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红尘(下)》 第1页 第十话流水游鱼两相忘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九炫静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四周的窗子关得密不透风,怕夜半的江风灌进来,让病人冻着了。 龙帝半夜进来,模了模九炫的额头,幸好,昨晚因伤势引发的高烧已经退了。虽然人还没清醒,不过墨尘说不碍事,现在需要的只是充足的时间静养。 见他睡得安稳,素白的被子却滑了一角下来,龙帝走回去帮他掖了掖被子,转身轻手轻脚走开。忽然横里伸出一只手来,用力把他拉了回去。 “炫儿……”龙帝吓了一跳,以为他终于醒了。 可惜九炫没有答话,眼皮抬了抬,眼神茫然,似乎还没恢复意识。也许只是梦见了什么,无意识下死抓住龙帝的手不放。 轻叹了一声,龙帝见挣了几下都没挣月兑,也就由他了。看来,今晚他不放手的话,也只有坐着等天亮了。 那边九炫又再次沉沉睡去,清朗的月色映着他如刀如刻的五官,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现在才发现,九炫和这个身体的主人——潋,无论样貌、身材、气质无一分相象。十八岁的九炫,已经比潋高出一个头不止,眉目清俊,和样子秀气的潋长得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那双手…… 龙帝紧盯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好一会,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尺寸。 为什么以前没发觉呢?九炫和潋,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内情,甚至连他自己都要怀疑两者间有无血浓于水的亲子关系。 十八年前,那个有着飘忽微笑的少年,在细雨淋漓的荷塘边,跟他定了一个契约。一切仿佛昨日事,如今他仍清楚记得那苍白唇际的一丝轻笑,如风如月,清淡了无痕。 他降临人间的时候,人间足足下了三天豪雨。那年夏天,久旱无雨,他来了,然后天降甘霖,四处清凉一片。 他的元神翱翔天际多时,却找不到一处可供栖息的躯壳。第三天黄昏,终于让他感觉到一丝契合的气息,遂降下云头,龙尾一摆,直奔那处而去。 开始他以为是在如血的残阳映照下,那条村落才会呈现出如此妖异的一片红。谁知道,飞了过去,竟见到方圆百里,尽成废墟。有些地方还滋滋冒着白烟,像是原本燃烧着的烈火才刚刚被雨水扑灭。 那股召唤他的气息从村中最大的一间宅院传出来。他降了下去,远远的,他的元神在绯红的流霞中,是一条颀长优雅的银龙,带着清冷的水气和氤氲似的银光仙气冲入那一片嫣红的云雾中。 莲华灼灼,触目以及是一池滟滟的红色水莲,莲茎妖妖娆娆,如同欲语还羞的女子。花色如焰,带着三分赤色,二分火气和一分不可一世的妖邪,在碧水涟漪中艳惊四处。 这般喧嚣霸道的火色,映红了池畔少年苍白的脸和苍白的衣。 龙帝翩然降落于一池火色中央。龙身一敛,幻化成白衣羽冠的仙人。 “是你召唤我来?”银眸四顾,除了少年之外别无他人,那清冽如冬雪的声音问道。 少年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现出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来。 风里夹杂着阵阵热浪,莲华如火,与天际的流霞相辉映。宁静压抑中无由地让人嗅到危险的气息。 “九玄龙帝殿下,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少年的微笑在霞光中出奇的淡,出奇的祥和。话音渺渺,似乎转眼便被风吹散了。 “哇……”少年怀中的孩子不知怎地受惊了,号啕大哭起来。 池里的红莲募地一亮,灼灼的,映得池水也红了。 少年柔声哄住了孩子,便娓娓道来: ——吾儿出生的时候,方圆百里,皆被妖火烧成灰烬。鸟兽虫鱼,无一幸存。就连这条村子的人都难逃劫数。这池子里种的,原本是白莲,却也变成这火焰似的模样。妖火肆虐,不久也将把吾儿的身体一并吞噬殆尽。然而,水火相生相克,普天之下,唯有您一人能够镇得住他体内的妖火。无奈之下,只有把他托付给您。十八年,我愿用自己的躯壳换吾儿十八年性命无忧,还望龙帝殿下成全我的心愿。 “有趣,育有妖火的孩子么?”龙帝锐利的目光在少年脸上轻轻一转,“好,我便用十八年的时间换一个可供栖息的躯壳。” 清澈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定下的,是约定,也是交易。 于是,他庞大的元神附到了这位名为潋的少年身上,当他重新睁开眼睛,原本乌黑的瞳孔已经变成苍银色,眸子中流动着洌洌神光。一头青丝也褪成银色流泉。 龙帝环顾四周,扬眉一笑,天生的倨傲和冷然霎时显露出来。 稍稍适应了这个人类躯壳,龙帝正要动身,忽然耳边一痛,低头看去,原来怀中婴孩不哭了,胖乎乎的小手正扯着他鬓边的一缕银发。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小子……” 火红色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挂在大脑袋上,一双红玉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好奇的看着自己。 龙帝不由皱起眉头,这红色可真刺眼,偏偏是自己最讨厌的颜色。 看来,真如潋所说的,这个孩子满肚子妖火气,还真邪门呐。 小小的拖油瓶浑然未觉上头一双冷冷的眼睛正打量着自己,小手继续耍玩着龙帝的头发,一脸陶然自得。 嗯……还是先封住他身上的妖火吧。 龙帝伸出食指,就要点上小孩光洁的额头,那孩子见有东西靠过来,撒手不扯他的头发,小小手指一开一合,已经把龙帝的食指抱得紧紧的。 “喂喂……我是要给你下封印,不是把手指给你玩的。”啧,这小表把我的手指当玩具了。龙帝恼怒地瞪着他,手指用力甩了两下,没挣月兑…… 小孩子以为龙帝跟他玩,咯咯笑着,双手抱着他的手指送到嘴边,居然就这样甜美地吮起来…… ……筋……筋…… 冷静,冷静……大人不与小孩子计较,现在发火太没面子了。 龙帝努力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不至于那么难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乖,乖,把我的手放开,等会给你好东西玩。” 想不到如此笨拙的哄骗居然有用,龙帝乘孩子放开手的刹那把龙印点上他的额头。 按下第一片龙鳞,封住他的外貌;按下第二片龙鳞,封住他体内肆虐的妖火;按下第三片龙鳞,让那龙之印护住他的身体。 足足布下了三重龙王印,才看到那嚣叫于孩子体内的妖火渐渐熄了。 妖气褪去,便见孩子的外貌也起了变化。嚣张的红色隐没了,一双昏昏欲睡的大眼睛变成猫一样的浅灰色,发色也恢复成平常的黑亮。 “小表……”对了,小家伙还没有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他小表吧。 算了,起个容易叫的名就行了。阿猫阿狗的确实有点难听……嗯…… 龙帝略一沉吟便说:“这样吧,赐御姓‘龙’,赐我封号‘九玄’为名,嗯……属火的小表,就叫你‘龙九炫’吧。” 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抱住了他的手指,咯咯笑着,乐不可支的模样…… 十八年,还有十八年要对着这个小表…… 龙帝这才发现前途多难,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风不知从何处漏了进来,床前的灯火晃了一下,莲焰闪烁。龙帝募地惊觉自己出神了很久。 身边九炫很安静地睡着,手还紧紧握着自己的。 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的九炫真是有趣啊,也比现在乖多了。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浅灰色的眼睛喜欢追着他的银发滴溜溜地转,笑起来瞳孔颜色浅浅的,像只猫咪;还有,喜欢玩弄他手指的恶习。 第2页 龙帝狐疑地瞥了一眼九炫的手: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小时养成的坏习惯? 不由的,他开始在灯下反省起自己的启蒙教育来。 ************ 画舫平缓行进在运河上,两岸垂柳如烟,偶尔有一两树桃花李花,红红白白的,在朦胧绿意中争芳斗艳。 用膳过后,墨尘习惯性靠在软榻上打盹。午后的暖阳从雕花的窗棂间投进来,在他脸上印下斑驳的光影,懒洋洋的天气容易让人也变得懒洋洋的。 这几天,九炫的伤势略有好转,四人这才启航前往京城。龙帝顾着照顾他儿子,都没有时间来和他斗嘴了。可惜少了个娱乐的对象,墨尘顿时觉得无聊得紧。而无心小狐狸又整天神经兮兮的,不知在紧张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一声尖叫差点把墨尘从榻上震下来。 自从九炫来后,无心时不时发出这等惊心动魄的惨叫声。 “又怎么了?”揉揉额头,墨尘苦笑着望着将他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的女子。 “怎么可以这样……公子……怎么可以这样……”无心带着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小碎步奔到墨尘身边。 “你又看见什么了?”墨尘暗暗叹了口气,不用说,一定是又让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事了。 “我刚刚想把干净的衣服送进去,发现龙帝殿下,龙帝殿下他居然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小匙,喂那个某人吃饭……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信……天界第一神将的龙帝殿下,那么高贵傲气的龙帝殿下,居然会去服侍别人……天啊……”无心两眼水汪汪,似乎因为打击过度,连声音都颤颤的。 再叹了口气,看来,有必要让这个恋慕龙帝的小狐狸明了一些事了。 “无心啊,嗯……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墨尘努力选择温和的措词,以免伤害他家无心可怜脆弱的心灵,“龙帝他……对自己喜欢的人有强烈的保护欲,这个在天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像当年他对青帝的过度保护,就让很多上仙既痛恨又无奈。而现在,我想是九炫让龙帝的保护欲又发作了。” “喜欢……难道龙帝殿下会喜欢那个傻瓜?” “也许吧,九炫可是龙帝一手养大的,不可能没有感情吧。”墨尘微笑着敲敲无心的脑袋,打趣说,“怎么,妒忌人家了?” “……我没有……”无心迎着他露出个粲然的微笑,一个转身,嘴里便开始嘀咕起来:“哼哼……我要在那个叫什么炫的饭菜里下毒,哼哼,看他还能不能老在龙帝面前晃悠……哼哼……早日归天的好……省得拖累龙帝殿下……” “咦咦,无心,你说什么?” “嘿嘿……没有,公子……没有什么……” 望着她的背影,墨尘不由摇头苦笑。 这个小妮子,没有什么的话,干嘛一路冷笑着往膳房走去?分明是心里有鬼。 此后几天,九炫都备受折磨,一会儿忽冷忽热,一会儿又周身其痒难耐。四个人一同用膳,却只有他一个人吃坏肚子。离京城只有几日行程,一路上吐下泻,弄得本来早该好的伤一拖再拖,连龙帝都怀疑他是不是水土不服了。 九炫则是有苦说不出,虽然猜到是哪个人搞的鬼,无奈没有确切的证据,不便在别人的地头上闹起来。 一行人就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起波澜的情况下挨到了京城。 *********** 巍峨的城墙连绵千里,古寺的钟声恢弘而悠远。 东风无意,摇落了遍地榆钱。飞檐下不断被风吹响的,是一串串悬挂着的玉制铃铛。玉石坠着,晃着,撞击着,叮咚,叮咚,叮咚,响声清脆又苍茫,不知惊醒了多少京华的梦幻。 当四野的风旋起,携带着城外细细的黄沙和城内柔柔的柳絮飞扬于大街小巷时,更觉春城无处不飞花…… 墨尘他们到时,整个帝都都迷失在三月的芳菲中,喧嚣与清冷,古老与繁华,庄严肃穆与热闹喧哗,皆共存于这片天子脚下的土地上。 京城三月的群芳会,车如流水马如龙。 四处人潮涌动,花香鬓影。 把无心和九炫两个小辈留在画舫上看家,龙帝拽了墨尘出来。说是要依靠他的灵敏感觉寻找上位花仙。 墨尘无法推辞,只有在出门前便阖上摄魂夺魄的双眸,一路跌跌撞撞跟着龙帝在汹涌人潮中“寻花问柳”。 看过了“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牡丹,赏过了玉堂春睡的海棠,触目所及尽是天下名花仙种:那艳治的芍药,素雅的白兰,妖娆的红杏,还有灼灼其华的粉桃,如月如雪的白梨……不多时,两人已经花香染衣,顺带被沾了一头一身的花气。 墨尘倒不显得焦躁,龙帝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怎么搞得,偌大一个群芳会,居然找不到一个上位花仙?那些花仙都朝圣去了么?” 墨尘拈起一朵小小的桃花,轻轻嗅着,花香还没品到,却闻出龙帝的火气来。 “我也觉得奇怪,明明看出那花有几百年的修行,却怎么也唤不出她的元神来。”墨尘朝着龙帝微微一笑:“也许真的都朝圣去了。” “荒谬!她们的神主青帝都不在天庭了,还能朝拜谁啊?”龙帝难掩心中因失望泛起的烦躁,一路赶来京城,便是希望可以从花仙口中打探到挚友的下落,现在希望成了泡影,叫他一时难以控制地发起火来。 “不过,如果所有京城的花仙都这样的话,倒可以看出些端倪。虽说不能确定她们的隐没和青帝有关,但一定在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异变。或者,我们不妨猜测,有什么人镇住了这帮花仙,让她们离开或者藏起来……”墨尘的心思比较缜密,分析起事情来也井井有条。 龙帝一时沉默下来,良久,才眸光闪烁:“据我所知,镇得住她们的除了织锦,还有一个人。不过我想他应该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的。不,是他来了的话,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你说的难道是……”墨尘也不由神色微变。 “月昭,天帝月昭!”龙帝嘴角扯过一抹冷冷的笑,“他来了,我不可能不知道。那个狂妄无忌的家伙,天界史上最傲慢任性的天帝!织锦这笔账我还没跟他清算呢。” “是的,天帝下凡的话,人间必有异相,他所到之处有五色祥云拥簇,云间会降下滚滚天雷,我们不可能没有察觉的。”墨尘顿了顿,又道:“那只有第一种可能,也许是青帝降生在这里,是他令所有花仙惟命是从的。” 龙帝眼睛一亮:“阿织,阿织真的降世在这里了么?可是,自我下凡以来,从没感觉到织锦的花气,他身上带有独一无二的香气,以前只要他在,方圆百里便暗香浮动,如同开了满山遍野的香花一样。照理说,现在离他这么近,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你说,会不会转世之后元神有了改变?” “应该不会,像织锦和我这种上仙,元神已修行到一定境界,即便转世,都能够保持以前的外貌和一部分法力。”龙帝轻轻叹了口气,“唉,织锦到底在哪个地方呢?感觉似乎很近,却又无从寻起。” “假如我们的猜测没错的话,京城这个地方,便要多待些日子,慢慢找了。” 龙帝点头,抬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一簇簇嫣红姹紫面前品头论足。 紫陌红尘,如此喧嚣繁杂,那朵遗失在凡间的仙葩又在何处静静吐着芬芳? 第3页 画舫中的两人,虽然说不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却也是相看两相厌。 九炫自从前些日子吃亏以来,对这个外表柔美俏丽内心诡异叵测的女子,简直是畏如蛇蝎。无心呢,本来就不爽龙帝对他的好,见几番非难都吓不走他,心里更是恨的牙痒痒。 乘龙帝和墨尘不在,两人都想一血前耻,于是…… 龙帝和墨尘踏上画舫,就看见无心和九炫各自祭出看家兵器,一副蓄势待发,剑拔弩张的模样。 墨尘转过身拼命忍笑,龙帝却一脸愕然。 “你们干什么……” “没有……” “没有。” 双方忙把刀刀剑剑,暗器毒药等什物往身后藏。 “炫儿,谁说你可以练剑的?伤还没好全就乱动,快给我进去!”龙帝一声呵斥,九炫如同接到大赦令似的飞逃而去。 剩下小无心,面对着墨尘似笑非笑的眼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墨尘衣袖一卷,无心藏在身后的瓶瓶罐罐就全到了他手上,他看着其中一个,有些啧啧称奇道:“咦咦,这不是荠子粉么?让人浑身奇痒难耐的东西啊。还有这个,听说一点点,就让人肠穿肚烂呢……” 一样一样解说下来,末了,墨尘晃晃手中一个瓶子,微笑问道:“这个我倒没见过,无心,你说是什么?” 无心瞄了一眼,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回话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公子,你就不要作弄我了……” “呵呵……那你以后就不要为难别人了。” “我哪有?”无心瘪着嘴。 啧,小狐狸还不认错么? 墨尘眯起好看的眼睛,转身对龙帝说:“潋,九炫前些天身体的异状,也许不是水土不服,我想……” “公子——”无心大叫一声,匆匆拉开了墨尘,在他耳边悄悄说:“公子,不要告诉龙帝殿下,我不再犯就是。” “哦,哦。” 龙帝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京师的夜晚,熠熠的一片灯火辉煌,繁华颓靡胜过江南名城许多。 不知是谁提议出来逛夜市的,四个人一同走在京城的闹市中,不想引人注目都难。 两个天上的嫡仙,一个娇俏的小狐精,还有一个俊逸的人中龙凤,即便是京城,也难寻得这等出色的人物。 黑衣的墨尘,白玉发簪松松挽起一湾黛色流泉,容貌端庄,气质高贵;着了一身妃子红衣裙的无心,倚在他身旁,更衬得容姿俏丽,神采飞扬;冷漠清高的龙帝,素来都是白衣银发,容颜气质清冷如冰雪;重伤初愈的九炫,此时是一身藏青色的衣裳,修长挺拔的身姿在四人中尤为显眼,年纪轻轻便一派沉稳淡定的神态,不紧不慢地跟着龙帝的步伐。 四人悠悠闲闲,旁若无人地从喧闹中掠过。 一路谈笑风生,一路招摇饼市一般引起旁人侧目。 “公子,公子,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天色愈晚,人渐渐多了起来,无心引着后面三人左穿右插。 墨尘暗暗叹了口气,因为眼睛不争气,在人群中只靠着无心引领和自己的感觉躲避路人,就跟瞎子没啥两样。不仅看不到京城夜市的繁华景致,还要在人潮中受罪,实在是不想来啊。 “不要走得那么快……”又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几乎跌了出去,墨尘忍不住低声提醒前方兴致高涨的家伙,小狐狸觅得机会和龙帝一起游逛,自是乐不可支,何况,还要花费精力和九炫争风吃醋,那里还顾得了他呢。 墨尘已经数不清被人推搡了几次,有无意的,也有见他容姿出众,故意挤过来的。等他好容易在流水般涌来的人群中站稳脚步,已经感觉不到无心的气息了。 “无心……无心……” 四下无人应答。 不会……真的……走丢了吧…… 墨尘站在熙熙攘攘的路中央,哭笑不得。 “龙帝殿下快来看,这里有荷花糕买哦。”无心兴奋地扯了龙帝过去。 龙帝走近了,反而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这是什么?” 九炫努力想了想:“烧饼吧。” 无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叫月饼。” “这个又是什么?” “我想是一种包子。”九炫老老实实答道。 “我觉得像馒头。”龙帝拿起来仔细研究。 “这个叫水晶包!” 无心差点晕倒,天,这两父子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什么都不懂啊。 “咦,无心,墨尘呢?”龙帝忽然问。 “哎呀!我把公子弄丢了!”无心这才惊叫起来,左右望望,那里还有墨尘的影子,“龙帝殿下,你们自己逛,我去把公子找回来。” 一溜烟连无心都没影了。 剩下的两人忽然有些沉默,没有了无心在旁边搅和,龙帝和九炫倒不知要和对方说什么了。 静静走了一会儿,龙帝忽然拿起小摊上一样玩意:“咦,这不是你以前最喜欢玩的东西么?有一次还为了它和其他小孩大打出手。” 