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归去的地方(上)》 第1页 楔子 ──这是什么地方? 在山区地带,天总是暗得很快。在混混沌沌的灰蓝色中,一块霞云像画匠把颜料倏地一抹,血红得不祥。晚风刮得粗暴,带著森林特有的幽冷。依傍在山脚下的村庄不算小,看起来凌乱泥泞,连袅袅的炊烟,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越过村子,有路蜿蜒直上山顶,通往城堡,从这个位置望过去,只能惊鸿一瞥浮出绿荫的灰白色外墙。 乔康达让马放慢了速度,走进用灰泥和木条筑起来的栅栏。熟悉的声音朝他扑来,干了一天活的男人高声谈笑,女人从家里向外吆喝,家禽和小孩奔跑追逐,距上次听到这些声音,好像又有三个月了。 村里连旅店都没有,他问了路,直接到村长家请求借宿。 在这种偏僻地方,陌生客的到来最易引起人们的紧张,更何况是他。乔康达非常清楚他的外貌在哪里都会引起骚动。 村长正在犹疑,外边突然起了不寻常的混乱,村长很快起身,走到外面看是怎么回事,乔康达也跟出去,当他看到那个被七手八脚抬著的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那大概是个在砍柴时伤了自己的樵夫,腿上的伤非常严重,血污和泥泞混在一起,把衣服都浸透了,但最糟的是村里没有能治疗他的人。 “还是赶快去堡里请医师来──” “先把他抬回家,然后──” 城堡?乔康达抬头看著在暮色中变得朦胧,愈加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又看了一眼伤患,饱受日晒风吹的脸显得灰败,似乎已经昏迷──很快就要死了。血迹滴得沿路都是,在昏黄的光线中仍显得太过刺眼。 “对不起,请让我过去!”他下定决心排开人群,挤进屋子里。村长正在找人到山上去通报。 “来不及的,等你们回来,人都要死了。”他的声音不觉也焦躁起来。“去生火!提水过来!留下两个人,其他人都出去!” 喧噪的空气突然冷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这个陌生人身上,脸上毫无例外的都是狐疑与警戒。 “你──你是医师吗?还是──” “没时间讨论这个了!”乔康达不耐烦的说。“快去!” 他并没有加重语气,但全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威严,让人不得不依他的意思行动,虽然还有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但人群渐渐散了,剩下的人开始作他吩咐的事。 乔康达打开未曾离手的袋子,取出的竟是真正的医疗工具,以及为数不少的药材。 “麻醉药不够了。”他抿了下唇。“没办法,天保佑他等我缝好了再醒吧。” “水提过来。”他回头叫著,俯到病人身上开始工作。 跑到村长家去看陌生客的人潮很晚才散去,乔康达总算可以换下沾满血污的衣服,仍是一身白的坐在火边,享用迟了的晚餐。就连进食这个动作,他都作得和为人治伤时一样,优雅而稳定,光是看著,就会让人掉了魂。村长坐在稍远的地方,显得局促不安,不时和妻子交换著眼光。这个年轻人的年纪大概只有他的一半,身上却散发著难以形容的气息。简言之,他不像人。 从外表看来,他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俊秀的脸孔带著沧桑般的淡淡愁绪,栗色的长发扎在脑后,眼睛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清澄碧绿得令人屏息。他从进村时就穿著全白的衣服,现在换上的也还是白的。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著无可比拟的流畅,几乎超越人的极限,感觉不到存在感,却又太具存在感了。 虽然谁都没想要这样做,但气氛自然就变得很尴尬,面对不疾不徐进食的乔康达,村长夫妇反而如坐针毡。当乔康达好不容易吃完,开始说话时,夫妇俩都松了一大口气。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窄小的空间中有一瞬惊愕的沉默。“呃……你不知道吗?” “我一直漫无目的的旅行,有时候也不太注意走到哪里了。” “呃……”村长下意识擦了擦额头,好像上面有汗一样。