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爱你(下)》 第1页 第十一章 安华终于领略到所谓心灵的空虚是怎么样的味道了,一切都是老样子,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着既定的轨道发展,可是,就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生活,明明还是和从前一样,可是,却变得枯燥乏味,干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 那是因为江晴的离开。 不是不能看见他,在贝斯图公司和自己的谈判桌上,他的宝贝是那么神采飞扬,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作为主要代表的徐铭前反而不怎么开口了,微笑着满意地看着自己年轻的助理侃侃而谈,不时点头赞许。 连眼高于顶的秘书科主任也在说:“哎,江晴啊,我早看出他不是一般人,果然成长为好男人了哪,真便宜了贝斯图公司的ol们,干脆,我也跳槽吧。" 看着他的时候,心都在微微地痛。 这是怎么样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半身被活生生地分开,再也不能回来的感觉,已经不疼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可是,就是那么的空虚,不习惯的空虚。 这样的日子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多月,直到一纸公文送到他的案头,才让他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税务局居然怀疑扬风有偷税漏税的犯法行为,要前来调查。 “这是怎么回事?”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面前坐着脸色难看的财务科科长,桌子上是一大堆的金融报表和账册。 海天律师事务所的雷天宇亲自前来,皱着眉头看了一遍,终于开口:“楚董,以我的看法,贵公司确实有偷税漏税的行为。” “这个我自己会看!”安华阴沉着脸走回办公桌前,“可是,扬风一向是绝对依法纳税的,这点从来没有变过,在账目上,也同样有这笔支出,看上去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税务局并没有收到这笔钱,那么,钱上哪里去了?” 雷天宇不说话,这自然不属于他的业务范畴,而财务科科长白着脸开口:“作为科长,出这种事情,我责无旁贷,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每月的税款都是按时划账的,怎么会一下子变成没有了这么多?” “你的意思是公司里有人在做手脚?”安华一下子白了脸,挥着手说,“这件事先不要谈,问题是,税务局马上就要来查账了,如果真被查出问题的话,不要说罚款的数目,扬风在商场的名声就此一落千丈,这个后果要严重得多!” “我会把这个案例带回去研究一下,希望能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雷天宇很有礼貌地告辞,他知道接下去的话不是他这个律师能听的。 丙然,他一走,财务科科长立刻说:“现在只有两条路一起走,一是做假账,二是打通税务局那边的关系,可以把这件事先对付过去。” 安华略微有些犹豫:“可是……这就算是犯罪了。” 财务科科长冷冷地一笑:“或者就看着王主任以贪污公款罪入狱。” “你……”安华力持镇定,“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要随便怀疑人。” 其实他心里早已明白了,除了舅舅,根本没有人能干出这件事,财务科的员工都是在杨风工作五年以上的老职员了,每一个人都是可以完全相信的,可是舅舅不同,加上不久之前,为了江晴的事他心情不好,加上舅舅又老是拿相亲什么的烦他,话里话外不断地点着他,弄得他真的急了,差点撕破脸和他吵起来,虽然最近是有所收敛,但是难保他做不出这种事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安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就这么办吧,我会把他调一个地方,这次,就全靠你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舅舅,就算再不好,也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财务科科长的能力果然不差,居然赶在税务局查账之前把这件事给摆平了,最后以迟交税款的名义把所有的税款补齐,算是了结了这件事,但是也从税务局传来了严重的暗中警告,再有下一次,一定不会这么轻松了。 长出了一口气,安华把舅舅找来,委婉地表示了要他离开公司的想法,他一听,顿时变了脸,先是厉声怒骂财务科科长一顿,接着跺足捶胸地表示自己为安华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他现在居然不念亲戚情面,然后就是开始透露着他知道安华喜欢男人,是因为听了那个人的话才想赶自己走,要安华想想清楚,到底是谁比较重要,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安华冷眼看着他像演戏一样闹了半个钟头,轻描淡写地说:“舅舅,四百七十三万的养老金,你还不满意吗?” “什么四百七十三万?什么养老金?我不懂!” “不要逼我把话说得太白了,舅舅,你这次差点害死我,如果这样你还不能满意的话,我就真不顾什么亲戚情面了。”安华点燃一根烟,慢慢地说,“贪污公款是什么罪名,你大概比我更清楚,做事情之前,都想过了吗?” 看着舅舅忽然跪倒在地,变魔术一般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诉着自己有多不容易,要求再给他一个机会,安华心里只觉得可笑,不耐烦地劝了几句,看他还没有停止的意思,索性自己开了门出去。 原来,人对金钱的贪婪是超乎自己想象的,在钱财面前,什么自尊骄傲面子都可以不顾,甚至可以跪着乞怜,人哪,真是不容易满足的生物,有了钱,就想要的更多。 他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让自己冷静下来,失去,真的是这么难以忍受的一件事吗?可是,在江洛父子离开的时候,他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 舅舅为了一个财务科的职位都可以这么哭天抢地,可是江洛放弃的,是他一生的心血,离开的时候,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 为什么,他还可以这么平静? 就和江晴的理由一样吧,因为失去的,不是他需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再重要,在他眼里,也是一钱不值。 他摇头苦笑,弹掉烟灰,自己全心奉上的爱情,在江晴眼里,就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 马上就是农历新年了,在中国人来说,这个节日要远比元旦隆重得多,街上的节日气氛也浓了许多,所有的商家都挂着大红灯笼,连门口的柱子都用红绸裹紧,一派喜气洋洋的场面。 扬风上下的气氛,却一反常态的紧张,一点就要过年的欢乐都没有,人人都神情凝重地悄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首当其冲的是安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过家了,熬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本来不抽烟的他,现在全靠烟来强打精神,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房间里乌烟瘴气。 事情还是由舅舅引起的,安华后来才知道,他又暗地里贪污了一笔发给生产厂家的定金,而且,经他手介绍进来的什么曲里拐弯的亲戚之一,又在发传真的时候发少了一页,漏了供货日期,马上向贝斯图公司交货的时间就要到了,可是那批货只生产了一半,如果要加急的话,生产厂家提出的价钱高的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比贝斯图公司付给扬风的价格还要高出二十个百分点,就算安华咬牙要做这生意,新年前,一时也没有资金了。 这么焦头烂额的场面,安华还是第一次碰见,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有解决的路子,这时候只有任凭宰割了,或者是被生产厂家,或者是被贝斯图公司。 第2页 生产厂家的意思很明确,没有定金,没有交货日期,就是等到明年,也不是我们的错,违约金的事想都别想。 贝斯图公司的意思更明确,要么,赔偿巨额的赔偿金,足可以让扬风一蹶不振,要么就让贝斯图公司介入扬风的供销网络,换句话说,一个是早点被吞掉,一个是晚点被吞掉。 苦苦思索之下,安华拨了江晴的手机号码,响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来接:“喂。” “江晴,是我,” 又一阵的寂静:“楚董?” “叫我名字。”安华要求着。 江晴好像有点犹豫的样子:“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接触怕是不太好吧。” 安华的心忽然一动,轻声地问:“你在干什么?老半天不接电话。” “我在洗澡。”江晴的声音好像在笑,“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看星星吗?” “你说呢?我会在干什么?”安华贪婪地听着江晴的声音,像小溪一样慢慢地流进他的心里,把什么阴暗的东西,腐烂的垃圾都冲走了,只剩下坦荡荡的心。 江晴轻轻地一笑:“你在伤脑筋。” 安华一愣,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意识到江晴的身份已经不同寻常,不是那个自己疼爱的情人,抱在怀里的宝贝,而是目前对手的得力干将,自己不能轻忽的敌人。 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江晴自己笑了:“我猜对了,对不对?” 安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错,我是在伤脑筋,江晴,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吗?这次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没有,”声音虽然轻柔,回答却是斩钉截铁。 安华再度深吸一口气:“是要赶尽杀绝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是总公司的意思。”江晴低低地说,“我现在是贝斯图公司的职员,自然应该为这个企划案出力。” “我明白。”安华很奇怪,自己的心为什么在痛?尖锐的刺痛压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你们想吞掉扬风。” “是,扬风的基础非常好,口碑也相当高,如果能并入贝斯图公司的话,我们接手的并不是一个烂摊子,很有利可图。”江晴直言不讳地说。 “而不顾什么乘人之危?”心为什么还在痛? “楚董,在商场上,没有仁慈这种事。” 安华狠狠地握紧了拳头,说出来的话却是无限的温柔:“江晴,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爱你。” “嗯。” “就算你伤害了我,我还是爱你。” 江晴沉默了,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吞并了扬风之后,你就可以达到你的目的了,你的上司一定会提拔你吧?终于可以出人头地了,恭喜你。”安华说的真心诚意,“我为你高兴。”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江晴继续说话:“是我干的,当时学长提到这个企划的时候还笑着说不可能,只是个提案,可是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扬风,在总务科的日子里,扬风所有的机构我都去过,虽然当时我没有想这么多,可是,我还是尽可能地了解了一切。”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你的计划完美无缺。”安华苦笑着,“当然,也是我自己太疏忽了,居然会让公司里出现这种事。” “家族企业,历来如此,等贝斯图接手之后,我们会把他们清理干净的。”江晴的话算不算是在安慰? “你们志在必得?”安华温和地问。 “当然,我们不想输。这毕竟也是一个很大很冒险的企划。” “可是我还没有认输,就算这次扬风赔了巨额的违约金,也并不代表扬风就垮了。”安华提醒他。 “我知道,”江晴也温柔地说,就像是在对情人的耳语,“我已经说得很多了,并不在乎再多说一点,新年前,扬风会召开年度例行股东会议。” “然后呢?”安华心平气和地问。 “经过最近的事,很可能会有一些人对你不满,如果你弹压不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江晴的声音很平静。 安华心里有一片不祥的阴云在划过,他很镇定地问:“那又怎么样呢?和贝斯图公司又有什么关系?” “我拥有百分之三的扬风股票,我可以出席股东大会,自然,你能猜到,我想干什么。” 安华真的愣了,失声道:“你有百分之三的扬风股份?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是扬风初建的时候,楚先生开玩笑,给了我百分之一,经过这些年,我经营之下,变成了百分之三。”江晴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安华只有苦笑:“原来如此,你还有这一手。” “贝斯图正在准备收购扬风股票,赔偿事件之后的股票肯定会下跌,那些股东们对你的信任一旦消失,他们就会抢着月兑手扬风的股票,你只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百分之二十八这个数目以贝斯图的财力来说,尚可以接受,但是你和扬风,已经没有反收购的资金了,而且我们已经算过,如果你想付违约金而动用你名下的股票的话,我们的胜算会更大。或者不动用股票,在付过违约金后,扬风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只怕连员工过年的钱都发不出来了。那时的扬风股票,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那么我已经毫无办法?”安华到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江晴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很遗憾,如果楚先生重生,大概还能帮你弹压住鄙东们,保留住他们对扬风的信任和手上的股票,毕竟没有人会杀一只下金蛋的鸡。否则的话,你可以相信我的能力。”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安华很温柔地说,“江晴,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的话,你就去做吧。” 停了一下,江晴也很温柔地说:“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完成了这个企划案,我就要去总公司进修了。” “恭喜你,美梦成真。”安华说完,慢慢地放下了话筒。 接着,他狂怒地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 新年真的就要到来了,大家的时间好象都很紧的样子,贝斯图公司是这样,股东们也是这样,所以决定两个会议在一天举行,这也算是不浪费时间的楷模了。 安华特地赶回家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一套暗色的西装,早上到公司的时候,除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之外,已经看不出他这些天是如何的疲劳烦恼了。 走进顶楼的时候,秘书科的小姐们静悄悄地在做事,看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连秘书科的主任都收敛了笑容。 “怎么啦?”安华微笑着问,“又不是世界末日来临了,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只不过是要换一个老板而已,说不定是个很英俊潇洒,对下属又很体贴的新好男人,比我要好多了。”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又回头说:“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去贝斯图公司做ol吗?现在如愿以偿了。" “董事长。”一个秘书小姐鼓起勇气递给他一支眼药水,“这个可以消除眼睛里的血丝,很有效的,以前我熬夜之后来上班都是用这个。” 安华接过来微笑着道谢:“谢谢,你提醒了我,就是认输也要光明正大的,不能太落魄了,就是输了一阵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还不一定输呢。”秘书科主任刚接了一个电话,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是毕竟不失风度,“董事长,贝斯图公司的代表来了,另外,有一个电话在三线,您最好是先接电话。” 第3页 “我知道。”安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伸手拿起话筒,按了三号键,模模糊糊地听见外面秘书科主任甜美的声音:“抱歉,请各位稍等,董事长正在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没关系。”徐铭前对美丽的小姐报以微笑,“我们就等着好了,毕竟是在这个时候嘛。” 他转身对江晴低声说了句什么,江晴淡淡地笑了:“困兽犹斗。” 秘书科主任带着稍稍不满的笑容请他们到会客室坐下,送上咖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把大拇指向下一竖:“小人得志,出局!” 其余的秘书小姐们耸耸肩表示同意:“让他们好好等着吧,反正现在我们还没认输呢。” “那些股东来了吗?” “来了,公关部招待他们在下一层的会议室里,放心吧主任,有公关部部长在呢,她在做最后的努力。” “怕是没有用了。”一个秘书小姐遗憾地摇着头,“其余的都好说,股东们不是没有经过风浪,可是,这一次最主要的根源就是董事长的那些个亲戚,哎,家族企业,就是这一点不好。看那个什么王主任惹出来的事吧,很可能,董事长这次得到的大多是不信任票,在没有人继任的情况下,也只好让贝斯图拣便宜了。” “小声点啊。”另一个小姐故意说,“被那边的人听见就完了,可能那就是你未来的老板呢,说不定明天就让你回家吃自己了。” “这年头谁害怕失业啊,说不定我明天就成了自己的老板呢。” 这时候内线响了,安华请贝斯图公司的代表进去,秘书科主任走过去邀请,态度和笑容都完美到无暇可击。 安华微笑着起身相迎,但是目光始终只落在江晴一个人身上,看见他手上仍旧带着那个戒指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江晴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也微笑着走过来和他握手,难得话里带刺地说:“楚董真是具有大将风度,这个时候照样还可以谈笑风声。” 连徐铭前都觉得他的话不太得体,咳嗽一声,笑着说:“胜败兵家常事嘛。” “对,胜败兵家常事,徐经理说得好。”安华笑着请他们坐下,满面春风地说:“我等一会儿还得去开股东会议,不耽误大家时间的话,就此把违约金的问题解决好了。” “我们这方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江晴微笑着说,“一切都取决于楚董。” “江晴。”徐铭前小声地提醒他,安华却毫不在意地连声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财务科科长马上上来,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好了。”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签了合同,约定了还款期限,财务科科长上来送上支票,安华签了字,交给徐铭前,双方握手告别。 江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留在最后,安华走过来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他在安华耳边轻声地说:“我很佩服你的风度。” “那是因为我还有底牌。”安华也在笑,轻声地在他耳边说。 “哦?是什么?”江晴好笑地问,“突然之间,得到了贵人襄助?” “嗯,可以这么说。”安华的心情好象很好的样子,“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会帮助我的人。” 江晴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三秒钟,终于冷笑了一声:“很好,那我们走着看吧。” “等等。”安华拉住他,“今年的除夕夜,市中心会放烟火。" 江晴稍稍一愣,安华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是为你放的。” 出乎意料的,他看见江晴的脸红了一下,然后抬起清澈的黑眸看着他,不屑地说:“有这个闲钱,还不如留做自己的遣散费呢。” ********** 安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就感到了气氛的压抑,在送贝斯图公司的代表出门的时候,不见了江晴,现在果然看见他坐在最后的一个位子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文件。 徐铭前在临走的时候,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终于忍不住说:“楚董,我这个学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我知道。”安华说着,心里泛起满满的柔情,连笑容都变的柔和无比,“他是需要用全心去对待的。” 江晴啊,实际上我已经完全败在了你手里。 看着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副安闲舒适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马上就要进行一场不见血的战争,安华毫不怀疑等一会江晴将要对他发起全力的,咄咄逼人的攻势,他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自己拉下马不是吗? 可是,他现在坐在那里,淡淡地笑着,象一个优雅的王子,安华感觉到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往外泛着酸苦的液体,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抱住他,好好地吻他,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爱他。 可是这里是股东会议现场,他只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坐到了董事长的位置上,微一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会议的开始,还是基本上很平静的,股东代表肯定了在过去的一年里安华的表现,毕竟他是在一个动荡的时候接手了公司并且干得很出色,公司的业绩上升已经有目共睹。 鲍关部部长长吁一口气,安华知道是她在会前发给各股东的材料起了作用,赞许地对她笑笑,秘书科科长也不动声色地对她耳语了一句,要她放心。 等到江晴开始发言的时候,形式开始急转直下,他的态度很温和,声音也不高,脸上始终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但是他的话每一句都象是利箭,直刺安华的致命点。 从把专业根本不对口的亲戚招进公司,到买下濒临倒闭的亲戚开的酒店,从那些根本不称职的人的表现到最后的这次赔偿事件,从和贝斯图公司签约的时机,到付过违约金之后公司面临的艰苦状况,听了他的发言,安华立刻认为自己是一个任人唯亲,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浪费公司资源的,相当不称职的董事长。 他惟有苦笑,而一些股东已经开始动摇了,办公室里回响着窃窃私语,安华知道,那都是对他不利的话。 他保持着风度静静地听着,直到江晴把舅舅贪污公款的事情抖出来,并且指责他为了保全自己亲戚,而使公司的资金流失严重的时候,安华的脸色才微微改变。 江晴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别说这是他走之后才发生的,就算他当时在公司里,也不可能知道的这么详细啊!除了财务科科长和他自己,还有税务局有限的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是江晴策划的! 这个念头让安华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手指烦躁地敲了敲桌子,无奈地听着江晴指责他指使手下造假帐掩盖事实的违法行为。 “董事长。”秘书科科长一边做着记录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要不是……那扬风和你就都完了。” “我知道。”安华苦笑着说。 江晴的发言结束之后,他气定神闲地坐回座位上,安华向他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轻咳一声:“还有人要发言吗?” 没有了,而大多数股东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责难。 安华知道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他苦笑着拿过话筒:“各位股东,我很抱歉,作为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对此我无意多做辩解。” 他的目光,始终投在江晴的身上,所有的话都象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我宣布,引咎辞职。” 会议室里的声音顿时高涨了起来,股东们刚刚那义愤填膺的神态立刻转为慌乱,连江晴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是没想到安华竟然这么爽快地就自动辞职了吧? 第4页 除了秘书科主任和公关部部长之外,就是安华最镇定了,他环视了一下会议室,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承认,我已经不配坐这个位置,请各位另选贤能。”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这些股东大多已经老迈,每年只是坐等红利上门,别的事情并不关心,如果公司倒闭自然会损伤到他们的利益,那是绝对不行,所以,安华最好下台,可是,要他们自己去坐那个位子更是别想。 这些人都有自知之明,何况他们占有的股份说到底也没有安华一个人的多。 如果再没有结果的话…… 安华已经漫步到了江晴的身后,微笑着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恰倒好处地抑制住他想站起来的念头,江晴一惊,抬头看着他。 “这时候如果你出马说要把公司卖给贝斯图,一定是一呼百诺吧?”安化微笑着在他耳边说,“只不过这样的话,我会很为难,所以,不能让你说出来。” 江晴低声笑了:“我不说,也会有人想到的,他们出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会是卖掉手上的股票,你来这一手,未免太不光彩了。” 安华的两只手都按在他肩膀上,江晴是怎么也不可能挣月兑了,他咬了咬下唇,抬脸看着安华:“时间不多,不要垂死挣扎了。” “我忘了,是到了午饭时间,别饿坏了你,等一会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反正我辞职之后是一身轻了。”安华微笑着邀约。 江晴淡淡地一笑:“你有时间,别人未必有,我想,我会很忙的。” “我担保你不会很忙。”安华微笑着说,松开双手,直起身子来,大声地宣布:“在我辞职之前,我想推荐继任人选。”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安华对秘书科科长点点头,后者带着完美的微笑走到门口,打开门,一个人走了进来。 第十二章 后来想起来,那天的混乱场面是扬风成立以来绝无仅有的,所有的人几乎都发出了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要不是会议室有良好的隔音效果,怕是外面的人要立即报警了。 安华保持着微笑,看着江晴一脸震惊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走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随便地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却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威严,一进门就仿佛具有能控制全场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是楚凌!是已经被宣布死亡的楚凌!扬风从前的董事长! 他居然没死! 安华满意地看着全场的哗然,所有的股东都离开了位置涌上前去,争先恐后地拉着楚凌,七嘴八舌地说着,问着,有几个还煽情地抹着眼角,楚凌神态自若地一一和他们握手,简单地回答着问题。 “这就是我的底牌。”他低声说,会议室的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你说过,除非我老爸活着,大概能压得住鄙东们,瞧,真的是这样。” 