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下)》 第1页 第十一章 “死”这个念头一旦生成,立刻挥之不去。凌烈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现在的处境,当真唯有一死而已。 打定了主意,他反而静下了心,意志依然消沉,却肯乖乖的吃饭睡觉,不再做过激的举动。他越这样,练无伤反而越担心。 这天晚上,凌烈故计重施,趁众人熟睡之时,偷偷溜出茅屋。他盘算好了,这里是深山,只需找处断崖轻轻一跃,干净利落,一了百了,当下一路向山上行去。 这本是未经开垦的荒山,越往上山势越陡峭,凌烈有时甚至要四肢并用才可前进。他功力已失,颇感艰难,脚下一滑,身子向后摔去。 “小心。”一只手从背后伸出,将他稳稳托住,凌烈回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那眼中,有几分责备,几分无奈,最多的还是痛惜。 “无伤,你……” “没人告诉你,同样的招数用两回就不灵了吗?”练无伤叹了口气,“别做傻事,跟我回去吧。” 凌烈惨然摇头:“你又当我在耍性子是不是?无伤,我知道这些年来我的恣意妄为著实让你头痛,以后不会了……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若真心疼我,就该知道我这样的处境,什么才是对我最好。一个男人若非要像蝼蚁般苟且偷生地活著,还不如一死,不是吗?” 凌烈脸上充满了绝望,让练无伤一阵心寒:“凌烈,你不要自暴自弃,或许事情还有转机。我知道有一门功夫,可以……” “够了!”凌烈猛然打断他的话。心里清楚的很,就算真有这种武功,必定也久已失传。否则练无伤早就说出来,何用等到现在?当初不说,是因为希望渺茫,怕失望更大。现在才说,却是为了打消他求死之心。 “放开我!”明白这一点,凌烈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拼命挣月兑练无伤扶住他的手。 “别这样……小心!” 可是,已经晚了。 脚下的沙石承受不住来自上方的压力而松软下滑,纠缠的两人一同摔倒在地,顺著陡峭的山势飞快的滚落! 一瞬间,天地万物都在眼前翻转,练无伤紧紧将凌烈护在怀中,后脑一震,磕在什么东西上,顿时昏厥过去。 **** 饼了不知多久,练无伤才悠悠转醒,耳边听到泠泠的水声,才发现自己正在一条小溪边上,头枕在岸边,下半身浸在水里。而凌烈正伏在他的身上,兀自昏迷未醒,瞧情形倒没受伤。 后脑还有些痛,模了模,还好没有血迹。练无伤拍拍凌烈的脸颊:“凌烈,醒醒。” 凌烈茫然张开眼睛,初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等见到练无伤脸上的擦伤,这才恍然一惊,慌忙滚落一边,月兑口道:“我又连累你了。” 想死,因为生无可恋,更因为不想再连累无伤。他很清楚,只要他活著一天,无伤就不会弃他不顾! 练无伤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我之间哪有什么连累?你不是我的累赘,要我说多少遍才会明白?”至少从你满脸依赖的叫我『无伤』时起,你就成了我枯淡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当你神采飞扬的笑时,我也知道了我在活著。 要说的话堵在心里,拙于表达,练无伤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凌烈几次用力想把手挣月兑,都被握得更紧。 那一刻,水波好像也不再流动,静静的,柔柔的。 良久,练无伤轻声道:“起来吧,也该回去了,不然老爹要著急的。”挣扎著坐起身来,却不料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凌烈?”他吓了一跳,“别闹了。” 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可以听见凌烈的心跳。被水浸透的衣襟起不到任何隔绝的作用,灼热的气息侵蚀过来,那是练无伤身上失去已久的少年的激情。 不由自主的颤栗著,他慌了,怕了:“放开我!”挣扎著想要月兑离凌烈的桎梏,却被拥的更紧。 “我爱你,无伤。”痴迷的双唇在练无伤小巧的耳垂与纤长的脖颈间徘徊,凌烈不住的喃喃低语:“无伤,我爱你,爱你……” 一声比一声深沉,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撼动人心。仿佛魔咒一般,一点点烙印在心上。 挣扎的手,慢慢停止了动作,无力的垂到身侧。 似乎从怀中人的温顺中得到了鼓励,凌烈微一用力,拉开练无伤的外衫,露出他苍白的肩头。光滑的肌肤蒙月光一映,牛乳一般莹润,凌烈低下头,把吻痕印上他突出的锁骨,引来他一阵轻颤。 “别怕,我不会弄伤你。无伤,你好美!” 发自肺腑的赞叹,没有更多的修饰。所有词汇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表现力,面对这梦寐以求的身体,脑中能想到的,也只有“好美”二字。 空气中弥漫著情色的味道,让人不禁沉醉。凌烈将头埋在练无伤的颈间,尽情感受他的气息,体会这从没有过的满足。 “无伤,我知道你只是在同情我,可是没关系。你不推开我,或许是想等我自己住手。可我告诉你,我不会放手!就这么一次机会,我死也不会放手!” 扳过他的身体,迷乱地吮吻那白晢的胸膛,想在这身体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想让他永远记住自己。哪怕自己不在他的身边,哪怕自己存在的痕迹都被抹煞了,那偶尔滑过心头的一丝微痛,也要让他知道,曾经有个人如此爱他! 无伤,我的无伤—— 轻轻的啜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凌烈,你哭了?别哭。”练无伤无措的看著身上的少年,伸手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不想看他哭,这会让自己心痛!明明知道他们这种行为叫做“野合”,一定会为世人唾弃,为天地不容。可他真的想给这少年慰藉,哪怕付出一切……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出于同情,我只知道,倘若今天换了是别人,就算他再悲惨十倍,我再同情他十倍,也绝不会委身于他……” 即使是同情,你也是不一样的!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再为别人付出同等的感情。 其实爱与怜、情和义的分别,又有谁能真正分得清呢? 双腿被毫无预警的分开,突如其来的动作练无伤大骇:“你干什么?放……放开!” 这是怎么回事?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从未有过的体验,所带来的强烈的羞耻与恐惧让练无伤怕极了,挣扎著想要逃开,却被牢牢地压住,动弹不得。 “无伤,我爱你!” 伴随著低沉的誓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席卷了全身。 好痛,好痛! 冷汗顺著脖颈流下来,手掌深深抓入地面,扭转,将附在上面的草皮连根拔起,却不能冲淡自身所受之万一! 身体随著上方少年的动作而前后摆动,每一次,都是新一轮疼痛的开始。 恍惚中在想,这就是悖德的代价吗?要受到木舂之刑的惩罚?倘若这真是惩罚,那他很庆幸,因为受苦的是自己而不是凌烈。 多可笑,明明是这个人让自己疼痛,还在维护著他。 也许,真有一点情意在里头吧。 透过朦胧的泪眼,依稀可见少年炽烈的脸庞,情不自禁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脸孔拉近,然后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无伤?”少年先是惊讶,随即配合著,让这一吻更加深入。 两具躯体终于重叠在了一起,验证著彼此之间的契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 正午时分,是一天中太阳最凶悍的时候,树上的知了一声声叫著:“热死了,热死了──” 第2页 练无伤不适的偏过头去,抬起一只手遮挡阳光的灼晒,慢慢张开了眼。 这不是老猎户的家吗?四下打量,不见凌烈的身影。怕他再做傻事,起身去寻,甫一下床,两条腿又酸又软,竟支撑不住坐倒在地上。 鄙间的剧痛提醒著练无伤曾经发生过什么,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原来男子间的欢爱竟要这样! “无伤!你醒了吗……你怎么随便下地?”凌烈神清气爽的走进来,一见房内的情形顿时俊脸变色,抢上几步抱起练无伤,将他放回床上。 “我不要紧。”自然亲匿的动作让练无伤有些羞赧,而凌烈紧张的态度又让他不禁好笑,自己几时这般柔弱了? 凌烈握住他的手:“无伤,你这两天千万不要随意下床,你……那里流了好多血。” 练无伤的脸又不自觉的红了,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样没遮拦?定了定神,问道:“是你带我回来的?”记得昨晚他们从山坡上滚下来,落到山溪里,怎么醒来仍在老猎户家中? 凌烈道:“昨晚到后来你昏了过去……对了,你叫得那么痛苦,又流了那么多血,是不是我把你弄伤了?” 练无伤干咳一声:“没有──这种事情,你以后不要提起。” 凌烈之所以坦然,是因为一心挂念练无伤的“伤势”,并未多想。这时见了练无伤的尴尬神色,想起昨晚的旖旎春光,脸也红了,好久才道:“那个……后来我见咱们的衣裳都湿了,怕你著凉,就背你回来。本来我的力气大不如前,走几步就撑不住了,多亏张老爹出来寻咱们,才一同将你送回来。” 练无伤失声道:“那他……” 凌烈知他在顾忌什么,忙道:“放心,他只知道咱们摔下山坡,其它一律不知。” 练无伤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凌烈一拍手,“我炖好了参汤,还在火上煨著呢,这就去端来。”一旋身,又出了门,动作快得练无伤想拉都拉不住。心里不觉奇怪:凌烈几时这般会照顾人了? 不多时,凌烈果然端了一碗参汤进来,张老汉在后面跟著。“练相公,你可醒了,可吓坏我了。” 练无伤微微欠身:“有劳老爹。” “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来,喝汤。”凌烈舀了一匙汤汁,仔细吹吹,送到练无伤嘴边。“好喝吗?” 练无伤点点头:“哪里来的人参?” “下山买的。” “什么,你下山了?万一碰上仇家怎么办?咳咳!”练无伤心里一急,被汤汁呛到,顿时咳嗽不停。 凌烈忙在他背上轻拍,助他顺气:“我不是故意犯险,我涂了脸,又戴了斗笠,他们认不出。” 老猎户也道:“小扮也没去远处,就在山脚下的杂货铺子里。我跟那老太婆很熟,知道没危险才交待小扮去的。他看你一直昏迷著,可要担心死了。” 练无伤脸色缓和下来,叹道:“我就怕你又出事。” 凌烈心中感动,握紧他的手:“无伤,我虽不识好歹,但也不至于太混账。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再要任意妄为,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为你,我也不能再自暴自弃。我想好了,先跟张老爹学习打猎,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就回家去。到时我上山打猎,维持生计。你就采采药种种花,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什么武林,什么报仇,我全不想了,只想快快活活的跟你在一起──只要你不嫌我没用。” 这番话居然是凌烈说出来的,练无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凌烈的神色间也充满了一种凝重的责任感,让练无伤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宽慰。不禁叹息道:“凌烈,你好像长大了。” 凌烈低声道:“你把一切交给我,我就再不是一个人了,凡事自当三思后行,不能老是浑浑噩噩的胡闹下去。” 小小的屋子里多了几分温馨,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压抑,张老汉不知何时也退了出去,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两人。 凌烈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到外头提进一个篮子来:“我还买了其它补品,看你喜欢什么,我做给你吃。” 拿开盖在上面的蓝花布,露出半篮子红枣,红枣上摆著几只鸡蛋,还有那油纸包里好像是红糖……没记错的话,妇人产后坐月子就是吃这些东西。 练无伤哑然:“你买的都是什么?” “不对吗?我问杂货店的大娘,身子虚弱又失血过多该怎么补,她就给了我这些。” 记得当时问完,那大娘就反问“是不是给媳妇儿的”,他先说不是,后来又想自己和无伤现在的关系也差不多,就红著脸点点头。最后大娘给他包了这些,还拍著他的胳膊说用不著害臊,这是很正常的事。 回山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大娘误会了?可看看篮子里头,红红的枣子,红色的糖,还有红皮的鸡蛋,补血养气,应该不错吧。 练无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些感动,至少凌烈是用了心。他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可是如今见了凌烈这般朝气的模样,再大的牺牲也值得了。 这个冲动单纯的大孩子,自己只怕永远也放不开他。 **** 真正尴尬的还是夜晚入寝。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很大,前几天练无伤和凌烈各睡一边,相安无事。可如今,刚从昨夜的一度缠绵中走出来,怎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再次睡在一起? 盯著那张床,凌烈的脸先红了。这一天他强自压抑自己不要去想昨晚的情形,这时意识却如月兑缰的野马,怎么控制不住。 无伤的唇那么诱人,略显消瘦的身体那么光滑柔韧,还有他那偶尔泻露出来的几声申吟,又那么甜美动听……呜,鼻血好像要流出来了! 这时候的凌烈打死也不敢去看练无伤——倘若让无伤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他突然抱起自己的被褥,涩声道:“我到外面去睡。” 时近夏末,夜晚已经很凉了,练无伤拉住他的手:“你身子不如以前,睡在地上生出病来怎么办?” 凌烈讷讷地道:“总不成让你睡在地上吧。” 练无伤忍不住一笑:“傻小子,为何非要有人睡在地上不可?这床又不小。” “可是,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凌烈急得耳根子都红了。 练无伤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打不过你,还能让你乱来吗?” 凌烈一想不错,自己好像真是过虑了。“好,我若真不老实,你就一脚把我踹下去。”当先爬上了床。 练无伤见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记得从山坡上摔下来时,好像是自己碰昏了头,怎么变傻的反是凌烈呢?不过这副憨憨的模样倒是可爱得紧。 摇了摇头,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何尝不曾想起昨夜的情事?只是天性淡然,不似凌烈的少年冲动罢了。这时躺在床上,也是心思潮涌。 他没有后悔,能让凌烈重新振作起来,就不该后悔,何况后悔也无济于事。他只是觉得不安,师父,你在天之灵有知,也必会责怪我吧? 身边传来辗转反侧,翻烙饼的声音,凌烈轻唤:“无伤?” 练无伤应了一声:“怎么还不睡?” “睡不著。”凌烈眼睛张得大大的,看向房顶,“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说不定明天一早起来,什么都变了。你掐我一下好不好?” “不要胡思乱想,你也累了一天,睡吧。”练无伤把身子转过去,背对著凌烈,表示谈话结束。 第3页 饼了一会儿,只听凌烈又道:“无伤,让我抱著你好不好?我保证什么也不做。抱著你,我心里就觉得踏实多了。” 练无伤佯睡不答。 “你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靶觉到凌烈的身子移过来,手臂紧紧拥住自己的胸膛,练无伤顿时全身紧绷,怕他还有下一步的动作,但凌烈似乎真的只是要抱抱他,再没了后续。 又了过半晌,鼾声传来,凌烈竟然睡著了。 练无伤想把他的手拿开,用了用力,竟然拿不动,又怕吵醒了他,只好任他抱著。渐渐的,竟开始习惯起来。 凌烈紧箍的手臂好像一个保护圈,让人觉得很安心、很温暖。诸般杂念抛诸脑后,心神一阵放松,眼皮渐沈,不久也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 凌烈说话算话,第二天打点好一切,一早就跟老猎户进了山,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练无伤在床上好好将养,真将他当成病患了。 练无伤也不多说,只等他们走了,起身做自己的事。知道凌烈担心,所以不去山上采药,人却是闲不住的,洗洗涮涮,劈柴做饭,也是一天。 初次打猎,当然不会有什么收获,但凌烈一点也不沮丧,回来兴奋的告诉练无伤,原来打猎也是一门学问,有许多关窍,只说得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练无伤瞧他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却早飘到了远处── 凌烈,你真能轻易放弃一切,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吗? “无伤,你在听我说吗?”凌烈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练无伤始终无动于衷,不禁泄了气。 “你不是说设陷阱很难吗?”练无伤回神应道。 凌烈又高兴起来:“放心,虽说难,可绝对难不到我,等过几天咱们回家去,你就等著看我的本事吧。”他指的“家”是练无伤的竹舍。 练无伤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凌烈,你真觉得那是你的家吗?你甘心一辈子躲在那里? 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平淡温馨。这天,练无伤做好晚饭,在院子里劈柴,等那打猎的一老一小回来。 隐隐的,感到不远处有两道目光正凝视著他,停住手张望。 “无伤。” 站在竹篱后的男子见他注意到了自己,走上前来。 “啊。”不自觉地放下斧子,站起身。 来人是早该露面的任逍遥,然而对于他的出现,练无伤还是微微感到吃惊。不知所措的愣了愣,目光停在他的胸口:“你的伤……好了吗?” 任逍遥模模胸口,苦笑:“已经结了痂,降龙堡的伤药向来很灵的。”伤势其实不轻,但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让别人有愧疚之感。 练无伤定定神,一揖到地:“我一时鲁莽,误伤了任兄,还望不要见怪。” “别这样!”任逍遥哪肯受他的大礼,抢上一步将他扶起。 两人手掌碰触,练无伤受惊般的缩了回去。 “啊,我失礼了。”自从和凌烈有过肌肤之亲,他对肢体间的接触格外敏感。可能是身体对那次的经历还有余悸,这甚至不是自我压抑就能控制得了的。奇怪的是,对像若是换作凌烈,他又可以忍受。 这种感觉又来了!任逍遥暗暗皱起了眉。不知为什么,这次见到练无伤,总觉得他和以前不同,明明人还是那个人,感觉就是不一样,这也是他来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现身的原因。几天不见,无伤似乎格外吸引他的目光,好像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风致?对男子,能用这个词吗? 练无伤敛容道:“对了,我还没谢你,若不是你的指引,我也不能在地牢里找到凌烈。”他事后回想,那晚在门外出现的黑衣人,显然是故意将他引去地牢的。除了任逍遥,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哪知任逍遥却道:“我不知道凌烈在地牢里呀。” “那这黑衣人又是谁?” 练无伤把那晚情形说了,两人都觉事有蹊跷。 任逍遥沉吟道:“无论如何,此人应该是友非敌,不用太过担忧。等我回去暗中查访,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帮手……” “无伤,我们回来了。打了好多猎物,有一只山鸡还是我亲手抓的呢!” 愉快的声音打断两人的谈话,凌烈当先走来,后面跟著张猎户。 “你……”见到任逍遥,凌烈有些吃惊,警戒的退后几步。 练无伤连忙插到两人中间:“凌烈,任公子是自己人,就是他让张老爹照顾咱们。” 凌烈见是降龙堡的人,便以为是来抓他的,这时听练无伤一说,又见任逍遥和老猎户在一起寒暄,这才信了。 “别在外面站著,进屋吧。”老猎户见了恩人格外高兴,拉著任逍遥向里走。 这边练无伤叮嘱凌烈:“任公子对咱们有大恩,你以前跟他的那点恩怨也该放下了。”他一点也不担心任逍遥,人家心胸宽阔,断断不会跟凌烈计较。 凌烈笑笑,凑到练无伤耳边:“你可知我以前为何总要找他麻烦?” 料定他不知,凌烈接著公布答案:“因为那家伙对你有非分之想,我讨厌。” 练无伤愕然:“哪有此事!” 凌烈笑嘻嘻的也不辩驳,心想那家伙虽然掩饰的很好,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不怪无伤迟钝,自己只是因为怀了同样的心思,才格外敏感。 “你不要胡思乱想,待会儿进去,更不许胡说八道。” “放心。以前我怕你被抢了去,才疑神疑鬼,如今你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了,还怕他做什么?”一如偷了腥的猫,凌烈笑得又坏心又得意。 练无伤懒得听他胡说八道,有这句保证就够了。“进去吧。” “等等。”凌烈拉住他的手,神神秘秘地道,“你看这个。” 他手上多了一个白布小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樱桃大小的果子,晶莹剔透惹人怜爱。“这是山上的野果,一棵树上就这么几个熟透了的,我找了半天。来,尝尝。” 拿起一颗放进练无伤的嘴里,一脸期待地问:“好不好吃?” 练无伤轻轻咬了下去,甘甜的味道就从舌尖蔓延开来,一直沁到心里。笑著点点头。 凌烈顿时高兴起来:“那我包起来,晚上一起吃。咱们进去。” **** 任逍遥望著练无伤脸上那抹浅笑,又失神了。 不是没见过练无伤笑,礼貌的微笑,涩然的苦笑,噙著泪光感动的笑……却独独没见这样的笑,仿佛心里的蜜汁要从眼中溢出来,格外的甜美动人,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凌烈重重咳了一声,双手抱拳:“任兄,小弟年少鲁莽,以前有很多得罪之处,希望你不要介意。至于任老伯的事,小弟实是遭人陷害,还望兄台查明真相,不要与小弟为难。” 他这样彬彬有礼的话,莫说任逍遥,就连练无伤也大出意料,不禁递给他一个嘉许的眼神。 任逍遥道:“凌公子放心,事有蹊跷,我也在著手调查,决不会冤枉无辜。只是,这些日子堡中人事巨变,许多事情头绪甚多,一时间也不好处理。二位最好在这里多逗留些时日,以免有变。” 练无伤问:“怎么,连你也不能做主?” 任逍遥苦笑:“说来惭愧,我一直离家在外,堡中事务皆由兄长打理,难免有许多不通之处。再加上凌公子是你带走,而你又是我的朋友,一些事情也不便插手。”这次回来才发现,兄长已暗中培养了相当大的势力,现在又是堡主,有名有分,威信日隆。相形之下,他这二公子简直成了空架子。若非那天被练无伤刺伤,说不定已被当成凶手一伙。就这样还是受了监视,这次出来也费了好大周折。 第4页 这样一来,前途更加渺茫,练无伤担心的看向凌烈,却见他一脸坦然。 凌烈也很失望,只是他对这事早就不抱什么希望,打定主意跟练无伤隐居山林,这时心里反而更加踏实。 任逍遥道:“无论如何,我会尽力而为。就算不为你们,也为我爹爹。”不管真凶是谁,都要将他绳之以法!只是希望不要是自己猜测的那人,希望! 任逍遥怕露了行踪,不敢多做耽搁,说了几句便即告辞,练无伤送他出门。 “这是『火琉璃』炼制的药。最近寒毒有发作吗?”他把一个瓷瓶交给练无伤。 “还好。”练无伤满怀感激。想不到发生这么多事,任逍遥还挂记著自己。心中一动,凌烈说过他对自己有情,真的吗?抬头看向任逍遥至诚的眼眸,暗暗一叹,不管怎么说,这人的恩情,自己定要粉身碎骨相报。 但他也很清楚,任逍遥和凌烈,是完全不一样的。 想到凌烈,心中一凛,正色道:“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 无伤最近很奇怪!凌烈一个人来到后山,脑子里只想著这个问题。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练无伤和凌烈之间的气氛就很微妙,即亲密又生疏。两人都在小心翼翼的适应这一层新的关系,不敢打破这种平静。 凌列对现状很满意,至少他已经得到无伤的肯定,不是吗?这样的幸福已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了。接下来就要用诚心去打动无伤,让他渐渐依赖自己、信任自己,最终全心全意和自己在一起。 凌烈相信他的努力已经见了一些成效,以前总是冷冷淡淡的无伤,现在会微笑,会薄怒轻嗔,偶尔脸上还会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映著白皙的肌肤,格外娇艳动人,每每引得凌烈心神荡漾,只想扑上去将他抱住,又怕冒犯了他。 一切都在向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可这两天,凌烈却觉得练无伤有些反常,往往心不在焉,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有时问他怎么了,他就会如梦初醒一般回神,定定地看著自己,然后寻个话题岔开去。 