九炫接过那个小小拨郎鼓,有些不好意思:“也算不上喜欢,那时看别人都有得玩,而我没有,所以看不惯就跑去抢别人的。” “打到别人跑来家里告状,我还以为是为了什么呢。”龙帝想想也觉得好笑,不禁笑出声来。 走了两步,龙帝慢慢敛了笑容,浮起几许内疚的神色:“好像我从没为你买过什么,小孩子喜欢的玩意,我一样都没给你买过。” “以前很羡慕别人的,经常可以吃到冰糖葫芦,棉花糖这样的东西,不过后来就不喜欢了。” “因为炫儿长大了……”龙帝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清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有想要的东西吗?” 九炫几乎是月兑口而出:“我想要一块水玲珑。” “水玲珑?”龙帝困扰地想了想。 “是的,在有水的地方会呜呜地叫,靠近你时会发出好听的叮咚声,像潺潺的流水一样。以前你给过我一块,不过在对掌时碎掉了。” “那个是买不到的,你要那个作什么?”龙帝感到奇怪,很久以前他出于无聊,把这样水族的宝玉给了九炫当玩具。感应到水气的存在就会发出声音的水玲珑,在水族里不算罕见,但现在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弄得到的。 “……” 九炫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这位公子,那个还要不要?”紧张的小贩忽然追上来,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好。”龙帝匆忙给了银子,把东西塞到九炫手里,“水玲珑现在买不到,以后我再给你找一块吧。” “嗯……” ——如果可以一直呆在你身边,那我就不需要水玲珑了。 “炫儿,发什么呆呢?那边好像有人卖纸鸢,过去看看吧。” 九炫轻轻点了点头,大步跟上那个纤尘不染的白影。 ——因为只有在你身边,水玲珑才会发出动听的流水声,那样,我就不怕找不到你。 ************ 耳边一片喧闹的人声,感觉到川流不息的人潮从身边擦过。 墨尘叹口气,一点点朝路边挪去。还是找个地方歇歇地好,等无心找过来吧。 “喂喂,这位公子,你不能挡别人的路啊。”头顶上,一把大嗓门叫嚷着。 “抱歉,抱歉……”墨尘低头歉疚地说,顺着声音侧身把路让了出来。 “咦……你的眼睛……”粗犷的声线忽然靠得很近,仿佛那人正在眼前审视着他,“看不见吗?” 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我还不想让人魂飞魄散。墨尘无奈地点点头。 前方的人惋惜地嘀咕起来:“可惜啊,长得神仙也似的好看,却双目失明……” 第4页 有些啼笑皆非,墨尘稍稍抬起头,正要说话,身边的人便豪气地说,“和人失散了啊?来来来,我带你走回去。”然后不由分说就拉住了他的手。 “多谢,麻烦您带我到路边人少之处就可以了。” “好说,好说。喂喂,你们让开,给我让开!喂,你!不要挡道!”那人开始大声吆喝起来,一路上就好像马贼进村一样,通畅无阻,转眼到了路旁。 还真是快啊…… “真的只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十万分不放心地看着墨尘如同弱柳扶风般站着,感觉风大点,人都会被吹跑了。 墨尘轻轻舒了口气,人气少的地方让他轻松很多。 “有劳您了,我在这等朋友来就行了。”温文尔雅的笑颜有那么一瞬掳去了身边人的呼吸。 “我不放心,我陪你等好了!”那人随即爽朗地笑开,用力拍拍墨尘的肩膀。 “多谢……多谢……” 好大的力气,墨尘只觉得差点被打成内伤了。 此时,人潮忽然骚动了起来。 哒哒哒……几骑突出人群,疾驰而过,后面紧跟着一大群持长枪的将士,人潮瞬时被迫分出一条路来。 “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驾到————” 一声响亮的号令压倒喧闹的人声,哗啦啦,所有人都慌张地下跪恭迎,四处静了下来。 远处缓缓行来一驾龙辇,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朱红的翔龙在车身跃跃欲飞,黄金色的帷幔款款垂到地上,繁复的纹饰让人目眩神迷。 一身黑地龙纹服饰的青年骑着骏马跟在龙辇旁边,冷俊的面容,神情傲傲的,冷冷的,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眉间有一分难掩的自傲。 何处传来梨花的香气,幽幽地,隐隐约约流动在肃然的气氛中,为这不平常的静默平添了几许温柔。 “雁儿,灯会到了么?”龙辇中传出淡泊温和的声音,一只手随着揭开了帷幔。月白的衣裳,淡若浮云的气质,龙辇中的人有一双狭长宁静的眼眸。 马上的青年忙俯低了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皇兄,还没呢。” “哦……”眸光不经意向外一掠,大道上跪满了平民,正想放下帷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几丈外的柳树旁,有一抹黑影卓然而立。 那是…… 流泉的乌发,沉冷的黑衣,如雪如月的容颜上,双眸是微阖着的。只是,仿佛欠缺了点什么,很熟悉,却想不起来为何如此眷恋…… 再一眨眼,已经失去那人踪影。 “皇兄,皇兄,看到什么了?”身边皇弟开始用手在自己眼前晃动着,他怔了一下,忙收敛心神:“没有,我们继续走吧。” 放下帷幔之前,又望了那边一眼,月下杨柳随风轻摇,却那里有黑色卓越的身影? 是自己眼花么? 龙辇渐渐远去,人群这才喧闹起来。 “果然是皇亲国戚,好大的排场,你说是不是?”伟岸的男子回头问道,“咦,人呢?刚才还在的。” 身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倚在柳树下仿佛风也吹得走的修长影子? 奇了,不会真遇上神仙了吧,怪不得双目失明却长得那么漂亮,身上也没什么烟火气。 那人搔搔脑袋,寻到了合理解释,心里也就释然了。 远处,梨花白得如同浸融的月色,飞檐上翩飞的黑衣象燕子的翅。墨尘凝视着前方大道上缓缓行进的红色龙辇,嘴角浮上浅淡的微笑:“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说是么,无桢?” 皎洁的月让浮云掩没,点点星子悄悄亮了起来。 ************ 船里很静,无心和龙帝出门去了,剩下的两人更显静默。 九炫在拭剑,黑色的剑身如墨,在灯下泛着沉冷的光泽。 墨尘在看灯,纱罩围起一簇小小的莲焰,轻吐着妃色的火舌。 “那把剑叫‘劫火’。” 九炫抬头,看见面前的玄衣人用一对绝美的眸子凝视着他,这么说。 “天宫兵器库里排名第七的魔剑——劫火,没想到他送了给你。” 天宫?一个怪异的名字。九炫不懂。 墨尘自顾自地笑了笑:“有一年,我在梅花下舞剑,潋弹琴。我们互相斗法,后来,我的剑折了,他的琴裂了,彼此不分上下。那时,他还掌管着天宫兵器库,我看中了这把‘天魔劫火’,想向他索取。他却说什么也不给,让我遗憾了好久……” 九炫摆弄着手中墨剑,看见它古朴的剑刃上流动着隐隐锋芒,心中暗道:这剑,真的如此珍贵么? “他把这么珍贵的兵器给了你,可见他还是很看重你的。”九炫闻言投来灼灼的目光,墨尘遂悠悠道:“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清楚他自在逍遥的脾性,他留在这儿,只不过为了寻找一个人……” 九炫想起年少时,每每看见潋望着一池莲花,恍然出神的样子,他,一直在想念某个人吧。 心忽然掠过一丝刺痛。 墨尘瞥了九炫一眼,继续道:“找到之后,他便会离开。” 边于翱翔天际的银龙,即便眷顾,也只是一霎那的停留。等他腾云驾雾而去时,一界小小凡人又怎么留得住他呢?想要追赶,又那里有他风一样的速度? 九炫一震,五指握紧了剑,沉声道:“那时我会追上去的。他上天,我便跟上去,他入地,我也一道去。天下地下,我龙九炫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这样强烈的气势,这样深重的执念,让人不由想起了那两个人…… 墨尘仿佛从莲焰中望见了两只白蝶,蹁跹着扑火而去。 无法舍弃的眷恋,用一生的时间去追逐,他们都是红尘中的痴子,都是参不透的那一个。 幽幽一叹,墨尘正视着九炫说:“那么,变强吧,强到有一天可以和潋并肩而行。他的身边从来没有弱者的位置,一味地追逐,总有一天会被他摒弃。因为你还没有资格和他并驾齐驱!” 九炫细细品味着墨尘的话,这个神秘的人物,他和潋一样,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他和潋,是同一类人,而自己显然不是…… 正沉默间,无心和龙帝回来了。 龙帝一脸失落,想来仍未寻得青帝的下落,正怅然若失中。 无心却附到墨尘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墨尘倏地抬起眼眸,神情不变,一双墨瞳却波光流转,绝美非常。 悄悄引了无心进入另一间轩室,他这才轻轻叹了一声:“他,天命将尽了么?哎,这个痴儿……” “公子,据说七皇子是在那天游灯会之后病倒的,病情日重,药石罔医。现在京城满街都是求医的皇榜,太子许诺,医得好七皇子的人,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看来,这位太子也不算太薄情。” “无心,你还记得当年流金水榭里的那只白蝶么?” “哦……那只喜欢在公子身边做梦的蝴蝶呀,它不是在很久以前投火自焚了吗?忽然提它作什?”无心不以为然道。 “那时它不知作了个什么梦,忽然间扑火而去,让我抢救不及,被灯火焚成灰烬。而今,它又转生为人,曾经的梦境还成了真。” “难道他是那个七皇子?蝴蝶的梦里,他就是七皇子,死了之后,又转生成真正的七皇子?哎呀,我都被搞糊涂了。” “这便是轮回不息,美梦成真吧。”墨尘微微笑了。 “什么美梦啊,还不是一样要死。那个七皇子我看过,活不了几天了。”无心撇撇嘴。 墨尘没有说话,静静凝视着前方灯盏。飞蛾在灯火的纱罩外扑腾不休,不明白它为何那么向往死亡。是为了得不到的光和温暖,还是骨子里就这么痴痴向往着? 第5页 “为一个人续命要耗损几年的修行……”筝语般清越的声音忽然悠悠道。 “公子,你不是要?”无心大惊失色。“不行,这等逆天而行的作法会让自己元神大伤的。一百年的修为只能为凡人延续一年的性命……这,这怎么可以!” “那又有何不可?”墨尘的微笑在灯火下有种看透红尘的洒月兑。 无心见墨尘心意已定,遂咬咬牙道:“好,公子要救他,我也不拦你,不过我取他的性命,你也不要拦我!” 俏丽的面容霎时泛起浓浓杀意,红色水袖舒展,人就要掠出船外。 “回来!”身后冷冷一声呵斥,墨尘衣袖轻扬,已挡住了她的去势。 “以前我是如何教你的?你是个修仙之人,怎么可以妄动杀机?” “成不成仙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现在公子要做一件天大的傻事,无心虽然不才,却也要尽力阻止!”扬起头,无心一脸倔强。 “无心……”墨尘摇摇头,似乎对她的固执无可奈何:“几千年的修行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若可以换无桢一生幸福,倒也值得,毕竟,我曾经亏欠过他。” “几千年的修行啊,公子,你不心疼我心疼呐。况且,那个人的幸福又于我何干?对我来讲,他的命和路边的花花草草,飞鸟虫鱼差不多。”无心看着墨尘,翦水双瞳亮亮的,里面似有水波流动,“我在意的,是那个当年收留我,还教我修行成仙的人,他对我好,凡人的生死在我眼里怎抵得过他一根头发?公子,你若因他而元神大伤,那我不如趁早了结了他!像那种只剩了一口气的人,杀他实在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无心!什么时候你的心这么狠了?”墨尘寒了脸,继而叹了口气道,“你先回悠狐宫吧,好好闭关修行,让自己冷静一下。” “公子……”见墨尘真的动怒了,无心不由拉着他的衣袖,眼眶都红了。 “一切我自有分寸。”阖上眼睛,墨尘挥挥手道,“走吧,我处理完凡间的事之后,也会回去的。” 无心低头,努力不让眼中的泪掉落,一步步踱了开去。 “无心……” 募然转身,无心看见墨尘倚在靠椅上交叠起双手,静静地微笑:“不要做让我伤心的事……” 不知为何,她为那个宁静无争的微笑而心碎,忽然间竟有种诀别一般绝望的预感。 泄愤似的跺了跺脚,无心敛了双袖,纤影化为一道红光穿窗而去,无言的缄默,最后只遗落了一行清泪。 天边有星子将坠未坠,而意欲逆天而行的那个人,又将付出何等代价? ************ 皇宫,夜很深了,禁宫内的一处仍灯火通明。奴仆们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 乍一声厉喝却撕开了禁宫的沉寂—— “如果医不好他,你们一个两个提头来见我!”太子筱雁看着皇兄气息越来越微弱,禁不住心急如焚。 脚下,一帮御医战战兢兢,吓得面如土色。 七皇子无桢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服侍在旁的宫女和御医额上都渗着密密的汗珠,这个时刻,稍有差池,就是人头落地的大事,任谁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筱雁在殿内来回踱着步,一会儿催促下人快把药煎好,一会儿又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忧虑的看着他的皇兄。 任谁都看得出来,七皇子的病情是熬不过今夜的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告诉筱雁。 握着皇兄冰凉的手,筱雁不禁后悔万分:“如果不是我带你去看灯会,就不会这样了……” 夜风从殿外荡进来,吹得白色纱幔狂舞不已,灯火在一阵激烈的摇晃后,熄了。寝宫内忽然静了下来。 筱雁把视线从皇兄身上移到左右,倏地一惊,不知何时殿内的下人全都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莫非有刺客! 筱雁心中凛然,手悄悄模到剑把,张口便要大喝。 “莫慌,我并非刺客……”一缕低徊优雅的声音适时传入他耳际。 猛回头,眼角瞥到一袭墨色的衣裳,待筱雁要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的真面目时,一只手及时掩住了他的眼睛。 方才那个柔和的声音又再次在耳边响起:“我是来救你皇兄的。答应我,不要看我的眼睛,我便放开掩着你的手。” 筱雁定了定神,点头应允。 手依言放下之后,筱雁看见一个秀颀的身影从身边擦过,站到床前。乌发如泉,柔柔亮亮地从发髻上披散下来,直垂到腰际。即便从背面看去,那个人也有着不同常人的高雅气质。 乌发黑衣,这个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察觉到的事实:皇兄喜爱的人,每一个都是这样乌发黑衣,然后,有一双绝美的眼。 还记得那时候,宫里的女子为了讨皇兄的欢心,纷纷披上了一袭玄衣。今天,这个一身玄衣的人是否也有一双倾城绝色的眼眸? 而他说救得了皇兄,真的么?筱雁狐疑着。 墨尘在床前望了无桢好一会,很久很久以前,他在白梨下的誓言,如今还记得么? ——来生,我愿与你一同眠于梨花树下,化为梦里缠绵的一双蝶。 无桢,这一次,你又修了几生几世,才能重新为人呢?而前世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五千年的修行凝为五色斑斓的一颗狐珠,悠悠从口中吐出。 墨尘就要把那颗狐珠放入无桢口中,手却被筱雁拉住了。 “你给他吃什么?”筱雁神色紧张。 “延命的药。”轻轻一笑,墨尘道:“我给他五十年的寿命,我知道你心里挂着他,那么以后,你要好好珍惜这五十年,你和他能够在一块的时间也就这五十年了,莫像上次一般让你皇兄伤心欲绝。” 听到墨尘这么说,筱雁有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呆住了。恍恍忽忽地,眼前仿佛涌现了许多模糊的景象。 “我要这江山,还有……你的性命!” 灯下,那锋利的剑刃流光溢彩,寒芒尽露。 静寂里,他的皇兄平静地笑了笑,而后抬眸:“我的命可以给你。” 剑光生寒,一片血光掠过,他倒在了自己怀里。 临死前,他犹在自己耳边轻声问道:“雁儿,你恨不恨我?” ——雁儿,你恨不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皇兄,我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你?那是什么时候?我被野心和恨意蒙蔽了双眼,向你举起了利剑。 原谅我,皇兄,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让我和你重生在一起,我决不会,决不会这样对你。 刹那间,筱雁无法分辨这潮水般涌进来的影象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只觉得最后那一声绝望的呐喊在胸前迸了开来,心犹如被撕裂过一样痛楚。 珠子入口即化,无桢轻咳了一声,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眼睫轻颤了几下,朦朦胧胧间他似乎看到一双深邃的墨瞳,正温柔的看着自己。 墨尘随即用衣袖在他脸上拂过,在他还来不及认清眼前的人是谁时,便再次沉沉睡去。 “皇兄他好了吗?”筱雁这才回过神来。 “嗯。”墨尘颔首,“不过,临走前我还要取走一样东西。” 拥有一份恒远的记忆,对今生的无桢和筱雁,都不是好事。 有些东西,是时候了断它了…… 温柔而又无情的手指,拂过无桢额头的时候,将一个困了他几生几世的梦抽了出来。 幽幽地一缕白烟袅袅化出,在墨尘眼前凝成一羽白蝶。 “无桢,你缠绵几生的梦,就是这么美丽的一只蝴蝶么?”墨尘在心中轻叹。 眼前的蝴蝶,是这个人不悔的痴心,是这个人不舍的记忆,可惜,今天他必须夺走这一切了。 第6页 无桢,你与我,就如同流水与游鱼,只能匆匆相见,然后匆匆话别。 无论你或者我,谁眷恋的回望都是一种不幸。 流水与游鱼,本该两相忘。 离开那里时,墨尘神色疲倦,连声音也带着几分暗哑:“筱雁,如果你真的爱他的话,就忘了今晚的事,这一生都不要向他提起。” 因为,对无桢来说,我仍是个禁忌。 夜风中,那袭黑衣孓然离去。 那边,无桢很快恢复了意识,对着筱雁欣喜若狂的表情,有些怅然若失。 “雁儿,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 “好像是个美梦,不过我忘了……” “皇兄,皇兄,你怎么哭了?”筱雁忽然惊道。 “没有,雁儿,皇兄不知怎的,悲伤难抑……” 不自觉的,无桢已经泪流满面,仿佛有什么珍爱的东西,失去了,再也寻它不着。 “皇兄,皇兄,是不是我之前的做法惹恼了你?请你不要悲伤,其实我并不想要这片江山,我只想用手中的权力令你过得快乐些……” 筱雁手足无措的解释着,那声音仿佛一缕缠绕了千年的丝,绕着,绕着,终于穿过了重重宫阙,结在城外那棵梨花树下。 到底,失去是一种幸福,还是不幸,也唯有未来才能验证了。 那一个初春的夜晚,无桢的一个梦死了,那只飞过轮回的痴情的白蝶,那个梨花下缠绵悱恻的梦,死在夜半之时。 梦殇了…… 冷寂的长街,东风已老,柳絮漫天,夜风携带着白色柳絮和细细尘沙,穿过大街小巷,低诉着春夜的惆怅。 墨尘从没像今夜一般觉得冷,春季里,凭的让人觉得凄凉。 难道是他方才损耗了五千年的修行?还是因为他刚刚埋葬了一个深爱自己的人的梦? 五千年,五千年的修为换来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不值么?不,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至少他有那么一世是幸福的。 墨尘默默忍耐着体内一阵阵气血翻腾,自损功力的做法就如同将自己身体里的血活生生抽去一般,轻咳了两声,他对着冷寂的夜悠然一笑。 墨色的衣裾擦过白里泛青的粗糙石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墨尘在静寂的京城里一个人走着,走着。 穿过了无人的祭坛,穿过了白日繁华的街道,画舫在杨柳岸边静静停泊着。 九炫和龙帝似乎还没歇息,暖融融的灯火下,隐隐听见龙帝清冷的声音低徊如歌:“炫儿,伤好了没有,胸口还会不会痛?” 无甚起伏的语调,却透露了太多不寻常的关切和担忧。 棒着雕花的窗棂望进去,似乎还能看见龙帝伸手轻轻拨了拨九炫的前发,诧异地说:“咦,你小时候贪玩跌伤的那个疤还在呢……” 而那边,九炫却有点窘,脸涨的红红地。想说没事,却又沉溺于对方的温柔,一时间喉咙哽住了,半响作不了声。 还是别去打扰他们吧。 墨尘打消了主意,转身又悄悄走了出去。 天上悬着满天星子,心头却掠过一丝怅然。 原来,幸福是如此简单而又容易得到的事。看似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 那些沉迷红尘的痴儿,有生之年都在拼命追逐着自己所思所爱,如同瞬息而死的蜉蝣,扑夜而去的萤火。