江晴大概还在震惊当中,说不出话来,安华看见楚凌对他点头,急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先坐坐,我马上回来。”说着向楚凌走去。 分开人群,走到楚凌面前,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来:“老爸,下一次别这么玩了,差点吓死我。” “死小子!”楚凌笑骂,“我一下飞机就赶回来,不是为了看你这狼狈嘴脸的,你给我等着,回家再和你算帐。”说着伸开手,狠狠地抱了儿子一下。 “欢迎回来,老爸。”安华的眼睛也不由湿润了。 一年不见,楚凌外表多了几分粗旷,连性格也变得情绪化了,他偷偷地在安华耳边说:“小子,真有你的啊。” “什么?”安华不解。 “那个男孩子啊。”楚凌向着江晴的方向指了指,“我刚才一直注意他,眼光不错嘛。” “是吗?”安华傻笑了起来。 “就是不太好惹的样子,怎么样?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帮你们化解一下。” “晚上吧,中午您是不是还得敷衍一下股东们?” 楚凌点点头:“对,还是你想得多。” 安华勉强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身大声说:“诸位,这就是我推荐的继任,我父亲,楚凌,不知道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他几乎控制不住全场的气氛,还是楚凌坐到董事长的位置上之后,扫了全场一眼,大家才安静了下来,秘书科科长适时地送上话筒,楚凌开始讲话:“各位,如果对我继续担任扬风的董事长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可以就此结束会议了,我保证,下一年,不会让诸位失望的。” 此时他无论说什么,已经很激动的股东们大概都会赞同的,让他们不放心的安华走了,上台的是以前的楚凌,一个绝对可以相信的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吗? 鲍关部部长出来宣布酒席已经订好,大家如果要叙旧的话,可以边吃边说,马上又是一阵欢呼,人们纷纷站起来簇拥着楚凌走了出去。 江晴落在最后,他好象已经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当中恢复过来了,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没有别的异样,他收拾好自己带来的文件,细心地装好,走在人群的最后。 安华有意落后了几步,迎上他,并肩走着。 “我们也去吃饭吧?”他小心地征询着意见,可以想见,现在江晴的心情肯定不会好,必须慢慢地安抚他才行。 “我还有事。”江晴低声说,“对不起。” 安华无奈地笑笑:“我又招你恨了,对不对?” 江晴很奇怪自己到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微笑:“哪有的事情,只不过我真的有事。” 两人进了电梯,因为还有别人,都不说话了。 静静地看着电梯上的小灯在一亮一亮地下降,江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气恼,羞愧,愤怒,委屈,沮丧,不甘心……全都缠在一起,搅得他的心乱成了不可收拾的一团。 安华就站在身后,呼吸声清晰可闻,虽然看不见,可以想象得出,他一定在笑,象从前那个天之骄子一样,带着那么一点骄傲,一点宽容,那种明知道自己是站在上风才有的宽容!那种胜利者的宽容! 他狠狠地咬着牙,该死!又是他赢了! 自己又输了…… 电梯到了底层,人们一涌而出,江晴看也不看安华一眼,就朝门口走去,安华紧紧地跟在后面,看见他目不斜视地向大门走去,急忙拉住了他的手臂:“等等!江晴,我还有话要说。” “请放手!”江晴气恼地挣开,“这样太难看了!” 安华慌忙解释:“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别走好吗?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清楚。” 江晴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的心绪好好整理一下,哪里还有心思去听他说什么,加快了脚步向门口走去,冷冷地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可是,我对此没兴趣。” 安华跟在他后面,还要说,忽然看见徐铭前站在自己的车前,正抬起手来,向江晴挥着。 江晴也是一愣,走了过去:“学长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徐铭前理所当然地说,端详着他:“失败了?” 江晴点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不起。” “我知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徐铭前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上车吧。” “等等!”安华赶了上来,“抱歉,徐经理,我还有话想和江晴说,我来送他回去吧。” 徐铭前看看他又看看江晴,耸耸肩膀:“可是,你不觉得这个时候并不是谈话的好时候吗?也许大家都冷静下来会比较好。对了,令尊真是吉人天相,请替我向他问候。” 第5页 他亲自打开车门,江晴低着头坐进去,安华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那……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江晴默然地摇摇头,徐铭前有些看不过去,伸手拍拍他:“早就说了,胜败是兵家常事,这么垂头丧气干什么,来,跟楚董说再见。” 他发现两个人都没有在听他说话,安华的一颗心全在江晴身上,江晴则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只好没趣地笑笑,自己对安华说:“那么,告辞了。” 安华退后一步,看着他关上车门,开车离开,只能透过车窗,看见江晴的身影远去。 心忽然象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连呼吸都暂时停止的痛。 ********** 晚上十点,江晴拎着简单的行李回到原先住的地方,一开门,惊讶地发现江洛居然在家,开着一盏小小的灯,正在收拾房间。 “爸?你怎么回来了?”他把行李放下,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情,蹲到江洛身边,“到了休假时间了吗?不是说春节都不回来的?” 江洛把叠好的衣服收进箱子里,淡然地说:“前些日子我旷工,所以被辞了。” “哦。”江晴勉强地一笑,“真巧,我今天也被辞了。” 他垂着头坐到江洛旁边,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真丢脸。” “你上司来过。”江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儿子的侧脸,轻声地说。“他说,是你自己坚决要求的,他曾经挽留过你。” 江晴摇摇头:“我没有办法再呆下去,他根本不知道,这次失败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本来以为……啊,对了爸,那个……楚先生回来了。” 江洛的脸色丝毫没变,把箱子叠放好。 “他没死。” “我知道。”江洛淡淡地说,“今天下午听卖报纸的老杨说了,晚报上还有报道呢,很轰动的,荒岛漂流,土著生活,历尽劫难归来,飞机上就他一个幸存者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样子没有错。” 他站了起来:“知道你没吃饭,我还给你留了点面条,给你热热吧?” 江晴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不用,我走得一身是汗,就吃点冷的正好。”说着自己进了厨房,“爸你歇着吧,还收拾什么房间呢,能住人就行。” “马上就过年了,再不讲究,家里还是要干净一点比较好。”江洛看着儿子端着碗出来,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口一口地吃着凉透的面条,心里也很不好过,轻声说:“好不容易,债算是还完了,今年的春节可以轻松一下,我们好好吃一顿饺子吧。” 江晴努力地把已经粘在一起的面条分开,闻言只是笑了笑:“爸,别弄那些了,春节还不是每年都有,您都累了一年了,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吃什么还不是一样,饱了就行。” “休息什么啊,闲着也是闲着。”江洛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柜子上,“慢点吃,你的胃本来就不好。” “没事。”江晴忽然想起来什么,“爸,既然钱都还上了,那么,今年春节要不要去爷爷家拜个年?” 江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看着儿子低头露出的小小发旋,刚想伸手去模模,突然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不再是小孩子了,黯然地把手收回来,叹了一口气;“不用了,我想,他们未必高兴我们上门。” “为什么?”江晴睁大了眼睛。 “我一直没跟你说,实际上这钱不是向你爷爷借的,”江洛轻声说,“反正已经还完了,告诉你也无所谓,我借的是高利贷,本金是两万,但利息高,要还三万多。” “可是……可是……”江晴结巴着说:“那一天……不是说……下着这么大的雨,您还说是您跪下求爷爷他才借的……” 江洛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他别过头去:“我是跪了,可就是跪上一天,他不借也是没办法,当时他就已经说过了,就算我横死街头,他都不会来收我的尸。” 想起一年前父子两人站在街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的时候,江晴的心一个劲地沉下去,他低下头:“对不起,爸,是我不好,我不该光想着怎么去报复他,如果我安分地呆在贝斯图,我们以后就会过得好一点……我……” 江洛反而笑了:“别自责了,要是你成功了,不是很好吗?只不过是输了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头再来就好,这一次,是连老天都帮着他们,没有办法。” 江晴惊讶地看着他:“爸,你都知道了?” “嗯。”江洛点点头,“过去了就不要后悔,再想也没有用,吃完了早点睡吧,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过年的东西还什么都没有买呢。” 江晴笑笑:“还要买什么东西,过年时候的价钱都高得离谱,爸,算了吧,随便买点吃的,反正……反正今年也就是我们父子俩过年不是吗?” 江洛温和地笑笑:“你这孩子,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家里没有米,没有油,连煤都没了,菜叶子都不剩一根,就是不过年,我们也得吃东西啊。” “真是的,我都给忘了,都一个月没回过家了。”江晴失笑,“那么,明天我去街道拉煤,顺路买点米面回来。” “我去吧,看你也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的样子,既然回了家,就好好睡上一觉。”江洛叹了口气,“起码,觉还是能让你睡的。” 江晴还想问什么的样子,但是江洛显然不想再说了,他把碗放回厨房,回来关了灯,模着黑躺下了。 ********** 夜里江晴起来呕了两次,他的动作尽量轻,可是还是把江洛给吵醒了,开了灯,看见儿子脸色苍白地俯在水池边上,痛苦地皱着眉头,急忙披衣起床:“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吃冷的吃出毛病来了。” “没事。”江晴尽力地呕出最后一点胃液,满不在乎地说,“可能是昨天走回来的时候扑了冷风,爸你躺着吧,吐出来就好了。” 江洛看见他只穿着背心短裤,还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担心地把衣服给他披上:“起来也不穿衣服,受凉了怎么办,家里又没有生炉子。” “我真的没事,爸你快回去吧。”江晴的胃已经痉挛成一团,疼得冒出了冷汗,还是装出笑脸,“我年轻火气旺,不要紧的。” 江洛到底不放心,给他倒了水瓶里剩下的一点热水喝了,江晴喝下去不到半小时就全吐了出来,挣扎着回到床上,用衣服卷起来压在胃部,稍微好了一点,但是过不多久,一阵阵的疼痛又象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紧牙关,不申吟出声,冷汗浸湿了被子,沾在身上,很难受。 折腾到了天亮,江洛早早地就起来了,轻轻地穿好衣服出门,江晴知道他去买东西了,想爬起来跟着出去,但浑身就象散了架一样,实在连坐都坐不起来,只好就这么躺着,幸亏胃痛已经渐渐地缓解了,不再那么难受。 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接着是江洛说话的声音,他有些醒了,身上还是没有力气,而且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头象炸开一样地疼,嗓子也干得冒烟,偏偏身边没有水,挣扎了半天,自己也坐不起来。 正在着急的时候,江洛进来了,江晴沙哑着嗓子说:“爸……我想喝水。” “我给你倒。”江洛端着水杯回来,看见他满脸通红的样子,伸手一模他的额头,被那热度吓了一跳:“发烧了啊。” 第6页 江晴欠起身子贪婪地喝着水,含糊地说:“没事,昨晚上着凉了,睡一觉就好,刚才是谁来了?” 江洛心不在焉地说:“楼下邻居,想借我们家的阳台挂鞭炮,你好好睡觉,我给你买药去。” “不用!不用,我说了躺躺就好了。”江晴疲劳地躺回床上,昏昏沉沉地叨咕着,江洛越看越不对劲,急忙走了出去。 江晴知道自己的病由何而起,安华为了那件事一直呆在公司,不眠不休,江晴花的时间心血比他还要多将近一倍,最后却还是输了,打击加上以前的劳累,身体再也承受不了了。 他足足烧了两天,等到热度终于退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了。 江洛守在他身边,细心地擦着他头上的汗,看见他的眼睛睁开,欣慰地叹口气:“好了,总算退烧了,你小时侯都没有烧得这么厉害过。” 江晴伸出舌头舌忝舌忝干裂的嘴唇,几乎都发不出声音来:“今天……几号了?” “今天除夕了。”江洛用勺子喂他喝了点水,“你好歹没有病到明年。” 侧耳听着外面不时响起的鞭炮声,江晴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上洇湿的水渍:“好快啊,又是一年了。去年这个时候……爸你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在学校,也是在宿舍里躺了好几天……” 他伸手去模模江洛的脸,就两天的时间,却象老了好几年,黑黑的眼圈,嘴上还起了一个泡,胡茬子都出来了。 “干什么?”江洛奇怪地问,“我煮了稀饭,想吃吗?喝点米汤吧?” “爸你老了好多。”江晴答非所问地说,手指眷恋地抓紧了江洛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江洛模模自己的脸:“是吗?这么忙,哪还有时间照镜子,再说,你都这么大了,我当然会老。” “不是的。”江晴固执地摇头,“就是这一年,你老了好多……不过我也很高兴,这一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了……以前,你是他的,不是我的……不是……” 听着儿子有些颠倒的话,江洛的心里酸得厉害,他强笑着:“现在,爸是你一个人的了,放心吧,我在这里呢。” 江晴自己也笑了:“爸,今晚上,说是会放烟火呢。” “是吗?我不知道,啊,对了,你小时侯也喜欢看烟火,那时侯就爬到我脖子上,瞪着眼睛看,放完了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想看吗?吃点东西有力气坐起来再看。” “我吃不下……”江晴低声说。 “喝点米汤也好,你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这样病好得慢。”江洛端来温热的稀饭,一口口地喂给江晴吃,才吃了几口,江晴就摇头不吃了。 “是不是嘴里没味道?”江洛关心地问,“给你放点酱油拌饭吃好不好?” 江晴勉强地睁开眼睛:“不用了,爸,我真的不饿。” 江洛忧虑地看着他,叹了口气:“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吧,过年炉子不熄火,想吃什么随时都可以做,家里也暖和一些。”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江晴床边,听着外面家家户户传来的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笑的声音,提前放的鞭炮的声音……所有的属于过年的声音。 而在这个房间里,只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饼了不知多久,江晴轻声说:“爸……以后怎么办呢?” “啊?哦。”江洛给他掖好被角,“我已经去职业介绍所问过了,仓库保管员这样的,已经很难找了,有一家清洁公司招人,已经递上材料了,但是我的年纪不合适,那个是在夜间工作,白天的话我有个老同学自己开的会计事务所,想找一个核对的,我已经答应过了年就去上班。” “我是说……楚先生那边……” 江洛稍稍一愣,然后笑了起来:“那边还和我有什么关系,都离开了,现在回去,除了让人笑话还有什么?” 江晴发了一会儿呆:“可是……他不会来接你吗?”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江洛斩钉截铁地说,“他也根本没来过。” 他放缓了语气:“不过……安华倒是来了一次,说是请我们过去吃年夜饭,可能是他爸爸的意思,我说了不去就打发他走了。” 江晴的心里微微一跳,手在被子里不自觉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轻声地说:“他是来嘲笑失败者的吧,真狼狈,这么现眼的事,都落在他眼里了。” “他问起你来了,我没说你生病,只说你需要休息,他也没有多问。” 房间里再度沉寂,江晴把戒指在手上套上套下地玩,什么也没说。 鞭炮声忽然激烈地响了起来,楼上楼下,前面,后面,仿佛所有的地方都同时响起了鞭炮,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得江晴一头钻进了江洛的怀里,捂住了耳朵,颤抖着。 江洛下意识地搂住儿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给他放到背后面裹着,等到鞭炮声小了一点之后才松开了他:“你还是怕这个啊。” 自从很小的时候安华把一个鞭炮塞进江晴的衣领,在里面爆炸之后,江晴就特别怕放鞭炮,过年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躲进厕所,捂着耳朵,胆战心惊地等到都放完了才敢出来。 江晴有些难为情地笑了:“有了心理准备就好了,刚才……在发呆。” “看,烟火!”江洛微笑着指向窗外,果然,远远的夜空中,爆起了大团大团的美丽花朵,五颜六色,流星一般散落向四方,各种各样的花式和颜色图案,比元旦那一次还要绚丽得多。 “很漂亮啊……”江晴目不转睛地看着,发出惊讶的赞叹声,“好美……就像天上的花掉下来了……爸,你还记得吗?小时侯你教我念古文:天上枝枝,人间树树,曾何春而何秋……” “亦忘朝而忘暮……” 可以把一切……都忘记了吗? “对……我想靠近一点看。” 江洛小心地把他抱到窗前,让他坐在窗台上,虽然只能看见楼与楼之间狭小的夜空,但是对于江晴来说,好象已经很满足了,他痴痴地看着被烟火点缀得五彩缤纷的星空,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芒,象是孩子在看着一件心爱的玩具。 “他说,这烟火是为了我放的呢。”他没有回头,轻声地说。 江洛一惊,看这孩子的神态,莫非…… “你爱上他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能让江晴再走上和自己一样痛苦的路! “有什么关系吗?”江晴带着温柔的笑容回过头来,“都一样了……我和他,永远不可能在一起,那么,我是不是爱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有区别吗?”江晴继续看窗外的烟火,“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得不到,我以为这次我可以成功,我以为可以彻底打败他,以为……他不会再把我当成是只能依附着他而生活的软弱的人,可是,我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有一个人没有死……” 他笑着抬起头来:“这真是老天的玩笑呢,你说是不是?爸,原来,连神都站在他们那一边哪,我的失败,是当然的了,这谁都不能怪,只能怪我的命不好,对不对?” 江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想想我的命的确不好,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你和他的关系,是不是会好一点?”江晴认真地想着,“起码,他不会有这么大的危机感,把我当成假想敌,也不会老是认为,你一直想算计楚家的财产好留给我。” 第7页 “真是的,谁又在乎什么财产呢,我不需要的东西,就是给我再多,有什么意思呢?其实……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他……虽然知道每一次他对我笑就是我要倒霉的时候,可是我……还是想看他笑,后来他会凶我,大声地骂我,我想躲着他,又想听他的声音……很矛盾呢,再后来……我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明知道他不会高兴,明知道他会来找我的麻烦……可是我还是去他公司上班,我想见他一面……他很英俊呢,爸,你不觉得吗?他个子好高,肩膀很宽,笑起来很好看,皱起眉毛生气的时候,别人就大气都不敢出,他和楚先生一样,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可以轻易地被认出来的那一种,这就叫做天生的领导气质吧?反正……无论在多少人中间,无论隔多远……我都能一眼看见他……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老欺负我的人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后来他温柔的时候,又能让人的心都醉了……吃饭的时候他也会认真地看着我,笨手笨脚地给我挑鱼刺,拣骨头,就想让我多吃一口……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就很安心,有的时候我睡不着,就看着他的脸,偷偷地吻他两下……睡着了就一点都不凶了,他的手老是抱着我的腰,不放手,有时候我故意乱动,他就一边睡一边拍着我,象哄孩子睡觉一样……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想和我上床,是我引诱他的,我故意的,我想,就算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他,他再也见不到我……我们也曾经拥有过对方的身体……第一次好疼啊,流了很多血,走路都疼得厉害,我还是去上班了,故意地,在他面前出现,让他难受,他一脸好心疼的样子,跑过来吼我……当时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觉得我是有病,存心折磨自己,也折磨他,我故意说起以前的事,看见他内疚的样子,心里就很高兴……明明很痛苦的,为什么还是很高兴呢?” 烟火放完了,夜空重又恢复寂寞。 江晴微笑着看着天空,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爸,你不用替我担心,都过去了,真的,我再也不会想他……我不会再犯错,我会忘了他,好好地活下去,他再也伤害不到我,因为我不会再爱他……” 他的笑容恍惚,声音也模糊了起来,江洛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又浮起了红晕,轻声地说:“烟火放完了,回床上去睡觉吧?” “嗯,”江晴乖乖地点着头,长长的睫毛抖了几下,垂下来遮住了黑色的眸子,“睡一觉就会把他给忘了……我又可以好好生活下去了……就比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认识他,那该有多好……” 江洛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模模额头,热度又上来了,赶快拿了退烧药和开水过来喂他吃下去,迷迷糊糊中,江晴低声说:“爸,对不起……” “说什么呢,生病了还不好好躺着,有力气跟我道歉,就好好养病,省得我还得伺候你。”江洛装做生气地说。 “不是的……”江晴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勉强地说了一句,“从前的事,真的很抱歉……放心,我会好的……我一定会好的……” 他喃喃地呓语着,重又睡着了。 第十三章 天,已经微微地要亮了,是个晴天,除了远处传来的零星的爆竹声,基本听不见别的声音,在大年初一的这个时候,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之中,要到了上午才会出门拜年吧? 江洛蜷缩在床上,正在迷糊地打着盹,一边的床上,江晴大概是退了烧了,安静地躺着,严密地裹着被子,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静静的阴影。 忽然,这难得的平静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给打破了,江洛一跃而起,首先不放心地看向对面床上的儿子,看见他没什么事,但是也被敲门声给惊醒了,睁开失神的眼睛迷茫地打量着四周,低声地问:“爸……怎么了?” “我去看看。”江洛刚才根本没月兑衣服,他揉了揉眼睛,走了出去,敲门声还在继续,用力之大,几乎连薄薄的门板都有解体的趋势。 不用想,他也知道来的是谁,认命地叹口气,打开门,已经有不满的邻居出来探头探脑了,楚凌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只一眼就把那些好奇的视线全都逼了回去,转过头来看着他,脸色铁青地说:“我对着一桌子菜等你吃年夜饭,可你让我等过了新年!” 相比之下,江洛平静地很,一手扶在门上,似乎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打算,发黑的眼圈带着疲倦,默然地看着他和站在楼梯口的安华,什么也不说。 “好了。”楚凌看样子也不想进去,他放柔和了脸上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吧,我想说的,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是我自己雕的椰子壳,很漂亮的,来吧,我们回家。” 说着。他伸出手去拉江洛的手,却被江洛给躲开了,还是用那种疲倦的声音低声地说,“楚先生,请自重,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了?你在说什么?”楚凌的脸色更难看了,“我知道……回来我就知道了,是安华那个混蛋小子不好,我已经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了,反正他就和你的儿子一样,等到了家你要打要骂,都没有关系,来,回家吧,还有小晴呢?上次看见他,我都没有认出他来,才一年的时间,他出息多了,和你当年一样!无怪有个傻小子也喜欢上他了哪!” 他瞪了身后的儿子一眼,却是愉快大过愤怒。 “楚先生。”江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股又酸又苦的气息在喉咙口翻涌着,他勉强控制自己没有失态地说着话,“你们请回去吧……让我们安静一点过个年……” “什么啊”楚凌不耐烦地说,“都老夫老妻了,你还跟我来这套吗?洛,回家吧,回家之后我们也可以好好谈啊,象这样站在这里,可以谈什么?解决掉什么问题?你心里的委屈可以对着我发,但别这样闷着啊!洛,我们都快五十的人了,讲点道理好吗?” “是啊。”一直没上前的安华也怯怯地开了口。“那个……回家之后,我任凭您处置……但是,无论如何,先回家吧?” 江洛心里的火气开始上升,但是他表面上丝毫没有带出来,很平静,甚至带了点凄凉地说:“我谢谢二位的好意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就让我们父子俩清净清净吧,这个日子,连讨债的都不会上门,好不容易可以歇歇的……什么事等过年之后再说也一样。” 楚凌情不自禁地走近他,温柔地说:“过年一家人在一起不是很好吗?非要在这里过,洛,你还是这么个犟脾气,好了,别生气了,乖,现在我不年轻,抱不动你了,不然,哪里还用站在这里多说。” 他伸手去揽江洛的肩膀,又被闪开了,心里有些不高兴地问,“怎么?还赌气?” 江洛狠狠地咬紧牙关,低声说:“我没赌气,楚先生,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就算没有那件事,我们之间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你明白吗?我累了,我不想再忍受下去,就算一年前你没有死,我也是要离开你的……” 他抬起头来,盯着楚凌,目光中是一种绝望的平静:“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呢?那时侯我们就一刀两断了不是很好吗?起码,现在我还不至于再受你的打扰!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不可以吗?能不能请你们不要一天到晚来干扰我了?!要不是你们,这个春节我可以过得挺好的,我求求你们,就让我安静几天吧!” 第8页 楚凌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洛!你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可理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真的盼望我死在外面你才高兴?