无伤有心事,但他不肯对自己说!想到这里,凌烈就感到被重重的挫败了,难道他表现得还不够好,不能让无伤放心的与他分享心事吗? 心头一阵烦闷,如果自己还有武功的话,情形就会好得多吧? 随手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比划。明明很熟的剑法,这时怎么也无法让它挥洒自如,手臂软软的没力,树枝自然也轻飘飘的不停摆布。果然,没了内功,什么都白搭! 懊恼的停下,泄愤似的用力一抽,树枝断成两截。 “凌烈,你在做什么?”练无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烈慌忙转身,背著手将那半截树枝甩了出去。 “没什么,我随便走走。” “是吗?”练无伤眼角在地上一扫,有些了然,叹了口气,“凌烈,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练无伤凝视著他:“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甘心做一个猎户,遁隐山林吗?” 凌烈一震:“怎么这样说?” “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一种武功……” “好了,无伤。”凌烈赶忙打断他的话,生怕有了一丝希望,自己不安分的心又死灰复燃。他拉住练无伤的手,“我不想听。当初你一直不肯对我说有这门武功,想来不是失传了就是极难得到,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我不想再冒险!我虽然失去武功,却换来了你,这份交易很公平——如果失去了你,我才真的完了。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跟你找个清静地方,平静快活的过一辈子。” 什么都不想了?那为何总听你对著我的剑叹气?为何总看你一个人溜到这里来舞弄树枝?凌烈,我知道你现在懂得压抑自己的意愿,为别人考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到山上…… 可是,你身上背负的血债,真能放得开吗?碌碌无为过了一生,你在午夜梦回时不会责怪自己吗?我不愿你将来后悔!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查到那本秘笈的下落呢?” **** 练无伤记得很久以前,师父曾提到过一门“化蝶神功”。这门功夫的最特别之处就是,只有武功全失的人才能练就。 据说这“化蝶神功”是一位武林前辈鬼谷子所创。鬼谷子的独生爱子爱武成痴,终因走火入魔武功尽废,鬼谷子为儿子化了数十年心血模索这套武功,好不容易功成,爱子却早已郁郁而终。 那有人练过这门功夫吗?当时一个师兄问道。 没有。有谁愿意废掉几十年苦练的心血,去学一门未被验证过的武功,只因为据说很“厉害”? 另一个师兄道:那这功夫岂不没用? 大伙都笑了起来,只当听了个笑话,全没放在心上,也就没人追问它的下落。当练无伤前思后想要帮凌烈恢复武功时,却不期然的想到这里。 他怕刺激凌烈,不敢造次,只在暗中筹划,几天前更是托任逍遥去查访,可怎么也想不到答案竟令人吃惊! “如果我告诉你,秘笈就在你外公手中,这是咱们昊天门的东西呢?” 凌烈张大了嘴难以置信:“竟有这样巧的事?” 练无伤叹了口气:“本来我也不相信。”可任逍遥从降龙堡密库中找来的老堡主亲手写的“武林志”却不假,泛黄的纸页上虽小却很清楚的字迹也不假,由不得不信。 凌烈脑中一片混乱,不敢相信,隐隐的却有个在声音劝自己相信,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半晌,他抬起头:“无伤,我娘临死前对我说了句话,我总觉得有什么深意。她说,让我有机会一定要到外公坟上去拜一拜。” 练无伤一呆:“难道宝藏竟藏在陵园之中?” “我也这么想,所以当初我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里察看,可惜一无所获。”说到这里,凌烈不禁有些泄气。 练无伤沉吟了一下:“也许你当时探查的不够仔细,既是唯一的线索,咱们不妨再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他很清楚西门无双的为人,她在临死前绝不会对儿子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个女人,每做一件事,都必有用意。 凌烈的心早就蠢蠢欲动,听练无伤这么一说,信心顿时大增。心想这门功夫既是昊天门所有,自己身为少主万万没有找不到之理。倘若外公在天有灵,也定然会帮自己达成心愿。大声道:“好,咱们就去找找看!” 看著他容光焕发的脸,练无伤却垂下眼帘,盖住了眼中的担忧。 **** 次日凌晨,练无伤和凌烈拜别张猎户,翻过后山,向信州出发。第二日傍晚,在落雁镇与任逍遥会合。 任逍遥不放心这两人的安危,执意要跟来。他借缉拿凶手之名出降龙堡,故意向反方向走,甩月兑了盯梢,这才抄小道来到落雁镇。 一来感动于他的诚意,二来也是想多个人多分力,练无伤便答应下来。凌烈虽不愿意,但既然无伤应允了,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心里却在抱怨,这任逍遥害他都不能跟无伤亲匿! 不过凡事有任逍遥这个老江湖指引,一路上的确方便许多。风餐露宿,更是避去了不必要的麻烦。眼见再有一日,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凌烈和任逍遥都是喜形于色,只有练无伤眉间忧色日深。 “无伤,你不开心?” 这天早上,趁著任逍遥去附近的镇,购买用品干粮,凌烈偷偷地问——凡是与外界打交道的事,都由稳妥谨慎的任逍遥负责,练无伤和凌烈则为避人耳目守在野外。 第5页 怕见他洞悉的目光,练无伤别过脸。 “别不承认,你瞒不了我。事情这么顺利,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才让人感到不安!练无伤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先是得到陌生人的指引,找到了凌烈。然后他带著凌烈逃亡,居然躲过了重重追捕!虽说有任逍遥的相助,可也太容易了些。接著他想帮凌烈恢复武功,更查到失传的“化蝶神功”竟早是师父的囊中物!所有的事情都顺利得好像冥冥中有老天保佑一样! “也许就是外公的在天之灵保佑,那些坏人注定难以得逞!无伤,等报了仇,咱们就回家去,我打猎,你采药,过超凡月兑俗的日子。”凌烈想想美好的前景,脸上的笑意再也收不住。从后面抱住练无伤,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磨蹭。 这是又一个让练无伤感到担忧的地方。师徒关系被打破,练无伤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对凌烈的依恋越来越深,当凌烈憧憬两人的未来时,他也会由衷感到期待与满足。 其实寡淡不是他天性。“心如止水”只是漫长岁月中孤独沉积的结果。对人淡漠,也不过是受伤的心保护自己的手段。否则,当初大师兄刻意的温柔,也不会轻易攻陷了他的心房。 如今,有人在这“寡淡”的壁垒上打下了缺口,所有的感情便跟著源源流出,不可遏抑。 打下缺口的这个人,就是凌烈。 练无伤很清楚,隐居山林是不得已的选择,一旦凌烈恢复了武功,所有的宏图大志也会跟著苏醒。要报仇,要重振昊天门,要称霸武林扬名天下!“归隐”,终究是一句空话! 所以越接近目的地,他越担心。既怕找不到宝藏,又怕……找到了。 拉开凌烈的手,练无伤转过身,深深的凝视他。 凌烈被他看的耳根都红了,手足无措的道:“无伤,你别这样!你这样看著我,让我忍不住想……想亲你。”呜……无伤根本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惑人! 然而令凌烈吃惊的还在后面—— 练无伤慢慢的靠近,伸手拉低他的头,然后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无伤在吻他,主动地吻他! 一瞬间,天旋地转,凌烈昏头胀脑地吻了下去。 沉浸在深吻中的两人,谁也不曾听到,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人慌张的拣起落地的东西,匆匆走开了。 第十三章 踉跄著走出很远,任逍遥心中的震惊却丝毫没有平复。天,他看到了什么?无伤和凌烈,他们……在拥吻?他们两个都是男子呀! 世道虽然鄙夷男风,但任逍遥游历多年,这种事不是没见过,何况他早已知道练无伤的一段过往情伤。可为什么,一旦活生生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他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包令他惶惑的是,心为何会隐隐作痛?当看到练无伤顺从的依偎在凌烈怀中,他的胸口就好像被大石砸中,几乎喘不过气来,满嘴都是苦味! 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爱上无伤了! 从第一次见面,就被那双干净的眼吸引,这是久历江湖的他从没见过的。慢慢的发现,这个冷淡坚强的人,内心却是如此凄楚无依,尤其眉间那若隐若现的脆弱,更是紧紧揪住了他的心,不知不觉中牵引著他的视线…… 想为无伤做些什么,想看他笑,想抚平他的伤痛,让他活的快乐──这是自己最大的心愿。可这个心愿却在别人身上达成了。 无伤,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只有这个人能打开你紧闭的心门,你对他割舍不下的关爱,原来都缘自情之所钟? 倘若如此,我无话好说! 我……只想看你笑罢了。 如此而已! **** 昊天门的墓地建在离天门宫二十里的一片高地上。背靠群山,俯瞰下去,一条河带源远流长。上下呈虎龙之相,集地气之盛。 墓园占地甚广,东面齐集了西门氏十二代先祖,背山面水,一字排开。西面是十余座新坟,修建得十分简单,那是凌烈上次来时为死去的父母叔伯立的衣冠冢。 “外公的墓在这里。” 凌烈带著他们来到一座墓前。这就是一手创建了昊天门,被誉为“武林神话”的盖世奇人西门海天的长眠地。它远离其它坟墓,规模也大上许多,正如它的主人,傲视群雄,绝世无双。 坟墓由坚石砌成,最特别的是墓前由大理石方砖平铺了一丈方圆的底座,碑前不远有一处微微凹陷,那是给人跪拜之用的。 练无伤伸手触模著碑文上师父的名字,低声道:“师父,无伤来看您了。” 恍惚间,师父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如在耳边眼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很自然的跪在了在那凹处,伏身叩头连连。 师父,无伤不孝,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你把无伤养大,教我武功理义,俨若生父。无伤非但不能报答教诲之恩,反而令师门蒙羞……是无伤对不起师父! 无伤本无颜见你,只求师父知道,一切都是无伤的罪孽,只怪无伤一人,千万不要责怪凌烈…… “好了,无伤。外公看你这么伤心,一定不会怪你。” “不错,起来吧。” 凌烈和任逍遥站在一旁,见他额头已然磕出了血,依然不肯停下,连忙拉住他劝慰。 任逍遥看那地上斑斑血迹,心下黯然,可想而知,一直隐藏在练无伤心中的负罪感可有多深!忽然他目光一闪,盯住了大理石上的花纹,叫道:“你们看,这块石头上的纹路好生奇怪,好像……是字!” 凌烈扶住练无伤,一同观看,果然见那石上有字。只因刻得极浅,而大理石本身就有纹理,所以若非伏在地上仔细看,绝难发觉。 “一一、二三、四六……十九”凌烈一边念一边皱眉,“什么意思?” 任逍遥想了想,忽然走过去,在第一行的第一块方砖上狠狠击了一掌,又在第二行的第三块方砖上击了一掌,直击倒最后一行的第九块方砖。 最后一掌落下,只听轧轧声响,地面震动起来,三人几乎站立不稳,回头一瞧,那坟墓竟然从中开了! 这变化实在出人意料,三人都是目瞪口呆。愣了一愣,凌烈跳了起来:“原来宝藏还有机关,怪不得我找不到!” 任逍遥喃喃地道:“果然高明。只有跪下行礼才能看到这些字,而肯行礼的必然都是昊天门人;一心索取宝藏的外人是断断不会向墓碑叩头的。” “不错。”凌烈握住练无伤的手,“无伤,多亏了你。” “不错,多亏了你们!” 冷冷的声音介入进来,三个人都是一惊。 “什么人?” 西面几十座墓碑后面,忽然出现无数条人影,慢慢的向他们逼近,形成包围之势。 “这么是你!”凌烈见那领头之人,顿时变了脸色。这人竟是降龙堡的新任堡主任自在! “怎么不是我?”任自在冷笑,“你们真以为这么轻易就能从降龙堡逃出来?” 比凌烈更吃惊的人是任逍遥,他踏上一步:“大哥……” 任自在眼里闪过一丝诡色,笑道:“二弟,辛苦你了。多亏你用苦肉计骗得他们的信任,又将他们带到这里,若非你沿途留下标记,我更不可能追来。这一趟,要记你首功。” “什么?”任逍遥一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惨白! 凌烈咬牙道;“是你这奸贼!” “不是……” 任自在喝道:“二弟,你还不过来,等著他们杀你吗?”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练无伤,长剑出鞘。 第6页 无伤,你不信我吗?任逍遥用眼神询问。 练无伤面沈似水:“那本武林志是你拿来的?” 任逍遥道:“不错。” “咱们行踪如此隐蔽,他们还能跟来,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练无伤举起剑,森然道:“你还有何话说?” 事到如今,所有疑点都指向他,还能说什么?任逍遥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你动手吧。” 凌烈喝道:“无伤,你还犹豫什么?” “好。” 白光一闪,练无伤手中的长剑直直落下!将要触及任逍遥时,剑峰忽然一转,向著一旁暗自冷笑的任自在劈去! “你做什么?”任自在慌忙向旁一闪,堪堪避开了剑锋,可是鬓边几绺长发却不能幸免,被削成两断。他又惊又怒,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下变故突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任逍遥诧异的张开眼,看向练无伤。 练无伤一击得手,不再跟进,仗剑护在凌烈身前。衣襟当风,风标卓然,嘴角边勾出一抹淡笑,冷然道:“对于嫁祸之人,就该给个教训。” 转头看了任逍遥一眼:“我信你。”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任逍遥听在耳里,心口蓦的一热。此刻,就算练无伤要他去死,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凌烈跺脚道:“你不怕又是他的苦肉计?” 练无伤摇头:“他的为人我知道。我错怪过他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凌烈大声道:“好吧,既然你信他,我也信他,信错了大不了一死,反正不管死活咱们总是要在一起!” 练无伤微微一笑,藏在袖底的手伸出去,握住了凌烈的。两人目光相对,只觉得心意从未如此相通过,此刻虽然强敌环伺,生死难料,心中却充满了喜悦满足。 别过眼,任逍遥心下黯然,明白那两人之间再没自己介入的余地。他生性宽厚洒月兑,虽倾慕练无伤,却从未存过定要得到对方的念头,伤心只是一瞬,很快振作起来。 也罢,做个知己又何妨?无伤信他,这已足够!定了定神,看向兄长:“大哥,爹爹可是你害死的?” 任自在适才吃了个小亏,正暗自气恼,冷笑道:“你胡说什么?全武林都知道爹爹是为这小子所害。” 凌烈怒道:“分明是你栽赃嫁祸!” 任逍遥摇头道:“凶手不是凌烈。爹爹遇害前凌烈就已被劫走,可见凶手就是想要凌烈背这个黑锅,所以凶手必是劫走凌烈之人!他一直追问凌烈宝藏的事,可见他的目的是宝藏!而凌烈竟被关押在堡中密室里,可见凶手必然在堡中很有势力……”说到这里,他目光转为犀利,“大哥,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擒拿凶手。” 凌烈冷笑:“你既然早知道我们的行迹,机会多的是,何必等到现在。” 任逍遥痛心的看著任自在:“大哥,大家都已心知肚名,你还抵赖什么?你从凌烈口中得不到宝藏下落,就拟好了这个欲擒故纵之计。你知道『化蝶神功』的典故,故意废了凌烈武功,再让无伤将他救走,因为你算定了任何一个学武之人都会拼命寻回武功。接著,你又通过我透露出消息,原来这门神功就在昊天门中,心急的凌烈自然会来宝藏寻找,你则尾随而来,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毒的计策!原来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别人计划中的棋子!寒意直涌上心头,这人真是自己兄长吗?他甚至想借练无伤的手除掉自己,为什么? 任自在笑了笑:“当初我看你在密库中没头苍蝇似的乱找,真怕你找不到,正想把那本武林志放在显眼的地方。还好你不太笨。”他这么说,就等于承认了。 练无伤插口道:“那天引我去地牢的黑衣人也是你了?”他一直以为那人是友非敌,想不到竟是对方一计。 任自在傲然道:“没有人指引著,你们这辈子也别想找到那里。” “那么,爹爹、爹爹真是你害死的?”最让任逍遥不能释怀的是父亲的死。 “他早就该死了!”任自在冷冷地说道,提到父亲竟是一脸愤然,“他断事不公,处事不明。这些年,我为降龙堡做了多少事?当我作牛作马卖命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可这老东西却只是护著你,还要将位子传给你!” “你害死爹爹,就只是为了这个位子?大哥,你若喜欢,我甘愿拱手相送!” “笑话!这位子本就是我的,谁用你送?我自有办法将它拿回来!” “你所谓的『办法』就是弑父杀弟?”任逍遥握紧了拳,低声咆哮。 人之利欲熏心,以至于斯! “你错了。”任自在露出一抹诡笑,“杀死堡主的是这姓凌的小子,而你,暗中帮助凶手潜逃,分明是幕后主使。我现在就要清理门户,以祭父亲在天之灵!” 一挥手:“带上来!”身后的人群分开,一人被五花大绑推上前来。 “小乙!” 小乙头发散乱,衣服已经碎成一片一片,显然受了不少折磨。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无神的眼睛,发觉那是自己的主子,两眼猛然张大,嘴巴张开,却“呵呵”的发不出声音。 “二弟,你这么喜欢这个小厮,到哪都带著他,我就让你们黄泉路上也凑个伴吧。”任自在踱到小乙身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忘了告诉你,他这张嘴实在罗嗦,所以我一生气,就把他的舌头……割掉了。” 什么?那么爱说话、那么聒噪的小乙却永远也不能再出声了?任逍遥胸口犹如被狠狠击了一拳,几乎站立不稳。为什么,连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能幸免!大哥,你恁的恨毒!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扶住他,练无伤低声道:“事已至此,自责无用,先把小乙救出来。” 任逍遥关心则乱,一经提醒,立刻明白兄长是用小乙来打击自己的斗志。现在己方只有四人,却有两人需要照顾,情势极为不利。他定了定神,低声道:“我去救小乙,你护著凌烈逃走。” 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多加小心,我送你一程。”练无伤将长剑插在地上,奋力一扬——霎时间,沙尘漫天!在任逍遥腰间一托:“去吧!” 从任自在往下,都以为先动手的会是任逍遥,都在全神贯注的提防。察觉不对时,已被满眼沙尘阻住了视线。任逍遥飞入人群,迅速解决了看守的两名大汉,将小乙带到身侧。 斜刺里忽然砍来一刀,刀法精妙已极。任逍遥打量这偷袭的女子,竟是旧识。“是你?你也是我哥哥的人!” 与这女子初次相见是在信州城外,她化装成农妇暗算,任逍遥险些死在她手里。后来才知她是“夺魄”的杀手,为雇主办事。现在看来,那次也是任自在买凶杀人。 这女子武功不弱,被她缠住只怕难于月兑身。任逍遥一念至此,下手再不容情,出手就是杀招! 刀剑相交,发出清亮的响声,那女子虎口被震的发麻,柳叶刀拿捏不稳,跌落在地。任逍遥本想一鼓作气结果了她的性命,却见她美丽的眼中闪过一丝乞怜,心头一软,低声道:“我不杀女人。” 想不到他又放过自己一次,那女子先是一愣,目光忽然转到他身后,花容变色,叫道:“小……” 任逍遥正自奇怪,早有一人冲过来伏到他背上,紧接著一声闷哼,是利器刺进肉里的声音。 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心胆俱裂的转回身,扶住小乙软软倒下的身体。 第7页 “小乙……”喉咙好似被扼住,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小乙背上端端正正插著一支银镖。这一镖本是射向任逍遥的,小乙却以身相代!他的人已经停止了呼吸,脸上兀自挂著笑容。 求仁得仁,他死而无憾! 血液霎时凝结,任逍遥慢慢的把小乙的尸体放到一边,站起身来。无数敌人在他身边虎视眈眈,可是在他眼里却只有一人—— 那个躲在人群后放冷箭的任自在! 一步步逼近,周围的人明明手执刀剑,却慑于他的气势,不敢轻举妄动! “拦住他!”任自在本就对这个弟弟心存顾忌,这时更是被他可怕的神情吓破了胆。 两旁的人拥上去,又被任逍遥的剑风扫退。 他抬起一剑,向任自在的头顶劈下—— 一条黑影迅速无比的从人群中蹿起,刀光一闪,架住任逍遥的剑,两人互一较力,各自退后一步。 这人武功怕要高过自己!任逍遥心中一凛,才看清这人面上蒙著黑巾,打扮著实眼熟,想起他的刀法也似曾相识,月兑口道:“『夺魄』的首领?” 黑巾后传来一声闷笑:“好眼力。你去拦截那两人,这里有我。”后一句话,却是对任自在说的。 “别走!” 任逍遥哪容任自在离开?挥剑去拦,却被蒙面人架住:“你的对手是我。” **** 练无伤见西南角上无人,带著凌烈一路狂奔。哪知才到近前,树后就跳出几个蒙面人拦住去路。这是“夺魄”守在这里的一支伏兵。 “无伤?” 练无伤沉声道:“跟在我身后!”长剑一挥,只想杀出一条血路。 “夺魄”杀手的功夫素来不弱,剑法辛辣,皆是不要命的打法,练无伤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顾凌烈,武功顿时大打折扣,一时间竟突围不出。 眼看身后追兵又到,他一阵焦急,再不走就走不月兑了!把心一横,对身后的钢刀不避不闪,左肩刺痛的同时,也一剑结果了面前敌人的性命。 余下的蒙面人都是一惊——他们拼命,想不到有人比他们还拼命!练无伤抓住机会,又刺倒了一人。拉住凌烈的手:“走!” 凌烈急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 “你们还要去哪里?” 这一耽搁,任自在已然追上来。他武功其实不弱,只因对任逍遥从小便存有一分忌惮之心,这才处于劣势。此时面对受了伤的练无伤,全不在意下。 从对方的身法判断,知道不好对付,练无伤一咬牙,拉著凌烈向无人的东面撤去。身后一干人缓缓逼近。 “再跑就该掉下去了。”东面之所以无人把守,因为那是一个陡坡,陡坡下面就是波浪滔滔的长河。依任自在的意思,这两人死了最好,偏偏“魅影”——“夺魄”的首领硬要留那年长男子的性命,不知为什么。 练无伤看了眼滚滚的河水,把凌烈护在身后,转头面对众人。 “束手就擒吧。”任自在自觉胜券在握。 左臂血流不止,几乎无法抬起,身上的力气似乎也在随血液一点点流失。练无伤低声问凌烈:“你怕吗?” 凌烈撕下一条衣襟,为他抱扎伤口。知道无路可退,心里反而平静异常。“能和你死在一起,也是件美事,有什么好怕?” 练无伤微微苦笑,可我并不想让你死呀!伸手过去握住凌烈的手,猛然一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男人吻男人! 在场许多人都是风月老手,见到这样的情景也不禁呆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练无伤低声道:“到了那边,不要回头,快跑!”托起凌烈,用尽全身力气掷出—— 凌烈的身子高高飞起,越过人群,飞向西南方! “记住,要给你爹娘和我报仇!” 凌烈,快走!愿你逃月兑此劫! 我并不想报仇,只希望这个念头能支撑你活著! 你好好活著,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保重! 一道人影从人群后方冲出,双脚互相借力一踏,飞向空中,一把将凌烈擒在手里。 不好!练无伤满心焦急地冲上去,慌乱中被任自在当胸一掌打个正著。 这一掌好重,练无伤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却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一丈有余,直跌下高坡! “无伤!”随后赶来的任逍遥本想从蒙面人魅影的手中抢出凌烈,不料却见到这让他胆寒的一幕! 无伤摔下去了,要去救他!任逍遥脑中一片空白,忽然抢上前去,冲下了高坡! 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动也不能动。任自在飞身来到崖边,只见任逍遥抱著练无伤,一起坠入滚滚长流中,瞬间被波涛淹没,失去了踪影。 第十四章 这么急的水势,掉下去一定没命了! 任自在感到一阵安心。长久以来,他就对任逍遥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与妒意。这种情绪一天天加深,兄弟之情渐渐淡漠,在他的眼中,这个弟弟只是威胁自己的可怕敌人罢了。 现在,他终于死了,很好。 “谁让你出手的,我不是告诉你要留他性命?”魅影气急败坏的赶上来,看那滔滔水流,也知道没救了,恨得他不停跺脚。可恶,等了十几年,终于又重新见到了“他”,却被这鲁莽的家伙搞砸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过去!” 怎会这样?就在自己的眼前,无伤被打落山崖,掉入河中!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著,救不了他!短暂的震惊过去,凌烈疯狂的吼叫起来,被钳制的手脚拼命挣扎,力气之大,四五个壮汉几乎压制不住。 “你们这些混账,放开,放开!” 