“这里是海斯特伯爵的领地。” “海斯特啊……”他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原来我已经走这么北啦……” 令人不安的寂静又流回来,乔康达好像没发现似的,思绪又不知漂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女主人注意到坐在火盆边的女儿手上拿的东西,不由得轻轻斥责了一声。“丽拉,我不是要你把那东西扔掉了吗?” “我才不要,这是杜塞尔送我的!” 乔康达不经心的瞧过去,五岁小女孩抱著的是一个木刻人偶,雕工很粗糙,却是这些孩子们渴求而不可得的宝贝。 “你这傻瓜!都已经叫你别接近他了,你还拿他的东西!” “人家喜欢他啊!”小女孩抬起头,嘴倔强的翘著。 “他可是个不祥之子啊!拿著他的东西,会惹来灾祸的!” 不祥之子……这个字流进乔康达耳中,勾起他一些潜沈的记忆,就好像一盆沉淀的水被搅乱,带动底下的碎片一同翻转起来。 “这里的伯爵人怎么样?”他不经意似的问道。 “呃……很好啊!”老实的庄稼汉迟疑的说。“我们不常看到他,不过,需要什么的时候,总不会缺的。” “他好凶,老板著脸。”小女孩不甘寂寞的插嘴,用力搬弄五官模仿给他看。“可是杜塞尔就长得很漂亮,对了,就跟大哥哥你很像!” “杜塞尔……?伯爵的儿子吗?” “嗯……是啊,伯爵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杜塞尔少爷是次子。” 村长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偷作了避邪手势,乔康达注意到了,便问道:“有什么不对吗?我刚刚好像听到……你们叫他不祥之子……” 村长明显感到尴尬,勉强笑著:“这……是……少爷长得不大像伯爵,行事又怪异,所以……你也知道,在这种小地方,就有人爱搬弄口舌……” 乔康达见他不愿再讲,便识趣的笑笑,闭上嘴巴,眼光又若有所思的飘了开去。 “……跟我很像吗?……” 这倒挺有趣的。乔康达望向小窗中一方无星的晚天,眼神再度变得遥远。难道在这种地方,也有流著精灵血统的人吗?这么说来,明天到城里去拜访一下,似乎也不坏…… 在确认伤患的状况没有恶化后,乔康达为他调药、换药,又顺便诊治了两个发烧的孩子和一只难产的牛,忙了一个上午。终于得空后,他换上较正式的衣服──依然是一身白,打算动身上山。 不过他才走出门,就听到狂风暴雨般袭来的马蹄声。 乔康达望向村门口,如果来人是用这个速度冲下山的,那八成是打算要自杀,但马蹄声进了村子,面对泥土路上的家禽和孩子,还是一点也没有减速的打算。此时,丽拉突然从乔康达身后钻出来,蹦蹦跳跳的跑出去。 “杜塞尔!” 乔康达动了一下,想抓住她却捞了个空。会撞上的!他紧张的屏住气,却看著马匹长嘶一声,恰到好处又惊险万分的停下来。 “拿著!答应你的!”说话的人分明是个孩子,不会比丽拉大几岁,那冰冷习惯压抑的语调却不带丝毫稚气。一个东西画出弧线落下,丽拉一把接住,高兴的叫了一声,那是个女圭女圭,刚好和她昨晚拿在手上的配对。 “你是谁?” 声音朝他来了,乔康达抬起头,迎上一双近乎透明的灰眸。坐在与之不相称的高大马匹上的孩子漂亮得令人吃惊,被风撩起的金发闪耀出丝绸的光泽,象牙般的肤色,精雕细琢的五官,唇边却扬著桀傲不驯的线条,一双眸子冷漠如冰,毫无感情。 第2页 尽避已有心理准备,真正看到时仍不免震动了。乔康达觉得心中被怀旧和怜惜的情绪占满,那神情,那姿态,可不就是许久以前自己的翻版吗?表面上反抗著这个世界,实际上却是被世界所遗弃了。 “你是谁?”由于迟迟得不到回答,声音不耐烦的提高了。 “我是个药草师。”乔康达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正在旅行中。” 孩子呆了一下。从以前到现在,所有的人,包括亲戚,一向都用畏惧兼鄙视的眼神看他,他也用更加激烈的态度反击回去,乔康达的平静泰然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杜塞尔,杜塞尔,他很厉害喔!昨天傍晚勃尼受伤,就是被他救活的!” 杜塞尔没理她。“你叫什么名字?” “乔康达。” “你知道我是谁吗?”言下之意就是怪他不敬。 “我知道,你是海斯特伯爵的次子,杜塞尔。” 杜塞尔惊得忘记发脾气了,乔康达说得自自然然,好像站在国王面前也可以直呼其名讳似的。 “别一直坐在马上吧!会累的。” “我不累。” “但是马会累。下来吧!水晶般的孩子。” 杜塞尔溜下马。“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像水晶,很漂亮,也很冰冷。这个年纪就骑这么大的马,又没人跟著,表示你很特立独行,也许──寂寞。你因为长相而受人排挤吗?” “关你什么事?”孩子立即扬高了声音,而后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眼睛好奇的睁大了。这个人和他好像,同样的透明感,同样与四周的人格格不入。他虽然站在这里,却好像和土地、风或阳光融成一体了。“你也是吗?” “有时候。在我出生的地方,有人喜欢我,也有人怕我。” “所以你才出来旅行?” “也许是吧,但我现在是为了磨练自己而漂泊。有时候我也会停下,在某个地方安居一阵子。” 杜塞尔观察著他。“你会留在这里吗?” “也许吧,不过听说城里已经有一位药草师了,所以我想──” 杜塞尔焦躁起来,他可不想让他走了。他对乔康达产生了一种“同伴”的感觉,不只因为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他与杜塞尔相近的质感──有生以来杜塞尔第一次碰到同样的“异类”。 “你旅行过很多地方?” “是的。” “那你懂很多事啰?”乔康达注视著他,嘴角浮起一抹不知其意的笑容。“比某些人多一点,我想。” “好,那你来当我的家庭教师。”他专断的说,完全不予人反驳的余地。乔康达看著他,没有说话。聚在一旁探头探脑的人们──现在不只有小孩了──窃窃私语起来。连他们都觉得这未免太过分了,尤其这个人并不是海斯特伯爵的子民,只是一个路经此地的旅客。但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乔康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好啊!” 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反而令杜塞尔无言以对,但他不愿再示弱,便一溜烟上了马,大声吆喝:“牵你的马来,我们回城堡去!” 乔康达觉得应该先问一下:“伯爵允许你选择自己的家庭教师吗?” “我怎么知道!我已经赶跑两个家庭教师,现在这个大概也待不久了!我能自己找一个来,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也和水晶一样尖锐啊!乔康达微笑了,这样一个美丽又顽桀不驯的孩子。他仰头看著深埋在茂林中的古老城堡,蜿蜒而陡峭的小路看来似乎不可能爬得上去。一阵风从山上扫下来,带著松林幽深的气息,充满了他的感官,仿佛安抚,又宛若叹息。 第一章 米亚那顿,梅瑟的“副城”。 被称做副城是因为王立学院在这里,建筑物的旧址是某代大公的狩猎行馆,学院因此有了小王城的气派,城镇是后来才围绕著它发展起来的。 斌族子弟群集米亚那顿的盛况,维持了数百年而不坠,不仅因为它集结了卡瓦雷洛最优秀的学者,在培训所谓的贵族风范方面有特出之处,而且提供了一个场所,让下一代的贵族藉著团体生活,培养横向的人脉关系,建立新的权力网络。最重要的是,政治中心就在半天路程内,大公没事常跑来视察,这里是一个潜在的权力中枢。 学院占地很广,宿舍或课室都直接沿用从前行馆的建筑,许多林木都是百年前保留下来的。从草场中央望过去,可以看到染成秋色的树林,清冽却不炙热的阳光直落下来,在石墙上映出银色的光芒。远天呈现清爽的蓝色,带著凉意的风徐缓拂过,送来松林幽远的清香。草地上的板球赛正以令人昏昏欲睡的速度进行著,零零落落站在场中的青年与其说是运动,还不如说是在享受一年中最后的和煦。 “艾瑞,你瞧,有新生来了。”德雷斯站在草地中央,无视正在进行的球赛,转头盯著马车。他是个高大的青年,暗色的头发长及肩缘,深邃的黑眼总是流露出嘲弄般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是新生?”艾瑞在他身后回道,他比德雷斯还高些,棕色的头发因刚才的跑步而凌乱,俊朗的脸上总是带著愉快的神情,只有少数人看过那光芒转变成凌厉的样子。 “直觉。” “没有纹章的马车呢。”艾瑞盯住了来客的方向。“你看是哪一家的?” “你当我是神啊。” 他大笑。“你不是有直觉吗?” 被抓到语病的德雷斯瞪了他一眼。