我活着回来反而不好?这是什么怪逻辑啊!我们都结婚二十几年了,你现在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少力气吃了多少苦才回来的?一回来你就给我搞这种事!” 江洛毫不留情冷冷地说:“结婚离婚也是人之常情,我没有必要从一而终,更何况……我不认为我和你是结过什么婚的!” “江洛!”楚凌气急地吼,“你有完没完?!大过年的你就故意和我作对吗?到底要怎么样你说话啊!” “我只想安静地过个年。”江洛立刻就顶了回去,“我忙了一年,就这几天能睡个好觉了,求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你有为我想过吗?九死一生地回来,家里都变了样了!你又是这个样子!你有气的话对我发就是了,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江洛的声音毫无温度:“我不敢。” “你在闹什么别扭啊!我的事很多,很忙!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接你的,你还这么不领情面。” “楚先生的面子我领不起,我也没有这个美国时间和谁闹别扭!”江洛的眼眶忽然一热,他咬着牙说了句:“我孩子还病着呢!”就要把门给关上。 一直乖乖地低头站在旁边的安华听见最后一句话忽然脸色大变,紧张地冲到江洛面前:“什么?江晴病了?严重不严重?上医院看过了吗?他是哪里不舒服啊?他……” “对不起。”江洛皱着眉头看他抓在门框上的手,“他没什么大病,只是想好好休息而已,如果你真关心他,请现在离开。” 安华急得声音都颤抖了:“怎么会生病的?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还好好的,就是在生我的气……我上次来,不是说他累了在睡觉吗?怎么好好的就会生病呢?让我进去看看他好不好?” “不行。”江洛严厉地说,“我想,他并不愿意见你。” “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安华的心都乱了,“看见他没事就好!求你了,让我进去看他一眼吧!” 江洛阴沉着脸,伸手用力地把他往外推:“你不见他,他就不会有事了。” 安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回头求援地看看老爸,偏偏是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前面又是江洛从来没有见过的严厉脸色。心爱的宝贝躺在里面,还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 他的心象是被油煎了一样,眼看江洛真的要关门,情急之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双膝一屈跪了下来,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不要说是江洛,连楚凌都被他这一手给吓住了。 安华眼睛都急红了,站起来大声地说;“过了今天,要杀要剐都随您便!我今天一定要进去看他!对不起!恕我无礼了!” 他猛地用力推开江洛,就这么冲进了房间,江洛被他推得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楚凌急忙伸手扶抱住他,气急地喊:“死小子!你是想死了吗?!” 房间里传来安华痛心的叫喊:“晴!你怎么了?”江洛听了脸色一变,挣开楚凌的手就往里面冲去,楚凌紧跟在后面。 “小晴?!”江洛担心地喊,看见儿子被安华紧紧地抱在怀里,脸色还是很差,但是并没有出什么大事的样子,声音很微弱地对他说:“我没事……就是累了。” 他稍微放下一点心来,无奈地看看在房间里的那父子俩,冷冷地说:“现在人也看过了,你们可以走了吧?他需要休息。” 楚凌缓缓地扫过凌乱不堪的房间,把手放在他肩上,低沉地说:“对不起……” 江洛回过头看着他,淡淡地说:“你没什么可抱歉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安华紧紧地抱着江晴,全部心思都在怀里的人身上,根本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又痛又悔地问:“生病了为什么也不告诉我?昨天我来你一定也在病着对不对?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不舒服的?看过医生没有?现在哪里疼?说话呀,是我在这里,你听见了吗?”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贴着安华的脸,轻轻地磨蹭着,声音都哽咽了:“晴……是我在这里……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知道会这样,一定不会放你走的……晴……原谅我,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吗?好吗?我们这就回家……好不好?我发誓会好好照顾你……我发誓……” 江晴低垂着睫毛,轻轻地,无力地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我没事,就是着了凉……休息几天就好了,谢谢你关心。” 安华被他那生疏的语气弄得不知所措,不确定地看着他:“怎么了?还在发烧吗?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可以对我说啊。” 江晴索性闭上了眼睛,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累了,我想睡觉。” 安华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把他放下,裹好被子,轻声说:“好,你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 江洛忍无可忍地走过去,用手指着门,命令地说:“给我出去!” 安华从来没有这么畏惧地看过江洛,他恳求地说:“让我陪陪他,照顾他,好吗?我保证不会吵到他的……我只想……” “你在这里他没有办法养病。”江洛无情地说,“如果你没有恨到想他死的地步的话,就给我出去,让他一个人呆着。” 安华不敢违拗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恋恋不舍地看着江晴,看见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心里针刺一般地难受,他转向江洛,做着最后的努力:“能不能……让我晚上再来看他?他喜欢吃粥,我给他带张姨做的香菇鸡肉粥过来……” 江洛刀一样的目光划过他们,冷冰冰地说:“不敢劳驾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只要你们不来烦他,他就不会有事的。” 安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是在那么凌厉的目光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以前的江洛,一直是那么温柔和蔼,对他是百依百顺,他从来没有见过江洛这么严厉的时候,一时竟有些胆怯心虚。 楚凌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柜子上,对江洛说:“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说完,他们离开了房间,江洛看着他们关上了门,提步过去进了厨房,边捅炉子边说:“我把稀饭给你热一热吧?想吃吗?吃点东西身上有力气。” “我不饿……真的。”江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他们走了吗?” “走了。”江洛狠劲地掏着炉子里烧完的煤渣,似乎要发泄什么似的,“不用管他们,过几天他们觉得没趣了,自然就会放手。” “放手?”江晴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喃喃地说,“真的吗?真的可以这么容易放手吗?” 江洛小心地压上一块新煤,把装稀饭的锅放到炉子上面,稍微加了一点水,自己啃着半个剩下的冷馒头回到房间里,怜爱地坐到床边看着他:“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然后吃点药,好好躺着吧,趁这几天把身体养好,过了年,爸爸去工作了,谁来照顾你呢。” “我没事的……”江晴再一次地重复着,“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小皇帝,哪里就弱到这个地步了呢,爸……你才说过的那个清洁工的夜间工作,等我病好了之后,我想去试试……” 江洛怔了一下:“不用了,我们现在的债都还清了,用不着这么拼命地干,你还是把身体养好要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爸爸会解决的。” 第9页 江晴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轻声地问:“爸……给我讲讲妈妈吧……” “怎么会想起她来?”江洛勉强地笑,“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啊,小时侯我问起你我妈妈呢,你总是说妈妈走了,”江晴的目光闪烁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时候我不懂事,每一次看见他在地上打滚地哭喊要妈妈,都觉得好奇,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妈妈是什么……等到我懂事了,也知道了,这个话题不该问……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看在我病了的份上,就告诉我吧,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江洛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你妈妈是大学同学,她人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当时我和另一个男生都在追她,毕业的时候,她选择了我……当时我就想,幸福,也不过是这样了……我分在税务局,她进了一家会计事物所,很快结了婚,后来我就碰见了他……往后的事情,你也可以想的到……有了你……” 江晴的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轻轻地咳嗽着,侧过头去,低声问:“然后呢?” “有一次我下乡,出了车祸,天黑着,一车的人都死的死,伤的伤,山路又远又不好走,当时的通讯也不发达,我们这些人分到不同的乡卫生所去治疗,彼此也联系不上,和家里也联系不上,我头撞到了,只能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医生说撞到头要留下来观察,我惦记着说过要回去的,就搭了驴车往回赶……天黑了,还下着雨,我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着……到了乡里换上拖拉机,赶到县里是头班车……我什么都不顾……只有一个心思:要赶快回去……天亮了回来,我站在街上,才意识到,自己这么急地往回赶,是为了见他,整整一夜,我都在想着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你妈妈一秒种,然后我就知道,我真的已经爱上了他……而不是你妈妈…… “我直接冲到他家里,开门的时候他都吓呆了,紧紧地抱着我,我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就这么昏倒在他怀里……那时我才知道,什么是幸福……” 江洛很平淡地说着,曾经激烈的往事,也许,再浓烈的爱情,经过几十年的沉淀,也会归于平淡。“我晚上才回到自己的家,你妈妈都快急疯了,她还怀着孕,只知道我出了事,先回来的人也说不清楚我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她哭肿了眼睛,只有在家里等着,什么都没吃,等了一天……直到我回去……” “知道吗?只有当一个人处在危机的时候,才会知道,他最爱谁,谁最爱他……我当时,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只有他……”江洛不自然地笑了笑,“可是,我到现在才明白,他,并不是这样……” 他起身去盛了半碗稀饭,有点煮糊了,散发出淡淡的焦米香,小心地用勺子舀了送到江晴嘴边,慢慢地喂他吃下去,江晴吃得很慢,甚至有些艰难地吞咽着。 “再后来事情就闹穿了,我家里几乎吵翻了天,你爷爷……一边往死里打我一边说,要我以后要饭也不要到他的门上去……你妈妈倒是很平静,她答应生下你之后就和我离婚,说反正也是这样了,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她是个骄傲的女子,根本不屑于死缠烂打,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后不管怎么样,不要再去找她,她不想再和我有任何关系……只给你喂了两个月的女乃,她就走了,走之后,她现在的丈夫,也就是我以前的情敌忽然找到我,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也跟着她走了,他们现在过得很好,我也很高兴,我辜负了她,当然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江晴吃完了稀饭,江洛擦干他的嘴巴,问他还要不要吃,他摇摇头。 “就是这样了……我对不起你妈妈和你……我一直随身带着她的照片,每天都在祈祷,她能过得比我好,希望她能幸福,”江洛自嘲地一笑,“当然,她是有资格得到幸福的。” “我想看……妈妈的照片。”江晴提出要求,江洛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用塑料纸细心包好的照片放到他手里,他贪婪地看着,象要把照片上的图象印进脑袋里一样。 等江洛收拾好厨房回来的时候,江晴已经睡着了,手还牢牢地握住照片不放。 ********** 晚上的时候,安华果然来了,轻声但是锲而不舍地敲着门,十分种之后,江洛没办法地打开门,冷淡地问:“有何贵干?” “我送粥过来……”安华有些胆怯地说,把怀里抱着的保温壶递了过去。 江洛皱着眉头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大大的保温壶,淡淡地说:“多谢费心,用不着了,我们家虽然穷,一碗粥还是喝得起的,他生的只是小病,等真得了绝症的时候,你再来不迟。” 说着,他就要把门关上,安华急忙伸手挡住门,情急地问:“他怎么样了?好了一点没有?” “他很好。”江洛瞪视着他放在门上的手,安华讪讪地缩了回去,“这粥是我自己熬的……能不能让他喝一点?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要是他喜欢,多吃一点就好了……总是吃不了多少,身体怎么会好。” 江洛看着他,那么高大的男子,在自己面前竟然有着手足无措的笨拙,不禁把声音放缓和一点:“别再来了,你们是不可能的。” “啊?!”安华不明白地抬起头。 “我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也成为同性恋的。”江洛明确地表示,“就是一个人孤独一生,也比被人伤害好,在同性恋当中,能得到幸福的……太少了。” “我会爱他一辈子的!”安华急急地说,“请您相信我,我会给他幸福的,不,我们会一起得到幸福的,一定会的!” “一辈子吗?”江洛怜悯地一笑,“天底下一相情愿的事太多了,你要是真的爱他,就放了他,现在他什么都失去了,只除了这个家还能让他躲一躲,如果你连这个家都不放过的话……还不如直接毁了他好了。” 趁着安华发愣的时候,江洛关上了门,听见儿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走过去一看,江晴醒了,正俯在床沿上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咳嗽着。 “是气管发炎了吗?”江洛担心地过去替他拍拍背,“要不然……还是带你去看病吧?” “小……小毛病而已……”江晴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喘着气笑笑,“上什么医院……爸,我没事,体温不都降了吗?现在只有低烧而已,过节的时候都得挂急诊,要花两倍的钱呢,等到过了节,说不定都好了……” 他躲在江洛怀里,平静着呼吸,过了很久才说:“有的病,不治也会好的……” 江洛一阵不忍,你是想说,有的病,治了也没用吗?他安慰地拍着儿子的背,拍哄了一会儿,江晴又睡着了。 新年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安华每天都来报到,送来肯定会被拒绝的粥汤补品,也从来只能站在门口,一步也跨不进去,他每次问的一大堆问题,江洛也从来不予回答。 江晴的病,倒像是好了起来的样子,只有夜里还会发点低烧,还是咳嗽,咳到胸痛,咳到喘不过气来,人也瘦了下去,胃口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什么都不想吃。 而楚凌,再也没有来过。 江洛压根不再提这件事,每天除了出去买点东西,就是在家照顾江晴,看着他似乎是好了,假期正好结束,他不放心地叮嘱了江晴很多话之后,要去会计事物所上班了。 第10页 报到的第一天,什么事都没有,那里的老板兼主任是他的老同学,对他态度还算客气,不是那么呼来喝去的,安排他做的工作是核对,一天下来,眼睛酸痛酸痛的,回到家里已经很晚,匆忙把稀饭做好给江晴吃下,自己也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他继续去上班,老板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了,一个劲地笑着说他这样的人才干这种低等的脑力劳动是太浪费了,这里的小庙容不下他这尊大佛,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被解雇了。 江洛无话可说,很平静地听完了之后,说声谢谢就走了,明显地听到身后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是不是要考虑些别的办法呢?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有限的存款减少到零才有所行动,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算了,可是还有江晴呢,他现在病弱得就象一只小猫,不能不考虑得多一点。 他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想着,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应该去买一点菜的,顺便再买上几个鸡蛋,老是稀饭咸菜的江晴的营养也一定跟不上。刚拐了一个弯,迎面就碰上一个他此刻绝对不想见的人。 装做没看见,骑着车子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楚凌一把抓住了车子的龙头,居然就把车子给硬停住了,江洛避无可避,索性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你干的?” “是。”楚凌供认不讳,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线条分明的脸庞,古铜色的皮肤,高大英挺的身材一点也没有走样,看上去充满了男性的魅力和刚强,丝毫看不出是超过五十岁的人了。 江洛很奇怪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居然还会被他所吸引,他垂下眼睛,尽量平静地说:“我只是问问,请不要介意。” 楚凌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江洛是气糊涂了吗? “就这样,再见。”江洛推车要走,楚凌没有松劲,依旧把着车子:“你去哪儿?” 本来不想回答他的,可是江洛现在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只好如实回答:“去买菜。” “还买什么菜,我有话要跟你说。” 江洛疲倦地摇摇头:“我没时间,我儿子还病在家里,我得回去照顾他。” “他不在家里,刚才安华把他接走了。” 轻轻的话听在江洛的耳朵里就象炸雷一样,他猛地抬头,怒视着楚凌:“你们这是绑架!” “冷静一点,洛,你仔细想想,小晴的病在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好的,安华真的爱他,这些天都快急疯了,他也是为了小晴,想让他快点把病养好,你是小晴的亲生父亲,难道你不想这样?” “不用说了,”江洛打断他的话,“把儿子还给我。” “那跟我回家。”楚凌似乎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处,强硬地拉住他的手:“想要儿子,就自己来接回去吧。” 第十四章 坐进车里,江洛一直沉默着,楚凌毫不在意地跟他聊天,这车子是刚买的宝马,性能不错,坐起来也很平稳舒服,你看是不是比以前那辆要好一点?家里也该重新装修一下,这一年不知是怎么的被弄的一团糟,我们的房间都变了样了,床也要换一张,公司里的人事该有些什么变化,你的意见呢? 江洛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答腔,楚凌渐渐地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专心地开车。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江洛自己打开车门,飞快地走了出来,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去按门铃,楚凌把车锁好,走到门前的时候,正好保姆来开门,惊喜地叫:“哎呀!江先生,你可回来了!有没有什么行李要我拿进来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床罩被罩窗帘地毯全都换了新的,你看看满不满意?” 江洛淡淡地一笑:“张姐,你弄错了,我是来接我儿子的,江晴在吗?” “啊?在……在啊,安华先生今早上把他接回来的,是生了什么大病了吗?可怜瘦得就只剩一把骨头了……” “谢谢,我来接他回家。”江洛很有礼貌地说,侧身走了进去,楚凌走在后面,无奈地对保姆说:“今天中午多做几个菜。” 江洛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稍微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楚凌说:“请问,江晴在哪个房间?我这就带他走。” “别这么急,先坐下来喝口水吧,”楚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面前,“既然来了,就吃了饭再走,现在又没有车,等会儿我送你回去还不行吗?” 江洛没有接他的茶,冷冷地说;“就在今年元旦,下着大雪,江晴从这里走回的家,我儿子没有那么娇气,也用不着你再送了,叫他出来,我马上带他走。” 安华顺着楼梯走了下来,看见他们这种气氛,一时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楚凌收回尴尬地停在空中的手,问他:“小晴怎么样了?” “李阿姨刚走,给他拍了床边片子,说可能是结核性胸膜炎,还有胸水,所以才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还会咳嗽……”安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刚抽过胸水,现在正躺着休息呢。” “多谢。”江洛相对很平静,“既然不是什么大病,我谢谢各位的关心,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安华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我求求您!别带他走……就让他在这里养病吧……他的身体实在太虚了,需要好好休养,我发誓会好好照顾他的,等到他病好之后,再说别的好吗?他……他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啊……” 想起抱起江晴的一刹那,他竟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低声说着‘不,不要’,然后好象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绝望地把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不看他。一直到回家把他放在自己床上,请来家庭医生给他检查身体,他也没有睁开眼睛,抽胸水的时候,自己紧握住他的手,随着黄色的液体从导管里流出来,他的手颤抖着变冷,还是紧闭着眼睛,睫毛抖动着,一句话也不说。 江洛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安华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不断地重复着:“求求您……求求您……让我照顾他,就让我为他做一点事吧。” “洛。”楚凌从后面说,“小晴现在的确需要好好照顾,你就让他在这里吧,身为父亲,你也想他快点好是不是,这里的条件,无论如何要好一点。” 江洛明白他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心里忽然涌起无尽的悲哀,他沉声说:“让我去看看他。” “他在三楼,我的房间。”安华小心地说,“我陪您上去?” 江洛摇摇头拒绝了,自己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上了楼,自己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就象是那个自己爱着的人一样,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对楚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了。 轻轻推开安华房间的门,江晴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走的时候又白了几分,嘴唇上有自己咬下的痕迹,红红的。 “小晴。”江洛抑制住自己的不安,轻声地叫他。 “爸?”江晴睁开眼睛,疑惑地眨着看着他,“你来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江洛制止了他:“我想过了,他们说的也对,你就先留在这里,把病养好了再说吧,好好躺着,不要动了。” “爸……我没事,医生说胸水抽过之后就不会咳得那么厉害,也不会喘不上气来了,抗结核的药并不贵,我可以回家去养病,不要呆在这里,好不好?爸?”江晴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我不想见到他,我不想!” 第11页 江洛无奈地望着儿子的脸,不想见他吗?可怜的孩子,你到现在还是忘不了他吗?你还是爱着他吗? “忍忍吧,”他用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语调劝着江晴,“他说的没错,这里条件好,你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我就来接你回去,好不好?你乖乖的,在这里呆着。” “我不要……”江晴任性地摇着头,“我不要!我不要住在这里……不要见他……我不要!” 江洛狠狠心转过头去:“你要恨就恨我吧,我是个没有用的父亲,连你生了病都没有办法照顾你,你就给我呆在这里!” 江晴愣住了,过了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我真的是一个累赘吗?” 江洛心里一痛,苦笑着说:“不,应该说,我才是你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爱上了男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应该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过正常的,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忍气吞声地活到现在……我答应你,一定会来接你的,让我做点准备好吗?爸也不想让你呆在这里……看别人眼色……” 他握住儿子瘦弱的手,轻拍着给他勇气,江晴点点头,勉强地露出一个让他宽心的笑容:“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可是爸……你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江洛肯定地说,再次拍拍儿子的手,“你好好休息吧。”然后轻轻地走出房间。 他来到楼下的时候,楚凌还坐在客厅里,好象在等他的样子,江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江晴……我就留下了,什么时候你们肯放人,请通知我一声,我来接他走。” “等等。”楚凌站起来看着他,“我还有事想跟你说。” “我没有什么事要跟你说。”江洛陈述事实。 “是关于你工作的事。” 江洛起初一愣,接着就冷淡地说:“这个,用不着您操心,如果您能从此不管,我倒会十分感激。” 楚凌看上去好象要说什么又忍住的样子,只是公事公办地说;“要不要到我的公司里来上班?待遇什么的都可以商量,你在财务方面算是最了解扬风的一个,这一年公司里也是被弄的乌烟瘴气,我看,如果我真的死了,恐怕都闭不上眼。” 江洛沉思了一会儿:“抱歉,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了,怕不能胜任,而且,您愿意雇佣一个四十几岁,没有任何资格证书,甚至没有工作证明,只有一张大学毕业证的复印件的人来做这么重要的工作吗?我怕会辜负您的期望。不过如果贵公司需要什么清洁方面的人,倒是可以让我去试试,或者,是不是贵公司属下需要仓库保管员呢?这方面我已经有经验了。” 楚凌拿他没办法地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是故意让我内疚吗?” 