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县令大将军(下)》 第1页 楔子 “王兵残将,孤注一掷,陵王,您这一步下得可不是太高明噢。”应非笑唇畔轻笑,执手中一炮,轻轻地落在棋盘一方,“将军。” 墨樵望了一下棋盘上自己的残兵败将,浅笑一下,抬起头来,“应将军的棋艺高超,在下不能比。” “哪里哪里,”应非笑谦道,“陵王只是心有旁骛罢了。” 墨樵轻笑,笑容里竟是有一丝的苦味。 应非笑凝视著眼前的男人。半晌,口中道出一句话,“他们已经到了浍阳县了。离京城,仅有一天的路程。” “呵。”墨樵苦笑,“你看我,是不是太过忧柔寡断了,如若能狠下心来,就当作没听到这些事情,我可能便会……”便会如何,墨樵唇动了动,没有接下去说。 “陵王心怀仁厚,自然不会做这等劣事。”应非笑笑答,“既是跟他有几年相处之情,况且为人师傅,恍若人父,李大人自有一日会放下心中的结。” “他?呵,”墨樵摇头轻笑,“只怕他脾气倔,认了死理,表面上跟人说著通情达理的话,好似他内心有多清明似的,事实上却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著。” 应非笑但笑不语。眼前这为人师的心情,岂是他能理解。 墨樵收了棋,没有再下一盘的心情,只是偏了头,望著亭外水榭楼台。 望见亭外有宫女过来,应非笑知时辰不早,起身告辞。墨樵有挽留之意,应非笑不由轻笑,“陵王,圣上怪罪下来,在下可担挡不起啊。” 墨樵脸上略有尴尬之色,他起身,召过一旁宫人,“来人,送应将军回府。” 应非笑起身离去,出来的时候,望见一人黑著脸站在不远处,望见他出来,身子略微地躲了躲,应非笑不由轻轻摇头,一路回府走下去,又想起自己那个蠢弟弟在家里急的团团转的样子,又不由地唇上挂了笑意。 李斐,你到底是如何一个人…… 能让这两个在京城的人如此地……牵肠挂肚…… 第一章 “驾——驾——” 饼了东岳门,便是通向京师的大路口,一大清早地驾了车,车夫嘴里呼出热气来,起劲地赶著车。 车子过处,略有些干涩的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辕印。 车帘被一只手轻撩开来,露出一张兴奋的脸,“快到了吗?是不是快到了?” “老爷,就快到了。”车夫答道,车子一拐弯,进了京门,一片嘈杂的声音便迎面而来,时间虽是尚早,太阳才上一竿,但是在这儿却早已经是布棚林立,摊贩如云了。 “下车下车。”那张雀跃的脸忍不住地又探了出来,“劳驾,可不可以在这里停下来?” 车夫一愣,把马勒住,回头望著这位长衫翩翩、满面书卷气的老爷,后者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我先在这儿下来好不好?车钱照付,你只需带我的小仆和行李到雀华街就好了,到了那里,我的小仆会把钱给你的。” 生意谁不会做,车夫立下停了车,那位老爷一下子跳下车,脚踏上地面,略有些摇晃了一下,似是要摔倒,跟他一起下来的小仆立刻扶了他一把,“老爷——”小埃不悦道。 “嘿嘿嘿,小埃……”我笑道,“老爷我肚子好饿,可不可以先在这儿吃点东西。”冷风吹过,我模模耳朵,呵了呵手,迎面立刻丢来一顶露了毛的皮帽,我连忙抓来戴上,把耳朵塞到帽子里去。 “太子呢?还睡著吧。”我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小埃。 车蓬一阵轻动,一个身影投映在车蓬上,手掀开车蓬,一个年约十四岁的少年探出头来,车夫不由惊叹。眼下的少年虽是头脸均被毯子包得紧紧的,但是那双怒目之间的气势,那种浑天然的高贵气质,丝毫不下于刚才下车的老爷。但见少年一双妙目怒瞪著刚下车的老爷,后者略有尴尬神色,“太子殿下,嘿嘿,您醒了——” 太子吗?车夫一惊,手中缰绳掉下来,他连忙弯下腰拾起缰绳,心里暗暗疑惑,眼下这一行人,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一大早不乘华车宝马,一个个都蒙了头脸的,来钻他的老车。 唤作太子的人撩开车蓬跳下车,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貂皮大袄,那大袄的破烂程度,一下子便能显出年代久远。只不知这样的一个高贵的人儿,如何能让自己屈就这样的一辆破车这样的一件破衣。 “太子殿下……”我尴尬地赔著笑。 少年“哼”了一声,裹紧了大袄,缩了缩脖子,别过头,站在一旁。 声音从嘴里出来,闷闷的,带著一种执拗,“李斐,别以为你偷偷溜下车子,就可以把我扔掉,小心我治你个护驾不力之罪。” “下官不敢……”我模了模口袋,空无一文,赶紧叫小埃从车上的钱袋里掏了些碎银子来,揣进怀里,跟探头探脑的车夫说了一声,马车便弃这两人而去。 回过头,望了望那个冻得紧咬住唇的固执少年,我叹了口气,月兑下头上戴得暖哄哄的帽子,扣上他的头,却是戴了几次也似乎戴不正,反倒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乱的,事情证明服侍人穿衣戴帽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太子不耐烦起来,一把抓过帽子来,自己套上。 我嘿嘿赔著笑,自觉愚蠢无比。“太子,您还冷吗?” “怎么会不冷。”少年言语讥诮,“你以为你家的那种破袄子,能为本宫挡得了多当风。” 真不给面子。我叹气。 太子无语了一会儿,“你打算去哪儿?” “市井之地,何其脏,何其乱,何其不入流,不是你等龙子能去之处。”我迈步。 太子跟了几步,忽地转过头来望了望我,语气闷闷的, “李斐,也就你,连月兑一个帽子给本宫都不情不愿的。” 我紧了紧衣服,把手从衣袖里抽出来,捂住自己冻得发痛的耳朵。 “不要给我装没听见!”太子的声音大了些,“李斐,也就你,能这样子的不把本宫看在眼里。要是在宫里,有什么冷暖,根本不用本宫吭一声,人家就乐颠颠地跑上来侍候著了,问寒问暖,暖了有西疆运来的冰果,寒了有南海进贡来的暖石……” 我捂著冻得生疼的耳朵,京师这个时候,正值隆冬,那种冷的天气,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早已是出了东岳门,这里是京师外围的朱淮路,虽是五更天,这里早已经是布棚林立,摊贩如云了。 “也就你李斐,能让本宫随你坐这等破车,晕个半死半活。哼——”见我没有反应,太子闷了气,停住了脚步。 身边的行人早已是多了起来,有几个身著直领衫,戴毡帽的蛮夷从他身边擦过,眼见得太子与行人磕磕碰碰,我一时不放心,伸手拉了他过来。 人家小太子初乘这种马车,一路上不是磕到头,就是撞到脚,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冲下车来大吐特吐,也真当是难为他了。就不知他这种娇贵的身子,是如何从京师跑到我汾州来的。这倒是奇了。 手一伸出去,便觉冷风呼呼刮过自己脸颊,两只刚刚焐得有些暖意的耳朵又被冻得刺痛。我不由叹气。 