放开,我要去找无伤,你们不要拦著我!我不信相信他死了!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我们说好的!谁也不许拦著我! 七八只手臂按在身上,让他难于动弹,凌烈突然回过头去,照准一条黑壮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惨叫声响彻云霄,被咬的壮汉仓皇后退,再看自己的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凌烈一甩头,将混著血腥的皮肉啐在地上,嘶声道:“谁还拦我?” 他发髻蓬乱,双目赤红如血,燃烧著迷乱的火光。一张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上面浸著殷红的血迹,看来触目惊心。 这人疯了!几个男子心头一慑,不约而同松了手。 凌烈爬起来,踉跄著向崖边奔去。 凌空飞来一脚,正中凌烈肩膀,将他踢飞出去,却是魅影赶到。他正憋了一肚子火,刚好发泄在这臭小子身上。 凌烈重重摔在黄土地上,手和脸上摩擦出斑斑血痕。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只好向前爬行。 在他眼中,看不见任自在和魅影,看不见这许许多多的敌人,透过重重障碍,他只看到了那片山崖,无伤就在那山崖下! 一尺……一尺五……又近了一些…… 无伤,我来了!等我! 任自在皱起眉,喝道:“还愣著做什么?快把他抓起来!”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抢上前,将凌烈按住…… “放开我,放开!我要去找无伤,我要去找无伤!” 嘶哑的声音,凄厉的呼喊,听在耳中真是寒意莫名。一名男子在凌烈后项击了一记,将他击昏过去。 魅影看向任自在:“这小子怎么办?”不知为什么,他对凌烈怀著一种莫名的恨意,尤其不愿让这少年跳入河水中,跟“他”死在一起。 任自在看看远处的打开的墓穴,道:“谁知那鬼地方还有什么机关,留著这小子,或许有用。” **** 墓穴之中似乎没有机关了,从一条石阶下去,眼前豁然开朗。正当中摆放著一具棺木,想来里面便是西门海天的尸体,自然谁也没兴趣观览。 第8页 四周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著一盏油灯,油面上放了一层白磷,一著风就自己燃起来。灯火映得四下通明,却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脸上的兴奋转为诧异。 魅影走到一面石壁前,轻敲了几下,传来空洞洞的回音。他用力一推,石壁上出现一道裂缝,吱呀呀地向后敞开去,一间密室呈现在眼前。 任自在笑道:“你倒是对这些机关熟悉得很。”他本是无心之言,说完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过没时间让他细想了,密室的门完全打开,珠光宝气顿时耀花了人眼。珍珠、玉器、珊瑚、宝石……只要能想到的宝贝,这里应有尽有! 满室只闻抽气声,人言昊天门富可敌国,果然不虚! 任自在当先走进去,他不屑于看这些珠宝,吸引力他的,是昊天门的绝世武学。 没有命令,有些人已经开始动了──宝物面前,很少人能不动心。一个人动,带动了一群人,谁也不甘落后。怕碍事,兵器都扔在一边,此时唯恨少生了两只手。负责看管凌烈的大汉也禁不住诱惑,将人摔在地上,加入抢夺宝物的行列。 坠地的痛感让凌烈悠悠转醒,还弄不清身在何处,一个熟悉的背影先跳入他的眼帘。 瞳孔迅速收缩,任自在! 就是他害死了无伤,这个卑鄙的小人! 就算死,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瞅著众人不备,从地上模起一把钢刀,慢慢爬起身── 恶贼,你受死吧! “砰啪”两声,凌烈被踢中胸口,重重摔了出去。 “小子,还学不乖!”任自在大步上前,拎起凌烈,左右开弓打了他两记耳光。 凌烈嘴角被打的肿起,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著他。 那目光中闪烁著刻骨的仇恨,野兽一般,竟让任自在情不自禁的感到害怕!不,不能再留著他! 很快想到解决这个麻烦的方法,嘴边勾起一丝狞笑。任自在揪住凌烈的头发,将他拖出密室,来到棺木前。 “你既然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了你!让你们祖孙尸骨埋在一块,也算是我的慈悲。”说著,一把掀开了棺盖。 忽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凌烈奋力挣扎起来。“放……开,你这天杀的,我要杀了你!” 身体被死死按在棺木中,接著眼前一黑,棺盖又重新盖上。陈旧的霉味儿混合难言的臭气扑鼻而来,中人欲呕;手一动,仿佛就能碰到骨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凌烈拼命拍打棺木,可外面传来敲打封钉的声音却告诉他一切都是徒劳。 “哈哈,你就乖乖呆在里面吧。” 脚步声渐渐走远,每一声都让心头一寒! 手慢慢松开,泪水涌了出来。 无伤,我只想跟你死在一起,难道这也成了奢望? 为什么我们要遭到这样的对待?为什么你那么善良却要葬身河底?为什么我没做坏事却得到这样的下场?不是说天道轮回吗?怎么永远也轮不到恶人头上? 从未有过的强烈恨意洪水一般涌动上来,占据了脑海。 不,我不要死!无伤的仇还没有报,爹娘的仇还没报,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我要报仇! 我凌烈对天发誓,决不让任何一个害过我的人有好下场! 既然天不能行道,我来替天行道!就算再艰难,就算上刀山、下油锅,就算死了到了地狱里,我也要变成厉鬼,来讨尔等性命! 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 花落花开,转眼又是一年。 人世间的变幻有如浮云苍狗,瞬息难测,江湖更是如此。有多少新生力量崛起,就有多少曾经辉煌的门派没落。留下的,不过是几声感叹,一点谈资,付与江湖上的闲人们。 “听说了吗?黑水门被灭门了!连总坛都被一把火烧个干净,什么也没留下。”一家小小的酒楼上,两名江湖客打扮的男子边喝酒边谈著闲话,内容自然不离江湖纷争。刚说话的是坐在左手边的白胖男子。 另一人留著一部长须,年纪似乎更长一些:“怎么没听说?江湖上纷纷扬扬都传遍了。” “哎,这已是第四宗了。不过半年时间,先是荥阳青帮,接著是四威镖局和圣火教,如今又轮到了黑水门,哪一个都是响当当的门派。老哥,你说这几宗案子可有什么关联之处?” 长须人沉吟道:“说起来,凶手的手法倒是有些相似,都是先灭门再放火。可这几家分落在四处,平时各行各的事,素无瓜葛,我还真看不出什么关联。” 白胖男子冷笑道;“看似不相关,可他们私下里做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哎!现在江湖上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灭顶之灾从天而降!” 长须人不住摇头:“武林这些年可著实晦气!大灾小灾不断。就说中原武林三大家,昔日何等辉煌,现今如何?昊天门自不用说,才几年时间连降龙堡也完了!前些日子『断肠剑』赵老哥从那里回来,据说杂草都长到一人多高。现在就只剩下凤凰山庄屹立不倒,不过看这情形也快了。” 他们只顾高谈阔论,却没想到惊动了别人。一个青年来到这两人桌前,拱手道:“二位兄台有礼,小弟有一事不明,想向二位请教。” 两人都吃了一惊,只见他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袭宝蓝色衣衫,身材颀长,面貌俊雅,神态间自然透出一派清华高贵之气。不由问道:“咱们认识?” 青年笑了笑:“四海之内皆兄弟,今日相见,也算有缘,不如就由小弟来做个东,大家畅饮一番。”扬声道,“小二,这两位客人的饭钱算在我的账上,另外再添几个菜,一壶好酒。无伤,你也来吧。”后面一句话,却是对他原来那张桌上的同伴说的。 他抽了张椅子,扶了同伴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俨然主人公一般,瞬间主导了局势。 两名江湖人为他气势所慑,忙拱手道:“不知阁下要问什么,我兄弟不过是无名小卒,所知实在有限。” “鄙姓萧,这位朋友姓……吴,想向二位兄台打听降龙堡的事。” 长须人是老江湖,向来以精细见称,见这青年温文尔雅,而他的同伴年纪似乎稍长一些,身形极为消瘦,温和恬静的脸上有著不正常的苍白,显然是有病在身。这样的两个人,实在与刀口上舌忝血的江湖沾不上边,问起降龙堡,就有些诡异了。 看出他的疑惑,青年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二人不是武林中人,只因常在降龙堡一带走生意,才对那里格外关注。这一年多,我这朋友生了一场大病,生意也就断了,我们此次出门,是想看看那边的行情,但不知降龙堡发生了什么事?” 白胖男子是个口快之人,一听这话,连忙挥手:“我劝二位还是回去吧。降龙堡早就败了!死的死,跑的跑,人都光了。” 此言一出,那青年脸色惨变,失声道:“什么会?他们……”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他的手,却是青年的同伴示意他冷静,消瘦男子代为解释:“我兄弟最大的客源就是降龙堡,听到这个消息实在震惊,二位勿怪。但不知降龙堡发生了什么事,败落得如此之快?” 他语气轻柔平淡,听起来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白胖男子道:“说来话长。总之是降龙堡家门不幸,出了个禽兽不如的逆子!两位有所不知,降龙堡的老堡主早在一年前他的大寿前期就被人害死了!” 第9页 消瘦男子轻轻“啊”了一声,倒不怎么吃惊,只问:“凶手是什么人?” “本来大家都说凶手是凌烈。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凌烈就当年大名鼎鼎的昊天门的唯一传人。当时缉拿凌烈的武林贴传遍了江湖,人人都骂这小子忘恩负义。哪知事情到后来,峰回路转,出人意料。你猜怎样?这凌公子是被嫁祸的,真正的凶手居然是降龙堡的大公子任自在!” 消瘦男子双眸微启,似有所动,却仍淡淡的问道:“这倒奇了,既然认定是凌烈,大家又如何知道凶手令有其人?” “这事还真多亏了凤凰山庄的聂庄主!这位聂庄主跟任老堡主的关系最为要好,老堡主被害时,他在降龙堡做客。他老人家心思缜密,任自在骗得天下人,却骗不了他。当时他就觉得任老堡主的死因离奇,一直暗中探访,终于发现了任自在的诡计! “他知道任自在正四处捉拿凌公子灭口,便带人赶去搭救。可惜晚了一步,虽然救出了凌烈,降龙堡的二公子任逍遥却被他那无情无义的兄长害死了!那位二公子可是位出类拔萃的人物,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任自在弑父杀弟的罪行大昭于天下,武林群起而攻之,最终不得已自刎谢罪。他一死,降龙堡群龙无首,自然风流云散!” 原来如此! 消瘦男子和那青年对望一眼,两人表情都十分复杂,有几分惊奇、几分惋惜、几分黯然,也有几分怅然若失。 那青年默默的低下了头,轻声道:“什么都不剩了吗?” “我们适才还说,连那里面的杂草都长的一人多高了,哎,败了!” 那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顾自倒起酒来,一连三杯,一饮而尽! “那……那位凌公子现在怎样了?”消瘦男子的脸上突然泛起奇异的潮红,说话声音也有些颤抖。好在没人注意。 那一直没说话的长须人忽然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说起如何安置凌烈,就让人不得不赞聂庄主了!这位庄主当真义薄云天,举世罕见。凌公子虽是昊天门少主,可惜被任自在那奸人废去武功,如今只是个废人了。聂庄主非但收留了他,而且念在昔日两家的交情,竟将自己的独生爱女许配于他!你说,这等品格,这等气度,世上还有哪个能做到!也难怪经此一事,天下英雄都对他老人家马首是瞻!” 白胖男子赞道:“当真是侠义无双!” 长须人微微一笑,看向对面的两人,希望对方也能对自己的说法表示赞同,却意外的看到两张丕变的脸。 消瘦男子喃喃的道:“怎么会?他要娶亲了?不可能。” 那青年也道:“两位只怕是听错了吧。” 白胖男子不悦道:“我兄弟虽在江湖上没名没姓,可也不敢乱说话,这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还能有假不成?而且再有一个多月,他们就要拜堂成亲,喜贴都发出去了……咦,你们怎么对凌公子也格外关心?”直到这时,终于发现不对劲。 “我和吴兄还有些事,先行告辞了。两位慢用。”青年忽然站起身,拱了拱手,扶住脸色越发苍白的消瘦男子,径自下楼去了。 **** “无伤,你还好吧?”青年担心的看著身旁的人,只觉那手冷的像冰一样。“你别难过,凌烈一定以为你死了,这才答应了聂家的婚事。他那样的处境,实在不好拒绝。只要他见了你,自然会改变主意,你们的渊源是扯也扯不断的。” 这一点,一直在你身边的我看得最明白。所以才心甘情愿的守著,不敢越雷池一步。纵然孤独一生,我也无怨无悔! 这两人自然就是死里逃生的练无伤和任逍遥。 当初他们双双坠入河中,水流湍急,很快便被波涛卷走。等任逍遥清醒时,已是三天之后,他们被冲到岸边,为附近的渔人所救,而那里已经快到南荒之地了。 那渔人曾笑著对任逍遥说,若非他紧紧拥住练无伤的身体,两人早就被冲散。即便是昏迷之后,他的手仍然不肯放松,以至于那渔人想尽办法也不能把两人分开。 任逍遥听了这话,只是微微苦笑,原来自己对无伤的情意不知不觉中,竟浓烈到了这样的地步!可惜无伤的心只在凌烈身上,昏迷中反反覆复总是凌烈的名字。 一个月后,练无伤才醒来。他结结实实挨了任自在一掌,伤势极重,浸在水中时日过长,寒气入骨,更引发了寒疾。多半年的时间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直到最近才有些好转,却也再难恢复旧观。他心里挂念凌烈,一能走动,便急著回到中原探访凌烈的消息。哪知才一年多,竟发生了这许多变故,而凌烈,当初那个信誓旦旦爱他的人,居然要娶妻了! 任逍遥见练无伤容色惨淡,默然不语,又道:“这样吧,咱们立刻启程,到凤凰山庄去找凌烈问个明白。走!” 练无伤却停步不前。 “无伤?” 练无伤抬起头:“这种时候,你最想去的地方是降龙堡吧?” 任逍遥心头一热,无伤心里还是有我的! 他受到的冲击也不小,任自在虽然罪恶多端,到底是血肉之亲,听闻其惨死,心下还是不禁侧然。更令他心痛的是,父亲一手创建的降龙堡,居然也就此衰落!他现在恨不得插上双翅直飞到降龙堡去,可又不放心将练无伤一人留下,低声道:“我不要紧。” 练无伤摇头:“不然这样,咱们先去降龙堡,然后……再去找凌烈。” “那怎么成?降龙堡和凤凰山庄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你身子虚弱,怎经得起长途跋涉?万万不行。”任逍遥想也不想,当即否决。 “要嘛,咱们分头行事,在凤凰山庄会合。” “放你一个人去?那我就更不放心了。” 练无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关心我,可也不能把我当成纸扎泥塑的一般。就凭这一身功夫,旁人能耐我何?” 两人再三协商的结果是各退一步,任逍遥独自去降龙堡,而练无伤则留在客栈里等他。任逍遥兀自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这才离开。 任逍遥前脚一走,练无伤就收拾行囊。他心忧如焚,恨不得即时见到凌烈!他已经麻烦了任逍遥许多,这一次就由他自己来解决吧。写了一封信说明原委,交给店伙保管,便一路向著凤凰山庄而去。 第十五章 “老伯,请问到凤凰山庄还有多远?” “不远了,看见前面那座山没有?就在山脚下。” “多谢。” 练无伤抬起头,见前方一座山峰绵延而起,真的是不远了。双眉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喜色。 凌烈,我来找你了,你见了我可会高兴? 欢喜之中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怯意,惴惴的向前走著。前几天赶路时恨不得马上就到,这时挨近了,又希望走得慢些。 “你看,那不就是凤凰山庄的准姑爷吗?我瞧也很一般。” “人家聂庄主聂小姐瞧著好就行了,我看你倒是一表人材,可惜人家看不上。” “哼,你道他真有什么本事?聂庄主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不然谁愿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有武功的废物!” “小声些,别让他听见了。” 窃窃私语声飘进练无伤耳里,他心中一动,“凤凰山庄的准姑爷”难道是指凌烈?慢慢回过头去,目光所及之处,全身一震,宛如被定身法定住,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街道上正有一行车马缓缓走过,行在当先的是两名男子。左边那个三十出头年纪,跨下一匹黑马,面容沉稳,气势非凡。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凤凰山庄的大弟子左振声。右首上却是个白衣白马的翩翩美少年,剑眉星目,正是传说中凤凰山庄的娇客、练无伤苦苦寻找的凌烈! 第10页 这相见实在太偶然,练无伤心中虽有千言万语,这时却连叫他一声也不能,只呆呆的站著。 一些和凤凰山庄常有生意来往的小贩纷纷向两人打招呼,左振声微笑以应,回头看向凌烈:“凌师弟,这一路奔波,可辛苦你了。不过你是师父的女婿,庄子里的生意将来都得由你掌管,自然要先熟悉一番。” 凌烈客气的笑笑:“大师兄哪里话,大师兄精明干练,聂伯父让我跟在你身边,不过学些东西罢了,这生意自然还是交给大师兄最妥当。”神色谦和,对话谨慎,当年的凌人傲气,竟丝毫不复存。 “你还叫什么『伯父』?早该改口叫岳父了。” 凌烈俊脸一红:“大师兄又在拿我说笑。”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低,可是听在练无伤耳里却如同一个接一个的响雷,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响,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一直以来纠缠自己的噩梦,到此刻竟然成真了! “大师兄,你等我一会儿。”凌烈见路旁有家绸缎庄,停下马来。 左振声道:“嘿,给小师妹买布料吗?真是体贴。”挥手示意队伍停下,含笑看著凌烈步向绸缎庄。忽然间,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他脸色一变,叫道:“小心!” 银光是向著凌烈去的,这时他已走出很远,远到左振声来不及相救! 听到示警,凌烈愕然回头,银光直取他咽喉! “小心!”练无伤想也不想,飞身而起,接过飞来的钢镖,习惯性的将凌烈护到身后。 “多谢相……” 四目相交,凌烈看清来人的模样,双目猛然放大,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凌烈,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回来了,活著回来找你!我曾无数次徘徊在生死关头,却依然活了下来,因为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丢你一人在世上受人欺凌! 你为何不说话?我相貌变了吗?你认不出我了吗?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的对著。练无伤屏住气,等著凌烈认出他来,叫他一声“无伤”。这短短一瞬,好似千万年般长久。 “凌师弟,你没事吧。”左振声四下找不到凶手,这才赶到凌烈身边,心想多亏有人出手相救,否则凌烈在自己手边受了伤,师父那里不好交待。搭救凌烈的这人是个生面孔,身手却不错,只是为何他会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呢?忍不住问道:“你们认识?” “啊。”凌烈回过神来,目光一敛,“不,我们……从未见过。” ****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练无伤拾起一枚落叶,放在手中把弄。叶子已经全部干枯变黄,轻轻一碰,便会碎裂。望著叶面上那几处裂纹,练无伤心里没来由的一跳。 在他眼前,红砖绿瓦,绵延十余里,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凤凰山庄了。他茫然站著,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还是不能相信凌烈居然忘了他! 不会的,凌烈不认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一定!暗暗握紧了拳,练无伤再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无伤!”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练无伤尚未回头,已被紧紧拥入一具温暖的胸膛。还是那熟悉的气息,只是更加宽阔,更加强健有力。 “你还活著,真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凌烈语声呜咽,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双臂却拥得更紧,好像要把对方嵌入自己身体里。 “傻瓜,别哭。”练无伤安慰似的轻轻拍打著凌烈的背,心里同样悲喜交加。能活著再见面,真好;凌烈没有忘了自己,真好;一切都没有变,真好! 欢喜如同潮水般涌进心里,激荡著心绪,向来内敛的练无伤也不禁吐露了心意。“刚才在镇上,你不肯认我,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心里很是害怕。凌烈,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我日日想你,牵挂著你。” 只觉凌烈的身体忽然一僵,接著自己被推开了。练无伤抬起头,不解的看向凌烈:“怎么了?” 两人目光相接,凌烈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睛突的一跳,很快低下头去。 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练无伤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越发苍白。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沉静得仿佛能听见落叶声。 半晌,凌烈试探著,轻声道:“无伤……有些话我要跟你说。” 练无伤心头一凛:“你说吧。” “我……和琬瑶,就是聂庄主的女儿定亲了,婚期就在下月。”凌烈低著头,不知是不敢看他,还是不忍看他。 尽避这个消息已经得到无数次证实,从凌烈口中听来,练无伤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只听凌烈道:“聂庄主从任自在的手中救下了我,于我有再生之恩,他亲自向我提亲,我不能不答应。更重要的是,我……爱琬瑶!” 我爱琬瑶! 那我呢?凌烈,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练无伤一时间竟消化不了。 “无伤,我以前不懂事,给你惹了不少麻烦,都要你来包容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后面的话有些困难,凌烈舌忝舌忝干燥的嘴唇,“最让我后悔的是,跟你说了许多没轻没重的话……你知道,我那时武功没了,心情很低落,你对我来说就像救命的浮草,我感觉自己真的不能没了你,以为那样就是爱了,其实……不是!我对你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直到遇见了琬瑶,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情爱!” 凌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练无伤痴痴的看向凌烈,只觉对方那两片嘴唇就好似两把利刃,一张一合之间,已将他刺的遍体鳞伤。 耳朵嗡嗡的响,他好像又回到每晚挣扎的噩梦里,出月兑不来。 一只手扶住了他风中枯叶般的身子,凌烈的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关切:“无伤,你还好吧?我绝不是有意伤你,就算没有情爱,你仍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看你难过!” 练无伤心痛的看著他年轻俊美的脸庞,轻声道:“你从来也没爱过我,是我自己会错了意,对不对?”这话好耳熟,好像很久以前也曾对另一个人说过。 凌烈迟疑了一下,下决心似的重重点头:“是我太糊涂,到现在才认清自己的心意。无伤,你怪我吧,要打要杀都随你。” 打?杀?怎么舍得?凌烈呀,你还是不明白,我是绝不忍伤你一分一毫的!淡淡一笑,笑容轻幻如梦:“我怎会怪你?明明是我自己不好,这么大的人,还在做梦。你放心,听你一说我就清醒了。咱们之前的事你就忘了吧,反正都是男子,那些事也不算什么。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自己保重!” 头好晕!他告诉自己要挺住,不能在这里倒下去,不能在凌烈面前倒下去! “无伤,你要去哪里?你还是回山上去吧。你太单纯,江湖不合适你。”见他摇摇晃晃的身形,凌烈不放心的跟在后面。 你是在赶我走吗?我走了,你就能安心跟聂小姐成亲,做聂家的女婿了。我碍到你的眼了,是不是? 也许你说的对,我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只有终老空山,才是最好的归处。 涩然一笑,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少女呼唤声打断。 “凌烈,凌烈!” 将凌烈骤变的脸色收入眼底,练无伤心里顿时明了。