江洛并不看他:“我只是实话实说。” “可是,这样不是对我们都好吗?我确实需要你的经验和能力,而你,需要一个工作。” 江洛淡淡地问:“是不是如果我拒绝,就意味着我会失去工作?” “虽然有点乘人之危,不过,是的。”楚凌认真地说,“有的时候,我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江洛盯视着他,足有五分钟,楚凌也不说话,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江洛沉声说:“我明天去上班。” ********** 安华小心地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江晴还闭着眼睛,他轻轻走过去,温柔地摇摇他:“醒醒,晴,该吃饭了,吃完饭再睡好吗?” 江晴其实没有睡,他转过来,看了安华一眼,支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安华急忙伸手把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一侧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我亲手熬的瘦肉粥,味道还不错,张姨都说我有当厨师的天分了呢,来,尝尝看。” 他舀起一勺粥,细心地吹凉之后喂到江晴唇边,江晴不习惯地躲了一下,轻声说:“我自己来。” “别,你只要多吃一点,我就很高兴了。”安华低下头在他耳边蹭蹭,“乖,别想太多,就当给我一个机会疼你好了,我以前欠你的太多,现在,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补偿。” 他满意地看着江晴乖乖地张开嘴,把粥吃了下去,赶快夹了点酱菜让他过口,接着又是一勺,吃到一半江晴说不想吃了,他使出混身解数,又哄又劝,终于把一碗粥都吃完才罢手。 收拾完碗筷他又拿了草莓上来,刚洗好的草莓红彤彤的,映着水滴特别诱人,江晴看了几眼,却并不说要吃,安华一个个地送到他嘴边,轻声地和他说着话,不知不觉,才吃了几个。 “饱了没?”安华拥着他问,“想睡觉的话就先眯一会儿,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人也没精神了。” 江晴低声问:“我爸爸呢?” “他走了,爸说明天他会去公司上班,放心吧,明天爸会想办法让他搬过来的,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江晴喃喃地说:“原来如此……” “什么?”安华没有听清楚。 “啊,既然这样……我想回我原来的房间去住。”江晴含糊地说,“这是你的房间,我住在这里,怕不大方便,也不用单独给我做粥了,我跟大家一起吃饭就好。” “说什么呢。”安华用力一搂他,“你就住在这里,我好方便照顾你啊,你的房间要重新装修过,暂时你也住不进去,反正这里这么大,我和你一起住好了。” “这样……太麻烦你了。”江晴客气地说,“不好意思。” 安华抬起他的脸,温柔地看这他的眼睛:“晴,这是我自愿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照顾你就是我的责任,不要觉得什么不好意思,这是你应该享受的,不然,我爱你,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只要安心地让我照顾你,直到你恢复,就好了,也可能,你一开始会不适应,慢慢的,你会习惯的,我会让你习惯这一切。” 他的声音轻柔,象是在催眠:“记住,我爱你呀……” 江晴偏过头去,尽量平淡地说:“可是,我并不爱你,你忘了吗?我接近你,是为了利用你,达到报复的目的,我想把你弄到破产,我想让你吃尽苦头,我是恨你的。” 安华丝毫不以为忤地拿起他带着戒指的手吻了一下:“那你更应该把握住这个好机会,尽情地使唤我,压榨我啊。” ********** 楚凌再度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不禁有些感慨,毕竟是死里逃生的人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开,可是,还是有些东西是他无法放下的。 安华没来上班,现在他的心思全在江晴身上,天天跟着保姆学下厨,昨天一天他全都陪在江晴身边,楚凌去看了两次,那股浓情蜜意连他都羡慕不已,虽然江晴看上去并没有要接受的样子,可是安华却自得其乐。 想必晚上也是抱着心爱的人睡的吧,借口更好地照顾他,楚凌不无嫉妒地想着,他何尝不想把江洛也抱在怀里,好好地跟他诉说离别后的事,可是,江洛的脾气和以前简直有了截然相反的改变,就象江晴的改变一样,令他无法想象,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只有模索着向前走。 江洛在生气,这没错,可是,他为什么生气呢?自己只是飞机失事了没有死而已,换了别的人,不是应该很高兴吗?再说,把他们赶走的又不是自己…… 楚凌号称精明如电脑的头脑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了苦思冥想,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第12页 正在想着,秘书小姐娇美的声音传了进来:“董事长,江先生来了。” 他急忙收敛心神:“请他进来。” 江洛对秘书小姐说了声谢谢,走了进来,为了上班,他穿上了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领带,很正式得体,但是,也许是衣服的颜色太暗了,衬得他有一种阴沉的感觉。 “你来了。”楚凌站起来迎接他,差点就要情不自禁地去抱住他,“走,我带你去财务科。” “不,我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江洛的口气并不太好。 楚凌有些诧异:“那好,坐下来说吧,要喝茶吗?” 不等江洛说话,他已经按动了通话键,要求秘书小姐送茶进来。 三十秒之后,用细瓷茶杯装的上好的绿茶就放在江洛面前,袅袅地冒着热气,江洛很客气地对着秘书小姐欠身道谢,等她出去之后才正式面对楚凌:“我昨天去医院咨询了一下,江晴的病,虽然说没有传染性,但是还是隔离比较好,住在府上很不合适,我还是带他回家吧。” 他这么开门见山,楚凌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来。 江洛当他同意了,站起来说:“那么,我现在就去接他回家。” “等等!”楚凌站起来制止他,“昨天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怎么现在又要变卦?家里也有医生,她都说不要紧了,再说,回家也是你照顾小晴,这有什么两样,他得的又不是肺结核,需要空气隔离,你怕安华会传染上,难道你自己不怕吗?” 江洛平静地说:“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年人都感染过结核杆菌,只是发病与否,在于个人的身体素质,江晴是前一段日子太累了才会病倒。” “对啊,那你呢?”楚凌一针见血地问,“你的身体很好吗?如果你一面工作一面照顾小晴,很快,你也会垮掉的,安华壮得象头牛一样,由他来是最合适的。” “那不一样。”江洛抬起头,冷冷地说,“江晴是我儿子,照顾他是我的责任,如果我被传染上,或是被拖垮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选择。” 楚凌凝视着他坚定的,不复温柔的双眼,轻轻地说:“安华是可以选择的,但是他选择了小晴,这是孩子们的事,我们就不要插手了好吗?” 我们自己的事还没有解决呢。 江洛不自觉地冷笑了起来:“孩子们的事?你放心吗?你真的放心?”他逼视着楚凌,所有的怨恨不平化为一个问句:“安华不是你重要的,唯一的继承人吗?” 楚凌微微一愣,好象有什么东西是呼之欲出的了,但是他还是不明白。 “你放心让他和一个传染病人呆在一起?更别说,还是一个男人,如果安华爱上江晴怎么办?他变成同性恋你也无所谓?你到底知不知道江晴是怎么病倒的?他所做的一切,是要毁了安华,毁了扬风,毁了你一生的心血!” 有什么东西不对,楚凌知道,可是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 江洛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放低了声音:“你会后悔的,在你后悔之前,我还是带着他走吧。” “我再说一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楚凌耐心地说,“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江洛再也忍不住,他勉强地说了一句:“没事的话,我下去工作了。” 说完,他一秒钟也无法呆下去地冲出了办公室。 ********** 整整一天,楚凌都被江洛奇怪的表现弄得心神不定,他集中精神处理了急件公事之后,推掉了一个中午的商务宴请,直接跑到财务科外面去看江洛在干什么。 江洛没有回以前他在财务科的办公室,事实上他在公司里根本没有职位,象个救火队一样,什么地方需要就去什么地方,不过近来今年诸事平稳,他一般都呆在财务科里的一间小小办公室,专心地替他监管帐目,但是现在他连这间办公室都不进去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伸手在键盘上敲击着。 办公室里没有人,大概都去吃饭了,楚凌刚想进去,财务科科长回来了,对江洛说了句什么,江洛微笑着摇摇头,财务科科长也没有勉强的意思,再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江洛端起一杯水喝了几口,继续盯视着电脑屏幕,皱起眉头,揉了揉眼睛。 奇怪,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晚上楚凌亲自早走了几分钟,来财务科接江洛,他还没有下班的意思,看见楚凌进来,只是公事化地说:“已经整理到今年三月的财务报表了,相信一星期内会给您一个年度的总结。” 全办公室的人在科长的示意下悄悄撤退了,楚凌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不用做得这么拼命吧?已经下班了,该回家了。” 江洛关上电脑,疲倦地喝下最后的冷开水,站起来,从楚凌身边绕过去。 “等等,我送你吧。” “不用。”江洛丝毫不领情地说,“我自己有车。” 楚凌要想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行车,急忙追出去的时候,江洛已经不见了,他扶着墙叹气:为什么到结婚二十多年了,他还得重新追求江洛呢? ********** 江晴住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安华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他过去对江晴的亏欠一样,可是江晴又恢复到了最早的样子,不说话,畏缩地躺在床上,连笑都不笑,无论安华为他做什么,都会很客气,很生疏地说谢谢。 第一天晚上安华为他擦身体的时候,他一个劲地说不要不要,他可以自己来,安华连哄带劝地把被子拉开,月兑掉了他穿来的内衣,江晴羞得眼睛都红了,却又无力挣扎,他病了几天,没有换衣服又经常出汗,身上的味道自然不会好闻,安华一边说着“不能洗澡就先擦一擦,睡觉也舒服一点,怕什么呢你都已经被我看光了。”之类之类的话,一边快速地替他擦过身体,换上了新买的睡衣把他抱回被子里。 之后的时间,江晴死活再也不肯让安华再替他擦澡了,白天安华陪着他,看看电视,看看书,听听音乐,也是一点精神都没有的样子,晚上他睡得很早,安华的床是双人床,两个人睡在一起还是很宽松。安华睡着了也把一只手搂在他身上,只要他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立刻惊醒,看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不象别的病人,江晴几乎没有开口提出过任何要求,静静地缩在一角,黑宝石般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总是在想着什么的样子,茫然地看着一个地方,安华看得心疼无比,不停地搂着他和他说话,他也基本上不回答,问得急了,就只是简单地几个字,或者干脆摇头点头。 第三天的夜里,安华感觉到身边的江晴在翻身,努力地睁开睡眼,凑过去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在黑暗中发现江晴睁着眼睛,并没睡觉,而且眉头微微皱起,好象不太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他打开灯坐起来,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下,关心地俯到他耳边问,“睡不着吗?还是饿了?渴了?想上厕所?” 江晴立刻闭上了眼睛,含糊地说:“没……白天睡多了,睡不着。” “哦。”安华信以为真,正要重新睡倒,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模模江晴的额头,却模到了一手的汗,他皱着眉头伸手到江晴被子里一模,他的身上也全是汗,被子都潮了,湿粘粘的,很冷。 第13页 “怎么了?怎么出那么多汗?”他的睡意全没了,马上翻身起床,把空调开大,拿来毛巾,“来,我给你擦干净,这么湿你还怎么睡觉。” “不用了!不用了!”江晴使劲地拽着被子,脸都红了,“每天夜里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你睡吧,没事的!” 他终究是抗不过安华,被子拉开了,安华不由分说地把他的睡衣月兑下来,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全粘在身上,安华手脚麻利地帮他把身体擦干,换上干的睡衣,放进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被子里:“这下好一点没有?” 江晴垂下眼睛,不说话。 “每天夜里都这样为什么不跟我说?”安华兴师问罪地说,“怪不得没有精神,晚上这么难受怎么会睡着呢?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已经习惯了,我这就要把你的坏习惯全都改过来!” 他吼了两句又把声音放缓和:“今天就算了,睡觉吧,再有不舒服就叫我。” 他关上灯,自己睡进原来江晴的被子,一躺下就打个冷战,湿被子盖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难为江晴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 罢躺好,就感觉到江晴翻了个身冲着自己这面,安华也翻过身,注视着他:“怎么啦?” 江晴闭上眼睛又睁开,小声迟疑地说:“你……可以睡过来啊。” 安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没有错,江晴又说了一遍:“睡过来吧……” “好啊!”安华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兴高采烈地爬回自己被窝,把江晴搂进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这下好了,睡吧。” 他足足等了一分钟,才听到江晴从他胸前发出的极低的回答:“嗯,晚安。” 江晴过了一会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大概是睡着了,安华却一夜未眠,重新把江晴抱在怀里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他很奇怪之前的那些没有江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怎么会放江晴走的? 最后一次是在新年的夜里,他记得很清楚,那之后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碰过江晴的身体了,他抱紧怀里的人,开始盘算等江晴完全病好,要多长时间。 ********** 江晴盗汗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安华第二天就买来西洋参给他泡水当茶喝,晚上更是借口要照顾他,抱着他一起睡觉,江晴起初还反对过,但是安华死皮赖脸的工夫日益精进,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幸亏安华还考虑到他的身体,没有乘机动手动脚,只是体贴地抱着他睡觉而已。 楚凌每天下班也会过来看看,问问江晴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想要什么东西没有?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叫了他二十年‘爸爸’的江晴见到他的时候竟是如此拘谨,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战战兢兢,想起小的时候他经常一把把小小的江晴举过头顶,听着他兴奋又害怕的尖叫声哈哈大笑,不禁摇头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的一家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春天已经来了,办公室的秘书小姐们已经换上了春装,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到哪里去踏青,约什么样的男孩子,江晴在楚家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复查胸水全部吸收,症状也基本消失,在安华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他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脸上病态的苍白不见了,黑宝石一般的眼睛也终于恢复了清澈美丽的神采。 有的时候,他也会对安华微笑,久违的浅浅的笑意,安华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曾经让他砰然心动,连说话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江晴意识到了之后,白皙俊秀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把头转了过去,于是安华终于确立了自己下半生的目标,就是要守护住这个让他心动的笑容,让他的江晴能够永远这么笑着,象一个安闲适意的王子一样,快乐地,舒适地在他怀里笑着…… 期间江洛一次都没有来过,安华怕江晴心情不好,变着办法哄他说可能是江洛太忙了,可能是被老爸拖住了,可能是这样,可能是那样,最后江晴轻声地告诉他不用再说了:“我爸爸心里有数,该什么时候过来他知道,我也知道。” 安华什么也不说了,急忙用别的话题岔开,其实他也知道,江洛再次踏入楚家,就只有一个目的了:接江晴离开。这是他连想都不愿去想的。 第十五章 楚凌今天开完了一个会议之后回到办公室,发现江洛正在等他,还穿着那身黑西装,雪白的衬衫,黑色的领带,坐在等候室里,一个大概是送茶过来的秘书小姐正在和他谈天:“真的很苦恼呀,总是瘦不下来,每天看见漂亮衣服都不能买。” 江洛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着:“何必苛求自己呢?有的吃的时候就尽量吃,难道这不是一种享受吗?” “啊,这个您是不懂的啦,可是女孩子都想自己苗条一点啊。”她咬着手指,一派烦恼的样子,“怎样才能瘦呢?节食也是没有用的……” “那是你的方法不对。”江洛温和地指出,“一顿吃得多一顿不吃是没有用的,要是真的想瘦下来的话,就做好准备饿一辈子吧。” “啊!那多可怕啊!”女孩子惊叫着。 江洛微笑着摇摇头:“做起来就不可怕了,每一顿都不能吃饱的话,这样,你就根本不知道饱的滋味,自然,也不会感觉到饿的滋味,等到饿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不可怕了。” 楚凌无心再听下去,在门口叫他:“找我吗?” 年轻的秘书小姐赶快蹑手蹑脚地溜了,江洛整理了一下西装,站起身来:“是的,有工作上的事情。” “进来吧。”楚凌吩咐下面的时间不许有人来打扰,带着江洛走进办公室,亲自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很随意地说:“喝点什么?还是茶?” “不了,谢谢,我要说的话很少。” 楚凌微笑着看向他:“怎么每一次见你,都穿这身衣服,本来很好看的,就是黑色太阴沉了,正好到春天了,要不要添新的?” 江洛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您说这件?这是我唯一一件可以得体地穿到公司来的衣服了,而且,这对我有纪念意义,我不想忘记我过去犯的错。” 楚凌决定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他轻咳一声:“找我什么事?” “公司年度的财务总结我已经做好交上来了,帐目也已经理清楚,不知董事长您过目没有?”他公事公办地问。 “我看过了,很好,和你以前做的一样出色,证明你的能力是值得信赖的。”楚凌赞赏地说。 江洛没有理睬他,继续说:“而且,我相信,江晴的病也已经差不多了,所以,我在此提出辞职,明天,我会去接他回家,谢谢董事长一家长久以来的照顾了。” “什么……辞职?这个和小晴的病有什么联系吗?再说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起码还要坚持半年的抗结核治疗才行,现在只是症状消失了而已。”楚凌叹着气说,“为什么我觉得我越来越跟不上你的思维了?” 江洛唇角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小晴得的是慢性病,需要长期休养,我没有这个耐心再耗下去,我进公司的时候并没有签合同,应该说我可以随时离开,就这样了,我今天会把工作的移交完成,明天正式办手续,多付的半个月工资,我会如数退回。” 他不等楚凌有什么表示,直接开门离去。 楚凌愣了半天,拉开门追出去,江洛已经不见了,秘书小姐惊讶地看着他:“啊,董事长,海天律师事物所的雷主任来了,我正要请他先坐坐。” 第14页 “是天宇啊。”楚凌只好暂时放弃了追踪江洛的打算,对着面前的人打招呼,“进来吧。” 雷天宇是为了楚凌‘复活’的一些法律程序来的,在文件上签过字之后,本来就完成任务了,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刚才……我看见江洛了。” “是啊。”楚凌无力地说,“自从我回来,他就一直不对劲,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他的私人律师,雷天宇是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的,本来,他什么也不该过问,但是,这一次,他居然首次改变了主意,重新坐了下来:“你问过他了吗?” 楚凌有些惊讶,但是想一想,有个能和他谈一谈的人也不错,于是回答:“谈过了,没有任何进展。” 雷天宇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刚才我看见他,他穿的还是那天在你的遗产宣布会上穿的西装,就是那一天,他离开了。” 楚凌的眼睛赫然变大,锐利的目光直盯向对面的他:“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雷天宇不掺杂丝毫个人情绪地说。 “可是……并不是我的错,我当时也在生死边缘,流落在荒岛上,好几次我都认为我自己死定了,我千方百计地托一个会说英语的传教士给江洛寄了一封信,可是却石沉大海,后来也再也没有机会,直到我自己想办法回来,回来才知道这一切,安华那臭小子竟然把所有江洛的信都以查无此人给退回去了!” “我听说了,”雷天宇不动声色地说,“荒岛漂流,简直象是冒险片,可是,那一天在府上上演的,却是一部豪门恩怨,所有的人都在攻击江洛,把他骂得不堪之极,就我个人的意见,江洛是被伤得很深,深到他无法去原谅你。” 楚凌坐直了身体:“你在指责我吗?” “我没有。” “伤害他的是安华!是他把他们赶走的,并不是我。”楚凌感觉是不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为什么连雷天宇都觉得是自己错了呢? “不是这样的,”雷天宇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安华就自己的本分来说,并没有做错,就是他不说,江洛也会带着安晴离开的,你知道吗?那一天,等于宣布了江洛彻底的失败,他在你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位置,没有任何留下的可能了。” 楚凌好象抓住了什么,但还是失败了,他用手指机械地敲着桌子:“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雷天宇也豁出去了,反正这闲事已经管了,就管到底吧:“我也参加过不少次遗嘱宣读仪式或者是遗产划分仪式了,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去怨恨得到遗产的人,大多数的怨恨都是朝向死者的……是死者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而不是得到遗产的别人,我亲眼看见有的儿子破口大骂他死去的父亲,就只是为了几十万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楚凌一跃而起,“可是我并没有遗嘱!我没有立任何遗嘱和遗产继承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雷天宇耐心地说,“所以,安华就成了你法定唯一的继承人。” 他的话好熟,江洛也曾经说过:“安华不是你重要的,唯一的继承人吗?” “如果江洛是女人,那么,他起码还可以和你算得上是事实婚姻,而得到他的一份,可是他是男人,在法律上是绝对的不被承认,现在你明白了吗?如果你不能保证他的利益,那么,谁来保证?安华吗?就算他肯,江洛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他会留下来吗?” “我从来没想过立什么遗嘱,我还不是那么老吧?”楚凌焦躁地说,“我根本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和老不老没有关系,意外是会随时出现的,你如果为江洛着想,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你间接否定了江洛对你付出的一切!就是现在也一样,因为你从来没有为他想想,如果你不在了,他怎么办?” 楚凌呆住了,雷天宇自失地一笑:“我说得太多了,这是别人的私事,并没有我插嘴的余地,那么,就这样,我告辞了。” ********** 楚凌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来开门的保姆很高兴地说:“啊,楚先生回来了!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呢,外面冷吧?刚下出来的热汤馄饨,快吃吧。” “哦。今天吃馄饨啊。”楚凌把外套交给她。 “是啊,难得江晴开口说想吃馄饨,本来说就吃一碗的,反正包了也是包了,干脆多包一点,大家一起吃。” “是吗?”楚凌很感兴趣地问,“他说了想吃?” “可不是吗,真难得啊,我在您家也做了七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想点什么东西吃呢。还不得赶快地就给包!”保姆欢天喜地走开了,楚凌向餐厅走去,在门口就听见儿子的声音:“再吃一个……最后一个了!” 然后是江晴低低的声音:“刚才你就说是最后一个了。” “那个太小了,不算!这次保证是,最后一个了,吃完我们就走,好不好?来,张开嘴,最后一个了!” 饼了一会儿,又听见安华的声音:“来,再吃一个。” 江晴的声音高了一点:“刚才就是最后一个了。” “哎呀,刚才那个馅太少,不算!这次是最后一个!” “不要了,我真吃不下了。” “最后一个!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安华不死心地继续劝。 “我不要。”江晴躲闪着,忽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楚凌,急忙站了起来,非常恭敬地叫:“楚先生,您回来了。” 楚凌微笑着走进去:“又来了,叫了我二十年的爸爸,现在改什么口呢,坐吧,馄饨味道怎么样啊?” “很好。”江晴拘谨地坐下,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安华面前的碗里还有大半碗汤和不少馄饨,他本来是一只手抱在江晴腰上的,现在也只好放开,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己开始吃。 “那就多吃点。”楚凌慈爱地看着这个久被自己忽略的儿子,“吃了多少了。” “十五个,还有一个没有馅。”安华报数。 “怎么这么少。”楚凌微皱眉头,这样的馄饨他一口气连吃三大碗都没有问题,“男孩子吃东西哪有这么秀气的。” “我的胃口小,”江晴略低着头说,“一顿顿都这样,慢慢的就吃得很少了。” 楚凌忽然想起今天江洛对秘书小姐传授的节食秘方,顺嘴说:“每一顿都不吃饱,不知道饱的滋味,也就不知道饿的滋味了,对吗?” “对。”江晴很平静地微笑面对着他。 楚凌明白了,他温言说:“既然这次难得想吃馄饨,就吃个饱吧,张姐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是你第一次要东西吃。” 江晴的脸红了:“对不起,我一时任性,给张姨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的身体好了就行。” “啊,”江晴想起了什么,正襟危坐地说,“我父亲今天来过电话,说明天会来接我,到时候不一定有时间向二位告别,就在此谢谢楚先生一家对我的照顾。” 楚凌只觉得头疼,怎么这孩子说起话来都很象江洛呢! 安华一口馄饨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差点呛着,一把抓住江晴的手臂:“怎么回事!你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事呢?!” 江晴微笑着站了起来:“我的病已经好了,当然就不用再打扰下去,各位慢用,我先下去了。” 安华根本顾不上吃什么了,跟着他就往外走,焦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好的要走呢?