“八成是惹了什么丑事被扔过来的吧?” “哼,听你这么说,这里倒成了收容纨裤子弟的地方了!” “它不是收了我吗?”德雷斯露出了笑容。“你的房间不是还空著吗?也许他会成为你的室友呢!” 清脆声响,球呈弧线越过空中,场中人们开始跑动,一番位置变动后,德雷斯和艾瑞中间多了一位队友,但他们仍旁若无人的继续喊话。 “也许吧!只要费南爵士没忘掉就好了。一个人住可寂寞的很。” “听你说的!你一个人独享房间半年,现在倒抱怨起来了!” “谁说我想独享啊?我和你们不同,卡斯提家的孩子是热爱同伴的!” “喂,专心一点啊!”一个人跑过他们前面,一边叫著。 “德雷斯,我们去看看他吧!”艾瑞突然说。不等德雷斯回答,他就离开了位置,也不管队友的抗议,一边向德雷斯打手势,一边跑开了。 “急什么!明天你自然就看得到他啦!”德雷斯觉得好笑,但刚好他对球赛也厌倦了,便同样抛下队友,追著艾瑞去了。 马车在石楼前停了下来,车夫跳下座位,正想去开门,里面的人已经自行下来了。艾瑞脚下一顿,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德雷斯跟著停步,脸上也出现了诧异的神色,他心中一动,一些谣传和私语浮上了记忆的表层。原来……这大概就是传闻中海斯特家的不祥之子吧? 在阳光照射下,站在马车旁的人肤色显得很淡,长长的发丝在风中飞扬,闪耀出如金的光芒;细致的五官一如雕像,毫无表情,灰色的眼睛近乎透明,十分冷漠,一见到有人来,警戒之色立即浮现。艾瑞突然想起家附近一只金色毛皮的猫,它常在城堡的院落徘徊,冬天来时偶尔也接受他们的食物,却从来不让人触模它,也不肯进屋一步,好像这样一来它就和那些家猫一样没骨气了。眼前的人就像极了那只猫,优雅,高傲,冷漠,充满了防御心,伸出肉垫的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3页 不过,艾瑞到底是艾瑞,不管面前是猫还是豹,他都会笑著上去打声招呼的。他以近乎轻率的热情态度行了礼,无视对方明显的抗拒神色,笑著说:“我是卡斯提家的艾瑞,你是新生吗?”“……是。”青年冷漠的应了一声,也没有回礼。 开心的笑容依然不变。“不自报姓名是很不礼貌的喔!你叫什么名字?” “杜塞尔.海斯特。”语气不逊得近乎尖锐。“盯著别人猛瞧也是很不礼貌的!” 艾瑞笑起来,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嘛!你说是不是,德雷斯?” 傻瓜,就算是实话,当著一个男人的面说他漂亮,人家可不见得会高兴啊!德雷斯在心中咋舌,却不出声,他已经准备要看一场好戏了。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最近成为继承人的海斯特家次子啰?” “……嗯。”仍旧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 “啊,忘了介绍这家伙。”他指指德雷斯。“你见过他吗?他是──” “喂,你讲你的,别扯我。”德雷斯插上一句。 看著旁若无人开始斗嘴的两个青年,杜塞尔皱起了眉,几乎掩不住厌烦的神色。这段时间以来,他与别人的接触多半是为了应酬,早已习惯了恭敬而冷淡的往还,竟忘了这样的轻松粗率才是正常的谈话方式,况且,此刻任何多余的交际都只是加重他的负担而已,他既无力也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于是他打断了差不多已经是在自说自话的青年,突兀的说:“我得去见院长了。”随即掉头就走。 “喂,寂寞的小孩,别担心,你会在这里找到朋友的!”艾瑞在他身后叫道。 杜塞尔一愣,横去一个冷峻的眼光,飞快走进屋内,门随即关上了。 “你居然叫他在这个地方找朋友?你疯了啊?” 艾瑞不禁大笑,德雷斯的确把他当作朋友,却又不承认贵族间有友谊的存在。不过他现在并不想争论这一点。“这家伙挺难缠!” “你说杜塞尔?我早就听人家说起他,果然名不虚传。” “说他怎样?” “唔,多半是对他出身的臆测。你知道老伯爵不喜欢社交,不过也没禁止他的儿女参加,只有这个孩子一直被监禁──这当然是比较难听的说法──在堡里。去年嘉纳得死前,没几个人见过他,现在大概是因为继承人死了,伯爵没有其他子嗣,才把他给放出来了吧!” “他长得不像老伯爵。” “应该说根本不像人吧!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流言出来。