太子反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这里是人海如流,京师之繁华,百姓之密集,都是我小小一个汾县比不上的。 “李斐,李斐,也就你,能得本宫如此宠爱……”太子声音闷闷。 一手被人拉住,另一只手焐著自己的一只耳朵,这般冷热对比,倒更让人受不了。我叹了口气,放下另一只手。太子的手略温,贪图一点热意,我便乖乖地没有挣月兑。 第2页 人海如流。这里卖的是早点与一些杂货。带太子来这种地方,若是那个人听到,恐怕又得派个什么什么罪了罢。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忆起当年在京师何等风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琼华宴,凤楼词,九殿诗,风华正茂,待到明朝起身来,昨日梦里仍繁华,却已是身在远僻之地,又是何等悲怆,一时悲上心来。 太子,我与你有仇。 欢爱难当,几多愁怅入心头。 你知否? 你我有仇。 你身在深宫,每日端的是佳肴琼露,你可知朝纲下多少蝇营狗苟,你可知多少冤狱离魂,你可知多少家破人亡,只道你父皇一声令下,江山为之动摇,社稷为之震撼,造福的是谁?是你口中的黎民百姓,还是你皇室大家? 太阳上了一竿,万头攒动,一片嘈杂。身边的太子紧紧依我而立,目光中略带好奇地望著这繁荣集市。这里是百姓生活的热气腾腾,铜勺敲得锅沿当当作响,这里是食人间烟火之处,油炸的饼子发出滋滋之声,冒出一股股混杂著五谷香味的烟气来,这里是叫卖吆喝之地,什么夹肉火烧,什么点了红点的大馒头,都在此处交易。 “那是什么?”毕竟是年少,太子看了一会儿,自己心中愁怅一下子被别的事物转移开来,抓著我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指著那边一个小棚,那边,冒出一股股的热气来,缠著腰带一脸风霜的小摊贩手持一大勺,往那大锅里盛出一碗碗黑糊糊的东西,往里面搁了些杂碎,便是太子口中的不明事物。 我回头来,望著那少年的脸庞。那少年似是知道我在看他,转过头来对我一笑,“李斐,我们去看看那边好不好?”他指的那边,便是他刚才好奇之处。 你我有仇,你知否? 我笑了一下,拉著他的手过去。忆起昨日人海如流,初到汾州的将军手下到处乱撞,险险地快将我撞上。 骑在马上的将军,豪气正发,却不知为何,对著眼前的人儿发傻了一会儿。这便是应劭。 傍了小摊贩几文钱,便端上了两碗牛肉粉丝,原来,往跟剁了碎的辣椒一起煮得红红的粉丝里搁的杂碎是牛肉丝与葱花。我浅尝了一口,略有些咸意,多的是辣味呛喉,一股暖意上来,无比舒畅。 太子吸呼吸呼地喝完一碗,两腮通红,连带得鼻头也有些红,看上去颇有些娇憨之情。 “太子殿下就不怕你又吃了不洁的东西龙体不恙?”我道。 太子知我是在讥讽他那次吃了烤肉消化不良,装病赖在汾州不回,笑笑,方才的一碗又热又辣的粉丝下肚,他的眼中略有些水气,倒是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李斐,你还记得那次我刚到汾州,你找你的小仆,抓错了人,抓到我的手的事情吗?” 是吗? 我忆起那时看到的应劭,那种风华那种气势,端得就是我刚入京师之时。那个人是如何如何地忠义之情,为朝廷卖力,看著我一介寒士,混迹于这一小小县城,以为我是怀才不遇之类,迫切想结为好友,为朝廷引荐,却怎知我是迕逆了朝廷的罪人,得圣上隆恩,苟延小命,已是万幸。那样的人,如何能懂我! 而太子,自是有太子自己所想所感所忆。他两颊红润,一脸幸福,“当时我还不认得你,正寻了人问了去县衙的路,走来走去混到了市集上,结果有人乱抓了我的手,回过头来时,那人一脸笑容灿烂,李斐,当时我就想,如果这样子的人是你的话,真不愧了我如此冲动地跑出来一番了。” 原来还有这等事情?我为何不记得了。 小摊贩的小棚子里容不了多少人,别的吃客一来,我们便得起身挪位。太子跟著我起身出来,身边几个小孩子跑过来,个个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绒球般地挤到我身边来,胖胖的小手努力地举起泥塑的捧著大元宝的招财童子、一串一串金光闪闪的纸金小鱼、各种用麦草箔纸编织成的小人儿,嚷道,“老爷,老爷,买一个吧。” 太子著实兴奋,不管什么东西都抓一大把,隆冬之际,百姓人家过年的东西,他自是没有看到过。可怜我跟在他身后一一掏钱。 捧著一大堆纸的陶瓷的东西,周遭行人多,不免有些磕著碰著身子的,走路自是有些摇摇晃晃。 人流如潮。几个行人挤在太子身边,颇有些彰头鼠目之相,我不免有些后悔带他来这种地方。毕竟,他若是有个不测,都不是我所能担当的。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回去吧。”我拉回他。 太子依依不舍,道,“本宫偷偷溜出京城的时候,简直就跟做贼一样,就盼著早些出来,竟然也没发现这里这么多好玩的。” 他好奇的视线仍在摊前乱转,我微笑,嘴里道声,“回去了。” 太子十四岁,毕竟不同于常人生活,想我十四岁的时候…… 心里刚在想别的事情,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重重地拉扯,抬眼看时,太子正拉了帽子蒙了头,竖起衣领,把整个脸都埋进衣服里,拉著我就往人多的地方挤。 “太子?”我一时不备,手中捧著的东西跟旁边的人挤挤撞撞,有几个绒蝙蝠掉落在地,想弯腰去捡起来。 “别捡了,扔掉扔掉!”太子急急道,神色慌张。 动作一慢,那几个掉在地上的绒蝙蝠立刻被行人踩扁了。 我略微疑惑地抬起头来望著他,看到他紧张地盯著一处,抬眼望时,却是一位三十上下的人,穿著蓝袍,背身而立,一动不动。旁边的行人走过去,偶尔有碰到他的,痛得咋舌。 “御前带刀侍卫郭秀。”我轻声地念出此人名号。 太子正拉著我想转过一角小胡同里去,听我说话,拉著我的手一僵,“是你叫他来的?”俊容上有怒意。 我微笑,“太子殿下,您真的该回宫了。” “是你通知我父皇的?是不是?”太子气呼呼,“李斐,你明知本宫不想回宫!在外如此自由自在,便是多待一天也好,你就连这一两天也容不得本宫吗?” “此处人过于繁杂,下官为太子安危著想,还望太子莫耍性子了。”我站住,望见郭侍卫回转身来,视线望过来。 “李斐——你——”太子气结,一抬头,视线刚好跟郭侍卫的视线撞个正著,他回过头来对著我狠狠一瞪,干脆拉著我的手撒腿就跑。 我叹气。 冰大侍卫,我对不住你…… 眼见得郭秀努力想挤过来,却碍于人多,生生地看著我们跑掉,一脸怒意。 我是被迫的…… 毕竟是少年人,拉著我左拐右拐,看太子他穿得那般臃肿,却是在人群里左钻右钻,一会儿便甩掉追的人,停下来呼呼喘气。 “太子可知这里是哪里?”我喘一口气,问道。 “啊?!”太子一下子愣住,望了望四周,“本宫又没来过这些地方,哪里知道会是哪儿啊!” “那太子可知我们回去的路?”我轻叹一口气。 太子一脸迷糊。 也罢。我拉著他往前走。京城我略熟,再走几步,兴许能看到一些熟悉景物。 