你还在生我气吗?你还不原谅我吗?……晴!你等等!晴!” 第15页 楚凌看着保姆给他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馄饨,忽然没了胃口,明天啊,江洛是铁了心了吗? 安华追着江晴来到三楼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江晴坐在床边,正在叠着刚洗好的衣服,整齐地摞在一起,听见有人进来,知道是他,低着头说:“我穿过的衣服都洗好了放在这里,已经请刘姐专门消过毒了,我身上穿的,明天刘姐也会拿去洗,干净了就还给你。” “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还什么还,我又不能穿。”安华走过去一把抱住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什么要走?不是都过去了吗?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了解吗?我爱你,我爱你啊!你总是忘记这点,是不是我每天要对你说上一百遍,你才会记住呢?” 江晴什么都没说,让他抱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就算这样,我也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安华的眼睛都发红了,他用力转过江晴的身体让他朝向自己,激动地说:“是因为我犯的错吗?!是吗?我知道我罪无可赦,但是,总该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我明天去求你父亲,他要打要骂我都认了,这是我应得的,我知道我错了,可是,不要把你带走来惩罚我啊!” “没人要惩罚你。”江晴清澈美丽的黑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你也没有错,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父亲并不恨你,我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安华几乎失去了理智,手指都陷入江晴的胳膊里了,“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什么你不爱我,你只是想接近我,只是想毁掉我,你不是一直带着这个戒指吗?那是我送你的!在那天晚上,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 江晴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戒指,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低声说:“是,我是带着它,而且,要一直带下去……我爱你……也是真的……可是,我还是要走。” “为什么?”安华痛苦地问。 “因为你是楚家唯一的继承人,”江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中有着深深的爱恋和无尽的忧伤,“而我……是江洛的儿子,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能重蹈我父亲覆辙……你也不能,让我走好吗?我爱你,这就够了,我不想将来会恨你……” 安华眼睛里的火焰慢慢地冷却,但是却带了一股下定决心后的冷静,他放开江晴,声音沙哑地说:“我不明白……但我不会让你从我生命中消失的!” 他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 江晴看着门被轻轻地关上,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吻吻手指上的戒指,低声说:“你永远也不会……从我生命中消失。” ********** 第二天,楚凌来到办公室,通知秘书小姐,取消今天的一切活动,还有,如果江洛一来,立刻请他进来。 他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每隔五分钟看一次表,房间里的地毯都快给他走破了一层,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江洛终于来了,听到秘书小姐如释重负的通报后,有些诧异地走了进来。 “董事长,您好,我是财务科的江洛,来办理辞职手续,人事科的材料在这里,请您签字。”他的表情丝毫没有破绽,完全符合一个和楚凌毫无关系的普通职员的身份。 楚凌看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洛,你有白头发了。” 江洛下意识地伸手模了模鬓角,然后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当然,说这句话的楚凌更是不对头,他刚想开口,楚凌略带伤感地说:“这一年,你辛苦了。” “人生历练而已,谈不上辛苦。”江洛丝毫不为所动。 “辞职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楚凌貌似关心地问,“还在本市吗?这样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关照一下。” 江洛警惕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我打算和儿子一起回农村老家,那里空气好,东西便宜,环境也不错,适合他养病。” 这倒是楚凌没想到的,他继续问:“农村老家?那里还有亲戚吗?” “有远房的亲戚,再说了,亲不亲的,给钱就好说,我已经找好地方了,半年时间,包吃住,我再帮他们干些活,五百块钱。”江洛平淡地说。 楚凌点点头:“你早就着手在弄这个了?” 江洛毫不奇怪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不能不考虑得多一点。” “那然后呢?你打算在农村过一辈子?”楚凌不相信地问。 “到哪里都是自食其力,农村有什么不好?”江洛反问他,“起码不必想这么多,只要干活就好了,我的年纪也不小,这种不用费脑子的工作正好适合。” “那小晴呢?你考虑过他的前途没有,他才二十二岁啊,难道就让他也和你一起在农村埋没了吗?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他有才华,你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连自己的儿子都给耽误了!” 谈起儿子,江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江晴吗?我当然会为他想的,等他的病养好了之后,我打算让他和他母亲见见面,如果没问题的话,他母亲会照顾他今后的生活。” 楚凌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不可思议的话了,他失声叫了起来:“你说青青!你还和她有联系?!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当年你们的离婚协议上不是说你再也不能去打扰她吗?” 江洛点点头:“我永远不会为了我自己去求她,但是江晴也是她的儿子,你说得没错,他是个优秀的孩子,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只要有人给他打开一扇门就行了,现在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就只有我前妻青青有这个能力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一直觉得是我欠了她太多,现在又要去打扰她的生活,随便她说什么,我都认了,只要她能……江晴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费她太多事的。” 楚凌呆呆地看着他,江洛居然连这一招都使出来了。 “你变了,洛,以前的你,是宁死也不会这样做的。” 江洛爽快地承认:“大概吧,为了儿子,我可以向任何人低头,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 沉默了一阵子,楚凌问:“你……还有青青的联系方式吗?” “我在同学录上可以找到。”江洛简单地说。 “那我呢?”楚凌忽然问,“你就没有考虑过我吗?我也可以有能力照顾小晴,你都不用开口求我,只需要一句话,甚至连话都不用说就行了。” “你?”江洛轻声地说,“你是个特例,当我离开楚家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从此再也不要和你有什么瓜葛,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从来没有。” “真的吗?”楚凌温柔地问。 “当然是真的。”江洛被激怒了,“雷律师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儿子和你家所有的亲戚都是见证,我离开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这身衣服,就只带走了我的身份证!” “那张照片呢?”楚凌紧追不放地问,“不是还有一张照片吗?” 江洛明白了,他第一次露出胜利的,骄傲的笑容,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那张发黄的照片,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是青青的照片,”他的笑容扩大,再说了一句:“不是你的。” 楚凌发呆地看着江洛手上的照片,已经发黄但是保存得非常好,是大学时代的江洛和他的前妻在校园的哪个角落照的,可以称得上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的佳偶,他不是没见过她,但是现在看见这张照片,只觉得青青的笑容刺目得不得了。 第16页 江洛收起了照片,珍而重之地放在口袋里,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问题了?那我可以走了吗?”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楚凌俯身向前看着他,“那就当是临别赠送,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一次你要帮安华?” 江洛首次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一次……你帮了安华,财务科科长已经告诉我了。”楚凌满意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安华这个傻小子不明白,我可是明白的,除了你,有谁能这么快地打通税务局的关节,又有谁对扬风的帐目这么清楚,可以做出这么完美的假帐来?” 江洛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不出话来,他慌乱地回头看看门,考虑着是不是要就此离开,楚凌看出了他的意图,先他一步站到了门边,堵住了他的退路:“你还没回答我。” “我没这个必要回答!”江洛强硬地说,“要是我知道后来……后来会这样,我才不会帮他!再说,我帮的是扬风,并不是他!” “别骗自己了,洛。”楚凌安静地说,“你还是那个爱着我的洛,从来没有变过,你对待安华就象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扬风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心血,你不忍心看着安华和扬风被毁掉,即使是小晴的希望。” “我儿子用不着这么卑鄙的手段也可以整跨你的公司。”江洛冷冷地说,“我说过了!我只是要帮张科长的忙,并不是你!” “我知道是他先找的你,但是你完全可以不答应,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但是你做了,日以继夜,不眠不休,连自己的工作也丢了,最后,连张科长私人请你吃顿饭都没有答应,更别说是什么酬劳了,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洛失去了冷静,用力地推开他想往门口走:“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我也没有向你报备的必要,让开!我说让开!” “不让。”相对之下楚凌非常镇定,他大手一伸,稳稳地把江洛挡在自己身前,“这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你……”江洛咬紧了牙关,“楚凌!你真不知羞耻,连这样无赖的办法都使得出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让不让开?” “你总算叫我的名字了。”楚凌满意地一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过了之后,再走不迟。” 他绕过江洛,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江洛。 江洛接了过来,扫了一眼,是一张拟好的遗嘱,下面签着的是楚凌,雷天宇,和见证人的名字,遗嘱的内容是显而易见的,他,江洛,如果楚凌去世,将得到他所有的一切财产。 他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反而更紧地咬住牙关,几乎把牙齿咬碎,慢慢地抬起头,用可以说是仇恨的目光看着楚凌,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着:“这算什么?这他妈的算什么?!” “这是我的遗嘱。” “你是什么意思?收买吗?”江洛怒不可遏地把手中的纸撕成了碎片朝楚凌扔过去,吼了出来,“原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钱?!我要走就是因为你没有给我钱满足我?所以只要你给了我我就会乖乖地留下,欢天喜地和你重归于好?我所做的一切!我失去的一切!我给你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钱字吗?!我跟你生活了二十三年,我连一分钱的私人存款都没有!我离开你家的时候身上没有带一分钱!现在你居然认为,钱就是我的目的!用钱就可以留住我?!我恨你!楚凌,我从来没这么后悔过当年选择了你!你的那些亲戚对我的侮辱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江洛吼完了之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尽,哀伤绝望的目光撕碎了楚凌的心,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抱歉的话。 “我不接受,你的财产也好,你的所谓爱情也好,你的施舍也好,都留给你自己好了!就当我这二十年白活了!就当我在坐牢!就当我变成植物人昏睡了二十年!我今天才发现,我爱上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男人!我辛苦地付出一切,连自己儿子的幸福都牺牲了,竟然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知不觉江洛已泪流满面,痛苦地几乎站不直身体,他用力地捏紧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楚凌!让我走,不要让我再恨你!”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楚凌疾步冲过去,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洛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去死!”江洛发狂地挣扎起来,“放开我!让我走!” “你听我说!听我说完!起初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我们都已经生活那么多年了,我一直认为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一体,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要在法律上确定你的权益,洛……你知道我回到家看见你不在,听安华说你被他赶走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吗?早知道我哪管扬风是不是会被吞并,管他什么股东会议不会议,我一定先赶到你身边,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啊!” 江洛努力地扭过头去,不让楚凌看见他满面的泪痕:“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楚凌感觉到他的挣扎已经平静,但是更厉害地颤抖着,他不舍地抱紧了江洛,好象要给他注入一点力量:“我怎么可能让你走呢?这一年的每一天我都是念着你的名字过来的,我每天都对你说话,想着怎么才能回去和你在一起,就是这样才支撑着我想尽办法回来……这一年你也不好过对不对?都这么痛苦的话为什么还要加深自己的伤口呢?给我一点时间,让你幸福好不好?” 江洛拼命地躲闪着,还是被他给捧住了脸,一点一点,柔和地亲吻着脸上的泪痕,最后吻上了他的眼睛,堵住了泪水的来源,声音也柔和得让人心碎:“不要走……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幸福……好不好?不要再苦自己了,你可以的,洛,可以的……” 他认真地低头看着江洛:“不要去在意那张遗嘱,上面的话都是天宇的法律用语,我想对你说的只有一句:我,楚凌,在我身后,将我全部所有,赠予我平生至爱,江洛,感谢他陪我走到至今……” 江洛闭上眼睛,泪流得更凶了,终于,他疲倦地放松身体,把脸靠在熟悉的宽阔怀抱里,无声地,尽情地哭泣。 第十六章 安华今天总算知道热锅上的蚂蚁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他今天整整一天都守在江晴的门口,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时竖起耳朵听着是否有车子开进来,后来才想到江洛要来也不会坐车,耳朵雷达的频率又自动调整到自行车的声音。 江晴也在等,却没有他那么明显,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就算安华在外面走来走去,唉声叹气,他也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地变暗。 中饭两个人算是平安地吃完了,晚饭的时候安华几乎是食不下咽,吃的什么都不知道,江晴坐在他对面,也只是机械地一口饭一口饭地往嘴里扒,看得安华心疼,言不由衷地开口劝他:“别想了,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儿就来的。” 等到晚上十点了,江晴还在静静地等,安华拥着他,好说歹说,最后才把他弄到床上去睡觉,自己坐在客厅里,想着该打个电话问问老爸,又怕得到什么自己不能接受的结果,正在犹豫的时候,电话铃自己震天响了起来,倒把他吓了一跳。 第17页 电话是楚凌打来的,安华长出了一口气,急急地抱怨:“老爸!急死我了,你那边怎么样了?搞定了吗?” “小晴呢?睡了吗?” “不肯睡,一直在等,我劝了半天,现在睡了。” “那好,我这边已经一切ok了。” 安华暗叫一声老天爷,浑身放松了下来:“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回去,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楚凌的声音十分严肃,安华有不详的预感,他坐直了身体:“请说。” “我今天已经立了遗嘱,在法律上,你将会一无所有了。” 安华长出了一口气:“老爸,你太小题大做了,这种事有什么了不起,我完全可以自己白手起家,创出一番事业来,不信你就看着吧。” “我拭目以待。”楚凌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就该做给我看了,我打算给你一百万的启动资金,让你到别的地方去,就象你自己说的,创立属于自己的事业,扬风是属于你老爸我和江洛的,从此没有你的份了。” 安华自信地一笑:“怎么,老爸你对儿子这么不放心,一百万太多了吧?我可不是那种二世祖。我只要十万就可以了,一年之后,我会还一百万给你的。” “别得意,这一百万也不是全给你的,还有小晴的份呢。” 安华的笑容陡地消失:“等等!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想要小晴的话,就带他一起走。” “老爸!你要整我也用不着这样!这可不能开玩笑!我怎么能……带他走!最多我过一年来接他好了!” “谁跟你开玩笑,这是我和江洛共同达成的协议,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和小晴在一起的,条件很明确,要么你和小晴就此结束,之后各自婚嫁,各不相干,要么,你们就一起走,我们绝不干涉。别抱怨啦小子,为了叫他让步,你老爸我都出卖色相了。” 安华又气又急:“这是什么条件!” “怎么?你不想带他走?小晴在你心中只是一个累赘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当然知道他有多么优秀,我当然也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你们都忘了他的病还没好!身体还那么弱,就要他和我一起去从头开始,还不知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万一他身体受不了病情加重怎么办?他以前已经很苦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过上几天安逸日子,你们又要他跟着我到处奔波!” “小子,你爱他不是吗?照顾他是你的责任,这也是历练的一种,你也不想想,当年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呢,不也照样过来了吗?再说,一年不见他,把他放在我们这里,你就不怕他变心吗?一年之后,你能确定小晴还会跟你走?” “那就半年!半年就好!只要他的病一好,我马上回来接他走!求你了爸!小晴也是你的儿子,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意外的话你就忍心吗?” 楚凌长叹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我也反对过,可是这是洛的意思,他很坚决,我想,你也是了解小晴的,如果你走了,他自己是否还会留在这里?” 安华默然,过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可是……我就是不能放心……” “小子,你的自信哪里去了?你有信心一年赚回一百万,难道就没有信心照顾好你爱的人?你何不问问小晴的意见?也许,人家根本就不愿跟你走呢。” 安华茫然若失地挂了电话,如果这就是江洛的报复的话,那可真够狠的。 ********** 凌晨五点,天还没有亮,安华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卧室门前,刚想推开门,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伸手轻轻地在门上敲击着:“晴,你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答,他稍微用了点力,就听见了江晴的声音;“谁呀?” “是我,别开门,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怕……一开门,看见你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安华苦笑着说,他一夜没睡,在三楼看着父亲的车开进车库,看着父亲和江洛一起走进家门,相视一笑,父亲在江洛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不顾他的反对,把他横抱了起来,上了二楼,在他们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就是热吻着走了进去。 于是他知道,两位父亲,今晚上会很忙,很忙,绝对不会去注意到别的事情了。 这也正是他离开的好时机。 清楚地知道江晴就在门的那一边,他的心钝钝地痛着,也许这样的痛会持续很久,直到他重新把江晴抱在怀里为止。 “你听我说,我马上就要走了,别说话,你只要听就好了。爸爸说要我出去自己创业,其实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继承扬风,只是后来没有办法,这次是个好机会,可是,他要求我带你一起走,我当然想!好不容易才可以在一起了!我怎么会不想和你一起走呢?!但是你的病还没有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你和我一起去奔波,我想给你的,是幸福的,安逸的生活,而不是艰苦的创业过程……听好了,晴,我爱你,所以,我要你留下,我知道你会不愿意,可是,为了我,你忍耐一下好吗?只要半年,我问过医生了,她说你只要坚持吃药,半年就能痊愈,半年之后我一定来接你!我发誓!晴你在听着吗?要不,三个月?好不好?就要三个月就行了,三个月之后我就可以保证让你过上安心的生活了,好不好?晴?为了我,留下来,好不好?我是真的不想让你再受苦了……爸还说:如果我这次不带你走,就意味着不爱你,从此之后各自婚嫁各不相干,别听他的,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我爱你……所以才让你留下来……我是真的爱你……晴,相信我,等我。” 他把额头贴在门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睡吧,我的宝贝,我走了。”安华轻轻地吻了门一下,想象着是隔着门吻上了心爱宝贝的双唇,然后走进了隔壁的书房,没有开灯,坐到自己熟悉的位置上,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拿出皮夹,把所有的卡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接着他嘴边露出了自信的笑,多少有几分狂傲:“老爸,去你的一百万,除了路费,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你就等着看吧,将来,我一定会买一栋比这漂亮得多的房子给晴,我要让他比他父亲生活得幸福一百倍!” 他站了起来,走出房门,下了楼梯,这个时候连保姆都没有起来,整个家里静悄悄的,他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衣围巾,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无声地道了别,毫不迟疑地开了门。 必上门,转过身,他愣住了:微露的晨曦中,可以清楚地看见门前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熟悉的瘦削身体,不是江晴吗?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江晴闻声回过头来,唇角微微一挑,露出美丽的浅笑:“你好慢。” 安华这才从震惊中醒过来,一把抱住他,急忙把自己还没来得及穿的外衣披在他肩上:“你出来干什么,外面这么冷,要是你又发烧了怎么办?身体没好还到处乱跑,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放心走呢!” 江晴微笑着不说话,安华禁不住低下头去吻了他一下,轻轻的:“不用送我了啊,我很快就回来接你,不是说好了吗?你在家好好养病,我在外面,也少担一点心,三个月,就三个月,我一定回来接你,骗人是小狈,嗯?放心了?那就进去吧,外面很冷的,你在楼上看着我走,也是一样。” 第18页 江晴抬起头来看着他,清澈的黑眼睛让安华几乎想醉死在里面,他开始有点心猿意马了,双手把江晴又抱紧了些,温柔地说:“晴,进去吧,你这样,我走不掉了啊……” 还是没得到回答,江晴的目光却移了下去。 他顺着江晴的目光看下去,赫然发现在江晴的脚边放着一只旅行皮箱! “这……这是……”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我们的行李。”江晴替他说了,“我收拾了一夜,刚想睡一会儿,就被一个人吵醒了。” 安华怀疑地看看他:“你早就知道我要走?” “从昨晚爸爸给我打电话那时,我就知道了,爸爸说:‘如果愿意的话,就跟他走吧。’”江晴轻轻用脚踢踢箱子,“我就知道,你会偷偷溜走,所以,赶快收拾东西,还差一点没赶上,” 安华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用力地抱紧江晴:“你决定了?” 江晴抬眼看着他,慢慢地,但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安华感到眼角有什么东西湿湿的,他努力着不让自己失态,把自己的外衣给江晴穿好,仔细地围好围巾,“那就走吧!” 他一手搂着江晴的肩膀,一手拎起皮箱,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低声对江晴说:“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到那个时候,再回来向他们炫耀吧!” 江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们这样,好象私奔啊。” “私奔就私奔,反正,我们愿意就行了!”安华搂着他,昂首阔步,好象天底下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的事一样,自信满满地向前走去。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个人借着窗帘的掩护看着这一切,看见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路的拐角处,满意地一笑,走回床边躺下。 身边的人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艰难地翻了个身投入他怀里,含糊地问:“走了?” “嗯。”