那就是你心爱的未婚妻吧?你一定不想让她见到我,因为我所代表的,只是一个不齿于外人的回忆!轻轻一推:“去吧,人家找你呢。”悄悄后退,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 第11页 那少女奔到近前,左右张望:“你在跟谁说话,那人呢?” “一个问路的而已,不用管他。”凌烈用淡淡的语气道来,显得毫不关心,却不知伤了别人的心!“找我有事?” “是我爹找你,快走吧。” “好。” 脚步声渐渐走远,练无伤从树后看去,看到半张明艳的侧脸,挺秀的身影透著青春气息,和凌烈走在一起,如明珠美玉,相映生辉。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胸口好像被重重击了一拳,宁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走吧,回到山上去,凌烈说的不错,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远,迎面来了一人,隐约有些面熟,然而混乱的脑子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无伤,你怎么了?我是逍遥呀?”那人叫道,一脸的担忧。 逍遥?是谁?没听说过。他不耐烦的摆摆手:“我没事,别管我。” 甩开对方的扶持,又走了几步,喉头蓦的一甜,一口血直喷出来。 “无伤!”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他想告诉对方不要紧,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无伤师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只是看你孤苦无依,才对你格外照顾,至于私情,那是从来没有之事! 凌无咎的脸,温和而疏离,透著几分冷漠,几分残酷。想揪住他问个清楚,然而一转眼间,这张脸又幻化成了凌烈的。 ──无伤,对不起,我对你只是习惯性的依赖,直到遇见琬瑶,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情爱!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心里好像被一块大石重重的撞击著,血气不断翻滚,想喊,想叫,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难受得几乎要炸开了。 ──伤儿,你平日温和乖巧,怎会有如此有悖天理伦常的想法?为师这里是再也不能留你了,只希望你不要执迷不误,否则的话,难逃天谴。” 这是老天对我执迷不悟的惩罚吗?是吗,师父?我只是想在陌陌红尘中找个人真心相待,难道这也是错? “无伤,醒醒。” 冰凉的手巾敷在额头上,减却几分燥热,头脑略略清醒了些,迷蒙中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是谁?慢慢张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过来了!”眼前的脸孔渐渐清晰,欣喜的神情是那样的诚恳,“大夫说,今晚你若醒不过来就危险了,还好,老天保佑!” 练无伤怔怔的看著这张熟悉的面孔,不确定的问:“逍遥?” 任逍遥微笑道:“自然是我,你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 “你不是回降龙堡了吗?”从降龙堡折回这里,少说也要一个月,难不成自己已经昏睡了这么久? “我没回去。路上忽然想起……有东西忘了拿,结果一回客栈就看到你的字条,我不放心就跟来了。”这番话有些不尽不实,任逍遥是突然想到练无伤答应留在客栈,也许只是不愿拖累自己,怕他会单独行动,这才折回。 练无伤轻轻一叹:“我又拖累了你!” “以咱们的交情,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任逍遥其实很想说,只要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明知练无伤对凌烈的感情有多深多纯,这样的话哪里还能说出口? 当时他一路找寻练无伤,终于在凤凰山庄附近遇见了这失魂落魄的人儿,不用猜,必是凌烈说了什么绝情绝义的话,才会让无伤如此伤心欲绝。 心里很痛,倘若换作是自己,怎忍心让这纯净皎洁的人受半点伤害?看著病榻上辗转反侧的无伤,心里真有种冲动,想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他,求他忘了凌烈! 可是,不能!无伤现在的情绪如此激荡,怎么忍心再让他受一回刺激,吐一次血? “别想太多,离天亮还早,再睡一会吧。” 练无伤听话的闭上眼睛,半晌,忽道:“逍遥,我想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愿多呆了。” “也好,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就走。” 练无伤低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问吗?” 任逍遥笑得宽容:“等你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练无伤不再说话,似是睡著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喃喃地道:“最了解我的人,始终是你……”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 秋夜是最凉的。从练无伤的客房里出来,猛然被凉风一迎,任逍遥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谁?” 一道青色的纤细身影出现在神农架下,月光映出她苍白清丽的脸孔,盈盈一礼:“柳青衣拜见逍遥公子。” “是你?”任逍遥很快便认出她是那个“夺魄”组织的女杀手,自己曾两次饶她性命,想不到还敢前来。身形下意识挡在门前,不让她惊动熟睡的练无伤。“有何贵干?” 柳青衣淡淡一笑:“公子放心,青衣两次蒙公子不杀之恩,绝不敢再有加害之心。” 杀手也懂恩义?任逍遥将信将疑:“那你今晚来……” “是来示警。” “示警?难道有人要害我?你们曾为我兄长卖命,不过他人已死了,还有必要吗?” “自然不是。”柳青衣脸上现出一丝轻蔑,“说句不中听的话,任自在虽然也算号人物,但要指使『夺魄』,还差些分量。他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在他背后,还有一个厉害十倍的人物。” “是什么人?” “请恕青衣不能见告。不过这人的目的就是将降龙堡连根铲除,决不许它有翻身的机会,所以公子的处境极为危险。这人尚不知公子还在人间,但他耳目众多,我劝公子还是速速离开为妙,就算公子不怕危险,也要为里面那位朋友考虑。” 最后一句倒真戳中了任逍遥的要害,幕后主使固然要查,但决不能让无伤受到伤害。 先送无伤离开!心念已决,抬头一笑:“你泄漏秘密给我,不怕被责罚?” 柳青衣一怔,俏脸上浮现出淡淡幽怨:“君投我以木瓜,我报之以琼琚,有何不可?”轻轻一跃,消失在夜幕之中。 任逍遥闻言一呆,心想这诗可引得不伦不类,分明是一首女子示爱的情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轻轻吟诵著这两句,心中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随即释然一笑。 目光投向身后的房间,无伤,好好睡吧,有我在你身边。 第十六章 “你在这里等著,我去叫车。”任逍遥向著大病初愈,更加清瘦的练无伤说道。 练无伤温顺的点点头,任他离去。目光不期然经过远山,有些迷蒙。 凌烈,我要走了,也许今生再不会和你见面,你可会想念我?只怕是先松一口气吧。 罢了,罢了,愿你和那位聂小姐双宿双栖,白头偕老! 纤丽美好的红衣身影从眼前走过,引起街上一阵骚动,那亮丽的脸庞似曾相识。 “那不是凤凰山庄的大小姐吗?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是了,她是聂琬瑶,凌烈深爱的女子!想到这里,酸涩之意又涌上心头。 表使神差般,练无伤挪动脚步,跟在了她的身后。随著她走过大街,走离人群,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出来吧。”聂琬瑶停下脚步,冷声喝道。 练无伤心中一凛,她发现我了! 正想站出来,早有一人从一侧的围墙上轻轻跃下,立在聂琬瑶跟前,刚好面朝练无伤的方向。 练无伤躲在巷口偷眼打量,见这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眉清目秀,就是一脸笑容透著阴沈。心想,他不会为难聂姑娘吧?我要不要出手相救? 第12页 只听聂琬瑶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师兄,你一路从庄子里跟我到镇上,可著实辛苦。” 那三师兄打个哈哈:“原来师妹早知道了。我这也是为了保护师妹的安全,你这般美貌,万一遇到无礼之徒可怎么办?” 聂琬瑶冷笑道:“师兄敬请放心,小妹虽然功夫低微,对付一两个轻薄之徒还不在话下。” “是是是,我怎敢小瞧师妹?对了,凌师弟怎么没陪在你身边?不过凌师弟就是来了,遇到危险,说不定还要师妹你保护他呢!” “原来师兄是来寻我开心的!” 听聂琬瑶话音中已然有了怒意,男子忙换做一副笑脸:“哪里?我是在为师妹不平,以师妹的武功人品家世,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找不到,可惜……” “那有什么办法,爹爹要我嫁给他,父母之命怎能违抗?”聂琬瑶语音一转,变得哀怨起来,“师兄,你也知道我爹爹向来说一不二,为了什么义气,别说凌烈没了武功,就算他瞎了哑了,断手断脚,我终究还是得嫁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死了。可他活得好好的,怎能轻易就死呢?” 那男子怔了半晌,忽然咬牙道:“你放心,我保证那小子绝活不到大婚之日。” “我放心什么?师兄,你可听明白,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教你杀他。” 练无伤只听得毛骨悚然,这姑娘好狠的心肠,她不愿嫁给凌烈,就教唆师兄去杀他! 凌烈呀凌烈,这就是你选中的心上人?你对她一片真心,她却恨你不死! 明明自己应该感到报复的快意才是,可是满心装的却是对凌烈的担心。 可怜的凌烈,可悲的自己! 只听那三师兄又道:“你等著瞧吧,这一次我一定杀了他,绝不会连累到你。” 他为何说“这一次”?练无伤突然想起那天镇上射向凌烈的那支飞镖。他已经开始下手了! 怎么办?凌烈没有武功,岂不只有待宰的份儿?上一次是自己救了他,现在自己一走,他孤立无援,有谁能帮他? 柔肠百转,终于下了决心。凌烈,纵然你对我忘情负义,我却不能弃你不顾!我还是要救你! **** 回到原地,任逍遥已经雇好了马车,开始焦急的四处寻找他。练无伤满怀心事,也不多言,径自上了车。 马车自有骡行的车夫驾驭,任逍遥便陪著练无伤坐在车内。他拉开车帘,向外观瞧:“无伤,咱们已经到了长阳界面,接著你想往哪里走?” “我想回山上去。”一路这么久,这是练无伤第一次开口,声音淡漠异常。 任逍遥道:“也好,我陪你去。” 练无伤摇摇头:“不必了,你不是要回降龙堡吗?咱们就在此处分手吧。我拖累你这么久,不能再耽搁你了。” “无伤,我跟你说过,你我之间谈不上拖累。” 任谁见了任逍遥真挚的眼神,都会为他所感,可练无伤却别过头去──那眼神是一道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可你的这番情意我承受不起,也报答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任逍遥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轰”的一声炸开了。过了许久,他才抖声道:“你……都知道了?”一直不敢表露的情意,原来早被对方洞悉,任逍遥不知所措的同时,又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练无伤悠悠的道:“你对我爱护备至,我若还不明白,就真是傻子了。” 任逍遥苦笑:“你知道又能如何?在你心里,始终只有一人。”自己倾心所求却得不到,得到的那人偏偏不懂珍惜!真是造化弄人! “所以,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任逍遥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无伤,我从不觉得你麻烦,也从没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陪伴你。你生病的时候,在病榻前看护你;你寂寞的时候,说个笑话给你解闷儿;你兴致来的时候,陪你谈天说地、吟诗操琴,你……” 如此动情的话语,倘若说话的人是凌烈,练无伤可要开心死了。可这人是任逍遥!所以没有柔情蜜意,只有满腔的无奈、愧疚、心痛!每一字都像一块大石压在心上…… “别说了!”练无伤低叫,“逍遥,我承受不起,承受不起!” 任逍遥一呆,仿佛看见一颗晶莹的水滴从练无伤低垂的脸上落下,一闪,便消失无踪。 那是泪吗?他不敢确定。相识这么久,他只见练无伤流过一次泪──祭拜他师父的时候,此外,不管多苦多痛,这倔强的人儿始终沉默不语,像一根细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异常! 现在无伤却流泪了,是怎样的痛苦让坚强如他流泪?倘若这痛苦是源于自己,那就亲手为他解除了吧。 心思潮涌,任逍遥怔怔的看著练无伤,伸出手去,想去拍拍他的肩膀,然而手指触到了衣服,便迟疑著收了回来,黯然长叹:“我明白了。你……保重!” 车帘被风轻轻吹起,又轻轻落下。车厢之中,只剩下一人。 靶到几分凉意,练无伤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逍遥,你也保重,你对我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不敢丝毫忘却,纵今生不能相报,来世也定当结草衔环!凌烈的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吧。 **** 月华如水,轻轻荡漾在天地之间,让群山入梦,大地沉眠。 坐落在山脚下的凤凰山庄也被月色笼罩,陷入寂静之中。 忽然,东面院子里的一间房门开了,一个黑影悄没声息的闪出来,熟练的穿过几座庭院,最后停在一扇窗下。确定里面的人已经入睡,他拿起一只吹管,在窗纸上一插,渡了几口气。 这时月光照清了他的脸,他正是扬言要杀死凌烈的“三师兄”、聂云飞座下第三弟子袁振南! 又等了一会儿,他掏出一块黑巾蒙住口鼻,这才推门而入。 室内弥漫著诡异的香气,但袁振南是闻不到的。他手臂一抬,掌中已然多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手掌一翻,向著床上熟睡的少年刺了下去! “当”的一声,一颗石子从半掩的门外飞来,正打在袁振南的手腕上,让他匕首落地。紧接著,一道人影飘然而入,人未站定,已连著攻出三剑。 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来坏了他的好事,袁振南大吃一惊,低声喝道:“什么人?”见来人身著夜行衣,面上蒙著黑纱,不知何方神圣。他左右环顾,想找件趁手的兵器御敌,可是他忘了这是凌烈的房间。凌烈武功已失,用不著兵器! 来人剑法极是高明,他拼命躲闪,还是频频遇险,只吓出一身冷汗。他越打越怕,如此纠缠下去,只怕小命先要不保。 情急之下,他忽然大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这可真是“贼喊捉贼”,对方显然吃了一惊,剑势一缓,他趁机逃出门外,叫喊不停:“有刺客!抓刺客!”背后风声袭来,回头一瞧,黑衣人的剑已近在咫尺间,只惊得几乎魂飞魄散,连忙扑倒。 “出了什么事?”早有人听到呼声赶来,眼见情况紧急,也不等他回答,抢上去挡住了黑衣人的剑招。 “振南,怎么回事?”这声音低沉之中透著威严霸气,却是庄主聂云飞到了。他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衣衫有些凌乱,但镇定的神情让他威仪无损。 “师父,这人深夜闯入庄子,要杀害凌师弟。幸亏弟子无意中撞见,及时制止。”袁振南喘匀了气,上前回话。 “胡说!明明要害人的是你。”黑衣人听他颠倒黑白,又急又气。 第13页 “凌烈是我师父的未来女婿,我为何要害他?倒是你,深夜闯入,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有何企图?”袁振南的话可谓抓住了关节之处,此言一出,众人倒信了九成。 “凌师弟,你说,到底谁要害你?”早有人进了房间,将凌烈唤起,扶将出来。 凌烈茫然摇头:“我睡得太沉,什么也不知道。” 聂云飞沉声道:“不论真相如何,这位朋友,你可否将面纱揭下,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此言一处,众弟子纷纷附和:“不错,让咱们看看你是谁,再来分辨你的话是真是假。” 黑衣人全身一震,不自觉地看向凌烈,两人目光相对,凌烈也是一震。 聂云飞何等敏锐,已从这一眼看出端倪,问道:“烈儿,你认识他?” 凌烈慢慢转身,向黑衣人看了一眼,随即缓缓摇头。“孩儿不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凌烈身上,没人看到,凌烈话出口的那一瞬间,黑衣人眼中浮现出黯然之色,他突然一跃而起,冲向院墙。 “哪里走!”聂云飞哪能轻易放过他?展开轻功追将过去。 聂云飞的武功比起袁振南又不知高明多少倍,十几招过去,黑衣人开始落于下风,剑招也渐渐散乱。 “朋友,我看你气息不畅,血脉不通,显然有伤病在身,再斗无益,你就乖乖留下来吧。”聂云飞眼光老道,发觉对方的招剑奇特,似乎在故意掩饰真实功夫,好奇心起,想要一查究竟,这才没有狠下杀手。 黑衣人却只求月兑身,根本不加理睬,右手长剑横扫,左手一掌挥出,击向聂云飞的肩膀。 “师父小心!”这一招来势汹汹,众弟子看得心惊肉跳。 聂云飞冷笑一声,不避不闪,两指夹住剑锋,另一手掌则迎上了对方的左掌。 两掌相接,内力胶著,完全成了拼比内力。 聂云飞神色自若,嘴角含笑,黑衣人虽看不到面目,但消瘦的身形不住晃动。两相比较,高下立现! 蓦地,黑衣人身子一颤,向后退了几步,软软倒在地上。 “我倒要看看你是谁!”聂云飞走上前,伸手去揭他的面纱── “住手!”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道黑影,一掌逼退聂云飞,扶起先前的黑衣人,跃上墙头。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们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原来他还有同党!” “快追,他们走不远!” “不必了。”聂云飞脸色复杂的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目中的震惊渐渐平复,化作一道阴冷的寒光,转瞬即逝。 **** 凤凰山庄外的树林里,黑衣青年揭下同伴面上黑巾,心惊胆战的看著他嘴角还在不断淌下的血丝。“无伤,你还好吧?” 练无伤只觉得胸口的血气好像就要冲破喉咙,头更是昏昏沉沈的,不知自己在哪里,也不知身边是谁,只道周围还有敌人环伺,忙道:“别……别叫我的名字,不能让人知道……知道我和凌烈的关系……”话未说完,人已昏了过去。 青年心里又痛又怜:这时候了,你还只想著那个无情无义的他! 此地不宜久留,而山下的镇子是凤凰山庄的势力范围,耳目众多,青年权衡了一下,反而抱著练无伤向深山里面走去。 他走了不知多远,隐约听到潺潺水声,便寻声来到水边。 “无伤,来,喝口水。” 喂了一口水,正待喂第二口时,练无伤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翻身,将水吐出来,水中倒有一半是鲜血。 “无伤!”青年脸上变色,忽然一闪身坐到练无伤身后,气运丹田,将双掌抵在他的背上。大约过了一柱香时间,两人头顶都隐隐冒起白烟。练无伤突然张开嘴,又吐出一口血来。 青年撤了掌,任练无伤倚在自己身上。他环视四周,发现没有追兵过来,不由擦了把汗,暗叫侥幸。适才情势紧急,他不得已为练无伤运功疗伤。此举极为冒险,方当运功之时,哪怕有个顽童在旁边伸指一戳,他二人也要性命不保。 “无伤,你好些了吗?” 双眸悠悠开启,练无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逍遥,你怎会在这里?” 这青年正是任逍遥,他终究还是不放心转了回来。他苦笑:“是我。我这人脸皮厚,你赶也赶不走。” 练无伤低声道:“你别这么说……”逍遥,你这样说让我无地自容。 任逍遥握住他的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想告诉你,不要内疚,也不要觉得亏欠了我,因为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从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只要你肯让我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顿了顿,他又道:“我对你,便如同你对凌烈,总是情到深处,无怨无悔!” “情到深处,无怨无悔。”练无伤轻轻念著这八个字,每一字都好似一根生钉敲在心上。想想凌烈,想想自己,又想想任逍遥,总是最多情的那个伤的深了些。只是心之所迷,谁还会计较这些呢? 他闭上眼睛,良久,一声长叹:“为何我最初遇见的不是你!” 倘若当初的那人是任逍遥,他的路也许要平坦的多,如今,却只能慨叹一声,相逢恨晚! 两人相对无语,秋风吹过旷野,空洞的沙沙声响,吹起一片寂寥。 任逍遥扶他站起:“走吧,找个地方落脚,天快亮了。” 的确,天际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什么人?” 任逍遥剑眉一竖,将练无伤护在身后。 半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黑影。 熟悉的黑影! 夺魄! “无伤,你现在怎样?”任逍遥估量形势,以他和练无伤的武功突围原不难,只是现在练无伤的身体极其虚弱,而对方首领却是个难以对付的人物,实在没多少胜算。 练无伤微一运力,血气上冲,几欲呕吐出来,但他还是咬牙点头。 “那好,我拦住他,你先冲出去。”他最担心的人是练无伤,至于自己,却又次之。脑中浮起柳青衣的示警,想来这些人是冲著自己而来,只要自己不走,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无伤。 众杀手成合围之势,渐渐迫近,转眼将他们围在当中。 任逍遥抽出长剑,忽然向练无伤使了个眼色,一剑横扫而出;与此同时,练无伤也拔地而起,飞出包围圈。 “你走得了吗?”伴随著一声冷笑,凌厉的掌风迎面扑来,正是黑衣魅影。练无伤不及避闪,只能举掌去迎。 双掌相接,魅影突然变掌为勾,轻轻一带,将练无伤扣进怀里。 “无伤!”任逍遥在下面看的真切,想要去救,却被十几柄剑缠住,月兑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魅影抱起练无伤,疾奔而去。 **** 练无伤被魅影抱著,穴道被封住动弹不得。耳边风声响过,呜呜的犹如号角一般,心里暗暗吃惊,昊天门一向以轻功著称,然而这人的轻功之高,就是自己也有所不如。 风声里,依稀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是魅影在调息换气。第一声悠长已极,紧接著下两声却很短促,如此往覆。 这种换气方法实在古怪罕有,就练无伤所知,武林中只有一家如此。 昊天门! 这个“魅影”难道是昊天门弟子?练无伤全身一震,回想起魅影的言行举止,月兑口叫道:“是你,五师兄!” 第十七章 这话一出口,魅影原本疾驰的身形猛地停住,四下张望一眼,忽然跃上一片高岗,轻轻将练无伤放在上一块大石上。 他缓缓拉开脸上黑巾,冷笑道:“我以为你早就把我这个『五师兄』忘的一干二净了。”他大概四十来岁年纪,眉目俊朗,看得出保养得不错,只是眉宇之间阴气太重,让人不敢逼视。 第14页 丙然是他!五师兄莫无邪!他不是在昊天门的浩劫中死了吗?又怎会出现在这里?怎会化身为“魅影”?脑海中灵光一闪,练无伤大叫一声:“原来是你!” 一直就奇怪,以昊天门的势力,以西门无双的谋略,怎能轻易被人血洗?因为有内奸! 随之,许多心里一直解不开的疑点也豁然开朗。任老堡主明明不是凌烈所杀,为何尸身上会有昊天剑法留下的创口?任自在不该知道自己和凌烈的关系,却为何会设下陷阱引自己去救凌烈?原来都是他在作怪! “为什么?为什么要灭昊天门?你这样做可对得起师父?师父待你有如亲子呀!”还记得同门之中,这个师兄待人最是亲切和善,对自己更是关怀有加,为何竟变成这样? 魅影,不,莫无邪先是一怔,随即咧嘴一笑:“不错,老家伙对我还好,所以我才耐心等到他入土之后才动手,也算仁至义尽。” “那师兄弟们呢?同窗之谊你忘了吗?” 莫无邪冷冷看著他,忽然:“师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其实是想问我,为何要杀凌无咎吧?就算他负了你,你心里还是向著他,是不是?” 练无伤愕然:“师兄,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莫无邪冷笑,“那凌无咎为了名誉地位,对你始乱终弃,你不该恨他吗?不该恨昊天门吗?” 练无伤心里惊疑不定:“你……你怎知是他负了我?”在江湖传言里,向来是将所有的罪过归在他的身上! “我当然知道。”莫无邪怨恨之色溢于言表,“从他刻意接近你,骗得你的信任,到你们两个在梨花树下定情,我都看的清清楚楚。甚至连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比如说,西门无双看中了姓凌的,姓凌的左右摇摆,既贪恋即将到手的权势,又舍不得你的两难模样,我都看在眼里。最终让他下了决心,还是我在一旁推了一把。” 