声与夏谪月的急躁恰成对比。 夏谪月几度停步望向席尘瑛,欲言又止,末了却还是继续他的踱步。 “唔!”随着铮然一响、席尘瑛发出一声轻呼。迅速缩手送至唇边吸吮伤口,却仍不免数点殷红随着断去的琴弦飞散。 夏谪月一个箭步凑上前,随即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半步。“怎么了?”关怀之情,溢乎言表。 席尘瑛轻摇蛲首,“没什么,不过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 夏谪月凝视席尘瑛近乎完美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蚌性向来温顺的她,怎么会“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忧心,为谁?有时候,他宁愿自己可以真的粗心到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样他就可以很纯粹地为自己好友的安危担心,这样他就可以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嫉妒。纵然明知,这个女人并不属于他…… 这时候,他就很庆幸席尘瑛目不能视,她不会看见,他如此丑恶的表情。偶尔不免会兴起一种想法:如果,今天换作是他下落不明,席尘瑛是不是同样会如此担忧, 他并不真正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并不希望席尘瑛为了谁而不快乐,就算那个“谁”是自己也一样,甚至,他将更加无法容忍是自己让她担心。 “药放哪儿?”若无其事地发问,顺便自席尘瑛面前将琴抱走,模出不知打哪弄来的琴弦,为琴换下断弦,灵巧的手指动作流畅,就像练习过千百次般利落。他的双手可以轻易操控许多可见、可触的东西,却,不能够以相同的灵巧操控不可见、不可触的东西…… “小伤,不碍事的。”纵然笑意清浅,仍是坚定的婉拒。席尘瑛常如尘埃随风飘荡,看不清她真正意向;有时却也如瑛,纯粹、刚强,不容任何人动摇。 将修复的琴放回席尘瑛面前,夏谪月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伤势,因为很清楚这种时候,她没有心思注意这种小事。 罗泓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法追踪去向。纵然自雪影山庄的侍女口中得知罗泓堰是自己离开雪影山庄的,却无法让他们多放心一分。 因为,罗泓堰在他们将他送至雪影山庄的隔天,便已离开。 不寻常。谁都知道罗泓堰和莫霜痕是好朋友,身为罗泓堰的知交更是知道他每次到雪影山庄总会至少住蚌两三天才走,从不曾走得如此匆忙;纵然莫霜痕神乎其技,可在一夕间让罗泓堰完好如初,依罗泓堰的性子也不可能就这么匆匆离去。 事态不寻常。 包何况,莫霜痕这个向来不喜欢出门的人,竟也随后离开雪影山庄。 依据之前罗泓堰伤重的惨况,他们实在无法将情况往乐观的方向推想。究竟,罗泓堰为什么如此匆忙离开雪影山庄?莫霜痕,又是为了什么随后离开雪影山庄? 第5页 是不是,罗泓堰伤还没完全好就离开?如果是,他又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非走不可?甚至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不顾。他们认识的罗泓堰,并不是一个这么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 那么,究竟,为、什、么? “我出去再探探,看有没有他的消息。”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听见这句话,席尘瑛不禁一愣。随即明白,夏谪月本就不是那种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粗人,她的表现又实在太明显。 歉然一笑,便欲起身。“我跟你一道去。” “不。”边说着话夏谪月已边往外走,“你还有病人要照顾,我去就可以了。况且,那个萝卜喜欢待的某些地方,并不适合你去。” 席尘瑛自然也明白,夏谪月指的是什么地方。花街柳巷,红粉青楼……确实,并不是姑娘适合去的地方。 每次想起罗泓堰会到这种地方去,她就不免有些难受;虽说男人乃人之常情,但她知道,他原不是这样一个人。流连花丛,游戏人间——在许多年前,他看似轻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谁都认真的心。而今、而今……他还有心吗? 默然片刻、开口,终究也只能一句:“那么,请多珍重。”再怎么为罗泓堰担心,她都不会忘记医者本份。她的病人虽然伤势已大有起色,毕竟还没有好到能够任其独处。 夏谪月一笑,声音清朗。“别这种表情啦,我会尽快回来的。” *** 酒楼,向来是很多人流连的场所。聚时要饮酒,别时也要饮酒,欢时藉酒庆贺,愁时藉酒浇愁。所以,不管要找什么人,酒楼一向是探听消息、找人的好地方。 罗泓堰很喜欢喝酒。 他常说他可以三五天不吃饭,却不能三五天不喝酒。令夏谪月常常不禁要怀疑,这家伙身体里流的究竟是血还是酒?正因如此,在酒楼向来很容易发现罗泓堰的踪迹。 但这一次,夏谪月四处找遍大大小小的酒楼,仍无法得知半点消息,罗泓堰简直就像突然从红尘中消失。终于明白席尘瑛为什么那么担心,因为就连他也已开始担心。 一向很喜欢这个花花世界的罗泓堰,究竟什么理由让他不得不隐遁?或者,不是刻意隐遁。而是—— 用力一甩头,不愿再想。罗泓堰这家伙向来祸害遗千年,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也许这个萝卜只是不知道窝在哪里玩到乐不思蜀,不想出来见人而已。 ——纵然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仍旧这么希望着。不论如何这么漫无头绪地找下去,实在不是办法,茫茫人海中寻人无异大海捞针。他是不是该,考虑找些人帮忙: 罗泓堰究竟人在哪里?一如夏谪月所预料,他仍是在有酒的地方,只不过就算夏谪月现在看到他,只怕也很难认得出他。 不知几天没整理仪容,一身污衣像在泥浆里打过滚;蜷缩在街角一个小摊子,喝着很劣很烈的酒。 很想醉,可惜他的酒量实在太好,怎么也醉不倒。酒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向可以带给他平静,也许、是在多年多年以前,那个纵情狂饮的夜之后?从很多很多年前,与那个人共度那个太过漫长的夜之后。 那一夜他们好象说了很多很多话,醒来后却一丝半点也记不得;只是从那一夜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好朋友——对他来说或许不算太意外,但对莫霜痕来说肯定是。 心很乱,不知所措。这一次酒并不能够带给他平静,只是越来越烦躁。虽然不甘心继续如此无力,却也束手无策。酒已不是一杯一杯饮,而是一坛一坛干。 如果就这么醉死也许就可以一了百了。但他偏偏知道,那是、不、可、能。 摊子很小,人有点多。但他身上实在太脏,再加上饮酒时那份狠劲,以致虽然周围早已人满为患,却迟迟未有人前来并桌。 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在他对面落坐。 他没抬眼望来人是谁,也并不关心为什么来人要选择与他同桌,这摊子的座位本就是人人可坐——只要是来此光顾的。 “怎么,弄得如此狼狈?”低柔嗓音传入耳里,像是温柔却冰冷。 抬眼望、美人如梦,飘然卓立。 他静默半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兴师问罪?好象,没什么意义。“你来这做什么?”淡淡地,口气称不上有礼,但若论起卿飕曾对他做过的事,这种口气着实算好的。 “来,当然是找你呀。”卿飕浅浅一笑,毫不介意。 “找我,没好事吧。”态度并不热络,倒也不算冷漠。 罗泓堰的个性原就是相当活泼爱说笑,就算面对一个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人,亦可谈笑风生;若不是卿飕的作为令莫霜痕受害,他绝不致如此不客气。 卿飕笑笑,言辞轻描淡写。“如果你很喜欢『碰』我小师弟,或许不算是好事吧。” 他默然无语。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名女子本性并不坏,而他刚好是很相信直觉的人;但他也并不是不知道,本性不坏不代表就不会对他不利,也不等于就不会使用计谋达成目的。 说些谎话这种小事,自然更不算什么。 若非如此,他也不致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纵然不可否认,当初之所以会对她没有太多防心,过半的因素是由于她的气质与莫霜痕委实太过相似,并非单纯因为他不觉得卿飕会怀有恶意。 莫霜痕从来不会害他。纵使莫霜痕要害他,他也甘心被害。 那是、他与莫霜痕的交情。 不问什么理由,只问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我知道你也许不会信我,我也不打算逼你相信。”她笑得很淡很淡,令罗泓堰不由得又想起莫霜痕。 莫霜痕的表情,一向是很淡的。淡到甚至令人怀疑,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情绪起伏?当然卿飕和莫霜痕其实在本质上有很大的差异,至少他从没看过莫霜痕像卿飕那样放声大笑。 说相似,也不过就是偶然溜过眼角眉梢唇边一抹冷意、举手投足言谈间隐隐透出的几许孤傲——宁可孤独寂寞也不愿委屈求全的高傲。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神情态度似毫不在意,眼睛却一瞬也不瞬直勾勾盯着他。“我已把话告诉你,要怎么决定,就是你的事了。” 沉思半晌,罗泓堰仍无法决定究竟该不该信她。如果错信之后,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的只有自己那也就算了;怕只怕,会再牵连到莫霜痕……他绝不愿,再拖累莫霜痕。 可是若她并不是骗人的……? 看穿罗泓堰的犹豫,她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等!”声音虽然不大,却已明白昭示他的意志动摇,令她的嘴角悄悄扬起一弯落寞的微笑。复仇,本来就不会是太愉快的事。 尤其在,违背自己原则的时候。 *** 莫名地,突来一阵心悸。 无法平静。 莫霜痕收起剑遥望远方上绿叶片缓缓飘落像下起一阵青色的雨,他在青雨中闭上眼,细听风中动静。思索推测着,这份扰乱究竟因何而起。他关心的事一向不多,就连师父逝世时亦未如此刻心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凝神。 远方翻飞的砂尘,依稀传来某些信息。 倏然睁眼。 锁定某个方向,绝尘而去。 山林深处,有人静立等候。“你来得好快,”卿飕轻轻一笑,不带喜怒的。“明明在待了六七年的山里还会迷路,这次却这么快就找来了。”莫霜痕没有答话,仅是冷冷凝望。“是爱的力量?”卿飕的语气杂入嘲谵之意。 第6页 莫霜痕依然不答,望向她的眼神亦丝毫未变,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轻易动怒的人。“你既然找得到这儿来,当然就知道你的那个好朋友已落入我手里吧。”笑纹稍稍加深,“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吗?” 默然,无语。 一如以往,沉静、寡言。 “你还是这个样子,没变啊……”望向他的眼,眸子变得有些迷蒙,“多说句话就会要你命似的,活像个蚌壳。”旧忆,总是多少带点伤感,曾经是嬉笑玩耍时所给予的评语,同样的话语截然不同的情势。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莫霜痕仍旧不说话,望向她的眼神看不出意向。 “罢了,废话这么多也没意思。”看似洒月兑地笑笑,而在笑容底下掩盖了什么? 那并不是现在能够追究的事。她恨、她要复仇,此时此刻不能被旧情所牵绊。否则,她之前做的事,算什么?都已经,不惜将无辜的人牵扯进这段恩怨里了…… “你的那个好朋友,现在又命在旦夕了。而你,只要能够以左手剑胜我,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微微一笑,“还不错的条件吧?”没有要莫霜痕以命来换,毕竟那实在像是把莫霜痕当小孩子骗,她也不屑。要他死,必须由她亲手杀之! 莫霜痕没多说什么,静静敛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 银光一闪、血溅,染红他的衣,遮没她的笑。 卿飕瞪大眼睛注视那穿掌而过的利剑,复仇的坚定意志仿佛再度崩落个缺口。她知道莫霜痕一向是个做事很绝的人,绝到令人不禁怀疑为什么明明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会做出这种傻事?十多年前她所认识的他就是这个样子,十余年后的今天,他好象仍是这个样子。 当年因为她的一句话,他一剑断去自己十年未剪的长发,因为她一句话,花了数年时间换得一树花开。因为她一句话、因为她一句话……而今,仍是为了她的一句话? 她抿紧嘴唇,试图逼自己相信他这么做全是为了罗泓堰,但她偏偏又无法不知道,他这般作为极可能只是因为,『她说』。从以前他就常常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做出惊人之举:如今,仍是吗?……她强迫自己不能再想。 那种事情,不是她现在应该想的。他杀了那个无辜的女孩子,她绝对要他偿命! 而莫霜痕的表情依然分毫未变,甚至连眉头轻蹙亦不曾,完全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在出剑时没有丝毫犹豫,像是这手不是他的、或者浑然不知他这一剑下去至少一年半载才有可能痊愈;好象更没有考虑到,他是一个善于以右手使剑的人,右手无法持剑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危险,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安安静静、轻轻巧巧抽起剑。 剑身仍如一泓秋水,只是增添一抹嫣红。 绮丽眩目的血纹。 剑尖微微一颤、抖落数点绛艳,右掌持续滴着血,他却好象完全不在乎,执剑的手稳定如昔。原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她收起笑、慢慢抽剑,细致的手和莫霜痕的手一样稳。 但握剑的手却比他用力得多。 仿佛有太过汹涌的情绪、急欲倾泄,无形纠葛情结,最是难解。 不再多言,双方剑都已在手。还有什么话好说? 唯有一战。 第四章 风卷残云,也卷起落叶飞扬。 一叶枯黄缓缓在静止的两人之间飘落。 飘过视线的刹那,一直不动的双方,同时动了。 水蓝与雪白的两道身影,霎时化作流星一般再也看不清。纵然莫霜痕改以左手使剑,威力比之过去是削弱不少;卿飕却也因为不久之前耗力太多,并没有占多少便宜。 这一次交战,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便有了结果。 错纵人影骤然静止。秋水般的冰冷剑尖直指卿飕咽喉,森森剑气直似要刺入骨髓。 莫霜痕就这么静止不动,恍似刹那间化为石像,剑尖丝毫颤抖也不曾,一如以往镇定平静。他的心,却不知是不是也像他的剑这般平静? 没有人知道莫霜痕为什么住手。是不是为了,他一直都十分尊敬的师父?他们的师父葛衣叟生前,很疼爱、很疼爱她,极奇器重,所以在得知她选择与一名女子长相厮守时,震怒异常。爱之深、责之切,期望得越高,被悖离时的失落也就越大。 在将她逐出师门不久后,寂寞的老人就后悔了。只是,他们都拥有相同的脾气,谁也不可能先向对方低头,同样高傲、同样倔强,不肯轻易动摇的……执拗。 和莫霜痕同样静止所有动作,卿飕冷冷注视着莫霜痕,一语不发。 踩在生死交界,她并不感到恐惧。她的爱人早已逝去,在那时候她且一实也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为复仇而存的鬼而已。生死何异? “……师父……一直在等你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霜痕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双眸看似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又似漾满无尽忧伤;而她苍白的脸上冷漠依旧,一如他。清澈眼眸悍然无惧的迎视,除了强烈反逆之意外是不是还有着些什么? 此时此刻,卿飕与莫霜痕看起来出奇相似。 或许,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就和他们那个尸骨未寒的师父,一样。 “……我知道。”是的,她知道。就因为她知道,所以那时候她会想赶着回去见师父最后一面,也所以她会失去自己此生最心爱的人。 于是她恨。 恨她为什么在那时候会放开手,恨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一直陪伴在魏情苑身边、守护,导致发生什么事她都来不及阻止。 不愿承认那种情绪叫做后悔,她从来就是个不喜欢后悔的人,但她确确实实后悔。 知道世事难有两全,是故在当初必须在师门与情人间择其一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情人。 她无法接受师父只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个女人就完全不讲道理、不顾一切地要她与情人断绝往来。 爱一个人,有罪吗? 皆未有婚约在身,亦非血脉相连之系,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不懂、也不想懂,从来不认为那是需要懂的事。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是孤儿,自幼就是师父将她养大,这份恩情她感激、无以为报;但那并不代表,她会事事听从师父的旨意,没有自己的想法像个任人操纵的傀儡。 师父也一向喜欢徒儿这个样子,所以虽然偶尔会有些冲突从来就无伤大雅。唯一一次无法妥协的冲突,想不到竟成永诀!她好恨。 也许就因为知道世事难两全,她却犹怀抱一丝不自觉的微渺希望,渴盼能够在其间寻求一个并存的平衡点,而结果却是两头成空。没能来得及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也永远失去了她最深爱的人。 也许可以说她逃避吧,不愿承担那种太过忧伤的感情,后悔、永远无法挽回。 莫霜痕倏然撤剑。 “你走。”也许是已明白他想知道的事、也许是不想再问,他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她没有回来。 话已尽。 “……你不杀我,我还是会杀你。”那已经成为她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否则她早已追随逝去的情人而去。 “我等你。”淡淡地,简单回答。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沉默半晌、盯着他直瞧,像想要看透说出这种话时他究竟在想什么?依她过去对他的了解,她可以猜得出他说这话是为了什么。 但她不能让自己相信。 那会让她,下不了手杀他;可是,她绝不能不杀。她对情苑发过誓,要为她报仇的——一咬牙,自怀中掏出事先写好的信掷向莫霜痕。“他就在信中所指的地方,沿途我已做好记号,你应该可以很容易找到他。”话落转身拾起剑就走,不愿回头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多一分动摇!而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第7页 但就算不回头,她也可以清楚地知道,莫霜痕一直在看着她,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就和当年一样。 *** 罗泓堰在一家小客栈的房间里昏睡着。 虽然格局不大房间倒是清雅得很,枕褥尽是一片雪染的苍白,纯粹而决绝的颜色。 环境不差,罗泓堰却睡得不怎么好,双眉紧蹙、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莫霜痕悄然无声走进房里,顺手带上房门。走向他、拍开他穴道的同时,他立刻像虾米一般全身蜷成一团。 他很痛苦。 莫霜痕盯着他瞧了片刻伸出手。 然而还没能做什么动作就被他一把抓个正着。“你……”吃力地睁眼,迷蒙间看见的是熟悉脸庞,心情多少是放松了些,虽然苦楚依旧。万分艰难撑起身子,攀附莫霜痕的手臂、几乎是整个人靠在莫霜痕身上。“你怎么了……?”轻轻抚上莫霜痕面无表情的脸,沙哑着声音问。 虽然看起来好象和一般时候没两样,他却觉得莫霜痕的样子看起来好……好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好象、就好象……很多年前,他们初识的那一夜。 朦朦胧胧不知是谁的眼。究竟是他的眼朦胧所以看莫霜痕的眼也朦胧,还是莫霜痕的眼又变得像那一夜的江上月一般朦胧? 莫霜痕没有回答,默默无语一如往常。只是好象,又有几分不同! “你……怎么了……”轻轻柔柔地,抱拥。虽然自己的身体疼痛万分,却舍不得将半分力道施加在莫霜痕身上。 模糊意识里总觉有点熟悉。是不是在很多年前他也这般抱过莫霜痕? 莫霜痕像个女圭女圭般任他搂抱,不会笑、不会哭,木然的脸上一点像人的表情都没有,漆黑眼睛,似墨玉雕成。 “我……不是故意要躲你。”像是想安慰莫霜痕、也像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想伤害你。 “……”这里虽然没有说完,但是莫霜痕懂。 “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半梦半醒间他变得有点像个孩子,低哑声调虚软,带点撒娇意味。从来没有向谁撒过娇,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从来没有对象可以撒娇。 “……我没生气。”不轻、不重,声音也不大,只是恰恰让罗泓堰可以听得清楚。 “那……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人们常常在失去后在发现自己无法承受失去,罗泓堰也一样。他一直知道莫霜痕对自己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朋友,却直到莫霜痕似视他如生人般擦肩错身,才明白莫霜痕对他来说重要到什么程度。 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太重要的人,他不能够再失去莫霜痕。失去情人时因为有莫霜痕,所以他撑过去了,再怎么苦再怎么痛也都过去,而如果失去莫霜痕这个朋友,他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却势必会失去! 莫霜痕没有再开口,以漫长静默代替言语。 “不要……不理我……”反复低喃,已不是请求而是陈述愿望。 陈述他心头,迫切渴盼。 莫霜痕没说话,不表示答应也没表示不答应;墨玉般的深邃瞳眸,从来就没有人,能够看得透。 “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要……唔!”猛地收口不言,别开脸,竭力压抑。 却终究无法抑止,忍不住让一口鲜红染印上杭褥。像要将内脏咳出也似的剧烈呛咳,腥咸液体悄悄自唇边溢出,在一片雪白上绘出一朵朵艳丽的红花。 怵目惊心。 莫霜痕轻皱眉,迅速让罗泓堰平躺在床上。俐落地扯开衣襟,抚触按压,右掌细密包裹的纱布,虽稍稍阻碍活动,却无大碍。 罗泓堰的剧咳在莫霜痕的碰触下慢慢平息,却有另一种反应被挑起。早已迷乱,却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人;不需清醒,由近乎兽性的原始主宰。 血的腥气总会令猛兽亢奋,不管在什么时候。低声的申吟,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但却可以清楚地知道,那个时候他确实是感到些微疼痛。苍白床褥再添新彩,却是莫霜痕的血,抓握他手腕的手因施力过度而伤口迸裂,包扎的布条也逐渐松落。 红,慢慢、扩散,慢慢、淹没原有的颜色。 再也、不能够、回到最初。 *** 夏谪月在大老远跑到京城绕进小巷里转了一大圈后,终于由某个情报贩子手上得到罗泓堰的行踪!听说他,跟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一起。 罢踏进客栈的时候他邋遢得要命,和一旁白净净俏生生的美人恰成强烈反比,脏到只怕连街上的乞丐都望尘莫及,更令店小二连换好几桶水才让他从头到脚彻底洗个干净。 令店小二印象最深刻的是,想不到那么脏的一个人,在梳洗干净后冽是个挺好看的小伙子,和那个姑娘站在一起,行起来可说是郎才女貌。 “他跟女人在一起?”夏谪月的眉毛纠成一团,心头无名火起。罗泓堰和女人在一起不在他意料之外,只是他害人为他如此担心,自己却在这里逍遥快活?是什么跟什么嘛! “唔、一开始和那位客官一道来的姑娘,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那他现在一个人在楼上?” “叹……也不是……”生得一张圆脸的掌柜,笑得有点尴尬。“不过,客官如果要找那位客官,大概晚一点会比较好……” “为什么?难道又有别的女人来找他?” “……我是没看见人,不过听阿虎说,刚—楼去本来要帮客官送点茶水,可是房门给上了闩。而房里……有点声音……” 夏谪月狠狠咬了一口,“这死小子倒还真有闲情?我找他找个半死,他却在这里厮混?不成不成、我一定要找他算帐!” “客、客官?你想干嘛?别、别太冲动啊——”夏谪月一溜烟窜上楼,身为寻常百姓的掌柜及店小二自是拦他不住。 呆望半晌,也只有叹口气,由得他去了。“这些高来高去的大侠们的闲事儿,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少管为妙……” 二楼的上房,就只有那么一间有住人,所以夏谪月很轻易地就找到罗泓堰居住的那间房间。 才刚走近,便已隐约可闻房里传出粗重的呼吸声与显然受到压抑的暧昧低吟,搔得人心痒难止、 不由得脸红心跳。见过世面的一听便知房里此刻合该是什么光景,无怪乎方才掌柜的笑得如此尴尬。夏谪月越听越火,不由分说,一脚狠踹开房门大骂“姓罗的你这个浑小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 黑发,柔柔披散开来。黑白相映总是强烈对比,衬得墨者更墨、白者更自,佳人、欺霜赛雪。倚窗凭栏,轻愁锁眉间。 门开。手捧药盅悄然步入的她美貌亦是惊世绝艳,只可惜那双透明澄澈的眼睛,焦点总是涣散。察觉了房中人并未注意到她进房,刻意放重推门的手劲、发出轻响。 泵娘倏然回首。 似水容颜淡淡惊惶,直到亲眼确认来者何人,才稍稍舒缓在瞬间绷紧的神经。她笑,浅浅,似轻风拂。“好些了吗?” 泵娘的情绪仍未完全平复,响应的笑容几许僵硬。“好……好多了,谢谢。” 席尘瑛虽目不能视却还是察觉了,并不多说什么、也并未多加询问。“药刚煎好、还很烫,喝的时候小心些。”边说着,边将药盅搁在窗前矮几上。 泵娘身上除了擦伤及瘀伤外,还有不少处由利器造成的伤痕,种类并不单一,会受这样子的伤,多少是牵扯了什么江湖恩怨。 第8页 席尘瑛虽然心里明白却不愿多问,姑娘如果想说自会说,若不想说、多问只会造成她为难; 况且受惊过剧,这个女孩子对于过去的事情有些记忆混乱,现在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强要她回想也许会造成伤害,纵然要问也不需急于一时。 从刚开始一句话都不敢说,惊惶地蜷缩在床角一动也不动,到现在能够自行起身倚窗、含笑招呼,已有很大进步;但要到能够平心静气回想叙述,只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嗯……”秀气的姑娘依旧是怯生生地,像一朵再柔弱不过的花,轻轻一捻便会破碎。 