楚凌温柔地伸手下去按摩着他的腰背,“睡吧,别管了。”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 江洛冷哼了一声:“把你的手拿开。” “好啦好啦,全给你猜中了,是两个人一起走的,真象是私奔了呢。”楚凌笑着凑上去,“我可从来不知道,你还能掐会算。” 江洛微微睁开眼睛,不耐烦地说:“我说,把你的手拿走。” “可是,洛……今天我们已经请好假了,多难得啊,那两个小表已经全打发走了,不如我们……” 以下的话消失在热吻中。 所以以后,是真正的幸福生活了。 番外一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以前看起来丝毫没有异常的一个日子,今年却分外让楚凌伤脑筋,原因无他:这是自江洛回到他身边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总要表示点什么吧?他绞尽脑汁地想着以前那二十个情人节是怎么过的,竟然一无印象,说实话流行过这样的节日也只不过是最近十年左右的事情,何况爱赶潮流的大多都是年轻人,他不禁哀叹一声自己是不是已经和时代月兑轨了。 “董事长,这是营销部的报告材料。”秘书小姐进来出去已经好几趟了,看见他桌上的文件渐渐堆成了小山,他还依旧坐在椅子里,仰着头,皱着眉,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悄悄吐了吐舌头:不知道怎样的难题把董事长为难成这样子,听说扬风去年的业绩不错啊,不至于这几天的功夫就要破产了吧? 楚凌当然没有注意到女孩子的小动作,还在苦苦思索着:送花?恶,这么肉麻的事情他当年追安华母亲的时候都没有做过,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跑去买一大捧的红玫瑰,不是搞艺术的就是在外面有第二头家,别说自己难堪了,江洛恐怕也不领情,如果他一进办公室发现自己桌上多了那么一件美丽却碍眼的东西,怕不会立刻丢进垃圾桶里,还保持桌面清爽。 戒指?倒是不错,还是儿子有心计,看着江晴手上的戒指就可以想象他们背后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情景。那样的承诺,自己早该给江洛了,模模西装内袋里的小盒子,里面是两个定做的男式白金对戒,刻着他和江洛的名字开首字母,想到晚上可以亲手为江洛戴上,随后的旖旎风光,楚凌开始毫无风度地傻笑起来。 不过,只送戒指,会不会太不实惠了?楚凌还在努力思考着,房子股票存款已经全部确立了两个人共同的权益,难道买部车子给江洛?不过他没有驾照,而且两人一起是一起进出的,如果他送了,会不会江洛以为自己想支开他,下班后单独行动? 想了半天,想得头都疼了,终于确立了作战计划:先出去吃一顿丰盛浪漫的情人节特餐,事先在卧室里藏上玫瑰花和香槟,等到两人回家的时候,拿出来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再送上戒指,最后嘛,当然是浪漫的吻…… 他迫不及待地拨了江洛的内部号码,很快就传来了他沉静的声音:“财务科江洛,哪一位?” “洛,是我,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江洛冷冷地回答:“你打错电话了。” “哎?”楚凌闻言一惊,没有啊?“洛,是我啊,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我当然听得出来。”江洛依旧冷冷地说,“董事长如果要去年的财务报表,我可以马上送过去,其余的,抱歉我不在上班时间奉陪。” 楚凌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了……” “下次请记住,不要在上班时间谈论和公司业务无关的事情。”江洛的声音这才有所缓和。 “是是是……”楚凌苦笑着答应,这本来是他针对公司里日益增多的办公室恋情说过的一句话,现在被江洛拿来对付他自己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么洛,我们下班再谈。” 他识相地主动挂上电话,有些灰溜溜地叹了一口气,江洛怎么说就怎么是吧。 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时间,楚凌急匆匆地冲到停车场,过了好长时间,下班的人都开车走光了,江洛的身影才出现在入口,脸上带着工作了一天之后微微的疲倦和放松,看见他的时候淡淡地笑了:“等急了?” “你又拖时间了。”楚凌习惯地埋怨着,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搂着他的肩膀给他开了车门,“别这么卖力啊,公司反正是自己的……哪有老板还干得这么苦的。” 江洛保持着淡淡的笑意坐进车子里,舒适地靠在座位上,稍稍闭上了眼睛,楚凌绕过来坐回驾驶座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洛,我们明天出去吃饭吧?” “明天?为什么?”江洛不在意地说,“你老是在外面应酬,小心吃坏了肠胃,还是在家里吃顿清淡的好了。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吧?” 楚凌略有些尴尬,也是,江洛真的问起来,情人节这样的理由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毕竟已经都是做祖父的年纪了,他装作专心开车,一时没有说话,江洛反而来了兴趣,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不会吧?难道因为明天是情人节?” “咳咳,咳!”楚凌用力地咳嗽着,两眼看着前面的路况,尽量认真地说,“有什么奇怪吗?现在不都流行这个?” 江洛差点笑出声来:“楚凌!我们的年纪加起来都有一百岁了,还谈什么流行,我又不是女人,不讲究什么浪漫,你啊,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换成是安华和小晴,去吃顿情人节烛光晚餐还差不多,我就不要跟着你去丢人了。” 第19页 “谁说不行?”楚凌有些恼羞成怒,“浪漫一下又怎么啦,难道年纪大了就不能谈情说爱了?到了一百岁我还是照样爱你……洛,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一直什么都不在乎……但是,我不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以前我是真的没注意,现在不会了,不管什么礼物,晚餐,浪漫,温馨,呵护……我都会给你!” 他喘了一口气,趁着车子停下等红灯的时候,飞快地凑过去在江洛脸颊上一吻:“我爱你。以前没说的份,从今天起我都会补给你的!” 记得出事之前,他都有很长时间没有对江洛说过‘我爱你’了,他相信江洛是明白他的,明白他爱他,明白他为这个家和他做的一切,他以为这样持久的爱情应该不用再说什么了,他以为他做的很好,可是,他忽然发现,就算把一块金子扔在角落里二十年不管,也会蒙上灰尘的…… 江洛什么都没有说,凝视着他的目光柔和清澈,使得他有些莫名狂乱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反手抓住江洛的手,紧紧地一握,再次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绿灯亮了,楚凌发动了车子,与此同时,江洛低头有些无奈地笑了:“好吧,我看,明天我只好陪着你去丢人了,只希望餐厅服务生不要谢绝我们入内才好,毕竟我们怎么看,也不像情侣。” “谁说的?!”楚凌把他的话听在耳朵里,心里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出乎意料地爽朗起来,大声而豪气地笑着说,“我们看起来就是天生一对!他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当面吻你给他看,哼,准叫他羡慕我们!” 江洛这下子是真的忍不住笑了:“那就算了,那就算了!丢人不算什么,可要是上了社会版头条问题就大了,你已经上过一次,就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吧。” 城市的灯光在车外流水般地滑过,楚凌心情很好,情不自禁地在江洛的笑语里吹起口哨来。 第二天,正巧是个周末,楚凌一大早就睁着眼睛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着今天即将进行的完美浪漫情人节计划,西餐厅的位子已经订好了,戒指一直都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玫瑰花大概要到下午才会送来,他已经嘱咐了保姆,趁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和装着香槟的冰桶一起偷偷放进卧室……还有什么没想到的或者是遗漏的呢? 他不知不觉间翻了两个身,旁边的江洛本来就浅眠,被他一闹,模模糊糊好像是要醒的样子,楚凌赶快抱着他拍了拍,小声在耳边说:“多睡会儿,今天周末,睡吧,啊?”好不容易江洛迷糊着又睡了,他再也不敢在床上多呆,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被子给江洛掖好,偷偷模模地溜出去刷牙洗脸。 洗漱完毕,他走到底楼的客厅,保姆看见他这么早醒,倒是有些诧异,走过来问他早上想吃什么,楚凌就要了杯牛女乃,嘱咐她们不要上二楼以免打扰到江洛,坐下来开始随意翻阅早报。 一份报纸还没有读完,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在本来很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楚凌眉头一皱,虽然明知道是不可能吵到江洛的,但是心里还是一阵不悦。 保姆接了电话,才听了一句就笑逐颜开地说:“是江晴先生啊?……怎么了,有事吗?……找你父亲啊?好像江先生还没起床呢……可不是吗忙了一星期了,楚先生说不要打扰他……” “拿来我接。”楚凌示意她把电话拿过来,心里有些奇怪,江晴和安华到外地去已经有一年了,听说还是过的不错的,他的病已经痊愈,身体也养得好些了,安华那小子炒股也着实赚了一票,元旦的时候两人还出去玩了几天,应该没什么事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小晴啊?”他接过话筒和蔼地问,“找爸爸有事吗?” 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电话那边的江晴微微倒抽了一口气,声音紧张地叫了声:“爸爸……没、没什么事,我只是想……找我爸说点事……” 楚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之前在他面前那么拘谨,之后也好不到哪里去,连说话都那么结结巴巴的,都不知道这声爸爸叫得多不甘愿,不过想起他受的苦,也根本怪不得他。 他把声音又放温和了一些:“噢……这样啊,洛还睡着,他平时那么辛苦,难得今天周末,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别叫他了……你有什么事对爸爸说也是一样的啊。” 他说话的时候江晴一直嗯嗯地答应着,然后好像是放松了一点了:“真没什么事……那我中午再打过来吧,爸爸再见。” “等等!”楚凌感觉有些不对头,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下意识地问,“你现在在哪里啊?” “啊……我在——一个同学家,只是顺便路过,可能没时间回家了,所以想跟我爸说一声……真没什么别的事。同学在叫我,爸爸我挂了?” “嗯。” 币上电话,楚凌疑惑地看了一眼钟,才早上九点,江晴难道是昨天晚上来的?那么为什么不回自己家要到什么同学家去住?还是坐夜车今天早上刚到?他不是在公司上班才几个月的吗?还说没什么事,总之就是不对劲的很。 沉思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按了重播键,不出意外听到一个明显不是江晴的声音,他随即很自然地问:“请问刚才哪位打我的手机?……是吗?您那里是茶餐厅?……对不起可能是我看错号码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挂上电话,嘀咕了一句:“小表。”摇着头走到门边去换鞋,对保姆说:“张姐,小刘,我出去一下,别吵到了洛,还有,中午加菜吧,可能有客人要来。” 说着,他套上外衣走出门去。 ********** 江洛本来就不是个多眠的人,一直以来生活工作的压力,也容不得他睡什么懒觉,今天就算是周末不用上班,他还是醒了,想起刚才楚凌拍着他在耳边小声说话哄他睡觉的情景,笑了笑,楚凌就是这样,细心起来的时候考虑得比谁都周到,可更多的时候还是那么粗线条地忽略一切,包括自己…… 这个时候起床楚凌一定认为是他吵醒了自己,干脆再躺一会儿吧,他在被子里换了个姿势,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帘的边缘洒进来,这么悠闲的时光,他似乎只有在大学里享受过,无事可做,就这么躺着,等待时光慢慢流逝,太阳慢慢下山…… 然后是工作,婚姻,然后是爱情的来临,无望地等待,楚凌强硬的誓言,自己起初都以为他们的爱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份会同时毁了他们两个人的爱,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爱……可是,楚凌偏偏就是不罢休,硬是要和他在一起,他是不知道什么叫放弃的,那个面对一切永不低头的男人,能够吸引自己的,也就是那一份放出耀眼光辉的强悍霸道吧?就算是失事在荒岛上九死一生,也有办法活下来,回到自己身边…… 他是爱自己的,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给自己看身上可怕的巨大伤痕,若无其事地说他是如何如何差一点就死掉,当地的土著还找了传教士来为他送终,他在高烧昏迷当中难得的清醒时刻,告诉那个传教士的也是自己的地址和名字……虽然说得轻描淡写,自己也能想象得出来楚凌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够挣扎着活下来,甚至重新回来,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楚凌只是说:“为了见你,我一定要回来。” 第20页 是啊,他回来了,所以事情有了改变,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这间房子里,似乎,和以前一样,可是不同的是,小晴却很意外地和安华在一起了…… 如果,楚凌没有回来,那又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江洛摇了摇头,今天是怎么了,胡思乱想,果然,睡不着在床上躺着也是很难受的,叹口气,他坐了起来穿衣服,最近的自己居然有些多愁善感了,总爱想过去的事情,莫不是真的老了? 他下楼的时候,电话响了,保姆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那边要跑过来接,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来。 “喂?”他刚说出一个字,那边安华的声音就直冲进了耳朵:“爸爸?爸爸?喂?是不是信号不清楚?我听不太见……” 稍微皱了皱眉,江洛捂住话筒,小声问保姆:“张姐,楚凌呢?” “楚先生刚才出去了,开车出去的。” “他说没说去哪里?” “没有……好像临时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啊,江先生?” 江洛淡淡一笑:“没事。”说着把手放开,安华还在那边焦急地“喂喂”着,他平和地说:“安华,楚凌不在……刚刚出去,你要不要打他的手机?” “不是啊,爸爸,我找的就是你啊。”安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江洛从来就没有福气从安华嘴里听到一句对他的称呼,更别说“爸爸,叔叔”之类的尊称了,反正他要什么,自然会对楚凌说,实际上也是说给江洛听的,因为到最后还是江洛为他做这做那,起初楚凌也狠狠地揍过他几顿,但是他一哭着喊起妈妈,两个人就都不忍心了,只好无奈地由他去,再说,自己对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始终是有很深的愧疚的。 说起来,今天能够听见安华喊一声爸爸,说不定还是托江晴的福呢,江洛自嘲地想着,平和地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华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支吾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爸爸……那个……小晴在不在家里?” “江晴?没有啊”江洛诧异地说,“他也没说要回来啊。” “啊?!”安华惊呼一声,“他没回去?!这下子完了!他会去哪儿呢?!” 不妙!江洛直接地问:“出什么事了安华?到底怎么了?江晴没有跟你在一起?” “啊,爸爸,不是的,我和小晴之间有点小误会……真的,只是我没跟他解释明白,他就生气了,我以为他会回家,也赶过来,现在还在车上……那……爸爸,他也没打电话回来?” “没有。”尽避心里知道江晴那么大的人了,应该不会有事,江洛的心还是乱了,“可能……他根本没有回这里?” “我就是不知道啊,他还会去哪里呢?!”安华考虑了一下,“我先回家再说吧,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爸爸,我大概过两小时到家。如果小晴回来了,千万留住他,要是他打电话过来,一定要问他现在在哪里!” 说着,也不等江洛答话,就挂了。 愕然地看着手里的电话,江洛不禁想到底是父子,脾气一模一样,都这么不容人分说的强硬态度,他笑了一下,接着又想到了儿子,眉头皱了起来:江晴和安华……终于还是闹起来了吗? “哎呀,江先生,我忘记跟您说啦,早上江晴先生打过电话来,楚先生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您早饭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江晴打过电话来?”江洛惊讶地问。 “是啊,那时候还早,您没起来,楚先生接的。” 明白了,如果是楚凌,那么江晴是不会对他说什么的,大概也不敢让他叫自己接电话,所以才很快就挂掉。不过楚凌出门又是为的什么?难道是去见江晴?不可能的啊,小晴那样的性子,会有什么话,直接对楚凌说吗? 想来想去,也是毫无结果,反正安华要过来,小晴应该还会打第二次电话,自己只好在家里等着了。 ********** 楚凌走进那间餐厅的时候,正是早午市中间的空档,里面冷冷清清,没有几个客人,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凑在一起聊天,旁边的位子上厨师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报纸上的股票版。 他一眼就看见了江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面前放着半杯红茶,微低着头发呆,俊秀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和疲惫,室内的暖气开的不是很足,他有些不自觉地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有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走过来招呼他:“先生几位?”楚凌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径直向那边走过去。 一直到他走到跟前,江晴才惊觉,一边抬头一边说:“不好意思,我的朋友恐怕还要等一会儿才来……”忽然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白了,左右环顾着,好像想站起来跑掉一样。 “路上塞车,来晚了,等急了吧?”楚凌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谈笑自若地说:“怎么不叫东西吃?来来来,今天爸爸请客,要吃什么仅管说,不用替我省钱,小姐!拿菜单过来。” 江晴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勉强笑了笑:“不用了,爸爸……我已经吃过了……您怎么会来这儿?” 楚凌一手打开菜单一边很自然地说:“吃过了也陪我再吃一点,我早上还什么都没吃呢……唔……先来几个小点心吧,填填肚子,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粥还是面点?” “爸爸我真不饿……”江晴小心翼翼地说,为了掩饰,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里面的红茶早已经凉透了,一丝热气都没有,楚凌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强地把杯子拿了下来,“都冷了还喝!小姐,就这几样了,再来一杯热女乃茶。” 他动手月兑了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笑着说:“回来了也不回家,你这孩子,家里不是方便得多么?你要是招待客人也应该在家里啊,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江晴还是和电话里一样,嗯嗯地点头答应着,末了才说:“其实没什么的,只是一个老同学……很久没见面了……” 这时候小姐已经很利索地把东西上桌了,楚凌把冒着热气的女乃茶推到他面前:“来来来,喝这个……这个虾饺不错……是不是不喜欢腥的?那么先喝点瘦肉粥,咦,蛋挞竟然还是刚出炉的,来快尝一个……” 他根本没给江晴任何拒绝的机会就把东西堆满了他面前的碟子:“快趁热吃吧,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江晴无奈地低下头,夹起一块糕放到嘴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楚凌早上没吃东西,这会儿确实饿了,几口吞掉了面前的云吞面,看见江晴嘴边的糕才下去五分之一还不到,不禁说:“看,吃东西还是这么秀气,你啊,吃多一点身体自然就好了,是不是不合口味?那咱们回家好了,张姐做菜也比较对你胃口是不是?” “不不不……不用了,爸爸。”江晴放下糕,有些局促不安地说,“我约的朋友大概有什么事了……我还是过去看看比较好,这次回来时间很紧,我就不回家了。我爸那边,晚点我再打电话给他。” “唔唔,也好也好。”楚凌一口吞掉一个蛋挞,用餐巾纸抹了抹嘴角,点着头说:“正事要紧,你那位同学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来不了了?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说着伸手去模手机,模了个空才想起来为了今天的行动不受任何人打扰,手机昨天晚上就关了机扔在床头柜里了。 第21页 “不不,我还是过去一趟好了。”江晴婉言相拒。 “这样啊……好,你先等等。”楚凌爽快地说,“爸爸结了帐送你过去!反正爸爸有车方便得很,喂,小姐,买单。” 江晴急得脸都涨红了,站起来连连说着不用不用,可是楚凌根本不容他拒绝,看看帐单递过钱说了句不用找了,拿过外套轻快地说:“走,我送你过去再回家,今天周末嘛,什么事都没有,就当出来兜兜风了。” 几乎是绝望地看了四周一眼,江晴好像是放弃了,低声说:“那……爸爸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好哇,我也正想去哪。”楚凌欣然说,“早上牛女乃喝多了,走走走,一起去吧?” “爸爸……”江晴求饶地喊了一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窘得眼睛都有些红了。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楚凌微微一笑,伸手拉他坐下:“你这孩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就是这一点不好,爸爸跟你开个玩笑的,别生气啊,来,坐下,跟爸爸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其实楚凌心里也明白,轻叹了一声低声问:“是不是……安华又惹你生气了?那个混小子,都快三十岁了还这么不省事,他要是再放肆,你就什么都不用管,先扇他一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再说,就说我说的。” “没……真的没事。”江晴苦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心眼小而已……爸爸你别担心,什么事都没有,真的,没事。” 这也是楚凌一路上疑惑的:安华的脾气可能是不太好,可是对于江晴,别说发脾气了,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护着疼着,难道安华竟然犯混到对江晴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决不可能,楚凌相信就算安华连自己都不认得也会牢牢记住江晴的,就算他烂醉如泥,就算他神智不清,就算他变成了白痴也决不会对江晴有任何不利的行为言语。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转弯抹角地问了半天,江晴除了‘没事’这句话之外,什么都不肯说,问急了,就低头不说话,眼看中午已经到了,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嘈杂,根本不是能谈话的地方了,于是楚凌一手拿起外套一手拉起江晴:“什么都不用说了,先跟爸爸回家吧。” 江晴露出退缩的神色,向后躲了一下,楚凌强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起来:“走吧走吧,什么事回家再说,你也不想让洛担心是吧?小晴啊,爸爸跟你说,逃避不是办法,无论什么事,都要想办法解决是不是?你放心,回家爸爸肯定帮着你,来,走了。” 他半强迫地拉着江晴出了餐厅,亲自打开车门把他推进去坐好,系上安全带,自己才回去驾驶座。 一路上江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发呆,好像又回到从前那个畏缩地,在他面前象只小老鼠一样不出声的楚安晴了,楚凌在心里暗暗叹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看样子,对江晴的打击很大的样子,哎,安华那个傻小子,这次怕是难过关了。 中午车多,花了很长时间才到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保姆来看门的时候,看见江晴很惊喜的样子:“哎呀!江晴先生你也回来了啊。” “张姨好。”江晴机械地问候了一声,随即猛醒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变了变,要不是楚凌在身后挡着,只怕就要立刻夺门而出。 “喝!原来安华也回来了?”楚凌推着江晴进了门,立刻就听见客厅里安华喊了起来:“是老爸吗?你上哪儿去了这才回来!今天早上小晴打电话都说什么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奔了出来,看见站在楚凌身前的江晴,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眨了眨,象是不相信自己看见的情景。 “你那么想知道?那问本人比较好。”楚凌愉快地说,向跟在安华后面出来的江洛递了个安慰的眼色,“走走,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到家了啊。” 安华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松了一口气地直扑了过来:“晴!你可把我吓死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江晴不说话,倔强地抿着嘴,安华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关心地问:“还生我的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是个误会啊,不是象你想的那样的,你为什么都不听我解释呢?不说一声就跑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打电话回家爸爸又说你没回来,你真想吓死我!” 看见儿子的表现,楚凌把心放了下来,估计没有什么大事,安华果然还是象之前一样紧张江晴,这样不管出了什么岔子,只要他肯低头认错,就有转圈的余地。他走到江洛身边,低声说:“是安华把你吵起来的吧?这小子,等会儿再让他连本代利地还回来。走,我们去客厅喝茶,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江洛迟疑了一下,对江晴和安华说:“你们也进来吧,不管有什么事,在这里也没法说对不对?小晴,安华已经全都告诉过我了,事情不是你想的样子啊,你就听他好好说吧。” “爸……”江晴无奈地一笑,“其实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啊。” 江洛和安华全都愣了,安华小心地端详着江晴的脸色,轻声说:“晴,不管怎样,让我解释清楚。嗯?爸说得对,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走咱们进去吧。”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江晴还是不说话,安华搂着他的肩膀,一手握着他的手,很诚恳地说:“晴,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可是,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真的,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就不能等我说清楚呢,好吧,别生气了,我承认是我的错,我做事欠考虑,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小子,说重点。”