一个小童兴奋地自我们身边跑过,挥舞著手里的冰糖葫芦,欢快地叫道,“来了!来了!” 身边人群欢声四声,一个个都挤往路口。陷在人群中,两人身不由己,随著人流走去。 近了才闻得锣鼓声响天地地,在前的是一群鼓手过来,人群两分,空中主道来,太子拉了拉我的衣袖,“听说民间节庆时候有个叫庙神会的,是这个?” 第3页 我点点头。 几个鼓手自我们身边走过,有几个小孩子跟著这群人窜过去,接下来的便是几面神幡,上绣蓬莱仙踪,神兽祥瑞,一张张下面都缀著红色金色的流苏,看上去倒是异常精致漂亮。 正待看仔细,就听得前面刚过去的锣鼓声一下子都停了下来,庙神会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前面似乎是有些骚乱。 太子一拉我,钻到前面去看。 一面面的神幡都放了下来,柱在地上,每面神幡旁边都有两人抬著一尊神像,现在这些神像也都被放到地上,最前面人群喧杂之处,一面写著“敕封忠义仁勇伏魔关圣大帝”的神幡被折成两断,旁边的关圣大帝的泥像被打碎,空留了半个身子坐在地上。 “怎么了?”我正要向旁边的人打听,却听到太子口中忿忿,“狗官当道!” 我连忙拉住他的手安抚。 “可恶,京师脚下,竟然还有这等狗官在!真是丢尽我父皇的颜面!” …… 问了身旁的人,才知是庙神会的队伍撞上某个大官的驾,人多街窄,一时躲避不及,几个侍从拿著棍棒赶人,打折了神幡,同时也打到了旁边的关圣大帝的泥像。这泥像本就是为了方便抬起做成空心,经不起敲打,结果关帝的上身一下子粉碎,一下子激起民怨。 “真是混帐!”太子不平,口中骂道。不想被一旁正跟人争执的侍从听到,一下子就冲过来,“你,”他指著太子道,“你刚才骂我们老爷什么?” “放肆!”太子厉喝一声,一把打掉那个狗仗人势的侍从手里指著他的长棒,“张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宫是谁!” “哟——”小侍从不屑,“不就是个破落户人家的少爷嘛,你倒是要张大你的狗眼看看,这轿里乘的是谁!” “是谁?天大地大,大不过我家!”太子哼两声。“叫轿里的人下来!” “啧,小子,你以为你是太子啊——”小侍从从鼻子里哼两声,“轿子里的人是谁,永平府的郡王爷,当今皇上的亲侄子!可不是你这般穷酸能见得起的!” “你——你敢骂本宫穷酸?”显然,这个从没有用到太子身上的词让他受不了。 “骂你又如何,我还没打你呢!有眼不识泰山,快闪开!” “你,你——你敢对本宫如此无礼——”太子暴跳如雷,“你可知本宫是谁?当朝太子,就是父皇见著了我,也不敢多骂我两声!你——你竟敢——” “这年头,冒充皇宫里的小混混多的是,你算什么东西!” “你,好大胆子,好大胆子!”太子气得头顶冒烟。 轿子稳稳地停在当中,旁边几个侍从守著。真佩服坐在里面的人,能多的耐心等著人吵完。真有那么多的时间,刚才便可慢些,用不著急著横冲直撞。 我上前,隔著一米远,对著轿子一揖,朗声道,“安郡王,下官李斐拜见。” 轿帘一动,一个声音响起,“落轿。” 身影从轿中下来,临嘉四年两榜探花,安之悦,字文康,世家子弟,其父仁和之乱时护驾有功,封王爷,赏府邸一座。 看到自家郡王下轿,刚才那个小侍卫噤了声,太子气呼呼地走到我身边来。 “李大人别来无恙。”安之悦下轿道,神色高傲,“久闻李大人远调汾县,今日怎么有幸在京师相会?可是要迁回京师就职了?” “一切还看圣上隆恩。”我赔笑道,“郡王您的人马冲撞了此处民俗,还望郡王对手下略为约束。” 太子好奇地打量著我们两人,视线一下子落在安郡王身上,一下子又落到我身上。 “噢?”安之悦望了望四周,口中嗤笑一声,“愚民愚事,有伤京师大雅,李大人对此事倒是如此态度?就不怕皇上再给你加个罪名,发配边疆吗?” 太子脸色骤变。 我赔笑道,“乡间民风淳厚,别有风味,无关国事,郡王爷您太忧心为国了。” 安之悦笑道,“李斐,这汾州三年,你倒是学得八面玲珑了。我还道你像当初一样,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呢!丙然圣上眼光不凡,怜惜你这种人才,知道你这种人,稍加磨练,便会知分寸了。”他口中啧啧有声,“不过圣上还真是有勇有魄,把你这等叛国窃国罪臣召回京师来,就不担心你——” “郡王爷多虑了……”我笑道,“皇上他——”话没说完,“大胆!”太子两手紧握,怒喝一声。 我低下头来,望见自己的手被太子紧紧握住。 “噢?”安之悦一向眼高于顶,方才似是没有望见站在我一旁的人,这下子被人怒喝一声,不由地抬眼细细打量。 我手微动,想挣月兑,却仍被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紧紧抓住。 安之悦暧昧的眼神对上我,“李大人何时又养了一小童,倒是学得跟李大人当年一样,如此的不知礼节,李大人平时怎么对他如此的疏于管教呢,”他啧啧,“这怎么行,李大人怜香惜玉,也不必宠成这种德行,就让本王替你管教如何?” “给我跪下——”太子声音暗沈,一字一句道。 安之悦的眉微微地向上挑了一下。显然,他没有见过太子殿下。 “给本宫下跪——”太子脸上怒意明显。 安之悦挑眉,回过头来笑对我道,“李大人难道平时都是这样子跟你的脔童玩闹的?真是……”他摇摇头,面露不忍之色。 “你这个什么什么小王,见了本宫还不下跪!听到没有?”太子暴怒,“来人哪——” 我下巴差点月兑臼,轻轻拉扯太子衣袖,“太子殿下,这里你的手下只有下官一个人,难道您要我上去踢他一脚,让他跪下?” “哈哈哈——哈哈哈——”安之悦大笑,“李大人,你养的人,还真是……”话音未落,“扑吓——”一声,他重重地跪在地上。 “你——”他怒回头,是郭侍卫。这个人他倒是认得的。 “下官护驾来迟,让太子殿下受惊了。”郭秀走到我们面前。此人倒是长得相貌堂堂,眉目深燧,五官深刻。 抬眼看太子,但见他脸上青红交替,神情怪异。 “太子殿下,回宫吧。”我叹一口气,“您刚才也看到了,这里不是您一个人能待的地方。没有郭侍卫护驾,下官势单力薄,实在保护不了您。”何况他又这般的喜欢强出头。 …… 太子无语片刻,突地冲上前去,对著跪在地上的安之悦就是一阵猛踢,“叫你乱撞人!叫你对本宫无理!叫你有眼不识泰山!” 可怜安郡王今日时运不吉,遭此横祸。 我转过头去,不忍心看。 “还有你!饼来——”太子指著刚才骂他寒酸的小侍从,“也给我跟他跪在一起!” 小侍从委委屈屈地跪下来。 “叫你骂本宫!叫你说本宫寒酸!你现在看好了!哼哼!”太子暴怒,冲著他大骂,身上的破大袄略有些宽,两袖挥舞著,颇有些气极的可爱。 “李大人,下官先带太子回宫。恕不送李大人。”郭侍卫抱拳道。 我笑道,“不送不送。”看他护送著不情不愿离去的太子离去。回过身来,正好看到那个小侍从拉著他的郡王歪歪斜斜地从地上爬起,安之悦额上被脚踹了两脚,他颤颤地站稳,咬著牙,手抖抖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打开,挡在身前,扇上八个大字,“谦谦君子,谨言谨行”,仍是气得脸色青紫。 “李斐……你……”安之悦牙齿咬著下唇,声音颤抖,“你……” “安郡王,下官先行告退了。”