倾听她细细将药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啜饮药汁的声音,席尘瑛陷入旧忆里。 她喝药的声音,让她想起她的姊姊。 自幼体弱多病的姊姊,在她记忆里总是在喝药,和因为伤重导致近日需不断喝药调养的姑娘不同,姊姊常是多吹点风就会受寒,小病不断。 为此,她拼命钻研医术,想着总有一天要让姊姊的身子健康起来,不再那么柔似薄柳、不再多吹点风就要当心生病,能够随心所欲多出去走走、多看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甚至为了采药,伤了眼、再也不见天日。 姊姊很伤心、在那阵子不住流泪,她自己却反倒相当平静。既然已成事实,伤心也不能让她的眼睛痊愈,伤心什么呢?但她还是很感谢,姊姊为她哭泣。 发现这位姑娘的时候,席尘瑛几乎要以为,是她那薄命的姊姊在呼救。 那个,被父亲逼得投水自尽的姊姊……离河不远的草丛、一身湿衣的女子、微乎其微的声音,当年,姊姊是否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没有人可以伸出援手……就连她也一样。 如果、只是如果,当初她一直留在姊姊身边,姊姊是不是就不会死?为此她常深深感到懊悔,却不能恨。因为,害死她最亲爱的姊姊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是她怎么也不能够,违抗的父亲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轻轻柔柔,相当谨慎的探问,发自刚喝完药汤的姑娘。 “没什么……”她轻轻笑,“倒是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姑娘的温柔婉约,也令她想起姊姊。温柔的姊姊、命薄的姊姊,香消玉散在冰冷江水里的姊姊……所以她对于救治眼前这位姑娘时,格外小心谨慎。 当年她救不了姊姊,至少现在她可以救这个女孩子,这个、总令她想起姊姊的女孩子。 “……花……”低喃似梦呓,眼神也变得迷蒙。“窗外树上的花,很熟悉……” “哦?”她记得,那是一株不知名的树。雪白而带点苍蓝的花是罗泓堰自雪影山庄带出的折枝,夏谪月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这株树养活。虽微甜却冷,静静、幽幽,寒得令人不禁会想到梅的傲骨,在她记忆里不曾在第二个地方嗅过相同花香。 这个女孩子,和雪影山庄有什么关系? ……或者,不是雪影山庄,而是莫霜痕? 她放足狂奔。也许自小这是想逃避某些无法逃避的东西,却怎么也逃不掉,人世间,本就有太多太多难以摆月兑的恩怨情仇。 不知奔出了多远,终于气力消耗殆尽,在某株参天老树一刖倒下。 她大口喘着气,心绪仍旧乱得可以。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仇还没有报,她不能够软弱、不能够哭泣。那个会温柔地分摊她的悲伤、默默为她拭泪的人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不杀她?她要杀他啊!为什么不杀她?她甚至伤害了他最重视的朋友!为什么要留情?既然已经残忍地杀了她最心爱的人,为什么不连她也杀了?她不记得莫霜痕是这么拖拖拉拉的人。既然已经无视她的痛苦,为什么又还要让她活下去……为、什、么! 重重一拳捶在树干上,盘根错结的老树亦为之震撼。“为什么……你要杀她……”喃喃自语,仿佛近乎崩溃。 不曾向他问出口,因为知道他不会回答。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从不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是什么原因。 沿着素白手臂淌落的鲜血,好似来不及澄澈的泪! *** 他夏谪月虽然不算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狠角色,但江湖上能够令他说不出话的事情一向不多。甫一踢开房门,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却令他怎么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仰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发出申吟的是他很熟悉的人,跨坐在那个人身上缓缓摆动腰肢的人他也认识。虽然长长衣摆及凌乱被褥遮蔽很多东西,但光看情势和听声音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个人在干什么。“你、你们……”打从会说话开始,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张口结舌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本以为,他会看见一个美人与罗泓堰在床上打滚,没想到、没想到! 莫霜痕慢慢抬起头,望向夏谪月。 漆黑的眼睛,锐利、冰冷依旧。 如果光看他的表情,根本无法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连在一起。 “出去。”仍然简单有力一如往常,丝一毫没有一般人被撞见这种场面时会有的不安。 夏谪月愣在当场,一时间忘了反应。断断续续传进耳里的申吟声,就像一把钝刀磨砺着他的某根神经。看着罗泓堰的手,紧紧环抱莫霜痕的腰,身体的震动幅度显示事情并不是温柔和缓地进行;若仔细瞧,其实不难发现莫霜痕苍白脸庞染上薄红,微蹙的眉锋透露出强自隐忍的讯息。 如果夏谪月能够有意识选择,他绝不会看得这么多、这么仔细;眼下的情势却让他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下正确判断。 “出,去。”复述的时候,语气略略加重。虽然神情仍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额上薄汗,却似乎变多了些。 夏谪月终于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立刻逃难也似地、飞快退出房去,顺手将房门带上。心跳快得令胸口发痛,脑袋里一片混沌沌理不清头绪。究竟看见了什么?究竟看见了什么!莫霜痕这个看来高傲的要命的家伙,原来是个喜欢被男人捅的变态吗?不、不会的…… 虽然他很讨厌莫霜痕,却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表里如一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没有可能会喜欢被人干……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这就是,罗泓堰逃出雪影山庄的原因……?突然想起离开雪影山庄时,席尘瑛的表情,以及她说过的话。怕莫霜痕明明能救,却不愿救……!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她那时眉上的轻愁, 似乎也有了另外的解释……是因为,罗泓堰,要跟一个男人,做这种事? 心烦、意乱。虽然终于找到罗泓堰、确认他还活得好好的令人松一口气,这种情况却让人不知该如何面对。该,怎么办才好……? 在房外踱步绕来绕去,心浮气躁却怎么也不敢再进房。甚至堵起耳朵连房中动静都不敢听,怕听了脑海会不禁浮现房内的光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头一次像个无知的孩子,茫然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事情好象不关他的事,但罗泓堰毕竟是他朋友。朋友发生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但这种事,偏又尴尬得可以——唉,烦死人了。 正自胡思乱想间,房门开了。 莫霜痕白衣依旧一尘不染,只是袖口沾染几许腥红。也不知是谁的血?夏谪月想提问却不知道该问什么,莫霜痕似乎也没打算跟他多说,从他身边绕过、视而不见地飘然远去。 第9页 搔搔头,没有任何阻拦;因为就算拦下了,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总不成问他和罗泓堰做那种事的感想如何吧?看看莫霜痕远去的方向,再看看紧闭的房门,夏谪月叹口气,决定还是先看看罗泓堰的情形再说。 真是的!掌柜说的漂亮姑娘该不会是指莫霜痕吧?那块冰哪里像女人了……害他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状况下,目睹那么刺激的画面。真是、真是,唉…… 唉一踏进房里,扑鼻的腥味便令夏谪月深深皱起眉。 罗泓堰在床上沉睡着。唇边虽残有血迹,但呼吸听来还算平和,身体状况应无大碍。能令他稍微放心的,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枕褥上的血渍斑斑,看来实在惨不忍睹。 “喂、醒醒。”轻拍罗泓堰的脸颊,有些担心他为什么沉睡不醒。是单纯太累还是……?自己不懂医术,总不成就这样把人送到小席那儿。她会难过的……“喂!”下手力道略略加重呼唤的音量亦加大,“你这笨蛋可千万别给我死在这里啊,不然我要怎么跟小席交代。” “唔……”罗泓堰终于有所反应,缓缓地睁开眼睛。“夏……月?”听发音就知道这个笨蛋还没完全清醒。 “你这个混蛋萝卜,要叫就给我叫清楚!”若不是清楚眼下罗泓堰伤重,还真想把他拎起来、狠狠摇一摇。家里姊妹太多!让他拥有一个不太有男子气概的名字,所以夏谪月向来很忌讳人家叫不清楚他的名字;偏偏罗泓堰一头昏就容易咬字不清,让他好几次都差点想宰了他。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知道席尘瑛会伤心,他早就狠狠修理这个王八蛋一顿。 “嗯…”似乎,又清醒了几分,甩甩头、终于睁开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五章 罗泓堰并不是很清楚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记忆停留于卿飕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有办法能让他不必再伤害莫霜痕。可是……卿飕、卿飕。 “你为什么恨他?” 卿飕走在他前方,苍蓝背影看来份外单薄,风飘扬她的发,飞散的发梢飞散了寂寞,令他、不禁想起莫霜痕。也许因为是师姊弟的关系吧?在很多时候他们给人的感觉十分相似,同样孤高、同样骄傲,同样倔强。 其实他和卿飕并不算很熟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步田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像是没有听见罗泓堰的疑问。 沉默很久,他几乎要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不知走了多远之后,她才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他杀了我爱的人。”就连这一点都和莫霜痕很像,并不是不会回答、只是每次回答前都会沉默很久。 “你爱的人?” “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和莫霜痕平常说话时差不多。就算悲伤,也不会让任何人听见。 他不再追问。虽然仍有满月复疑问却不再出口,因为,他不想触动她的伤心处,谁的伤心都是伤心,而他不喜欢伤心、不管伤心的人会是谁都一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多作停留,步伐却缓了些。沉寂半晌,突然主动提问:“你为什么要搞得自己这么脏?难道你以为,这样他就会不管你了吗?” “……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虽然他弄得自己这么狼狈肮脏并不是刻意的,但也许在有意无意间他确实希望向来好洁的莫霜痕可以因此不再理他。 不要再为了他,伤害自己。 明明、每一次都是那么地痛苦万分,所流的血也许比有生以来这二十几年内加总还要多很多;却还是执拗地,一次一次地让自己被贯穿。尽避疼痛、尽避屈辱,不曾犹豫。 她也没有再问。或许是听出他的茫然,或许是不想再多问、也或许是别的理由。总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管怎么样,你先弄干净再说吧。” 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毕竟他虽然不像莫霜痕那么爱干净,却至少也不是喜欢邋遢肮脏的人。随着她走到一个小镇里,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中洗个很彻底的操后,他与卿飕关在房间里端坐,相对无言。 卿飕眸中神色相当复杂,他却依旧因为低头沉思而不曾看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想什么。想卿飕这个人,还是想莫霜痕?或者,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两人的相处关系。究竟有情?抑或仇深似海…… 还是,就因情深,于是仇更炽?他看得出来哪飕对莫霜痕或多或少还有一些情份在。否则在那一战里莫霜痕不会毫发无伤,毕竟前一晚,他实在太粗暴。决战胜负的关键,不只在武功高低,谁能够下手比较狠,往往也占据相当重要的份量。而她…… “你很喜欢他吗?”不知过了多久,卿飕突然主动开口问道。 “他……是我很重视的朋友。”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但也找不出不答的理由。 “……重视……?”她低声喃喃自语,“失去重视的人,会很痛苦……” 这是废话。因为有太多人,用血淋淋的切肤之痛去证明这件事;但废话归废话,还是有太多太多人不能够体会,直到失去的那一天。 “可是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让罗泓堰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抬头望,正巧望见她,抬手击下!那一瞬间映入眼底的神情异常悲伤,让他甚至忘了要躲。 恍惚间仿佛露出那种悲伤表情的人不是卿飕,而是莫霜痕。但他,偏偏又很清清楚楚地知道,不可能再怎么悲伤莫霜痕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总是让人们以为,他没有感情;其实他的感情虽然是淡了点,却毕竟还是个人。 还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倒下的时候,逐渐远去的意识里想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关于自己也不是关于卿飕,而是莫霜痕。如果哪一天,他和卿飕一样失去最心爱的人,他的表情会变得怎么样?罗泓堰突然有些好奇但他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失去、有多痛苦,他知道。他不希望~。霜痕也必须忘记。然后……然后……他作了梦。 很多很多梦,每一个梦里都有泪,大部份都是别人的眼泪,但、也不是没有他的。 他梦见了她。 那个消逝在江水里,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苍白美丽而纤细的手,掬起一捧江水,然后张开手、让水自指间滑落,点点落回江里,伴着她的泪。 她在笑、也在哭。张口似乎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默默望着他,笑着、哭着。 江水缓缓涨高,或者是她慢慢下沉。一分、一寸,逐渐消失在江水里。 伸长手,好不容易在那苍白指尖被水淹没前构着、紧紧抓住。他使尽力气将人要将人拉上来,被他提起的人却不是她。 是莫霜痕。 闭着眼,点点水珠是江水还是眼泪? 他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因为莫霜痕一睁眼便甩开他的手。 那眼,深沉得像要将他淹没。 他想再一次抓住莫霜痕的手,莫霜痕却已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发梢扬起水珠飞散,打在他脸上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追、步履却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冷冷的背影冷冷地远离。 很绝望的感觉。 很痛。 但到底是哪里在痛,他又说不上来,只是深深记忆、那种绝望的感觉。 然而当他闭上眼、再睁开眼,他又看见了莫霜痕。 第10页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忘了自己的绝望,只看见莫霜痕的脸、以及那双冰冷而朦胧的眼,令他欣喜又悲伤。 喜的是,莫霜痕没有抛下他;悲的是,莫霜痕的忧伤。为了什么而伤心? 他问,莫霜痕没答。一如梦中那样,没理会他;只是现实中,莫霜痕没有离开、还留在他身边。或者这才是梦?最伤人心的情景,才是真实。 低声恳求着,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说给谁听,仅是清清楚楚记得,他不要莫霜痕离开。其它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 “先别管我为什么在这里,你跟那个姓莫的到底怎么了?” 又是莫霜痕。 这个名字如今已令罗泓堰提起就心痛,比他最爱的那名少女之名,还要疼痛。至少他对她并不是亏欠,但对莫霜痕他是,欠一条命、欠一份情,比山高比海深的情。 “干嘛不说话啊?你是吃他的口水吃多了是不是?变成和他一个样,嘴巴像蚌壳似的好半天不答话。”夏谪月很生气地在床沿坐下,顺势发泄自己被震荡的情绪。 “……我和他没什么。”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他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莫霜痕如此委屈自己。 包怕任何人会因此而看轻莫霜痕。 “没什么?”夏谪月深深皱起眉,“没什么你会……你会跟他……唔……”认真思索半晌究竟该用什么辞语形容听起来才不致于太伤人,或者听起来像有轻慢侮辱的意思。 但很可惜,被吓得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只找得到最露骨的字句。 疑惑于夏谪月的态度,罗泓堰抬眼望向前者,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看见赤果结实的胸膛及其上血痕斑斑。那是,谁的血? 这才注意到,枕褥上亦是一片暗褐。口中的血腥味让罗泓堰知道自己曾呕血,但如果他真吐了那么多血现在大概不死也去了半条命。谁的血? 他记得,好象看见了莫霜痕……?猛抬头,映入眼里只有夏谪月错愕的脸。 没有莫霜痕的踪影。 空白的脑袋开始运转,也开始推测拼凑眼下情势。依稀记得又是一场令人沉沦的翻云覆雨,浓稠腥味令人作呕却也有一种归属于兽性、残虐的亢奋。醒来看不见莫霜痕几乎已经成为惯例,但这次格外令人惊心动魄,在于,很明显莫霜痕受了不轻的伤。 没有掀开棉被检视,却可预计在被褥掩盖下必还有其它血迹。虽然莫霜痕每次都会为救他而伤,但那血迹不会溅至枕边。治伤?夏谪月傻愣得有点好笑的脸突然流进意识。 以及他,问的话。 他,知道了?甚至是,看见了?遽然拉拢敞开的衣襟,垂下头低声道:“小夏,请你出去一下,我要更衣。” 夏谪月本待反驳,追问罗泓堰:又不是姑娘家,换个衣服干嘛要清场?能看的早就都看光了……却,在视线触及罗泓堰凝重神情时,硬生生咽下所有疑问。 认识这个萝卜这么多年来,没看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好象,天就快塌了似的。 夏谪月甚至怀疑,如果真是天快塌了他还不见得会有这种表情;以往这个萝卜像是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似的,就算天真塌下来他大概也只会笑笑然后把塌下来的天当被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留了句:“别让我等太久啊。”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顺手带上门。 看着夏谪月什么也不问就这么听话地走出去,罗泓堰的心里不能说不感动,关于、夏谪月对朋友的体贴。如果夏谪月追问为什么,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直说怕被看见被褥下这一身狼狈吧?因为夏谪月是这样一个人,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所以他相当乐见夏谪月和席尘瑛在一起。 不管他再怎么讨厌、甚至是痛恨席家,席尘瑛毕竟是他心爱的女人最疼爱的妹子,也算是他的妹妹。他希望她,能够有个好归宿。 可是,他已经不够再留在这里、再留在这两个人身旁。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无论是、谁。 他只有走。虽然对不起相信他而乖乖在门外等待的夏谪月,他却别无他法。 “真是的……怎么换那么久啊……”夏谪月蹲在门外,隔着长廊百般无聊地瞪着房门,仿佛如此一来便可以让房内人的动作快些。“喂,这个萝卜什么时候换个衣服需要花这么多时间啊?又不是大姑娘还要拣胭脂抹粉……” 终于失去耐性,走上前用力敲门。“喂?你是睡死了还是昏倒啦!” 房中没有任何响应。 “喂?臭萝卜你该不会真的昏倒了吧?喂!” 门的另一头,依旧寂静。 “喂?再不回答我要进去罗?” 仍然无声。 夏谪月皱起眉,使劲一脚踹开房门。 人去楼空。 呆呆瞧着大开的窗门,完全没想到罗泓堰会这样闷不吭声地逃跑。 好一阵子后才反应过来破口大骂。“我去你的混蛋还真不够朋友……要走也不说一声,害我在门外傻等那么久。” 不能说完全不生气,但气的不是他走,而是不告而别。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敢面对现实了……搔。不过就是……治伤而已嘛……”虽然他也知道,那并不是能够如此单纯看待的事情。 但也不觉得那是有必要这么害怕面对的事。也不过,就是跟个男人睡而已嘛……古往今来,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光他在江湖里四处走闯,三更半夜不小心撞破人家好事就不知道多少次;让他每次都落荒而逃,还顺便担心自己到底会不会长针眼。 纵然不是什么值得奖励赞扬的事情,却也并非十恶不赦。何必如此,恐惧逃避? *** 罗泓堰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自己将往何方,或者正确来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想找到莫霜痕、确认他的伤势,但由来就是只有莫霜痕找人的份儿,谁要找莫霜痕都是难上加难。 罗泓堰也一样。 如果不是到雪影山庄找人,他根本不知道莫霜痕会去哪里。虽然他们当朋友已经这么多年,虽然他们十分了解彼此的某些习惯与想法,却不知道这些其实应该是比较基本的问题。 微微苦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茫然地不知该何去何从,就连想找人都不知该从何找起。既然找不到人,他该做什么呢? 说起来,其实很可笑吧。他希望莫霜痕丢下他别再管他的死活,却又不希望莫霜痕不理他。 自相矛盾……而矛盾的其实不只是这件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会对莫霜痕的身体产生肉欲,就像最下三滥、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牲畜。 为什么么放不开?他原以为这个人世前已经再也没有他放不开的东西了。为什么放不开?为什么会沉溺于,拥抱时的感觉……望向自己的手掌,上头仿佛还残留着十指交缠的感触。他知道,每一次莫霜痕的双手总是很用力抓握。 并非有意,只是太过疼痛。 缓缓收握成拳,闭上眼。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谁能来告诉他,究竟该怎么做!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时候,是不是只能够逃避—罗泓堰虽然不想这么做,但想不到别的办法解决前,他也只能够不断地逃。 他知道莫霜痕受伤了,可是他找不到莫霜痕便无从确认他的伤势如何。 找不到他,就只有躲他。 毕竟谁要找莫霜痕都不是件容易事,既然连罗泓堰都找不着,世界上能找到他的人大概也不多;虽然仍不放心,却也无法可想。 第11页 既然无法可想,就只有往能做的方向着手。他不愿再见莫霜痕因他而伤,更不愿意拖累莫霜痕,与之前的逃避相较,念头变得更加强烈。或许,也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够再将莫霜痕当作单纯的朋友,甚至连正视莫霜痕的眼,也不能够。 时间就在罗泓堰的逃避里飞快地流逝。 找他的人不只莫霜痕,还有夏谪月。 夏谪月的方向感虽然比莫霜痕好得多,但很显然地在找人这方面他远逊于莫霜痕。 罗泓堰从山林躲到城镇,从京城躲到穷乡僻壤;躲过人满为患的大杂院也躲过人烟罕至的绝崖高峰。却,从来没能逃过莫霜痕的追踪。 也所以,他很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 性命无碍,只是心上的谴责日益加重。每多做一次,他就越肯定莫霜痕的身体对他有着绝对的吸引力,就算理智上明明知道不该仍是会持续沉沦。每一次莫霜痕的表情从来都没变过,一样的孤高、一样的冷,就算在他怀里承受他最激狂的抱拥,也一样。 每一次回想起那样的表情,总是深深感到罪恶。 背叛的罪。他背叛了莫霜痕的信任与友情、那双清澄的眼睛,用原始的去想象那个早已远离这些东西的人。究竟是怎么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够让他渴望拥抱。为什么,今日竟发生在一个他原不该有此想望的对象身上?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次和上一次,究竟是哪个比较不该。 是不是,他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所以生命中才充满了『不该』。苦涩的笑容不知道该给谁。或许这样的笑也根本不该让任何人看见,只能够好好藏在心里一个人独尝。 痛苦,是一个人的事。 就算让任何人知道,也不会减轻半分,只不过是让关心自己的人凭添担忧而已。 『在一起』的次数太多,才会让他产生这种近乎眷恋的情绪?习惯,一向是件可怕的事。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他左思右想终于下了决定。 那个地方,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地方;同时,也是莫霜痕从不涉足的地方。 妓女院。 华灯初上。怡红院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突来一阵霜雪吹冷了热络气氛,转眼寒似入冬。 那雪却不是真的雪,而是一个人。 一个,如霜似雪的人。 像是旋风卷过,引起惊呼连连;他却毫不在乎,不为任何人停留。