反正,现在是不折不扣的海斯特家继承人就是了。” “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难怪会有那样的眼神。” “如何?总算遇到让你难以招架的人了吧?” “我有这么说吗?”艾瑞反驳。“挑战愈大愈有趣呀!” “是、是,你的博爱精神才真让人难以招架。如果他真的住进你那间房了,一定是够瞧的!” “你似乎很期待嘛!” 德雷斯摊摊手。“没办法,这里的生活太无趣了。我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要打发呢!” “去惹个什么事被退学不就好了吗?” “喂喂,你还真没有一点朋友的道义呀!”“是谁说上流社会里没有友谊的啊?”艾瑞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跑开了。 杜塞尔进了屋里又有点后悔,但他当然更不想回去面对那烦人的家伙。想到即将生活在有这种人的地方,他就觉得头痛。 他走进院长室,费南爵士在一张旧痕斑斑的巨大橡木桌后等他。这一任的学院管理者是一个身材壮硕的老人,看起来更像个战士而不是学者。这王立学院实际上是个最难摆平的地方,多的是玩日憩岁、顽劣横暴的贵公子,但他就是有办法让学院的秩序维持一个水平,有办法让每个人照他的意愿行事,甚至让那些家世雄厚的学生都对他敬畏三分。 炯炯有神的双眼自斑驳的浓眉下盯著杜塞尔,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声若洪钟。“杜塞尔.海斯特,你父亲已经告诉我有关你的事。” 他懒得问是什么事,因此没有回答。 “我很不愿这么说,但王立学院最大的用处,就是让你去结识其他的贵族。你既然将代替长兄成为海斯特家的族长,就该好好负起这个责任。但是当然,这里总是王立学院,我相信你会得到收获的。我们有来自柯罗特兰各地最好的老师。” “……”依然沉默,但轻蔑已充份流露在他的眼光中。 老者注意到了,灰色的浓眉蹙了起来。“你不相信我的话,是不是?也罢,我看多了像你这样被逼来的孩子,也有人是闯了祸而被送来这里监禁的。但凡提尼大人并非不注意这里的状况,如果你把握机会,就有可能受他青睐。我说过了,这里到底还是个学院,能不能从这里得到东西,就看你自己了。”他摇铃叫来仆人。“带他到那间空房。” 杜塞尔误解了费南爵士的意思。想到自己将独享一个房间,他心里多少舒服了点。学院的住宿制一向维持两人同住的传统,这到底是哪一位院长的主意,至今也没人记得了。当然,这对没有协调性的贵族子弟是一大考验,有一段时间引起了不少问题,但院内严禁私斗,没人敢越雷池,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杜塞尔被丢到这个地方本来就已经不甘愿到极点,再叫他和别人同住,更是门都没有!要不是费南爵士派了空房给他,他不当场把老头的鼻子打歪才怪! 离开院长室后,穿过楼房后方的树林,再越过一条小河,便是一栋宏伟的石砌建筑。这里是从前行宫的一部份,塔楼的痕迹还很明显,左右两翼的建筑都还保留著,中庭是用玫瑰石板铺成的,清澈的泉水正从池中的雕像上汩汩涌出。 仆人带著杜塞尔走上二楼,走廊上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苍白的天光,两边壁上都点著灯,古老城堡常有的微弱气流将灯焰吹得摇摇晃晃,令杜塞尔有回到家里的感觉。 房间很宽敞,看起来温暖而沉静。中央是共用的起居室,两侧用木橱隔出了私人的空间,窗外是一片广大的草原,有几个人正策马驰骋,远处看得到树林织出的暗纹,凉爽的空气从敞开的窗中流进来,整个房间充满了森林甜美的清香。 但杜塞尔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上面。他来回看著房间两端,眼睛不觉睁大了。一侧收拾整齐并放著衣箱等行李的,自然就是他的床位了,但另一端呢?仆人整理过的床上散落著衣服,桌上一片凌乱,鹅毛笔和纸轻率的放在展开的书面上,墨水的瓶子还半开著,一望即知是有人住的! 杜塞尔猛然转身,仆人早料到这种情况似的,马上躬身行礼。“您的行李都已经送进来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与费南爵士商量。”随即一个转身,快步退走,留下杜塞尔一个人在房间中央。