而那永不死心的子青蚨,也在没日没夜地渡着茫茫沧海。 生命苦短,刹那昙华。一弹指已是一轮回。所以由不得自己犹豫,由不得自己后悔,只怕稍一迟疑,已是白驹过隙,时过境迁。 指尖拈起一朵飞絮,仰头,是漫天狂舞不息的白絮,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看起来就像当年奈何谷里的那一场雪。 有道是: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 而我呢?万年来我又渡过了凡人的几生几世?万丈红尘,看遍了无数繁华凋落,荒芜独生。活腻了,活厌了,活累了,独自一人寻寻觅觅,何处有他的影子啊? 夜夜有梦,梦里有雪,雪中有他,却为何离他越来越远,梦里的微笑也越来越忧伤。 杨筝,杨筝,碧落与黄泉,你究竟去了那一方? 刹那间,墨尘心痛不能自持。 伏在江岸上,堤下江水滔滔,唯见它毅然东流而去,长恨难尽啊…… 远处,开满荻花的江岸,悄悄燃起几点飘忽的鬼火,暗红色的小表躲在水草间窃笑连连,一只苍白的手制止了它们的喧哗。 “呵呵……你们也感觉到陛下的气啊,他终于回来了呢。”一只小表兴奋地跳上他的肩,在那簇火焰般的发间嬉戏。“嘘……不要闹,千万别惊动了那个人。” 挥挥手,赶下那只胡闹的小表,黑衣血鬓的俊美青年整整衣裳,优雅一笑:“走,去接我们的陛下吧。” 小表们一哄而起,争先恐后遁入土里,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也一挥衣袖,化为一簇妖火遁去。 第十一话看拭手,补天裂 远处,从云层中透下了天光,淡金色的,很快染红了周围的云海。 天,已经亮了。 不知不觉,墨尘在城中走了整整一夜。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裳,许是沾了水气,连眼睫也感到丝丝沉重。晨雾依旧很浓,模糊了视线,只望见远方的天,在曦照中渐渐亮堂起来。 叮当叮当叮当,一阵风卷到身后,摇动了飞檐上的玉铃。肆无忌惮的响声敲碎了昨夜的沉寂,也扰乱了那颗原本就已不宁静的心。 风里,有不寻常的气息呢。 墨尘骤然转身,前方的空中飘浮着一个轻装少年。风,仿佛臣服在他脚下,托着他轻盈地立于虚无之处,还温柔的鼓起他的衣裳,让那衣袂、袖子在雾气中恣意飞扬,如诗如歌…… 少年对着他一拱手:“我是风仙羽无,狐辰王殿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他——”少年扬了扬衣袖,微风扑面,一缕清雅沁人的香气幽幽弥漫开来。 似兰非兰,没有梅的高傲,莲的清雅,菊的孤芳自赏。雍容而大度,淡泊无争却足以艳压群芳。 墨尘记得这个味道,很久以前,天翔祭上,那朵花中之花特有的香气,也是这一路行来,他和龙帝千方百计想寻找的。 “青帝?!”墨尘月兑口而出。 京师繁华靡丽,触目所及多是朱门粉墙琉璃瓦,雕梁画栋富贵家。这座坐落于城之东南的院落却是青砖蓝瓦,别有一派洒然出世的味道。 小院清净,庭前一树梧桐,郁郁苍苍的,在艳阳里投下重重绿荫。墙边花圃里植有几株白兰,鸳鸯藤爬满了整面后墙,绿蔓青芜,生机盎然。 前方一间居室,面面纱窗,雕栏环绕,墨尘嗅到空气中有缕若有若无的幽静香气,从屋子里隐隐透出来。进到室内更是暗香浮动,袅袅绕绕。 居室中窗明几净,没有什么华贵摆设。只在南面窗下放了一张琴桌,安了一张断纹古琴,映着窗外红红白白的桃花李花,美妙如画。 东面似乎连着一间寝室,风仙羽无将墨尘送至里屋门侧,微微掀开草青色纱帘,便止步了。 “他在里面等你。”语气平淡如风,略垂下的修长眼眸却泄露了一丝难言的沉痛。 墨尘掀帘而入,眼前一张楠木穿藤的床上,月色的纱帐重重垂掩着一个青衣人影。 那是怎样一只苍白消瘦的手?血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细瘦得可怜的手指徐徐撩开了阻隔两人的一层轻纱,将一切朦胧美丽的腻测都消抹殆尽。 “好久不见,狐辰王。”沉柔如水的微笑,在那张已经憔悴不堪的脸上,绽放出令人心碎的美丽。 第7页 墨尘的心在望见这个人时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青帝殿下……是你么……” 是的,无论他多么不相信,眼前的人确实是他和龙帝遍寻不着的青帝——织锦。只是,他的模样和当年初见时已经大相径庭。消瘦得不成人形的容颜,骨瘦如柴的身躯,苍白如雪的脸色,还有灰白的发……天啊!是什么让这个一身琅缳仙气,优雅美丽的天人憔悴如斯?是谁,把他折磨成这样的? 像眼睁睁看着一株国色天香的仙葩在狂风暴雨中凋落一般,墨尘久久不能平息内心的痛惜,以至于怔怔站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青帝先伸出手,温和地拉他坐到自己身旁。 “狐辰王,你的脸色不大好啊。” “无妨,昨夜损耗了一部分修行,现在仍有一点气血沸腾,只是……”墨尘触及青帝的手,那么瘦弱冰冷的手指,仿佛濒死的人一样。有意识把自己的气灌输给他,却犹如石沉大海,空荡荡的,一下子消融无踪。 “不用费心了,没用的。”青帝轻轻挣开手,把十指拢进宽大的衣袖中,安静地交叠在膝上。“你是不是觉得气息就像被一个无边无际的深穴吸进去一样,转眼就消失了?还有,我的元神现在很衰弱?” 墨尘惊异的点头。一切正如他所说的,青帝的元神衰弱得令人心悸。 微微一笑,青帝坦言道:“我的身体其实已经病入膏肓,现在就靠月昭一口仙气维持着。只是元神仍在不断衰歇中,月昭篡改了生死,一样超越不了轮回。” “但是,天界上不是传言你因为得罪了天帝而被贬下凡?” “呵呵……”青帝睿智的眼眸闪过几分慧黠的光亮,“关于我和月昭的传言,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那个慌是我编的。” “可龙帝他……” 青帝忽然静了下来,继而说:“映莲啊,我最怕的就是他担心。编这个谎也是为了瞒过他。不过,他的一意孤行还真在我的意料之中呢。”说到这,那苍白的双唇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沉静的眼眸中闪烁的是对挚友的了解和关切。 “他也用了移魂之术下凡寻你,已经在凡间呆了十八年了。”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墨尘不禁叹息:“原来我们真的离你很近很近,龙帝他,真的很想念你……青帝殿下没想过见他一面?” 青帝没有答话,那双墨若点漆的眸子宁静而又略带忧伤:“你知道我为何让风仙把你领来?” 悠悠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淡青色的袖口上绣着几朵白梅,疏疏淡淡的,别有一番雅致韵味。青帝秀颀的眉峰微蹙着,低垂的眼睫仿佛将死的蝶,犹自在僵冷的枝头一颤一颤地挣扎。 “我有几百年没见过莲了,自他出征以来,我们就分隔两地。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让我没有机会见他,跟他好好说说话……那一日,当风仙羽无告诉我你们来了京城之后,我几乎想要在莲面前现身了……”清澈沉稳的声音在此时有一瞬的停顿,而后,那个人抬起头来,双眼清澈如水,微笑宁静而温柔:“我……最终还是没有,虽然,我也很想念他……” 墨尘仿佛看见那宁静的眸子中有水波流过,在道出想念的时候滢滢如水,璨若晨星。 温柔的声音在稍作停顿之后又徐徐接了下去: “——但是,生离与死别,狐辰王殿下,你认为那一样更痛苦呢?” 墨尘大震,只觉得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为何他会有如此坦然磊落的神情,憔悴的面容,嬴弱的身躯,却难掩那一身清越光华。那微笑如此优雅,仿佛月光一般,让人无法移开眼睛,那睿智的目光,仿佛可以洞悉一切。他直言思念时的坦诚,他发问时的尖锐,他隐瞒真相时的安详宁静,他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一切,思念,却不忍相见。 生离与死别,那一样更痛苦?在青帝心中,早已有明确的答案了吧。 一时间,墨尘竟不敢,不忍再看那高洁的容颜,他和那个人如此相象,温柔而坚忍,独自承担痛苦的样子更是无处不像。 墨尘用手掩住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的颤抖,心底有个伤口撕裂了开来,飘着不息的白雪。 “抱歉,青帝殿下……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颤抖的声音从手指间逸出,泄露了他此刻的脆弱无助。 伸手轻轻抚慰着他,青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皑皑雪色之中,他着了一身玄衣,孓然立于众仙中间,这个有着绝世风华的狐辰王,却有一双美丽而沧桑的眼睛。是的,美丽却沧桑,在那年轻的脸上,总隐隐带着一丝看透繁华的倦意。那深邃的墨瞳,虽然烟行媚视,虽然艳惊红尘,却偶尔在喧嚣的背后,让人窥见深藏其中的苍凉倦怠。 生离与死别,对他来说,又是那一样更刻骨铭心? “抱歉……我让你想起往事了。”青帝轻轻叹着,让他靠着自己的肩休憩,听他断断续续地叙说着往事。 墨尘嗅着他柔顺衣料中沁出冷冽的香气,清清爽爽的,让人心神宁静。 “你说那女子杀了杨筝之后,又带走了他的魂?”良久,青帝开口问道。 “是的,魂魄在黄泉呆不久,很快就会轮回转生,除非那个人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以为杨筝会转生在凡间,所以一千年,两千年一直在下界不断寻找。” “天界呢?你找过吗?” “有,但没有他的踪迹……” “墨尘,你有无想过,也许杨筝根本就没有转生,也许,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当我绝望的时候,我总会这么想。也许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阖起眼,墨尘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也许我和他,也如同那流水与游鱼,怎样的刻骨铭心终不过是霎那的相聚。我让无桢忘了我,因为终此一生,我都不可能爱他。”低抑的声音掩在瀑布般的发间,余音渺渺,“但是……谁能让我忘了他呢……” “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墨尘。”青帝的眼透着睿智的光芒,“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杨筝的魂被那个女子藏了起来。就像我一样,没有进入轮回。” 霎时间,那双惊艳的墨瞳流光溢彩,锋芒毕露:“难道我一直都找错了方向,我应该先找到樱重雪,她自然会知道杨筝的下落。” “是的,那个女子看来并非凡人。”青帝点头默许。“不是仙既是妖。” 墨尘像是忽然振作起来,五指往虚空中一抓,红光一闪,手中已抓着一片妃色的薄绢。 “当年我和她争抢杨筝的魂魄时,从她衣裾上撕下来的。这块薄绢不知是用何种丝物织成的,千万年来丝毫不见腐朽,颜色还鲜艳如初。”墨尘把薄绢递给青帝。 青帝仔细端详了一阵,又拿近嗅了嗅,忽然眉间轻蹙:“这个味道……” “怎么了?”墨尘神色凝重。 “虽然我不能确定这片薄绢是何物织成,但是这个味道我记得。”青帝的眉头深锁了起来,“彼岸花,这是彼岸花的味道。” 彼岸花?墨尘有一会儿失神:记忆中杨筝跟他提过,这开在黄泉彼岸的花朵,嫣红如霞,常常在对岸就灼亮了亡魂的眼睛。 丙然,青帝也接着说:“虽然众生茫茫,但这种花只长在一个地方……” “黄泉彼岸?!”墨尘惊觉。 “是。人间和黄泉只隔了一座奈何桥,过了奈何桥,就是黄泉帝王重华的国度,在那边,长满了这种花。”青帝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墨尘,黄泉这个地方是连天帝都不敢轻易逾越的禁地,若天帝是掌管着生者的命运,那么黄泉之君王便是亡魂的主宰。没有人知道黄泉之国有多么广袤无垠,就算是我,也只见过奈何桥畔那一小片地方而已……” 第8页 墨尘闻言朗声道:“我知道黄泉凶险,但如果樱重雪在那里,杨筝一定也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青帝似乎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墨尘,有句古语道:过了奈何桥,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虽然你修行深厚,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墨尘扬眉一笑,先前的悒郁一扫而空:“输赢天定,我愿用毕生的修行赌一把。黄泉之国我是闯定了。” 站起身,墨尘拱手向青帝辞别,却又再次俯身道:“不过,在走之前,我想为青帝殿下做一件事。” 望向青帝消瘦容颜上那对温和柔静的眸子,墨尘认真道:“我让你见龙帝一面。” 青帝一震:“不,我不能见他。” “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让你见他而不泄露你的行踪。”墨尘伸手撩起纱帐,附在青帝耳边低语了几声,青帝颔首微笑。 “那就请青帝殿下静候我的消息了。”墨尘微笑,遂转身离去。 走出居室,方才在外面等待的少年已经不知去向,院内洒了一地阳光,白花花的,有些耀眼。墨尘忽听一个人冷冷唤道:“狐辰王!” 抬眸一望,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有人正冷傲地看着他。 金光绚丽的,是他的发冠,上面垂着五色琉璃珠,在那张高贵俊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华光锦簇的,是他一身金色的衣袍,繁复瑰丽的纹饰让人想起日出时的云彩。 修长入鬓的眉峰掩着一对灿金色的眼瞳,习惯于高高在上的眸子用那特有的锐气和霸道,冷冷看着墨尘。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墨尘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道:“狐辰王杨墨尘见过天帝陛下。” 摆摆手示意免礼,年轻的天帝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不要把织锦的行踪告诉龙帝。” 墨尘按耐下心中诧异回道:“微臣答应了青帝殿下,决不泄露他的行踪,就算是龙帝也一样。” 天帝点点头,眼中似乎还有丝不悦:“如果龙帝追问起,你就跟他说,织锦是我的,叫他死了这条心回水晶宫去,我不会让织锦见他的!” 墨尘哭笑不得,这,这是什么话,虽然听说这任天帝和龙帝之间素有芥蒂,但没想到竟是这种纠葛。 笑了笑,墨尘依言离去。 身后,那座青砖蓝瓦的小院落在一片阳光灿烂中沉寂着,墨尘这才发觉,原来院落的四周被人布下了巧妙的结阵,所以同在京城,他和龙帝一直感觉不到青帝的存在,不过,青帝本身的气息也已经很微弱了,那么衰弱的元神…… 轻叹了口气,墨尘竭力把脑中繁琐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一夜之间,恍如隔世。找到了青帝,还意外见到天帝,虽然只是一个白影而已,本尊应该还在天翔云宫里。 还有杨筝…… 想到这,墨尘内心压抑不住一阵心潮起伏,莫名的亢奋由心脏散至四肢,多年来的期盼终于有了眉目,令他冷寂已久的心不由激动起来。 杨筝杨筝,我就要见到你了,也许,这次不用等很久了…… ********** 青帝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暗自叹气了,他望望还矗立在窗前生闷气的天帝一眼,开口道:“陛下……” “叫我月昭。”天帝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气乎乎地说。 “月昭,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天翔云宫了。”青帝温和劝道。 “我一回去,你是不是立刻就去见龙帝?” 酸啊,那语气里怎么这么重的酸味啊。青帝哑然失笑,想他一进门就臭着一张脸,还以为是在大殿上又被那帮老臣们唠叨烦了,原来是打翻了醋坛子。 “我不可以见莲么?”故意在他面前挑起,因为发现他生气的模样实在有趣。 “我不准!” 丙然,一眨眼便见他来到床前,撩起月色纱帐神色激愤,高挑的身材挡住了窗外的阳光,阴影像座大山般压下来。 难道他没发现自己和莲很像么?一样是睥睨天下的强者,一样的倨傲自持,却也有相同的一触即发的火爆脾气。不过,莲是那种渗了几分孤冷清高的傲,月昭的,便是十足任性加狂妄的傲。或许是太相象了,这两个人一直水火不容,相看两厌。 应付这种类型的人,青帝实在是驾轻就熟啊。 “这次不见他,我想再也没有机会了。”先是低下头,继而婉转的说:“你知道我的时间已不多。” 天帝霎时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织锦,织锦,你知道我会想尽办法为你续命的。” “你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不灭的。”青帝悠悠道。 “有!因为我是天帝!”固执而任性的语气。 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啊。青帝阖上眼睛,正要说什么,却感觉一阵晕头转向,转眼已经被人推倒在床上。 “做什么?”青帝诧异的问。 “不要说话,我把仙气分给你。” 青帝一抬眼,便看见月昭额上亮起一线金光,继而,那只嵌于额头眉心的天眼缓缓开启,金光如水般流泻出来,耀得人睁不开眼睛。须臾,那只天眼完全开启,一时室内仿佛挂上了另一轮红日,光芒四射,蓬荜生辉。 月昭轻柔地解开青帝的衣裳,十指在那月色般晶莹的肌肤上一路抚过,神情却越来越沮丧:“明明我在这里,这里和这里都设下了封神咒,为何你的元神还是继续衰竭下去,仙气不断外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织锦,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躲开上方那双忿忿不平的金色眼眸,青帝笑笑说:“在你的天眼面前,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呢。” “有,你的本命花去了那里呢?你说被人盗走了,但我睁开天眼都找不到。你一直这样衰弱下去,每次我追问你原因,你总是笑得这么狡猾!从以前到现在,有什么事都自己藏在心里,病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依靠别人。难道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真的生气了?青帝暗自叹了口气,被两只、不三只贫忿的眼睛死盯着看,委实有些恐怖。“月昭啊,你现在是天帝了,不可以随便动怒哦,会招来天雷的。” “我就是很生气!”天帝终于发飙了。“我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现在是众仙之长,织锦,你不要用这种看小孩子的眼光看我!” 仿佛被狂雷击中,“砰”地一声,木几上一个琉璃胆瓶碎掉了,蓝色的碎片伴着飞溅的清水洒了一地。 霎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出现在纱帘后面,迅疾如风,飘忽如云。 “青帝殿下,发生了什么事?”风仙羽无忧虑地跪在门外。 “下去,不要来烦我!”屋内随即传出天帝的咆哮声。 静寂了一会,方听见那道温和沉稳的声线从一片火药味中传来:“羽无,我没事,你先退下吧。” “是。”和来时一样,羽无走得如同一阵风,无声无息地从帘外消失。 青帝无奈地抚着额际,劝退了风仙,这才撑起身,迎上那个“一脸我很生气”的男人。 “月昭长大了,当然不是小孩子了。何况,小孩子也不会做那种事。”轻轻笑着,青帝附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 只见天帝的表情由暴怒变成呆滞,又转为羞赫,一张俊脸眨眼间便红了个透,活象个红彤彤的桃子。 哎哎,还说不是小孩子,这个模样分明就是当年在蟠桃园拿桃子丢他的那个金衣小童。青帝斜睨着他,努力忍呀忍住嘴角要扬起的一丝笑意。 那个红着脸的人呆了半响,忽然扬起一双金瞳,眼里一片愉悦的光亮,“反正你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第9页 想来天帝此时早把怒气丢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了青帝那句温柔暧昧的私语,独自陶醉不已。 