门扉一扇扇开合,一幕幕流过眼前的旖旎景象未曾令他动容分毫。面不改色,专心一致想找到他要找的人。 其它东西他根本不看在眼里。 脂粉味让他头晕。 在几乎扫遍整栋楼后,终于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找到他要找的人。半睡半醒躺在女人堆里,周遭的姑娘大都衣衫不整,那家伙倒是穿着整齐得很。只不过,看起来太憔悴。 他大步走过去,姑娘们立刻尖叫着闪避开来。 没有任何阻碍便到达那人身边,他却皱起眉,过份渍烈的香气,过度高亢的女声,无不刺激他的反感。 拎起那人衣襟,转身就走。 不愿多作停留。 当然也懒得去理会,身后耳语纷扰。 睡得再熟的人,被突然扔到水里大概都很难不清醒,更何况,是寒冽透骨的山泉。 罗泓堰自然也是一样。虽然他的昏沉并不是因为睡意,而是伤重。 睁眼,便看见那个比水更冷的人。 莫霜痕站在岸边,冷冷地望着他,吐出的字句也是冷的。“你要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罗泓堰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不会不知道,莫霜痕嗅觉很敏锐,虽然在住处种了许多花,却一向讨厌浓郁的香气。 那会令他想吐。 所以找到人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那种味道洗掉。为了找人,不惜到那种地方吗?明明对他来说应该是很厌恶的。除了女人的味道还有男人的味道,属于兽欲的气味。 罗泓堰微微苦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吧?对于莫霜痕莫名的执著。也许不会不懂莫霜痕的坚持。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当莫霜痕的朋友。 在妓院里的这段时日,更让他体认这件事,满目燕瘦环肥,他却一点兴致都提不起,只想着一个人。想着莫霜痕在他死后,会怎么样呢?会很生气吧?还是,不再提起他这个人?就当作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知道莫霜痕不是会那么轻易遗忘的人。或许、那只不过是他的希望,希望莫霜痕不会受他的死影响,纵然心里很清楚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应该比谁都明白的关于、莫霜痕的偏执。 不轻易付出,一旦承诺就是至死不渝。 以生命贯彻诺言。 *** “这小子居然给我跑去混妓院……”望着刚收到的信函,夏谪月眉头深蹙。 混妓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了躲莫霜痕跑去妓院躲就是白痴。让那个姓莫的到妓院去吓人很好玩吗?真是的……平时一副聪明样,怎么这次会蠢到这种地步? 哀额沉思,究竟该怎么跟席尘瑛说?上一次,他只告诉席尘瑛那家伙还活蹦乱跳地短时间内死不了,刻意隐瞒了他亲眼目睹的事情。 虽然席尘瑛没有多问,但他知道席尘瑛仍不放心;证据便是,她眉间深锁的愁思未减半分。 若不是那个女孩子拖住她的脚步,她只怕早就自己出去找了。 摇头叹气,苦思无策。 “吓!”沉思中乍闻呼唤,夏谪月一惊差点没跳起来。 “呃、呃……你、你怎么来了?” 席尘瑛微侧首,“夏大哥……我们不是约好在这儿碰头的吗?” “啊……”夏谪月搔搔头,“好象是……”真是没记性,光顾着想事情却什么都忘了。 席尘瑛抿嘴轻笑,“什么事儿,想得这么出神?” “唔这个……”还没想好该怎么交代,太过轻描淡写只是欺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她总会知道。 “没什么……”但该死的他还是选择暂时逃避现实。 “夏大哥?”听出夏谪月语中未尽之意,席尘瑛毫无焦点的美眸望向前者,透出浓浓疑惑之意。 夏谪月暗暗咒骂了声,表面上自是绝不能表现出来。 亡目者们虽然看不见,但往往对人们的情绪表现此明眼人更敏感;而席尘瑛刚好又是盲者中,感觉极其敏锐的一个。“真的没什么啦!” 一如往常般爽朗笑着,在肚里早已将罗泓堰骂得狗血淋头。没义气、不够朋友的混蛋! “夏大哥?”听了夏谪月的回答,席尘瑛沉默半晌后开口。“不要,对我说谎。”语气其实是轻描淡写的。也并不是多严重的指控,只不过平铺直述。 却已足够让夏谪月手忙脚乱。“我、这个、我!”顿时,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接话。 席尘瑛没等他说完,便续道:“夏大哥的好意尘瑛明白、也心领,只是……”话说至此她略略顿了顿,思索该如何措辞。“面对现实的这点气力,尘瑛还有,夏大哥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夏谪月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连辩解都不能够。席尘瑛说的他都知道、也认同,她并不是娇贵的兰而是坚忍的梅,狂风寒雪摧折不了她的盛放,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独自行走江湖寻药行医,若没有相当的能耐她此刻不会一毫发无伤地立身于他面前,以她的美貌及家世会平安无事到如今,其实是相当出人意料的。 第12页 但他仍是希望能够保护她。不论她是不是承受得起打击,他都希望抹消掉任何可能伤害到她的可能性。 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虽然他知道谎言就是谎言,不管动机是什么,欺骗就是欺骗,虚假不会变成真实。但他的心愿,也是不变。 永远。 至死不渝。 第六章 “请告诉我,”席尘瑛相当平静,像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罗大哥与莫庄主是不是……是不是已有肌肤之亲?”毫不讳言地开门见山,令夏谪月沉默许久。 明白她一定会知道,明白她的医术并非徒具虚名;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叙述、如此平静地询问。“……是。” 静静敛下眼帘,低声续问道:“罗大哥的逃避,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对。”他别过脸,说不上为了什么,也许、是一种鸵鸟心态,以为看不见便可以当作事情没有发生。 寂静持续笼罩。席尘瑛似乎在沉思,夏谪月则遥望远山,无话可说,或许是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 “……我该回涤觞楼了。”不知经过多久席尘瑛突然如是说道,微倾身一揖,一如以往那般温柔有礼不带半点愠怒。“今日之事夏大哥请不必太在意,尘瑛明白夏大哥用心良苦。只是……” 未完话语停顿半晌终究不曾接续。 她轻摇头,一笑,估量夏谪月应该明白她的意思,放弃再多作解释。“尘瑛就此告辞,夏大哥请多珍重。” 夏谪月望向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一点阻拦拖延也不曾,任她远去。 没有任何挽留。 *** 她一向不喜欢被欺瞒。并不想对夏谪月动怒,所以她走。知道夏谪月是好意,但很多时候好意不代表就能有好的结果;夏谪月明明应该很聪明的,为什么还这么做? 当初姊姊就因为怕她担心,没有告诉她任何关于罗泓堰与父亲之间冲突的事情,结果是姊姊死时她仍在外云游。当她带着费尽千辛万苦采得的灵药回家时,迎接她的不是温柔微笑的姊姊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再好的药,都无法挽回的死亡。 拉着姊姊冰冷的手,想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不断、不断地懊悔。 为什么没有追问?为什么明明注意到姊姊有些忧郁,似乎在烦心些什么,却碍于采药必须抓准时机而不能一直陪在姊姊身旁?然后就此成了永诀,就这样、天人永隔。 学医,救人无数有什么用?她救不了她最想救的人。仿佛无边无际的悔意日日夜夜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几乎要开始憎恨,恨世事无常,恨父亲的冷酷,最恨的当然还是她自己。 错过。明明只要多注意一点,当时多追问几句,姊姊就有可能多透露点端倪,也许她就不会离开,也许就来得及挽救,也许当初她如果一直陪着姊姊,姊姊便不会寻短。 也许、也许,有太多假设都已来不及,摆在眼前的只有再怎么懊悔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她明白父亲也在后悔,父亲的伤心绝不亚于她,不能恨。悔不当初的人,不只有她而已。 不、能、恨。 她知道姊姊若地下有知,绝对不会乐见她如此伤痛,所以她绝对不能让自己沉溺在失去姊姊的悲痛里。 花了很大的力气以及很久的时间才让自己回复平常心,也才有办法去注意其它事情;可是那时候,罗泓堰早已不知去向。听说有人看见,他在夺去姊姊的那条江的桥上站了许久,直到日暮还不曾离去,死盯着江面一副好象很想跳下去的样子。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跳下去没有,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像从人间消失一般,连续好几年都没有任何消息,动员席家所有力量也找不到任何他的踪迹。 她几乎要以为,那一天他也跟着跳了下去、永沉江里去陪伴她那薄命的姊姊。 就在她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终于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江湖上。展现截然不同于以往的面貌,变成一个游戏花丛的浪子。 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 睁眼,映入眼底的是莫霜痕正在着衣的背影。那间有种想要将之紧拥入怀的冲动,却只能握紧双拳。或许是拜冰冷山泉所赐,从头到尾他的意识一直很清楚,清楚地知道上涌,清楚地听见衣物滑落的声音。 以及,莫霜痕。 那腰肢多么纤细,窄臀多么有弹性,双腿又是多么温润而光滑,如玉质沁凉却微暖,恰似上好温玉。接纳他的部份,更是多么紧窒得令男人疯狂,灼热的内部,与微冷肌肤成强烈对比,令他、深深感觉自己的下流。 莫霜痕是在为他治伤,他却在享受莫霜痕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臣服于的。这算什么?他已经不只一次问自己。算什么?利用莫霜痕对朋友的重视,玷污他。 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低贱。如果莫霜痕是女人,他还可以用『必会娶其为妻』负起责任来说服自己、让自己好过些,偏偏莫霜痕不是。 莫霜痕不可能当他妻子,也绝对不会要他负起责任。 坐起身,莫霜痕的动作明显一顿,应是察觉到他已起身。 却没有回头。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怎么也出不来。该说些什么?对不起?可是,这种事又岂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交代得过去?既然不能,说又有什么意义。 莫霜痕把剑系上肩背,着装动作已然完成,没有立即离开,似乎在考虑什么。 也像是,在等待。 什么话都没说,两个人都一样。 片刻后莫霜痕迈开步伐走向门,准备离开。 “小莫!”见他要走反射性叫住他,他当真停步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我……”如果说对不起,莫霜痕一定会生气的。除了对不起,还有什么话好说?……求婚?……下场铁定会比被当场大卸八块还惨,那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傻楞楞地望着莫霜痕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搭在门上的右掌缠裹着白布。“你……你的伤?” 那是,数月前的伤吧,那个时候、流了许多血的伤口。依他的身手谁能伤得了他?卿飕?不、以卿飕的身手伤不了他。那么、应是为了—— 罗泓堰不是笨蛋,略一思索心里便已有了答案,缠得理不清的纠葛,登时再添一笔。 莫霜痕微侧脸,以眼角余光注视罗泓堰。 “……”慢慢回过头继续背对罗泓堰,沉默着。 许久后,才低声道:“不碍事。”话落便推门离去,不再理会身后呼唤。 *** 静静,斜倚窗畔。 虽然看不见美丽的风景,但倚在这个窗口时感受到的气息她一向很喜欢。日照的温暖、花草的香味、风的流动,还有人。 那个常来找她的人,大老远看她倚在窗口,就会大呼小叫地呼唤她,叽叽喳喳一点气质也没有,很活泼的一个人。 她虽然喜欢安静,却也不讨厌这样的热络。那个人乍看似乎粗枝大叶,但其实也有很细腻的一面;不然,也不会把那么多精细的活儿做得那么好了。 是不是,太苛求了?因为他总是那么地体贴、为她着想,所以被宠坏。因为他从来不会让她不愉快,所以偶尔一件事触动她伤心处,便令她差点对他动怒。他何其无辜?倒是,被宠得任性了…… 轻轻地,笑。 习惯,真是可怕。 门声轻响。她倏然回首,惊异于自己竟沈溺于思绪到人至门前都未察觉的程度。 “席姑娘……”试探性地怯声轻唤,少女倚于门边,举止虽算不上落落大方,至少已不似数月前那般畏缩。 第13页 “嗯?有什么事吗?”面带微笑柔声询问,暂时拋下方才思索的事情,专心面对少女。除了已经逝去的姊姊之外,没有人能比她的病人重要。 “我……”席尘瑛一向一回来便会去看她,虽然不觉非得如此总也是习惯了;所以当席尘瑛一回来就坐在窗前发呆,静默许久都不曾移动,连她站在门边观察许久都没发现,便令她十分担心。 想要探问,却在即将出口时茫然于该问什么,只有、傻楞楞地呆立原地。 “……?魏姑娘?”略侧首,因听不见任何下文而疑惑。 “没、没事。”忙不迭地摇头,边走向席尘瑛边说着:“我只是……唔!”一个没留意到脚下的地势落差,给绊得倾跌。 没有着地,因为席尘瑛已及时扶住她。并不多说什么,仅是微微笑着,没有任何会令她尴尬的言语。那双眼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却会有种正在被专注凝视着的错觉,美得令人迷惘。 她不禁看得有些痴了。恍惚间,突然忆起仿佛有个人也拥有这么美的一双眼睛。人体的温度、柔软的女性身躯、花的馨香,一瞬间和过去某个场景重迭了。 那个人的眼睛同样那么清澈那么明亮那么美,却不像席尘瑛那么温柔,记得在刚开始时她很是畏惧。那双眼,犀利冶冽,似刀如剑,毫不留情地剖析世间一切。 包括她的心。 她那看似温顺与世无争,却无法完全满足于现况的心事。 但并不咄咄逼人。 至少、不会刻意去逼迫任何人,认真说起来最常做的事情是冷眼旁观看世间人情冷暖并不干涉,除非有人、恃强凌弱。 其实她也很意外,在那个时候那个人会对她伸出手。她很清楚凭她的家世,带她走只是惹麻烦,而这种麻烦是很少人惹得起的那种,但那个人却毫不犹豫地伸手。 不顾一切、或者,目空一切,不畏任何阻扰带着她逃出重围。 面上始终不改浅笑一抹,潇洒动人,毫不在意地带着她四处流浪。 那个人的名字,她怎会忘了呢?那些人丑恶的脸孔,怎会掩盖那人清丽的容颜。疾风般迅捷俐落,潇洒自在的人。那个人、是—— “魏姑娘?”再次困惑地询问,对她的迷惘与沉默不明所以。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低,近乎喃喃自语。“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个,她本就不应该遗忘的人;一个,以疾风为名的人。 卿、飕。 *** 再一次地,回归茫然。 在莫霜痕走后。 想跟莫霜痕好好谈谈,莫霜痕却似乎已不愿听他说,走得仓促。罗泓堰叹口气,微微苦笑。 是不是莫霜痕也发现了?发现他的反应,并不单纯只是出自身体受刺激。 其实自己也分不清了,究竟对莫霜痕抱持是因为什么。跟他不管说什么话都觉得愉快,知道即使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却一定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牢牢记着。纵然很少说话,听着他细微的呼吸声知道他在就已经可以令人心满意足。 每一次见着他时,胸口总会涌起一种莫名感动;嗅着他的味道时总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觉,相信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时会有股冲动想紧紧抱住他,尽避知道他并不习惯与他人有身体上的接触,更甚者有时候会想与他贴得极近、无法满足于仅止于肌肤相亲,期望能有更深入的交集纠葛,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不是对朋友该有的情绪。但、这是爱情吗?他,还知道什么是爱情?还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其实如果莫霜痕不是男人,他也许早就该发现了。曾经他以为对莫霜痕的喜欢就和对夏谪月一样,虽然感情是截然不同的,但都是、『朋友』;可现在他知道,如果莫霜痕是女孩子他必然会不计一切代价追求;只要莫霜痕肯,他绝对立刻迎娶其进门。 不论谁反对。 他却同时也知道,这种想法是多么荒唐无稽。别说莫霜痕不是女孩子,就算是也不可能嫁给他;如霜似雪的人,不懂爱情。 举手掩面,慢慢地向后仰躺下。 嘴角是上扬,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苦涩。 他比谁都清楚莫霜痕这个人。这个人、没有爱情—— *** 日升月落。 她静静坐在树下,已如此度过许多晨昏。 肩上的伤已痊愈,心头的伤却不知何时能平抚;『他』的伤,又该花多少时间愈合呢?当然清楚地知道那两个人大概还在持续玩着你追我逃的游戏,只是一时没了力气继续寻仇,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办。 情苑的仇,她放不下;可是那个傻师弟的情,她也放不下。她应该是可以洒月兑地面对任何事,为什么会让自己困扰这么久?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丝毫不念旧,下手没有任何犹豫。 她知道,以莫霜痕的剑法、她与他的差距,若杀不了他她就得死,莫霜痕的剑法并没有温和不致命的招数。就像他这个人,每一步都走到极致、缺乏转圜余地,错非如此他的剑根本练不到今天这种地步,她的剑原也是出自同源,她比谁都清楚。 可他竟然仍是手下留情了?本以为那时的偏斜是因为伤重才会失了准头,这些日子静下心来仔细思索、怎么想怎么不对。 她比谁都清楚莫霜痕少时是怎么练剑的。可以轻易地以剑弹开天幕降下的每一点雨珠,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失准?在,剑术远胜当年的现在。 他竟然一次又一次对她手下留情。明明应该很清楚她是真的要杀他,甚至是不择手段。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傻……这么舍不得,过去那份情吗?那其实只不过是许多次在他迷途时,第一个发现他不见并且找到一脸迷惘的他,将他带回去的一点微薄恩情而已;他做过的事早已远远超过这些,早已将曾有的恩情还清了…… 可是这么傻的他,为什么会动手杀了情苑? 是不是有什么,他说不出口的原因? 慢慢站起身,终于下了决定。 逮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逼他说。虽然彼此都是不喜欢多问或多说的人,但这件事,有破例的必要;反正为了这档子事儿她已经打破很多自己的惯例了,不差这一桩。 *** 转过街角,钻过几条巷弄。 绕过一群嬉闹的孩子,迎面而来却是一片鲜红水幕。 夏谪月险险避过,随即朝着泼水的少女抱怨:“不是跟你讲过很多次了吗?泼水要看清楚了再泼啊。要是我闪得再慢些,不就给淋得一身红不隆咚了?” “我看得很清楚啊,看准了才泼呢,”少女耸肩,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 “小,姑,娘~”刻意拖长尾音,夏谪月睨着她、学她摆出一副无辜表情。“来者是客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大,爷~”少女仿效着他的口气,“从正门来的才是客哪。” 眨眨眼,故作无奈叹口气,“我说戚大姑娘,我来这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你每次老爱跟我抬杠?” “我说夏大少爷,我也说过不只一、次两次了。要买绣线请从前门来,走后门我哪知道来的是客是贼?”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下次我会记得就是了。上回我订的线呢?”模模鼻子,决定暂时妥协。 “老话一句,”少女笑得异常灿烂,“请走正门。”话落同时『碰』的一声当着他的面把门用瞪着紧闭的门,隔门大声嚷道:“戚大姑娘你怎么老这么固执?我人都已经到这儿了,却还要我绕一大圈走到前门去?” 第14页 门的彼方,传来少女逐渐远去的清亮语声:“礼、不、可、废!” 虽然等不及小泵娘派人将东西送给他所以亲自来取,甚至挑了快捷方式走后门来,但看着无动于衷的木门,夏谪月搔搔头,终究还是只有认命地走回正门去。 *** “那个萝卜跑涤觞楼去?怎么会跑那儿去……那块冰跟在后头也往涤觞楼去……啥?连那个叫卿飕的女人也往涤觞楼去?一伙人全跑到小席的地盘干什么啊……”边看着少女递给他的信函,夏谪月边喃喃自语道。 “大,爷,你要在这儿看货我不反对,但可不可以安静点?我还要算帐呢。”被吵得受不了,少女搁下笔没好气地抱怨。 “嗯?”目光由信函移向少女,夏谪月一笑。“噢,我一会儿就走。不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叫卿飕的女人是何来路?” “哦?行啊。”眨眨眼,少女表情一变、笑容可掬地伸出手,“请付钱。” “切,我知道行情的。”掏出一锭银子掷向少女,“哪,够不够?”亲身至此的原因除了等不及消息递送的时间外,也是想顺便向少女探点消息。 眼前这名年未及笄的少女,便是如今放眼江湖里掌握最多消息的人,虽然年纪小小,但却消息灵通而且准确性极高从不曾出错。虽然直接询问价码是贵了点,但这可总比自个儿主动出口指定说要她查些什么要来得迅速且有用多了。 接在手里掂了掂,“要听详尽些的还是简略点的?简略说明的话我要退些给你,可是如果要听详尽点的,得再补一锭。” “还有分?”挑高眉,一脸古怪表情。“先说简略些的来听听。” “她是昔年江南第一剑客葛衣叟最钟爱的徒儿,也就是雪影山庄庄主莫霜痕的师姊,不过早在十余年前便因故被逐出师门。” “还有呢?” “就这样。” “就这样?妳算得可真精……”瞪了少女一眼,仍旧自怀里再掏出一锭银子拋向少女。 “谢谢、谢谢。”少女笑得依旧可爱,“我后头有一大伙儿人要养,不算不行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废话少说,说正经的。” “她被逐出师门后刻意隐匿形迹,所以在江湖上并不出名;但因为性格和葛衣叟一样是喜欢管闲事的那种,所以吃过她闷亏的人不少。剑路与莫庄主相似,几乎是出招必杀,她的剑法在同门中仅逊于莫庄主。轻功很不错,在江湖上进前五名绝对没有问题,找上莫庄主的原因应和她的情人失踪月兑下了关系。” “对啊,”少女笑得很无害,说出的话却足以吓死人。“青荷楼少主的未婚妻。” “未婚妻……?”夏谪月突然瞪大眼睛,“女的?” “是的,这就是她之所以被逐出师门的原因。”少女点点头,继续补充说明道:“也正因如此她向来刻意隐匿行踪。青荷楼的人一直找她不着,直到葛衣叟病危,料想师徒一场,以她的性子必返师门探望,便在蔽日峰附近布署守株待兔。她怕葛衣叟见着她情人、一个情绪激动提早归天,便暂时将那姑娘安顿在山下。然后就……”少女微耸肩,“被青荷楼的人逮到机会啦。” “是说……?” “那个姑娘失踪的主因啰。” “这和姓莫的又有什么关系?” “莫庄主和卿姑娘是师姊弟嘛,师父当然就是同一个啰。”少女摇摇头,眼神似乎意味着认为他『朽木不可雕也』。“青荷楼的人要逮那位姑娘回去,那位姑娘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嘛,找着机会就逃跑啦。没能跑多远就被发现了,一路追至蔽日峰上,而那个时候葛衣叟刚过世,莫庄主正在峰上凭吊。所以……”话说至此、两手一摊,作出一副无奈表情。“向来尊敬的师父刚过世当然心情不会好到哪去,再加上莫庄主又向来不喜欢被打扰,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啦。” “不会吧?那块冰对个弱质女流下手?”夏谪月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哪知道呢,”少女再度耸肩,“我和莫庄主又不熟。不过,当时青荷楼追上蔽日峰的人确定无一生还,虽然清算尸体人数不合,但蔽日峰旁便是万丈深渊,摔下去死不见尸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后青荷楼并没有逮到人回去交差,那位姑娘是不是也一道下去了,谁也不知道。况且……莫庄主向来敬重葛衣叟,卿姑娘又是为那位姑娘而被逐出师门,究竟是不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是很难说的。” “是吗……”皱着眉沉思,犹半信半疑,“那个青荷楼又是什么鬼东西?” “青荷楼啊?”少女微笑着,再度伸出手。“老规矩。” 睨了少女一眼,仍旧乖乖掏出银子拋向少女。 “『青荷』是青荷楼楼主最心爱的女人的名字,旗下所有人皆会在襟上绣一朵青荷:主要的活动范围在关外,难怪你会不知道。我手上目前能够掌握的消息也很有限,只知道他们是以采参生意起家,也有做马匹的买卖,战乱期间赚了不少银子,因此坐大。近年来开始往关内发展,与称霸于黄河上的佟家似乎考虑结盟。”一口气说到这里稍作停顿,略蹙起眉偏过头想了想,“目前……立刻能给你的消息暂时就这样了,要再详细些得等过阵子。” “嗯……”模模头,思索着方才所得到的讯息。“这样子啊……” 瞄瞄夏谪月认真沉思的脸,少女忽然噗哧一笑。“哪,看在你是老主顾了,我奉送个秘密消息和我个人猜测给你。昔年卿姑娘还未被逐出师门前,与莫庄主的感情相当好,甚至好到葛衣叟曾考虑到帮这两个人做媒,但因双方都没这个意思而作罢。所以嘛……我推测看在卿姑娘的份上,莫庄主应该是没有动手杀伤卿姑娘的情人,甚至可能帮她挡了一阵青荷楼的追击。倒不知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今日局面。” “啊?”傻傻地听着少女说着应该算是江湖秘闻的事情,突然用一种很怀疑的眼神望向少女。 “连这种事你都知道?小泵娘你几岁啊?你说卿飕在十多年前便已被逐出师门,那时候你是出生了没有啊?” “怎么可以这么随便问淑女的年纪呢……”虽然嘀咕了句却仍是老实回答:“我今年十二岁啊,可是知不知道这种事是和年纪没有关系的。我自有门路嘛,不然怎么做生意?” “十二岁?”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置信,“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人小表大吗?”那他当初不就是被个十岁的小女孩耍着玩?这脸可丢大了…… “喂喂喂,我年纪小遍小脑袋里的东西可不少,别小看我。” “是是是,失礼、失礼。你那么厉害的话倒想请教,那一伙人全跑到涤觞楼干什么?”自己倒不是猜不出来,只是顺口问问。 “懒惰虫,自己不想要问我……”嘀咕归嘀咕,依然侃侃而谈。“莫壮主不用说,是为了追罗公子才去的。而罗公子一直在躲莫庄主嘛,天下躲避人追寻的上等地方离他最近的就是涤觞楼,未经席二小姐同意,要进涤觞楼便已十分困难,更何况在满满都是机关的楼中找人?况且莫庄主向来和席二小姐不对盘,要进涤觞楼找人多少会有些顾忌吧。卿姑娘呢,是跟着莫庄主的脚步去的,在山里闲晃了好几个月,约莫是下决心要和莫庄主了结这段恩怨。不过依我看嘛……你是不必担心卿姑娘和莫庄主在涤觞楼打起来啦。” 