我微笑道。 第4页 “站住!”安之悦道,拿起扇子使劲地摇两下,力求镇定下来,“李斐,你别以为你攀上太子了,便可以飞黄腾达了!你充其量不过跟你那旧情人一样,靠著在床上——” “哗啦——”一声。 众皆哗然。 而后,一片沉静,只听得不知是谁“咕噜——”一声,使劲地把噎在喉咙里的一口唾液吞进肚子里。 “请问雀华街在哪儿?”我微笑著转过头来,对著近旁的一位年轻人一笑,他愣愣的,“向左走五十步,再左拐,就是了。” “谢谢。”我拱手,模模袖子里,还有几两碎银子在,掏出来给他们,“对不起,把你的东西弄破了,这点小钱,就当做赔罪吧。还望你们不要在意。” 少年愣愣地接过钱。 我迈步就走。 “李……李……斐……你……”身后,安之悦摇摇晃晃地爬起,脸白发白,头上还顶著一大块泥瓷碎片,半尊原本就已经残破的关公大帝泥塑全体粉身碎骨,泥灰落了一地。 君子耻与蚊蝇为友,节士堪作松柏之伴,天地形物皆可一笑,古今变异何有与我,行止从仪,思维循智,虽百千岁,纠万丛蝇,我自大笑。 第二章 回到客栈,已经是有一个人等在房内了。听得小埃一说,我急急入房。面前的人放下茶杯起身,那种神宇间神彩,跟应劭十分相似,“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我连连作揖赔罪。 他笑道,“李大人如此见外。”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似是在打量我。 “呵呵,不敢不敢。能得应将军来看望,实在是受宠若惊。”我唤人沏茶摆酒。应非笑笑辞,将一卷圣旨放于桌上,“只是来跟李大人说一声,三日后面圣。” “下官诚惶诚恐。”我道。 “呵呵,诚惶诚恐?”应非笑笑道,“方才手下来报,说你在路上砸了安郡王的车驾。” “不敢,不敢,下官实在是不敢。”我笑。应非笑其人似乎较好相处,长得煞是堂堂正正,正如应劭,但除却一双眼,却是长了狭长的丹凤眼,不住地打量著我,似在观察著些什么。 应非笑坐下来,“李大人,你我同辈,不必如此拘泥。京师就这么一点大小,任何事情,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有好多人知道。还是小心为好,莫太过于招摇,平白地得罪了人,对大人的仕途不利啊。” “领教,领教。”我点头点头。 应非笑一双丹凤眼在我身上转了几圈之后,忽得站起来,拍手,门口进来两个手下,手里捧一叠丝绸,“李大人此番进京,也得有些准备。京师虽然是人才济济,但大多数人还是鼠目寸光之辈,看你服色简朴,或许有些不当之处。些许薄礼,还望李大人不嫌弃。” 我略有些愕然。若是应非笑存了心贿赂,我小小一介七品芝麻官,连是否会高迁都未知,未免太过小提大作;若是论他爱才,未免太过殷切;若是拉拢人心,那也未免太过把我李斐放在眼里了。 “下官衣衫褴褛?”我笑笑,“入不了将军凤眼,见谅见谅。” “呵呵,李大人暂且收下吧。”应非笑似是没有看出我推拒之意。 我沉默了会儿,“三弟明日会回京师。”应非笑忽地冒出这样一句。 我愕然。 “到了滦州,他还念念不忘,每日一封信唠唠叨叨,何时我教的三弟竟会变成如此。”应非笑笑叹道,“李大人,我还从未见过有什么人事可以让他挂心如此。” “……”我略有些尴尬,敢情人家是把我当成人家的弟媳了,现下是来命令我明日梳好妆穿好衣打扮停当来迎接他家功臣回来,“将军言重了。” “呵呵,”应非笑似乎是极为满意,“明日舍下将会为三弟办庆功宴,还望李大人赏光。”他从袖中掏出请柬来,放在桌上。 “……”敢情他应家老大来相弟媳,看准了,同意了,满意了,这下子让我去拜会他父母了…… 应劭啊应劭,你到底跟这家伙说了些什么东西? 送应非笑出去,我叹气。下午竟然也有几个人过来,不外乎是一些旧人。三三两两的应酬,竟然烦不胜烦。不由想,这随随便便地一个小辟进京来,居然也会有人来如此巴结?这到底是抬举还是讥讽? 晚上吃罢晚饭后,小埃打了水帮我洗脚。水凉了都还愣著一动不动,明显的心有旁婺。我拍拍他,“思春了?” “嗯……”小埃随随便便应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著水。 “下午你在老爷房外转来转去,有什么事情?” “嗯……” “水凉了……” “嗯……”小埃站起来,拿起一忙干的布,帮我擦了脚,端起水盆走出去。 “站住。”我哼一声,“想装傻溜走,回来。” “老爷……”小埃申吟一声。 “下午干嘛在我房间前转来转去,我后来问你,为什么又说没事?” “老爷……”小埃申吟,“真的没事……只是怕老爷您累著,来看看老爷您要不要喝水。” “哼哼……”本老爷好生感动,“那结果呢?老爷我累得半死渴得半死,叫你端杯水过来,你居然给我倒了灯油过来。” “老爷……”小埃放下水盆,回转身来,“老爷,下午是小埃不对。” “你有心思瞒著老爷了。”呜呜呜,“养你到那么大,居然多生了肠子了。都不把老爷我放在眼里了,有事情也不跟老爷我商量了,老爷我在你心中,原来都这般的没用了……” “……”小埃沉默。 “你收了好处?” 小埃深恶痛绝地摇摇头。沉默半晌,从袖口掏出一封信,“老爷,陵王派人送来的拜贴,邀您明日在雯云楼见面。” ……,…… 我沉默半晌,“把信放在桌上,你先退下。” 小埃放下信封,收好水盆,轻手轻脚地退下。 心突然揪得好痛。心底有一块伤疤,一直留著,留著到了时间长久的时候,似乎连自己都忘记了。但是,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著的。到了什么时候,突然地痛一下,便揪得人撕心裂肺,痛彻心悱。 墨樵呵…… 手微抖。是天太冷的缘故吧。抓紧了那封信,抓得关节突出,指间泛白,生生地把信纸都抓得皱了起来。信封上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吾徒李斐收。” 吾徒…… 墨樵……难道我与你之间,只能有这一个称呼吗? 忙乱地撕信,手忙脚乱,把信封的一侧都拆成碎烂,除了一封红色拜贴,写著相邀几时于何处会面,并无它言。不相信,再使劲地倒信封,什么都没有倒出来。一急之下,竟然把信封拆了,方才发现里面尚有一封小小浅黄信纸,静静地粘附在信封一旁,刚才为何竟没有倒出来。 墨樵啊……师傅啊…… 慌慌展开,只得四行字: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问君明日去否?” 去否?去否?只问明日是否前去。 可恶!心里面不知道在恼些什么,气极,把信摔到一旁,重重地将自己摔在床上。小腿处忽地痛了起来,那种痛的感觉,从关节处慢慢地泛出来,直至整条腿痛得有些麻痹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已经没有痛过了,为何到了此处,为何到了此时,为何偏要这种情境,就这样地出来扰人心神。 躺在床上,手轻轻地抚下去,握住自己的腿胫处,手指用了些力,轻轻地揉捏,却仍是心中痛意难当。抬眼看旁边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不知为何,心中止不住的叹气。 