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声咒骂随即月兑口而出,但木已成舟,就算去找费南爵士理论也不会有结果,他只得满怀怨气的在房里绕了一圈,行李也不开就往床上一躺,看著窗户框出来的一方无云的蓝天。 和看惯了的海斯特堡的窗景不同,这里的天空似乎更清澄透明,连云看起来都轻盈许多。迥异的视野令他有种违和的感受,再度提醒他远离家乡,身处异地的事实。 他抬起手,被捆绑过的痕迹早已消逝无踪,那痛楚却仍深刻而清晰的烙在心底。有段时间他们不得不把他绑起来,因为他一见到人就失去理智,尤其是他的父亲。 第4页 而后,当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能够思考后,他要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米亚那顿来。 他知道这是个冠冕堂皇的提议,就连伯爵也无法拒绝。而他无论如何不愿再待在那个牢笼里,面对那个夺走他生命支柱,和他只有名义关系的男人。 而今海斯特堡已远在数百哩外,但他仍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只剩无尽的空虚。 旅途的劳顿还不算什么,他的心早已疲如死水,每一个时辰的过去,都只是拖长、加深了这种折磨。 天色逐渐暗下来,朦胧如雾霭的光线爬进窗子,把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鹅黄。杂沓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逐渐充满了这栋建筑,杜塞尔知道是其他的学生回来换衣服准备用晚膳了。但他等了很久,直到各种杂音又逐渐消融褪去,却没有一个人来打破他房中的寂静。 宣告晚膳的钟声响起,在暮色中温柔地回荡著,杜塞尔叹了一口气,跳下床。他并不饿,但坐了一个下午,身体也开始僵硬了。此时,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踏破寂静的空气,从远处逼了近来。 “哇!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门猛地被推开,撞到墙上,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冲进来的人在煞住脚步之前,身上的衣服已经月兑了一半。“来不及了──” 杜塞尔瞠目结舌的瞪著,他应该出声的,但喉咙却好像哽住了。手忙脚乱的人一边月兑衣服,一边转过身,他们两个同时叫了出来。 “哇啊!……” 杜塞尔叫,是因为他看到了不想见的人,还有他居然光著身子站在他前面,对方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向后跳了开去,几秒钟后才喘了一口气。“凭──凭马里帝兹之名!你闷不吭声站在那,我还以为──” “……”杜塞尔的眼睛顿时又冷了几分。 这家伙又得罪了他一次,又提醒了他“不像人”这件事一次。杜塞尔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动、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就是一点存在感也没有,更何况现在房里已经很暗了。 “──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德雷斯那家伙,他来砍我了!” 杜塞尔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人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才现出那种神色的吗? “咦,你不是那个新生吗?你在这里──这么说,你是要和我一起住啰?” 杜塞尔不太想接受这个事实,因此他没说话。 “哇!先不管这个了!迟到这么久,一定要挨费南爵士训了。我们快走!”他胡乱抓起长袍套上,拉了杜塞尔就跑。 “喂,我可没说要去──” “我还记得,你是杜塞尔.海斯特,是不是?我叫艾瑞,没忘记吧?” 我还真希望能忘记。杜塞尔无话可说,只得翻翻白眼,任艾瑞拉著在路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