第15页 夏谪月一怔,“怎么说?”那块冰打架从来不太介意地点,他的师姊大概也不会好到哪去,这两个家伙可毕竟是出自同门,一般人或许多多少少会忌惮席家的势力而不愿在涤觞楼惹事,但那两个人铁定不看在眼里。 少女露出个天真可爱又甜蜜的笑容,“因为涤觞楼有席姑娘在啊。卿姑娘的情人……”话还没说完便被夏谪月冲动地打断。 “她?不会吧?因为情人死了她就转移目标看上小席?唔、也对,小席长得那么温柔又漂亮,不是没有可能;不对不对,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戚小妹我先走了、下回再聊。”话落便一溜烟地窜出门去,没回头理会少女的呼唤。 “你也听我把话讲完嘛……”望着夏谪月远去的背影,认清性子向来冲动的他不可能再折回来听她把话说完的事实。喃喃自语继续嘀咕着把话说完:“卿姑娘的情人就在涤觞楼、为席二小姐所救,卿姑娘哪可能对她的救命恩人不客气?又怎么会在席二小姐的地盘和莫庄主打起来?真是的……这副德性,难怪这么多年都还没有办法获得席二小姐芳心。” 第七章 涤觞楼,传闻中女神医席尘瑛的住所。 席尘瑛不仅医术出名,美貌亦扬名天下,多年来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蚌中原因除却席尘瑛家世不好惹之外,还因为涤觞楼本身。涤觞楼内外机关遍布,未经允许擅入,即便九命怪猫只怕亦得身亡;但,纵然如此,仍是有人可以在涤觞楼来去自如。 日薄西山,一个疲惫的身影穿过重重机关,进入涤觞楼。 席尘瑛斜倚窗前一动也不动,似是对于有人到访浑然不觉;而罗泓堰没有打任何招呼,静静靠在门边就像已耗尽所有气力。 想了又想,他终究还是决定继续逃避。觉悟这份感情等于觉悟了绝望,怎么可能叫冰霜寒雪谈情说爱?虽然莫霜痕十分坚持不肯让他死,但那并不是因为『爱』他。 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满足于这样的关系,再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对莫霜痕做出治伤之外、超越朋友应做的行为。 就让他这样死去吧、就让他因为伤重不治而死吧,他不想看见,莫霜痕嫌恶的表情。 那个人,并不喜欢和别人太靠近。 席尘瑛缓缓抬起头,转脸朝向罗泓堰的方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气流改变。 “……罗大哥?”试探地询问,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瑛儿……”唤声入耳,席尘瑛不禁瞪大双眼,随后、眼底缓缓凝聚一泓秋水。虽然她一直希望,和罗泓堰之间能够回复到十多年前那样子,但当真听到他如斯呼唤时她却反倒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她猜得到。罗泓堰如此呼唤必有所求,而那应是,她不愿答应的请求。“罗大哥,希望瑛儿怎么做?”她笑得凄楚,没等罗泓堰回答便自行续道:“……希望瑛儿,助罗大哥藏身,躲避莫庄主?” 罗泓堰微微苦笑。瑛儿一直是如此冰雪聪明、善体人意,打从十多年前就是如此;所以纵然他对席家深恶痛觉,却没有办法厌恶席尘瑛。 但每次见她总是伤心、总会想起她那命薄的姊姊,他不愿总让自己沉溺在忧伤里,便只有对她敬而远之。直到,今天——“我已经,无法可想了……” “我知道。”席尘瑛敛低眼帘,抑止泪水淌落。“但我也希望你活着。”语声有强自压抑产生的冷静。希望他活下去的人不只有莫霜痕而已,即使男子同男子交媾是被视为违反常理的、即使知道罗泓堰在这样的关系里感到痛苦,她仍旧希望他活下来,所以在当初纵然猜想得到莫霜痕将必须以什么样的方式救治他的伤,仍旧将他送去雪影山庄。 不管有多少担忧,只是祈祷着事情不会如自己所推测的一样;怎奈何,红尘中事与愿违的事实在太多、太多。 摇头、叹息,“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不配活着、多么不配他牺牲自己来救我……” “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啊。”席尘瑛双手交握,遮没脸容。“活下去对你来说,真那么痛苦吗?” “我想活下去。”罗泓堰沉沉闭上眼,昂起脸。“但是,我没资格继续当他的朋友、不值得他这么委屈自己……” “为什么不考虑考虑他的想法?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的想法?”交握的双手慢慢收紧,“值得不值得他自会断定。他认为值得你又凭什么说不值得?” 罗泓堰再度摇头、深深叹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人。而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不愿让他觉得自己识人不明,不愿让他知道有男人会爱上他——而那个人却是他一直以来唯一视为至交好友的男人。 “罗大哥是怎样一个人?罗大哥又怎能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用尽力气才能控制语调平缓,一如往常。“罗大哥不是一向很洒月兑?为什么这时候会看不开?”一次一次听闻着他流连花丛的消息总是心痛万分,此刻却希望他真已彻底改变、放浪形骸,并不看重这种亲密关系;但其实她也知道,若他真的能够当初就不会如此痛苦。 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人。 “因为……”他微微苦笑着,犹豫片刻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告白。“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他。”会藉由的结合来发现自己的感情其实有点愚蠢,也有些奇怪,但这种事就是这么发生了,十余年来的相处,他知道彼此之间的情分其实早已超过一般朋友,却却一直将那当作知己之情;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和莫霜痕发生这种关系,竟然他会、那么渴望拥抱着莫霜痕,自然更没有想过那种纯粹的感情会一点一滴变质,染上的颜色。 “所以,瑛儿……”睁开眼,几乎是哀求的眼神。 席尘瑛错愕地沉默许久。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这样?事情竟然,会有会这种发展?或许……也好吧,姊姊若有知,必然也会希望他可以找到另一个人为伴。只可惜对方,竟是那个人……那个、仿佛从来不懂什么叫做感情的人。 又,偏生是男儿身—— “……这是你十余年来第一次这么叫我。”她低低笑着,无尽苦涩、哀愁难言。“自从……自从姊姊死后,你便再也不愿与我太亲近。想不到……却因为这种理由……” “……”罗泓堰无语。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早知道她必然会伤心却还是来,早知道这对她来说也许残忍但她不会不答应。自私?是自私吧,虽然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愿意让席尘瑛伤心;但就像当年决定避开席尘瑛一样,他已经无力再去保护别人。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默然良久,席尘瑛方自开口。“……左七进二,右五进四,右八退一,右六退三,进八左一,进七右二。双掌压在门上书生掌中酒杯上,推门即可。”双手仍掩面,没有让罗泓堰看见她的表情,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相信罗泓堰明白,但她不想让他更清楚地知道她的痛苦有多深,他背负的情绪已经够沉重,她不愿再加重他的负担。对这个、她深爱的人…… “……谢谢。”罗泓堰微颔首,深深凝望最后一眼。“……再见。”停顿半晌,思量许久后续道:“你……自己多保重。” 第16页 不是不知道这种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只是,只是——莫名地,想再说些什么。 这一次,应是永别了,最后一句话竟也只能说这种仿佛无关痛痒的。说不出的空洞,却也、不知该怎么弥补,与席家的决裂终究是改变了彼此之间的相处,十余年的疏远……拉开难以跨越的鸿沟。原就是他的作为使然如今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不过,突然有点舍不得。他亲爱的,妹妹啊—— 在罗泓堰离开后,席尘瑛掩面的双手缓缓曲指握成挚。而后慢慢放下,松置膝上,神情也回复平静无波。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伤心欲绝的表情。 *** 夜笼大地,一道雪白的身影掠进涤觞楼。 席尘瑛仍然斜倚窗前。 莫霜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席尘瑛。 “莫庄主虽通晓机关之术,但要模清涤觞楼的布局只怕不是一时二刻可完成的事;遑论在此寻人。”席尘瑛语调平淡地开口,没有任何动作,连将脸转而面向莫霜痕亦不曾。 莫霜痕没有回答,仍默然凝视。考虑着究竟要逼问她?还是自己尝试找路。横竖一般机关应伤不了他,就算伤了,涤觞楼的机关并不淬毒,应也无妨。 “左七进二,右五进四,右八退一,右六退三,进八左一,进七右二。双掌压在门上书生掌中酒杯上推门,即可安然开启房门。他在那里,等死——”闻言,莫霜痕仍面无表情,席尘瑛此话却无疑出乎他预料;没有想到,席尘瑛会主动告诉他罗泓堰的所在位置。 “不必惊讶。”闭着眼,“我不过是和你一样,希望他活着。”仍旧是淡漠地,虽然语声很温柔,似春雪溶时风拂,轻暖中微凉。 “……”莫霜痕无声转身朝内间走去。 耳边飘来,她的喃喃低语。“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 门声惊扰了罗泓堰。 “……瑛儿?”有气无力,声音相当虚弱;而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无息走近床前。“瑛儿……?”不对,不是她。她的步伐不会如此安静。难道是—— 听见自来人人房以后第二个不属于自己制造的声音,衣物摩擦、然后落地。 栀子花的香,淡淡。 “小莫?!”就算还没有什么直接的刺激,身体已因即将发生的事起反应全身紧绷。腰带被一拉,立刻松落下,手忙脚乱连忙要阻止莫霜痕,但却徒劳无功。内息紊乱,他的双手今非昔比软弱无力,挣扎间莫霜痕已跨上床榻。就算不看也知道那双如玉温润的腿已赤果。“别、别再过来!我不想……我不想再……!”冰凉的手指拂上他胸膛,很干脆地跨坐到他身上压制他扭动挣扎的身躯。 腰带被抽去后的裤子没啥附着力,在挣扎间被褪至膝弯;腿部肌肤直接接触的感觉令他不禁一阵颤栗,背脊上寒毛直竖,同时也起了反应。他又必须,再一次—— *** 纵然隔着门,纵然相距两三丈远,盲者的敏锐听力仍让她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可以说是痛苦吧?席尘瑛却无法让自己不听,就算捣上耳朵,仍断断续续听见。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她一直都没有答案;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早死早超生?可是谁都希望他活下去,包括他自己。 他似乎很痛苦,隐约可听闻挟带抗拒语辞的申吟。席尘瑛紧闭着眼,哀然凝思。是该让他解月兑,还是继续这么下去?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好!谁能告诉她一个正确的答案? 日落了,风好冷好冷。那个总是在她身旁小心地为她挡风的人,为什么不在…… *** 指甲修剪得相当整齐的手指,纤长而有力。 本是一双握剑的手。游栘在罗泓堰赤果袒露的胸月复间,引起极大反应。明明只是、协助真气疏导的按压搓揉,明明只是、不带任何挑逗意味的碰触,却轻易引发任何一个女人蓄意挑逗都不见得能够引发的强烈生理冲动。难道是,就因为无意、才更显得诱惑? “别……啊……”看不清刺激的强度,从来就有增无减。“唔……不……”随着次数增加越来越熟悉,从来没有厌倦感而只有迷恋,“……住手……”一次比一次加深。 “你……!”听从的生物,身体反应与意志是两回事,狂妄的火焰像要焚尽所有理智,逼人至极限。“呼……呼……别……我、我不想……啊!” “我知道。”淡漠语声终于有所应答,令罗泓堰微微一怔,几欲溃决的意志回复几分清醒;但很快的,再度被肉欲没顶。 “我也不想。只是……”说是这么说,该作的动作仍没丝毫犹疑停顿。 长发披垂。若有意似无意拂过的柔丝,也是诱惑的一部份。 『我希望你活下去。』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要做多少事来圆满? 冰冷的手仅是压在他肩上,没做多少限制,其实应该是很容易反抗的。 只不过,是『看来容易』。任意碰触的下场是更加炽烈地冲昏头,哪来机会抗拒?纵然,莫霜痕上身衣袍仍穿得好好的。 摇晃着,分不清楚是谁的律动。 紧抱着莫霜痕的腰肢,无法明白是要阻止他妄动抑或防止他逃。 粘腻。紧绷到极限而解放的液体,除粘腻感觉外还制造出一种奇特声响,随着动作回荡听在耳里是一种异样鼓舞,催动、再次奋起。 *** 深沉夜幕里,一个精悍的身影掠进涤觞楼。 “你怎么了?” 终是放心不下。那天他亲眼所见,卿飕的身手,倏忽来去、在场竟是无人能拦阻。再加上得自绣庄的情报,估量约略她的能耐,以席尘瑛的武功怕是敌她不过,所以就算他的到访会引起她的不悦,仍是来;他不能让她遭遇任何危险。 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她痛苦的模样。 听闻询问,席尘瑛茫然抬头,双手自然地微张、不再紧捣双耳,转脸朝声音来向,“你……”漫无焦点的眼眸秋水盈盈,熟悉的声音让她像是找到依靠。情绪放松了些,眼泪无声无息骤然淌下,吓他好大一跳。 “你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打他!” 席尘瑛只是摇头,泪水更随着滚落、晶莹澄澈。抬手抹泪努力控制自己情绪,缓缓道:“谢谢夏大哥关心,没有人欺负我。” “可、可是……”夏谪月搔搔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虽然说没事,却仍不断掉眼泪的席尘瑛,不知如何是好。在他记忆里席尘瑛从来没哭过,就连她最亲爱的姊姊死去时,她都没流过一滴泪;现在却哭得,好伤心。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 莫霜痕双手支在床板上,微微喘着。修习的内功偏属阴柔,加上向来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故而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子的?每一次,总要做个两三回才停,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这样子的。这是,罗泓堰为什么总是离不开女人的原因?遏止自己的思绪,不再细想。再想下去,会觉得脏…… 稍作休息,正想起身,环于腰上的手臂却不肯放开。 微扬眉,没作声。还、不够吗?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正思索间,感觉到环抱腰肢的双臂松开了一只,还没能多想什么便感觉到嘴唇被抚模。食指抵于下颚,拇指微微按压、来来回回摩挲,一种近乎挑逗勾引的暧昧与温柔。 然后是亲吻。猛然将手探至颈后、施力下压,促使唇瓣相触。 没有入侵,仅是贴着唇轻轻吮着。 第17页 莫霜痕却已全身僵化。 罗泓堰一翻身、上下易位,雪色长袍下自然地滑落,双腿以很可耻的角度张着、失去掩护。唇上的舌忝吮持续,依旧只在唇上徘徊,没有进入的意思;而早就进入莫霜痕身体里的部份,也没有退出的意思。 缓缓款摆,推起、另一次波涛。 *** “喂喂,别净是哭啊。好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哭。”吸吸鼻子,辩称。不怎么想承认自己竟会在他人面前哭得唏哩哗啦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再怎么难过都不应该随便在他人面前表现,是她自小所受的教育。 “眼睛水汪汪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滚。别告诉我这不叫哭……”嘀咕归嘀咕,拍拍袖子为她拭泪的动作倒没半分延迟。 “就跟你说我没有哭嘛。”微微撅着嘴,极其难得地用撒娇耍赖式的语气说话。 搔搔头,捂住良心、无奈地睁眼说瞎话:“好好好,你没哭你没哭,是我说错。可以了吧?” 祖有明训:『别跟耍赖的女人争辩』,尤其当这个女人正好是你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不过也别再掉眼泪了,眼睛肿了很丑的。” 本只是,随口一句话而已。没想到席尘瑛却回他一句:“嫌丑就走开,没人要你来。”不要来看她,哭得这么难看的样子。 他还是来了、还是来了,虽然没有人要他来、虽然上一次她差点对他发脾气,他仍旧是来了;她一直知道的,他不会丢下她不管,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我……”从没碰过席尘瑛撒娇耍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又没说嫌弃……” 非常不能适应。 本以为经过上次,席尘瑛戳破他的谎言后,就算可以不计前嫌至少也不会太亲近,或多或少难免尴尬。怎知道一等着他的竟是这种情形?这这这、谁来告诉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或许是出身良好的关系吧,席尘瑛的表现由来就十分自制。喜是微笑,怒轻颦眉、哀是肃容、乐略扬眉,自制到仿佛已遗忘该怎么激动。 他从来就不知道,她也会这样哭泣。 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用断线珍珠来形容女人的眼泪,一颗颗滚落晶莹澄澈每一滴碎了都是心疼。“只是妳……”顿了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帮她擦着眼泪,小小声嘀咕着:“这样子,我很担心啊……” 席尘瑛没有答话。 泪,落得更凶了。 *** 夜里盛放的花,香气飘散在冷冷空气里。卿飕站在涤觞楼外,望着那一树盛放的白花,不禁有些怔愣。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它。这原是、生于她与莫霜痕在练剑时,一同在某个幽谷发现的不知名花朵,香气虽不特别浓烈,但沾衣久久不散。 曾经,因为她随口说了句这花,在外头不知种不种得活?莫霜痕便花了数年功夫移植栽培,种下满园花树。 那年,他才八岁。 她不喜欢看花于盛放时被硬生生震落,所以他从不在那座林子里练剑,也从来不许人在那儿练剑;花开的时候,同门师兄弟姊妹偶尔会提着几坛新酿好的美酒到林子里席地而坐,赏花、闲聊。 他的话总是很少很少,却总是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离群高踞枝头,飘扬的衣仿佛与花同化。那时候,她常笑着说,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么会那么像花精?而他总只是睨她一眼,从没搭理她的取笑。 那是她的特权。 取笑他却不会被责怪的特权。 曾几何时,花谢人雕零。昔日一同谈笑者,而今残存几人?从来没有想过,曾经亲如姊弟的她和他,竟会兵刀相向的一天……造化弄人?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世事难料。 有太多太多,人们无法掌控的事情。其中,感情的变动,是最激烈而无奈的一点;似乎是事在人为,偏又半点不由人,情、仇、爱、恨…… 如果,只是如果,希望只是如果。倘若他没有能够说服她的理由,她该怎么办? *** 什么样的媾合,才叫做缠绵?迷糊意识里,只是贪求、只是贪求,什么都已经遗忘,是唯一主宰。再次倾泄后,仍没有放开或停止的打算,虽然已经抽离,却像是以退为进。 亲吻嘴唇、耳垂、颈项,扯开衣襟继续向下吻落,甚至在莫霜痕举手想阻止他挡住他的嘴时、顺势舌忝吮,隔着包裹的白布轻吻掌心伤口。 单薄的肩膀多么令人爱怜,但却绝不怀疑其持剑砍劈时的狠利。 早巳亲眼见证过许多次。 莫霜痕紧绷着,不论他如何亲吻,始终不曾放松;粗重喘息喷吐在雪白肌肤上,艳红印痕不似以往仅限于颈项肩胛、向下延伸,双腿曲着膝叉开,怎么也无法合拢。 灼热嘴唇印上大腿内侧,逐渐移向根部。 几乎是立刻地,莫霜痕的手抓上罗泓堰的肩,试图将之摔开,另一手同时抓住本就只是搁在枕畔的剑;随即因为一阵撕痛而松手,却已成功地让罗泓堰暂时停止进犯。 慢慢抬起头,望向莫霜痕的脸。苍白脸庞依旧不含喜怒,只是、紧抿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直视的眼神、淡淡不悦。 慢慢向上移动。轻轻、柔柔地,将唇覆上紧抿的唇。 莫霜痕仍旧瞪着他,双眸不曾稍瞬。温暖的嘴唇覆上、停顿片刻、再移开,一再重复直到吻遍整张脸。吻上眉眼时,莫霜痕终于闭上了眼睛。搭在剑柄上的手,随着罗泓堰的动作时而收紧、时而放松,始终不曾放开。 却直到疲累地失去意识,都不曾拔剑。 *** 一道夜蓝的影子掠进涤觞楼。席尘瑛依旧斜倚窗前,情绪已恢复平静,脸上泪痕也已擦干,仿佛一切一如往常。“今天……涤觞楼可真热闹……”温柔微笑着,喃喃自语。音调一转,朗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卿姑娘不知有何贵事?” 卿飕盯着席尘瑛眼睑低敛的眸子,半晌后轻笑道:“妳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小妹目不能视物多年,早已众人周知。卿姑娘何出此言?” “进楼,我不但还未出声、甚至还未走近,你便已知我是谁。”紧盯着席尘瑛的脸,没有放过一丝她的神情变化。“若真目不能视,焉能如此?” 席尘瑛的神情则安然自得依旧。“落地无声,江湖上能办到的人屈指可数。再者,涤觞楼向来罕有访客;深夜来访,身份不难猜。” “你这……究竟是褒是贬哪……”左臂横过胸月复间托扶右肘,右手支颚,略偏螓首微眯眼,瞧不出喜怒。 一笑,不答反问:“卿姑娘以为?” “乍听之下……像在夸我轻功好;但是后半句……又在指责我不挑时间、不懂礼貌,三更半夜前来打扰。”冷利眼眸锐意不减,片刻不曾放松地仔细观察席尘瑛每一个反应。“你说,我该当谢谢你的夸奖呢?还是因为你的指责而动怒?” “卿姑娘自有答案,何需再向小妹询问?”仍状似悠闲地和卿飕闲聊,同时暗自盘算着该怎么应对。卿飕来此,究竟是想做什么?了结……这段恩怨,是、怎么个了结法?不论如何,眼下绝不能够让卿飕找到莫霜痕。 “倒还挺伶牙俐齿……”她轻声一笑,不带半分暖意。“就不多啰嗦这么多废话了。他呢?” 纵未言明,席尘瑛亦明白卿飕所指的『他』是谁。闭上眼,“卿姑娘是聪明人,应也知道小妹与罗大哥的关系匪浅。莫庄主乃罗大哥莫逆之交,小妹又怎能随便将莫庄主的下落透露给闲杂人等。” 第18页 “『闲,杂,人,等』?”闻言微挑眉,“久闻席家二小姐知书达礼,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哪……” “待客,自当以礼。”淡淡应答,不愠不火。 卿飕不怒反笑,“好个席尘瑛,世人传说席家二姑娘慈悲为怀,倒是没人知道你口舌伶俐如斯。这么肯定我杀不了你吗?”清楚不速之客不被欢迎是理所当然,席尘瑛倘若已知罗泓堰的伤原是她下的手,不客气更是意料中事。 虽不曾被惹怒,但仍好奇这名女子究竟如何能够如此笃定,是单纯不知天高地厚、抑或拥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定力? “取小妹性命对卿姑娘来说自然易如反掌,”慢慢地睁开眼,双眸虽然没有焦点却极为明亮。 “但卿姑娘不会动手。” “哦?妳如何得知?我可从来不避讳跟女人交手。” “可是卿姑娘从不滥杀无辜。” 闻言眉轻蹙,审视一脸平和的席尘瑛。笑了声,“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是哪来的根据说得如此肯定?” “因为,卿姑娘是葛前辈的爱徒。”闻言不由一怔。席尘瑛这话,不经意间刺痛了她。爱徒吗?她这个徒儿,老是让师父气得直跳脚,到最后甚至不顾师父的强烈反对,和一个女孩子私奔。爱徒?她当然知道,师父一直是宠爱她的。可是她、她却…… 收拾情绪,淡淡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被逐出师门十多年了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卿飕微眯眼,“本性?你又如何得知,我的本性是什么?” 席尘瑛没有立刻回答,沉思评量。 卿飕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谁都可以感觉得到她与莫霜痕相似,但她又似乎,同时拥有葛衣叟的脾气;如寒雪似冰霜,却又豪迈爽朗,女人多变,她更是个难以捉模的女人。 “卿姑娘……不是个不明是非的人。”能够肯定的,其实也只有这一点而已。 却已足够。 不论是葛衣叟还是莫霜痕,都共有这项特质:不问奸恶,只问是非。正义?那通常不是他们关心的,他们只关心,什么事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杀、什么不该杀。 不过是很刚好的,他们觉得该杀的人,都是多行不义的恶徒。 “不明是非?”她笑,“什么叫是非啊,我一点都不懂呢;我只知道有些事情该做,非做不可。”瞬间冷了语调,透出杀气。“例如,杀该杀的人。” 那间,席尘瑛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人是莫霜痕。有生以来,除了莫霜痕她从不曾感觉到如此冶冽犀利的杀气。 刺骨绝寒。 不慌、不忙,面上笑容依旧浅。“卿姑娘觉得小妹该杀吗?” 杀意盈睫地瞪着席尘瑛好半晌,后者态度悠闲、从容,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正被多么凶狠的眼神盯着。突然、笑了,杀气在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你还真这么肯定我不会对你怎样啊?”算了,反正也不必这么急于一时。等他离开这里,再找他吧。 横竖有外人在场时,要他开口更是难上加难。 席尘瑛不动声色拭去掌心冶汗,“肯定倒未必,只是一赌。” “哦?” “赌当年,葛前辈相人的眼光。” 第八章 乍闻葛衣叟之名,卿飕的笑意登时变得含带些许苦涩。 “老头都已经死那么久了,就别再提他了吧。”每次提起,她就伤心。是她的错吗?明知不能两全却还抱持奢望的过错…… “那就不提吧,聊聊生者。卿姑娘欲寻莫庄主,究竟所为何来?” “既然知我来历,怎会不知我来意?席二小姐,你明知故问。” “小妹明白卿姑娘为了结恩怨而来,但究竟打算如何了结,小妹并不明白啊。” “你想知道?”望着席尘瑛,她的神情有点迷惘。自嘲地笑笑:“可惜我也不知道。” “……?”席尘瑛睁开眼,将脸转向卿飕。“卿姑娘?”或许可以说有些惊讶吧?虽然对她认识不算深,却不觉得她是会迷惘的人。 吧脆俐落、锁定目标便三思孤行,如疾风扫过绝不拖泥带水,她应该、是这样一个人。感情,那么重吗?重到连像风的她都不能够,不因此而迟滞。 “……我已经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毫无理由地杀了她,我会怎么做。”她笑得很轻,愁绪也轻薄。“也许,我还是不会杀他吧……” 是杀不了他也是下不了手。除了莫霜痕刚入门不久的那段时间,她从来就没胜过。不怎么在意,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莫霜痕花了多少力气在练剑,像要耗尽所有热情一样……专注到近乎疯狂。对其它人来说就算爱剑也不会是唯一;但对他来说却是。 