练无伤心头一紧:“怎么说?” “我的傻师弟,那日你和凌无咎、西门无双在房里对质,师父他们怎会突然出现,听到你的话?” “是……你?” “不错,是我。凌无咎虽然爱你,却没有承担责任的胆气,只好将一切推在你身上。” 当日的情形在眼前重现,尽避事过境迁,心头的酸涩还是止不住的溢出来。许久,练无伤才悠悠的道:“为什么你要害我?我没得罪过你。” “因为我不愿让你再受姓凌的蛊惑!”莫无邪几乎是嘶吼出来,“无伤,我对你怎样你真不明白吗?这些年来,我时时想著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我本以为这一生一世再也见不到你,还好,老天总算待我不薄!” 当初他答应和西门无双联手,就下了决心要将练无伤据为己有。可西门无双何等样人?早看出了他的企图。西门无双的心里是很矛盾的,既不愿留练无伤妨害自己的婚姻,也不忍看他被别人糟蹋,所以口风甚严,任莫无邪怎么打探,始终不肯透露练无伤的行踪。 只是她大概想不到,十几年后练无伤终落入莫无邪的手中,追本溯源,还是她自己牵的线! 大手划过练无伤的脸颊,莫无邪神色痴迷:“无伤,这一次我可不会让你离开了。” “拿开!”那眼神代表什么,练无伤太清楚不过。而那罕见的执著,让练无伤知道,对方不得到想要的绝不会罢休。 眼见那张写满婬意的脸渐渐迫近,练无伤不断催动内力,却怎么也冲不开穴道,急得浑身是汗。 倘若定要受辱,那还不如一死! 闭上眼睛,下定决心,只要对方一碰到自己,便立刻自绝经脉。 粗重的男子气息越来越近,身体因为厌恶止不住的颤抖。 凌烈── 这种时刻,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他。意识到这一点,练无伤几乎哭笑不得。 “谁?”蓦的,莫无邪暴喝一声,跳到一边。 耳边传来打斗声,练无伤张开眼,见不知从哪里多出一个人来,正与莫无邪缠斗在一起。猛一看那人面目,不觉吃了一惊,青面獠牙,却是戴了一张小表面具。 这人是谁?好高明的武功!看身形是个年轻人,可武功比起已是绝顶高手的莫无邪似乎更胜一筹!那身法之奇练无伤见所未见,倏忽而来,倏忽而去,衬著他脸上狰狞的面具,当真形同鬼魅! 莫无邪连声问道“你是谁”,可对方始终只是攻击,不肯答话,仿佛根本不会说话。此时天色将明未明,荒山野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实在让人不由背脊发冷。 莫无邪越打越心惊,越打越胆怯,心一慌,更是落了下风,几次险些被对方的掌风扫中。情知讨不了好去,他看了一眼练无伤,咬咬牙,转身落逃。 那鬼面人似乎旨在将他逼走,见状也不追赶,转身来到练无伤的身前,伸手拍开他的穴道。 “你是谁?”练无伤只觉这人身影熟悉已极,自己绝对认识。 表面人也不说话,只定定的看著他。 心中如有所动,练无伤颤抖地伸出手去,揭开了对方面具。 “凌……烈?” 练无伤眨眨眼睛,几乎以为是梦一场。那飞扬的剑眉,星子一般明亮的眼眸,还有总是骄傲地微微上翘的嘴,不是凌烈又是谁呢? “你怎会在这里?你的武功……”心里有无数疑问,最吃惊的还是凌烈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 凌烈微微一笑:“无伤,明明是你告诉我『化蝶神功』的,难道你忘了?” 练无伤又吃了一惊:“『化蝶神功』……你果真练成了?那么说你之前表现出来的不谙武功,都是假的了?” 凌烈脸上现出愧意,柔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但计划没有成功之前,我不能轻易暴露,否则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他伸出手想去抚模练无伤的脸颊,哪知才轻轻一触,练无伤就像被烫到一般,直觉的躲开。凌烈怔了怔,尴尬的缩回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忌讳什么。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上聂云飞那刁蛮女儿?在我心里,始终只有你呀!” 听到凌烈如此剖白,练无伤本该欣喜若狂才是,可心里空荡荡的就是找不到丝毫欢喜之情。就连眼前的凌烈,也变得虚幻已极。 狠心说一切都是误会的人是他,任自己孤单离去的人是他,在众人面前见到自己受伤不肯相认的人是他,如今,他又说一切如旧!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该怎么相信? 心里百味陈杂,练无伤低声道:“我现在心乱得很,你还是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做什么?” 凌烈点点头:“我既然现身,就再不会瞒你。这里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练无伤挂念任逍遥,道:“逍遥被『夺魄』围攻,不知现在可否月兑身,我想先去看看他。” “你放心,他有贵人相助,已然月兑险。哼,想不到纪律精严的『夺魄』也出了叛徒,还真是意外。”后一句似是自言自语。 练无伤愕然:“你说什么?” “没什么,咱们走吧。” **** “无伤你看,这里跟你那间竹舍像不像?我特地布置成这样,闲来没事就来坐坐。总觉得,这里到处都有你的影子,可惜始终都不是你。” 被凌烈带到山脚下的一座小屋中,但见屋身让密林遮得严严实实,练无伤怎么也想不到屋内竟是这样的情景。信手抚模这里的一桌一椅,往日的情景便从手指尖涌上心头,一阵甜蜜接著一阵心酸。 第15页 只觉凌烈的正手轻轻搭在自己腰际,不动声色的挣开,淡淡地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凌烈带练无伤到这里来,本是想唤起他昔日之情,见他似乎不为所动,微感失望,道:“还记得那天,咱们中了任自在的奸计,我看见你被打落悬崖,心都要碎了──” 他叹了口气,温柔的凝视练无伤,轻声道:“无伤,别对我这么冷漠好不好?这一年我总在梦里见到你,可当我要碰你的时候,你又不见了。现在你虽然在我面前,可是我总是不踏实,让我模模你,我就知道这不是梦……我就握握你的手,绝不乱来,好不好?” 听他说得可怜,练无伤微感不忍,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 凌烈心头一喜,接著道:“我那时只想跳下去跟你死在一起,却连这个都不能如愿。我被扔进外公的棺木里,他们把棺材封死,想活活憋死我。那里面好黑,还有霉臭味。我动动手,就能模到嶙嶙的枯骨……” “他们怎能这样对你?”练无伤吃了一惊,想到凌烈当时的境地,心头一紧。 凌烈大喜过望,反握住他的手:“无伤,你虽然生气,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练无伤默然不语。对凌烈的关心已是一种习惯,烙印在脑髓里。尽避如此,却不能谅解他的伤害。只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聂庄主救了你?” “不错。”凌烈面容一整,“就在我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这老贼将我放了出来。” “他总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能辱骂于他?”练无伤愕然,凌烈性格虽然暴躁,但绝不是不明是非。 凌烈冷笑:“这老贼哪里是好心救我?他不知已到了多久,只等咱们全军覆没时才出手,根本是想坐收渔人之利!你道他是什么出身?他爹爹本是个绿林强盗!他爹、死去的降龙堡主任千里,还有我外公,没成名之前都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胡说!师父怎会是那种人?”练无伤听他竟将死去的恩师也牵扯进去,顿时出言呵斥。 凌烈也不著恼:“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敬爱师父,他不仅是你师父,也是我至亲的外公,难道我会信口雌黄辱他清誉?这是他自己说的。” “什么意思?”练无伤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不能相信敬爱的师父竟是那样的人。 凌烈道:“那天我被封在棺木之中,挣扎了一会儿,无济于事。我知道求生无望,想到马上能随你而去,心里反而安定下来。这时我突然感到,身下垫的锦褥有一处微微突起,而且十分生硬,伸手一模,形状薄厚似是书册。” “那难道是……” “不错,那就是咱们一心要寻找的昊天门不传之密!我那时万念俱灰,想到那也许是武功秘笈,却也没有心思去拿,只是等死。不料绝处逢生,姓聂的竟又将我放了出来!后来我趁人不备,偷偷将秘笈取出,暗中修炼。哼,姓任的,姓聂的,哪个不想得到这密笈?任他们机关算尽,最终东西还是回到了昊天门弟子的手上,天理昭昭,果然不假!” 练无伤低声道:“师父竟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真是用心良苦。” 凌烈叹道:“若非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我哪有今日!我得到的密笈共有两册,一册记载了咱们昊天门的武学,无伤,另一册你猜又是什么?” “『化蝶神功』?” 凌烈笑道:“何止如此?鬼谷子毕生的成就都在其中!” 练无伤大吃一惊:“那又怎会在师父手上?” “我本来也奇怪,好在外公把缘由都记载于书后,这才了然。” 练无伤心里怦怦的跳,想听又不敢听,没来由感到害怕。 “后记里提到,外公和任千里、聂云飞的爹爹聂天元本是金兰兄弟,结伙在绿林中做些没本钱的买卖。一天,外公单独外出,竟无意间发现鬼谷子的坟墓,找到了这本密笈。后来,他将一套剑法传给了姓任千里,一套腿法传给了聂天元。这两人天资都不低,分别创出了『降龙剑法』和『追风腿』,自己开山立派,享誉江湖。我外公所得最多,自然成就也最高,最终创下昊天门。三家并雄于世,风光无限。可是时日一久,外公却发现,这两家并不就此满足,仍然觊觎著他老人家手上的密笈,为了防范,他便把密笈藏入早已备好的棺椁之中。” 这段往事实在惊人,练无伤听罢,久久说不出话来。 凌烈苦笑道:“无伤,你崇敬师父,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当时也挣扎了好久,若非认得外公的笔迹,定要认为是谁刻意伪造中伤。我本就不喜欢那个姓聂的,见了这个,更对他加意提防,果然让我发现他的阴谋!你道那杀手组织的首脑『魅影』是谁?” “魅影”不就是五师兄莫无邪吗? 凌烈一字一字地道:“他除了叫『莫无邪』,还有另一个身份──聂天元的私生子!” “什么?”练无伤手一抖,这消息比师父的绿林出身还让他震惊,“可五师兄在三十年前就已投入师门了。” 凌烈眼里仿佛有一把刀,淡淡的道:“不错,从三十年前,他们就开始算计著,要歼灭昊天门了。” 练无伤全身一震,寒意涌上心头。他听得出来,隐藏在凌烈平淡的语气之后的,是多满深刻的怨毒恨意!眼前的人让他突然感到陌生,这真是凌烈吗?真是当年那个天真直率的少年吗?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凌烈紧了紧握他的手:“无伤,我知道你心软,可昊天门上上下下的仇不能就这样算了,此人更是元凶祸魁。再者,就冲他敢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也绝饶不了他!”嗜血的杀机从眸中闪过,触目惊心。 “你都听到了?” 凌烈点头:“该听的都听到了。”莫无邪将练无伤带走不久,凌烈便跟踪而至,只是听两人谈及往事,心中好奇,才没有立即现身。 “无伤,我都知道了,原来……原来是我爹娘对不起你,我以前还误会你,说了许多伤你的话,真是混账!”思及往事,凌烈满脸愧意。明知无伤不是那样的人,自己却钻进了牛角尖,硬将所有的错处归咎于他,现在想想,那时的愤怒更多的是缘于心中的妒意!“真是的,你为何都不为自己辩解?” 练无伤涩然一笑:“有什么好说。”心里却道,以你的牛脾气,再怎么说你也不会相信。 凌烈蹲在练无伤身前,仰视著他:“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好好待你,我……” “聂家跟降龙堡最初是联手的,对不对,为何又要铲灭降龙堡?”练无伤轻轻一拨,将话题带到别处。他不敢听到凌烈的誓言,以前令他心安的承诺,现在却让他感到害怕。 无伤还在生气! 凌烈心里不禁有些失望。无伤生气是应该的,这一次他做的的确过分,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无伤会原谅的,从小到大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无伤不都原谅他了吗?无伤的心那么软,这一次也一定会原谅他! 想到这里,心中又笃定起来,正色道:“你有所不知,在聂云飞的计划里,昊天门和降龙堡都是他的目标,他固然受不了被昊天门踩在脚下,也不能容忍有人跟他并驾齐驱,他想做名副其实的武林第一人!” 昊天门被灭之后,盘旋在聂云飞心中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自然是拿到梦寐以求的秘笈;第二,却是歼灭降龙堡!他善从内部下手,察觉出任自在对兄弟的嫉恨之心,便打起了要他们兄弟相残的主意。他行事谨慎,自己不肯露面,却让莫无邪去接近任自在。借任千里之死陷害凌烈、欲擒故纵诱练无伤等人去寻宝藏,都是莫无邪从旁献策,实则聂云飞在暗中操控。只等任自在找到藏宝地、将练无伤一行人处死,聂云飞这才现身,历数任自在的罪状,逼他自尽。 第16页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聂云飞的计划进行,谁料最后出了些小意外,不但密笈没有找到,而且似乎他的出现也早了些,凌烈在棺材里居然一时不得便死! 聂云飞人前“侠义”自居,尽避心里恨不得凌烈快死,却不得不将他救出来,妥善保护。再者,这密笈最终还要著落在凌烈身上,放在身边也便于监视。后来凌烈执意要走,聂云飞无奈,只得将女儿许配给他,以稳住他的心。而凌烈也正需查明真相,便假意答应,才有了今日局面。 “无伤,我对那个聂姑娘没半点情意。她只道我不会武功,心里很瞧我不起,我也厌恶她的骄蛮。我当时那样说,只想骗你离开,不让你卷入这场纷争之中受到伤害!姓聂的很厉害,我不敢保证能护你周全。”凌烈趁机再次表明心迹。 练无伤沉默半晌,道:“这么说,你的绝情却是为我著想?” 凌烈点头如捣蒜。 练无伤直视凌烈的双眸:“那你还记得吗?你曾说过,要和我一起回山上去,再不理这些恩恩怨怨。既然你要做的事这样危险,何不抛开一切,随我离开?” “什么?离开?”万万料不到练无伤会这么说,凌烈根本想都没想过,心里一急,抖声道:“那、那怎么行?我的仇都还没报!我已查出当时一起参与灭门的几个凶手,也找到了证据,这关键时刻,怎能一走了之?” 练无伤忍不住问道:“凶手还有哪些?” “你知道也没用,反正他们都已死了。” 练无伤心中一动,想起那日茶楼上两名江湖客的对话,道:“是不是荥阳青帮、黑水门、四威镖局和圣火教?” 凌烈笑道:“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这四家分居四方,却都做的是行运生意,偏偏中原一带的行运都被昊天门垄断了,眼看白花花的银子挣不到手,他们便打起了歪主意。哼哼,堂堂昊天门就断送在利欲熏心之下,这些人当真百死不能赎其罪!” “所以你灭了他们的门,连住地也烧成灰烬?”练无伤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敢相信这样残忍之事竟是凌烈所为。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这些人当初行恶之时,为保利益均分,曾立过一纸盟约,以为日后的凭据。这可是天助我也,正好用来揭穿聂云飞这伪君子的假面具!他做了这么多坏事,决不能让他痛痛快快的死了,我要叫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所以我要放火烧屋,这样聂云飞就不会知道他的罪证已落到我手里。哈哈,姓聂的想必已经察觉有人在对付他,却不知道这人就是匍匐在他身边、废人一般的我,更想不到,我将会怎样对付他!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他的目中流露出兴奋之色,似乎真认为这是一件有趣的事。练无伤只觉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他握紧凌烈的手,道:“够了凌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别再想什么报仇,跟我一起回山上去,我们现在就走!” “不!”凌烈拉住他,“无伤,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我很清醒。这样走了,姓聂的也不会放过咱们!在这世上,并不是你不害人,别人就不会来害你!这世道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只有有权利有力量,才能永远立于不倒之地!无伤,我们很快就什么都有了,到时我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享尽世间一切美好尊荣,我们再也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逐践踏,这样不好吗?” 练无伤的动作停住了,慢慢抬起头,看向凌烈的脸。凌烈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焰,复仇之火,权欲之火,野心之火,惊心动魄。 “我明白了。”默默的松开凌烈的手,练无伤闭上眼,仿佛疲倦已极,许久,才悠悠的道:“凌烈,你可曾想过,我真正想要什么?你说的『最好的日子』我其实并不需要。我要生活的很简单,一间草庐,一个跟我相濡以沫的人,这就够了,可惜你给不了我!记得当初决定帮你恢复武功,我曾犹豫了很久,因为你那时都已决定安心作个樵夫了,我真想就这么将你带回山上终老一生。一旦你恢复了武功,我就留不住你了。” 他苦笑了一下,接著道:“其实我早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到最后一刻却总不肯死心,以前是,现在也是。你现在的本事远远超出了我,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和我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终究是要分开的……” 凌烈越听越不对劲,抖声道:“无伤,你在说什么?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呀!”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凌烈吃了一惊:“啊!不,我还没有报仇呢!” “那报了仇,你可愿放下一切,与我遁隐山林?” “哎?”凌烈吃吃地道,“那时候咱们谁都不怕了,还逃什么?笑傲江湖,受人敬仰,难道不好吗?” 练无伤终于笑了,他模模凌烈的头,低声道:“我现在发现,你真的很像你爹爹,像极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门外。 凌烈连忙追出来:“无伤,你去哪里?” 回头,淡淡地道:“我要走了。对了,我祝你大仇得报,名扬江湖。” “不可以!” 无伤的脸上平静如水,凌烈从没见过他这般决绝的模样,惊得呆了。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惧,隐约意识到:只要无伤出了这个门,自己就真要失去他了!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有一念头:留住无伤!伸手向练无伤背心点去── 练无伤软软倒在凌烈身上,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凌烈,你怎能如此对我? 第十八章 “无伤,你吃些东西好不好?你身子这么虚弱,不吃怎么行呢?” 镑式各样的食物摆在眼前,香气四溢,可是练无伤却恍如不觉,只定定的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依旧被密密层层的树丛遮蔽著,看不到阳光,也看不清将来。 反覆劝解毫无成效,凌烈放下手中的碗,叹了口气:“无伤,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你可知道,看著你一天天消瘦下去,我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哎!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好呢?” 练无伤看看凌烈,他眼中布满血丝,年轻的脸也憔悴了许多。心中一痛,暗暗叹息,你我之间已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好说?“放我离开。” “不!”凌烈就好像被针刺到一般,反射性的大叫一声,“我不会放你走,不会!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 咱们以前的情意,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不,我绝不放手! 胸口好像要炸开一般,一股怒气无从发泄,凌烈转过身,旋风一般冲出门外! **** 以后的两天,凌烈再没露面,只有一名小婢在这里伺候,照顾练无伤起居饮食。那小婢言道,凌烈交待下来,倘若他还不肯进食,就要怪罪于她。练无伤听了先是一怔,明白这是凌烈要挟自己的方法,不禁苦笑,对我你也耍起了心机。 现在的凌烈心狠如铁,只怕他说到做到,练无伤不像一开始那样拒绝用餐,但心事重重,往往夹了几筷就吃不下去了,多吃几口便会吐出来,人依然日渐消瘦。那小婢急得直哭,他也爱莫能助。 第三天上,凌烈终于出现了,气色越发不好。练无伤心里清楚,他和凌烈是在互相折磨,至于谁更痛苦一些,实在说不清楚。 凌烈靠著床边慢慢坐下:“你又瘦了。” 练无伤不答,定定地看著他。 第17页 凌烈苦笑一声:“你真那么想离开我?” 练无伤垂下眼帘:“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凌烈,咱们终究走不到一条道上。”他和凌烈本就没有相同之处,因缘际会聚在一起,却像两条岔路,短暂的相逢之后,还是会渐行渐远。 凌烈的脸色更加晦暗,变幻了几下,终于咬牙道:“那好,我让你走!” “你说什么?”练无伤一呆,有些不敢相信。 “我说放你走!既然留不住你的心,至少不能让你再怪我、恨我。”凌烈下决心似的,拳头在床头重重一击。 他是真的要放自己走了!意识到几天的抵抗终于告胜,练无伤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他很清楚,这一走两人就永无相见之期了。 慢慢站起身,慢慢步向门外,不知是不是身体虚弱的关系,每一步都觉得那么艰难。 “无伤!” 全身一震,停住。 “你身子这么虚弱,吃些东西再走。” 练无伤伫立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不多时,冒著热气的莲子粥端了上来,粥是凌烈亲自煮的。“我喂你喝。” 练无伤没有反对,重逢以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第一次变得这么融洽,甚至让人留恋,谁也不忍心打破它。 凌烈用汤匙一口一口将粥送到练无伤嘴边,不知是不是由于心里难过,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喂了许久,一碗粥才算喂完。 练无伤看向凌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道:“你保重!” 凌烈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偏过头去:“你也是,路上小心。” 练无伤心下酸楚,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出门。一路来到山脚下,这才倚在一棵树上不住喘息。回头看向凌烈所在的那间小屋,却被密林遮住,一点痕迹也见不到了,心里突然刀绞一般的痛。 盘算著,要先找到任逍遥,确定他平安无事后,自己便可安心离去。低头默默想著心事,却不料早已被人拦住了去路。 “无伤师弟,我总算找到了。” 猝不提防,练无伤吃了一惊,等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干干净净! 莫无邪!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当真是冤家路窄! 练无伤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对方那炽热的眼眸让被轻薄的记忆又清晰起来,全身一颤,本能的想要逃走! 无法遏制心中翻涌上来的恐惧,他不怕死,却怎么也无法忍受一个对自己怀有不轨之心的男人索求的眼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绝无战胜莫无邪的可能! 自然明白他的意图,莫无邪只是冷笑,到手的猎物哪能再让他飞了?看出练无伤脚步虚浮,也无暇去想他是否受了伤,还有为何他失踪几日又突然出现在这里。把所有的疑虑抛在脑后,现在莫无邪唯一想的就是将这惊慌失色的人儿抱在怀里,以慰多年相思之苦!双脚一错,身形已如一朵黑云飘至练无伤的身前。 练无伤听见细细的风响,知道莫无邪追了上来,也不说话,运力一掌拍去! 不运力还好,一运力,练无伤赫然发现,自己的丹田之中竟空空荡荡,半分内劲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惊疑之间,直觉腰身一紧,已被莫无邪紧紧地扣住,他用力去推,可又怎么推得开?耳边听莫无邪得意的狂笑,他又惊又怒,心头气血翻腾,顿时昏了过去。 **** 如果可以,练无伤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尤其是面对莫无邪那张诡笑的脸的时候。他动了动,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没用的,我点了你的穴道。” “这是什么地方?”