伸手揽过那人的颈,雪白的枕上金色和灰色的发倾泻而下,犹如薄薄山泉,在那生机勃勃,灿烂耀眼的金色映照下,更显得青帝的发了无生机,形如枯槁。 “我会找到办法救你的,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天庭里正在培养你的本命花,再等多些日子,就可以把你的元神移过去了。” 面对月昭一脸喜滋滋的表情,青帝只能回以微笑,手指抚过他额上的天眼,心里莫名地流进一阵痛楚。 你不明白的,月昭,有些东西来得太快,而有些东西真的无法挽留…… 现在只要阖上双眼,便可以感觉到本命花的根系在裂缝中竭力生长,一点点填补着空隙,修补结界的裂痕。仙气不断从那里被抽出去,吸入异界的无底深渊中。 从来没有想过,仙界会有衰亡的一天,正如谁也没想到,天界自认完美坚固的结界会出现裂痕。 当自己站在天之边界,看着前方如山峦一样起伏连绵的云层,发现天的尽头原来是如斯寂静和恒远时,才恍然觉悟,即便是仙人的力量也很渺小,敌不过岁月无情的浸食。 那一日,在芙蓉城中斩下自己的本命花,再亲手把它种进结界的裂缝中去,就预见到自己的败亡了。 也深知前路迢迢,唯有心如铁石,方能拭手补天裂。 只是,只是,还是放心不下他啊…… “你走神了……” 温柔的吻印落在他的颈项,小心翼翼的,带着几许虔诚和膜拜,生怕惊醒了那微阖的眼廉,说话的人却带着几许不满:难道我就那么像个小孩,让你在这种时候都可以走神?? 青帝淡淡笑了,无语地环上他的颈项,在那只通天彻地的天眼上烙下一吻。 天眼还未完全开启,所以你看不到我的未来,这是我最庆幸的事。 所以,也请你原谅我,这次又骗了你…… 纱帐内一片风光旖旎,唯有望见前方命运者,方察觉到沉痛。 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 往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第十二话只恐夜深花睡去 天将破晓,月昭醒来的时候,看到织锦在他臂弯中睁着眼睛,静静望着前方发白的曙色。他沉思的样子让月昭很不安,仿佛那个人就要从窗棂透进来的曙光中消失一样。 “在想什么?” “呵呵,在想你会不会是下一个‘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昏君。”那样沉静优雅的人,说出口的话却一招就让月昭梗得脸红耳赤。 “我知道你又要催我回去天翔云宫。”月昭瘪着嘴。 “没有,我只想知道你欠了几天的奏折没批而已。”看到月昭一脸不情不愿的表情,织锦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逼你回宫也办不了事啊,还不是把奏折改得一塌糊涂。 被人抓住痛脚,月昭也拽不起来了:“也,也就三天而已。” 在这位老师面前他还不敢撒谎,因为从没有骗倒织锦的时候。 “哦?那把十天前的给我看看。”织锦坐起身,微笑道。想来不止三天没批吧…… 月昭伸手在虚空中晃了晃,哗啦一声,那张楠木床上瞬时堆满了奏章。 “果然……很多……”织锦看着两人中间小山也似的奏章,眼里带着几许了然的笑意,斜瞥着他。 随手翻开一本,触目以及是朱笔潦草如天书的批复,一连翻了几本,都批得不知所云,更有甚者,该治水的反倒下令降雨,该严惩的却判了轻罚。 织锦边看边无奈地摇头,拿起笔正要帮他改正,忽然瞥见一本更奇怪,除了月昭的朱笔批示外,还在奏折下方描了几朵小花小草。 织锦盯了那些可爱的花花草草半响,好容易才忍住笑,指着奏折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耶?”月昭一愣,瞄了一眼自己的“杰作”,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天批得很无聊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你帮我改的习作,就随手画上去了。” “噗……”织锦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想当年他是月昭的老师时,为了鼓励他勤作文章,每每在习作的最后写上几句嘉奖的话语,偶尔也会画几朵小花小草以示奖励。 想不到他居然学以致用,拿来批奏折!织锦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个朱批还真独特,说不定让臣子们揣摩半天都不懂你的意思呢。”织锦笑了笑,瞟见天色不早了,便不再与他说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用朱笔认真帮他批起奏折来。 沉默里唯有毛笔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响,和着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静溢而又怡然。 织锦批得专心,横里一只手伸过来,捧起他的头发,回头一看,原来是月昭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轻轻帮他梳着头发。 “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 他点头一笑,继续手头的工作。 “都灰白了,原来那么乌黑柔亮的……” 月昭的话忽然哽住了,只见手中梳子一梳之下,一把灰白的头发便骇然落了下来,再梳一次,又是如此。 他坐在织锦身旁,怔怔望着眼前尤自忙于披阅奏折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像这月兑落的头发一样,在他心中投下了骇人阴影。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自信了,是否忽略了发生在那人身上的一些事。 织锦正专注于眼前的奏折,一双手却从身后把他拥进了怀里,刚要回头,就瞥见那个年轻的天帝把脸埋到自己的肩上。 “怎么了?” “织锦,我是天帝,天帝掌管天下苍生,是吧?”低抑的声音从自己发间传来,有些犹豫,有些惶恐。 “当然……”模模月昭的头发,织锦轻声回答。 “那我想要谁生就生,想要谁死就死,对么?” 织锦沉默了,良久,才拍拍他的头笑道:“即便神仙也有无法达成的愿望呢。” 这世间,纷纷扰扰,云起云灭,而生命始终是无法真正把握和任意玩弄的禁忌。 天帝也如是。 “我要回去了。”月昭忽然闷闷说,“你的本命花还很脆弱,我要回去看看。” “嗯,把批过的奏折带上。”一堆小山也似的卷宗推了过来。 “……”月昭几乎瞪圆了双眼。 “我都帮你改过了。”看到月昭不能置信的表情,织锦忍不住拨拨他额前的头发,笑道:“反正好过你的鬼画符。” 临行前,月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脸正经道:“记住,不要去见龙帝。” 织锦不由失笑:“我不会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的,回去吧。要错过早朝时间了。” 月昭确定了一下那深幽的眸子里没有谎言的光亮,遂挥挥衣袖,把一大堆奏折都拢进袖子里,左脚迈出又收了回来,再次叮嘱他:“不要骗我喔,不然我会很生气的,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嗯,嗯。”织锦耐心地点头。 又罗嗦了半响,那秀颀高挑的身影终于在金光中隐没。 在月昭最后的印象中,织锦一直微笑地望着他,恬静而安详地微笑着,阳光从窗棂中投射进来,在那个人的周围渲染出一圈金色光晕,让他有那么一瞬忘记了心里曾有过的不安和惶恐。 后来,在没有他的漫长岁月中,那个鸟语花香的早晨,还有织锦最后沐浴在阳光中的微笑,一直清晰地留在了月昭的记忆中,永远的美丽和安详…… ******** 城南最出名的一间水阁位于倚绿湖上,三面环水。水磨楠木围成的雕花栏杆,檐下张着帐篷,垂着白绫飞沿。靠着栏杆,摆着斑竹桌椅。正面楼上连着一间略矮的小绑,左右挂着两领银钩纱幔,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放的是一张琴台。 第10页 墨尘死磨硬拽了龙帝过来,说什么他要去黄泉寻人,此去也许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了,所以硬是要龙帝给他送送行。 龙帝正纳闷那送别宴为何不在画舫上摆,墨尘已经搬出了一大串理由。 第1,这间水阁有全京城最好的酒——“梅魂”。 第2,这间水阁有全天下最出名第3,的琴师。 酒好不好龙帝不清楚,但听到有天下第一的琴音,龙帝不由冷哼了几声。听过了织锦的琴,天下还有什么能称得上第一呢。反正,龙帝是很不以为然的。 当下,龙帝扫了阁内一眼,拉着九炫毫不客气入了座。 青衣美婢不多时便呈上了酒菜。菜色无外乎常见的几样。酒却很特别,用粗陶罐子装着,罐子外面糊了黄黄的一层泥土。拍开封口,一缕诱人的酒香渗着几许梅花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未饮已醉。 婢女们把陶土罐里的酒细细引到白玉的小瓶中,再一瓶瓶呈上来。 墨尘拿了一瓶,笑笑说:“你知道这名酒‘梅魂’是怎么酿成的么?听说,每年冬至雪下得最猛的时候,酿酒师傅便装好了酒,在罐子外面和着雪水和梅花瓣,抹上厚厚一层黄泥,然后把罐子埋进老梅树底下。第二年挖出来,就是香气特异的梅魂酒了,不过……” 龙帝闻了闻酒香,没听墨尘说完,已经咕噜噜灌下了一瓶。 “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墨尘停住话题,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我觉得这酒还可以,不过还比不上阿织那边的‘月醉’就是了。”龙帝晃了晃瓶子,又是一个空了。 九炫好奇地拿起一瓶,却刷地一下子被龙帝夺了下来,只见他板着脸训道:“炫儿,你伤还没好,给我一边喝茶去。” 九炫讪讪地拿起茶杯,旁边几个婢女已经开始掩嘴偷笑了。这下九炫更是窘的脸都红了。 “好了,好了,还是我陪你喝吧。”墨尘见龙帝又在行使父亲的特权欺负小辈,不由有些同情可怜的九炫。 “哼,你不要先醉了就好。” “难道你不知道我向来好酒量的么?” 两人互不想让,喝了几轮,楼上便开始传出叮叮咚咚的瑶琴声,想来琴师已经开始弹奏了。 那琴音开始很细,很轻柔,仿佛和风掠过池塘,那荷花轻轻一颤,只惊起了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连水波都是细细的,碎碎的,而后又恢复平静。 渐渐地,琴音响了起来,可以听到泉水潺潺流动的音色,那山涧流过的地方,开满了红红白白的杜鹃,俏丽的山鸟在林间嬉戏,花草上蜂飞蝶舞,眼前恍然似一片初春的景色。 而后琴音又一转,芦花飞了漫天,放眼望去,地上似铺了一层白净的雪。天是无尽便阔的蓝,偶尔,几只水鸟从远处的芦苇丛中惊起,白翼一振,便点破了苍蓝…… 龙帝喝着喝着,不知不觉就停下手,似在倾耳聆听那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又像陷入琴音制造的幻境中。 墨尘唇际挂着若有所思的浅笑,望向龙帝的眼神,却渗了几分同情。 这琴音是如斯温柔,如斯美妙,仿佛在天宫上听织锦抚琴一样。无由地,龙帝竟想起以前和织锦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快乐无忧的一朝一夕。 小时候,龙帝经常扛着柄大刀去芙蓉城找他,一路上不知吓坏了多少纤弱的花仙。远远地,花仙们看见龙皇子刀上的银光,都一溜烟躲得不见踪影。 织锦有时也觉得好笑,明明那么可爱的一个人,给外人的印象却是如此冷漠和难以亲近。织锦自己倒是很喜欢逗他的,每次看见龙帝又急又怒的模样就觉得很有趣。 龙帝却一直想不通织锦为何要屡屡捉弄他,性格那么温和的人,说了也没人会相信,是自己在他手下屡战屡败。 那个时候,天界素闻龙帝酒品不好。有一次,他在天界庆典上醉倒了,到处找人单挑,吓得天界上仙纷纷仓皇逃窜。他那把九尺七寸长的雷牙风爪舞起来,连宫阙的屋顶都要被掀翻了,无人敢轻撄其锋。后来,还是一个机灵一点的上仙,去芙蓉城请了织锦过来。没有人知道织锦用了什么方法制服了他,等一切平息后,躲在殿外偷窥的仙人们看见织锦一脸优雅娴静的笑容,扶着龙帝走了出来,方才嚣张得像只斗鸡似的龙帝,此刻温顺得和只小猫差不多。 从那以后,上仙们再也不敢请龙帝去喝酒了,织锦也因此名声大振,天界的人暗地里称他为“伏龙”——降伏龙帝也…… 身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龙帝倏地回过神来,原来是九炫见他呆呆握着杯子定住似的,不由担心地摇醒他。 回头,那边墨尘已有几分醉了,伏在案上,白皙的肌肤上有一抹浅浅淡淡的红,仿佛窗外的桃花映红了他的脸颊。 “喂,墨尘,弹琴的人叫什么名字?”龙帝推了他一把。 墨尘模糊应了一声,一双冷丽的眸子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抬眸望来,竟有些摄魂夺魄的味道:“他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人物……” “哼。”龙帝显然对这个答复很不满意。 这时,阁子里又传出悦耳的琴音,龙帝没再细想,心神又沉浸入那清冽的曲调中。 轻轻地,墨尘忽然在旁边和着调子唱起歌来:“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罥晴空……” 龙帝不由皱眉。 “墨尘,你喝醉了,不要打扰我听琴。” 恰好墨尘唱到:“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 看着龙帝,他忽然微微一笑,玄色衣袍一摆,人已去到阁子外。 止步,回眸,微笑,而后向龙帝他们点了点头,那一袭黑衣转眼间已翩然掠出倚绿湖。 龙帝和九炫都有些愕然,看到他蜻蜓点水似的飘过湖去,这才明白方才那一回眸是向他们道别来着。 远远地,只听他的歌也唱到最后一句:“……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这只狐狸,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龙帝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楼上的琴音也不知何时停歇了,阁子里忽然静了下来,一阵风穿厅而入,掀起楼上的白色纱幔,一张断纹古琴摆在琴台上,琴师已经不知所终。 飘飘渺渺,一缕熟悉的香气随风而至,悄悄在龙帝身边萦绕着。 龙帝倏地一惊,纵身掠上那间琴阁。 难道……方才弹琴的是阿织? 哀着古琴上冷冽的七弦,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龙帝触模着,呆住了。 “你一定要来,不然,你会后悔的。”浅浅的笑,话里,若有所指。 “他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人物……” 他曾对墨尘的话嗤之以鼻的,现在想起来,他话中有话,暗藏玄机。而自己觉悟得太迟了。 怎么会没想到呢,普天之下,能弹奏出这种音色的人,只有一个—— 织锦…… 龙帝的心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深深切切地痛了起来。 阿织,你不肯现身是有什么苦衷吗?难道连我都帮不了你? 我是为了你才来到凡间的呀。 波光潋滟的芙蓉城之水,曾经掩映着他温和的笑颜,深邃宁静的龙瞑之渊,也曾遗留下那高雅的芳香。 昨日种种,恍惚间全涌上了心头。 我不是你最亲密的好友么?而今,我在你面前,你却对我避而不见。 手,不由攥紧了白色的纱帐,纱帐后仍残留着青帝若有若无的香气,而伊人已逝,再也无从寻觅。 十八年的寻寻觅觅,十八年的切切思念,全毁在这一瞬间。 第11页 阿织他不需要我…… 深深刺伤龙帝的,是这份致命的无力感。 九炫担忧地望着龙帝,那个一向冷漠,仿佛事事皆不关心的人,在刹那间变了脸色,然后一脸失魂落魄。 “父亲……” 茫然地抬起头,龙帝眼中沉淀着太多的痛苦,让九炫莫名地心惊。 窗外,雨后的天空滢滢如洗,仿佛放眼就可以望得到头,对岸的杨柳氤氲在水汽里,朦胧出一抹醉人的绿。 桃花谢了,李花凋了,红白二色的落英躺在路旁,任人践踏。 “我们回去吧。”倦倦地,龙帝说。 飘忽的身影,衣袖飞扬,掠过门前的珠帘时,激起一阵叮咚乱响。 不该错过的人,终是被他错过了。 龙帝惨然。 ********** “咳咳……”方才的弹奏仿佛耗尽了青帝大部分的气力,现在伏在风仙怀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原有的淡定从容已被病魔驱赶得无影无踪,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病态的红晕。 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匆匆掩上的衣袖也承不住呕出的鲜血。刹那间就在苍青色的袖子上描出簇簇红梅。 “青帝殿下……”风仙羽无停住了脚步,心痛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痕。 “没关系,快走吧,回去晚了让天帝知道,不知会暴怒成什么样子。”青帝溢血的唇际浮起淡然的笑,似无奈,似欣慰。“我很高兴,今天终于见到莲了。他看起来很好的样子,身边还有个老实的孩子跟着……” 透过白色纱幔,可以清楚看见他的一举一动,皱眉时,生气时,正经时,谈笑时……已经几百年没见的人,方才就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却要拼命抑制自己不冲出去叫他。 手下行云流水地抚着琴,眼睛却一直望着他,曲子弹完后,青帝只觉得有什么酸酸涩涩的东西涌进了自己的心,眼睛在刹那间模糊了起来,几乎连龙帝的样子都看不真切了。 望着远方,青帝浮起眷恋的神色,像在对风仙说着,又像在自言自语: “莲……他其实也很怕寂寞的,别看他强悍又冷漠,有时他也很依赖人,保护欲又超强。”仿佛想起幸福的事,他低头微微笑了,“以前有我在他身边,他不怕寂寞,现在有那个孩子在,想来也可以满足他过分的保护欲吧。” “……莲……他已不需要我了……”那个微笑着的人有些落寞地说着,“我不见他,也许他会非常生气,但生离总好过死别,你说是么?” “殿下……”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担心别人么?羽无感觉到怀里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是如此嬴弱,然而,依附在里面的灵魂却如斯坚强,坚强到让人不忍目睹的地步。 “我们回去吧,羽无。”青帝疲倦地靠在风仙肩上,安静地阖上双眸。 “是。” 抱着他穿梭在白云深处,驾御着风,尽量把速度控制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望着他安详闭目的模样,羽无不禁有些恍惚。 风仙天性散漫无羁,而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甘愿束缚在他的身边呢,为这一缕醉人的香气折腰,为这个美丽的灵魂臣服。 “你就是风仙羽无?今年是你来接我去天翔云宫么?”青衣仙人对着他温文尔雅地笑着,“我是青帝织锦。” 也许,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臣服于他脚下了。与其他上仙不同的谦和风度,睿智深邃的眼眸,这个世界上,真有如此美丽的人?相处以后,方知道他的灵魂比外表更让人心醉神迷。 但是,为何是他无法长寿?难道连上天也妒忌? “请飞快一点……” “啊?”惊慌地回过神来,风仙匆忙应道:“殿下您的身体……” “我还撑得住。”伸手拢了拢头发,他仰脸笑了笑,“这风……很舒服……” 风很清爽,凉凉的,掠过脸颊,调皮地掬起他的头发,仿佛一双修长的手在把玩着。 天很宽广,蓝蓝的,在远方无尽延伸,不知什么时候,才飞得到尽头。 云很淡,丝丝缕缕的,仿佛天宫仙女们飞扬的轻纱,向着天的尽头缱绻而去…… 天界、红尘都如斯美好,风很清,天很蓝,云很淡。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多看一眼呢。可惜,似乎没有时间了…… “羽无……” “在。” “不急着回去了,就这样飞下去吧……”青帝深深地看了远方一眼,微笑着,“如果你飞不动了,就找个有花有草有山有水的地方放下我,人间很美丽,哪一处都是风景如画……” “是,青帝殿下。”不想哭的,却忍不住怆然泪下。 加快了速度,在云间肆意穿行,让迎面的风迅速把眼泪带走,不要让那个人看到,眼泪对他是一种亵渎。应该微笑,微笑着送他离去。 殿下,羽无会陪你到最后的…… 掠过耳际的风,怎么像在哭呢? 