岸尽、一切,在所、不惜。 有时候不免让人有点担心。担心他这个样子,是不是快乐;只不过担心归担心,他习惯这个样子也就由得他去,从来就不是、会干涉别人太多的人。 可是下不了手、杀不了他,又怎么样?情苑的仇,这样丢下吗?“这仇,我却也不可能放弃。” 那时候,那个温柔而软弱的女孩子,坚决地推着她离开。 她知道情苑的手微微颤着。 隋苑一向很怕生的,被独自留在陌生的环境里,一定更害怕吧?可是她也知道,情苑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拖累她,不希望她、做出日后会后悔终生的事。 所以那时候她没有再多犹豫,转身就走、用尽全身气力飞奔。 而她却终究要后悔。 后悔她那一天的放手,后悔她的错过。她一直不敢想象,情苑究竟是用什么心情边逃避青荷楼的追捕边期盼她能及时赶回。那会是、多么、绝望…… “……”席尘瑛沉默了很久。这真的不是外人可以干涉的事情,甚至连她的询问也是失礼。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生与死的难题,她连请卿飕节哀都说不出口。卿飕的心情她明白,当初她为姊姊逝去伤心时,又何曾把谁的话听进去过了?那种滋味,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 寂静半晌,突然站起身走向卿飕,伸出手轻轻将她拥抱。或许是觉得身体的温暖远胜于空乏言辞,或许是觉得同病相怜格外有同理心,也或许是两者都有一点。 突然觉得,该抱抱她。 就像很多年以前,姊姊曾经在自己伤心时拥抱自己一样。 卿飕没有回避,也没有回拥,静静望着席尘瑛,神色很复杂。不回避是因为知道席尘瑛不可能趁机动手伤她,这么随便地相信一个人其实自己也觉得离谱。 为什么,相信?就像当初不明白罗泓堰为什么会相信自己,同样疑惑。相信与不信其实是很单纯的事,只是在江湖中越是单纯的事往往越复杂。人心,难测…… “小妹知道,不伤心是不可能的。但卿姑娘也应该明白,她若地下有知必不乐见卿姑娘如此伤神。”席尘瑛的声音很轻、很慢,令卿扬不禁想起那个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女孩子。倒不是说,席尘瑛和魏情苑有什么特别雷同的地方,在语声低到只剩气音时谁的声音听起来都会有点像,身世背景相似,或许也构成语调相类。 但不管再怎么像,都不是她。 轻轻推开席尘瑛,唇边扬起的弧度有些凄凉。“不要对我太好,对你无益,甚至可能会有害。” “……小妹不懂。” “不懂?”卿飕将脸凑近席尘瑛的脸,双唇仅距不及数寸。“我是个很容易感情用事的人,现在我很伤心。” “……那又如何?” “你难道不知道,伤心人很容易投入另一份感情?” 第19页 “……”这次,席尘瑛的沉默维持了较长时间,但未了仍是相同一句:“那又如何?” “你……”说着,又凑近几分,“你知道,我的情人是个女人吗?” “知道。” “不怕我爱上你?” “为什么要怕?”神情依旧镇定,没有半分慌张。 卿飕微眯眼,“你——能接受一个女人亲你吗?能够接受一个女人抚模你的身体,像男人对女人那样?” “没试过,也许可以。” 卿飕再度一怔。随即淡笑,退开。“席二小姐,你的牺牲也太大了吧。是为了安抚我,好让我放你的罗大哥一马?” “……小妹确实希望卿姑娘放罗大哥一马,但从不考虑牺牲自己。”席尘瑛的表情很认真,而且平静。 卿飕定定望着她,好半晌没说话。不是牺牲,会是什么? 因为同情?并不觉得,自己是需要同情的人。对席尘瑛的认识并不多,一时间倒模不透她在想什么;总不成老是满怀济世救人,见不得人伤心想效法佛祖割肉喂鹰? 若如是,未免太过愚蠢。一个人的心,哪有那么简单…… “因为罗大哥绝不会希望,小妹为他做出任何气牺牲。”一个人的牺牲已令他痛苦万分,再来一个他必会生不如死。 “……你倒了解他。” “好说。” 对话没有再接续,安静了很久、很久。 “卿姑娘会觉得,爱上一个人是错误的事吗?”又间隔许久,席尘瑛再次开口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 同样,是禁忌的爱情。 罗泓堰遇到的难题,对卿飕而言又如何?她突然很想知道,这样的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世界、面对自己违逆常理的感情。 “……不管是不是错,”卿飕的声音很轻很轻,很平淡冷静地叙述,听不出伤心。“情苑都已经离开我了。”不管是不是错,结果都已经是这样子了,错或没错,又有什么差别? 卿飕说得平静而低调,却令席尘瑛十分讶异。 是凑巧同名抑或根本是同一个人?那个被她拾回,直至不久前才恢复记忆的女孩子……回想起来,遇见魏情苑的地方似乎离蔽日峰并不算远? “情苑姑娘……姓魏?”若然,或可化解一段仇怨。但因此而生的另一桩难题,又该怎么解决? *** 霍然睁眼。 是,什么时辰了? 莫霜痕想起身,却发现除却身体酸麻无力外,还有一个重物压在身上。颈边吹拂温暖吐息,就着自西窗斜斜透入的幽微光线侧首凝望,险些再度嘴对嘴的吻上。 定定神,那眉目是莫霜痕再熟悉不过的。 然后这才察觉到彼此尴尬的情况。 罗泓堰俯卧在他身上,下半身犹自与他接合着没分开;凌乱的被褥卷着被褪下的衣物垫在他腰下支撑着,维持现下态势,这实在不是个很舒服的姿势,也难怪他醒得快。 微蹙眉,仍略感虚软的手使劲推开罗泓堰的身子、也不管会不会吵醒他,抿着唇忍受某种东西自身体里抽离的诡异感觉。 以剑为支柱,堪堪站直身,温热液体沿着大腿内侧划下更诡异的战栗感。闭上眼片刻,几个深呼吸压抑涌上喉口的酸液。 房间里弥漫着与他身上相同的味道,是男人发情的腥膻。 发情吗?骤然抬手掩嘴逼自己硬生生咽下几欲冲口而出的液体。 举步维艰地行至窗边,藉天光整理凌乱衣裳。检视了一下,外袍及中衣的扣子被扯得有些月兑线,里衣的扣子虽然没事、衣襟却给撕得裂了。 “……”想想,索性月兑下里衣,将之当作抹布擦拭腿上的液体。 瞧瞧天色,已微明。是他昏得太久、还是做得太久?依身体酸麻月兑力的情形判断,后者的因素占得很重才是。 紧紧一握拳,然后松开。 系好自己随身的剑,转身毫不留恋地踏出房门- *** 出了房门,顺手无声合上。 房门里的人,倦累至极而睡着、未曾被惊醒。 其实他比房门里那人更累,可他不容自己在这里休息。 “右六进四,右三进七,左五退五,右六退四,右五进五,右一退三进六。折梅则门将自启,门后有山泉水可净身。”席尘瑛没有回头,一如之前所见的姿势斜倚窗边。 “……”冷眼凝望,似在评估什么。 “莫庄主好洁,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贵客驾临,涤觞楼别无长物,让小妹一尽地主之谊,些许净身清泉总也还是有的。” 莫霜痕仍旧无言,只是微蹙眉。 涤觞楼霎时间笼上一股肃杀之气。 席尘瑛淡淡道:“小妹绝无讥讽之意。徒负神医美名,对罗大哥的伤却束手无策;尚幸莫庄主愿牺牲相救,思略尽绵薄颠而已。” 莫霜痕默然半晌,像仍在考虑。 未了,对黏腻脏污的厌恶终究战胜对席尘瑛的不具好感;现在的他,也确实很需要冰冷的山泉提神。终于接纳了席尘瑛的建议,于涤觞楼净身。 *** 在厚重门扉遮断莫霜痕那一身冷冽杀气后,席尘瑛轻轻叹口气。“夏大哥,你可以出来了。” 半晌,夏谪月一脸古怪神情,自暗处走出。 一个时辰前,好不容易等席尘瑛的情绪稍事平静,便一股脑儿将自小泵娘那儿得来的消息告诉席尘瑛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有事情可想,就比较不会沉浸在忧伤里。 话说完了席尘瑛的情绪也差不多安定下来,思索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想了好久都没结论,倒是夏谪月一路匆匆赶来不曾停歇,如今心情一放松身体一些感觉便也恢复运作,感到内急便去了趟茅房,回来便发现卿飕已经来了。 没立刻出去,只是暗暗戒备,敌明我暗战胜的机率总是高些,没料到,事况演变出乎他预料,令他怔愣着直到席尘瑛呼唤才回过神来。 脑袋瓜儿里,转的仍是卿飕与席尘瑛的对话。 “怎么了吗?”夏谪月一直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奇怪,席尘瑛偏过脸,浓浓困惑投向夏嫡月。 “你喜欢女人?”想了很多种问法最后仍是选择开门见山,拐弯抹角不合他个性。虽然横冲直撞也不是好事。 “或许。”乍闻愣了愣,答得却似并不在意。这种问题,她早就懒得去想,医者父母心,她只有不能恨的人,没有不能爱的人。 “如果我变成女人,你会不会喜欢我?” 略略一怔,随即回过神淡淡答道:“虽然夏大哥的易容术独步武林、堪称天下第一,但夏大哥毕竟是男人。” “至少,我可以扮成女人。” “那只是外貌。” “天下之大,总有办法的。” 席尘瑛轻笑,“夏大哥犯不着这么委屈。”话题好象转往奇怪地方向去了,她却并不在意。 偶尔,这么闲聊,其实也有趣…… “我喜欢你,想要你也喜欢我。”扁嘴,扮个鬼脸。“输在男女之别上,我不甘心。” “我说,夏大哥用不着这么委屈。”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一般人好象应该会是认为这样不正常而试图修正她吧,他却不同。 很有趣地不同。 还以为她是有恋兄的倾向呢,原来她喜欢的是女人?怎么他这么笨没早点发现呢,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难怪他自觉已经很努力了,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原来、原来—— “夏大哥用不着这么委屈。因为……”顿了顿,没立刻把话说完是在考虑。该说吗?还是不说呢?就这么直接了当说似乎是失了姑娘家应有的矜持,但若不说清楚安抚他只怕他又会胡思乱想。 她对卿飕说的话其实没有其它意思,说穿了也不过是类似同病相怜的情绪,没料到却会引起夏谪月的误会,说来好笑、夏谪月却很认真的误会。 第20页 “因为什么?”以极不雅的姿势蹲着,双肘置于膝上,一手支颚。 “因为夏大哥就算不变成女人,我也是很喜欢的。”终究,还是干脆地说了。 夏谪月的下巴骤然不雅地落下,久久不能自己。 席尘瑛笑意忽尔一变,带点促狭。“嘴别张那么大,小心虫子飞进去。” 猛然一回神,“你怎么明明看不见,还可以说那么准啊……” “这嘛……”笑笑,“我有心眼罗。” “可是我……”想想,仍是觉得不对。席尘瑛说的喜欢,究竟是哪种?“我说的喜欢是想娶你,当老婆的那种喔?” “我说喜欢也是想嫁给夏大哥的那种。”答得一本正经,细想却是好笑。哪有人定婚约的话是这么说的?虽然她并不特别想要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但三言两语间定下婚约,好象是太草率了点? 也罢。反正,已经让他等了,太久了…… *** 莫霜痕在涤觞楼简单清洗过后,回客栈又洗了十来遍,从里到外,直洗到肌肤上已浮现血痕才罢手;一把火烧了那袭衣裳,沾染在上头的东西自然也跟着化成灰。 照理说,应是没什么东西可以残留。 ……除了,被侵入的感觉。 拇指压上嘴角。 『只不过是治伤的行为而已,无需在意。』 像要抹去什么似的,拇指擦过嘴唇,很用力地,按压、擦过。 一遍,又一遍。 柔软苍白的唇,因为粗鲁的擦拭发红;或者,发红的原因不只因此。 只不过是治伤的行为而已。无需在意? *** 香犹在,人无踪。这样下去如何是了局?又或者,已经是终点…… 虽然意识模糊,但他还是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莫霜痕再怎么迟钝也该发现了吧?发现这一份,禁忌的、感情。 全然放松地仰躺,四肢大张。 不再是无力,只是不想动。 莫霜痕会生气吧? 一定会,生气吧……虽然那个人一向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不曾大笑、不会哭泣,就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看过。会不会后侮当初救了他?甚至,做出那种牺牲—— 会不会后悔?那么地委屈自己,却是为了这样的人。就这样,断了吗?就这样,一切结束……莫霜痕不会再想理他了吧?在他做出、这种事之后。 治伤不需要亲吻。 那么强烈的抗拒仿佛是谎言,像莫霜痕那么好洁成性的人,会觉得恶心吧?慢慢闭上眼睛,胸口袭上的感觉能不能够说是刺痛?终究还是发生了对不对?一直以来逃避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终究还是这样子了,必须要失去。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了吗? 不、他不要就这样子结束!至少、试着努力争取;至少、不要就这样当作一切结束。 霍然睁眼一跃而起,翻身下床。 应该去找小莫说清楚。结果再糟也不可能更糟了,那么又还有什么好怕的?就,放手一搏。 *** 整好行装、出房,厅堂里已空无一人,就不知道是凑巧不在还是刻意避开。 说没有半点责怪是骗人的,但回头想想也知道是自己判断错误。依席尘瑛的性子,绝不可能眼睁睁看他死,比谁都清楚她姊姊死的时候她有多伤心。 来这里,原就是病急乱投医。 虽然同样执拗着要他活下去,席尘瑛却不比莫霜痕冷情。她一向很在乎别人的感觉,不似莫霜痕不顾一切,要违背他的意愿,她想必也很挣扎吧?愿意成全他的心愿,他很感激;但背弃他了,他也不是完全不能谅解;只是,毕竟、毕竟……人性难免的。 就算不怪,也不是那么快便能够毫不计较。席尘瑛不比卿飕,他很相信她的,不管有什么理由信任被辜负了总是不好受,尤其他与瑛儿的关系非比寻常。纵使他知道这也难怪她,仍不免有些滞郁。 不告而别。是知道不该介意却无法完全不介意,唯有暂时离开。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这种小事过阵子就可以忘掉,他会回来告诉瑛儿他不怪她,但,不是现在。 *** 事隔不到一年,重返旧地却恍如隔世。 满园飘零的花朵,可会再开? 站在雪影山庄大门外,罗泓堰不禁有些怔愣。 门扉一如往常的紧闭,雪影山庄从来不欢迎来客,也不特别设限排拒,只是一如其主,冷冷,冷冷地,傲立深林间。 与世隔绝。 轻轻将手掌按在门环上,没有立刻叩门。着实觉得自己窝囊,人都已经到门口了还在犹豫什么?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最差也不过就是莫霜痕不肯见他、又或者将他赶出来。若是那样子倒也轻松不是?不需要再挣扎,不需要再猜测,不需要再,自己吓自己。 将头靠在门上,轻轻地、近乎叹息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该要怎么爱一个人?爱情,为什么折磨得人如斯苦痛?或者,就因为是爱,所以折磨。 不禁忆起,那个逝去的女子。深爱的深爱的深爱的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永远镂刻在心底无法消抹。 “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除了在被悲痛冲昏头的最初之外没有再寻死过,就算再怎么行尸走肉、都不曾。除了,在他觉得自己带给莫霜痕痛苦的那时候…… 若见着莫霜痕,该怎么说?辩称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昏了头?……他讨厌谎话,纵使那有一半是真的。虽然没像莫霜痕那么夸张,他也是有一点洁癣的,这一生被他吻过嘴唇的人只有两个。说起来可能有些可笑,但他确实认为亲吻是神圣的,若非他深爱的人,他绝不愿意、也绝不可能『动口』。 要说昏了头也不过就是,『情难自禁』。在交欢中忘情,忘了莫霜痕不过是在帮他『治伤』,忘了他还没有得到莫霜痕的心、并不是两情相悦。 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 微光里,依稀可见房间彼端的床上有个纤细人影背向门口睡着。 卿飕没敢立刻走近,远远望着。她看得出来,那个身影很像情苑;却又怕,只不过是同名同姓又身材相仿的两个人。人总是难免吧?在怀抱希望的时候同时害怕绝望。 她怕,怕这只是个误会,只是个令她心碎的误会,所以痴痴望着,迟迟不敢上前确认。确认可能让她欣喜欲狂,也可能让她伤心欲绝的答案。 直到,天明。 *** 魏情苑慢慢地张开眼睛。 不是被什么吵醒,只是时间到了会自动清醒。莫名地、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突然这么觉得。 有种,归属感。 在涤觞楼虽然已借住许久,她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总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地方不属于她;而她,当然也不属于这里。那是一种,『家』的感觉吧?没有任何理由可说。 慢慢坐起身,思索着这个清晨究竟和往常有什么不同?然后察觉,空气中混杂进一种清清冷冷的香气,某个人特有的香气。 是、那个人吗?她想着要去找,却不知道该怎么找的人。 是、那个人吗?边想着边笑自己傻,没那么碰巧吧?要找来早就来了,不会拖这么久、就算有什么足迹也都差不多消失得一干二净才找着。 但如果飕飕真能找来,那该多好?飕飕一向很有办法的,席姑娘近来十分忧愁,或许飕飕能够帮席姑娘想些办法解决问题。 对了、或许也可以,请席姑娘帮忙找飕飕吧,总比耗在这儿都不动好;她失踪这么久,飕飕一定担心死了…… 转过身,准备下床梳洗。但见、房门边,她朝思暮想的人儿,便立身于斯。 第21页 “飕飕…?” *** 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平静下来。落坐床沿,魏情苑开始叙述别后遭遇,虽然好象已经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但却余悸犹存。青荷楼的追捕、男人写满婬欲的丑恶嘴脸,记忆犹新。 在那群男人们想染指她的时候,反击,大概让那个男人再也不能人道了吧?场面登时像锅沸腾出汤般喧哗扰嚷、呼暍声此起彼落,趁着混乱她逃了出来。当然,没能够拖延多少时间,很快便有人追出来。 慌忙奔逃的她无法清楚判别方向,一路竟直往山上跑。察觉到周遭景物似曾相识,才想起卿飕说过,蔽日峰顶有个凉亭是昔年与同门师弟常去散心的地方;如果情况有什么不对、失散了,就在约定的时间到那儿会合。 她去了。拖着在窜逃中早巳伤痕累累的身体,硬撑着逃到蔽日峰上;可是,等在凉亭里的人却不是卿飕、而是莫霜痕。 曾有数面之缘,冷胜冰雪冻欺寒雪的人。之前,最后一次碰面……是他与卿飕决裂。而决裂的理由,就是她—— 第九章 一步步走向凉亭、一步步靠近,魏情苑原以为自己死定了。 莫霜痕一身雪白,是纯净的颜色。 也是死亡的颜色。 靠得近了,他的神情清晰可辨,皱着眉,似乎不悦于被打扰;而她虽然害怕,却没有逃避。 她已经逃得够了,如果上苍今日非要亡她,她又何必死得如此狼狈?至少她确定,这是一个很『干净』的人,纵然从不曾交谈过她仍知道。 双腿已麻木,她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毫不退缩。 他的眼神比雨还冷、更能刺痛人,淡淡扫视却已似一剑划过;而她站直身子挺起胸膛,于亭外止步,与他对望。 默默无语。 雨很急,打在身上隐隐生疼。 良久,莫霜痕终于出声说话:“滚。” 简单一字,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远远、传开来,就连逐渐靠近的嘈杂人声,亦难将之掩盖。 杀意凝眉睫。 虽然雨势大得令她看不清莫霜痕的表情,却感觉得到他的杀意。 缓缓闭上眼,等待即将来临的疼痛,致命的、疼痛;或许值得庆幸的是,莫霜痕的剑很快、很利,她的死亡应该不会拖延太久。 剑锋裂空。 她却没有感觉到痛楚,甚至连雨打在身上的力道都减轻许多。 偷偷将眼微睁,但见银光漫天。抛向半空的伞飞旋,牵动周围雨滴放射,像一朵绽得恣狂的花,而挥剑的他比雨花更眩惑人心神。 白衣如雪飘然,似天神降世。 剑光很冷,每次一闪必有数人倒下。 死法相当一致,咽喉或眉心、一点殷红。 她睁大眼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这批追兵尽数倒下,莫霜痕抬手接回他的伞,似幽魂般回到凉亭中。 剑,轻轻一振、一串血珠飞散,在满地泥泞里洒下数朵红花。 收剑人鞘。 回复方才幽然静立,仿佛亘古便已立于此的沉静,好似他从来没有动过。衣裳仍雪白皎洁,不染半分尘埃、半点泥水。 魏情苑不懂,为什么莫霜痕没杀她? 他仍旧看着她。 “还不走?” 她凝视着他,突然想起一些卿飕以前提过的事,关于,莫霜痕这个人。 『我那小师弟啊,脾气虽然是差了点,但还算挺讲理的。』说起他时,卿飕的神情常是带着一丝怀念。 偶尔,透出几许感伤。 她知道卿飕并不想让她知道,所以一直装着不知道;但其实她明白,卿飕对于叛出师门与莫霜痕决裂这些事,叹惋不已。 虽然无悔,却惋惜,毕竟彼此曾经是那么知己的师姊弟。卿飕对他如此,他对卿飕应也不会差到哪去,再加上、他的性子。 也许他并不想看见她,却没有不讲理到滥杀的地步。 包因为有人在追杀她,而帮她料理掉那些人——虽然,也许有部份原因是这些人打扰他的清静。但他知不知道、这么一来等于把她们与青荷楼的恩怨揽上身?他杀了青荷楼的人,青荷楼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尤其、他又是卿飕的师弟。 ……也许,他明知道,却毫不在乎。 因为他傲,傲得不把青荷楼看在眼里;不只青荷楼,天底下任何一个组织大概都没被他看在眼里,他只管他觉得应管的事。 或者……他比飕飕所知道的还要重视飕飕,不想飕飕会伤心,所以尽避不喜欢她仍是帮她;当然,也可能是两者皆有之。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她继续留在这里显然令他相当不快。飕飕说过的,他好静,她不应该继续在这打扰他。躬身行礼致意后,转身往与来时路相反的方向离去。 没料到,竟遇上另一批青荷楼的人。 慌乱间她失足落河,也才摆月兑了青荷楼的追捕。 河流湍急,谁都以为她将有死无生,包括她自己。 在水中拚命挣扎着,存活的感觉一点一滴被夺走,被绝望吞噬。不记得是怎么被席尘瑛所救,醒来时只深深记得那种恐惧感;拼命地逃、拼命地躲,不能被逮着,被逮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害怕地忘了其它东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慢慢忆起…… *** “那个傻瓜……”听魏情苑说完,卿飕只觉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获得解答。 她本一直想不透,为什么莫霜痕会动手杀魏情苑?据她的了解,他的心情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拿无辜的人出气。就算他再怎么不喜欢一个人,只要这个人没有犯什么大错,他就绝不可能动手,好恶归好恶、是非归是非,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之所以不肯对她解释,只怕也是因为他自觉,那个时候没有保护魏情苑直到她来、也没有告诉她魏情苑往哪走,导致魏情苑生死不明,他有责任;或许也是担心,如果魏情苑死得相当不堪,她会更悲伤。 宁愿什么都不说、宁愿默默承受她的报复,傻得可以;一别十余年,她没想到他的傻劲竟变本加厉到这种地步。 她笑了,也哭了。紧紧抱着魏情苑,重复低喃着:“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魏情苑没死,她的心情是轻松不少;心疼情苑的遭遇之余,却不得不连带地想起另一个问题。 莫霜痕与罗泓堰之间,该怎么办? *** “庄主不在。”稚龄侍女细女敕小脸上的神情淡漠,声如银铃般清脆,也如银铃般冰冷无情。雪影山庄,居住的似乎尽是寒如霜雪的人?纵然在过去他与莫霜痕尚未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前,莫霜痕身旁的侍女仆童便已都是这副模样、这种态度。 近乎无礼的淡漠,就算明知他是莫霜痕的好友亦不会热络几分。 不在吗? 还是,不想见他呢? “那么,我等他回来。” 小侍女盯着罗泓堰直瞧,没有立刻动作。 好半晌才退开,躬身迎他进门。 *** 雪飘落的时候,罗泓堰伸出手接了几片在掌心。 皎洁晶莹的雪片,轻柔冰冷,很快就化了。 雪影山庄一年当中下雪的时间并不长,飘下的雪总是很细、很轻,像影子一样、无法捉模,因为一触到人的体温就溶了。 等待、慢慢溶成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思念。 从来不曾待在没有莫霜痕的雪影山庄,从不知道雪影山庄在下雪时原来竟是那么冷、冻得透心。一直有种来这里就可以找到莫霜痕的错觉,来这里却见不着他是头一遭;虽然推断得到他应该是追在自己身后,没能来得及赶回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仍觉得有点……失落。 第22页 今年的冬,比往年寒吗?雪水漫出掌心溜过手腕、顺着手臂向下滑落,贴着血管移动像把寒象把寒意直送进心里。并不是个很怕冷的人,却觉得很冷,冷得像什么东西都结冰了,变得脆弱、易碎、一个不小心,就会崩毁。 莫霜痕会爱他吗?他不敢想,妄想只会让自己变得可笑。 莫霜痕现在,在哪里呢? 又、是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他这个已经不像朋友的朋友、还是连想都不愿意想? 会不会,嫌他脏? 为了治伤要这么做是不得已,虽然是行房但会因此觉得自己爱上对方简直是有病,这些年来和多少女人做过同样的事他从不觉得自己爱上人家。和感情是两回事,爱情常常是一种错觉,到这把年纪还沉浸在这种错觉里着实可笑。但、这是错觉吗? 收回手、擦干水迹,渗进心里的冷意却抹不去。 今年冬天,真冷。 *** 次日,莫霜痕没有回来。 从日出等到日落,只等到细雪纷飞;满园的花沉睡,少数几种长青树木在寒风中微颤,肃冷深沉的冬意弥漫。 第三天,仍没有看见人影。 醒时嗅着栀子花香,原以为是人已归,却是被褥上的熏香。 因为暖了、所以透散。 不是那个人。 第四天,仍在花香中醒来。 定定神、就地落坐,想想笑自己疯。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莫霜痕已归。 第五天行踪依旧渺然。 疑惑着、究竟是路上发生什么意外耽搁了还是莫霜痕早巳归来却不愿露面?雪下一阵、停一阵,积不厚却总是覆着满目苍白。 白得令人心寒。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半个多月过去,他始终没有再见到莫霜痕。 询问,僮仆们一片静默不答。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要走、得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走,如果莫霜痕不愿意再见他,他也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污了莫霜痕的住所。 整理好行装正准备离开时突然被叫住,“罗公子请留步。” “公子说,请罗公子见过公子再走。”清脆冷淡的嗓音,字义似乎是请求却没有半分违背的余地。 “…他回来了吗?” 侍女没有回答,倒是眉皱了起来。 其实不需要她回答他也猜得到,莫霜痕应该回来了,就算人不在庄里也必已有所联络。因为,若这是之前离庄时的吩咐,在他来访时应门的侍女不会等到他说要等莫霜痕回来才让他进庄。 “他什么时候见我?” “公子没交代。” 沉默、沉思。留?不留?再留只怕就走不出去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并不想用伤势发作的可怜模样来搏取莫霜痕同情,那种感觉恶心得令人想吐;可是若不留,他这趟来雪影山庄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要、见到、莫霜痕。 *** 突然醒在一片黑暗里。察觉到空气流动时什么也没想、反射性弹起身直扑,发现确实有个人存在,便毫不考虑地紧紧抱拥。 不管来者是谁。 没有时间想,如果分神去想这个人必然就跑了。 被他抱住的人显然十分惊讶,僵着身子一时间没挣扎;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有那么快的反应,明明他现在早就相当虚弱。 