四下打量,见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门窗紧闭,看不出是哪里。 “一个很隐秘的地方。”莫无邪笑得越发邪狞,看穿他的心思,补上一句,“所以不会有人来救你。” 不错,这一次凌烈不会来了。练无伤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摩挲,又湿又软,让人极不舒服,练无伤嫌恶的偏过头去。 莫无邪停下唇间动作,心里颇感不是滋味:“无伤,你就这样讨厌我?” 练无伤不答。 莫无邪越发恼怒,狠狠的一甩手:“姓凌的有什么好?我哪点比不上他?” 练无伤淡淡的道:“我厌恶你,是因为鄙薄你的行径,与他人无关。” “嘿嘿,好一个与他人无关!你若非爱极了凌无咎,怎会在他死后找上了他儿子?你处处保护姓凌的小子,难道不是为了他?当爹的不要你了,就找儿子来充数,可惜呀可惜!”妒火中烧,莫无邪顿时口不择言。 “可惜什么?”练无伤听他出言不逊,本来气恼已极,却听出他话中似有未尽之意,不禁问道。 “可惜这小的跟那老的一样薄情寡义,见到名利富贵,就把你抛到脑后去了。你还不知道吧?那凌小子明天就要跟聂大小姐成亲了!” 练无伤全身一震,忽然明白凌烈为何今天答应放自己离开。因为从明天起,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娇妻在侧,哪有功夫来和自己纠缠?那天在小木屋里说的话,果然只是敷衍。想到此处,心中大恸。 知道他正为凌烈伤心,莫无邪妒意更盛,叫道:“那臭小子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伤心?为何你还不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对你,这些年来,我身边从没有别人,心心念念的只有你一个!”说著,向练无伤唇上吻落,两只手也焦渴的在他身上模索,只恨不得将他吞入月复中,让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走开!那舌头在口中搅动,令练无伤几欲作呕,却苦于无法出声,无法反抗,所谓用尽全身力气的“挣扎”也不过让双手握紧罢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竟连嚼舌自尽的力气也没有! 这就是自己的命?注定了受人愚弄欺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无力感爬上心头,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了。罢了,由他去吧! 靶觉到对方的顺从,莫无邪笑了:“这样才对,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伸出手去解他的衣带。 多年愿望就要实现,莫无邪心中的兴奋无以言喻,呼吸声渐粗,连手也在微微发抖,拉了几次,竟没能将那衣带结拉开。他自己解嘲:“我实在太高兴,连手都不听使唤了。” 好不容易褪下练无伤的外衫,莫无邪竟然出了一身的汗。但他一心都在练无伤身上,也没在意。伸手又去解内衫,猛然间觉得背后一道冷风袭来,慌忙向旁一闪,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对方的第二招又攻了过来,莫无邪举掌招架。然而这一抬手,却让他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他竟然提不起一丝力气!错愕间,对方出手如电,连点他周身五处大穴。莫无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无伤!”来人直奔向床边,只见练无伤躺在那里,衣衫不整,半只膀臂露了出来,目中杀气顿现,狠狠在莫无邪身上踢了两脚。 “凌烈……” 练无伤再也想不到居然又为他所救,心中惊喜交集。绝处逢生,当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是我。”凌烈踏上一步,将练无伤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没事了,我来了。”腾出一只手为他解开穴道,整理衣衫。 练无伤靠在凌烈身上,激动的心绪渐渐平静,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本是随口一问,凌烈的身子却是一僵。 练无伤心生疑窦,抬起头,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行:“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在瞒著我?” 凌烈目光闪烁:“你刚受了惊吓,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歇著吧。” 第18页 他有事在瞒著自己!练无伤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莫无邪,脑海中灵光一闪,问道:“五师哥的武功与你不相上下,为何他这样容易就被你制服了?” 看向自己的双手,明明穴道已经解开,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又问:“为何我会觉得全身无力,武功根本施展不出?” 越想疑点越多,为何凌烈突然肯放自己离开?为何自己下山不久就遇上了莫无邪?为何莫无伤认为隐秘的地方,凌烈却能在关键时刻杀到?为何自己问他却回答不出? 练无伤猛然抬起头来:“临走的时候,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凌烈避开他的眼睛,慢慢站起身,手掌轻拍两下。两名男子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凌烈指著莫无邪,森然道:“把他带出去好生看管,一切按计划行事。” 一名男子将一只布袋套在莫无邪身上,扎紧了口,背在肩上。两人向凌烈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凌烈转过身来,看著兀自呆坐在床上的练无伤:“无伤,委屈你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已然说明了一切,练无伤身子一晃,几乎坐立不稳。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执意要离开,只因为害怕,怕凌烈在自己心中仅存的那点美好,也会随著他的转变荡然无存! 因为凌烈现在的样子,太像当年的凌无咎了,在心碎之前离开,这是练无伤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 可熟料,无论怎么逃避,终于还是无可避免的又做了一次牺牲品! 凌烈,为何一定要做的这么绝?让我想原谅你,都找不到理由! 心在往下沉,掉进深渊里,摔得粉碎。 **** 对于相当一部分江湖人来说,十月初十都是一个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日子。 江湖多变,尤其近十年间,昊天门、降龙堡的骤灭,四大门派的烟消云散,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却都及不上十月初十凤凰山庄里的惨变这般活生生、血淋淋! 当大红的喜堂被同样颜色的粘稠液体浸湿时,当中人欲呕的血腥气味弥散在空中时,人们才从这场噩梦中蓦然惊醒。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明白,好好一场喜事怎会如此收场,堂堂凤凰山庄的庄主怎会栽在一个无名小子的手上。 正因如此,当人们听到“凌烈”这两个字,无不心惊色变。 第十九章 赵大年觉得眼皮在跳,手上那张精致典雅的素笺象根针一样在刺他的眼! 昊天门终于找上他了!想到昊天门那位年轻锐利的中兴之主,就算坐在明晃晃的大厅里,就算面前有无数兄弟,他还是不自禁的冒虚汗。 “大哥何必如此惧怕?它昊天门虽然势大,咱们飞鱼帮也未必就怕了。他们凭几句话就要咱们将所有码头让出来,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就算传出去,也抬不过一个『理』字!”站在堂下的副帮主林通终于按捺不住,上前进言。 赵大年涩然摇头:“兄弟你想得太简单,昊天门岂是讲理的地方?你没见过那人,不知道他有多可怕!”说到这里,他不自禁的一颤,一年前凤凰山庄那一幕如在眼前── 那天,他和所有的宾客一起聚在喜堂前,等著一睹新人风采,尤其是传说中那位有著显赫家世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新郎。 那青年一身大红吉服,在众人的翘首期盼里步入场中。他的脸上挂著笑容,可赵大年现在回想起来,却发觉那笑意并未传到眼里。青年的眼中,是慑人的寒冰! 当“一拜天地”的呼声响起,戏剧性的一刻也来临了。青年突然起身,说到不愿认贼为父,拿出凤凰山庄当年为了歼灭昊天门与四门定下的盟书呈给在场的武林前辈,求众人主持公道。更惊人的是,当聂云飞老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之时,他却一掌将之打成重伤! 随即,青年让下属押上一个黑衣男子,这男子非但是江湖闻名色变的杀手头领,更是聂云飞的亲兄!至此,他们灭昊天、诛降龙,沽名吊誉,妄图独尊江湖的野心终于昭然天下! 接下来的事情,赵大年即使想想也觉得心寒。当凤凰山庄在绝望中疯狂反扑的时候,等待他们的是背后阴冷冷的屠刀──也许,青年和他的党徒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整个屠杀的完成不过半盏茶功夫,快到宾客们根本没有回过神来,整个喜堂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而站在对面的青年,吉服被鲜血沾染的更加鲜艳,宛如十八层地狱里来的复仇使者! 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赵大年的梦中总是一片血红,血红中飘著一双比冰还冷的眸子! 经此一役,青年名声大噪,无人不晓。 经此一役,昊天门声威重震,雄风再起。 径此一役,江湖上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不少人心里明白,在侠义之风无存的现今,有些人甚至连伪侠义的外衣也不愿披上,剩下的只是赤果果的掠夺! 现在,这掠夺的魔爪竟伸到了他飞鱼帮的头上! “赵大年,你想好了没有?”一声清叱从门外传来,也不十分响亮,却让厅里的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年手一抖,手上的素笺飘落于地。 “什么人躲在外面鬼鬼祟祟?”林通怒喝一声,向门外扑去! 两扇大门毫无预警的开了,其中一扇,正撞在林通胸口,将他打落在地。 飞鱼帮众人无不变色──以林通的武功应变,竟然躲闪不开! “我既没『鬼鬼祟祟』,也没『躲』,我是堂堂正正走进来的。”说话间,一个紫衣少年缓步而入,眼含轻蔑的在众人脸上一扫,停在了赵大年身上,“赵大年,我家门主的建议你考虑的怎样?我劝你最好痛快的答应了,门主脾气不好,最讨厌别人拖拖拉拉。” 林通忍痛爬起,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们帮主这样无礼?那十八处码头是兄弟们用血汗打下来的,怎能说给就给?少做清秋大梦了!” “兄弟,小心说话,不要卤莽!”赵大年不见凌烈前来,先松了口气。但也知道这少年既然孤身而至,必有惊人艺业。 紫衣少年看著林通:“你是副帮主林通对不对?有个外号叫『烈火狮子』,因为你脾气很坏。刚才被打倒在地上,你一定很不服气吧?很好,现在咱们不妨打一场,看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 林通早有此意,抽出鬼头刀,举刀便砍! 少年不避不闪,两手一夹,正夹上刀锋。只听一声脆响,鬼头刀竟被夹成两段! 众人都大吃一惊,光凭这份手劲,飞鱼帮上下无人能抗! 林通咬咬牙,扔了鬼头刀,合身扑上。 少年笑道:“来得好。”仿佛只挥了挥手,林通暴风骤雨般的招式便消散无踪。 眼见林通脸上的汗珠涔涔落下,赵大年情知不好,叫道:“兄弟,退下!”他却不知,此时的林通早以被缠住,月兑身不得。 几名飞鱼帮的弟子见状欲来帮忙,还未进身,便被少年身上发出的罡气震飞出去。 赵大年越看越心惊,这少年明明可以轻易制服林通,却不肯出手,分明是要将林通累得月兑力而死! 好歹毒的心肠! 他顾惜兄弟,再也按捺不住,抖声道:“码头给你便是,快放了我兄弟!” 少年一笑收手:“早说不就好了。” 这一停手,林通当即倒地,面如金纸,昏死过去。 “明天一早,自有人来办理交接事宜,姓赵的,你可不要食言而肥,不然,小心你飞鱼帮鸡犬不留!”少年一掌挥出,击在厅中摆放的硕大金鼎香炉上,那香炉顿时四分五裂! 第19页 就在一片抽气声中,少年扬长而去。 这一次著实干得漂亮,没费一兵一卒,十八座码头到手。以此为跳板,江北的武林也早晚是昊天门的囊中物。 离统一天下更近了一步,门主想必会十分开心、嘉许自己吧。在赶回昊天门的路上,少年快活地想。 **** 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昊天门保持了原有的格局,只是规模更大,楼宇更高,厅堂更气派,亭台更精致。 还有一点与原来不同的是:从前的昊天门广迎天下英雄,从慕名造访到穷途投奔,甚至躲祸避仇,都是来者不拒,大门敞开终日不闭。而今大门虽然开著,可再无一人敢贸然进入;三里以内,路人纷纷绕道。 “我回来了。”少年一脚踏进那大得有些慑人的正厅,却没看到他希望见到的那人,热切的脸庞顿时暗淡下来。 “紫宸,你回来了。”偏座上的蓝衫人起身相迎。 “蓝电,主人呢?我有事禀报。”明明是在对蓝衫人说话,可紫宸的目光却在四处张望。 “主人不在这里。你收服『飞鱼帮』的事,主人已经知道。主人说你做得很好,他一定会有赏赐,让你先下去休息。” 紫宸听著,脸色连变了几变,忽然咬牙道:“他又去那里了是不是?”顿了顿脚,转身欲走。 一道蓝影挡在了他身前,蓝电森然道:“你要去哪儿?『那里』是门中禁地,没有主人的首肯,谁也不能进。你入门的时间也不算短,还不知道规矩吗?” 他每说一句,紫宸脸色就难看一分,衣袖里面拳头握得紧紧地,喝道:“让开!” 蓝电愕然:“你还要去?” 紫宸冷冷地道:“你不是让我下去休息吗?我这就去!” 气冲冲往外走,不防和迎面进来的一人撞个正著,那人“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哪个不要命的瞎了眼睛?”紫宸正在气头上,破口便骂。待看清了来人,却不由叫了出来:“是玄光!你受伤了?” 被撞那人一身玄衣,看来是撞得不轻,他脸色惨白,嘴唇痛得直哆嗦,一只手按在左胸上,那鲜血就顺著指缝流下。 紫宸赶忙将他扶起,皱眉道:“伤得不轻,怎么不叫下人扶著?” “那多难看。” 紫宸一撇嘴:“死要面子。” 蓝电也迎了出来,将他扶到椅上坐下,一面为他处理伤口,一面问询道:“怎会这样?” 名叫玄光的男子狠狠地道:“还不是那什么『青白双剑』!任务砸了!” 蓝电和紫宸都是一惊,齐声道:“怎么说?” “我奉命去向威远镖局要南安的地盘,哪知道易承天那老儿食古不化,我没办法,只好杀了他的儿子媳妇来要挟。我要杀他孙子的时候,那阴魂不散的『青白双剑』就来了,我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你就跟丧家之犬似的逃回来了?”紫宸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蓝电却皱眉道:“主人不是交待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妄开杀戒。” 玄光苦著脸:“那老儿顽固的很,不给他点厉害不成。” 紫宸插口道:“什么『不要妄开杀戒』,死在主人手下的还少吗?他哪有什么慈悲心肠!依我看,又是为了『那里的那位』。” 蓝电喝道:“紫宸,你小命不要了?”无论是主人也好,“那里的那位”也好,都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谈论的。 “好,不说了。”紫宸将话题一转,“那『青白双剑』不知什么来路,好像跟咱们较上劲了。” 说到这“青白双剑”,昊天门上下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两人武功奇高,却专门喜欢跟昊天门作对,为此,凌烈不止一次要铲除此他们。可这两人却像在玩捉迷藏一般,凌烈一来,他们就走,从不正面冲突,让人头痛不已。 说是“青白双剑”,其实昊天门对这两人的武功来历身份一概不知,甚至因他们总是蒙面出现,连相貌都不曾见过。只为他们总是一人著青,一人著白,又都使剑,为了方便提及,才以“青白双剑”呼之。 “早晚有一天落在我手里,要他们好看!”玄光恶狠狠一跺脚,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省省吧。”紫宸眼珠一转,起身就走。 “你又去哪里?” “发生这等大事,怎能不让主人知道?”话未说完,人已去的远了。 蓝电跺脚道:“回来!” **** “宁心阁”是昊天门中唯一的禁地,除了门主凌烈,谁也不敢接近,因为……擅入者死!没人知道这里有什么秘密,只有门中地位极高的三位堂主才隐隐约约猜到这里藏著个人,一个对门主很重要的人,他们总是暗中称这人“那里的那位”。 如果昊天门的老人还在,就会知道,“宁心阁”本是昊天门弃徒练无伤的旧居,自他被逐,这里就一直空著。 打开深闭的院门,暗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种满了花,春生桃李,夏展风荷,秋迎桂子,冬沁梅香,四季不断。最多最美的,还是那三月梨花如雪。 凌烈深深吸了口气,悄声步上阁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窗前软榻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窗是开著的,凉风轻拂,勾弄著他额前的发丝,为那清瘦而苍白的脸孔平增几分风致。一片桂花随风飞来,印上他的眉心。似乎有些知觉,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凌烈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拂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叱吒风云的霸主,不再是铁血无情的煞神,只是一个温柔已极,体贴已极的情人。 垂下头,正对上那人张开的眼,凌烈有些懊恼: “还是弄醒你了,无伤。” 琥珀色的眼眸由迷朦渐渐转为清澈,当它映上凌烈的影子时,却只剩下了一片漠然,然后又重新隐藏在那两扇羽睫之下。 堂堂的昊天门主、武林中风头最健的青年霸主,竟被他视若无睹。 若是换了旁人,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丢的,谁都知道在凌烈心中绝没有“宽容”二字,可是面对眼前这人,他的“狠”和“绝”却都不见了。 俊脸闪过一丝痛楚,凌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可我却忍不住想见你。一天见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见了你才会安心。” 软榻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凌烈就好像在跟空气说话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自说自话,凌烈涩然一笑。一年多来,他已然习惯了这种情况。虽然每天都期盼著有转机出现,可心里却知道这希望是何等渺茫。无伤的倔强,他又一次的领教了! 尽避如此,还是不愿离开,寻著榻沿坐下:“我不会打扰你,我就这么看著你,看看就好。”最后一句,柔得融在了风里。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几千年来就已如此。 时间似乎凝结住了,偶尔一阵风吹过,有淡淡花香。 凌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那一树梨花,还有花下吹箫的那人。 窗外也有梨树,明春必是繁花如锦,却也不再是那年的花了。 人呢?人还依旧,只是两样心境。 望著眼前苍白清瘦的身影,凌烈忍不住问自己:我当初的选择到底对还是不对?还记得擒住莫无邪的那天,无伤心碎欲绝的眼神,他看在眼里,心上也觉得像被插了一刀。 可他真是不得已!他在无伤的粥里下了“诡惑”,这种药无色无味,却能通过口唇相接渡给别人,中者内功尽失,形同废人──所以才能将莫无邪一举成擒。 第20页 当初决定用无伤做诱饵的时候,他也很矛盾。莫无邪武功极高,想生擒谈何容易?一旦失手,计划败露,那就是满盘皆输!那种情况下,只有委屈无伤了。 也曾想过,无伤知道真相会生气,可无伤的心那么软,又那么疼他,只要他小心地赔不是,刻意地温柔,不出一个月,最多三个月,无伤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那时真的对自己很有信心,可现在已经一年了,他天天来,无伤却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若不是他一直不敢把“诡惑”的毒解开,无伤说不定早就拂袖而去。 记得剿灭凤凰山庄的那一晚,他对无伤说了很多理由: “他们害得你我这样惨,此仇怎能不报?” “遁迹山野并不能躲开一切,姓聂的处心积虑算计咱们,决不会善罢甘休,挖地三尺也会把咱们找出来!” “只有他死了,咱们才有安生日子过!” 他说得口干舌燥,无伤只是一言不发,害他越说心里越没底。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无伤只是抬起头,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可曾想过我会生气?” 他傻傻的点头,又赶忙解释:“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决不会让那厮得逞,所以……” “所以身体不会受伤,可这里也不会吗?”无伤指指自己的心,惨然一笑,“凌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棋子、挡箭牌,还是非得到手不可的玩具?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你真以为我永远不会受伤吗?” 他惊呆了。他怎么可能把无伤当作什么棋子玩具?无伤是他的宝,他爱还来不及呢。“无伤,你别胡思乱想,你知道我最心爱的人是你……” 解释的话很快被无伤打断:“凌烈,你根本不会爱人,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情爱!” 那是无伤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无伤湖水般的眼睛里,有著绝望的悲伤,震撼住了他的心,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想和那人在一起,拥有他,像宝贝一样珍视他,不是就是爱吗?无伤还有什么不满呢? 也许他应该让无伤走,但他还是固执的把无伤留在身边,即使两个人都疲累、痛苦不堪,他也不愿从此都不能看到无伤身影,无论这样是对是错! 风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并不比一根绣花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重多少,却已足以打断凌烈的沉思。 脸上掠过一道煞气,将锦被仔细盖在熟睡之人的身上,轻烟一般飘然下楼。 “主人!”紫宸正在犹豫著该不该进,门就已经开了。终于接近了这个地方,他心里又紧张又是害怕,当然,还有一点兴奋。他对主人有敬有爱,对“那里的那位”又妒又恨,明知道这是他无法涉足的世界,他却像著了魔一样拼命想要靠近一些。 “主人,我有事禀……”后面的话却因凌烈阴沈的脸色再也说不下去,紫宸忽然意识到,他冲动的做了一件蠢事。 一声不吭揪起紫宸的衣襟,带著他掠出五丈以外,这才重重的将他摔落在地。 沉重的撞击让紫宸胸口一滞,咳出一口血来,头顶上传来有如严霜一般的声音:“我说过,任何人不许接近这里,念你是初犯,不要再有下次!” 这样冰冷的语调,紫宸还是第一次听到主人对自己用,心头一痛,几乎又想咳血。他低垂了头,轻声道:“是。”回头看向那花木掩映中的小楼,眼里满是怨毒。 第二十章 正夜,南安城。 谁都知道,南安城内有两大镖局,城北的威远镖局和城西景泰镖局。一山难容二虎,可这两大镖局关系却出奇的好,尤其两家的主人更是多年至交。 前两天,威远镖局突然被人砸了场子,少局主和夫人惨遭不幸,老镖头易承天和他的外孙下落不明。南安人震惊、议论、猜疑,脑筋转得快的人不禁开始想,对方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会不会就是景泰镖局? 齐景山看了眼自家镖局的招牌,想到辛辛苦苦打拼了三十年的江山,就要在今夜放弃,心里万分不舍,可又想到威远镖局的前车之鉴,再不舍也要舍! 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两名弟子手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将匾额取下。 “爹,咱们真的要走吗?”说话的是齐景山的独子齐云傲,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常年风吹雨打的走镖生涯,让他看起来黑壮精悍。在他身后,几十名镖局中的好手护著七、八辆马车。车上,有镖局的家眷以及一些衣物细软。 看样子,竟是要举家逃亡。 齐景山脸色惨然:“总比家破人亡要强,威远镖局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昊天门咱们惹不起!”想起那些昊天门的传闻,不由打了个寒颤。听说昊天门的所作所为已令中原武林人人自危,一些名门正派已经开始结成联盟,准备共同声讨。这个联盟若真能结起来,武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眼下只有先避避风头了。 