唉…… 月昭,如果你回来见不到我,会怎样呢…… 如果你知道我骗了你,又会怎样呢……来不及跟你解释了…… 这风很温柔……让人想睡去…… 金发金瞳的年轻脸庞在眼前渐渐退化,时光荏苒,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以前,葱葱郁郁的桃林中,有一个任性的金衣小童叉着腰嚷道:“我是天帝皇太子月昭!你是何人?” “微臣乃芙蓉城青帝织锦……” 一切恍如昨日,遇见他,在那片葱绿的桃林里,如阳光穿透了绿荫,柔亮的金色投进心里, 心湖忍不住就漾起了温柔的波澜,微笑也不知觉地抹上唇际。 几千年的岁月弹指而过,而今回首,却只记得那个稚女敕的容颜,那个任性的声音…… 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 “月……昭……” 我……终是改变不了那个结局呢…… 羽无感觉到一直轻轻拽着他衣裳的手指松开了,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有泪悄悄漫进了眼眶,模糊中,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绿色。那里有山巍峨而立,有水蜿蜒流过,有青翠的竹子随风摇曳,还有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长在路旁…… 那里,就是您想要的休憩之地么?青帝殿下? *************** 风仙在竹林中吹笛。 竹影婆裟,风过处,扬起漫天针叶,沙沙沙的,像在啜泣。 林子深处有山,山色如黛,无言地沉绿在暮色里。 林前有溪,溪水潺潺流过,绕着开满野花的小径,渐行渐远。 风仙用心地吹着笛。 在很久以前的每一个春日,都是他吹着笛子为青帝传递花讯,人间百花听了,便次第地开,一时间草长莺飞,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可惜,今年春走得早,夜却去得迟,只恐,只恐那夜太深,露太重,而花又已经睡去了。 风仙孤独地吹起笛子。 笛声悠扬,绕过了竹林,越过高山,涉过小溪,告知天下百花:你们的王已经不在了…… 第十三话回首向来萧瑟处 ——梦崩溃了,谁将在绝望中醒来? “砰……” 天帝手里的玉壶摔了个粉碎,甘泉仙露洒了一地,身旁莹莹碧绿的,是一株仙姿国色的兰。 罢才似乎听到织锦在叫我…… 迷茫地抬起头,心头莫名闪过不祥的预感。 织锦,织锦在哪? 下意识睁开天眼往下界一望,天帝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 小院人去楼空,那里还有青帝的影子? “风仙羽无,我不轻饶你——”随着一声怒喝,金光暴长,天帝刹那间已消失了踪影。 下界,隐隐响起轰隆震耳的雷声,一阵压过一阵。 “怎么回事?大白天打起雷来。”京城里的人都惊呆了。 第12页 “娘,你看那边的云好奇怪,五颜六色的,全都跑到一个地方去了。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小孩子不要乱说,这晴天霹雳的,不是好兆头,快点回家去。” 惊雷阵阵响彻在京城天空,暮色浓艳,集结了四方彩云。一道淡金色的人影从云间遁下,闪电般直扑竹林而来。 “风仙羽无,你给我出来!”人还未到,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劲风把竹子压得低低地,竹叶四处飞散,扫得人的脸生疼。 风仙羽无静静地坐在溪边吹笛,仿佛天和地仍和方才一般寂静,暮色燃烧下,只有悠扬的笛声在林间流淌,而天际的狂雷,山顶的怒云和眼前的金光都不存在似的。 那个众仙之长万灵之尊的男人一步步走来,强劲的罡风压迫下,竹子痛苦地挣扎着,终是扭曲、断裂,发出困兽般的噼啪声。 一声惊雷打在羽无面前,激起水花四溅,洒了他一头一脸。 那个人来了,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和怒气,停在水那边。 脚下细细流淌的溪水忽然滞了一下,然后逃离似的开始倒流。 “织锦在哪?”天帝瞪着一对金色眼眸,压抑着怒气问道。 羽无放下唇边笛子,没有说话,晶莹的水滴凝在眼下脸颊,宛如眼泪。 “我再问你一次,织、锦、在、哪?”一字一顿的声音,仿佛惊雷声声在头顶炸开。 “他睡着了,请陛下不要惊醒了他。”拭了一把脸,羽无平静地回答。 “放肆!”天帝额上的天眼一睁,一股莫名的力撞中羽无胸口,把他狠狠抛起,再重重掷到林中。 羽无布下护身的风阵,仍止不住疾驰的去势,在撞倒了几十竿翠竹之后,方勉强停下。 坐起身,抹了抹唇角溢出的鲜血,他望着林子深处轻声道:“青帝殿下好容易才睡着了,陛下请轻手一些,不要吵醒了他……” 话音未落,就被人用力揪住了衣领。 “我没有时间跟你蘑菇,说!织锦在哪?”天帝几乎是在他耳边吼道。 羽无勉强抬起手,指着不远处野花丛生的地方,说:“他就在那里。” “胡说,织锦怎么会在那里?”揪住他衣领的手更用力了,“你把织锦藏到哪去了?” “我没有胡说,天帝陛下,青帝殿下他就在那里睡着。他说,想要找个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地方休息……” “你胡说,你胡说!”天帝怒不可斥,继而又喃喃道,“一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一定是……” 嘴里说着不信,人还是忍不住掠到那边,天帝见到翠竹环绕的地方有一处微微拱起,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他愣了半响,呆滞地看着风致楚楚的花儿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隐隐有暗香扑鼻,像那个人如常展开笑颜,温和而清浅的。 “啊——”只听他骤然发出一声困兽似的嘶叫,手隔空一拍,打得面前沙土飞扬。“不是的,织锦怎么会在里面呢,不是的……”一边否认着,一边疯也似的挖着泥土,全然不顾金色的华服被凡泥玷污了。 黄土下露出一角苍青,渐渐地,有苍白消瘦的手指袒露了出来,天帝三两下拔开泥土,终于看见那憔悴的容颜。 “织锦,织锦,你睡着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居然把你埋起来……”用力扫开覆盖着他身体的泥土,把他从土里拖出来,天帝拍去他身上的沙石,搂着他轻轻摇晃着,“你看,织锦他只是睡着了,他还好好的,不是么?织锦,醒来,告诉我你只是睡着了,织锦,织锦……” “对了,一定是因为仙气不够了,所以才昏睡不醒。”天帝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怎么这么笨呢,来,我把仙气分给你。” 金色的天眼凝聚起耀眼华光,天帝把手放在青帝胸前,硬是把自身的仙气渡进去。 灰白的发掩着憔悴不堪的容颜,微翘的眼睫在风里有些微的颤动,他枕在天帝的臂弯里,仿佛依恋仿佛倦怠地睡着。 仙气在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中激荡、冲撞,却找不到奔流的方向,反而四处游走,像失控的急流,轻易就冲垮了堤防。 一缕暗红色的血从青帝苍白的嘴角淌下,悄悄润湿了胸前的青衣。 “够了……”痛苦低抑的声音从天帝身前传来,风仙低着头,双拳紧握,身体轻颤着,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够了,天帝陛下,你放过他吧……” “住口!不要烦我!”天帝一时心烦意乱,说话间又加快渡入仙气。 那个身躯震了一下,这次,血仿佛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够了——”风仙爆出一声大吼,“青帝殿下死了!身体死了!连元神都散了,陛下再怎么做也救不活了——” “胡说,你胡说!织锦还好好的,等一会他就会醒了。织锦,你应我一声啊,织锦……”天帝轻拍着青帝的脸颊,仿佛要把他从眼前深沉的睡眠中唤醒。 “求求你,放过青帝殿下吧……”风仙扑通一声跪下,泪刷地一下子从脸上淌了下来,“他早就耗尽了心力,因为深知陛下依赖着他,所以努力忍着不死。我知道他也想在您身边多呆一阵子,可终有撑不住的一天啊……” “现在他安静地走了,陛下就不要再折磨他了,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 说着,风仙径自在地上磕起头来,扑扑地声响,鲜血渐渐从擦破的地方涌出,黄泥上不一会便晕开浅红的血色。 这个原本率性随风的少年,这一刻仿佛要把所有生命都投进去似的,拼命企求着。 “你……你胡说八道!”天帝指着他,气得脸发白,“我是天帝,我有凌驾一切的力量,我不可能救不了他的……不会的……” “不,陛下错了,青帝殿下说过,这个世界,在冥冥中有着严苟的限制,有很多东西无法用力量获得,而生命是不能玩弄的禁忌。”风仙忽然抬起头,指着他怀里道:“陛下没有看到吗?青帝殿下已经不在了,在您怀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天帝定睛一看,怀里安详美丽的容颜在一阵风拂过之后,悄然削肌蚀骨,转眼化为一具白骨,又很快地,白骨扬灰,他怀里,只剩了一袭青衣,裹着寥寥几根白骨和一缕花香。 哐铛一声,有什么落到了地上。 天帝颤抖地伸出手,拾起委地的青衣间一样金色发光的物件。 狭长晶莹的宝石,形状极像一只眼睛。 天眼! “父皇的天眼怎么会在这里?” 惊疑之间,那只金色的天眼骤然光芒大盛,洌洌流光如水般流泻了出来,映着天帝额上的那只天眼,有种诡异莫名的味道。 有什么……从那只天眼中流出来了,像那被遗忘被隐瞒的记忆,潺潺流进自己心里,光芒耀目中,自己仿佛走进了谁的记忆,隐隐……望见那人回眸一笑…… 织锦…… 天界的枫叶那一年红得如火如荼,青帝在案前拆开日曦的书笺,枫影落在洁白的书页上,染出一抹淡淡的血痕。 ——织锦,这是我隐瞒了一生的秘密。 我知道自己为了一己之私,逼你发下重誓,将你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为了吾儿的未来,我不后悔。 望着字里行间失火似的红影,织锦有些失神,天帝日曦已在日前病逝,现在执掌天翔云宫的,是新任的天帝月昭。 这封信函是在日曦过世后三天送过来的,随信送过来的还有一个紫檀木匣子,掀开盖子,只见匣子中静静躺着一颗金色的宝石,在艳阳下流光溢彩,耀眼非常。 第13页 青帝却手一颤,几乎拿不稳匣子。 ——我把天眼给你,它能够抑制月昭的天眼,虽然我们都改变不了那个结局,不过,或许它能帮你把真相隐瞒下去吧。 织锦,原谅我,牺牲了你…… 天的尽头覆着层层叠叠的云,几根参天石柱撑起了整片广袤的天。这里罕有仙人的踪迹,显得空阔而辽远。青帝在云上静静凝视着被晨曦染成五彩镏金的流霞。 天的结界崩溃得无声无息,如同日曦天帝的突然病逝。然而织锦知道,日曦是为了撑住天之结界而耗尽心力去世的。如今没有了他的力量,结界崩裂得更快了。在所有天人还毫无察觉下,以令人惊骇的速度破灭着。 天界的仙气随着裂缝逐渐外泄,影响了天的平衡,所以,异族在边境燃起烽火,龙帝不断出征。很快,当裂缝越来越大时,法力弱,修行短的仙人将被魔气侵蚀。 “我愿意代替月昭去补天……”当日,他在一片燃烧得仿佛末路的红叶中笑了,用坦然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决定。 不仅仅为了天下苍生,不仅仅为了天界千万年来的基业,只是,在选择的那一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有些任性,有些骄傲,有些狂妄的孩子,如果那小小的肩膀将背负起命运沉重的责职,也许自己可以帮他分担一些吧。 ——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月昭他将会是个孤独一生的孩子,你知道了真相,还愿意为他承担这一切,还愿意为他去补天么? 青帝微微一笑,走近崩裂的结界中,将自己的本命花种到裂缝里。 从今天起,它会在裂缝中生长,它的根将渐渐遍布整个裂缝,填补结界的空隙。但愿,在它完全枯萎之前,能够填补好这片破碎的天。 月昭,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 年轻的天帝缓过神来,手中天眼已经一片灰暗,脸上凉凉的,抹了一把,手心手背全是泪。 原来,很久以前,当他缠着织锦,恼他因为政事冷落了自己时,织锦却在和自己的寿命争夺着时间。每次半夜醒来,总能看到织锦在灯下帮他修改奏折。织锦教他为君之道,容忍他的任性,容忍他对政事的漫不经心,却总不忘对他循循善诱。 等他骇然惊觉织锦的憔悴时,已经为时已晚。 那个时候才知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身边的人有一天也会忽然消失不见。 天帝怔怔地抱起青衣中的白骨,忽然仰天长叹: 原来,自己对织锦的爱,远远及不上他对自己的,是自己粗心大意,错失了一切。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后悔莫及…… “织锦,我带你回天宫吧,以后我会听你的话,当一个贤明的天帝……” 深深吻了吻手中青衣,天帝一脸黯然神伤,驾起祥云离去…… 望着他在暗夜中远去的身影,风仙再次把笛子凑近唇际。 青帝殿下,天宫高处不胜寒,请您一路走好…… 第十四话天魔劫火 叮当,叮当,叮当…… 画舫上悬的风铃忽然响了,在窗前恍惚失神的龙帝一惊,恰好一缕清风透窗而入,扑了满面清凉。 若有若无的,风里挟着淡淡花香,温柔地缭绕在他鼻尖耳际,仿佛呢喃,仿佛细语,仿佛叹息…… 莲……莲…… 低诉着,而后远去…… 龙帝霍然而起,甩开房门追了出去,寂夜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喊:“阿织……阿织……” 九炫被那声凄然的叫喊吓了一跳,追出来时,就看见龙帝在船头仿佛要随风而去,他一时慌了,不顾一切扑上去,紧紧扯住龙帝的衣裳,把他从船头拉了下来。 “父亲,父亲……”九炫轻轻摇着。 龙帝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见是他,痛苦地阖上眼睛,喃喃道:“阿织不在了,他刚刚来跟我道别……” 话未说完,一滴泪“啪”的一声落在了九炫手背,烫得他阵阵心悸,他几乎是愕然地抬头望着龙帝。 “是我错过了他……是我错过了他……”龙帝低语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推开他,手掩住脸踉踉跄跄走了开去。 性情高傲的他,绝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他怆然泪下的样子。 九炫被那孤绝的背影抛在后面,冷风吹来,一脸茫然和无措,方才伸出去想为他拭泪的手也僵住了。 不敢过去安慰他,甚至不敢走近他身边,九炫只有远远看着,想着,心痛着。 夜风撩起他的银发,在朦胧夜色中如同散开的月华。孤绝,冰冷,骄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心灵脆弱的地方,从来都是自己的禁地,无从触模。 我是你的炫儿,此外,你还当我是谁呢?也许,什么都不是吧…… 九炫别过脸,狠狠心走开了。 那天之后潋变了,变得对一切漠不关心,眼神经常越过了他,停在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似无情,似悲伤,似怀念,但都不是九炫可以读得懂的。 有时候叫他,他仿佛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对外界的声音浑然未觉。好久之后回过神来,也是隔了好一会才认出九炫来。 莫名地,潋的表情总让九炫有种绝望的预感。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将不能留住他。 离别,近在咫尺,而他,无能为力。 房间里没有点灯,九炫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忽然,他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一双眼睛竟变成血一样红。 又来了,又来了…… 九炫三两步扑到镜前,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红的。妖红的瞳仁在夜里如同熠熠的火焰,分外诡异。 自从上次和潋对掌受伤以来,身体中仿佛起了什么变化。每一夜都纠缠在血红色的梦境中,看见自己浑身浴血,站在无数尸体中间。 夜里眼睛会发红,头发也渐渐出现一缕缕血色。然后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叫着:醒来吧,醒来吧。 他不敢跟潋说,彼此间的关系已经像悬在一根细丝上,稍有变化,便会崩断。 “炫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每当潋唤他,九炫的心都倏地一沉,竭力按耐住要逃开的。 龙帝犹豫了一会,看看他,终没有说什么,只有些疲倦道:“算了,还是送你回去再说吧。” 画舫沿着来路折回,去的时候是热热闹闹的四个人,回来时,只剩了两个。 韶华易逝,春光也在他们不经意中耗尽了。偶尔经过的河道已经可以看见芙蓉的影子,红的,白的,粉的,开得喧喧闹闹,看在那个人眼里却凭的冷冷清清。 芙蓉城的荷,也是这般清丽绝俗吧,花常开,水常流,人,却逝去了。 龙帝心中有说不出的怆然。 没有了那个人的天界,再没有值得自己留恋的地方。而人间,自己不过是匆匆过客。送了九炫回家,也就要回东海了。 用一根细丝系住的两人,注定是要分离的。 九炫却恨不得这段归程再长一些,即便那表面平静的生活下暗藏波澜。 自身的异变一日比一日严重,眼睛在夜晚会变成红色,他就整夜都躲在房间里。红色的头发,每长一次都被他偷偷剪掉。 只是,就算他竭力隐瞒,有些东西还是如影随形跟着他。譬如,每一夜的噩梦。 有一次,他梦见自己站在尸横遍地的修罗场上,月光很冷,刀光生寒,血却是热的,像刚刚从鲜活的中喷溅出来。 他握着刀,不知和什么人厮杀着。梦里见到一个孤绝冷傲的影子,他身上的衣裳白得令人心悸,他手中的刀冷冷如月色,而后,银光一闪,自己颈上仿佛凉风吹过似的一阵寒意,已经身首异处…… 第14页 睁大了眼睛,最后看见那个人的脸,在放大了的圆月中是如此熟悉,他的脚下遍是尸首,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而他冷冷一笑,神情中是自己不熟悉的高傲和冷酷…… 潋?潋!!! 乍醒之后,冷汗泠泠,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膛。 以后梦境一夜比一夜清晰,甚至两人对招,每一招每一式都历历在目,犹如身临其境。 画舫停靠在岸边,江水一片凝重的深黑色,浓得连月光都照不透。 江岸的衰草连绵千里,摇曳出一阵沙沙地脆响。偶尔有几只惊飞的水鸟射出草丛,像一羽羽白色的利箭,点破黑夜的苍茫。 九炫半夜醒来,募地看见窗子外停着两点鬼火,暗红色的火焰在窗棂外跳跃着,宛如鬼魂的窃笑。 他一惊,慌忙起身追了出去。鬼火仿佛故意引领着他似的,不紧不慢在他身前三尺晃动着,九炫跟着火焰上了岸,鬼火上下浮动了一会,倏地消失了。 一个黑衣红鬓的修长身影从江草深处走了出来,到了近前,他恭敬地欠了欠身,道:“我是聆火,我来接您了,陛下。” 九炫警惕地望着他。 那人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想陛下也有所察觉了吧,自己不同于常人。您的眼睛夜晚是红色的,头发也渐渐变得火红,还有,陛下是否每一夜都会梦见以前的事呢?” 九炫越听越心惊:“你怎么知道我每一晚的梦?” “当然。”那人笑了,“那是陛下的记忆啊,难道陛下真忘了那场屈辱的战争了么?” 尸横遍地的修罗场,生寒的刀光,温热的血,还有月下那个人冰冷的笑…… 一切不会是真的吧。 “早在一千年前,陛下是欲界天的帝王,我们称您为鬼天子。后来,天界出兵攻打欲界天,我们和龙帝率领的军队打了几百年的战,最后,我军战败了,陛下被龙帝所杀,鬼族遭到重创。隔了一百年,潋军师终于找到一个适当的时机让您借着人类的身体复活,还设计让龙帝为您下了控制妖力的封印,保护您不会在身体长成之前被妖火自焚。而今,陛下已经有承受自身力量的身躯,是时候解开封印,恢复本来面目了……” 九炫听得一头雾水,不由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懂你说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是潋的儿子,其他什么都不是。” “陛下,您以为自己称为父亲的那个人真是普通人么?”九炫转身要走,听聆火这么说又停了下来。 “陛下,他就是九玄龙帝啊,重创鬼族还斩下了您首级的天界神将。难道您忘了当年是怎么死在他刀下的吗?” “什么?”九炫霎时震住了,潋,潋是天界神将?? “当年潋军师为了让您复活,和龙帝定下了一个契约,让他保你十八年性命无忧。而现在附在他身体里的,便是龙帝的元神。”