第5页 失望吗? 我在失望些什吗? 难道期待著他来信诉说著怨情,他有的是万千宠爱;难道期待著他诉说著相思离愁,他有的是人为他憔悴伤神;相思情长,李斐啊李斐,你的男儿豪情呢? 心中酸楚,拖著腿坐起来,静静地坐著,明日该当如何? 门外身影一动,我一惊,低喝:“谁?” “是我。老爷。”小埃推开门,端著一盆热水过来,“老爷,刚才水凉了,我换了一盆进来。” “我不是叫你退下了?”眼角落到那封信上,急急地把它拿起来,拢到袖里,想下床,但是脚却像是没有了骨头一般,麻木著,连拖都拖动不了。 “老爷要不自己来?”小埃似是没有看到我的举动,走到床前,轻轻地浸了热毛巾,拧吧,我接过来,只觉心中神伤不已。 “老爷,小埃先出去了。” 门再次被轻轻掩上。我叹口气,解衣,将还冒著热气的毛巾焐到腿上,烫得人想呲牙咧嘴,我忍了忍,一股蒸气从毛巾上冒出来,扑面过来,隐隐闻到一股药味。小埃,你真是有心人啊…… 暖意渐渐地回到腿上,我轻微地动了动腿,拿开毛巾,屈腿弯去拿水盆,没想腿虚颤了一下,竟是站立不稳,生生地从床铺上滚落了下来。 “哗啦——”就放在地上的水盆被打翻了,药汤溅了一地。 “哈,哈,”我跌坐在地,望著一地水滓,“哈。”嘴角颤动,似乎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门急急地被推开,小埃急急地奔过来,“老爷——”他急急地扶我上床,收拾著一切。 “哈,哈,”想笑,但是却一直笑不出来。坐在床沿,看著小埃急急地帮我擦干了衣服,再收拾一地的混乱,我嘴角哆嗦著,咬了咬牙,“小埃,老爷是不是太让你失望了?” “不,不会。”小埃低著头道,“是小埃没侍候好老爷,是小埃考虑不周全。” 懦弱的自己,如此懦弱的自己呵…… 心酸,连带著眼眶也有些酸痛。望见小埃将门带好,我沉沉地躺倒在床上。 墨樵……这样的我…… 眼睛张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凝视著搁在床边的烛灯,信上的四行字似乎犹在眼前:人生由命非由他,人生由命,墨樵,你就这样子的由了命? 报了仇,便是身随波流,浮啊沉沈,自当由得命来罢……是么?是么?那我呢?墨樵?那我呢? 长相思。 摧心肝。 君子耻与蚊蝇为友,节士堪作松柏之伴,天地形物皆可一笑,古今变异何有与我,行止从仪,思维循智,虽百千岁,纠万丛蝇,我自大笑。 忽醒忽睡,似是已经过了大半夜,但是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小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爷,有人说是故友,想来跟您见一见。” 我起了身,揪了敞开的衣襟,望了望外面,仍是灯火通明,再望望房内,一支红烛还未燃去一半,不由暗叹一声,真个是梦里不知今夕何年了,“进来吧。” 笔友。倒是可笑,我李斐在这京师,如此的臭名昭著,逃亡之时,有多少故友如鸟雀散一空,到了今昔,如何还会有故友来访。 门轻轻地开了,小埃引进一个人过来。面色白净,长须,面生得很。 “草民谨拜李大人。” 不认识。我何时有了这样的一个故人?还得要半夜来访? 我披了衣,小埃端了茶水上来,邀人坐下,灯下更显此人白净面色,白得如玉雕一般,银绸服饰,微笑得温文尔雅。 “兄台不是中土之人。”我道。 来人微微地颔首。“跟李大人有几面之缘,算来故友,不知李大人可有印象?” “呵呵,”我干笑几声,“说来真是汗颜之至,我浑浑噩噩几年,徒老几岁,竟是记不起曾经见过兄台了。” 来人倒也是好脾气,微笑道,“无妨,是我冒昧来打扰李大人了。三年前就想来拜会李大人,但都没有机缘,今日得知李大人高迁至京师,一时心急,匆匆赶了来,倒是叫李大人困扰了。” “不会不会,”我笑道,此人虽说面生,但是举止之间,又似乎有几分熟悉。我沉吟,“看兄台样貌,非寻常人家……” “在下南国人士。”来人轻轻作揖。 我肃然起敬。“南国睿文八年状元,白玉面色,其为才华横溢,名动四海,南帝惊叹,赐其雅号“玉融先生”,睿文九年,任京兆尹,弥月不雨,割腕求雨,得以普降大雨三天,缓灾民之旱;睿文十年,听闻先生出使轩国,轩国国主爱才,劝诱不成,被囚,以头撞殿柱求死不成,最后于狱中咬舌自尽;先生如此风彩,天下难有其二。倘若在下大胆猜想,先生还活在人世。白先生,是你吗?” “在下并未说过几句,没想这么快就被人猜到了。”白嗣抚额,将额上一处伤痕示之,正是当日撞殿之时留下,他笑道,“李大人果然奇才。” “哪里哪里,跟白先生相比,在下真是惭愧。一生庸庸碌碌,毫无建树。”我赞叹道,“在下一直想去拜访一下白先生,无耐两国交战,后来得知先生遭此祸害,当时在下真是扼腕痛惜,一直没有机缘得以见到先生一面,未曾想到今日竟还能得见,真是万幸万幸,天怜卿才哪!” “李大人言重了。在下愧不敢当。”白嗣叹道,“跟李大人算起来,我俩也算是同年及第。倒是李大人风华,在下一直仰慕不已。临嘉四年,李大人一篇《治才赋》洛阳纸贵,四海传抄,在下当时正当迎考之际,看了之后,真令我汗颜之至,当时直想回家重读三年书后再来应试。后来还是得遇贵人相助,才拾起信心再赴考场。之后又闻得李大人殿试时惊天之举,为知已不畏天怒,李大人如此风节,真是令人叹服不止啊。当时在下曾匆匆至京师,盼望著见李大人一面,却得知李大人遭天灾人祸,被贬至汾州,就这样跟李大人失之交臂。真是恨哪!在下一直都在想著,有朝一日能与李大人把酒言欢,今日得偿夙愿,真是死无所憾啊!” 知已? 墨樵啊…… 难道我为的是知已吗? 难道你只是我的知已吗? 脸上笑笑,没想到我在他人传言中,竟是如此之人。开门,让小埃赶快去小二那里拿酒菜过来,人生难得有缘人,何况又是互相仰慕之人,“白先生,今日我俩能相见,实乃有缘,酒醉须尽欢,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白嗣笑道,举杯道:“不醉不归,李大人先请。” “我俩既是同年,就不要大人大人的称呼了。不如就以兄弟相称,如何?”我越看眼前的人越心喜。刚才愁苦心结,一时尽扫而去。 “在下痴长李大人五载,就冒昧当了这个兄长了。”白嗣笑道,“李贤弟?” “白兄台。”我俩相视而饮,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促膝相谈之时,白嗣方把来意道明,“贤弟,愚兄此番前来,除却访友之外,还有一事想与贤弟商量。” “说。”两个男人相谈甚欢,连著小时候上私塾捉弄先生的事情都拉扯到了。 “其实愚兄一直为贤弟怀才不遇抱憾。愚兄此番游历四海,明为见诸国风情民俗,其实真正意义是为我主求才。”白嗣执手道,“李大人,我主怜才,求贤若渴,曾多次提及贤弟,倘若贤弟能到我国来,必将如鱼得水,一展鸿图。” “兄台过奖了。”我笑笑,“其实名声在外,未免有不实之处,小弟之才,其实并未有兄台所想。兄台也看到了,屈指数春来,弹指惊春去,小弟已过三载,碌碌无为。” 第6页 “哎,贤弟哪能这样说。只是贤弟未遇明主罢了。昔太公姜,八十年未遇明主,空老岁月。