他想起今天早晨,从门口小厮手里接到老友易承天的密函,信中言道为两名高人所救,安排在一个绝密的境地。又说恐昊天门将要对付景泰镖局,劝他搬去同住。两位高人会在暗中护送,以策安全。 衡量局势,齐景山咬了咬牙,决定弃家逃亡。然而真说到要走,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著实不好受。 齐云傲道:“其实昊天门也不是一味赶尽杀绝,只要肯跟他们合作……” “住口!”齐景山一声暴喝,打断儿子的话,“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虽是开镖局的,可也不能失了江湖人的傲骨!贪生怕死,屈于强势之下,岂是我辈所为?你说这些话,怎对得起你易伯伯一家?” 齐云傲见父亲气得须发贲张,连忙退在一旁,不敢再说。周围众人见老镖头突然发火,也都不敢出声,一时间全场寂然。 突然,右上方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一人笑道:“说得好,够硬气。” 众人都是一惊,只见镖局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著紫衣的俊秀少年,嘴角上挂著一抹嘲讽的微笑,轻轻一探身,翩然落地。 “这老儿说话倒是和那易老儿一般硬气,就不知手上的工夫是不是也一样窝囊!”跟在少年后面的是个玄裳男子,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适才众人竟没注意到他。他跟著跳下墙,可落地时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 紫衣少年一撇嘴:“受了伤的人,不好好在家里养著,跑到这里丢人现眼,一会儿可别让我照顾你。” 玄衣男子狠狠白他一眼:“你除了刻薄人还会做什么?” “你们是何人?”齐景山大声喝问,心里暗暗吃惊。 紫衣少年一笑:“老头儿,你不是早猜到了吗?我只问你,投不投降?” 齐景山心头一沉,该来的果然来了。“昊天门没人了吗?要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叫阵?” 紫衣少年脸色一变,正想说话,只听一人道:“乳臭未干是真的,不过昊天门别的没有,就是不缺人。”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齐景山暗叫声不好,回头一瞧,只见四面巷子中涌出无数黑衣男子,将自己一行人团团围住。 如此阵势,景泰镖局众人不由脸上变色,刀出鞘,剑横胸,围成一圈护在车马前头,人人神色凛然,如临大敌。 齐景山看向为首的蓝衫男子,沉声道:“敢问可是凌门主?” 那蓝衫男子微微一笑,尚未答话,紫衣少年已然抢著道:“你瞎子呀?他这德行哪点像门主?再说,景泰镖局是什么东西?用得著我们门主亲自出马?我们三堂主来,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第21页 这蓝、玄、紫三人正是昊天门的三大堂主蓝电、玄光、紫宸。 紫宸素来说话刻薄,蓝、玄二人与他相处日久,也不放在心上,但齐景泰向来受尊崇惯了,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不怒反笑:“女圭女圭,口气好大,既然如此,就让老夫来见识见识你的本事!”捋起袖子就要上前过招。 齐云傲哪能让老父出马?忙道:“爹爹且慢,杀鸡焉用宰牛刀,让孩儿来料理他。”一跃上前。 那紫宸正愁没架打,二话不说,两人便交上了手。 这一上手,齐氏父子暗暗叫苦,想不到这少年武功竟如此高强,才过十招,齐云傲已然左右难支,败相毕露。 蓝电和玄光在一旁看戏,这时劝道:“老头,你还是降了吧,紫宸下手向来没分寸,到时你儿子小命不保。” 说话间,只听紫宸清叱一声,手掌成刀,夹带著风声直向齐云傲肩头削落!这一掌若是削中,这条手臂就废了,齐景山扑上去相救,哪里还来得及? 就在这危急时刻,场中突然多了一白一青两道身影。那白影一闪,隔开了紫宸的手掌,轻烟一般拉著齐云傲退至齐景山的身边。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更惊人的变故发生了── 罢刚月兑险的齐云傲手掌一翻,一柄匕首刺入了白衣人的腰际! “恶贼!”青衣人最先反应过来,一掌击开齐云傲,长剑一抖,分心便刺;众人听那声音,竟似是个女子! 齐景山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舍不得儿子被人刺死,连忙格开青衣人的长剑,反手给了儿子一记耳光:“畜牲,你做什么?”瞎子也知道这两人是来帮自己的,儿子为何会陡下杀手? “他做了昊天门南安分坛的坛主,自然是为我昊天门做事。”冷冷的声音代替齐云傲回答,昊天门众闻声向两旁分开,凌烈施施然走入场中。 齐景山忽然明白,昊天门对付自己是假,真正要对付的人,却是这一青一白两名侠士!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儿子:“云傲,你……” “爹,他们答应事成之后,就把南安所有的生意交给咱们。”齐云傲到底心虚,声音怯怯的,不时看凌烈一眼。 凌烈向他点点头。南安的地盘对昊天门没什么用途,他们要的是景泰镖局在这里的势力、财力和人脉,这齐氏父子留著还有很大用途。 “逆子!”齐景山气得几乎吐血,自己一生耿直,怎会生了如此不争气的孩儿?贪生怕死不算,还连累了朋友,要这孽子有何用?正是怒火当头,想也不想,举掌向儿子头上拍落! 一只手轻轻的将他的手掌抓住,蓝电悠然道:“老人家息怒。齐公子既然入了我昊天门,生死只能由门主做主,就算你是他亲爹也没这权利。” 齐景山被他抓住手臂,只觉半身酸软,使不上一点力道。听了对方的话,又气又怒,一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他们这里闹得不可开交,凌烈却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只停留在那一青一白两人身上。 白衣人中了齐云傲的暗算,肋下衣襟都被鲜血染红,靠青衣人扶著才勉力支撑。蒙了面,看不清脸色,他的目光却沉静似水,与凌烈对视竟是分毫不让。 饼了半晌,凌烈忽然一笑:“听说有对青白双侠剑术超群、世间罕见,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故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逍遥兄,别来无恙?” 白衣人哼了一声,取下遮面白巾,露出一张苍白俊朗的脸,正是久未露面的任逍遥。他冷然道:“凌公子,不,凌门主,很时不见,你竟也玩起暗箭伤人的勾当,委实让人失望。” 那青衣人插口道:“卑鄙小人!” “你骂谁?”紫宸第一个忍不住了。 凌烈也不生气,向青衣人道:“这位应该是当年『夺魄』的第一杀手柳青衣姑娘吧。说到卑鄙手段,柳姑娘,我可都是跟你们学的呀。” 柳青衣一时语塞,她曾有份暗算过凌烈,到底理亏。 任逍遥眼见今日之势绝无善了,微微侧了身子,低声道:“情势紧迫,我拖住他们,你快逃。” 柳青衣哼了一声:“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任逍遥叹了口气,这女子当日为救自己背叛了组织,其后又跟随自己出生入死,这份痴心不是不知道、不感动,奈何心已有属,相见恨晚! 看了眼凌烈,只见他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如一从前,可当年的那份青涩单纯已被阴狠冷漠取代。心头一阵惘然,无伤,面对这样的他,你又该怎样心痛! “两位可是在商量怎么离开?难得故人相见,留下来叙叙旧可好?”也不见凌烈有何动作,昊天门人早将他们团团围住。 现在的局面是,景泰镖局众人早被治得服服帖帖,任逍遥又受了重伤,只剩一个柳青衣不足为患。可以说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凌烈很满意,跟他作对的人都要死,不管是谁! 他正这么想著,今晚的第三个变故又出现了。 马,惊了。 马是景泰镖局的,总共四十二匹。十六匹套车,二十六匹单骑。 先是最外圈的三四匹惊了,然后波及到整个马群。 马一惊,人也乱了。有的马月兑了缰绳,直往巷子深处跑;这还是好的。剩下的就在人群里乱踏。套车的马,就拉著车厢横冲直闯,车厢里的人,吓得叫爹喊娘。 一时间,马嘶声,呼喝声,哭嚎声,响成一片。侥是昊天门训练有素,也不禁慌了手脚。 慌乱中,一辆马车冲到任逍遥两人跟前停下,赶车的也是个白衣男子,他喝道:“柳姑娘,上车!” 柳青衣杀手出身,久历生死,应变也是过人,当下踢飞两名敌人,带著任逍遥上了马车。 那白衣人本想驾车离开,见凌烈追了上来,当下把缰绳交给柳青衣:“你们先走,我断后。” 任逍遥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小心,切勿恋战。” 白衣人点点头:“我醒得。” 说话间,柳青衣一挥鞭子,马车呼啸而去。 **** “怎么又来一个?”玄光正忙著制服惊马,突然出现的白衣人让他有些糊涂。 蓝电也是一阵纳罕:“到底哪个是真的?” “管他是什么人,敢跟门主较量,都会死得很难看。”看著那对峙的两人,紫宸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门主是这世上最强的,没有人能与之相抗! **** “你是谁?”凌烈也在思索,功败垂成虽然让他感到恼怒,可他更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人的身份。看这人的身法,武功可跻入当世一流高手之境。江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看这人白衣飘飘,直似要乘风而去,凌烈忽然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可白衣人却不肯回答他的话,只是一味的出剑,进攻。 “不说话也没关系,等我撕掉了你的面纱,自然就知道了。”凌烈很有自信,这人武功虽高,却高不过自己。只是他似乎在刻意隐藏家数,不让自己看出来。 他到底是谁? 战到酣处,凌烈忽然一跃而起,踏上了对方的长剑,借势在空中一翻,随即双掌一合,直击而下! 雷霆一击! 白衣人吃了一惊,识得这招的厉害,避闪已然来不及,只好运尽全身功力在剑上,奋力抵抗。 “镗”的一声,掌剑相交,白衣人的长剑碎成两截,人也如败絮一般,斜飞出一丈开外,倒地不起。 “主人,你没事吧?”紫宸只看得惊心动魄,分开众人上前问询。眼见凌烈呆呆的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似乎受了天大的惊吓,不由担心的扶住了他。“你是不是受伤了?” 第22页 凌烈置若罔闻,一把甩开紫宸的手,直愣愣的向白衣人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走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走到白衣人身前,蹲下,用颤抖的手揭开了那人的面纱。 揭开面纱的那一刻,紫宸看到,凌烈的身体就好像被雷电击穿一般,一阵惊悚。 他听到凌烈的声音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紫宸又担心又害怕,慌张的想凑上去看看,却不料凌烈突然抱著那白衣人站了起来,飞身跃上巷旁的民居,直向远处奔去。 “主人,主人!”紫宸起身想追,可等他也跃上房顶的时候,凌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了。 **** 向来幽静的“宁心阁”传出一阵骚动,大门毫无预警的被踢开了。 昂责在这里伺候的婢女吓了一跳,匆忙出来看,就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门主满脸焦急的闯了进来。 “门主留步,主人他正在休息,不欲人打扰……”早已说得顺嘴的一套话在看到凌烈怀中的白衣人后戛然而止,忽然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 凌烈此刻却无暇理会她,头也不回的直奔楼上,吩咐道:“你到门口去等,大夫来了引他进来!” 上了楼,小心翼翼的将怀中人放在榻上,看著那张苍白得如同透明一般的脸,凌烈眼眶一红,低声唤道:“无伤?” 练无伤没有回声,他闭著眼,毫无知觉,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 凌烈突然不敢再想下去!那一掌,他下了九成力! 失措地抓起练无伤的手腕──谢天谢地!脉搏虽然微弱,但他还活著。凌烈心里稍稍踏实了些,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早已汗流浃背。 扶起练无伤,催动掌力将内力送入他体内,希望能为他吊住一口气,却惊觉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更有一股寒流四处窜动,似乎要与凌烈的内力相抗。 凌烈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这寒意好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心里又惊、又痛、又怕。无伤的生命正在消失,他却无能为力! 有一根名为“恐惧”的钢针正在被“失去”的巨锤狠狠地敲凿著,一点一点钉入身体。 “大夫怎么还不来!” **** 大夫终于来了。 从凌烈的传唤到大夫赶到“宁心阁”,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可凌烈却觉得等了一辈子。 大夫是位神医。“还阳手”的医术在江湖上若是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即使如此,他还是要看凌烈的眼色过日子。 他认识凌烈也够久了,所以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冷漠阴沈对谁都无情的人,还有慌张失措的时候。他不敢肯定凌烈眼中闪烁的是不是泪光,不过,当他说“或许还有救”的时候,的确看到凌烈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好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样瘫倒在床边。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神医也开始感到好奇了。 虽说有救,但练无伤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加上他身子本来就不好,光是为他保命就足足用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凌烈就守在楼下。三大坛主在外面轮班求见,他谁也不见。 景泰镖局怎样了,他不关心;任逍遥的生死,他不在意;武林正道要立帮结派声讨他,他冷笑一声,随他们去吧,他凌烈一辈子怕过谁来? 可他真的很怕,怕无伤再不能醒过来,怕某天神医推开门,横在他眼前的是一副冷冰冰的尸体! 怕极了! 怕到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在楼梯口张望一下,又颓然坐回去守著。 这时候,不期然的,许多被遗忘的前尘旧梦翩然惊醒。 他想起了与练无伤的初次相遇,想了自己百般不懂事的恶作剧以及无伤的百般容忍,那时候,无论做错什么,无伤都会原谅他。无伤的眼睛,始终像潺潺的山泉水一般清澈温柔。 又曾几何时,这双眼睛装满了伤痛、怀疑、无奈,甚至绝望! 他努力的想抚平这双眼睛,争权、争利,爬上权利的顶端,以为这样他们就再不会被干扰、迫害,无伤会重展笑颜! 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择手段,渐渐的,却在声色名利中沉沦,甚至忘了本来的初衷! 无伤,我其实什么也不需要,我想要的只有你…… 无伤…… **** 门终于在望眼欲穿的盼望下缓缓打开,凌烈一个箭步冲上去。 “他怎样了?”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嗯……活了。”神医倒是被吓了一跳,不过才七天,凌烈怎么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满眼血丝,眼眶深陷,脸色更是苍白如鬼。 无视对方惊异的眼神,凌烈直奔到床边。“无伤?” 练无伤的脸上隐隐的似乎有了一丝血色,但任凭凌烈怎么呼唤,他始终双目紧闭,不闻不理。 “他为何还不醒来?”凌烈又担心了。 神医白眼一翻,心道:你道他是铁人吗?那一掌足以开山劈石,不死就是万幸。 “他受伤太重,还要一段时间将养。不知门主可否跟我出去,在下有事相询。”顿了顿,加上一句,“是关于这位先生的病情。” 还是这句管用,凌烈乖乖跟下楼。“什么事?莫非伤情还有变化?” “门主可曾听说过『阴风掌』?” 凌烈先是一怔,随后记起,自己年幼时正是被这掌力折磨得死去活来。 “阴风掌?不是早已失传了吗?”对了,聂云飞就曾练过,自己的伤正是拜他所赐。 神医颔首道:“这正是令在下费解的地方。救治楼上那位先生之时,发现在他肺腑之间有股寒气,如果在下推断不错,应该就是阴风掌所创。可到底何人用阴风掌伤了他?真真怪哉。” 凌烈想起早先为练无伤运功疗伤所感到的那股寒意,料来就是阴风寒毒了,怪不得如此熟悉。可这样一来就更加奇怪,无伤一直都没有跟聂云飞正面交手,他的寒毒从何而来?难道还有人练过这种邪门的武功? “不管这些,先替他把毒伤治好吧。”那毒发作起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神医脸现愧色:“在下无能,这寒毒是治不好的,除非……” “除非什么?”! 神医摇了摇头,一声长叹:“除非有天山火龙的火龙珠入药,才有可能治愈,可那火龙只是传说而已,就是长驻天山的牧人也未曾见过,并不足信。” “不对,我就曾中过寒毒,可是已经治愈了。”凌烈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大声道。 “什么?”神医一呆,“门主此言当真?不知救助门主的高人是谁?”天下间还有比自己医术更高的人吗? “是无伤救了我,为我运功驱毒。” 无伤?就是楼上那位病人了?神医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门主,那位先生可否修习过昊天门的『明日神功』?” “不错,有什么不对?” 神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了,门主,那位先生身上的寒毒并非是为人所伤,阴风寒毒不可解,却可通过明日神功渡到他人体内。门主,请容在下大胆猜测,那位先生身上的毒正是当年门主渡给他的。” 五雷轰顶也不足以形容凌烈此时的心情,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毒伤早被练无伤趋出体内,化作烟消云散。可事实并非如此,原来……原来这些年来无伤一直在代他受苦,他却全然不知! 神医已经离开了,凌烈跌坐在楼梯口,脑中乱作一团。 他想起当年母亲带他上山求医时无伤的冷漠,一直以为那是无伤心里有恨,不肯去救仇人的孩子。原来不是,无伤是知道若救了他,就要一生一世被寒毒纠缠! 第23页 早该想到,无伤那么善良,怎会见死不救?那是因为不能救!可笑自己却以为无伤是故意刁难,最终逼死了母亲,心里只有怨恨,却不知感激! 无伤是以什么心情面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呢?当不懂事的自己一再用恶作剧去折磨打击无伤时,他心里可有多苦?可他始终沉默隐忍,什么也没有说,始终维护著自己,守护著对母亲诺言。 突然之间,凌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这样的结果母亲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可她还是坚决地带自己去找无伤,甚至不惜以命相胁! 多年前的背叛,已经害得无伤内心一世痛苦,凄凉孤寂地隐居在深山荒谷之间,母亲又怎能狠得下心,再一次逼迫无伤? 平生第一次,凌烈恨起了死去的母亲,恨她怎能如此自私、如此残忍! 可转念一想,母亲看来柔弱,个性之强悍却是男子也不及,在她心里重要的只有父亲、自己和昊天门,她为了自己连性命也可不要,又怎会在乎别人?暗暗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母亲是爱自己的,天下人都可以怪母亲心狠,唯独自己不能。 案亲辜负无伤,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无伤,而伤无伤最深的人,却是自己!他们一家都欠无伤太多,多的下辈子也还不完! 无伤!手掌紧紧收缩,木质的扶梯栏杆承受不住这股大力,被握成片片碎屑,四散飞溅。 “啊!”呼叫的是那婢女,她手中端了汤药,本想不惊动凌烈悄悄上楼,却险些被木屑划伤了脸。 发现凌烈在看她,她连忙垂下眼帘。好像从练无伤受伤被送回来,她就处处躲著凌烈,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小晚。” “是。”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什……什么?”小晚吃了一惊,手一抖,那药碗和托盘相碰,咯咯地响。 凌烈伸手将药碗接过来,缓缓地道:“你早知道无伤不仅恢复了武功,还可以自由离开这里是不是?有时我来,你总推说他还在休息,不欲人打扰,其实他那时根本不在楼上,是不是?你知道我的手段,还不老实的招来!”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昊天门主一怒是何等的声势,小晚吓得全身发软,跪倒在地:“门主、门主息怒,小晚不是存心欺骗门主,只是、只是主子身上有寒毒,发作起来就会很难受,小晚实在不忍心呀!” 原来凌烈为了让练无伤留在自己身边,没有解开“诡惑”的毒,令他武功全失。这可害苦了练无伤,他体内的寒毒,必须以内功催动火琉璃制成的丹药方可抵御。第一次毒发,吓得小晚六神无主,偏偏练无伤又不许她告知凌烈。小晚没有办法,又心疼他,只好答应帮他恢复武功。 练无伤当年曾以采药为生,颇通药理,小晚寻来药材,他便自行配治了解药。昊天门守卫虽严,但以练无伤的武功,却是丝毫不愁,所以被软禁这一年多来,倒是有一大半时间是可以自由行走的。 他宅心仁厚,得知昊天门手段残忍,便忍不住在他们行动时出手救人。这期间,若是凌烈来看望,小晚就代为掩护。凌烈对练无伤又敬又爱又愧,小事上也不敢拂逆他。 某日,练无伤无意中遇到了任逍遥和柳青衣,三人两明一暗,救护了不少英雄豪杰。练无伤靠著在昊天门来去自如的便利,对凌烈等人的行动知之甚详,若不是这一次昊天门封锁了消息,只有凌烈和三大堂主知道,他的秘密还不是会暴露。 小晚战战兢兢地说完,本以为凌烈会大发雷霆,不料他只是颓然叹气,道:“你下去吧,药我自己送上去。” 小晚大著胆子道:“门主,您别怪主子,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对您好的。” 凌烈露出一丝苦笑,却没说什么。 **** 小晚的工作忽然轻松了许多,因为照顾练无伤的活几乎被凌烈一手包办。从喂药、进食到洗脸、抹身,事事巨细,都要经过凌烈的手。小晚想不到,在她心里如魔君一般的门主,竟也能如此温柔体贴,连她几乎都被感动了,巴不得练无伤快些醒来,两人言归于好。 “门主,门主,主子醒了!” 正伏案而眠的凌烈听到叫声一跃而起,直奔床榻。 沉睡五天,练无伤终于清醒过来,与赶来的凌烈四目相对,一时都无言。 凌烈柔声道:“感觉好些了吗?这几天你只能靠参汤维持,定是饿了吧?小晚,去煮碗莲子粥来。”说著,又轻轻笑了起来,“其实鸡粥最滋补,可我知道,你不爱吃荤。”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练无伤却只是定定的看著他,一言不发,凌烈的笑容终于撑不下去了。 “你都知道了?” 凌烈点头。 “你不生气?我坏了你的事。” 凌烈脸色一黯:“错先在我,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恢复了武功之后,这里再也困不住你,为何你不离开?”问这话时,凌烈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微微颤抖。 练无伤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去:“我若走了,小晚的命就保不住了,我不能害她。” “就这些?” “后来我看到你倒行逆施,到处杀戮,我想留在你身边,或许能多救一些人。” 宛如冷水浇头一般,凌烈抖声道:“你留在这里,是要刺探消息,帮别人对付我?”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只觉心被狠狠划了千刀万刀。 练无伤迟疑著,缓缓点了点头。 “呵,呵呵,刚才问你的时候,我还期望著你会说,是因为舍不得我才不离开。其实我早该知道,我伤你那么深,你恨不得永远不再见我。”凌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笑,他明明是想哭还来不及。原来被最爱的人背叛是这般痛,痛彻心肺,自己终于也尝到了。 凌烈站了起来,再面对无伤的话,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发狂。他转过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为何你不告诉我,你其实把我的寒毒渡到了自己身上?” 练无伤反问:“我说了,你就会放我离开吗?” 凌烈脸色惨变,踉跄著后退几步,许久,才涩声问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练无伤没有说话,依旧定定的看著他。 凌烈忽然抢上去扑在床头,双膝跪地,握住练无伤的手,热切地道:“如果我跪下来求你,你会不会答应留下来?会不会原谅我?无伤,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练无伤看著他,有些伤感,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晚了,太晚了!”