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九炫脸色煞白,噔噔噔退了几步。十八年,难道潋当初离开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陛下,跟我们回去吧……” “我不信,我不信!”九炫骤然转身,踉踉跄跄往画舫狂奔而去。草地上,留下他深重杂乱的足迹。 一口气跑到船上,扶着船沿,九炫捧着头蹲了下来,头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渐渐地,捂住痛处的手感觉到一点点突起。松开手,九炫借着微亮的月色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影子。 一只赤色的角长在自己头上,仿佛在无情嘲弄着他。 “啪——”狠狠出掌击碎了水中的影子,九炫只觉得天似乎重重压了下来,刹那间一切希翼和幻想都碎成片片。 一连几日都和九炫说不上话,连龙帝这么迟钝的人都知道九炫在躲着他了。 一日,寻着个机会,龙帝在他匆匆出去前叫住了他。 “炫儿,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龙帝指指身旁的椅子。 见他低头不语,龙帝不由想伸手撩撩他的头发。九炫似乎一惊,很快避开了。 “干嘛躲我?”皱起眉头,龙帝过剩的保护欲有点受伤了。 “没有。”头顶的角,那天晚上好容易才压了下去,现在心里还忧虑着什么时候它又会冒出来。 “那你在想什么?”龙帝狐疑道。 九炫暗暗叹了口气。 明明就在眼前,为何会觉得两人间如隔山隔海般遥远呢? “难道……炫儿也有了恋爱的烦恼?”龙帝忽然问。无心似乎有和他说过,人类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有这样的烦恼。想想也是,九炫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了。 “不是……”九炫有些黯然。 如果我不是鬼天子,而你不是龙帝,我们可以在一起么…… 不,不可能的,他向来只当我是个小孩。不甘心啊,真的很不甘心。 所以,咬咬牙还是问了:“父亲有喜欢过谁吗?” “我?”龙帝愣了愣,半响才慢慢道:“有。” 就是这样的眼神,冰冷淡漠的眼眸中难得一见的温柔眷恋,像自己小时候看见他独自赏荷时的表情。每当这个时候,他整个人都好像柔和了下来,连声音都沉柔了几分。 为何,这样的表情不是因为我呢?九炫的心渐渐凉了。 龙帝没有注意到九炫的反应,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光仿佛倒流到许久以前,他和青帝一起的日子。 “那时,他住的地方种了很多荷花,每次他从芙蓉深处走出来,阳光在他身后,就像为他披上了一身金色的衣裳。我喜欢静静听他说话,只要呆在他身边,心情就很宁静……” 原来,你的心里一直有他,虽然从很久以前就感觉到了,但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也许,那就是喜欢了吧……”龙帝不由轻轻笑了。 “砰!”拿在手里的杯子应声而碎,手却仍用力握着,几乎要把破碎的瓷片都揉进掌心。 “怎么了?”龙帝诧异地问。 “没什么!”推开桌子,任手心彻彻痛着,一甩头逃离了他的视线。 为何你不爱我,为何你心里只有他,我一直追,一直追,都赶不上你…… 心里翻腾着妒忌的火焰,九炫觉得自己像疯了似的。冷静下来时,人已经站在离江很远的岸上。 不知如何再去面对他,有点绝望,有点自暴自弃,九炫在岸上徘徊着,望着天色由浓艳转至灰暗,最后沉入苍茫。 任由黑暗包围了自己,九炫大睁的眼里跳着暗红的火。夜风撩起他的衣襟他的头发,这一天一地如斯寂寞,他孑然而立,找不到归处。 有人静静走近了,在自己身后站着。 头也不回地,他忽然问:“自古以来,有没有爱上天界人的鬼族?” “有,不过下场凄惨。” “如果我想去天界,会怎么样?” “只有一个可能,向天界宣战。” 连继续追逐着他的背影都不行了么? 九炫摊开手,看着掌心被碎瓷划破的伤痕,纵横交错的血痕,一道道像划在心尖的伤,不能痊愈。 “陛下,您还留恋着什么?龙帝和我族形同水火,他还曾经杀了您,您难道就不恨?” “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喃喃自语着,“你不会明白的……” 如果我说我爱上他,你相信吗? 九炫没有再说下去,望着天际黯淡的星子,心头又浮起那个青蚨的传说。 为了血缘追逐一生的青蚨虫,忘了死亡,忘了没顶的危险,傻傻地追着,追着…… 别笑那痴心的子青蚨,其实我也一样,拼命追逐着他的影子。只是万万没想到,连血缘的羁绊都是假的,真正的我们,是仇敌…… 睡不着,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九炫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不但明显躲着他,还时不时甩袖而去,有什么不满又不肯跟他说,难道是到了叛逆期? 第15页 龙帝气呼呼地坐起身,抱着被子烦恼着。 他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回水晶宫? 咔—— 窗格子传来一声微响,龙帝警觉,扬声问道:“炫儿,是你吗?” 回应他的是哗啦一声巨响,整个窗子连同木制隔墙都被劈了开来。 飞扬的红发,赤色长角,血色瞳仁,九炫手中的天魔劫火剑斜斜指地,整个人充满了骇人的煞气。 “练功走火了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龙帝皱皱眉头,刚想走上前看看,那把巨剑已劈到了眼前。 九炫的剑法凌厉纯熟,招招像拼命似的,直取要害。 龙帝一边忙着躲闪,一边诧异地盯着如同陌生人般的九炫。 难道是下在他身上的封印解了,所以一时被妖火迷了心智?思忖间,又险险躲过一剑,前襟被划了道口子,锐利的剑气差点就侵入内脏。 九炫的剑势一招比一招狠辣,剑身注入了真气,挟带着强劲的罡风袭来,龙帝有几次根本避无可避,勉强跳了开,已经是狼狈非常。 在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砍中,不如先把他击昏再说。 龙帝打定主意,将真气凝于双掌,震开九炫的剑,想要绕到他背后去。谁知九炫竟倏地一旋身,手中墨剑至上而下斜斜砍来,龙帝一掌拍向他胸前,想逼他收招。没想到他不闪不躲,拼着中掌,手中剑势竟是越发迅疾。 龙帝被那玉石俱焚的打法吓了一跳,硬是错开要拍上他前胸的掌势,却躲不过他势在必得的一剑。 只听见龙帝一声闷哼,噗地一阵血雨喷了出来,墨光闪过,一条手臂落下了地…… 龙帝捂着伤处踉跄地退了两步,半身白衣霎时被血染了个透,脚下渐渐聚成一汪小小的血泊。 九炫被洒了一头一脸的血,站在几步外怔怔看着,神智逐渐清明起来。哐当一声,手中的剑落了地,他惊惧万分地望着龙帝,望着滴滴答答从他伤处淌下的血,望着地上那一条手臂,眼睛被浓浓的绝望占领。 记忆只到了方才聆火诡异的问话:“陛下,我可以让你不再烦恼,不再留恋那个人,听我说……” 当时他回过头,看到聆火闪烁的血红瞳孔,然后记忆就开始模糊了。而一睁开眼,涌入视线的是触目惊心的殷红,还有地上一条断臂…… 再也不能留下了,这次,真的不能留下了…… 扑嗵一声,九炫双膝跪地,给龙帝磕了几个响头,惨然道:“父亲,炫儿大逆不道,竟拿剑伤了你,现在只有断臂铭志,请父亲原谅炫儿……” 泪,刷地一下就淌了下来,操起地上的墨剑,九炫咬咬牙,一反手就要往自己臂上砍去…… “干什么?!”只听龙帝一声断喝,闪电般踢飞了他手中的剑,怒斥道:“我又没有怪你,你断什么臂?” 封住自己的伤口,龙帝缓缓走过来,向九炫伸出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起来,看看你,哭成什么样子了……” 九炫颤抖地握住龙帝的手,那向来冰凉的手,此刻却让他心里霎时流进一股温暖的痛楚。张开双臂,把那个人紧紧搂住,像搂着毕生最珍贵的一样宝贝,九炫的眼泪,就这样簌簌地落在他单薄的肩上。 就这样,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只要多待一会就够了…… 绝望的心,为何到现在还期盼着奇迹出现呢?为何到现在还不肯放弃呢? 版诉我,怎么样才能爱你,怎么样才能够留住这一切? 冰与火,天与海,还有飞鸟和鱼,要怎么样才能在一起…… “好了好了。”轻轻拍着九炫的背,龙帝不得不推开他,“炫儿,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啊!”九炫惊惶地放开他,脸倏地红了,但低头瞥见龙帝残缺的右臂,又悔恨交加。 龙帝的身体自断臂那天就差了下来,许是被元神依附太久,开始承受不住,慢慢迈向崩溃的边缘。 龙帝自己也渐有察觉,船离家乡一日日近了,身体却一日差过一日。就算九炫无微不至地照顾,也只是聊以慰籍而已。 少了一条手臂,龙帝倒觉得没什么,除了有些时候麻烦一点而已。例如沐浴、更衣。 通常那种时候,都是…… “炫儿,帮我把衣服拉上来。” 低头,两眼望地,笨手笨脚着帮他拉扯着衣服。 折腾了好一阵,衣服还没穿整齐,某人的脸已经烧得像熟透的大虾。 “炫儿,你发烧了么?脸这么红??” “没,没有。”越是心急越出错,越出错越紧张。 往往换个衣服已经要折腾半个时辰了,让急性子的龙帝很不耐烦,也让其实还想多看两眼的九炫脸红到了底。 接下来的归程两人都很平静,没有谁,谈起离开的事。 龙帝毕竟对九炫有些愧疚,每次感觉到身后有他凝视的目光时,心里总有些难言的歉意。 九炫也沉静下来,似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到了江南我就会跟你回去,不过,如果你再在我身上做什么手脚,就别怪我不客气。”落下了这样的话,鬼族的人也不再有什么动静。但是,隐隐地,仍能在午夜时分感觉到无数鬼火尾随着他们的画舫前行,一片阴气如浓雾般笼罩着,而且,数量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一日,九炫从市集上采买回来,隔了老远就望见靠岸停着的画舫起了火,冲天烈焰和晚霞交相辉映,把江水都映红了。 “潋——潋——”九炫甩开手中的包袱,冲了过去。 还没到堤岸,就被聆火拦了下来。 “陛下,小表们知道了龙帝在上面,狂性大发,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控制,鬼火吞没了整条船,上去也没用了。” “滚开!”九炫双目尽赤,对着他大吼。 “陛下,虽然他对您有养育之恩,但如果不是他,您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 “闭嘴,他是龙帝又怎么样?他以前杀了我又怎么样?难道我就不能爱他?今生就算我要认贼作父,也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傍我让开!”九炫冷冷地看着他,森寒的血眸逼得他不得不让开路来,“我龙九炫,天上地下,只听他一个人的话。”甩下了这么一句,九炫顿顿足,身形化为一道红光,直冲进那失了火的画舫中。 “潋……潋……”一面躲着烧得噼啪响,四处散落的木屑,一面在一间又一间烧得通红的房里找着。放肆的小表在火焰上咯吱咯吱地笑,一群群围着画舫跳舞。九炫怒喝一声,四处驱赶着它们。 终于在船的中部见到了潋,火焰舌忝上了他的白衣,他有半身浴着火海,神情却很平静,仿佛身上被烧着的地方,根本不会痛似的。 看见了九炫,他衣袖一挥,把一样透明的东西抛进他怀里,扬声道:“给你的。” “潋!”根本顾不上看手里接住的是什么,九炫看到浑身浴火的龙帝,不禁痛呼出声。 “不要过来。”龙帝摆摆手,阻止他靠近,又淡淡说:“本来根本不会被那些小表的火烧到的,只是跑出来的时候忘了一样东西,又折了回去,这才着了它们的道……” “……本想送你回去的,看来也不行了。”龙帝望望自己身上肆虐着的红焰,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个人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被鬼火烧过,再也容不下我的元神了。” “……”终于知道龙帝是在和他道别,九炫呆在当场,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我知道,这些小表是来接你的,现在我解了你额上的封印,以后,你该去哪就去哪,天大地大,不用再拘泥于我的身边……”龙帝在火焰中微微一笑,银发轻轻飞舞着,“再见,炫儿,那块水玲珑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纪念,红尘多凶险,自己要珍重……” 第16页 那张如工笔描画般清丽的容颜渐渐在火中模糊起来。 留住他,如果现在不留住他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以后,他是翱翔九天的神龙,自己是徘徊在异界的鬼,彼此之间再无交集…… 然而,直到眼睁睁看着他纤瘦的身影被鬼火吞噬,九炫都只能像钉子般站着,咬紧牙关,双手把那块水玲珑越攥越紧…… 而后,他听见一声清亮的龙啸响彻云霄,一条全身银光闪闪的巨龙从画舫上冲天而起,霎时间光芒万丈,龙鳞上反射的余光映亮了黄昏的天际。颀长优雅的银龙在画舫的上空盘旋了一会,便龙尾一摆,消失在重重的云层里。 九炫呆呆地望着他化龙而去。 天际不知何时下起倾盆大雨,不一会,画舫上的火渐渐熄了,龙之水,恰恰是鬼火的克星。 呜呜……呜呜…… 怀里传来像是小动物哭泣的声音,九炫低头,慢慢摊开手,掌心中的水玲珑感应到水汽,正发出声声啜泣。 “你哭什么……我都没有哭……”喃喃说着,忽然,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落在了透明的玉石面上,叮咚,叮咚,仿佛可以把玉石砸出一个个坑来。 暮色渐渐把一切掩埋,九炫望着天,看见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仍有一线银亮,像一条龙优雅地滑过天际。尘封已久的记忆渐渐浮出水面,他想起许久以前,当他还是一只鬼的时候,有一次在欲界和天界交际的天空,看到一线银光滑过。 他好奇地问了部下:“那边银光闪闪的是什么?” “陛下,听说那就是龙,天界那边善战的一族。” “哦,龙啊,天界有这么美丽的东西吗?如果我去了天界,是不是就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说话间,一条通体银白的龙已经从天界的边境优雅掠过,那鳞片上夺目的光辉刹那间就耀花了他的眼睛…… 原来,一切缘分都从那时开始,当我还是一只鬼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或许,我应该感谢上苍,让我能有十八年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潋…… 第十五话黄泉·彼岸·花 黄泉之国和人间,其实只隔了弱水三千和一道奈何桥。 弱水剧毒,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黄泉国度紧紧环绕起来,要入黄泉者,只能通过奈何桥。 墨尘在冥河边徘徊了几天,一直都找不到黄泉之国的入口,过了奈何桥之后,就只看到嫣红的彼岸花缠绵千里,开得如同失火的原野。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出那一片红艳的花海。 他停下来想了想,黄泉之国的入口,应该是被一道法术极强的屏障保护着,所以自己一直在花海中兜着圈子,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无奈,墨尘只有在奈何桥边静心等候着。 饼了几日,冥河旁终于有人行来,白衣白帽的冥司引领着冗长的队伍朝着奈何桥走去。墨尘凝神望去,见行列中多是体态婀娜的年轻女子,身着白色宫装,面覆轻纱,手中掌着大红灯笼,袅袅婷婷跟着。 墨尘心念一动,瞄着领头的冥司不留意,借着夜色,身形一展,悄然掠到行列旁边,待跟上去时,已化成一个宫装女子。同样梳着低低的发簪,轻纱覆面,一对惊艳的墨瞳掩在浓浓的眼睫下,光芒流转,绮丽非常。 那些白衣女子一个个上了奈何桥,桥上很静,摇曳生姿的白纱裙在粗糙的石面拖曳而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夹杂着环佩叮当。 “这位客人,你要喝迷魂茶吗?”骤然有把苍老的声音在墨尘耳边响起。 墨尘大吃一惊,循声看去,原来是长年守在桥头的孟婆婆,端着一晚碧绿的茶汤站在旁边,殷切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花。 见墨尘回过头来,她又故作神秘说道:“喝了它,保你把前尘往事,爱恨纠葛忘个精光,喝了它,便不受世事纷扰,做人也会轻松多了。呵呵……” 绝望的时候,我何尝不想忘却。只是,终舍不下那个心愿…… 墨尘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待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不了,多谢婆婆好意。” “真的不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喽。” 墨尘微笑,点了点头。 转身走远时,犹听见身后孟婆婆在喃喃自语:“明明可以一了百了,自在逍遥,却偏偏要自寻烦恼。哎,这世上还是傻子多……” 自寻烦恼么?也许是吧。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他,芸芸浮生,百媚千红,能够入得了自己眼的,占据自己心灵的,依旧只有那个人。 成仙时的心愿仍历历在目,这一生,虽然尝尽了人生悲喜,看遍了红尘繁华,却还欠了他一滴眼泪。 今生若是不能还他一滴眼泪,怕是难以自在逍遥吧。 步下奈何桥,缓慢行进的队伍如同一条白蛇,在红花间蜿蜒蠕动。那曲折的行进方式似乎遵循着某种阵势。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倏地,墨尘发现队伍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那片红花的海洋。 面前森然耸立着巍峨的城楼,城墙连绵千里,几乎望不到尽头。 墨尘不由暗自惊叹,想来长在奈何桥畔的曼珠纱华,本身就是一个玄妙的迷阵,不仅掩盖了黄泉的入口,还迷惑了误闯其中的人。 城墙上有大红灯笼悬挂着,在冥河的夜风中翻飞。城门洞开,城外不见半个守卫,冥司领着她们径自走进城内。 进了城之后,又是一番天地。 只见大道笔直,贯通四方。触目所及,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月光下,隐隐见绿草如茵,香花四处,竟然是一派人间江南的景致。 墨尘诧异之际,冥司已领着她们进入一座宫阙,穿过悠长回廊,停在一间花厅中。 一位嬷嬷模样的妇人迎上来,道了句辛苦了,仔细打量了她们几眼,又笑道:“今年从人间带来的这帮舞姬倒标致得紧,待打扮打扮便领她们去见雪公主。” 之后便有几个妙龄侍女上来帮她们整装打扮,墨尘暗自数了一下,这一群舞姬约莫二十三,四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轻纱下,隐隐见面目娇好,体态娉婷,只是神情恭顺,对嬷嬷的命令唯唯诺诺,倒像是被人摄去了心智,身不由己。 所谓的整装打扮,无外乎梳妆换衣,那些侍女倒很尽心,帮她们换上了各色华服,还细心打理起头发,把一头头青丝秀发梳成个个亮丽的发髻。 轮到墨尘时,也只有硬着头皮让她们摆弄了。须臾,已换了一身雪纺宫装,外罩水蓝色纱衣,头发被挽成复杂的宫髻,发髻上还别了二枝梅花型的簪子。 墨尘原本就生得好看,虽然化成女子,依旧身形高挑,又是修仙之人,自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清越高洁。这一番打扮,更令他容颜如玉,气质如云,再加上淡定优雅的举止,无意中就压倒了一众舞姬的风华。 墨尘低头打量了自己这一身装扮,心中苦笑,幸好这个模样没有让龙帝或者无心看到,不然又不知要取笑多久了。 待众舞姬打扮妥当,嬷嬷便领着她们穿过偏厅,进入一间大堂。此处与方才的花厅又是不同,堂上雕梁画栋,摆设奢华,显然是宴客的场所。 墨尘思量着嬷嬷口中的雪公主究竟是什么人物,倏地,一道红影从门外踱了进来,人未到,银铃似的声音已经飘入耳:“今年的人怎么晚到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陛下的庆典就要开始了么?” 言语之中,明显含着责意。 嬷嬷在一旁惶恐地接到:“公主恕罪,挑选这些舞姬时花了些时间,方才帮她们打扮又耽搁了一会……” 第17页 “好了,好了,领她们进去吧。”红衣女子不耐地挥挥手,脸朝着这边转过来。 霎时间,墨尘如遭雷击,双目神光乍现,犀利的目光隔着人群直直落在那张清艳的容颜上。 