坐在一旁的楚凌饶有兴趣地听着,江洛摇着头要离开,被他一把拉住坐在身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投来恶狠狠的一个白眼,安华转向江晴,继续用诚恳的语气说:“我不是说了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那位郑小姐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发誓!你是不是听你们公司的那个八卦女人说了看见我们一起喝茶的事情了?那是我……有点事要拜托她,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啊!” 他看了看江晴的脸色,继续问:“还是……我上次逛街的时候正巧遇见她帮她拿东西的事情?那次真的是偶然碰见,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出去的啊,你要相信我啊!我和她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你明白的啊,晴,我只爱你一个!” 楚凌有点惊讶,难道真的是因为这样的事江晴才一气之下来了个离家出走?不应该啊,他看看江洛,发现他倒没有疑惑的样子,反而是象明白了什么,更加忧虑地皱紧了眉头。 “你不用再说了。”江晴本来柔和的声音变得清冷无比,他冷淡地抽回自己的手,并不看安华,自顾自地说:“你愿意和谁去喝茶聊天是你的事,你愿意和哪位小姐出去逛街买婴儿用品也是你的自由,你愿意拜托她什么更与我无关,我没有任何兴趣了解别人的隐私,既然你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些,那我听够了。” “晴!你别这么说啊。”安华急了,用力地搂紧他,“实际上我找她帮忙也是为了我们的家啊!本来我今天就想告诉你的,但是没想到你竟然生气走了,好吧,我说我说,那位郑小姐是福利院的,我找她是想领养一个孩子!” 第22页 江晴的神色依然未变,楚凌却有些忍不住了,刚想开口,江洛看着他摇摇头,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知道。”江晴淡淡的一句话就把安华满肚子的理由全都给堵了回去,他惊讶地问:“你知道?!” “是,从第一次听说你们去喝茶我就调查过了,其实并不难的,我知道她是福利院的人,也知道你最近经常出入那里,还知道你正在很辛苦地办手续,因为你未婚,有些事情很麻烦,还有你选择的是一个九个月大的男孩,因为先天性腭裂被遗弃,这样的孩子比较容易领养,也因为你是单身男性所以不能领养和你的年龄差距小于三十五岁的异性,你已经给孩子联系好了动手术的医院……一切我都知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墙上的某个地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安华吃惊得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呐呐地说:“原来……你真的都知道了,那……你还误会什么呢?是生气我没有早告诉你?我是想今天告诉你的啊……有些事情太繁琐,办成之前,我不想让你操心太多,而且,这件事情也不一定能成功,辛苦忙到最后,如果到时候还是不能领养孩子的话,我怕你会失望……” 他忽然问:“还是……晴你不喜欢孩子?” “说对了,我是不喜欢,不但不喜欢,而且很厌恶!”江晴第一次把视线转向安华脸上,清清楚楚地说:“楚安华,你给我听好!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分手好了,你可以随便去找哪个女人去替你生一个有你们楚家血缘的孩子出来!不用那么费劲地去领养!” 他说得声色俱厉,安华却大大地放下了心,讨好地笑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个孩子才象一个家啊,我知道你是为什么生气了,我知道啊,你是男人,当然生不出孩子来,可我没有任何一点点想要什么自己的孩子的想法,我的遗传有什么好,既不聪明又没特长,性格还差,我才不要这样的小孩生出来气我,你没看爸一天到晚都恨不能揍我的那个样子吗?” 这个混小子!楚凌差点跳起来,安慰爱人也用不着贬低自己吧?你还不是遗传我的!你这样说,岂不是在说我的基因不好?! “这小子好可恶!”他偷偷在江洛耳边说,“今天最好看到他给小晴下跪才趁了我的心!” 江洛眼中的忧虑更甚,再一次试图站起来:“我们还是回避一下吧?” “不!”楚凌断然说,把他拉回自己怀里,“我非要看到底不可!” 安华还在低声下气地凑在江晴耳边说着好话,江晴却根本不领情,几乎是愤怒地推开了他,吼了起来:“楚安华!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要什么样的孩子,别把我扯进来!你既然有本事一个人作主,连问我都不问一声,我为什么要陪着你玩这个幸福家庭的游戏?!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成功了之后把孩子抱回来,我就应该欢欢喜喜地接受,然后甘心情愿地做什么贤妻良母吗?我告诉你你打错了主意!” “小晴……”安华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江晴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自己不是说过了吗?他并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啊,江晴生不出孩子来又不是他的错,他根本就没有一点点那方面的意思啊。 这时候轮到江洛不安了,犹豫着是不是说些什么,被江晴的愤怒给吓了一跳的楚凌却反手搂住他,不让他有所动作。 “小晴,对不起对不起……”安华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反正是自己不对没错,他一迭声地说着抱歉的话,伸手试图去拉江晴的手,却被他一把推开,站了起来,本来清澈柔和的目光此刻却想是燃烧的火焰一样,愤怒中带着难言的哀伤。 “孩子……你知道孩子是怎么回事吗?”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中吃力地挤出来的,“你知道养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你以为是养小狈小猫,只要喂一口吃的,没事的时候抱过来玩玩就可以吗?楚安华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明白!喂女乃换尿布处理大小便睡觉生病……哪一样不要付出精力时间?孩子又不是玩具!不出三天你的新鲜感一过就该烦了!到时候怎么办?再把他送回福利院吗?!象你这样不负责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当父亲!” 他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莫名恨意,声音却平静了一些:“或者你认为,当然,你不必做这些事,反正有我呢,我既然可以把家务事都处理得好好的,多照顾一个孩子,当然也不是难事对不对?我理所当然应该做这些事理所当然为你去牺牲一切包括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对不对?” “不是,小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安华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几乎是企求地看着江晴,“你听我说啊!” “你就是这么想的!”江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咆哮了起来,“从来你就是这么想的!那时候我要去工作你不让,还说你可以养我,我只要安心在家里呆着就可以了,你当我是什么?你的女人吗?每天在家里坐着操持家务做好饭菜等你下班回家迎上去冲你笑?你很有成就感对不对?我不是女人!我不是!我要有自己的尊严,不管我一个月挣多少钱那也是我自己的工作,我不会靠你去养着的!你现在又弄个孩子回来,你想干什么?真想把我关在家里做饭带孩子吗?名正言顺地让你养我吗?是啊,一个小孩子在家里,你想怎么办?是请保姆还是钟点工带他?还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人辞职?” 他悲苦地笑了笑:“如果那样,自然应该辞职的是我,你就是这么想的吧?因为你的工作比我好,收入比我高,你才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之主,你觉得这样你很了不起,很满足,因为你是大男人,你把这个家都护在自己身下,包括我,还有孩子……给我们所谓的幸福生活,我就该站在你后面给你的光环上镀金,满足你大男子主义的虚荣心……凭什么!我是男人啊!我和你是平等的!我一直以为是这样,可是我错了,原来,在你心目中,我也只是一个女人的替代品,楚安华……如果我是女人,也许会很高兴地接受你的安排……可是,很不幸,我是男的,抱歉,我没有任何义务要为你牺牲这么多,我到现在才看清了你的想法,不过还不晚,我们还有时间分手,你呢,可以去找一个愿意为你守在家里养孩子的男人或者女人,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安华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天地良心,他可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可是看江晴暴怒的样子,他明白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大错。 “既然是我先提出分手的,那间房子里的东西,全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江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淡然地说着残酷的话语,“你放心,我从你们楚家走的任何一次,身上都很干净。” “小晴啊。”楚凌觉得自己不得不开口了,虽然这件事安华做的是有些欠妥,江晴发脾气也是应该的,毕竟谁也接受不了家里忽然多出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来,可是……也不至于闹到了要分手的地步吧?安华是爱着江晴的,那他这个当爸爸的也只好出来做和事老了,“先别激动,坐下来,别气了别气了,有话慢慢说嘛,安华已经知道错了啊,你也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第23页 江晴像是这才发现他也在房间里一样,目光转向他,看了一眼,冷淡地说:“在这里,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江晴!”江洛猛地抬头,严厉地叫了一声,楚凌被噎得尴尬无比,脸色也变了。 “我说得不对吗?”江晴象换了个人一样,毫不示弱地说,“是谁负担起的这个家?是谁把自己的一切都牺牲了就只为了这个家?不就是爸爸你吗?你的前途在哪里?你辛辛苦苦地付出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楚先生,你当然是不知道的,我爸一生的幸福,都已经毁在了你手上!你的这个家,已经把他给拖垮了!他得到了什么?!他有什么?!他的同学,现在不是高级会计师就是什么局长,要么就是开自己的事务所,可我爸呢?!他为你的公司耗尽了心血,可是却连一个职位都没有,出了扬风,谁还认识他江洛?!他有没有才华你最清楚,可是呢,在找工作的时候,他居然连一张会计师证书都没有!他不是考不过他是根本没有时间啊!” 江晴的黑眸忽然盈满了晶莹的泪水,慢慢地滑过面颊,滴在外衣上,哽咽着说:“小时候,我一个人睡觉会怕,夜里经常爬起来找爸爸,每一次,他都在看书备考,你们都睡了,他白天的时间上班,还要做家务,只能在夜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累得睡着了……记得有一次,我闹别扭要什么东西,爸只是看着我,皱着眉头叹气,说……说‘晴晴啊……怎么连你也难为爸爸呢……爸爸真的没办法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再也没有……我知道,爸爸已经为你们父子俩,为了你们的家奉献了自己所有,他不是不爱我,只是再也没有力量来爱我了……” 他匆匆抹去泪水:“所以你不要拿我爸的例子出来说了!我就是不想将来变成我爸这样!他太可怜了,就连……就连最后他也是委屈自己才重新和你在一起的,你难道还真的以为他原谅你了?楚先生我告诉你,有些伤害是永远不能弥补的!别以为你改了遗嘱我爸就真的原谅你了,他完全是为了我!因为我爱上了你儿子,为了成全我们他才会回到你身边的!他根本已经灰了心,可是……为了我,他还是回头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总是把他自己放在最后一位的!可是我是不是瞎了眼,居然会喜欢上你的儿子,我早就该知道,他和你是一路货色!” “江晴!”江洛勃然变色,站起来大声斥责道,“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自己的事把我们扯进来干什么!快跟爸爸道歉!不然你就给我出去!” 一向温文尔雅的江洛陡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江晴最先反应过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安华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把他抱住,又惊又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牢牢地把他搂在怀里,任凭江晴死命挣扎,就是不松手。 这边的楚凌下意识地挡在了江洛身前,苦笑着说:“有话就让他说出来,憋着总不是个事情……你吼他干什么,父子间吵吵架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洛的目光一点点地平静下来,他低低地叹口气,疲倦地说:“江晴……你出去走走也好,反正我本来也不赞成你们在一起……” “爸!”安华惊恐地喊了起来,他怀中的江晴已经停止了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搐着,听见江洛的话,也没有抬头。 江洛继续说:“你说的话,其实不对……我知道,你当时做出抉择,难道不是也为了爸爸……你决定和安华在一起,也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回来,其实你心里清楚的,我爱楚凌,如果离开他,我可能会得到平静,但是,永远不会得到幸福……也许方式不同,但是楚凌……他也爱我,所以,我为他做的,所付出的,一切的一切……我无怨无悔……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你仔细想想吧,你和安华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说完,他想离开,却被楚凌拉住了手臂,抬起眼睛看的时候,发现楚凌的眼睛,竟然湿了…… 慢慢地收紧手臂把爱人拉进怀中,楚凌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江洛的头顶上,声音沙哑地说:“洛……我明白了……” 他什么也不说了,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江洛,像是恨不能把对方和自己融为一体。 “晴……”安华小声在江晴耳边说:“回家我再跟你好好道歉,现在先听我说,我想好了,孩子我们不要了,将来也不要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也挺好,省得有别的人打扰我们,将来我们都老了也不要紧,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寂寞的……好不好?你不喜欢在家里那我就在家里,我辞职,反正我是做股票的,做了这段日子的操盘,多少赚了一些,也不想天天跑交易所了,干脆就在家里自己炒炒,家里的事你都不用管,我来,好不好?啊?” 江晴的肩膀抖动着,埋着头,还是不吭声,安华心疼地搂着他,轻声说:“乖,别闷着,想哭就哭出来吧,小心憋坏了身体……要不你咬着我?用点力,没关系的,是我错了,我没想这么多的事,对不起,可是我真没那个意思……其实喂女乃换尿布照顾孩子什么的我都会啊,我一有空就到福利院去做义工呢,你身体又不好我哪会让你操心这些事,上次不让你去工作也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啊,不是为了别的,你天天那么忙又三餐不定时我看了心疼啊,我也不想把你锁在家里,要是你体重超过一百二十斤我就随你到处跑也无所谓,你有成就的话我也会非常高兴的……我会为你骄傲,因为我从来没认为过我们不是平等的,对不对,晴?我们不是始终站在一起吗?我不会让你站在我后面,永远不会……相信我,好不好?” 大概是江晴真的咬了他一口,安华眉头一皱,龇牙咧嘴,又不敢真的出声,只得慢慢抚模着江晴的背让他放松,不动声色地后退着,抱着江晴坐回沙发上,稍微松了一口气,知道危机差不多已经快过去了。 楚凌一句句都听在耳朵里,也放下了心,低声对江洛说:“咱们上去吧?” 也留点余地和空间给他们,危机虽然过去,想和好,恐怕安华还得费点功夫呢,虽然看不到意料中的好戏有点失望,可是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洛默默地点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肩膀上了二楼卧室,看见楚凌月兑外衣才想起来:“你吃饭了没有?我下去叫张姐给你做点什么吧?” “跟小晴在外面吃了点……现在还不饿,倒是你,还没吃中饭吧?安华那小子一定把你搅得都没法吃了,想吃什么?我下去端上来给你?” 江洛摇摇头,很累的样子坐倒在沙发里:“不用了,我也不饿……等晚上一起吃吧。”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楚凌立刻坐到他身边,柔声说:“怎么啦?是不是有话要说?那就说出来啊。” “楚凌……刚才小晴说话太冲动了……你不要怪他……”江洛犹豫着说,楚凌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说得那么严肃干嘛,总不过是父子吵嘴,我要是把安华每一句忤逆的话都记在心里还早就气死掉了呢,哪有跟儿子生气的爸爸。” “可是……安华和小晴……” 第24页 “哎?你可别说安华和小晴不一样啊,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我楚凌的儿子吗?小晴说的什么我可都忘了啊,不过呢……”楚凌用鼻尖蹭蹭他的脸颊,“你说的什么我可没有忘……洛,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后悔的机会!” 江洛柔和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幽幽地说:“我说过……这一生,为了你,我无怨无悔……” 话没说完,楚凌的吻已经落了下来,轻轻的,温柔的,灵巧地撩拨着他的嘴唇和舌头,把每一分爱意完完全全地传递到对方的心里。 结束了这个吻之后,两人相视一笑,楚凌拍拍他的手:“我还是下去给你弄点吃的吧,你啊,这点也和小晴一样,就算肚子饿也不肯说出来,早上他明明什么都没吃,还骗我说已经吃过了,点了东西也缩手缩脚,一块糕才咬了三口就说饱了……还好,有安华看着他呢,我们就不用担心了,给你下碗面还是炒两个菜?” “我真不饿啊。”江洛随口说,“平时在公司里忙起来中饭也就不吃了,何况今天起得又晚。” “好哇!”楚凌叫了起来,“怪不得你还是这么瘦!我还每次怕打扰你不敢去带你一起吃饭!原来你竟然有这个习惯!没说的!从下周一起,你每天都到我办公室来吃中饭,我们一起吃!” 江洛揉揉额头苦笑着说:“不用了吧……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分寸的,再说,你的那些商务宴请怎么办?” “全推掉不就好了。”楚凌轻描淡写地说,“你对别人当然有分寸,可是你自己,唉,小晴说得没错,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的……”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江洛,认真地思考着,然后说:“安华也说对了,如果你能长到一百二十斤,那么……” 楚凌不怀好意的目光难得地让江洛红了脸,假装愠怒地说:“还不走!我还要一碗汤泡饭!” “遵命!” 楚凌心情愉快地下楼到厨房里,意外地看见保姆都不在,只有安华守着炉子在忙碌,看见他招呼一声:“老爸!” “嗯,怎么样了?小晴消气了没有?” “还没有哩,我看他饿了,过来给他做点吃的。” 楚凌惊奇地看着他手法熟练地在一个锅里做榨菜肉丝汤,另一个锅里煮着面,不禁吹了声口哨:“好小子,你现在可算是住家好男人了啊。” “这算什么,今天我得赶时间回去陪小晴,要是哪一天空下来,就等着我大显身手吧,现在我去应聘大厨也没有问题了噢,不象某人,做的东西都不能下咽。” “混蛋!”楚凌有些拉不下脸来,“告诉你我现在的烧烤水平也是一流的!再说,你神气什么?我不会做,自然有人会做给我吃。” “嘿嘿,这个你就不懂了。”安华利索地找个大碗把汤放好,面捞出来放在笊篱里晾晾水分放进汤里,滴上几滴香油,香气扑鼻而来,“现在的新好男人都流行下厨房,让自己的爱人吃上自己做的温馨家常饭,那才叫浪漫哪,我得赶快过去,不跟你说了。” 楚凌望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实在不知从何下手,顿时打消了做新时代好男人的念头,到厨房后门叫来保姆,叫她们简单点做两个菜一个汤,好在中饭还没做,材料都是现成的。 他等着的时候信步走到门廊里,安华又匆匆忙忙地回来拿勺子小菜,看见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胜利地比了个v的手势,楚凌对他怒目而视。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保姆小刘过去开门,不一会儿只见一团硕大的红玫瑰花球颤巍巍地移动了进来,后面传来她的声音:“先生……这个……放哪?” “哎呀!”楚凌完全给忘了这件事,本来是要和江洛去吃烛光情侣套餐的!现在江洛还在房间里,他该怎么办? “哎呀!”这一声是安华发出来的,“老爸!我真没想到你也这么浪漫,居然玩起情人节送花来了……这么多,要不少钱哪,有多少朵啊?” “一千朵,怎么样?”楚凌板着脸说,怎么这么尴尬的事都让儿子碰见了?今天好好的一个情人节计划都让他给搅了! 安华看样子实在想笑:“一千朵?老爸你到底懂不懂啊!一千朵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生意人就是生意人,附庸风雅,要送九百九十九朵才对!” 楚凌有些发蒙,怪不得他订花的时候那位小姐也是这么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 “先生,这个到底要放哪?”小刘已经问第二遍了。 安华忽然眼睛一亮,扑过来伸手就在花球里折了一支,楚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笑着说:“正好!我订的花没时间回去拿了,就先借你一枝应景,谢了老爸!” 说着他一手端着小菜,另一手举着花就直奔客厅,楚凌在后面暴跳如雷还不敢大声,怕再惊动江晴,只好气乎乎地拿过花球上了楼。 江洛看见他抱着花球进来的时候差点惊得站起来,随即明白了,抿嘴一笑,眼睛柔柔地看着他,等着楚凌开口。 “呃……”楚凌又在心里暗骂了安华一顿,要他亲口说出来好像是有些困难的样子,罢了罢了,反正老脸皮厚,又是对着江洛,没什么大不了的。 “洛……今天是情人节……这个……以前我从来没有送过你花,今天是第一次……” 真该死!我到底想说什么!越急就越什么都说不出来! “呃……洛,我爱你!”他紧张地说完,把手里的花球往江洛怀里一推,江洛微笑着接了过来,伸手抚模了一下娇女敕的花瓣,低声说:“谢谢……” “我真是受宠若惊呢。”江洛抱着花球有些自嘲地说,“今天你是怎么了,又要出去吃饭,又是送花的,我还以为你重新开始追求我了……下一步是什么?总不会是向我求婚吧?” 一句话点醒楚凌,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就干脆这个时候把所有的事都办了吧!他冲到床边在枕头下面模索到那个盒子,又冲回来一边拿出戒指来不由分说地就往江洛手指上套,一边安慰自己,没差没差,虽然没有香槟有些不足,可是反正都顺利完成了不是吗? 江洛惊讶地看着手上的戒指,式样简单的男式白金婚戒,什么意思?楚凌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洛……”楚凌小心不碰到他怀中的花球地环住他的身体,疼惜地说,“对不起……今天,我才发现,过去,我实在不是一个好情人,你为我做的,太多,我欠你的,更多……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我要你的所有时间,都在幸福快乐中度过……二十六年了……从我向你告白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你总是付出,从来没得到过什么,洛……谢谢你……陪我一直走到现在……我们还要一起走下去,一起幸福下去……好不好?洛,好不好?” 松开手,任凭花球落在地上,江洛反手抱住了他,泪光盈然,可是笑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他闭上眼睛,迎接着楚凌随之而来的热吻。 所以幸福的生活,是真的到来了。 番外二 “爹地,爹地,”一个软软女敕女敕的童音甜甜地叫着,小手也在拉着身边男子的衣摆,“我要吃冰淇淋……” “不行,冬天吃什么冰淇淋,吃了闹肚子疼。”小男孩身边的男子显然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断然拒绝。 第25页 “呜呜……呜呜……”小男孩大概只有三岁,还没有充分了解肚子疼和冰淇淋之间的必然关系,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要求是被拒绝了,大大的黑眼睛盈着泪,含着手指头不舍地看着冰柜外面的冰淇淋包装纸,装作要哭的样子:“想吃……爹地,爹地……” “不行!”那面貌清秀的男子不耐烦地拒绝,“不许哭!” 小男孩的眼泪给他一说反而差点决堤,怯生生地仰头看着他,白女敕的小脸,水晶般清澈的眼睛,红菱角一样的小嘴,就连人中处一条细微的红线看起来都很可爱,很难想象有人会忍心拒绝这样一个小天使女圭女圭的请求,可是看起来他已经被拒绝惯了,虽然还是很不甘心,却不敢再说什么。 “晴!小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快步走过来,毫不避讳地一把搂住清秀男子的肩膀,顺手把小男孩很轻松地抱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路上塞车来晚了!小宁,有没有乖乖的?” 小男孩继续含着手指头,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撒娇地缠上了他的脖子:“爸爸……爸爸……想吃冰淇淋!” 安华狠狠在儿子红润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刚要爽快地说:“好!爸爸买给你!”眼角看见身边人儿的脸色,怔了怔,亲密地用自己的鼻子点点儿子的小鼻头:“爹地说可不可以吃?” “爹地说不可以……”小女圭女圭显然还没学会撒谎,只得继续撒着娇,“想吃,想吃……爸爸,想吃。” 楚安华想了想,笑着把儿子递到江晴面前:“跟爹地说,爹地说了能吃就可以吃。” 楚宁畏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地’,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转而继续求着比较好说话的爸爸:“呜呜……爸爸……爸爸……要吃,要吃……” “算了,你就给他买一个吧,吵得头都晕了。”江晴很平静地开了口,“反正连他都知道,你这个爸爸是好人。” “别这么说嘛,小宁,看,爹地说可以了,该对爹地说什么?”安华暗示着儿子,楚宁的小脸笑开了花,凑过去在江晴的脸上亲了亲,响亮地说:“谢谢爹地!” 楚安华乐呵呵地抱着儿子过去买了个双球蛋筒,走回来对江晴说:“哪,咱们走吧,先去给老爸们买东西,然后再去吃顿好的。” “好。”江晴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他们一家三口在商场里倒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马上就到春节了,铺天盖地的减价优惠广告,疯狂采购就象买东西不要钱的人挤满了商场,都在紧着口袋里的票子买最多最体面的东西,根本不去关心身边的人是谁。 三个人逛了半圈下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楚宁吃完了冰淇淋,也把自己的脸弄成了小花猫,江晴早在安华去选焙西装的时候就把他接了过来,这时候还在清理着他脸上的香草和巧克力。 “电子按摩器,他们说会送货上门,两条领带……晴,你过来看看这花色怎么样?会不会太素了?” “挺好。”江晴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懒懒地说,楚宁来劲地踢动着小胖腿,“爸爸!我要小汽车!爹地放我下来!我去看小汽车!还要冲锋枪!还要奥特曼!” “好啦那个明天买,今天是给爷爷挑礼物,不要吵不要吵,乖乖地呆着一会儿爸爸带你去吃大虾。”安华哄着他,然后低声在江晴耳边说:“怎么啦?给小表揉搓得累了吧?平时都是我带他,今天你才知道他到底有多恐怖了!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接下来买什么?刚才看见钟表柜台那里有八折优惠,给爸爸买块表吧?” 江晴犹疑地问:“去年你不是刚送过一块吗?” “嘿呀,我说的爸爸,是……我的岳父大人啊。” 江晴想了想,摇摇头:“我想不用了,我爸戴的是前年爸爸送的表,你就是送了他也不会要,何必花这个钱。” “这样啊,那买什么好?”安华模模自己的脸,有些发愁,“你知道爸爸喜欢什么吗?” “我爸?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江晴淡淡地说,“算了,我明天自己去买吧。” “那怎么行。”安华抱怨地说,“这可是我们全家的事……我想想,要不买补品?!燕窝怎么样?人参?脑白金?!” 江晴禁不住笑了:“等他被你气的住了院再送吧!” 