贤弟只是错生在紫帝国,只是错效了国主。若能在我南国,国主定当重用贤弟,贤弟当年的《治才赋》,我主赞赏不已,贤弟在文中提及的三省选才的方法,我主也大力推行,培养贤才无数啊。闻贤弟当年除《治才赋》之外,尚有《治国策》十八篇,贤弟难道就不想让它得遇明主,全部在国内实行吗?倘若如此,真当是我国百姓之福啊!” 我笑笑,“陋作十八篇,实乃当时书生意气,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治国之难,如今早已付之一炬。” 白嗣大惊而立,拍案叹息,“真是可惜啊!” 我浅笑,“真没有兄台所想那样。是兄台太看重小弟了。” “天可怜见!贤弟如果在我南国,这十八篇,这十八篇——”他扼腕痛惜,那神情,竟如生生剜去他心头肉一般。 我笑。“小弟实在是名不符实。兄台见笑了。” “天啊!天啊!”白嗣呼天抢地,“当年《治才赋》一篇令我心折,我一直想著有生之年有得以看到《治国策》的十八篇,如今,如今——” “……,……” “不不不,不不不,贤弟,你一定要将它再写出来!你一定得再写出来!我立刻派人快马回国禀明圣上,空出府邸一座,派人赐候大人笔墨,大人一定要把他们再写出来啊!不不不,太慢了,不如干脆到在下府中,在下愿为大人磨墨铺纸。” 我瞠目结舌。 “不不不,从紫帝国到我南国,至少也得一月之久,在下立刻在这京师僻静之处找个地方,大人可以就此处而写,所有所需之史料书籍,在下都可以派人快马——”白嗣神情激动,情绪高昂,言至兴奋之至,竟然把酒杯打翻,酒溅了一身。 “……,……” 酒杯中的残酒流到桌上,白嗣冷静了下来,一时汗颜,将酒杯扶好,“愚兄太过于激动,一时失态,贤弟见笑了。” “不,不,”我连忙回道,真没有想到时隔三年之后,还会有人如此地看重我,说不感动是假的,“兄台这番美意,令小弟心折。小弟何德何能,能得兄台如此抬爱。” “哎,真是可惜了那十八篇啊。”白嗣叹息不止。 我望见他衣襟上都被酒打湿,再看时候不早,“小弟这儿有衣服,如不嫌弃,兄台可以更换。” 白嗣这才看到自己衣上水渍,笑一声叹一声,解下外衣。我走至床边,拿起一件自己穿的长衣过来。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我抬头,见冲进来一个人,“李斐,我回来——”那种棱角分明的脸,那种充满男儿气的眉,不是应劭,是谁呢? 一时愣住。 “老爷,应将军他——”紧跟在后面的小埃叫道,站在门口,一脸无奈。 眼下的应劭,头发略有些蓬乱,一脸风尘仆仆,有憔悴疲惫之色,嗯,一双黑色焦急的眸子是性感的,直挺的鼻梁是性感的,甚至有胡渣冒出的下巴都更显性感。 我重重地咽下一口口水,突然之间觉得口干舌燥。 可恶,几日不见,他大将军什么时候长成这么性感的样子了! 我想我当时的目光一定是色迷迷的,因为连正在换衣的白嗣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望著我们俩个。 “……”应劭一时愣住,不知做何反应,就这样子呆在那里,可能是对我如此放肆大胆的目光吓著了。 “呃……老爷……”小埃在旁边提醒。 我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应劭的喉结处收回。“将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嘶哑如此,不由重重吞了口口水,咳了声,“将军不是明日回来的吗?” 应劭呆呆地望著我。 ……,…… 呃…… 我舌忝舌忝唇,实在是太过于秀色可餐。看久违的人以一种如此痴痴的目光看著你,那目光中似是含了无数深情,无数思念,再忆起此人曾经与我有一夜……那时候令人迷醉的喘息,申吟,无奈的话语,真是让人……想…… 色性大发。 呜呜呜……他应大将军知不知道现在都午夜了……正好是人孤枕难眠,心中饥渴难耐的时候……这样子匆匆地跑回来见我,这样子焦急地提前回来跟我见面,很难让人……不起邪念…… “将军……”我的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两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不会吧! 虽然知他对我有情,但我李斐也不至于会让人痴迷到如此情境吧…… 摇晃的手一下子被紧紧抓住,应劭的眼睛紧紧地盯著我,我再吞了一口口水,人说小别胜新婚,不知这是否就是他应大将军的情境。但对于我来说,他大将军那种被逗弄之后令人喜欢的反应,那种丝毫没有因练武而变得粗蠢无比的腰身,那种永远看起来那般的正直堂堂正正的脸,都令人如此的怀念…… 应劭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目光深邃,一双黑眸中有著难忍的焦灼与激动,剑眉难耐地蹙了起来。 来吧来吧,说吧说吧,说有多么的想念我。 他开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是。谁?” “啊?”我愣住,头愣愣地朝著他手指的方向,一下一下地转过去,那边,白嗣正提著一件衣服,神情尴尬地立在一旁,不知是想穿上还是想月兑下。 “他是谁?”应劭的声音大了起来,震得人浑身一颤。 “呃……”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谁?”应劭愤愤地对上我,那张怒颜是如此的吸引人,“我明明跟我哥说过我会提早回来的,你明明知道我今晚会回来的!李斐,李斐,你,你——你,居然还留了一个人在这里!” “……,……” 应非笑是来过,是说过他会回来,但是有说过是今晚回来吗?我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红杏出墙跟奸夫苟合之际被丈夫逮个正著。 “将军误会了,我跟贤弟之间——”怒火波及池鱼,一旁的白嗣急急地过来解释。 “贤弟?!”应劭怒火冲天,转过头来扳著我的肩,“李斐,你何时有跟人称兄道弟的习惯?我说跟你以兄弟相称,你非得一口一个下官,现在碰到这个家伙,就贤弟贤弟的!你,你——” 我一手抚额,不由叹息。 这下子完了! “你把我放在哪里?!好啊,好啊……”他大将军声如怨妇,语音是如此的幽怨凄凉,我全身寒毛起立,“李斐,在你眼里,我堂堂应劭,难道还比不过这个市井无赖?难道还比不过这个酸秀才?他可以跟你称兄道弟,我就不够资格?我就不合格?” 市井无赖?酸秀才? 被称之为市井无赖兼酸秀才的白嗣张大了嘴呆呆地站在一旁,一支手指抖抖嗦嗦地抬起来,指著自己的鼻子,头一下一下地转过来,看他那种转过脖子的方式,似乎每转一下都能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他以一种极其怀疑的眼神对上我。 我立刻摇头。 “李斐,你何时学得跟个妇人一样跟人眉来眼去?!”不摇头还好,一摇,人家应大将军怒意更甚,一双黑眸尽染上怒火,显得眼神更为深邃如黑潭不可见底,那样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偏偏在我眼中看来竟是如此动人,“我在营中给你写了三封信,你为何一封不回?” 