那个人的样子,他这一生都不会忘却,即便她化成了灰也认得! 樱重雪!!! 墨尘无声握紧了双拳,费了好大的劲才止住身体的颤抖。翻腾的怒火几乎就要烧毁他的五脏六腑。 樱重雪向这边投来冷冷一瞥,狐疑的目光绕过众人,在墨尘脸上稍作流连。 面上的轻纱掩盖了他发青的脸色,低眉敛目,把惊梦的墨瞳藏在浓浓的眼睫后,把燃着烈焰的目光收敛,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墨尘深吸了口气,硬是把喧嚣的火气压了下去。 冷哼了一声,樱重雪示意嬷嬷把众舞姬领过去,遂转身消失在门外。 这次,走了很久才到达嬷嬷口中的万魔殿。越是靠近,墨尘的心越发宁静,如今,仇人已近在咫尺,不怕没有机会讨回当年的债,心静了下来,幽深的眼眸也就清澄起来。 樱重雪,今日若不能为杨筝报鬼火焚身之仇,就妄我苦修了那么多年了。 望着眼前幽深莫测的大殿,墨尘唇角扯过一丝冷淡的笑。 殿内早已宾客满席,几颗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在玉柱上,映得殿内一片柔和的月白色。 帝王的宝座位于上首,中间隔着几级台阶和一层轻纱帷幔。隔着轻纱望去,帝王的真面目宛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台阶下一字排开两行小桌,坐着十殿阎罗和十八狱狱司。 樱重雪便坐在下首第一桌上。 只听樱重雪击掌一下,歌乐声悠然响起,席间原本肃然庄重的气氛也融洽了起来。 墨尘身边的舞姬分成两队,一队约莫十人,从柱后鱼贯而出,在殿前翩然起舞。其余几个没有入席的,便站在柱后伺候着。 墨尘倚着冰凉透心的玉柱,一双眼却冷冷望着樱重雪。绝丽的眸子仿佛种下了千年寒冰,被那样的眼神看一眼,都会不寒而栗的。 席间觥筹交错,杯影酒香,还有婀娜多姿的舞姬如穿花蝴蝶般起舞助兴,这些冥界重臣都有点醺醺然了。 若有若无的,帷幔后传出一声倦怠的轻叹,倏地,热闹的群宴静了下来,歌舞停歇,连阎罗狱司们的醉意都吓醒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作什么好,舞姬们也战战兢兢地围成一团。 樱重雪微皱了一下眉头,把舞姬们统统赶了下去,接着躬身走进了帷幔中。 隐约看见她弯腰对着皇座上的人说了些什么,大家屏息静气,须臾,帷幔后传出倦倦的声音:“年年都是这些,朕实在提不起性子……” 声音低沉而悦耳,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悠悠转了一转,再次把座下各位重臣吓得面如土色。 墨尘心道:帷幔中的便是素有暗夜之君王的冥皇了,不知樱重雪又是他座下的什么人呢?她们称她为公主,难道是…… 众人尴尬之时,只听帷幔中又抛出一句:“换个别的吧。” 棒了半响,樱重雪终于走了出来,她扫了殿内一眼,忽然,就朝着墨尘的位置走来。 墨尘心中一凛,遂站直了身子,迎上了她审视的目光。 “你没退下,是还有歌舞要为我们表演么?”樱重雪扬起秀气的下颔,问道。 面对近在咫尺的仇人,墨尘淡淡应着:“我舞艺不精,只会舞几手剑,不敢献丑。” “哦?”那扬起的眼角眉梢含着若有所思的意味,“我……倒是没想到今年来了个特别的人物呢……”募地,纤纤玉手扯下了墨尘的面纱。 面纱一落,众人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月白的珠光下,一张洁净的脸如雪如月,墨黑的瞳低敛着,浓睫投下的阴影如白纸上的一抹淡墨,更衬得那人眉目如画,容姿绝丽。 樱重雪显然吃了一惊,盯着墨尘的脸好一会,不知思忖着什么。 墨尘倒是淡定从容的紧。 既然来了,就没想过可以轻易月兑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沉吟了一会,樱重雪道:“那你便为陛下舞剑助兴吧。” 墨尘洒然一笑,缓步走入殿中。 环视了那些冥界重臣一眼,墨尘抬手拔出了头上的发簪,素梅银簪闪着冷冽的光芒。墨尘右手持簪,左手二指顺着簪头向簪尾划去,口中清叱一声:“裂!” 只见三寸的簪子顿时银光暴长,眨眼间已化为三尺七寸长的清泉宝剑。 “见笑了。”墨尘微微笑着,面对众人的喧哗,随手挽了个剑花。流丽的剑芒耀花了旁人的眼。 斜眼一瞥,樱重雪站在柱旁冷冷笑着,似是悟到了什么。 墨尘扬眉一笑。既然被你识穿,你要玩,那么我便陪你玩个尽兴。让你看看,今日的杨墨尘和当年的狐精有何不同! 墨尘的剑开始舞得轻巧,蓝裳翩翩若飞,映着剑光一闪一闪地亮,煞是好看。渐渐地,剑芒压倒了珠光,殿内已经看不见其他的光亮。放眼望去,只见一道蓝影绕着一道白气,在空中如蛟龙缠绕,寒气森森,令人透体生寒。 “有意思。”帷幔中又传出一声轻赞。 这时,墨尘的剑也舞到绝妙处,只见殿中骤然飞起一道惊虹,蓝影腾空而起,只扑樱重雪。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墨尘的剑堪堪停在她白皙的颈侧。 冷冷地,墨尘挑起那对惊梦惊艳的眸子,沉声道:“樱重雪,我来跟你要一个人。” “哦?如果不是陛下提醒,我倒没想到堂堂的狐辰王会屈驾来做我们的小舞姬。”樱重雪无视颈侧的寒芒,娇美的脸上尽是挑衅的浅笑:“狐辰王殿下,你来跟我要什么人呀?” “杨筝,把杨筝还给我!” “杨筝?”樱重雪顿了顿,而后无法抑止地暴发一阵狂笑,“哈哈哈……” 墨尘的眼冷如冰霜。 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然后化为唇际一抹轻蔑的笑:“怪不得我觉得你很眼熟,原来我见过你,我记得你这双眼睛,你就是当年那只小狐狸,对吗?” “好记性,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墨尘一字一顿说道。 樱重雪嫣然一笑,绯红色的水袖已在瞬间卷上了墨尘的剑,一拉一带,那纤巧的身躯如游鱼般滑了开来,躲过锋利的剑刃。 “有趣,如果你今天赢得了我,我就把他还给你,不过,你要先逃过他们的刀剑才行。”女子得意笑着,指着墨尘身后不知何时已成包围之势的冥界侍卫。 墨尘面不改色地扯下水蓝色纱衣,身形一旋,手中轻纱高高扬起,遮住了身影,待轻纱落下时,殿内已不见了那个容姿出众的舞姬,站在众侍卫面前的是一个黑衣曳地,墨发如泉的年轻人。 所有人一霎那只看见那一双眼,看不清他的容颜。 那对墨瞳,深不见底,深不可测,宁静的墨色中仿佛沉淀了无数红尘旧梦,人世繁华。有几分落寞,有几分风尘,却十足的烟行媚视,叫任何人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心颤。 “失礼了。”在一片哗然声中,墨尘优雅地颔首,然后出招! 流丽冷澈的剑光在身前划了个圆弧,一阵哐当的交接声后,前方侍卫手中的兵刃都只剩下半截。而那道剑光如游龙一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削断了所有侍卫的兵器,墨尘收手站着,眼神清清冷冷的,神色淡淡定定的。而后,手中三尺冰泉慢慢扬起,剑尖指着远处的女子,定住了。 “现在,我有资格跟你要人了么?”清亮的音色坚定而又缓慢道出。 第18页 他立于殿中,举着剑,冷着脸,凝着眸,碧落黄泉,他来要回他思念许久的人! 恢宏的大殿,一时静寂如死。 “要人?魂都没有了,还哪来的人啊。”樱重雪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突兀的笑声打破了死寂的气氛,却让墨尘脸色一变,手中长剑一振,只听一声尖锐的嘶鸣,剑气从剑尖逼射而出,在前方冲开一道白痕,剑光奇寒彻骨。 樱重雪侧身躲过,倚着玉柱肆无忌惮地笑着:“杨筝早就被我丢进冥河的弱水中了,你要找他,去奈何桥上往下一望不就见到了。哈哈哈……” “樱、重、雪——”墨尘一声厉喝,全身的衣裳霎时被罡气鼓起,乌发在锐利的剑气中狂乱地舞着,那双眼,幽黑一片,沉暗得可以吞没一切光亮,“樱重雪,今日我要用你的血祭杨筝!” 杀意顿起,手中长剑也毫不留情,冰寒的剑光化为长虹,追击着殿中飞掠的红影。 一个侍卫挡了上来,眼前一花,还没做出反应,头颅已骨碌碌滚落了地,留躯犹自手舞足蹈往前扑了过去。 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利剑劈下了前面一个的手臂,剑势往侧面一扫,旁边两个齐齐被斩成两截。血花一时在殿内飞溅如雨,墨尘身上剑气激荡,血竟一滴也未能沾上他的身。 樱重雪一路在人群中闪躲,墨尘的剑光一路追了过去,一路哀鸿声起,遗下肢体遍地,血流成河。 停住杀戮的步伐,墨尘振了振剑锋,甩去沾在上面的一串血珠,对着樱重雪冷冷一笑:“怎么,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所以让手下过来替你送死?” 回头,森冷的眼光扫过吓破了胆的侍卫,逼得他们齐刷刷又退了一步,十殿阎罗和十八狱狱司早已不知去向,殿中一片狼藉。 “不想枉送性命的就给我让开,否则不要怪我出手狠辣。”墨尘沉声警告,而后飞身而起,长剑舞出一连串剑花,罩住樱重雪的退路。 樱重雪俏脸含煞,银牙一咬,仗着玲珑短剑迎了上来。两人在空中闪电似过了几招,叮当声不决于耳。落地后,墨尘稳稳站住,樱重雪却噔噔噔一连退了好几步,肩头的衣裳被血染了个透。 “好你个狐精!”樱重雪捂住受伤的肩膀,愤愤地瞥了墨尘一眼,骤然向皇座上方掠了过去。 墨尘冷哼一声,衣袖一敛,整个人如一羽墨蝶,紧追着她前去。 刷!刷!刷! 一排怒矢冷不防从墨尘身后射来,只见他去势不变,头也不回地用剑往后一断,一划,银光如新月,剑气如惊虹,几十羽箭就像断了翼的鸟儿一样纷纷落下。一眼望去,箭尖都被齐刷刷削断了。 真是骇人的剑法! 就在樱重雪将要冲入帷幔之际,墨尘的剑光已追到她身后,剑上的寒意透背袭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回身掷出手中短剑,想要挡他一挡。 墨尘无视迎面而来的剑光,头微微一侧,在短剑险险擦过自己脸颊的瞬间,手中长剑已刺入樱重雪的胸膛。 长剑挟着去势,继续带着二人向前飞去。众人只听得头顶一声凄厉的惊呼,抬眸望去,樱重雪竟被墨尘的剑高高钉在玉柱上。 猛咳了一下,血从唇角溢了出来,樱重雪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意:“就算杀了我,你也永远见不着杨筝,告诉你,杨筝……不过是个影子……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了……” 她一笑,血就从口中喷涌而出,衬得那张娇美的脸恐怖如夜叉。被长剑贯穿的胸膛也在创口周围渗出血来,不一会便沿着柱身上淌下几道蜿蜒的血痕。 墨尘松开握剑的手,从柱顶飘身落下,神情恍然若失,一时还沉浸在樱重雪的话中。 杨筝……是个影子……怎么可能?奈何桥下,又究竟有什么…… 难道,我千辛万苦闯进黄泉地府,任双手沾满血腥,却还是抓不住你一缕幽魂么? 杨筝啊…… 墨尘仰头,痛苦地阖上双眸。一时间,心头泛起浓浓的凄凉和倦意,对生,对死,对这份执着万年的相思…… 帷幔后忽然一声轻咳,墨尘倏地睁开眼,这才惊觉,由骚乱开始到樱重雪被杀,有一个人一直没有现身,仿佛对殿上的血腥厮杀视若无睹。 那个隐藏在轻纱帷幔后的冥皇! 像劲风忽然吹起了帷幔,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后面飞掠而出,宽大的衣袂扬起,像一羽苍鹰展开它硕大无朋的翅,投下浓重的灰影。 也不见他的速度有多快,但众人眼前一花,那个修长的影子已经到了墨尘面前。 宽大的衣袖悠悠探出一只苍白的手,向墨尘胸前拍来。 墨尘的剑已月兑手,匆忙间只得扬起衣袖接招。身影交错,电光火石之际两人已经互相拆了几招。 墨尘被一股强大到骇人的力震退了几步,恰好那人一旋身,衣袂翻飞,遮住脸庞的衣袖随着招式变换拂了开来。墨尘一抬眸,就对上了那张脸…… 白发如霜,扬了在空中,清秀的眉眼,描绘出刻骨铭心的容颜,一切仿佛昨日初见,那眉,那眼,那唇都是梦里思念到心痛的根源…… ……杨筝? 墨尘张了张口,却因为惊惧过度而发不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就那样怔怔地矗立在那里。 惊讶、疑惑、狂喜、不解……一颗心被各种各样的情感充斥着,几乎麻痹了视听,忘记了天地万物,直到…… 一阵剧痛震醒了呆住的他,慢慢地低头,慢慢地看清胸口上那一只苍白的手,十指已深深没入自己的胸膛…… “杨……杨筝……”难以置信的眼神,难以置信的声音,话一出口,血就不受控制地从唇际溢出…… 杨筝……你……为何要杀我…… 震惊过后的绝望,深深填满了那双幽深如海的眼睛,墨尘竟无法说出这句话,他竭尽全力看着他,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几乎想把眼前这个置他于死地的人的样子,狠狠揉进灵魂深处…… “错了……”淡淡笑了笑,那人又是一声轻咳,狭长清冽的眼睛迎上那两潭哀艳的墨色,静静说道:“我的名字是重华,樱重华。” 洞穿他胸膛的手指随着话语猛地收紧,墨尘禁不住发出一声暗哑的申吟,衣袖用力挥开了那人的手,霎时,血雨洒了漫天,点点殷红惨烈如花,他的身形晃了晃,踉踉跄跄退了三尺,脸上褪尽了血色,纸一样苍白。 捂住胸口的手可以清楚感觉到拳头大的伤口,狰狞着,心脏几乎就了出来,而那伤口处汩汩涌出的鲜血,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的狐珠……” “是这个吗?”摊开的掌心,血淋淋地托着一颗墨色琉璃珠,五彩流光在他掌中滟滟地亮着,衬着血色,有种凄绝的美。 很想再次唤出他的名字,很想问他,为何一见面就对自己痛下杀手,可惜已没有力气…… 那样疏离冷淡的眼神,还有唇际若有若无的,仿佛玩味着他痛苦的微笑,这个人,真的是杨筝么? ——杨筝早就被我丢进冥河的弱水中了,你要找他,去奈何桥上往下一望不就见到了…… 奈何桥……杨筝……奈何桥…… 墨尘混沌的意识忽然闪过一线清亮,他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猛一顿足,用上自己最后一点法力,化成一道玄影飞出了大殿…… 冥皇瞥了一眼手中的珠子,空着的另一只手往虚空中招了招,嗤地一声轻响,钉住樱重雪的剑从柱子上生生拔起,落进了他掌心。 第19页 绯红色的纤影也随着禁锢除去,从柱子上滑了下来,软软瘫在地上。 “陛下,救救我……痛死我了……” 樱重雪还没有死,一恢复意识,便挣扎着要爬过来。 冥皇没有搭理她,手中长剑因为法力消退,骤然亮起一团银光,变回一根梅花银簪。 他仔细端详着,陷入沉思。 “陛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陛下……”樱重雪匍匐在地,哀求着,竭力伸出手要拉住他的衣摆。“为了您,我逼走了杨筝……为了您,我把他的魂投进弱水中,让他再也不能来扰乱您的心……我一直爱慕着陛下啊……” 轻叹了口气,冥皇把目光投在她身上,有些怜悯,也有点无情:“阿雪,我想我过去是太放纵你了,让你忘记了……自己不过是……” 樱重雪忽然露出惊惧的神色,即便方才被墨尘的长剑贯穿时也没有的恐惧表情:“陛下,重华……饶了我……” 话音未歇,那娇好的容颜便开始消融,肌肤迅速剥落腐蚀,很快白森森骨头都露了出来。 白骨红颜,不过须臾之间。 哀语连连的血肉之躯转眼就只剩了一具惨白的骷髅,骷髅的肋骨处插了一朵嫣红的曼珠纱华,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还朝着冥皇大睁着,细瘦的白骨手指离他的衣摆只差了一寸。 “……你不过是一朵彼岸花罢了,长在腐肉和白骨之间,借了我的法力才化成人形。”冥皇有些怜悯地说着,又摊开手指,眯起眼睛看着掌心那颗光华滟滟的墨色琉璃珠。 “真是漂亮啊,像他那双眼睛,仿佛可以湮灭红尘……”他端详着,刹那间仿佛想起了什么。 募地,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起珠子和银簪,觅着血迹掠了出去。 一路血流如注。 暂时封住的伤口因为不要命的狂奔又裂了开来,血一直淌着,淌着……连他自己都以为要流干了。 远方隐隐望见了奈何桥的影子,如沧桑老树孤独地横卧在水面。 桥下,弱水三千滚滚流逝。 在桥上大口喘着气,伤口处已经痛得麻木了,没有了狐珠庇护的身体,甚至还抵挡不了冥河上的冷风。 从桥上望下去,黑得像墨汁一样的冥河水,几乎照不出自己的影子。 借着冷冷的月光,他看见一簇青绿在水中载浮载沉。 是一株青莲。莲茎挺出水面,几片苍绿的叶片上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弱水中的芙蓉,带着几许孤绝和寂寞,顽强生长着…… 河风吹来,它轻轻摇着,莲瓣微微绽开,刹那间,墨尘仿佛看见那个人温和怜悯的笑…… 它……难道它便是杨筝? 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墨尘全身抖如落叶。 “杨筝……杨筝……”他在桥上唤着,桥下死水微澜,青莲慢慢绽放,绽放…… 风掠过莲房,莲心处忽然一声叹息,隔了千万年,墨尘再次听见那沉柔的音色:唉,你还是寻来了么……我的痴儿…… 一瞬间,心痛欲死! 酸楚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绽开的莲瓣中,又一滴,一滴,一滴,如断了线的珍珠…… 不自觉用手一抹,原来……泪已披了满面。 墨尘哀然阖上眼帘,任眼泪潸潸而下。 杨筝,我日日念着还你一滴泪,而我从未想过是这个样子的…… 你在冰冷的水里等了我很久吗?抱歉,我这就下来陪你,我这就下来了…… 黑色的身影摇晃了几下,如同断线的风筝,一头扎进沉暗的河水中。 剧毒的弱水漫进他的眼睛时,他瞥见那莲花已开到了尽头,隔着水看去,宛如绿莹莹的灯火。 “生平不会相思,才懂相思,便害相思……” 原来,相思这种毒,也早已侵入骨髓,日夜揪心地痛着呢。 杨筝,你可知我想了你很久,很久了? 我这一生,只为你流过眼泪…… 第十六话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像恍然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龙帝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晶宫透明的天顶,上面有浅蓝色的水波荡漾,偶尔,几尾色彩斑斓的鱼儿嬉戏着、追逐着游过。 十八年的人生如梦境,一朝醒来,身边什么都没留下。 织锦的死,九炫的痛,虽是昨日事,但在脑海中也有些不清晰了。 然而,谁能忘记失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呢? 龙帝揪着雪白的衣襟,久久不能言语。 莫名的空虚感占据了他的心,他恍然若失,以至于身边的龙女一声声唤着:“陛下、陛下……”他都没有去在意。 沉眠在深邃海底的龙宫向来很静,外面四季更替,里面波澜不兴。 以前龙帝都很享受这份寂静和安宁,现在,却觉得这里静的有些寂寥。 有时在繁花处处的庭院中散步,心头也会掠过烦躁的情绪,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只是莫名地郁闷起来。 回想当日,在人间那小小的水阁上,织锦抚琴,墨尘醉酒,还有九炫在身边说说笑笑,何等畅快惬意。 后来,织锦不在了,九炫走了,又从狐族那里听说了墨尘的消息,却是失落在了黄泉深处。曾经相聚过的人都寻不回来了,龙帝心里空空的,仿佛缺了一块。 天界已经很久没去了,龙帝连最近一次的天翔祭都没有参加。倒是听回来的龙将说,下界有个地仙给天帝呈上了一株长于蓬莱仙山的兰,那花舒展着翡翠色的叶,连花色也是晶莹的绿。姿态有说不出的清丽高雅。 天帝当时见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掩面而泣,泪洒在白玉阶前,惊得庭上众仙面面相觑。 月昭,也想起织锦了吧。身为天界最上位者,手里掌握着世间多少生灵的命运,同样留不住身边一个最亲近的人。 龙帝黯然徘徊在潺潺的水榭中,衣白如雪,长长的衣袂逶迤在地,随着他的脚步拖曳着。 逝去了的人是永远回不来的,轮回也是仙人的禁忌,没有人知道,元神消散的青帝会在何处安息,也许他早已化为一阵清风,一场细雨,或者那开在山坡上的白色雏菊。没有人知道,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天帝也如是…… 但是,总有什么是自己可以把握的吧?摊开双手,再收紧,总有什么留在了掌心中,像那忘不去的记忆。 和九炫道别的时候,偷偷从云层中往下望,发现他还怔怔地站在那里,凝视着天际,脸上泪下如雨。 开始不明白他为何哭得那么伤心,后来想想,渐渐明白了他眼里深藏的痛苦的含义。 墨尘以前也多次说他不懂,原来,自己真的不懂,九炫对他的那片心,是现在慢慢回味起来才知晓的。 明明学会了的剑法,却总是骗他不会,而到了晚上就自己一个人起来练剑,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剑气的锐鸣声足以吵醒任何人么? 