讨论到最后,终于买了一盒高级碧萝春茶叶和两瓶茅台,算是结束了拜年大采购。 接下来三口人到餐厅吃饭的时候,江晴还是有点魂不守舍,拿着筷子吃了两口就呆呆地发着愣,安华在一边给儿子剥着虾壳,把虾仁不停地往那张开的小嘴里投去,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关心地问:“怎么啦?菜不合胃口?” “没有。”江晴闷闷地低下头扒着饭,“就是有点累了。” 安华信以为真,忙说:“好,咱们快点吃,吃完了就回家吧。” “爹地,吃……”楚宁乖巧地把安华给他的一个虾仁用小手高高举到江晴面前,“大虾!” 江晴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低声说:“爹地饱了,你自己吃吧,乖。” 江晴有心事,这个安华看得出来,吃完饭回了家他就打发儿子上床睡觉,楚宁洗的干干净净的,穿着小猫睡衣光着脚咚咚咚咚跑过来在江晴脸上亲了一口,甜甜地说声:“爹地晚安。”然后又咚咚咚咚地跑过去也在安华脸上亲了一口:“爸爸晚安!傍我讲故事!” 安华笑着抱起儿子走进隔壁房间,大约十几分钟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轻轻关上门,走过来看江晴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好像是睡了,犹豫着还是用手推了推他:“晴?睡啦?” 没得到回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也上了床,从背后抱住江晴的身体,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有心事?” 江晴的身体稍微动了动,含混地说:“没……就是有点累,让我睡吧。” “你别以为我是瞎子啊,每年回家你都没这个样子的,到底怎么了?”安华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耳垂,“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工作上有事不顺心?跟我说啊,乖,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什么都不互瞒着吗?来,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真没事。”江晴转过身体来伏进他胸前,声音很低,“你别乱想了。” 安华皱了皱眉头,但是他已经清楚地模透了自己情人的脾气,他有什么事不想说,自己再问也不会说出来,倒不如说些别的话引开他的注意力,慢慢套他的话。 “哎,晴,我们儿子都三岁了,也该上幼儿园了,我看了半天,幼师附属的都说好,可是离家远了一点,离家进的小红花也还可以,就是开的班少一点,还有几家,都要提前打招呼的,你的意见呢?” 江晴一动也不动,安华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把他放开,胸前传来近似耳语的叹息:“这个不急吧?” “咳,现在进一个好的幼儿园比上大学还难,不是有钱就行的,还要托人……幼师附属有我从前一个客户邻居在,说了,交两万块地区转换费就行……赶快决定下来,春节后我就去办了,这才能赶上夏天开学呢。” 他停了一下,小心地说:“我在家带他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将来上小学的时候也能适应……不是我偷懒啊。” 江晴还是没说话,三年前,安华辞了职,回家自己炒股,虽然赚得少了,但是却给了他很大的空闲时间,然后他们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先天性腭裂的男婴,手术做得很成功,现在痕迹已经很不明显,估计再过几年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第26页 他们的生活就象城市里成千上万的普通小家庭一样,平稳地过着日子,江晴在一家公司做营销,也是做得相当出色,安华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晴?”他拍拍怀里的人。 “再说吧。”江晴显然是不想再谈下去。 看样子江晴一定有心事,安华忧虑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拍抚着说:“好,好,我们以后再说……先睡吧。” ********** 大年二十八这天,安华江晴带着楚宁回家过年,出租车在门前停下的时候,楚宁隔着院墙看见了楚凌在院子里,兴奋地尖叫一声:“爷爷!”,挣开江晴的手冲了过去。 “好我的乖宝贝孙子!”楚凌打开门一把就把楚宁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摇晃着问:“想不想爷爷?!” 楚宁被举得那么高,却一点都不害怕,格格笑着说:“想!” “真的?!嗯,爷爷没白疼你哦。”楚凌大笑着用力去亲着孩子女敕女敕的小脸,楚宁哇哇叫着在空中手舞足蹈,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温馨画面。 “老爸!有了孙子就不要儿子了吗?!”安华提着包装好的礼物故作不满地问,“我们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你都象没看见一样!” 楚凌白了他一眼:“象你这样能把我气死的坏小子,要了还不如不要!小晴你说是不是?来吧,快进来,我估模着你们也快到了,路上累不累?” 江晴静静地站在安华身边,脸上挂着平淡温和的笑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听着父子两人的拌嘴,不时夹杂着逗楚宁的笑语。 安华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进客厅的时候开口问:“爸爸呢?” “在书房,说了一会儿就下来,哦,饿了吧?刚下了饺子,是你们最喜欢吃的韭黄猪肉馅的!吃完了咱们再聊。” 安华毫不忌讳地搭着父亲依旧宽阔的肩膀,笑着说:“我们在路上吃过啦老爸,别把你的老经验拿出来,现在出门可是方便得很呢……晴你要不要吃一点,刚才你就没怎么吃。” “我不饿。”江晴温和地笑着回答,“给小宁吃一点吧,你陪爸爸坐坐,我上去找我爸了。” “哎,对对。”楚凌把怀里不住弹腿挣扎要下地的楚宁给放了下来,“正好把洛也叫下来,他一上午都呆在里面,也不许我进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知道了。”江晴答应了一声,刚想上楼,楚宁却跑到自己腿边蹭来蹭去的,不依地叫:“爹地爹地!吃饺子……吃……要吃!” “小馋猫!就知道吃。”楚凌笑骂了一声,招手说,“来!爷爷带你去吃!” “爹地也来!爹地也吃!”楚宁忽闪着黑水晶般的大眼睛说,仰脸看着江晴。 江晴无奈蹲子,温柔地说,“爸爸和爷爷带你去吃饺子,爹地去找外公,等会儿就下来,乖啊,爹地马上就回来。” 楚宁转了转大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安华笑着过来一把抱起儿子:“行了!饼来吧儿子,去向你张女乃女乃和刘阿姨问声好!亏她们也那么疼你了!晴,快点和爸爸下来啊。” 江晴没有说什么,上了楼。 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听见声音后才推门进去,江洛坐在电脑面前,正用手指揉着两侧的太阳穴,看见他进来,目光微微一跳:“回来了,小晴?” “爸。”江晴笑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忙什么呢,爸爸说你一上午都在书房里,让我来叫您呢。” “啊,公司的一点小事。”江洛不动声色地关上了电脑,“忙过了头,都忘了你们到的时间了,怎样?小宁还好吗?比上次见到,又长高了吧?” 江晴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是啊,秋天买的衣服又小了……正长个子呢。” “那我们下去吧。”江洛站了起来,放松地略伸了个懒腰,“那孩子在电话里小嘴象抹了蜜一样地甜,外公外公叫个不停,我还真想他呢,走吧?” 看见江晴坐着没动,他有些诧异:“怎么了,小晴?” 江晴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睫垂下,低声说:“有点事……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啊?”江洛更加诧异了,难道儿子和安华又闹别扭了?不会啊,可是看儿子的样子,似乎真的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他慢慢又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江晴的手上:“说吧。” 江晴却沉默了,他目光闪烁着,好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江洛也不催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感到儿子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爸……”等了好久,江晴才开口,简单地问,“是不是……公司要交给安华了?” 江洛的目光霍地一跳,声音很淡然:“你怎么知道?” 这已经等于是承认了,江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他意料中的答案,身体也放松了,闷闷地说:“是吗……那这次回来,爸爸就要说了,对不对?” “嗯,估计是吧,他的这些事,我一向不过问的。” 江晴低着头,苦笑了一下:“可是你知道。” 江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刚关上的电脑,刚才江晴应该没看到里面的内容,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一想又释然了,自己的儿子心思慎密,也没有什么能瞒过他去的。 “是啊,我知道,那又怎么了?”江洛不解地问。 “没什么。”江晴摇摇头,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没事了,我们下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这次轮到江洛坐着不动了,黑眸温和地看着他,轻轻地说:“小晴,你还是放不开吗?” 短短一句话,竟然让江晴脸色大变,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灼热无比,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该放开吗?!” “小晴!”江洛不赞同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怨楚凌……这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你要明白,扬风是楚凌必生的心血,他要把公司给安华,这本来无可厚非,你有才华,其实你可以做的比安华更好,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们是父子啊!” 江晴凝视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哀伤:“爸……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你以为,我是垂涎扬风吗?从小你就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有非分之想,难道你以为我都忘了吗?……” 他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变得很低很低:“我没想过要什么扬风,更没想过要和安华争,不管我爱不爱他,我都不想去争……” 他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算什么呢?!一开始说要我们自己去单独创业,好!我愿意!我和安华两手空空到了那里,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朋友,来之前,安华还跟我讨论要把楚宁送到哪家幼儿园……我们可以这样快乐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是,现在又算是什么呢!就为了继承扬风,我们又得搬回来住!当然了,安华回来就是总经理,以后是董事长,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我呢?我要辞掉之前的工作,在这里重新开始,就算在扬风又怎么样?他会给我安排什么样的位子?从基层重新开始?还是和您一样,做个有实无名,在职员册上职位是个空白,却要帮着他管理整间公司的幕后者?!” 江洛看着儿子微颤的肩膀,想都不想地一把抱住他,轻轻在江晴背上拍着,象他从前做的那样,用这样的办法来安慰儿子。 第27页 江晴在父亲的怀里好像平静下来了,低低地说:“安华现在没有正式工作,每天在家里炒股,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我也感到是我对不起他,以他的才能,这次一定可以……管理好扬风,成为优秀的总经理,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年前,我被通知……可以升部门经理了,爸你知道吗?我是怎样努力才有这个机会……我学的是历史系……又没有好的工作推荐……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也许他们都看不上这个职位,可是,我认为那表示我成功了……现在让我就这么辞职……我真的……不甘心……”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江洛才开口:“要不这样吧,我去和楚凌再谈谈。” “不用了,爸。”江晴硬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离开父亲的怀抱,淡然地一笑,“还有什么谈的呢?我留下,他回来?两地分居?根本不可能,要他不要回来?我没那么不近人情……又不能这样一辈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喃喃地说:“就这样吧……我认了。爸,你别为我担心……我没事。” 江洛无言地看着儿子低下的头,抬手慢慢抚模着他的黑发。 “其实……楚凌也是临时决定的,本来他没这么打算,可是半年前,我晕倒过一次,把他吓坏了。” 江晴立刻紧张地问:“晕倒?爸你怎么会晕倒的?!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是积劳成疾,加上那几天天气热,我又失眠……总之过去就没事了,可是楚凌……就开始想着退休的事。”江洛无奈地笑了笑,“说是要多花点时间陪陪我,你没看见,屋子后面的花园已经给他改成菜地了,说是以后就在家里种种菜,养养花,喂喂鱼,再不然陪我出去旅游,反正总不能让我再动脑子……虽然他原来的打算确实不是让你们这么快回来,不过时间太短了,他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能放心的继任者,这样,就只有安华最合适了,你别怪他……” 江晴笑了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怎么会……我不是说了吗,我没事了,那么,爸,你的身体真的好了?有没有详细地检查过?” “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江洛无奈地说,“楚凌就和你一样,大惊小敝,这半年我也没上几个月班,上了班也一样,他现在干脆在他办公室里给我加了张桌子,让我就在那里办公,那和在家有什么两样?” “那我们过了年就回来。”江晴立刻说,“我再陪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前天才从医院回来,喏,这是报告。”江洛指指茶几上的一份报告,“你要看就拿去吧,楚凌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了。” 他们正在谈着,走廊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接着书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楚宁欢天喜地地跑进来扑进江洛怀里:“外公!” “哎,哎。”江洛答应着抱起他,笑着说,“宁儿乖不乖?!吃什么好吃的了?!爸爸呢?” “爸爸在下面,爹地下去,外公也下去……吃饺子!”楚宁乖巧地把嘴凑上去吻了吻江洛的脸,“亲亲外公!” 江洛笑着对身边正翻看体检报告的江晴说:“看来他们等急了,派了小家伙来叫人,那我们下去吧。” “爹地,爹地!我吃冰淇淋……吃冰淇淋……”楚宁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江洛怀里溜下来跑到他身边,“吃……吃……要吃……” 江晴一听就明白,又是那个宠儿子的安华把这种难题丢给他,他继续翻着报告,敷衍地说:“不是刚吃了饺子吗?冰淇淋冷,现在不吃。” 楚宁立刻撅起了小嘴巴,哼哼唧唧地在他腿边磨着:“不冷……不冷……要吃……吃……” 江晴不耐烦地说:“不行,等会儿再吃。” 要是在家里,江晴说不行,楚宁也就乖乖地听话不要了,今天大概仗着爷爷外公的势,居然给他来个死缠烂磨到底,伸手拉着他的衣摆扭动着身子,不罢休地叫:“不嘛,不嘛!就要吃!就要吃!” 本来江晴心里就是一团乱麻,又急又燥,给楚宁那么一闹,再也按捺不住,把手里的报告往茶几上一摔,冷冷地说:“吃什么吃!我小时候一口冰淇淋都没吃过也没死掉!” 楚宁被他从来没有过的冷酷语气给吓住了,不知所措地看了江洛一眼,害怕地偎了过去,吓得话都不敢讲。 “乖,乖,不怕不怕,爹地跟你闹着玩呢。”江洛赶忙把孩子抱起来,“小晴,别对孩子发火,他知道什么啊!” 江晴话出了口也知道自己错了,他看着楚宁缩在江洛怀里,小脸发白,露出一双大而清澈的黑眼睛,害怕地看着自己,无辜的神色让人心疼。一股强烈的酸楚陡然涌上心头,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往事又历历在目…… “爸……”他惨淡地笑了笑,“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懂事地跟你闹着要吃冰淇淋?” 话还没有说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他惊觉不对,急忙转身,却已是泪流满面! “哇!”楚宁一看他流泪,立刻惊天动地地哭叫起来,拼命挣扎着从江洛的怀里下来,摇摇摆摆地跑到他面前,“爹地对不起!爹地对不起!哇……” 他根本不知道江晴为什么流泪,只是本能地说着对不起。 听着儿子稚女敕的道歉声,江晴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不忍心看楚宁哭,可是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好像忍了二十几年的泪水都要在这一天泄洪。 “哇!”楚宁看他还在流泪,哭得更大声,掂起脚尖笨拙地用胖胖的小手擦着江晴脸上的泪水,自己的脸却已经成了小花猫,“爹地不哭!爹地不哭!……哇!爹地!爹地……不哭……不哭……” 罢才楚宁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所以不一会儿走廊上就传来了安华的脚步声:“小宁,小痹乖,别哭了别哭了,爸爸来了,不哭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哭得声嘶力竭的儿子和满面泪痕的江晴,大惊失色地冲了过来:“怎么了?晴你怎么了?别哭别哭啊。” “爸爸!爸爸!”楚宁哭叫着向爸爸求援,“爹地……呜爹地……呜呜……哭……”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没事。”安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把江晴揽进怀里,感到爱人的泪水几乎是立刻就浸湿了自己的衬衣,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心里更是慌乱,用力搂紧他:“怎么了?你说话啊?晴? “我没事……”江晴抽泣着说,“没事……” “什么没事!”安华一边哄着哭到打噎的儿子一边拍着他的背,心急火燎地说,“别哭了……啊?有什么事就说啊。” “我真的没事。”痛快地哭了一场,江晴心里清爽多了,他就着安华的衬衫擦了擦脸,终于抬起头来。 “爹地爹地……”楚宁向他伸出小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不松开,“爹地不哭……我听话!我乖!爹地不哭了!” “好……爹地不哭了……”江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搂住儿子软软的小身子,声音发颤,“你也不要哭……跟外公下去吧。” 楚宁一开始还不肯放手,扭了半天才肯让江洛抱走,临走还认真地看着江晴:“爹地不哭,嗳?不哭?” “好了,去吧,现在可以吃冰淇淋了。”江晴露出笑容看着他们出去,楚宁在江洛怀里还不停地回头张望着。 他们出去之后,安华起身拿了热水毛巾来,温柔地擦着江晴的脸,低声问:“到底怎么啦?不能告诉我?” 第28页 “没事……没事……”江晴闷闷地说。 “不会是为了第三代的教育问题吧?”安华开玩笑地说,“爸说你了?那也别哭啊,这样爸爸心里也不好过是不是?他说什么你就听着好了,要是心里有气,回来对我发,好不好?” 说着他轻柔地吻了吻江晴的眼睛:“都哭红了,等一会再下去吧?让爸爸看见了又要问。饿不饿?我下去给你端饺子上来?张姨说你不爱吃油腻,给你下了素馅的……现在想不想吃?” “不了……我不爱吃饺子。”江晴想起小时候江洛经常在大家吃完后,把剩下的饺子皮切成面片用饺子汤下了吃,当时自己还小,天真地认为那东西一定比饺子味道好,不然为什么爸爸要一个人躲起来吃呢?闹了好几次要吃,江洛始终没有答应,自己还哭闹来着,直到后来自己第一次吃到,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向江洛要过什么东西。 想着心里又是一阵难受,抬头看着安华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恨不了面前这个男子。 “你爱我吗?”情不自禁地,他问了一句。 “嗯,我爱你啊。”安华立刻抱紧了他,在耳边说,“一生一世都爱。” 江晴淡淡地笑了,反手抱住了他,低声说:“我也爱你……” 所以,我会为你,再一次放弃一切…… ********** 大年三十中午,两个保姆照例要回家过年,拿了提前给的红包之后,又抱着楚宁心肝宝贝肉地腻了一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他们一家人了,安华带着楚宁在院子里玩,顺便把烟花爆竹什么的都摆好,江洛在厨房里把保姆准备好的半成品菜做好上桌,江晴本来是在里面帮忙的,却被楚凌叫了出去。 “小晴啊,来帮爸爸吧,今晚上我给你们露一手,烧烤可是我的强项!”楚凌在后院架起了一个烧烤炉,旁边放着调味品和材料,他正拿着肉串往铁签上串,“这个你们年轻人叫什么来着?bbq?” “爸爸怎么想起今天烧烤来了?”江晴好奇地问。 “过年么,难得清闲……这只是开胃小菜啊,等炭和下面的石头烧热了,我要给你们烤两只鸡哩!这调料可是进口的,正宗南洋货。”说着他凑过去深吸了一口,“呵呵,挺怀念的,那时候我在岛上,一边烤着一边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让洛尝尝这种味道。我啊,唯一比不上安华的就是没有他下厨的本事,只会烧烤啊。” 江晴小心地串着土豆,没有说什么。 下面的炭火烧得铁架子吱吱作响,楚凌熟练地把肉串一字排开,在上面刷着蜂蜜,一边继续说:“外面流行的烧烤,无非是孜然辣酱,虽然吃起来爽,可是对胃不好,这些调料没那么刺激,保管你们吃了没事。” “爸爸你真细心。”江晴拿过一个盘子准备盛,四处看了看,只听见前面楚宁唧唧呱呱的笑声,大概安华又逗着他乱跑了。 罢想叫他们过来,楚凌把肉串翻了个身,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很随意地说:“小晴,你现在工作得怎么样?还不错吧?” 来了! “啊,就那个样子……”江晴很坦然地说,“普普通通上班下班,没什么好特别的……” “环境呢?还可以吧?” “马马虎虎,小鲍司还好。” “升职了吗?”楚凌看样子是准备问到底了,江晴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工作时间短……没那么快啊。” 楚凌轻松地笑了起来:“既然这样,就辞了职回来帮我吧?我打算跟你爸退休,好好过几年清静日子了。” 终于来了,江晴心里反倒落下一块大石,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答应了?”楚凌侧过脸来看着他,饶有兴味地问。 “嗯,很好啊。”江晴平和地笑笑,“爸爸年纪大了,我们做儿子的,是应该回来尽孝,离那么远,什么都不方便,再说,在哪里做事不是做……安华也答应了吧?” “他?我还没告诉他呢。”楚凌打趣地说,“家里不是你作主吗?” 江晴的脸难得也红了一红,低下头说:“爸爸别开玩笑了……我没什么意见,您仅管跟他说好了,过年回去我就辞职。” “哦,好好,快点也好,夏天这里太热,我打算和你爸爸去北方度个假,到时候估计公司也能上正轨了,对了,洛好像已经把公司的基本资料整理好了,回去之后抓紧时间看一看。” “哦。”江晴点点头,反正安华一直在家里,如果要搬回来,他也可以不用炒股,就全心准备功课好了。 “还有啊,我打算把现在的办公室重新装修一下,当总经理办公室,反正我以后就是个清闲董事长,办公室要不要都无所谓了,你喜欢什么样的装修?” “我?”江晴心里想着,大概是要自己回公司作安华的总经理助理吧,不过对于装修自己是真的无所谓,推辞说,“这个爸爸还是去问安华吧。” “问他?”楚凌惊讶地看着他,忽然笑了,“问他干什么?那是你的办公室嘛。” 江晴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我的?!” “是啊,你是总经理啊。” “可是……”江晴几乎结巴了,“那……那安华呢?!” “呵呵。”楚凌很高兴地笑了,居然伸手捏了捏江晴的鼻子,开玩笑地说,“那个我不管,你是总经理,你说了算啊。” “爸爸!”江晴无奈地红了脸,“您别开玩笑了,我知道……您是怕我心里不高兴,没什么的,我早就想通了,我当然支持安华回来继承扬风,至于我,辞职之后,也可以回来发展,要我在扬风工作,要我帮安华,都没问题,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怎么能当扬风的总经理呢?”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安华才是你的儿子啊! “为什么不能?”楚凌不以为然地说,“那小子不是没管过公司,结果怎么样?一团糟!” “安华现在不会了,他那时……还不成熟。”江晴为爱人辩解着。 “那也不行,他缺少历练,现在有合适的人选,我为什么要把公司交给他还提心吊胆的,自己找罪受么?”楚凌挑了挑眉毛,“你也是我儿子,我相信你。” 江晴平静了一下,坚定地说:“我拒绝,爸爸,如果你不放心安华,我可以做他的助手,但是要我当扬风的总经理,我办不到!” “你不愿意帮爸爸?”楚凌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不是……我……”江晴急切之间竟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 “看着我把扬风结束掉?还是把股票干脆月兑手?”楚凌进一步地问。 “爸……”江晴求饶了。 “小晴,扬风能有今天这个局面,你爸爸付出的比我多,那时候我们都被单位开除了,注册了扬风,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也是一个梦想……后来扬风越来越发达……这个公司就象我们的第三个儿子,我们是一步步走过来,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的……如果真的扬风有关门的一天,洛也会很伤心。” 江晴猛地脸色发白,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他想起了自己曾差一点…… “所以啊,替爸爸回来管理扬风,好不好?”楚凌温和地说,“我早就想过了,唯有你在上,安华辅助的搭档才能达到最好效果,只有你能限制住他啊,如果你不信,我们就试试看,嗯?” “爸爸……我……” “别说了,就这么定下好了。”楚凌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乖,听话,就当是爸爸送你的一个礼物,你要把它看做一个包袱也可以,不过谁叫你是我儿子呢,我给你,你就得要。” 第29页 江晴挣扎了半天,终于吐出了一句:“爸爸,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我……我已经……” 楚凌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大叫了起来:“哎呀坏了!扁顾着说话,都烤糊了!” 丙然,放在铁架上的肉串已经成了焦炭,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冒烟,楚凌手忙脚乱地清理着,又差点烫到了手! “爸爸,爹地和爷爷在烧火……”闻声赶来的楚宁很新奇地对安华说。 “嗯,看上去危险吧?所以你不要玩火。”安华抱着楚宁站得远远的,风凉地说,“还好啦,我们不等着吃你爷爷的,否则非饿死不可。” 楚凌愤怒地瞪了儿子一眼:“臭小子!有空在那里说风凉话还不快过来帮忙?!” “我可不敢,今天你不是说要用你亲手做的烧烤大餐向爸爸情表白的吗?我插手算怎么回事?晴!你也过来,让他一个人忙去!我们去捉迷藏!” “死小子你走了晚上就别吃!” “等你做出能吃的饭来我早就饿死了,从小可是爸爸做饭把我喂到这么大。”安华回吼过去,站在那里招手:“晴,快过来!饼来!” “不许走!” “别理他!晴,过来过来。” “……” “……” 江晴笑着摇摇头,不理他们父子俩的‘对话’,重新把串好的肉串放到铁架子上,看着颜色很快地变浅变白,慢慢地,细心地学着楚凌刚才的样子刷上调料。 爸爸,其实我已经…… 得到幸福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游戏结束:从心爱你(上) 游戏结束:从心爱你(下) 游戏结束:偷偷爱你 游戏结束:不能爱你(上) 游戏结束:不能爱你(下) 游戏结束: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