他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体内的真气在乱窜,经脉胀痛着、嘶吼威胁着要迸裂;不敢开口他本不该妄动真气,这么做只会让伤势加重、必须提前医治,却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留住莫霜痕、跟莫霜痕说几句话。 呼吸粗重,腥甜味道已涌至口腔却被他硬吞下,嗅不到栀子花的香,血的腥气早已占据他嗅觉。 比谁都清楚莫霜痕讨厌肮脏,他绝不能将血染在莫霜痕身上;但就算要他放手,他也已无力再动弹、更何况他根本不想放手。 罗泓堰一直说不出话,被他抱住的人也一直没说话,房间里充斥着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莫霜痕终于有所反应。 “放开。” 没有挣扎只是简单两个字,声音很轻很轻、也很冷很冷,就和雪影山庄飘落的雪一样,仿佛碎散一地晶莹。是、什么碎了? 罗泓堰垂首靠在他肩上仍旧答不了话,素来稳定的手依然虚弱地颤抖着,幅度微弱得令人觉得可怜。 莫霜痕察觉到不对,翻手一扣、诊察罗泓堰的脉搏,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罗泓堰只知道自己的手被拉开、接着被抱起安置回床上。 迅速而轻柔,令人难以想象他拔剑杀人时的狠戾。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却什么也说不出。 除了不能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话。” 简单三个字,不带感情的平静。 连以前所能感觉到的那种淡淡情感,都不见了。 罗泓堰有些慌,却不知如何是好。莫霜痕是在生气、还是……?知道,这个人一向是冷的,从没看过他动怒的模样,再怎么惹他碍眼的人最多是杀了。而现在,他是生气了吗?还是根本不想动怒,直接要切断这份感情? 挣扎着想再开口,莫霜痕却先说话了。 “有话,”停顿片刻,才续道:“明天再说。” 话,可以等到明天再说吗? 想问、想问、想问! 口唇乃至咽喉却都像僵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莫霜痕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嫌恶是厌烦还是?什么也没有、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一个不想救,却不忍见死不救的陌生人? 比谁都清楚,莫霜痕虽杀人无数,却也十分重视生命。 见死不救的事情,莫霜痕做不出来。 他知道。 但他不要这个样子、不要。 想挣扎,手脚却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得到冰凉手指划下,缓缓扯落衣带、拨开衣襟。 寒意透肤,令人心都冷了、冻了。 随着床帐落下,碎了。 这样的关系到底算什么?罗泓堰已经没有答案。 莫霜痕的牺牲到底为了什么?也已不敢问。 他熟悉的那个小莫,好象已经不见了。 已经,不见了…… *** 雪在飘。 他站在雪里,发丝微扬。 风很冷。 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因为那个人,远比风雪还冷,让他的心也变得一样冷。 一伞遮天。 回眸,便看见那个人的脸。 没有表情的脸。 他静静地,瞧得痴了。虽然,那并不能说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眉宇间流露的冷酷,更令人不敢逼视。 却令他痴迷,并且心碎。 半晌后他突然惊觉莫霜痕已陪着他站在雪里许久,连忙伸手去接莫霜痕手里的油纸伞,“对不起。” 莫霜痕没让他接过伞,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不进去?” 仍旧是,冷得像雪的字句,却掩不去关怀之意。 仍当他,是朋友吗? 或者,只不过是不想白费功夫?都已经花了那么多功夫救人,这么死了岂非功亏一篑。他现在不似一般练武之人可有真气护体,气血处处滞塞难畅,面对天寒地冻,抵抗力甚至是比常人差,若放着不管,冻死不会令人意外。 只是封锁经脉的大难都没能让他死了,却因这种小问题而死,传出去很容易让人笑掉大牙的。 他闹过的笑话已经很多了,犯不着再加上这条。 定定望着莫霜痕,后者没有闪避。 握着伞柄的手,冰凉。 雪轻轻落在手上,竟是不曾消溶。 随着风起,再度飞向不知名的彼方。 看着,突然有种悲伤的感情猛然上涌。 说不出确切理由。 雪舞无定,飘然不知何处停歇。 原应触手即逝,在莫霜痕手上却不曾。 是因为……莫霜痕也是雪吗?就像雪一样冰冷……思及此,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搭在莫霜痕握伞的手上一直没放,刹那间、烫着也似地遽然缩手。 第23页 而莫霜痕不动。 凝若盘石,不动如山。 因为他不动。 因为他似乎没有进屋的打算,所以在这里陪他站。 这就是莫霜痕。不太会强迫别人做什么,却很固执,固执得会让人觉得他很狂妄自大、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事实上好象差不多的确如此。但,能够让他固执的人,并不多;并且在大多数时候,他的做法不是硬逼,而是像现在这样,接近紧迫盯人的做法。 只要罗泓堰不动,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彼此有一个人倒下。 很笨,但很有效的方法。 至少对罗泓堰来说,是最有效的。 罗泓堰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微微,一笑。 “走吧。” *** “……我不生气了。” 在罗泓堰偕同莫霜痕进屋坐下,一壶温热的酒下肚、为冰冷的身体增添几许暖意后,莫霜痕突然这么说。 罗泓堰本一直垂首把玩着面前的酒杯,闻言略感错愕、抬头。不经意间望进一双黑沉瞳眸里,一双冷得令人心碎的,黑色眼眸。 是不是该欣喜若狂?莫霜痕仍当他是朋友、原谅他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 不曾提过只字词组,彼此都一样。默契? 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生气,好象都猜得到理由也好象都找不到理由。 原谅、了吗?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满足? 理由是什么,到底、重不重要呢? 他注视着莫霜痕的脸,那张脸依旧一点表情也没有。不是施恩、不是要引人注意,只是叙述。 不生气了。 不作任何解释,一如以往那样简洁。 再度垂首,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应该高兴的事情他高兴不起来,胸口寒意仍凉透心;不过一个吻就足以令莫霜痕如此在意,遑论求爱。 是该死心吧。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注定没有结果。 是该知足吧。莫霜痕愿意原谅他、不再生他的气,不能再贪求了。 笑出声,“谢谢。”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很难看,双肩几不可察地颤抖、心好酸。 应该够了吧?至少还能够留在莫霜痕身边、至少不是被不屑一顾。 所以他笑。 很真心地、笑得很用力,并非强颜欢笑。 把所有力气花在笑,就不会有精力去伤心。虽然并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但这样,就够了吧? 不能够,再奢望更多,上天对他,已经很仁慈。 不该再奢求。 莫霜痕静静看着罗泓堰,没有任何表示。 从来就不会干涉罗泓堰任何情绪表现,从初识时开始。 眼前仿佛又出现方才雪地里,罗泓堰的微笑。 嘴角明明扬着,却比哭泣还忧伤。 比多年以前那一夜,抱着酒坛放声大哭时还悲伤。 不再外放、凝缩在眼底,织就满满愁绪。 浓得,化下开。 谁都不知道莫霜痕懂下懂情愁,包括莫霜痕自己。 但至少,忧伤的感情,他懂。 他懂…… 第十章 雪停了。 天晴,日照落在身上,洒下几许暖意。 虽然风还是一样冷,但天色明朗已够人心情愉快。 罗泓堰在笑。不再阴霾忧伤,好象恢复了往日受伤前的爽朗;但眼底不经意间掠过黯影的机率,却比以前高出不少。 莫霜痕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发现,但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一个月内,我会回来。”留下这句话,他走了,离开雪影山庄、离开莫霜痕。 莫霜痕没有问他欲往何方,目送他远去。 就像曾经的每一次。 离别时好象总是这样子的,站在原地、看着背影消失在眼界里,对谁,莫霜痕都是留在原地的那个人。 不会追过去、也不会一直待在原地发呆,等到人影消失后,便背过身。 再好的朋友,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交集,只是短暂的事情。 只是,这样而已吗? 但不知为什么,他仍是回头,多看了一眼。 多看一眼,离人背影早已消失的地平线。 *** 日近黄昏。 罗泓堰抬头看看天色,合计着也该是找家客栈投宿的时候了。 才进客栈,迎面便见到一个很熟悉的人坐在角落里朝他直挥手。“臭萝卜~”高高兴兴地迎上前,用力拍着罗泓堰的肩膀,笑道:“你怎么这么慢,现在才到?” 罗泓堰略扬眉,虽然早知道夏谪月的消息灵通,仍不免有些讶异。“你怎么会在这?” “来逮你啊,好小子上次居然敢抛弃我。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后会无期啊?呿~咱们的孽缘可没这么容易断。”边说着边皱鼻子挤眼睛,一脸怪模怪样。 微微一笑,“大不了下次我让你抛弃回来嘛,不过,我可没说后会无期。” 虽然早知夏谪月不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愧疚;如今见他如此直爽地说开,自是宽心不少。 “哼,还敢说呢。”夏谪月亲热地将手臂搭上他的肩,嘴里可没忘了嘀咕:“你就这么跑了还带伤在身,谁知道下次看到你会是什么样子?仗着运气好也不该这么玩,老天爷有时候没长眼睛的。” “老天爷就是没长眼,才会让我活到现在呀。”嘴角轻一扬,一如以往自嘲。“你别忘了,我是从不干正经事的祸害呢。” “是是是,你是祸害;我活该倒了八辈子霉才认识你这个祸害,行了吧?”拉着罗泓堰落坐,倒了两杯酒,配着花生米继续闲聊。 “笨罗卜、烂罗卜,上次瑛儿好不容易找到办法可以治你的伤,找到你房间去才发现你已经溜了。矣,要玩也不是这样子的吧?居然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要有个什么万一,岂不是要瑛儿内疚到死?” 罗泓堰先是一愣,然后略扬眉、咧嘴一笑,不曾回答却反问:“夏大少爷,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什、什么?”这回轮到夏谪月怔愣,随即脸一红,低斥道:“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悠哉悠哉端起酒杯凑到唇边,“不过,从『小席』到『瑛儿』,啧啧啧,这中间可不到一个月哪。” “我,这个……”霎时间是有些手足无措,但随即反应过来。“呿呿呿,不要给我转移话题!” 没理会他,罗泓堰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之前花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该说是快还是慢了。”没理会夏谪月几乎是吹胡子瞪眼睛——虽然没胡子可吹——的神情,不疾不徐地啜饮一口杯中物,“嗯,这酒不错。” “姓、罗、的!”一字一顿,蓄势待发。 “怎么?这姓很好,我很喜欢啊。”慢慢地喝完酒,罗泓堰依旧在笑,很一如往常的笑法。夏谪月神色却突然一变,猛然地想起他的禁忌、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话语。 “比姓席好太多了。” 他与席家的仇,永难忘。 想忘也忘不了吧?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被同一个男人害死。而那个男人,正是席家的当家,席尘瑛的爹。 “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你要和她成婚,我很高兴呀。”为自己再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嘻嘻地道:“你是名门出身,不会有问题的。”至少,不会遇上和他相同的问题。 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子,会碰上的某些问题。 夏谪月瞪着眼睛,一时也想不到该接什么。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拿起酒杯堵住自己的嘴。半晌后,才又开口接话:“算你狠……”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边嚼着不忘嘀咕:“老是讲到我接不下去。” 哀怨的语气令罗泓堰哑然一笑,“那可真是对不起哪。”并不特别想提醒别人记起那件事情,只是他怎么也忘不了。那明明就已经,过去很久了…… 第24页 “少来,你这家伙道歉时从来就没什么诚意。”睨着罗泓堰,不是很认真地嘀咕抱怨:“说是说对不起,也从没见你改过。”当然知道这种事不是说想改就能改,因为那并不是说要忘就能忘得了。 甚至是越想忘、就越忘不了。 罗泓堰笑着斟酒,陡然转移话题:“你和小席要拜堂时说一声,我会到的。” 夏谪月眉一挑,“你自己说的喔,可别反悔了。” 罗泓堰大笑,“我等着闹你洞房呢,怎么可能反悔。” “来呀,怕你啊?不过……”眉头突然一皱,沉吟道:“到时候,姓席的会出现这事儿是免不了的,你……没问题吗?” “小席嫁你就姓夏了,我不喜欢跟姓席的往来,可没说会不理夏夫人哪。”笑嘻嘻地,明知夏谪月想问的是什么仍旧装蒜。 “喂,”眉头皱得死紧,“别玩得太过份,我是说认真的。” “我也是说认真的啊,”笑容不改,眼底深沉的光采一闪而过。“没脸见人的,该是他而不是我。” “……”夏谪月张口想说点什么,终究无语。 那是谁都不能干涉的,愤怒、憎恶、仇恨,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也就代表了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死去的人已死,死亡,就是定局。 “别提这个了,”再度饮尽一杯酒,罗泓堰笑得很开心。“说说你和小席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吧?”看起来好象一点都不在意提到那个男人的事情,但事实上究竟在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呿,成婚?当然要先把你的伤势解决啊。”顺从地转换话题,夏谪月也不想在那件事上多谈。斜眼瞄着罗泓堰,“你不会蠢到以为瑛儿可以丢下伤势未愈还随时可能出乱子的你专心准备婚事吧?” 罗泓堰微微苦笑,“她大可不必这样的……” “但你也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不是?”夏谪月漫不在乎地耸肩,既然大局已定他就不会喝这种干醋。反正他早就知道病人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任何天大的事遇到她的病人,都得靠边站暂缓执行;更何况这个病人,是罗泓堰。 “反正现在事情也好办,当初对你下手的那个姓卿的女人,已经答应要医好你的伤了。现在就等逮你回去,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她?”怔忡,不由得感到疑惑。罗泓堰很清楚那个名唤卿飕的女子,为了逝去的情人多么伤怀;如今,是放弃复仇了吗?还是,她决定改以别的方式复仇? *** “公子,罗公子已与夏公子会合,前往涤觞楼。”白衣女敛眉低首,躬身向立于窗边背向她的莫霜痕报告之前出外追踪所得的讯息。 莫霜痕没有回头,仅轻应了声、一挥手示意退下,侍女躬身行礼后离开,整个轩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专注凝视窗外的雪,而无表情地令人猜不透心思。 雪影山庄入冬后便易飘雪,在罗泓堰下山不久后,天空再次为薄云所覆盖、降下像影子的雪。很轻、很轻,却绝对不比一般的雪暖。 他,是不是可以说很像这些雪? 虽然看起来冷漠,心仍有情。 只是轻了点、淡了点、薄了点,有时候甚至……淡到让人难以察觉。 尤其是,被其它事情分散注意力的时候。 伞,横在墙角。 很随意地搁着。 他原不是那种会将东西随意放置的人,何事烦心?不是没有人好奇,却没有人敢问,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 雪飘了很久。 他也站了很久。 一动也不动,像已封冻。 就不知,思绪是不是也已凝结? 倏然回身、执剑而出,行至庭院练剑。 雪在剑尖旋舞,他的发在雪中翻飞,黑与白交错,应是泾渭分明又似乎溶成一片。 练剑,一向可以让他平静,也可以让他想清楚很多事情;打从幼年时第一次模剑开始便一直是如此,现在还是一样。 以后,亦将如是。 但他究竟能不能够,将这件事理清? *** “醒啦?起来试试还有哪里不对的,再请席二小姐你看看。”刚睁眼,便听见卿飕的声音响起。和他记忆中同样低柔、微冷,却多了点感情。 是因为,情人已回到她身边吗? 罗泓堰瞥了她一眼,只见一名看来温柔娴静的女子,很安静地偎在她身旁,颇小鸟依人的意味。第一眼看见不免是感觉有些奇怪,但看惯了,倒也不觉有什么。 也不过就是,一对爱侣罢了。 慢慢地坐起身,房间里四个人八只眼睛会盯着他直瞧……好吧,有待修正,毕竟席尘瑛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可是,也没必要受个伤就变成任人观赏的东西吧?心里有些嘀咕, 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很清楚,这些人是因为担心他才会聚集在此。 集中精神,试着运气、周身循环一遍。 “……” “怎么样?” “是没什么不对。不过……”试着再行运转一遍,确认方才发现的事情。皱起眉,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什么?”夏谪月最是沉不住气,紧张地追问。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象……”不信,又试了一次,感觉更加明显。 “觉得你的内力变强了?”说话的人,是卿飕。 “嗯……”她,做了什么?按一般常理来说,经脉被封那么久,功力不曾减退已属不寻常;违论不退反进? “那是理所当然的。”她笑,淡淡的。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令罗泓堰不禁又想起莫霜痕。 记忆里,竟是找不到那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我用在你身上的手法,原就是一种双修的功法;以锁脉扼止真气外散,从而巡回以收倍增之效。所以席二小姐会找不到医治方法,因为那本就不是用来伤人的。”收起笑,卿飕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当初,老头传下来时便讲明了此种修练方式有其凶险性,一者男方必须尽快透过双修之法以疏导体内膨胀太快的真气,否则必将爆体而亡;二者女方在每次修练完,必先损而后进。同门之中,只有我和那个笨蛋懂这套功夫,所以我……才会用这个法子。”虽然似乎是说得云淡风轻,罗泓堰却觉得在她的眼神中看见了愧疚。 原是个很骄傲的人吧?不容许自己犯错的人。 停顿良久,卿飕才接着道:“……把你牵扯进来,我很抱歉。”道完歉,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无法挽回她做下的错事。 气氛很僵。 罗泓堰沉默着,许久没开口。半晌后方答话:“说句抱歉,就算了吗?” 卿飕直视着他的眼,没说话。 没有为自己,作任何辩解。 魏情苑显得有些紧张,握紧了卿飕的手。当然知道这次的事情是卿飕理亏,牵扯到的范围几乎可就是一生;不能原谅,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她原以为、原以为……他可以不计较的。 夏谪月同样错愕,从不记得罗泓堰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人啊?虽然这事确实牵扯不小,但他……? 席尘瑛则若有所思,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罗泓堰忽然眨眨眼、咧嘴一笑,“至少也还我一坛好酒示诚意吧?初见面时我可是奉上了大半坛的竹叶青哪。” 卿飕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那有什么问题?赔你十坛都成。” 夏谪月也笑了。呿,早该想到的,这家伙的个性,有时候实在不太好…… “是么?那就去备个十坛来吧。”罗泓堰亦放声大笑,“就当庆祝我伤愈!”是该庆祝吧?他不必再让莫霜痕那么委屈自己了。 不必再,伤害他了…… 第25页 一切终究要归于平静。 *** 雪,慢慢落下。 他练了多久的剑?似乎,雪是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反反复复不知几次。当然不会有人敢来打扰他,他练剑时敢靠近他的人一向屈指可数。 而那几个人,现下都不在他身边,也不可能突然出现。 他知道的。 ……会不会,有点寂寞?虽然他其实早就已经习惯。 习惯孤独、习惯寂寞,习惯雪的冷。当年师父曾经告诉过他,要追求极致便必须放弃很多东西;要认清什么东西对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才不会后悔。 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那时,他没有回答。 至今他做出的事,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只是不免偶尔会迷惑,自问: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一把好剑,必须刚直。要把剑练好,必须与剑同心。” “困惑么?”记忆中长者的模样依旧清晰,“问你的剑,问你的心。” “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他现在,迷惘了吗? 捏个剑诀,白虹裂空。 剑式、再起。 *** “看不出来你的酒量还真不错,”罗泓堰边说着为彼此斟了满满一碗酒,“我还以为你跟小莫一样不喜欢喝酒呢。”一开始是五个人一道喝。席尘瑛和魏情苑毕竟出身大户,不擅饮酒,很早便先离席回房休息了。而令罗泓堰讶异的是卿飕竟在夏谪月醉倒的许久之后,仍面不改色地陪着他一碗一碗地喝。 但是喝到现在,连他都有些头晕了,她的脸色却还是一如最初没有变过。真的,酒量这么好吗?还是她早就已经醉了而他看不出来呢? “那个笨蛋?他向来不喝多。”温吞吞地喝着酒,她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有点天真,“倒不是酒量那么差,而是他喝没几杯就会脸红。” “呃?”总觉得,卿飕的态度有点怪,话似乎变多了…… “你看过吗?”她大笑着,手倒还是很稳。“那个笨蛋平常脸色难看得要命,脸红时却看起来粉粉女敕女敕可爱得很哪。” “……”沉默不语,脑袋里很难想象莫霜痕脸红的样子。 “有一次过年,难得热闹,一伙师兄弟姊妹聚在一起喝酒几杯,一位师兄不小心说错话而向他赔罪敬酒,所以他虽然已经喝了两杯还是硬灌了三杯下去。结果——”拖长了尾音,眼睛滴溜溜地转,慢慢啜着酒,没立刻说下去。 基于听故事的礼仪,罗泓堰很快地接口问道:“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当然就脸红啦。接着马上找个借口缩回房去躲,我怎么叫门他都不肯出来。”摇晃着碗中残酒,卿飕的眼神和笑容变得有些缥缈。“大伙儿都直笑呢,没想到他居然有这种小弱点。” 遥远的过去、遥远的记忆,遥远得永远不可追回。 人事,全非。 既然无法挽回就老实承认。只不过偶尔还是难免感伤,尤其是带着几分酒意、情感特别脆弱的时候。 罗泓堰轻笑。看起来,卿飕与莫霜痕在过去的交情,很不错吧?虽然一直笨蛋、笨蛋地叫个不停,但听得出来,带了点接近无奈的宠溺。是不是正因此,她的笑声中才会带了点感伤?对他动手时眼中的伤心欲绝,也不只是为了她的情人而已。 那是,伤了他比伤了自己还痛的存在。 停下饮酒动作,卿飕盯着他直瞧了好半晌,突然开口问道:“喂……这次的事,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话题斗然一转、直切核心,不禁刺得罗泓堰有些心痛。 微微苦笑,“你问话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直接?” 卿飕则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多些废话要问的事情还是一样,就不要多花口舌、浪费时间。” 罗泓堰沉默着。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她喝醉了?慢慢地斟满一碗酒,仰天一口气饮下后,轻叹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 “嗯。”又喝了一碗酒,“也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虽然自己心里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再也不可能把莫霜痕当成普通好友。 “粉饰太平?”卿飕皱起眉,盯着他瞧了半晌,突然问道:“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再次一碗酒下肚,“很喜欢。” “普通朋友?” “好朋友。” “有多好?” “……”静默半晌,“我也想知道。” “想和他长相厮守?” 他再度苦笑,哪有人这么问话的?她大概确实是醉了吧。“如果可以的话。”并不讳言承认,对莫霜痕的感情。 “哪有什么如果不如果,想就去问他愿不愿意啊。”仍皱着眉,浑然不在意这种表情容易让她长皱纹。 罗泓堰只是苦笑不答,猛灌酒。 “……你在犹豫什么?” 喝空了一坛酒,他才停下手面对卿飕的逼问。“他很爱干净。” 卿飕微挑眉,“然后?” “我不想弄脏他。” “……你觉得你爱他是在弄脏他?”这家伙如果敢答是,她绝对当场一剑劈了他。这是什么烂想法?太烂了太烂了,又迂又腐,真是烂到不行! “不。”思索片刻,方启齿。“只是,我会想要他。一般男人会觉得脏吧,尤其他一直当我是朋友。”没有感情的,只是发泄而已;单方面的肉欲,好脏。被一个以为是朋友的人用那种眼光看待,更脏得令人恶心。 “他是一般的男人吗?” “他比一般的男人还爱干净。” “……之前跟你在一起那么多次都没嫌脏了,你现在怎么会以为他会在意这种事?” “那是为了治伤,”他笑得很苦,“不一样的。” “你不要笑得那么难看好不好?”不是很认真地嘀咕了句,“哪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要做那档子的事儿。” “不一样的。他帮我治伤,不做的话我会死;他不希望我死,才勉强委屈自己。” 瞪他半晌。良久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本来以为只有他是笨蛋,原来你也是。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对喝醉酒的人发脾气是白搭,但反正他也不觉得被说成笨蛋这种事需要发脾气,也就算了。