每次下雨都傻乎乎地撑着一把伞到处找他;后来自己走了,留言说不要找还一路锲而不舍地跟过来;在画舫上拼着受他三掌也不愿打消跟来的念头;冒冒失失地问他有无喜欢的人,却一脸痛苦无助地等待他回答;帮断臂的他换衣服时,那脸呀,红得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龙帝不由微微笑了,而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傻气的炫儿,这样执着认真的炫儿,为何以前从不曾明白他的心呢? 摊开手掌,空无一物的掌心有着细细的纹路。 我也想伸手留住些什么啊,不想错过,至少不想像错过织锦一样错过什么了…… 慢慢握紧手掌,龙帝仰头望着浮在水晶宫上的蓝色海水,似做了什么决定。末几,只见他白色衣袖一扬,人已从清泉蜿蜒的水榭中消失…… 第20页 ——我希望,当我握紧双手时,掌心能够实实在在把握住什么,而那样东西,是我不想失去的。 笔地重游,人间又是一年春风至,京城无处不飞花。 城南那间水榭显然破旧了许多,但是如水春光依旧,如画美景犹在。窗子外面的桃花李花也依然开得红红白白,散了一地落英。 哀着沾了些许灰尘的斑竹桌椅,眼前依稀啊现当年墨尘在那喝得酩酊大醉的模样。 走上小楼,白色轻纱迎面扑来,似乎还留有一丝丝香气,在风中温柔缱绻着。 织锦便在这里抚琴的了。当时,他是用什么心情奏着琴,用什么眼神看着自己的呢? 他和他,曾经那么接近,两人间只隔了一层轻纱…… 唉,龙帝听见自己深远的一声叹息,罢了,罢了,命运弄人。 化成为龙,一口气冲上天际,在云间盘旋了一阵,然后朝着那烟雨中的江南飞了下去。 一川烟树,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笔乡的庭院已经成了一堆废墟,断壁残垣间偶尔跳出一簇火色,原来是傲然挺立的一枝美人蕉。草色青青,皆朦胧在柔柔的细雨里。屋后的池塘还在,却也荒废了很久,水里浮着伶仃几片荷叶,已经看不见往年开得热热闹闹的芙蓉花了。 龙帝一个人淋着雨,静静地望着水面一圈圈越泛越大的涟漪,淡然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一把六十四骨的紫竹伞悄悄掩了过来,回眸,执伞的人有对火色的眸子,红鬓黑衣。 龙帝抬头,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边的? 说话的人老实回答。 ——刚刚看见你在云间盘旋,所以就冲过来了。 龙帝斜瞥着他。 ——哦,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不是回欲界天去了? 那人的脸微微红了。 ——我不知怎么找你,只好在这守株待兔。 龙帝拨拨他火红的头发,诧异道: ——炫儿,你的角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 ——太引人注目,所以我藏起来了…… 炳哈哈……龙帝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穿越了密密雨雾,直冲云霄…… 遍去时,应该是晴天吧。 尾声黄泉摆渡人 黄泉与人界隔了一条河,河上有桥,名曰奈何。 弱水三千,年年月月在桥下流过,只争朝夕。 我在冥河这头撑一叶扁舟,总有迷失的亡魂来找我,央求我渡他们过河。 他们被未死的执念束缚,留恋前世的爱恨,他们不愿过奈何桥,因为桥上有孟婆的迷魂茶在等待他们。 ——红尘中的痴子,冥河边迷失的亡魂,我可以渡你们过河,不过我要特别的东西作报酬。 我对每一个有求而来的亡魂这么说,即便我知道他们除了对人世的执念之外一无所有。 我只是无聊,我想看看还有什么,是他们给得起的。 那一日,有一个人模索着来到冥河边,他对着川流不息的河水叹息着,而后朝我这边走来。 “我听说冥河上有渡人过河的船夫,请问,你可以渡我过河么?” 很悦耳很沉静的声音,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宛如筝语琴音。 ——可以,只要你给我特别的酬谢。 听了这话,他缓缓走过来,黄泉中不落的冷月,让我看清了他的容颜。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在一袭黑衣的拥蹙下,像冥河上的一朵白莲,他的眼睛很美,眼神却很飘忽,冥河边的劲风卷起他的衣裳,在岸上那一片红艳的花中如一羽墨色的蝶。 他伸手撩了撩被风吹散的发,微微笑着:“你渡我过河,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意思,我决心让他上船。虽然,我知道他不是亡魂。 他模索着登上小舟,我解缆摇橹,轻轻一荡,半江月光倾斜在我的桨下。 “可以开始了,你的故事。” 他似乎还沉浸在舟行的颠簸中,听到我的催促,有些恍惚的样子。 沉吟了一会,他才轻声道:“那是一只狐狸的故事……” “……很久以前,人间有一个叫奈何谷的地方,那里终年飘着不息的白雪,象四季开不败的花。有一夜,一只落难的黑狐逃到了那里……” 小舟渐行渐远,对岸上的曼珠纱华已成了一片模糊的红影,亡魂的悲鸣远去了。冥河上很静,寒夜的月光漂满了整条河,轻盈得似有若无。 而他娓娓道来的声音,轻漫而悠远,和着永不停息的流水,如诗如歌。 他沉吟的时候,我仿佛看见洁白的月光从天上流淌下来,从他敞开的衣领悄悄滑了进去,当他低头时,我能看到他白皙的颈项在月色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而他说着说着便会露出悠然神往的神情,仿佛他就是故事中沉浸在幸福里的狐狸。 只是,世上但凡幸福快乐的事总不得长久,很快,他说到了生离与死别。 “在恩人的魂被夺走的那一刻,狐狸发誓,誓要把他找回来。红尘荏苒,他要还那个人……一滴眼泪。” “哦,后来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到了奈何桥下?” “你不是要过河么?”我反问他。 “不是,我想去奈何桥下,我记得那里有一簇青莲,开在弱水中央。”说这话时,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前方望见了奈何桥,它如一道苍劲的黑龙横在河心,龙头和龙尾皆没入浓浓的雾中,龙身拱着,三千弱水在下面潺潺流过。 我把小舟荡了过去,果然,桥下长了一簇青莲,孤孤单单挺立在弱水中。我很惊讶,因为弱水天生剧毒,不要说长花,就连人掉了下去,也很快会被毒死,连尸骨都不会浮上来。 我用桨轻轻拨了拨碧盈盈的叶子,发现那莲花的根都烂掉了,却依旧长出亭亭的叶,顽强托着一朵青色的花。它孤独地抵抗弱水的侵蚀,不知为谁而开花。我不知千万年来,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注意到这朵青莲。 我把小舟靠着莲花停住,他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焦急地问我:“是不是看到桥了?那莲花在那里?” 我有些不解:“花,不就在你眼前么?” “是么?就在我眼前……”他模索着向前伸出手,这时我才愕然发现,原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拉住他的手,让他的手指碰触到花。一霎那,那深邃如海的眼瞳涌起一层雾气,他仿佛想笑,却又像要哭泣,然后,一滴晶莹的泪落到了花瓣上,宛如朝露凝在了上面。 “抱歉,我来晚了……杨筝……”说着,他嘤嘤哭了起来,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他把脸埋在绿叶中,肩膀无声地抽动着,月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仿佛一夕间令他白了头。 须臾,他折下那枝青莲对我说:“请渡我回去吧。” 我不明白,他央求我渡他过河,难道就为了看这朵花?难道他不是和其他亡魂一样,想带着一份不死的执念,投奔对岸的人世? 真是奇怪的人。 我渡了他回去,然后望着他虔诚地捧着那朵青莲,蹒蹒跚跚向黄泉深处走去。妖红的花在他身后犹如升腾的火焰,映红了天,映红了水,浓艳如霞…… 此后每一晚,他都会来,用一个故事作为酬谢让我渡他过河。 他依旧要我在桥下停住,寻找开在水中的花。那株青莲仿佛为了他,天天顽强地开出花来,他们在这三千弱水中邂逅,依偎,然后分离,日复一日。 只是,他的样子渐渐憔悴,我清楚看见死亡的阴影逐渐爬上他的身体,而他离去时的脚步一次比一次蹒跚。 他讲的故事,也接近尾声了…… “那只狐狸去了黄泉寻他的恩人。只是,他发现恩人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而那个人不记得他了。然后,那个人一出手就夺走了狐狸的灵珠,没有了狐珠,就等于毁了狐狸毕生的修行,很快,他就会被打回原形……” 第21页 “那怎么办?”渐渐地,我也被他的故事吸引,不由为那可怜的狐狸担起心来。 他侧着头想了想,仿佛有些事情困惑着他:“令人诧异的是,那个人没有置狐狸于死地,反而从弱水中救起了他。可是,狐狸的眼睛已经被弱水毒瞎了,再也看不见和恩人酷似的他。那个人每天给狐狸渡一点仙气,让他维持人形,子夜过后,如果没有他的仙气延续,狐狸就会被打回原形。” “那狐狸也不能逃走了?” “狐狸没有想过逃走……有时他也在想,那个人和他的恩人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恩人其实已经不在了,但……”他释然地笑了笑,“他还是选择留了下来,那个人虽然贵为帝王,其实身边一个亲信的人都没有,他造出自己的影子,借此隐藏自己脆弱仁慈的那一半灵魂。狐狸后来才明白,恩人深爱的,原来就是另一个孤单的自己……” 忽然,他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抓着船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掩住口的那只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宛如小溪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他的脸上泛着浓浓的死气,我看过那么多亡魂,我清楚,他不久也将成为其中的一个,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小舟渐渐靠近奈何桥,他没有说话,侧着耳朵聆听着什么。 “今天桥上似乎很热闹呢。”他轻声说。 “中元节到了,亡魂们都涌到人界去探望自己的亲人。”我淡淡回答,每一年的今天,仿佛亡魂的庆典一样。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桥边涌来,一年一次和亲人团聚的时刻,怎不叫他们欢天喜地呢? 方才,老远就看到奈何桥上点着大红的灯笼,白衣白帽的冥司掌着灯笼领他们过桥,亡魂的队伍从桥上一直延伸到红花开遍的岸上,灯笼如鬼火,喜洋洋地,燃亮了亡魂的眼睛。 即便是阔别人世的灵魂,依旧眷恋着红尘啊。 他却看不见这些喜庆的灯火和漫长的行列,就算眼睛没有失明,他眼中也只有奈何桥下那朵青莲吧。 那簇青莲依旧开了花在等他,亭亭玉立的,莲叶在水波上摇曳生姿。弱水三千虽然腐蚀了它的根茎,却阻止不了它开花。 他小心翼翼折下青莲,带血的手指拈着花,仿佛对待情人一样温柔。 我听见他喃喃低语着:“杨筝,或许我不能再来看你了,也无法再把你带到他的身边,如果你思念他的话,就让魂魄附在花上跟我回去吧。” “回去吧……” 他轻叹了一声,安静祥和的神情仿佛他已经了结了最后一桩心愿,再无遗憾了。 我想,他这次回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走出黄泉了,黄泉的国度如此广袤,他会在什么地方安身呢? “我渡你过河去,代价是你把那个故事讲完。”忽然,我心中有股强烈的渴望,渴望他能活下去,在冥河彼岸开始新生。 “不,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他抬眸笑了笑,月色下,那笑容幽静而清浅,仿佛莲花在瞬间冉冉而开,“最后,狐狸决定留下,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代替恩人去爱他……”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我不懂那些执着于人世的亡魂的心思,但我更不明白放弃往生希望的他。自我在冥河边摆渡以来,第一次萌发渡人过河的渴望,而那个人却拒绝了我。 月光在我桨下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起来,涟漪散去,一弹指,又是几度轮回。 罢了,罢了,生死由命,我这个冥河的摆渡人,又操什么心呢? “下雪了么?”他忽然问我,用一种惊喜的语气,“黄泉之国也会有雪么?” 我抬头望去,月光下,只见漫天飞舞着洁白的芦花,轻飘飘的,落在脸颊上仿佛雪的残屑,却不似雪那般冰冷。 原来是人间那边芦花开了,被风一吹,就飘到冥河这边来。 我忽然想起他讲的那个故事,狐狸遇见恩人的那一夜,谷里落着不息的白雪。 “是的,下雪了,雪像花一样洁白。” 闻言,他唇际浮起了欣然的微笑,仰起下颔,仿佛要承接从天而降的“雪花”。 芦花静静地落在他脸上,那苍白如纸的容颜宁静而安逸,仿佛沉醉在温柔的梦里。 月似流水花如雪。 双目失明的他,梦里一定见过一场很美的雪。 我把小舟系在岸上,凝视着他向繁花深处走去的背影,他的步履依旧蹒跚,模索着前进的步伐很慢,忽然,他被什么绊倒了,扑进了曼珠纱华的海洋中,隔了很久,当我以为他溺死在里面时,才见他重新站起身来,用衣袖拭去了唇边的血,又再次向黄泉深处走去,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将他瘦削的背影吞没…… 那晚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依旧日复一日在冥河上摆渡,依旧嘲讽着亡魂们的痴心和执着,黄泉上有过客来来去去,奈何桥上纷扰了又平息。 曾经一度有仙界的人来过。他们由一个红衣的少女领着,据说是来向黄泉帝王要人的。但黄泉的国度深远无涯,他们又怎么找得到陛下呢? 注定无功而返。 他们离开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红衣女子在奈何桥上痛哭失声,凄切的声音一声声喊着:“公子,无心会回来救你的,你等着我——” 最后,他们泄愤似的放火烧了岸上的花,熊熊火光映红了沉暗的冥河水,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吓坏了很多在岸边徘徊的亡魂。 后来,黄泉又平静了下来,一切如常。 第二年,岸边的花又重新长成,一簇簇,一片片开得如火如荼。 中元节时,我得以进宫朝拜陛下。 当我抬头瞻仰陛下的容姿时,骤然发现他身边多了一只墨色的狐狸。 那狐狸倦倦地伏在他怀里,毛色极为漂亮。偶尔抬起头,我发现它竟有对美丽的眸子,乌黑而又深邃的眼眸仿佛似曾相识。 我听见陛下温柔地唤它:墨尘,墨尘…… 而它闻声抬头,轻轻蹭了蹭陛下的手,又蜷起身子睡去。它安然慵懒的样子,仿佛在那方寸之间,就是幸福的所在了…… 我不由想起他所说的故事,那只黑狐和他的恩人。 一眨眼又是很多年,我依旧在冥河上摆渡,看着三千弱水从桨下滚滚流逝。有时,我会莫名地想起那个恋上一朵青莲的玄衣人,想起他那对足以湮灭红尘的美丽眸子,可惜,长在弱水中的那株青莲,很久以前就已不再开花,并渐渐枯死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黄泉深处活着,是否还在期待着黄泉中有漫天飞雪。 对岸的芦花又开了,在月下纷纷扬扬,真的有些像飘雪呢。 拈起一朵洁白的芦花,我轻轻一笑,问一声: 痴心的狐狸,你幸福么? ——全文完—— 番外青帝之章——《初遇》 芙蓉城在一片玫瑰色的晨曦中悠悠醒转,阡陌纵横的七十二道水脉贯穿了整个城郭,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如筝乐般环绕着这座春城。朵朵芙蓉悄悄隐在这涓涓水域中,白的,青的,绯的,火的,仙姿娉婷,绽放如歌。 几个轻纱宫簪芙蓉面的仙子从远处凌波而来,到了近前,一齐飞掠而起,柳絮似的飘然落到殿前。 “青帝陛下,您的发还没梳好……” “陛下,您的朝服弄皱了……” 青帝一身盛装打扮站在殿前,任一帮仙子们七手八脚地摆弄着,朝见天帝对她们来说是莫大的盛事,难免在自己主子身上吹毛求疵。 半响之后,青帝见那些纤纤玉手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暗自叹了口气道:“好了,再弄下去要误了时辰了。” 第22页 仙子们这才万分不舍地垂首退开。 头戴银冠,一袭淡青色朝服的青帝沿着玉石铺就的长道向天门走去。身后遗下众花仙们细细的碎语:“陛下真是怎么打扮都好看……怎么弄都不腻啊……” 青帝奉诏朝见,都是经由芙蓉城上的天门前去的。并且由天帝指派的风仙护驾。 此刻,天门外已经有风仙驾驭的辇驾在那候着。 “我们启程吧。”青帝微微一笑,风仙忙收敛起自己有些呆滞有些不守礼法的目光,驾起天马直奔天宫云殿而去。 天界西山,蟠桃园。 园子里的桃花已经凋尽了,青涩的桃子夹在一片葱翠枝叶间若隐若现。 青帝悠然行走于园中。 忽地,一颗微青的桃子不偏不倚地打到他的银冠上,然后骨碌碌滚了开去。 他装作没看见,依旧神情自若地在林中巡视着。 踱了几步,又一颗桃子正中他的头,这次用力很大,不止打痛了他,还把银冠也打歪了。 青帝倒也没有气恼,只是慢吞吞地揉揉发疼的头皮,顺手把繁复沉重的发冠也取下来,拆开已经散乱的发髻,自顾自地打理起一头流泉似的发来。 躲在枝叶间窥视的肇事者有些不耐了,这个人怎么没有气得跳起来呢?一点都不好玩。 忍不住一个挺身跳将下来,叉着腰对着那人叫道:“喂,这里是蟠桃禁地,谁让你进来的?” 青帝绕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金袍童子,只见他约莫十一、二岁模样,束着两个垂耳发簪,红扑扑地脸蛋长得甚是漂亮,尤其那指手画脚大大咧咧的模样更是让人莞尔。 “今年蟠桃收成不佳,天帝陛下让我过来看看。” 青帝及时瞥见金袍童子脸上浮起一层难堪的红晕。 照料桃园的仙女最近常向天帝哭诉园里的桃子结实少,长得又小,怀疑是仙树病了。今天看来,也许不是仙树的问题吧,收成不好是因为桃子还没成熟就被人摘下来吃了吧。 金袍童子的目光在空中飘忽了一会,语气中带了点欲盖弥彰的羞怒:“这些臭桃子,一点都不好吃,又小又酸又涩。” “那是因为它们还没成熟啊。”放眼望去,确实没看到几颗熟透的桃子,哦,不,眼前不就有一颗么? 青帝笑眯眯地望着他,只见那赌气似的脸蛋白里透红,仿佛捏得出水来,怎么看怎么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啊…… “你对着我笑什么?”金袍童子狐疑地瞪回去,而后大模大样问道:“吾乃天帝皇太子月昭,你是何人?报上名号来。” “咳咳……”青帝清了清嗓子,暗地里笑翻了,脸上却风平浪静,神情谦恭:“微臣乃芙蓉城青帝织锦,见过皇太子殿下。” 随着上前一步行君臣之礼。 皇太子皱皱鼻子,有些沉迷于忽然袭来的幽兰香气,眼前的人一身琅缳仙气,谈吐温文有礼,对了,他好像说他叫什么青帝的来着……难道…… “父皇说的那个新来掌管蟠桃园的花神就是你?”狐疑的眼神…… “正是微臣。” “哼!”扭过头打算给这个家伙一个下马威:哼哼,看我怎么把你整跑…… “嗯……殿下……” “什么事?” “……你嘴边还留有桃子毛……”温和的声音非常非常之有礼貌地提醒他。 “……要你管……”月昭回头瞪圆了那双原本已经很圆的金瞳,这次,真的,恼羞成怒了。 初见时的第一回合便被人摆了一道,委实丢脸啊。 ********** “哈哈哈哈……”天帝一阵朗笑从天宫内院中传出来,惊起了庭间几只优雅踱步的仙鹤。“月昭这孩子拿桃子丢你?哈哈哈……” 青帝含笑托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碧绿的茶汤,一片龙舌状的叶子舒展着,在里面载浮载沉。 “月昭向来顽劣任性,之前已经有很多德高望重的仙师被他气得老泪纵横,想不到这次却载在你手里。”天帝的心情甚是愉悦。 “呵呵……”青帝没有答话,心里一想起月昭那张媲美桃子的脸蛋,就忍俊不禁。 “看来,也唯有你才克得住他了。正好,月昭原来的老师昨天刚被气跑了,就由织锦来接任吧。”天帝一脸舍你其谁的模样:“嗯,吾儿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咦咦,这是什么话?青帝一个疏忽,天帝已经一锤定音,把自己儿子平价大甩卖了。 出手可谓迅捷也。 之后过了许多年,月昭一直想不通他老爸为何挑了一个小小花神来当他的老师,殊不知打一照面,两人就奠定了这种相生相克的关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