信? 有信? 哪里有信?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收到过? 我疑惑的眼神转向小埃,他拼命摇头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目光杀意浓浓,手在脖子上横过去,做了一个“卡嚓”的动作,他灰溜溜地走上前来,“回禀将军,我家老爷从来没有从悠州寄到的信。” 第7页 “……”大将军一时语塞,所有动作一时全部停下。 “一封都没有收到?”他转过头来,对著我,目光怀疑。 我点头点头。 “从九月至今,你一封都没有收到?”他不可置信,口中喃喃起来,神情惶惶。 我再点头点头。 “九月一封信,十月一封信,算来你都还在沧县,我尽数寄到那边,十一月一封,听闻你将到京师,我托大哥转交给你,你一封都没有收到?”他目光凄凄,声音幽怨。 我犹点头点头。 “……”大将军眉头深锁,脸色死寂。“当真一封都没收到?” 我不忍再点头,然而也只能点头点头。 “……”大将军哑然,面色灰败,口中喃喃,声音低不可闻,“我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信……我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信……” “悠州本就是边疆地区,动乱非常,路上匪徒较多,从悠州到汾县那么长的路,倘有遗失,也是无可厚非的。”一旁的市井无赖酸秀才白嗣收拾起碎落的自信心,勉强保持他君子形象道,“将军莫过于哀伤。到今日都没有什么不利于李大人的事情发生,想来信并不重要。” “……”大将军眸中凄凉色彩看了令我心中都不忍,“并不重要……”他喃喃,一副深受打击模样,“并不重要……并不重要……” “呃……将军在信中说了些什么?”我注意他脸上神情,小心翼翼道。 “……”大将军抬起眼来,注视著我,神泣,“……” “……”我生生地将口中唾沫吞下。 不要……摆出一副如此……令人想犯罪的表情来…… 我是有前科的…… 禁受不了……诱惑…… “如若有重要事情,将军现在当面讲也不迟啊。”白嗣在一旁道。显然以他那种正直的程度并不能理解大将军此刻心情。 “你懂什么!”两个人转过头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他应大将军可能是实在太过悲伤,而我,只是心虚地为了掩饰心中邪念。 白嗣表情凄凄,“贤弟……愚兄我……” 我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将军以后可再写交于下官就是。”想来这第一跟第二封信是确实遗失了,那第三封信,十有八九是被应非笑扣留了。 “再写一封……再写……”应将军言语喃喃,凄凄惶惶,“再写……”他跌跌撞撞地出门。“要我再写一封那样子的信……要我再写……再写……” 我面露不忍之色,想唤住他,却又被小埃死死拉住。 “干嘛?”欲火难耐,我一腔怒火全部冲著他发泄。 “老爷,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眼神有多色。”小埃脸上表情难以卒读。 “……,……”我哑然,“有多色?”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明显到连站得那么远的小埃都看出来了吗? “你看上去就像是要立刻扑上去压住他应将军一样!” “……,……”是吗?难道我饥渴至此? “再要你叫住应将军,可能他今天晚上就要被你生吞活剥了。” “……,……”我李斐看起来像是这样子的人吗?回过头来,望见白嗣不可置信兼恐慌的神情,一下子暴吼起来,“小埃,你当我老爷是什么人!我会是这样子的人吗?你看老爷我玉树临风,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如何会起得了这些邪念!你也未免把老爷我太看低了吧!” 小埃唯唯喏喏地连忙退下。 我擦了一把冷汗。 “呃……听闻紫帝国内有高官好男风……呃……应该说断袖之癖……呃……”白嗣吞吞吐吐。 “让大哥见笑了。” “呃……愚兄并不是反对有那种……呃……的喜好,孔子曰,食色性也,只是这男……呃……男色与……呃……” “……,……” 抬眼看白嗣,他竟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呃……不不不,愚兄并不是反对贤弟有这种喜好,只是……呃……” “……,……” “我想今晚我还是不要宿在这里为好……”他急急地整衣,手一碰到外衫,发现是我的衣服,连忙月兑下,急急地一把抓起自己在桌边的衣服。 “……,……” 欲哭无泪。 为何他会是这种表情这种反应,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趁人不备辣手摧花的婬贼吗? “呃,不不不,我这样一走,贤弟定当误会,其实愚兄并不是对贤弟这种喜好有微词,只是这……呃……男色之风不可长……”白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脸色道。 “……,……” 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好男色之徒? “呃……不不不,男色之风无可厚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是美的事物,贤弟喜欢自当是无可厚非,在我南国境内也有这种风气……呃……我是说三品以上的官员捧一些戏子……” “……,……” 难道我看起来那么像那些捧戏子的糟老头? “呃……不不不,我不是指贤弟……贤弟此等才华,仰慕之人一定不少,其中当然也会不乏有那种……呃……的喜好,再加上贤弟长成这种样子……” “……,……” 我……面目可憎,形容猥亵……长成这种样子……是好男色捧戏子的糟老头…… “不不不,贤弟你不要误会!愚兄并没有这种意思,愚兄并没有因为贤弟有这等喜好就嫌弃贤弟的意思,只是这……呃……的喜好……”白嗣分辨不及,满头是汗。 我长叹一口气。“大哥的意思是你我兄弟情份无碍,但大哥绝没有这等喜好。” “对对对,对对对!”白嗣连连应道,“只是兴趣不同,只是兴趣不同,在君子之道上,在学问砌磋上无妨,无妨……” “夜深了,那大哥是回大哥的府邸呢,还是就在小弟这儿宿下?” “不不不,不在这儿宿了。”白嗣急急起身,临去之时忽又道,“贤弟,眼下两国交恶,方才来的人若是得知你我交好,恐怕会以为贤弟卖国通敌……” “无妨,方才那人是好友,断不会如此。”我笑道。 “……”白嗣沉默了半晌,“其实下午我就想来拜见贤弟的,只是考虑到我乃南国人氏,恐怕会为大人引来无妄之灾,只是又私心难耐,极想见大人一面……故……深夜来访,希望没给大人带来多少困扰。” “不会不会。大哥多忧了。”我笑言。 “……”白嗣道,“我也希望如此。