只是仍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想过,像他那种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这么做吗?” “这……”当然想过啊,否则刚才说的话是什么?喝醉的人,讲话果然会颠三倒四?或者,醉的人其实是他?所以才会沟通不良。 “如果你对他来说,不是比这种事情还重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吃饱撑着,闲着没事干?” “我知道对他来说我很重要,但那是因为他把我当作朋友。” “朋友?”卿飕挑高眉,一脸不以为然。“那,你亲过他的嘴没有?” 罗泓堰愣着,没答话。 “那么多次了,到底是亲过没有?” “……亲过。” “你以为他有笨到不懂亲嘴是什么意思吗?” “可是,那是因为……” “没有什么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卿飕便俐落地截口道:“当年师兄酒后失言,说了一句他头发比女娃儿还漂亮,很想模模看,就被他打得满地乱爬;更何况是亲嘴?换作别人没被大卸八块我输你。” “……”哑然失笑。可以这么比吗?那根本是不同方向的……并且,小莫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只不过是,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而已;只不过是,原谅他的一时失控……那并不代表什么。 “你不信?”没有得到回答当是默认,事实上他也确实是默认。“那我问你,做那档子事儿可以说是为了治伤;亲嘴呢?你以为他可以拿什么理由原谅你?一时神智不清?他是吃这套的人吗?” 第26页 低下头,仍然没有答话。 那毕竟是太过狂妄的假设。接触要跨过朋友的界限很容易,尤其是莫霜痕在这样的关系里并非担任侵略者。感情呢? 要从朋友变成情人,需要多少时间? 或者,需要什么样的理由? 他知道自己爱上莫霜痕,可是并不知道理由。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明一个人怎么会爱上另一个人,不论是男是女。 “你在逃避。”盯着他沉默的脸庞许久后,她下了这个结论。对也好错也好,这个男人需要刺激。 是逃避吗?罗泓堰没有答案。也许确实是吧。逃避莫霜痕可能会露出的嫌恶表情,逃避可能遭受的不屑一顾,至少,可以安全地留在莫霜痕身边。 “不去问他,你难道打算一辈子这样子下去?” 一辈子吗?是不是能够支撑那么久?未来会是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感情什么时候会崩溃也没有人可以预料,自制又能够维持多久?长相厮守、一辈子,如果到老还能携手,要一直这样下去他也甘心情愿;怕只怕,他保不住这样的幸福。他留不住东西,太多了…… “这是欺骗。”语气在刹那间变得冰冷。 他霍然抬头,睁大眼注视卿飕。四目对望,卿飕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冰冷。“你爱他却还要一直伪装成朋友,你到底想骗谁?欺骗世人、欺骗他,还是欺骗你自己?”冷冷的眼睛,像是来自莫霜痕的指控。 他一直知道的,眼前这个女人在某些时候比谁都像那个人。 那个人,也会这样怪他吗? 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 “你该知道他有多相信你,你却要骗他。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讨厌谎言吧?”眼神、声调、言语,无一不寒。 就和那个人说话时,一样。 和那个人那一夜阻止他说话时,一样。 好冷好冷的手抚过胸膛,好冷好冷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望着他。 就连呼吸好象都一样冷。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冷得令他,心都碎了。 “我没有骗他!”冲口而出的反驳,在瞬间哑了嗓子。 没有、没有、没有!他只是、只是,太害怕……太害怕失去,这个人;甚至怕得让自己变得懦弱,变得不敢面对现实。他好怕…… 注视他好半晌,卿飕慢慢伸出手。“……你呀……”冰凉的手指抚过温热脸颊,拭去一滴滚烫的泪。“哭什么?他又还没说不要你。” 罗泓堰茫然地回望,直到卿飕提问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醉了?是谁醉了? 自眼角滑下的,是泪是酒? 为情而愁的酒他早就已经喝得太多。酒入愁肠愁更愁的滋味,他更是尝过不知多少次。无措地凝视着卿飕,下意识试图在她身上找寻莫霜痕的影子。 那个人会怎么想,那个人会怎么说,那个人会怎么面对,他这份不知何去何从的感情?卿飕不会投以嫌恶眼神,正主儿呢? “要哭,也该等到他拒绝你再哭。” 尾声 罗泓堰回到雪影山庄时,夜未深,雪已飘。 莫霜痕静坐长廊,似方沐发不久,园中寒梅冷香幽幽,檐下灯火随微风摇荡,彷若亘古的寂静,与那长发一同在长廊上延展开来。 几许纠葛缠绕,如丝。 没有多问罗泓堰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即使据他所知依罗泓堰的身体状况从涤觞楼到雪影山庄,所需耗费的时间应需将近半月。 维持姿态凝若盘石,注视。 也许是在看无声飘落的细雪,也许在看似柔实韧的寒梅,也许,什么都没看。 仅是张着眼而已。 以罗泓堰所站的位置,看不见莫霜痕的脸,只看得见他瘦削身影被披落的黑发遮没大半苍白。光是这样看着,就令他有种近乎感叹的伤怀。 问吧。还是不问? “卿姑娘……为我解开她所下的禁制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呓语,但莫霜痕无疑清楚地听见了。只见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细微到让罗泓堰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又或者,只不过是灯火摇晃不定造成的错觉。对他来说,这件事的影响也很大吧?不管是卿飕,或者“治伤”。 良久。莫霜痕一直没有说话,罗泓堰只有再度开口。“你我……”略还苦涩的笑笑,“可以回复到以前的关系了。” 莫霜痕依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半晌后轻轻发出一个音。“……嗯。” 不曾提出任何疑问。 就像当初没有问罗泓堰是怎么受伤的,他一个字都没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事实。 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不为任何事惊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罗泓堰在他背后俯,犹豫半响后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拥住他;莫霜痕没有抗拒、挣扎,或许也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应。 雪缓缓飘着。 罗泓堰只觉得自己像拥住了雪,慢慢、冷却,来见他之前的翻腾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原本,心情很是浮躁,不管卿飕说什么莫霜痕的反应仍是无法预料,他来,除了实践承诺以外也是预备孤注一掷。 他早就决定好要放手一搏,只是在等待中勇气与决心一点一滴消磨殆尽;真正面对莫霜痕的怒气时,他的抵抗力又比想象中还弱。 所以什么都不敢说。 所以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把话吞回肚子里,带走。 现在,莫霜痕会怎么想呢?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被他抱过吧,极尽温柔抱拥,有点像对待爱侣又不太像;比以前单纯当朋友时近,比当情人远的距离。 虽然可以很轻易地知道莫霜痕现在处于全身放松的状态,对于他的搂抱似乎并不会感到不快,却不能让他有多一分把握。“我们——”垂首靠在略嫌单薄的肩膀上,低声近似喃喃自语。“可以回到从前吗?” 莫霜痕沉默。 像是考虑了许久,才缓缓轻声道:“你觉得?”从不改变的冷淡漠然,感情似淡若有若无,一如最初。 不多一分,不少一缕。 对他来说,已经回到最初了吗? 必系很单纯,只是交心的普通知己朋友? 罗泓堰没有去猜测莫霜痕在想什么,只是埋首于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冷的像栀子花的香。略略收紧手环抱,声音透出引起许迷惘、走投无路。“……我不知道。” 迟疑半晌,“可是,我不想。” 搂抱着,心中隐隐在期待。 虽然并不希望被拒绝,又隐隐期待着被挣开,近乎自虐的。 并不会希望自己不幸,却不知道自己能够拥有什么。 能够留在手中的,到底有些什么? 莫霜痕一直很安静,一声不吭地任他抱着,也没问他为什么不想。 像突然变成一个瓷女圭女圭,只是保留着人的体温和呼吸,又或者他连属于人的体温都已失去,那温度是来自罗泓堰而非他。 他是霜、是雪,不是人。 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喜欢被这样抱着?还是讨厌?虽然彼此知交多年,此刻罗泓堰却怎么也猜不透莫霜痕的想法,他的情绪全部隐藏在苍白外表下,没有人看得透。 雪花悄悄飘落,寒梅犹怒放,柔瓣皎洁如霜,枝干着白裳。 满目苍茫。 时间在一片寂静中缓缓流逝,纷飞的冰晶慢慢变得密集,灯火不再摇晃,燃烧殆尽、熄灭,夜已深沉。 “……晚了,去歇着吧。”声音轻柔得就像雪花飘落。 那么轻、那么轻、那么柔,飘进耳里漫开一片冰冷。 虽然听见了,罗泓堰却没有主动放开手的倾向。 莫霜痕察觉了,没多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静静相陪,一如过去,在罗泓堰“受伤”前的每一次。 第27页 是不是只能够,让事情回到最初的样子? “我——”罗泓堰起了个头,而没有立刻把话说完,像是还在考虑着,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叹口气,抬起头遥望不知名的远方,陷进十余年前的回忆里。“我……曾经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 莫霜痕没有答话,可是罗泓堰确切知道他很专心地在听。 “从当初,我认识你的那一天开始。”交握的双手略略收紧,因为提及那个曾经造成自己轻生的秘密。 莫霜痕察觉了,仅微扬眉。 没有多作任何反应也没有打算。 “那一天,”缓缓闭上眼,熟悉的倩影从来未曾消失、甚至不曾去半分。“我最喜欢的女孩子,被人从那条江里打捞上来。” “她的身子骨不太健壮,手常常都太冷,一向是我帮她把手弄暖来。”恍惚似梦呓,手微微颤着,仿佛重返那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那一幕剧痛椎心的悲凉。“可是这一次,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她的手还是好冷好冷……” 颤抖渐趋强烈,到后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一时之间,竟是连话都说不下去。 莫霜痕仍旧无言。 没有什么大动作,仅是举臂将手覆上他环于自己胸前交握的手。相较之下莫霜痕的手也是稍嫌冷了点,却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这是,彼此一贯的相处模式。 认真说来,也可以说是莫霜痕的处世态度,会主动干涉的事,很少、很少。 他在意的事,太、少。 慢慢地,罗泓堰逐渐平静下来,莫霜痕总是这样,让他有种安定的感觉。好半晌,才接续下去。“小时候,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曾经反复想象着,我爹会是怎么一副模样;见到他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他丢下我和我娘不管?”语气带点自嘲,“可是真正见到他,我却希望我这辈子永远别见到他。” 曾经想过等见到父亲时一定要平心静气好好问问,为什么抛下他们母子不闻不问。不管对这个父亲有没有感情,毕竟这是母亲深爱的人;那个男人在不知他身份时的鄙夷眼神,却让他知道自己不必问。 答案很明显。 曾经想过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绝不让她受半点苦、绝不让她像母亲一样芳华早逝抑郁而终;没想到她却因为同一个男人死去。好象是很可笑的巧合,对不?人海茫茫,天下的女人那么多,他怎会如此凑巧去爱上自己的亲妹妹。 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他逼死自己的女儿,我最心爱的女人。”虽然是说得轻描淡写,掩不住薄薄愁绪交织其间扩散开来。 无论多久都看不开、放不下,尽避他一直都不是会把过节一直放在心上的人;刻骨铭心的不只是仇恨,更是伤痛,那个男人、令他尝到的伤心滋味。 所以他再也不想见面。 “说起来,我这人还真有点毛病,”笑了,浓浓苦涩,自嘲意味更浓。“老是爱上不该爱的人。”稍作停顿,察觉莫霜痕没有半点反应,迟疑片刻,续道:“先是爱上自己的亲妹妹,现在是爱上……你。” 终于说出口,情绪在瞬间紧崩到极致。 莫霜痕却依然如故。 一样沉默、一样放松,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好象什么也没听见似地;直到许久之后,雪停了、月亮自云后悄悄探出半张犹带几分朦胧,仍旧什么话也没说、一动也不动静坐。 罗泓堰知道莫霜痕一向喜欢这里安静,此刻他却实在没心情陪着莫霜痕一起欣赏。 一颗心给悬在半空中、碰不着地,感觉非常不好受,结果不论无罪或死刑都实在比现在这么一声不吭的好。终于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忍不住出声追问。“喂?” “嗯?” “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说什么?” “这……”一时语塞。是呀,要说什么?之前他并不是丢给莫霜痕一个问句,要莫霜痕答什么?“说——”说什么?仍旧是答不出来的问题。“说……”或许是情绪崩得太紧, 某根弦断了吧?忽然间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要再怎么说。 末了,垂头靠在莫霜痕肩上,闷闷地道:“好吧,你什么都不必说。” “……”淡淡扫视罗泓堰一眼,神情看不出喜怒。抓握罗泓堰的手、拉开,挣月兑他的抱拥,站起身的动作优雅而安静,潇洒如故、毫不拖泥带水。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不被任何东西所牵绊。 包括任何一种情感。 这是拒绝吗? 不、应该不是。 像莫霜痕这种人,如果是拒绝,他不会这么客气;但若不是拒绝,这又是什么意思?还没想出个头绪,却见莫霜痕转身绕过他,欲离。 仓皇回身,“小莫!”急促的呼唤,成功地令莫霜痕停步。可是,叫住了又如何? 抿紧嘴唇,半晌后终于问出一句:“我们……除了当朋友以外还可以当什么?”好蠢的问题吧?但他已经想不出别的问法。 莫霜痕没有回头。沉默半晌,然后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我不想当敌人。” “所以除了敌人以外,什么都可以。” 虽然他没说,但罗泓堰知道他的意思。 思索片刻后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一跃起身。趁着勇气、冲动还没消失前,扳着莫霜痕的肩迫使他转身,将脸凑近。 彼此唇瓣相距不及盈寸,没有立刻贴上,他在等待,等待被推开,或者示意允许。 莫霜痕仍旧一动也不动。 冷冷、静静,如霜似雪。 未发只字词组。 很多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也许这种时候就是那种根本不需要言语的时候。 相触。 胸口鼓动、极烈,不只因为正在亲吻他所爱的人,也因为这是一项赌注,拿彼此早已无路可退的感情作赌注。他知道,莫霜痕不喜欢被人人碰,更遑谕亲吻。 饼去或许可说是他神智不清,情有可原,此刻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如果、如果……莫霜痕所想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样,此刻应会被千刀万割吧?而莫霜痕虽未抗拒,却亦不会热烈响应。 仍然平静,就像过去两人一同饮酒品茗时一样,没有丝毫动容。 罗泓堰开始感到有些烦躁,他看不透、实在看不透,这如霜似雪的人,明明那么简单纯粹,却又难以捉模。 一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欲将莫霜痕抱起。 莫霜痕的表情终于有所改变,微微皱起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罗泓堰望着莫霜痕的脸,“我,喜欢你。”是不懂,还是在容忍?亲吻还在容忍范围内这样则是无法接受的?因为重视所以容忍他的胡闹乱来?不是接受他的感情,不是!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起初是柔缓,而后逐渐加快,音调迫切。 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不要同情,不要容忍,要求一份相同的感情;不能接受就干脆地拒绝,不要委屈自己,他不要这个样子。 懂不懂? 反复呢喃不知说了几遍,直到声音变得嘶哑听来凄厉。莫霜痕的眉越皱越紧,倒不知是为什么,骤然伸手掩住他的嘴,令他错愕地住口睁大眼睛。 什么是爱情,谁懂?要怎么爱一个人,谁明白?到底眼前的人,知不知道? 莫霜痕的掌心贴着他的唇,似是亲密却又疏远,掌心温度比手指要暖些,却仍是冰凉。他记得,他曾吻过莫霜痕的手,细细吻着因长年握剑而生成的及应是为他而伤的痕迹, 第28页 那是他一直都很喜欢的手。 好半晌,他才突然惊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强迫莫霜痕。 慌忙退开,摇着头、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慢慢变得有些哽咽,可是他不容许自己哭泣。 要哭也不能在莫霜痕面前哭,他不要莫霜痕同情他,觉得他可怜。 不要。 莫霜痕注视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而他笑。竭力控制情绪镇定,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伤心,“对不起。”他很努力让笑容看来开朗,假装自己可以一笑置之,不能相爱就当朋友,至少也是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不强求,不能也不愿。 “……”莫霜痕不发一语。 骤然伸手再度挂扣住他手腕,拖着他转身就走。 “小、小莫?”一时模不着莫霜痕想做什么,发出疑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拖着走啊…… 风息。少了几分凉意,多添几分燥热。 一进房罗泓堰便被摔向床,虽猝然难防但毕竟武功已复,没摔疼。 傻愣愣地跌坐在床,一抬头便见到莫霜痕在月兑衣服,动作俐落,不急不躁但很快,腰带一解外衣便敞开来,刚洗完澡他穿得其实并不多。 罗泓堰张口结舌地瞪着瞧,一头雾水。 卸下外衣,折迭好与腰带一同搁在矮桌上,褪去中衣后那略嫌太瘦削的身体曲线已一览无遗。“小、小莫!”正解开衣襟打算月兑去最后一件上衣,听闻呼唤终于停手,抬眼望向罗泓堰;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望一眼。 “你……”想做什么? 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无喜无怒仿佛天崩地裂亦不能令其改色;他此刻的行径,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莫霜痕没有立刻回答,走向罗泓堰在他面前落坐令视线平视。“你不是要?”冷漠语调不带一丝情绪起伏,一如当初告诉他伤势无法一次治愈时。 “我……”怔怔望着莫霜痕,竟是一时答不出话。 他要,也不要;他会想要和莫霜痕做那件事情,却不想莫霜痕勉强自己满足他。 “你,为什么……?”他要问清楚,纯粹的结合只是发泄而已,可是他绝不愿意,用莫霜痕来发泄。 “……我说过,『我希望你活着。』” 最重要的事,绝不能放弃的事,不管要付出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除了这件事以外,其它什么都好说。 罗泓堰望着莫霜痕的眼,沉默。 视线相交,心思是不是也能够交会? 只要他活着,就好?这,是意味着? 沉默半晌。突然将莫霜痕拉进怀里,低头亲吻。深沉缠绵的吻仍是得不到响应,就如他所预料。一吻终了,低声询问:“你会想要我吗?” “不会。”答得干脆俐落,毫不考虑。 他轻轻笑了,放开莫霜痕然后站起身。终究是,不懂……“不要这样对我。”背对莫霜痕,不愿意被看见他的表情。 这样子,他的心会比被拒绝还痛,因为他想要的根本是不存在的东西。 “……有何不对?”不懂,或许永远也不会懂,罗泓堰此刻为何这么说。 “不要同情我,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施舍。”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明明不会想要我,还愿意把自己给我?” “……因为无所谓。” “无所谓……?”他喃喃重复,思索着莫霜痕的意思。 “对。”一撩长发,单膝曲起,手肘搁在膝上托腮,衣襟随着动作滑落臂弯。 罗泓堰一直知道莫霜痕在乎的事很少。除了剑以外,几乎什么都不在乎,包括人在内。 “我不想当敌人。”说这话绝对不是怕,只是不想,莫霜痕没有怕过任何人。 不愿为敌,除了当敌人,什么都可以。那、是代表了——他应该懂。 别人可以不懂,他不应该不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莫霜痕。 无所谓?莫霜痕一直是一个,很珍惜自己身体的人,舍得把自己交付出去,当然就代表对方是个很重要的人,也是可以全心相信的人。但,为什么,可以相信? 很重要,又是为什么重要?到底是情人,还是朋友?如霜花似雪的人,不懂爱情啊……他不是早就知道了,现在还在想什么? 其实这样,也该知足了吧?他不该要求莫霜痕给不起的东西。 在莫霜痕心中,他已经比谁都重要,对象是他,就算要做那种事都无所谓。他还能奢求什么?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莫霜痕不爱他,不是不愿意,而是因为莫霜痕没有办法 “爱”任何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能够做到的,最多只是将之放在心里最重要的角落。 他还要钻什么牛角尖?莫霜痕对他已经够好了。 朋友?情人?何必非要强求,那名份…… “我……”罗泓堰倏然回身,正视莫霜痕,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忘记自己原来想说什么。 淡淡月光下,的肌肤白皙,漆黑发丝掩映,看起来像半透明。 魅惑。 如鬼似魅的,诱惑。 霎时一股热意上涌,连忙低头,同时举手掩住脸。些许艳红,自指缝渗出。 莫霜痕见状眉头微蹙,“怎么了?” “我、我……”涨红脸,支支吾吾好半晌,说不出完整回答。 “到底怎么了?” “唔,我……”自我挣扎好一会儿,才呐呐答道:“我没这么仔细看过你没穿月兑衣服的样子……” 莫霜痕一怔。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再抬头看看罗泓堰。 静默良久。 久到罗泓堰几乎要以为莫霜痕生气了。 却突然,笑声轻扬。 “笨蛋。” 番外 与少年相逢,是很偶然的事情。 莫霜痕正因找不着路而苦恼,少年则一路采药丢进背上的篓子里,低着头心无旁鹜。 那名少年虽说是少年,但看起来像个孩子,身材虽已不算矮小,与成年男子差不多,脸庞却犹透出浓浓稚气。 或许本来应该擦肩而过,他并不是个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 可是少年在无意间瞥见他犹在淌血的右手,便吓一大跳似地大声叫住他,紧张得活像受伤的人不是他而是少年自己。“啊——!你!等一下,不要看旁边,就是你!停下来别走了!” 闻言他微蹙眉,加快脚步便想避开少年,没想到少年手脚倒还挺迅速,扑上前抱住他左手,阻止他离开。“就跟你说别走了嘛,你的手不要了吗?”少年的态度十分坚定,与他大眼瞪小眼,颇有打死不肯放手的气势,令他的眉变成紧蹙。 并不是不重视自己的手,也不是特别想惹人瞩目惊心;可是此时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一时懒得去包扎自己的伤,岂料这竟引来少年的关注。 “不可以这样子啦……”少年皱着眉,像当他是孩子似地数落。“这样子很容易废掉的,再怎么急着到什么地方去,你的手不包扎这样一路滴过去,一定会昏倒在半路的。来来来,乖,听话,把手给我。”说到后来,根本把他当成幼童哄。 不想理会,试着抽手,转身就打算走人,少年却紧抱住不肯放,被他拖着走。皱眉,冷眼凝视少年,“放手。” “不放。” “放、开。”音调凛冽足以吓哭孩子,但少年显然不吃这套。 “不放不放不放。”用力摇着头,简直在耍赖,“除非你让我把你的伤包扎好。” “……”古人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和小孩子,都是难应付得很;眼前这位虽然不是女人,性子却像极了孩子。没空跟少年闲耗,这般扯下去不知道还要延时多久,他的伤也确实需要包扎;就速战速决。停下脚步,放松手臂力道,“快。” 第29页 “啊?噢、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已应允,少年笑得灿烂。 立刻迅速地从背上的篓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和几个瓷瓶,自其中一个较大的瓷瓶中倾倒清水为他冲去伤口上的血迹,解开包袱拿出里头的干净白布拭净,看了看伤口后迅速拿起几个小瓷瓶倾出瓶中药粉在另一块白布上,然后将这块白布缠在他手掌上包扎。 动作迅速熟练的程度,令莫霜痕不禁想怀疑少年是不是常常这般半路搁人硬要求帮忙包扎伤口。否则怎会如此习惯? 少年的手脚很快,边缠着边询问道:“你是要赶着上哪儿去?这么急连伤口都顾不得处理。虽然没伤到筋骨伤口又整齐漂亮,拖久了还是有可能废掉的。看你应该是以右手使剑,是什么事比你的右手还重要?” “……碧云镇,天门客栈。” “咦?那你怎么会走到这来?完全是反方向啊。” “……”莫霜痕没答话,静静等着少年帮他包扎完。 “嗯,好啦。”少年笑眯眼,显然对包扎成果很满意。再次拉起他的左手,“走走走,我带你过去吧。” “……?”虽非刻意仍寒利似剑锋的视线投向少年,不曾收到半点往常会出现的效果。 “走啦~”笑得像孩子的少年不知何故,竟毫不畏惧那名动江湖的冷眼,执拗地拉着他走向碧云镇。 *** 做完对罗泓堰的治疗后,莫霜痕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开天门客栈,离开碧云镇,连净身都不曾就走了。 身体脏污他难忍,但他更不想继续待在那里。理由?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不想。 只要这一个理由,就很够了。 谁都以为他的洁癖胜过一切,但其实他在很多时候都会交给情绪决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任性?