轻轻抽开了手。 凌烈一下子瘫软在地,脸上死灰一片。许久,他轻声道:“你那么想回到那任逍遥的身边吗?” “你说什么?”练无伤一怔,不知他为何扯上逍遥。 凌烈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好吧,我就放话给任逍遥,让他来带你走。” “你又有什么阴谋?”难道他又想用自己做诱饵?练无伤这么一想,心里先凉了一截。 凌烈慢慢爬起来,道:“你放心,这回不是陷阱。只要他有胆子来,只要他肯为你犯险,不惜牺牲性命,我就放你们走,放你们──双宿双飞!”咬牙说完这几个字,凌烈一脸决然,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 任逍遥真的来了,在凌烈放出消息的第二天,一个人,单枪匹马,独闯昊天门。真是好气魄,好胆识,好深情── 凌烈就坐在大厅正中那把宽背大椅上,冷冷打量这个身陷敌阵还从容不迫的男人。 第24页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凌烈就对任逍遥就没有好感。他其实心里清楚,那是嫉妒。这个叫任逍遥的家伙,不仅相貌俊雅,而且武功高强,既有风度又有教养,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无懈可击。就如同现在! 难怪无伤最后会选择他了,凌烈心里又苦又涩,他真的希望任逍遥不要来,那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告诉练无伤:这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爱! 他紧紧地盯著任逍遥,好像要在对方脸上盯出个洞来,许久,阴恻恻地道:“你就没想过这也许是个陷阱?” 任逍遥轻轻一笑:“想过。” “那还敢来?” “不得不来。” 凌烈闭上眼睛,挫败似的叹了口气:“他就在宁心阁,你去见他吧。” **** 紫宸站在大门外,在他跟前停著辆马车。 不一会儿,蓝电从里面出来,后面跟著任逍遥。任逍遥的手上打横抱著一人。 看到这个人,紫宸的眼中就情不自禁闪过一丝恨意。主人到底爱他什么?每次主人离开宁心阁的时候,心情都是那么沉重,他显然不曾讨过主人的欢心。他没有为昊天门做过什么,没有为主人做过什么,甚至还与主人为敌,他凭什么让主人深爱著他? 不过,现在不会了,主人终于厌倦他,要让他走了。 “这是备好的马车,他的身子可不宜走路。”蓝电说道。 任逍遥点点头,抱著练无伤上车,轻声道:“你真的决定就此离开?不跟他说清楚?” 练无伤回头看了一眼那大门,凄然摇头。 任逍遥叹了口气,将练无伤放入车中,自己也跟著上去。 蓝电只等他们两人一起坐上车,车夫将车驾走,便可以回去交了差事,哪知任逍遥竟又慢慢退了出来。 不仅他退出来,练无伤也出来了。他的伤势还很重,自己行动还很艰难,他是被人架出来的!刀横在颈间,被连拖带拽的拽了出来。对方还怕他反抗,点了他身上重穴。 车里居然早有人在!蓝电震惊的看向紫宸。 车是紫宸找来的,可他自己也已经呆了。 挟持练无伤的是个女子,一张脸疙疙瘩瘩,好似风干了的橘子皮,说不出的丑陋,在场的三人都不认得她是谁。 “你是谁?有话好说,放开他!”任逍遥按照这女子的指示退到一丈之外,眼见那钢刀沉重,已在练无伤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他的心也跟著疼了。 “废话少说,快叫凌烈出来!”这女子一出声,声音竟清脆如黄莺出谷,与她的外表全不相称。 凌烈早就得人禀报出来了,一见这阵势,脸色一变,喝道:“快放手!” 这一声气势十足,那女子的手被震的抖了一下。她看向凌烈,神情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的道:“你终于出来了。” 凌烈一呆:“你认得我?” 那女子嘿嘿冷笑:“你忘了我?我可从来不敢忘了你。做梦都在想怎么食你之肉,喝你之血!哼哼,我是聂琬瑶!” “聂琬瑶”这三个字,著实让凌烈吃了一惊。那天凤凰山庄的屠杀,的确没发现聂琬瑶的尸体,以后也没有她的音信,想不到竟出现在这里!他仔细打量,怎么也不能把这丑陋的女子跟聂琬瑶联系在一起。 “你认不出我了吧?要不是这样,怎能躲过你的追杀?你到处找我,却想不到我就躲在你眼皮底下吧?” 蓝电看她的衣裳,忽然想起这是洗衣房婆子们的装束。踏上一步,低声禀告给凌烈。 凌烈却不关心这些,他只看见练无伤快被那刀抵得透不过气来了,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快放了他!” 聂琬瑶咯咯笑道:“你很心疼他吧?倘若我杀了他,你会怎样?” “你敢!” 聂琬瑶神色一变,冷冷的道:“我有什么不敢?你看我现在变成这样,还怕什么?” 一个女人最重视的是自己的容貌,这聂琬瑶为了报仇,为了混入昊天门,连容貌都能毁去,还有什么不敢做呢?凌烈脸色发白,双拳紧紧地握著。半晌,才道:“开个条件吧,怎样才肯放人?” 聂琬瑶看了眼凌烈,又看看练无伤,嗤笑道:“想不到你对他倒是真心一片。倘若我要你一命换一命呢?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还不等凌烈答话,蓝电和紫宸已然齐声怒喝:“你胡说什么?” 聂琬瑶点点头:“要你亲手结果自己的性命,实在难了些。而且这人也只剩半条命了,你一定觉得不划算。这样吧,我就要你一条手臂,如何?” 紫宸咬牙道:“臭婆娘,我跟你拼了!”飞身抢上前。他可不管练无伤的性命还捏在人家手里,死了最好,省得门主受人要挟。 凌烈袖袍一甩,带起一道劲风,将紫宸击出两丈开外。 “想好了没有?一条手臂换半条命。我可没多少耐心,不如这样,我先在他脸上刻一朵花,说不定等我刻好了,你就想明白了。” 眼见那明晃晃的刀尖在练无伤苍白的脸上比来比去,任逍遥叫道:“不可!” 凌烈脸上汗水涔涔而下,一招手:“蓝电,拿刀来。” “主、主人。”做梦也想不到,骄傲冷酷的主人居然肯为别人舍去一臂,蓝电惊得语无伦次。这真是他认识的主人吗? “不行。”出言阻止的居然是任逍遥,“她恨你入骨,你就算砍了手臂,他也一样不会放过无伤。” 其实凌烈何尝不知道聂琬瑶的用心?这女子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好容易待到机会,哪能如此轻易算了?她目的不是这只手,而是想试探一下,练无伤在凌烈的心里是什么位置,她手头这个筹码有多重! 聂琬瑶被戳中了心事,也不慌张,淡淡地道:“不知刻朵什么花好看呢?”手一抬,刀锋就搭在练无伤的脸上,轻轻一压,划出一道血痕。 “住手,我给你便是!”凌烈脚步一错,拔出任逍遥腰间佩剑,一咬牙,朝著自己左臂砍去! 紫宸刚刚爬起来,见这情景,一声惨叫,几乎昏去;任逍遥和蓝电也是惊呼出声,不忍再看;聂琬瑶哈哈大笑,满腔快意,只觉自己这一年的苦楚终于值得了。 当凌烈把这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平静:无伤,我爱你,为了你我可以砍掉一只手,你的逍遥能这么做吗?他忽然很看看练无伤的脸,想看看他还会不会为自己心痛,会不会后悔离开自己…… “住手!” 这是练无伤的叫声,凌烈一惊停手。 本来被点住穴道,连话也不能说的练无伤竟然动了!他反肘一撤,击中聂琬瑶的小肮,趁她一慌之际,夹手将刀夺了过来。 凌烈哪肯放过这样的时机?踏上一步,一掌击在聂琬瑶胸口。当此危机之时,下手再不留情,已是用了十成的功力。 聂琬瑶身子高高飞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已然气绝。她的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卧薪尝胆吃尽苦头,还是不能伤及凌烈一分一毫?为什么象凌烈这种人,居然有人愿意不顾性命的护他。 “凌烈,你快来。”任逍遥扶住练无伤的身子,满脸忧色。鲜血正不停顺著练无伤的嘴角涌出,染红了肩头的衣服。本来他的内伤就没有复原,现在又强自运功冲破穴道,奇经八脉倒流,已是强弩之末。 凌烈瞪著满是血丝的眼睛,向蓝电大喝:“还愣著做什么?快叫大夫!” 尾声 倒霉的神医被凌烈气急败坏的吼了句“救不活他你就给他陪葬”之后,擦著冷汗进了宁心阁。 第25页 凌烈守在门外,心里则有说不尽的懊恼悔恨。“马车是谁找来的?” 紫宸跪倒在地,两肩抖个不停。“是,是我。” 凌烈二话不说,照著他的心窝就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做事怎么这样不仔细?不会先检查一下吗?”若非看在紫宸对他忠心不贰,又立过不少功劳,早就一掌拍死了。 蓝电在一旁跪下求情:“主人息怒,紫宸是一时疏忽才铸下大错,看在咱们跟主人这么久的份上,饶了他吧!” 任逍遥也劝道:“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是无用,还是祈祷无伤顺利月兑险吧。” “滚,滚!”凌烈大吼一声。蓝电连忙拉著惊魂未定的紫宸退了出去。 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冷烈狠狠一掌击在墙上,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不顾危险强行冲开穴道,他不要命了吗?” 任逍遥轻轻一叹:“他不这么做,你的手臂哪里还保得住?你是他最心爱的人,他怎么舍得你受伤?” 凌烈全身一震,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他爱的不是你吗?” 任逍遥先是一愣,苦笑一声:“你听谁说的?” 凌烈瞪大眼睛:“若非如此,他为何要暗中帮你,还留在我身边为你刺探消息?”想到这一点,心里还是很痛。 任逍遥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有时真是很不服气,你连无伤的心意都不明白,凭什么让他对你死心塌地?他留在你身边,是因为舍不得你。他阻止你四处作恶,是怕你罪孽深重,万劫不复!” “胡,胡说。”凌烈张口结舌。“那他为何执意要离开我?只要他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他,昊天门的一切都是他的!” 任逍遥悠悠地道:“你想给他的,却未必是他想要的。” “不错,他说过要我跟他回山上去。可山上那么清苦,哪比得上这里?我可以给他最好的供给、最好的照顾。就算他爱清静,我也可以圈出一方天地,不让任何人打扰!”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任逍遥轻轻一笑,仿佛在笑凌烈的自以为是。“你这样跟养金丝雀有什么分别?不要把你的意愿强加在无伤的身上,你可曾真的为他著想过?真正为他做过什么?” “我……”凌烈正自信满满的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例子来。记忆中只有无伤为他驱除寒毒;无伤教他剑法;无伤四处奔走帮他恢复武功,险些丢了性命;甚至,无伤把身子都给了他;就连今天,无伤也在拼命的维护他! 而他为无伤做过什么呢?今天无伤身上的所有病痛,几乎都是他带来的。无伤的心呢?只怕也被他伤透了吧。 想著想著,凌烈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口口声声说爱无伤,他真正为无伤做过什么呢?他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报仇,为了武林称雄,为了他自己!他其实从未想过无伤! 一直以来,凌烈觉得自己跟父亲凌无咎不一样。可事实上,他们同样的自私,总是要求无伤的付出,从不想回报! 无伤之所以要离开,就是因为他看透了自己的本性了吧?所以伤了心,绝了念。 “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点醒我?你不是也倾心于无伤吗?” 任逍遥苦笑:“可他倾心的人是你,我又怎忍心看他如此痛苦?我不在乎他和谁一起,只希望他一生一世平安喜乐。” 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情爱!凌烈仿佛第一次看清任逍遥这个人,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其实我真的不如你。无伤倘若选择了你,一定会快乐很多。” “你也可以给他快乐。” “我吗?”凌烈看著自己的双手,有些茫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他带给无伤多少伤痛,真的还有机会补救吗?该怎么补救呢? **** 人人都在担心昊天门找上门来,对方却突然没了动静。这本该是好事,可大家却更加忧心。纷纷揣测,他们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逍遥老弟,你怎么看?”古英风敲下一子,端起茶碗浅浅的呷了一口,既问棋局,也问时局。 这里是“流云山庄”,也是一干身受昊天门迫害不肯屈服的武林豪杰的避难之所。古英风是这里的庄主,同时也是任逍遥的至交好友。 任逍遥笑了笑:“以不变应万变。”随手落下一枚白子,封住了黑子的棋路。 迸英风抚掌笑道:“果然是妙棋。” “两位好兴致。”一人缓步走上凉亭,微笑道。他步履轻捷,穿了一袭宽大的白衣,走一步,衣袂也随风轻舞,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任逍遥笑道:“无伤,你来了。” 迸英风则拱拱手:“练大侠。” 练无伤容颜微赧:“古庄主如不嫌弃,叫我一声练兄弟则可。大侠二字,无伤愧不敢当。” 迸英风笑道:“好,我就叫你练兄弟,你也别见外,叫我一声大哥就好。不过说到这个大侠呀,你也不要推托,不信去问问这山庄里的人,倒有一半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他们都说若不是练大侠相救,性命早就送在那凌烈的魔爪之下了。” 提到凌烈的名字,练无伤顿时勾起心事,沉默不语。他重伤后清醒,人已经在流云山庄了。问起任逍遥过往情形,后者只是说凌烈把自己交给他照顾,起身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呢?练无伤不知道,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日子总是没来由的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有时候也怅然想到,凌烈既然将自己送回来,就代表两人之间再无瓜葛,却依然无法不为他担心。就算有任逍遥的加意照顾,有山庄中人热情的嘘寒问暖,还是经常会在哪个瞬间失了神,想起凌烈。 原来离开并不会剪断思念,反而积蓄更多。 **** 接二连三的受伤,现在虽然好多了,身子却是一落千丈,特别容易困倦。这天晚上,练无伤睡得很早,恍惚中他来到一条小河边上,一个人背对他站著。 他叫那人凌烈,他直觉的认为那人应该是凌烈。他走过去,那人也转过身。然后他看到一张满是鲜血的脸,惊醒了。 好险,原来只是一场梦,却早已汗湿重衣。 凌烈,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床头多了一只锦盒,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珠子──火红色的珠子,像火琉璃一样红,却比火琉璃更加晶莹璀璨。 “那是火龙珠,你将它研碎了服下,催动内力运行四肢百骸,寒毒便可消解。”窗外有个声音低低地道。 练无伤想也不想,开窗追了出去。月明星稀,有个人影走在前头,一身紫色衣裳,那身形透著几分熟稔。 “紫宸!” 那身影一顿,忽然停下,缓缓转身,果然就是紫宸。 “你怎会来这里?凌烈呢?” 紫宸神色冷漠,却没有了以前的敌意:“我来送火龙珠。” “你怎么会有火龙珠?凌烈在哪里?” 紫宸一直紧咬嘴唇,忽然大声道:“主人死了!你为这火龙珠是怎么来的?天山火龙岂是好对付的?主人为了给你拿回火龙珠治伤,死了!” 死了,凌烈死了!练无伤乍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的噩梦,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喂,你别吓我!我骗你的,主人没死!”意识到自己谎话编过了火,紫宸连忙扶住练无伤,焦急的叫道。 练无伤紧紧抓住他的手,宛如抓住一根浮木:“当真?” 第26页 “自然是真。”紫宸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在意主人,又何必当初作出那样决绝姿态。” 练无伤只是问:“他在哪里?”不见到凌烈,他不能安心。 紫宸黯然道:“他不想见你。” “不,我一定要见他!” 紫宸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好吧,别说是我带你去的。” **** 凌烈就站在小河边,跟梦中的情形那么相似。练无伤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生怕梦中的情景成了真。 听到脚步声,凌烈就回过头来,讶然道:“无伤!” 还好,那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练无伤突然抢上去,扑进他的怀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满脸鲜血的站在我面前。” “没事的,没事的。”凌烈伸出一只手,安慰似的轻拍他的背。 “你的手臂呢?”练无伤终于发觉什么不对劲了。凌烈只用一只手环抱著他,左臂却不见了。他抓起那只空空荡荡的袖子,焦急地问。 凌烈只能苦笑:“无伤,我真没用。那天山火龙实在太厉害,我虽盗了它的龙珠,这条手臂却保不住了。” 那么说,是为了我了?练无伤心里一痛:“谁让你去找什么火龙珠?” “可是,我想为你做一点事。”凌烈眼中满是诚挚,“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为我四处奔命,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 “傻瓜。”练无伤轻轻骂了一声,眼圈却红了。他踮起脚来,抚模凌烈的头,“凌烈,这一回你是真的长大了,我的凌烈终于长大了。” 凌烈笑笑:“我其实早该长大,无伤,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练无伤摇摇头,轻轻拉著他的袖管:“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明知他问了一句傻话,凌烈却从话里听出了关切,心头一阵温暖。 “凌烈,你刚才说想为我做一些事。” 凌烈点头。 “那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行不行?”练无伤抬头看他,“以前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不管多么危险,你都完好无缺。可现在,我才不过离开你一个多月,你就少了一支手臂,这可怎么得了?所以我要看著你,不让你再做傻事。” 两人目光相对,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深埋的情意,凌烈一阵欣喜,将练无伤拉进怀里,低声道:“你放心,只要你不讨厌我,不赶我走,我一辈子都会守在你身边,决不离开一步。” 清风吹动水波,带起柔情一片。 **** 远处的树林里,三个人影正探头探脑。那著玄裳的道:“真有你的,紫宸。主人派你去,就是怕我们两个心软,将行踪告诉给他,想不到最后违背主人话的居然是你。对了,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紫衣人哼了一声:“我讨厌有什么用?主人是非他不可!我只是不想见到主人黯然神伤罢了。” 蓝衫人淡淡一笑:“想不到你也会为别人著想。” “主人可不是别人!” “对了,你们说,他们和好之后,会不会归隐山林,不管咱们了?” “很有可能,主人连昊天门都不要了,咱们几个也难说。” “担心什么?他若不要咱们,咱们就死缠烂打,好歹也要跟了去!” **** 秋去春来,三月,又是梨花如雪的时节。片片缟衣宛转迎风,素雅高洁芳香满园。 花树下,一人负手而立,似在看著梨花,又似透过梨花,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是任逍遥。 昊天门一夜之间消失于江湖,初时人们担心、揣测,但随著时间的推移,一年多过去,这种不安渐渐消失。有些人开始乐观的相信,凌烈是猛然间顿悟,改邪归正了。可任逍遥却知道,凌烈的转变都只为一人。 任逍遥又回到了降龙堡,这里毕竟是他的根。 重建后的降龙堡,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平和。南来北往的武林豪杰,只要途经降龙堡,都要来拜望一番。一慕任逍遥的人品风度,二爱这里的平静闲适。 闲暇无事,任逍遥喜欢来花园里徘徊,尤其爱这一片梨花林,往往一站就到黄昏。 一名青衣女子轻轻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道:“人来了。” 任逍遥回过头,见池塘边小桥头,一个商人打扮的矮胖中年男子正向这边探头探脑。 “这位兄台,见任某不知何事?” 这应该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他能有什么事?若只是筹盘缠的话,柳青衣就可以解决了。 那矮胖男子好奇的打量了任逍遥几眼,他四处走生意,也略略听说过降龙堡的名头,却怎么也想不到名声赫赫的降龙堡主,竟是这么个斯文俊秀的人物。 他咳了一声:“在下宋金仁,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任堡主。”说著,拿出一支玉箫来。 任逍遥心里突的一跳,这支玉箫很眼熟,他记得自己以前也曾送给一个人这样的一支,后来那人走的匆忙,玉箫就被留在这堡中了。 “什么人要你把玉箫送来的?” 宋金仁挠挠头:“他不肯说,只说任堡主见到了这箫,就明白他是谁了。” 难道真的是他?任逍遥心头狂震,却不动声色地道:“那人相貌如何?” “相貌……” 宋金仁回忆起来── 宋金仁是个皮货商人,常年走南贩北,奔波在外。 这一日,走到北关城郊的林子里,他被一伙盗贼围住。为首的贼头十分了得,几下子就将他放倒在地。正当贼人们拿了银子准备杀人灭口时,一辆马车不期而至。 跋车的是个蓝衫男子,副座上还坐著个玄裳人,见他们横在路间,便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里有人问道。 “有人打劫。”玄裳人懒懒地道。 “是吗?”一个紫衣少年从车里钻了出来,满脸兴奋,“好久没看见打劫的了。” 耙情他当是看戏。那贼头顿时恼了:“兔儿爷,你以为这是扮家家酒吗?快闪开,不然连你们一起劫!” 这声“兔儿爷”可惹恼了少年。秀眉一紧,下一刻,可怜的贼头已经飞到树上去挂著。 剩下的贼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眼见他们的头儿倒挂在树上,既不喊叫也不挣扎,他们不知他已被点了穴道,只看著邪门。 突然之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跑呀!”一群贼人回过神来,四散奔逃。 “就怎么走了,也太没意气了吧?” 宋金仁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时间惨叫连连,众贼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这么快的身手,这还是人吗?宋金仁张大了嘴,半晌合拢不来。 紫衣少年狠狠瞪著出手的玄裳人:“谁让你插手的,我还没玩够呢!” 玄裳人冲他扮了个鬼脸,不理不睬。 “玄光,你没伤他们性命吧。”一个听起来极其舒服的声音传了出来。蓝衫男子连忙把车帘挑开一些,好让里面的人可以看清楚外面的情况。 宋金仁好奇的向车厢里望去,隐约可见两人的身影,靠外手的,穿著一身素白衣裳。 “我只是破了他们的气海,让他们不能再为恶。”玄裳人收起嬉皮笑脸,恭谨地答道。 车厢里又一个男子的声音道:“那就好,咱们赶路吧。”声音很低沉,却仿佛有种震慑人的力量。 “且慢。”那白衣人向前欠了欠身,向宋金仁招招手:“这位兄台,请借一步说话。” 他的半边脸依然藏在车幔的阴影下,看不清晰,可宋金仁却有一种感觉:这身白衣穿在这人的身上实在是合适极了,除了他,世上再没人配穿白衣。 “看兄台的样子,可是要去安阳?” “没、没错。”惊魂未定,宋金仁兀自打著结巴。 第27页 “那么可否请兄台帮一个忙?” “只要我能办到的……” 车厢里另一人哼了一声:“你一定能办到,拿著。”宋金仁直觉眼前一花,手中突然多了一支玉萧。 隐约听到车里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交给他?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不想跟他见个面?” “我到底辜负了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无伤,你……有没有后悔?” “傻瓜!” 下面的可就不好给外人听了,那蓝衫人咳了一声,拉下车帘,向著宋金仁道:“把东西送到降龙堡,交给任堡主,千万不要忘了。” 紫衣少年眼珠一转,突然跳上副座,抓起鞭子狠打一记,马车顿时跑了起来。 “等等我,我还没上车呢!”玄裳人哇哇大叫,一路追了出去。 等宋金仁回过神来,一行人已经去的远了。若不是手上的玉箫,真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 “除了让你把箫交给我,他还说什么?”任逍遥听在耳里,心中五味尘杂。那是无伤没错,他不来见自己,却把这箫还给了自己,那是“还君明珠”之意了?想到此处,心里一阵黯然。 “没……没有。对了,箫上有字!” 是的,箫身刻著两行清逸的小字: 啊云过眼总难觅,不如怜取眼前人。 任逍遥“啊”了一声,看看玉箫上的字迹,又回头看看身后的青衣女子那有些疲倦,却依然满是爱慕包容的双眼,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一阵风吹来,花香四溢,他站在花下,不觉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