或许算是吧,反正他从不在乎会被怎么看待,也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管他。 才出城走没多远,便听见打斗声。 眉一扬,不假思索便循声而去,没有考虑过自己受了伤并不适合出手,他碰巧又是个遇事很难不管的人。 打斗声的来源是一群汉子围着一个少年,亮晃晃一柄柄大刀净往要害招呼。 瞧见这种以多欺少的事儿不管被围杀的人究竟是谁他都不会不管,更何况那个人便是不久之前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年?剑,立时出了鞘,飞身跃入战围,转瞬间便已数人倒地,暂时一解少年左右支绌的惨况。 少年回身见是他立时一怔,关注重点很快便移向他的手,立刻皱起眉十分不悦地瞪着那早已松散得乱七八糟的布条,口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出口,一柄大刀砍过来连忙一个矮身避过,几缕被削断的发丝飘扬飞散。 围上来的人数极多,个个训练有素绝非随随便便的鸟合之众。不时又再有人到来加入战斗,不知是有多深重的仇怨竟派出这么多人手来围杀一个少年?一个看起来,年纪应未及弱冠的少年……他没时间思考,杀得一个是一个。 他只知道,他现在要保住这个少年的性命。不顾一切! 少年身手不错,但只会撒些迷药让人倒地的温和手段,实在很难对付这群如狼似虎的汉子;刀光闪烁少年身上早已伤痕无数,神色却依旧从容无惧,只是不住望向他,一副十分担心的模样。 虽然相识不深,但他竟觉得自己可以猜得到少年在想什么——少年担心拖累他。 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些人刀下,却担心他会被拖累丧命。 很傻,就和那个他不能放任其死去的人一样傻;所以,他更不能让这个少年死! 敌人除之不尽,他却已渐渐感到疲惫,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却也无他法可想。 突然间,一阵寒风,袭卷而过。 被寒风吹过的人,除了他以弄外的全像秋末黄叶一一凋零飘落,接着,他看见了另一个少年——一个让他感到似曾相似却可以肯定自己从没见过的少年。 他所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被晕,并被推向他。 没有多看他一眼,径自一刀一个解决围绕在身旁的人,然后将人逼退,他与昏迷的少年逐渐月兑离战圈。 青色衫影飞舞,银白色刀光似从天而降的制裁,没有人能逃得过。 青衫少年的眼很冷,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杀气。 锋锐凌利的杀气。 只看一眼,他便确定:这少年是杀手。 杀人无数的杀手。 那么冷、那么静又那么浓的杀气,甚至比他还强烈。 那是实战累积下来的杀气。 那是滴滴鲜血凝成的杀气。 纵然他未曾受伤,若与此人一战,谁胜谁负只怕也难以预料。 少年的刀很快,与他相比不知谁快。他很好奇,但大概短时间内没有机会知道答案——因为他右手的伤。 饼没多久少年的身影骤然静止,因为几乎所有的敌人都已倒下。 倒下就是死。 少年不是那种会留活口的人,和他一样只会杀人的招,光瞧一眼少年出手的势子他便可知道。残存的敌人,个个心胆俱寒,要维持着站姿都很勉强,遑论再战。 少年一笑,刀尖挑起斜指,那笑、那刀,都寒得刺骨。“不走?”轻描淡写一句话,仍渗出杀气。 似乎是带头的一个人,不知是否虚张声势,瞪着眼答了话:“技不如人咱们兄弟认裁,但于情于理朋友至少该留下个名儿来,让咱们兄弟回去有个交代。” “听我自报名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你坚持吗?”冷冷的刀仍未回鞘血色华艳,冷冷的笑仍在唇边冰心冻骨。 嗜血的杀意。 银亮刀锋鲜血一滴一滴即将滴尽,可不知尝够否? 那汉子狠一咬牙,暗叹这趟行动运气不佳。若非方才已在莫霜痕剑下折损太多弟兄,又怎会落得这步田地?死去的人已太多,总是该留些人活着回去报信。躬身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位朋友咱们后会有期。”认命地一挥手,示意撤退。 不到一刻钟人便走得干干净净,躺在地上的尸体也一并带走。 青衫少年沉默着。 在敌人散尽后,终于收刀入鞘,回身探视躺在他身旁犹昏迷不醒的少年。 视线焦点落在少年身上的瞬间杀气不见了,迅速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好象一开始,就只是外表看起来冷漠的普通少年。 转变之快令莫霜痕几乎感到讶异,表面上则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当然知道这样的少年不寻常,他却不打算过问。 那不是值得问的事。 “他还好吗?”担忧的眼神扫视少年周身,伤痕虽多所幸都不深。 “轻伤。”简单平淡的回答,是他一贯作风,一如往常地冷漠。和昏迷的少年一样不曾被这种语气吓退,或许是因为青衫少年自己也习惯以这种冷漠态度与人交谈。 伸出手似乎想是模模少年看来稚女敕的脸,却还碰着便硬生生顿止。 他注意到了,青衫少年的视线,停留在方才被溅至手上的血迹上。片刻后,强打起精神似地抬头,望向他一身绛衣。“……你呢?” 顺着青衫少年的视线望向自己的身体,刺鼻的腥气令他皱眉。“一样。”伤不重,但一身血污很难受。 轻易地看穿他的心意,青衫少年淡淡道:“他的住处不远,可以到那儿净身更衣。他应该快醒了……”动手时刻意放松了力道,应该不会晕太久才是。 缓缓站起身,几番欲言又止。“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很突然地,留下这句话后倏然转身离去,不等他答话就走,留他在原地有些错愕。 第30页 但他并没有怔愣多久,因为昏迷的少年在青衫少年走后便醒了,睁着一双很圆很亮很黑很像婴儿的眼睛,望向他。 眨眨眼环顾四周确定敌人已不在后,一言不发地起身。 找回方才遭受攻击而暂时弃置一旁的药篓,翻出几瓶药及两条干净布巾后朝他伸出手,“手。”一脸灿烂得近乎天真的笑,仿佛不知世间险恶。 他默默伸出右手让少年再次检视他的伤口,知道自己的伤势逞强不得。少年包扎伤口的动作依旧迅速而熟练,随口闲聊着询问他伤势却没有问过半句关于方才的事,那群人是怎么退去的,是不是有谁救了他们,少年一个字也没问,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虽非完全不好奇这两个少年究竟在搞什么鬼?但他也什么都没问。 不问、不答,好象已经都成为习惯,不管是对哪个人。 他唯一问过的,只有少年的名字。 “佟宵练。” 一个和少年似乎出奇地相合的名字。 宵练原是殷代的三柄神剑之一,传闻锋刃亮如日光,可见其影而刀刃无光,月下观视寒气逼人,却会看不清其剑身;被此剑杀者,毫无痛楚之感,并且此剑滴血不沾。 即使顽童持之,亦有可挡千军万马之威能。 但,尽避宵练如此厉害,它却是一柄不杀人的剑。 不是很像吗?佟宵练在遇袭时用迷药放倒敌人的手法相当高明,如果用的不是迷药而是毒药,应是可以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总是带着满面笑容阳光般灿烂,但在笑容底下的真心是什么?在他记忆中的传闻里,佟宵练是个极富盛名的神医,素与涤觞楼的席家二姑娘齐名。只要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伤者,一律会出手救治,不论伤者是善是恶,甚至对要来刺杀自己——或者曾经——的杀手,也一样。 因为佟家的对头不少,佟宵练救过的人却太多;导致江湖中黑白两道至少七成的人凡事都会冲着佟宵练赏几分薄面,因此产生一句:“欲毁佟家,先折宵练。” 一如当年,守护殷商的那把神剑。 因此近年来,愿接下这椿生意的组织越来越少。 行走江湖,大家多少会讲点道义。 ——或者,惹不起被佟宵练救过的人,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之一。 很多人说佟宵练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伤亡,就和席尘瑛一样;亲眼见过佟宵练后,他却不这么认为。 佟宵练并不吝惜人命。见他杀人时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忧心于他的伤势。敌我分明?还是……?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过问,那是离他太遥远、也不值得关心的事情。他记得的只有,这少年曾经为他包扎伤口的事,以及少年曾对他说过的某句话。 *** 四年后,少年死去的消息传遍江湖。 而莫霜痕,在听到消息时斋戒,一如他过去每次要杀某个特定的人时。 然后,罗泓堰来了。 在莫霜痕决定要去杀人的第七天清晨,他此生最亲近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打破以往的惯例,他率先开了口:“希望你不是来阻止我的。”轻描淡写,却是不容违逆的坚决。 得到的回答也很轻描淡写。 “我不是。”在他面前落坐,自顾自地提起他面前的茶壶,在他的杯子里斟满杯的茶,饮下。“我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你。” 他看着。 静静看着,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向来好洁成性,能用他的杯子喝茶的人不多。有时也不免会想着,为什么对罗泓堰的容忍程度就是比别人高上许多?就连曾经最亲近的师姐,他都不愿意共享同一个杯子。 是不是上的亲密,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分不清彼此的错觉?而这种错觉让他,不再讲究两个独立个体的分野。 其实还是两个人。只是,在媾合的时候交换彼此的一部分;他还是他,也,已不是他。 但,在彼此的关系变成这样之前,他又是为了什么而允许?允许这个人进入他的生活、允许这个人进入他的身体,允许这个人,与他相濡以沫。 究竟为什么?他不是没有想过,却从来不曾得到答案。为什么他会希望这个人,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我来抢你的茶喝。” “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喝茶。” “是。”罗泓堰很理所当然地点头,“让我这种人喝好茶是浪费。” “那你?” “我来抢你的茶喝,所以你一定要回来,而且要快,否则你珍藏的好茶就会被我全糟蹋光。”一本正经地迎视莫霜痕的眼,十分认真。 他眉微扬。绝不会不知道早已经难分彼此,哪来什么糟蹋不糟蹋? 是,那么凶险的事吗?以致于连最了解自己的人都开始担心了。 视线相交,隐于平静之下的担忧关怀不需言传。 须臾,莫霜痕轻颔首,“我会。” 没有多余言语,只有简单承诺。 因为不需要其它字句来修饰。 *** 雪飘着。 天冷,冷到让罗泓堰睡不着;即使刚洗完澡,缩在被窝里仍觉得冷。 自莫霜痕离开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月余,江湖上却没有半点关于莫霜痕的消息。 或许不该担心,但漫无尽期的等候,总是难免忐忑不安。 他知道,莫霜痕的剑很好,出道至今未尝败果;但他也知道,莫霜痕这次要去杀人亦是传说中的传说。 杀人无数名动天下的杀手,每一次杀人都是下战书般一对一决战的杀手。就连扬名江湖已久的冉家庄冉镜辰,亦没有任何反抗余地死在其刀下的杀手。 莫霜痕至今无敌。 那个人也是。 有多凶险?他不知道,所能够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少。 染舫在众多杀手组织中并不算是最神秘的一个,但“红”这个杀手一直很神秘,就连向来消息灵通的夏谪月都没有办法取得多少消息。 所以他担心。 未知的东西,令人不安。 莫霜痕离开多久了?算算时间,该是回来的时候了吧。为什么还没回来? 他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即使睡在莫霜痕的床上,即使拥着熟悉的气息,人,还是不在。 为什么还不回来?不安情绪一天一天逐渐膨胀,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 没事的,没事的。 哪一次不是平安归来?却不禁想起多年前冰冷的夜,冰冷的离别,如疯似狂飞奔追不回逝去的人。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他比谁都清楚莫霜痕有多重承诺,答应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可是,为什么?仍不见踪影—— 夜渐深沉风转狂,卷起飞雪,于窗外呼啸旋舞。 猛然抬头,不知是被什么呼唤,好象听见了某种声音,夹杂在风雪里……是?一骨碌翻身坐起,推开房门,然后,他愣了。 风里、雪里,园中孤立的身影长发扬散,呈现他从来未见过的凌乱。 以及苍白。 点点翻飞应该是雪影,轻盈跳跃在莫霜痕身边尽情舞动像有了生命,也似一缕一缕,无主孤魂。脸庞、衣裳,就连漆黑发丝及眉眼仿佛都被雪染白,少了坚定色彩轻薄得像随时会消失在风雪里的幻影。 是人?是鬼?是活生生,平安无事地归来,抑或惦念着曾经许下的承诺、就算死了也要赶回来?他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几乎足不点地奔了出去,险些连鞋都忘了穿。 莫霜痕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冷得缺乏生命的热度,看着他奔到自己面前,伸手轻轻抚模他的脸,神情很迷惘。 他觉得好冷,却没有半分退缩,睁大眼睛注视莫霜痕;黑白分明的冷漠眼瞳里,漾满他从不曾见过的迷离情绪。是怎么了? 第31页 “如果……失去我,你会变得怎么样?”声音很低、很飘忽,像是喃喃自语,或者漫不经意间问出的话,却让罗泓堰全身剧烈一震。 突然紧抓住莫霜痕的手,确认自己是抓着了实体才略略安心;失去生命重心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他会受不了的。“不要说这种话。”虽然尽力让自己镇定,却还是不禁微微颤抖,那毕竟是他胸口永远的隐痛。 但,他不能让自己软弱,小莫现在的情形很不对劲。 四目对视,莫霜痕的眼神依旧茫然。 罗泓堰握得很紧,应该是会痛的,却似乎一无所觉。“……如果我,失去你,会变得怎么样?” 问句,是问谁? 是问自己,还是问他? 不管是问谁,都没有答案。 罗泓堰定定地望着莫霜痕的眼,半晌说不出话。 “会变得,怎么样呢……”轻声,又问一次,罗泓堰这才恍然回神。没有答案的问题,一定需要答案吗?或许不是必要,但莫霜痕现在需要一个回答。 一个可以定心的回答。 拉着莫霜痕的手凑至唇边轻吻,闭上眼,缓缓道:“你不会失去我。” “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 也许听进去了,也许没听进去。莫霜痕注视那一开一合说着话的嘴唇,似乎有些恢复往常,又似乎仍迷惘茫然。 双手,捧罗泓堰的脸专注地凝视,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罗泓堰睁开眼,略带困惑地回望,莫霜痕则慢慢地凑近脸,轻轻将唇覆上,令罗泓堰不由瞪大眼睛。 这是第一次,莫霜痕主动亲吻他;也是莫霜痕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亲吻某个人。难免惊讶,难免僵硬,难免有些不习惯,却随即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回吻。 风仍狂雪仍飞,天气仍然冷得很。 但罗泓堰心上的雪,却已开始有溶化的迹象…… *** 破晓时分,莫霜痕已清醒。 尽避昨晚缠绵至深夜,毕竟是积习难改。 慢慢坐起身,瞥了一眼窗外,天色犹暗。 罗泓堰蜷在他身前睡着,神情安详像作了什么好梦;眼角却闪耀着一点晶莹,不知是为了什么而生的泪光。 第一次,总是难免会很痛吧?当初他自己也尝过的,尽避他自觉已经很小心了。伸手,轻柔拭去那滴早已冰凉的泪水,望着情人沈睡的脸庞,微微发愣。 昨夜,他尝试了许多他过去从没做过的事情,从亲吻、到彻底占有,陌生而愉悦的。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做。 只不过……没有在适当的时机停止——事实上好象也不太需要停止——就很顺理成章地把整个过程都“做”完了。 无意识地轻抚着情人的面颊,想起自己这趟出门本来预计要杀的人。 决战没有发生。 因为他要找的人,已经不是活人。 行尸走肉。 看到人他才发现,原来他与刀红并非素未谋面;四年前,他们曾经见过。 曾经万分珍惜地守护着佟宵练的那名少年。 一个人为什么会亲手毁去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是出现了,更重要的东西吗? 刹那间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佟宵练曾经说过的话。 “你和他,很像。”少年的笑容,天真灿烂得像个孩子,不染分毫尘世的灰粉。“应该是同一种人。”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欢他,就算哪天他杀了我也没有关系。” “可是,我死了,他一定也活不下去的。” 那时,他不懂。 为什么总是会有人说失去谁就活不下去?生与死都是很简单的事,人死之后也就什么都结束了;再也不能碰触还活着的人,当然也不可能变成一条扼住咽喉的绳子,夺走生者的性命。为什么活不下去? 一个人死去,世界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风仍会吹,雨仍会下,日月星辰不会逆行,潮汐涨退一如往常,草木不会停止生长,江河也不会停止流动;鸡不会夜啼,狼不会对日长嚎,就连飞舞在花园里那生命短暂的蝶,都不会突然死了一地以示哀悼——除非有人杀了它们。 一切一切都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有某些人的情绪而已。 只有短暂的,伤心而已。 哭完之后,人们还是会像过去一样吃饭、睡觉、活动、呼吸、过日子;只是想起死去的人时,会有一点寂寞和悲哀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 可是,在看见刀红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 伤心的情绪,可以扼杀一个人的灵魂。 尽避还会呼吸、还会活动、还会吃饭睡觉,和一般人好象没什么两样,却失去了灵魂,那刀光不再像他当初所见的那么灿烂美丽,冰冷地散发着金属光泽,没有任何生气。 只有死亡而已。 只有透骨冰心的死亡而已。 单纯为了杀人而杀人,不再是为了保护某个人。 就某个角度来说,好象没什么不好,尤其刀红就是一个杀手;但是他总觉得,这样活着好象跟死了没两样。 杀手也是人,也该有人的物质。 刀红已经不像人。 “你也是来杀我的?”料理完眼前所有敌人后,刀红仍不曾收刀,望向他。 “本来是。” “改变主意?” “嗯。” “理由?” “佟。”没有全名,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但莫霜痕知道刀红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字在江湖上代表着一个家族,但他指的是这个家族里的某个人。 那个曾经救过他,不久前死在刀红刀下的人。 无法确定,一瞬间那双无情的眼睛是不是闪过一抹忧伤。 冰冷、痛苦、绝望而深沉的悲哀……抑或只不过是,刀锋折射的光芒眩惑了他的眼造成幻觉。 “那就请吧,不送。”没有等他回答,刀红便转身离开。 背着他,走开。不知是托大还是相信他的人格? 总之,刀红走了。 而他沉默。 “你和他很像。” 像吗?如果在四年前,他也许会承认;但现在,他绝不承认。虽然很多人都觉得他不像人,但他自认还没那么死气沉沉,他不是那种没有灵魂的人。 那一天深夜里,他被恶梦惊醒。 自出生经来,三十多年来他从不曾作过恶梦,更遑论被恶梦惊醒。 梦见什么? 是什么东西让他惊醒? 梦见十几年前,冷冷的月夜、冷冷的江畔;他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于是那个人就掉下去了,无声无息地没进冷冷的江水里,变成冷冷的尸体。 死亡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失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梦里的他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底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而他不明白是什么,那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感觉。 下一瞬、画面一转,回到更早之前,仍是那一个很冷的日子,只不过时间变成白天。 午后,枫林,满目枫红如血。 其实他并不想杀那个人,只是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他学的是有进无退的剑法,他的剑在对敌时出鞘便要饮血,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所以那个人死了,胸口被他的剑刺穿,一剑穿心。 血流得并不多,因为他还没拔剑。 他握着剑柄,有些难过,那个人慢慢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即使脸色苍白如纸、唇边犹淌着血,这个笑容看起来仍然很温柔、很可爱。 那是,他一向很喜欢的可爱笑脸。 那是,罗泓堰的脸。 然后他就醒了。 一身冷汗地惊醒。 心跳得很快,一股寒意自脊梁升上,背上寒毛直竖。 从小到大,他没有怕过什么。五岁离家上山学剑,面对陌生的环境,他没怕过;十二岁时父母双双失踪,到确定死去这段时间里,他没怕过。 第32页 生死,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人生,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可是现在,他却突然感到莫名恐慌。 他知道,罗泓堰在雪影山庄等他,在他回去之前都不会离开;雪影山庄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却也非闲杂人等可以擅闯的地方,罗泓堰在那里应该很安全。 他却突然开始害怕。 会不会,他回去时,罗泓堰已经走了? 会不会,他回去时,罗泓堰已经死了? 尽避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无稽而荒唐,却无法克制自己不想。罗泓堰死了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像那个杀手一样,变成没有灵魂的人? 会不会?! 他没有答案。 于是他起身整装,等不及到天明便出发赶回雪影山庄。 一路疾奔,马不停蹄、连整理仪容都顾不得。 然后在第三天深夜,他终于回到雪影山庄,回到罗泓堰面前。 站在自己房门前,他感觉得到房里有人。 雪影山庄时,会睡在他房里的人只有一个,或者可以说放眼江湖,能睡在他房里的人只有一个,不会有别人了。 终于,稍微放松紧崩的情绪,那个人,还在。 慌什么? 怕什么? 平静之后,莫霜痕突然开始怀疑这些问题,突然感到困惑。生而有死,聚而有散,很早很早以前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剑要快,就不能有所顾忌。那会让你的剑有太多负累,施展不开。” “强烈的执著只会让你缚手缚脚。拖泥带水无法俐落。” “千万要记着,莫执。” “要执只能执于剑!” 他知道,他都知道,从来没忘记过。 可是他为什么,对罗泓堰的生死如此执著?没有懂,他自己也不懂,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个人死。 如果,失去了这个人,他会怎么样? 会,变得怎么样? 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怎么也想不到结论,因为他根本无法想象罗泓堰的死;呆呆站在原地茫然望着前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直到罗泓堰打开房门奔到他面前,他都还没有办法冷静,还神智混乱地对罗泓堰提出相同的问题。 罗泓堰没有回答。 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愿他再提。 向来稳定的手却在颤抖,是用力过大了吧?还是,在害怕? 他仍然迷惘。 罗泓堰会害怕失去他,他呢?他怕吗?怕什么?是怕变成刀红那个样子吗?但他又不是刀红,罗泓堰也不是佟宵练。 他怕什么? 或者,他也同样,害怕失去罗泓堰? “你不会失去我。” “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 那是谎言。 很美丽、很动人的,谎言。 所以他心动了。 尽避知道这一刻的真实在多年以后会变成谎言,他还是选择相信眼前的真实。 没有谁是永远不会失去另一个人。 既然如此,这两句话必然会有一句话是谎言——若是罗泓堰先死,第一句话便是谎言;若是他先死,第二句话则成谎言。因为他绝不会容许罗泓堰寻死! 轻轻、轻轻吻上罗泓堰的唇,凭着莫名的一时冲动。 雪仍在飘,风未停。 世界仍然很冷,没有改变。 可是,他怀里的人,刚沐浴完不久,还散发着清香气息的温暖躯体,却已让他觉得,很温暖。 罗泓堰突然微微动了动,将莫霜痕的思绪拉回现实,天色已大亮。 慢慢地,罗泓堰半睁睡意犹浓的眼,动作迟缓模索着床铺寻找莫霜痕的手,紧握。 依旧是那么令人心动的温暖。 莫霜痕俯,凑近,轻吻那微张的唇,罗泓堰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根本没清醒。再度闭上眼,手倒是沿着莫霜痕赤果的臂膀攀上肩胛,环住颈项略略施力下压,让彼此的唇更密合。莫霜痕拉下他的手稍微挺起上身,罗泓堰秀气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像被抢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 看了看,再度凑近,果不期然他立刻又缠了上来。 没再柔顺地让他压下自己的头,唇瓣近在咫尺,呼吸交融,却就是碰不着。 罗泓堰的眼再度微睁,眯成一线盯着莫霜痕,不打算花力气完全睁开,一副十分慵懒的模样;不过这倒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此刻仍全身酸软无力。 似乎是想了想,缓缓张口伸舌以弥补这短短距离,轻舌忝莫霜痕的嘴唇。 舌忝了几下,好象不甚满意,搭在果背上的手开始不甚规矩地下移。 莫霜痕向来崇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下,不动声色地做起相同举动,手掌滑至腰下,罗泓堰模到哪里莫霜痕就跟着哪里,虽然罗泓堰躺着是不方便了点,不过搂起他的腰让他的背月兑离床铺倒也不是什么吃力的事。 片刻过后,房里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唔,小莫……”随着渐炽,罗泓堰的神智慢慢清醒,抚模的部位也跟着越来越不规矩。 不安地扭动、磨蹭,在身体赤果而紧贴的情形下着实非常刺激。 莫霜痕的不多,却不是没有,更不是无能。 所以刺激到最后的结果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天亮,已经很久了。 可是他们好象……暂时还无法起床。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