人心不可测,虽说方才之人是贤弟……呃……好友,但万事还需小心为妙。” “谢大哥关怀。”我笑道,看他讲得那般的真诚。 “如若此番进京并非好事,贤弟可随时来找我,我主随时欢迎贤弟。”白嗣道。 “倘小弟真有这样的一日,还望大哥多多提携提携。”我笑道。 第三章 “师傅,我们杀了它吃肉吧。”小小少年舌忝著唇,一双眸子机灵聪慧,手抓在眼前的小驴子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个小孩子对它有邪念,被抓住的小野驴一时撒起野性来,后蹄一踢,蹬到了那个小少年的肚子上。 “唔……敢踢我!不想活了!”十二岁李斐身体柔韧,敏捷地跳过去,一下子骑在那头小驴身上,扯下衫中布巾蒙了小野驴的眼,再旋身一踢,飞速跳将下来。 小野驴躺倒在地上,四蹄朝天。 “敢踢我!哼,吃了你,红焖驴肉,荞面驴肉饭、驴肉水晶饺、松蘑炖驴肉、红扒驴肉、酱驴肉、清汤大碗驴……”少年一边拿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绳子绑起驴子的四条腿,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驴肉小米粥,嗯,炖小米粥也不错,又香又补;不过太麻烦了,要不直接火烧罢了,又脆又软,不错不错。” 第8页 师傅站在一旁,听著眼前的少年嘴里咕哝著,微微地蹙了眉。“你都吃过?” “当然。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驴肉最好吃了。”小少年咽了口口水。 墨樵蹙著眉,这等菜色,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常吃的。 小野驴四蹄被绑,肚皮朝天,鼻子里喷著气。 绑好后,少年拍拍手,满意地望著被缚的小驴,“真是大收获啊,师傅你说是不是?”眼前的小野驴毛色光亮,尤其是肚皮上的软毛,少年伸出手去,模著柔软顺滑,竟然是越模越起劲,越模起上瘾。“真好啊……”小少年满意地感叹道。 “唔——”小野驴闷声叫唤道,四蹄乱动。 年长的师傅站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喉间轻轻地滚动,最后竟是轻笑出声。“呵呵,呵呵呵——” 蹲著的少年闻笑抬对,望见师傅如此明媚笑容,一时竟是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机灵聪慧的眸子中一瞬间似乎闪过什么,却又立刻回复了那种年龄的单纯清朗。 “唔——”被受性骚扰的小驴不停地乱动起来。 呵呵笑著,墨樵蹲来,指著李斐不停在小驴身上抚模之处,“呵呵,斐儿,这儿叫驴鞭,有一道菜叫菊花驴鞭,本草中对此物有记载,有滋肾壮阳之功效。” “啊?”少年一下子跳将起来,望著自己的手,半晌,才像是烫著了手般地连忙在衣服上擦擦,指著小野驴,“这,这,这里是它的……?” 终于摆月兑性骚扰的小驴虚月兑地躺在地上哼哼。 为人师傅止不住,仍在呵呵地笑。 小少年红了一张脸。 “谁会知道这里是它的……”下面的词语说不出口,少年羞赧著一张脸走过去使劲地提提小野驴,估量著重量,“小小年纪,肉不长多些,这些地方倒是发育好了。”他嘴里咕哝。 墨樵听得他口中如此啼咕,不由哑然失笑。 “师傅,我们回去吧。”小少年拖著小驴,“您今天教了我那么多,也累了,您的伤还没好呢,正好今天晚上煮了这头小野驴,有肉吃。” 墨樵眉峰微抬。“今日所教的五篇仁义你都懂了?我记得我只讲解了四篇。” 小少年吐吐舌,回眸瞅瞅小驴,咽了口口水,“要不师傅,我们找个地方,生起火来,边烤边吃?这不也是书上说的乐趣吗?” 墨樵眼皮一抬,少年一下子看到,立刻又道,“师傅,我也知道时候是不早了,要不师傅,咱们直接把它生吃了?我去旁边村店里打些酒过来,听说生驴肉特补,别有一番风味。这样子,我们也不用浪费生火的时间了,师傅您也能把那第五篇纪事讲完——”话还未说完,脑门上就被敲了一记,抬起头来,见师傅轻笑,“让你念书,竟然就一个劲地算计起这头驴来了!” 言语似是微怒,但是语气中的笑意却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少年也是胆大,料准了师傅不会生气,嘿嘿嘿地笑,被拖了几步的驴捱不住路上石头,一个劲地乱叫起来。 “先放在一旁吧,等把今天的书讲完,我们就回去。”墨樵道。 **** 当晚。 “养起来吧,以后你上街卖东西,也好有它来帮你驮些笨重货物。”墨樵笑著,搓了手中绳结,望见少年仍是站著,不怀好意地打量著那头小驴。 “它那般暴躁,都还敢踢我,哪会有用。”少年不以为然,“养上几天瘦了,就掉膘了。还不如现在吃了它最好,” 脑门上再被敲一记。“过来绑好。” “噢。”不情不愿地过来,把绳结绕过驴子的头,留了长长的两条在手里,少年手快,一下子便打了个结,放在手里。 墨樵苦笑一声。“毛躁性子不改。” 师傅晚上刚沐浴,黑发散著待干,方才风起,略嫌粗糙的绳结,竟是结住了他的一小束头发。 少年吐了吐舌,想解开,结果千解万解,竟是打成了一个死结。墨樵摇摇头,掏出一方小小匕首,割断了那一小束头发。 “真是便宜了这头驴了。”少年咕哝著,清亮的眸子溜溜地转,抢过师傅手中匕首,也割断自己一束发,拾起另一条搓好的绳子,仍在原来的绳结上,再缚上一个死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缘系三生,结发千年,嘿嘿嘿……”少年似乎是在傻笑著。 “你?”墨樵心一震,抬头,望进少年清亮的眸子里。 “嘿嘿嘿。”少年满意地望著那两束缚在一起的头发,痴笑著,再跑进房内,找了一块红绸绑上,把两束头毛跟绳结包起来,两头系好,“嘿嘿,师傅,这下子就可以拿在手里了。” 少年的眼眸中,似是清朗不知世俗,只是痴笑著,笑得一脸满足幸福。 每牵一下,就是握住结发之情。 嘻嘻。 当晚,少年在梦中奸笑,口中胡言乱语,“嘿嘿,师傅,我的发妻……”被同床睡在一旁的师傅又踢又打,几次掉到了地上。 **** “老爷,醒来了……” “嗯……”梦太甜,不想醒来。 “老爷,醒醒,醒醒……” “嗯……哼……”张开一只眼看看,整个房间里灰蒙蒙的,显然太阳还未出来。“干嘛……很早啊……” “今天下雨,老爷,已经是快到午时了。”小埃端来热水。我懒懒起身。忆起昨夜美梦,嘴角带笑。起床之际,衣衫中掉出一件事物来,竟是昨晚草草放在袖中的墨樵的信。 一时心中略有些悲凉。 哎,一起床就看到这个,真是…… “老爷,您今天……”小埃看到信,欲言又止,“今天早上要去?” “是啊。”我打开窗,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冷得缩了缩脖子,“哎,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哪。”我叹叹气,模过毛巾来擦擦脸。 “老爷……”小埃担忧道。 我转进头来笑笑,“别担心了,都三年过去了,老爷我早就看开了。” 草草地吃了早饭,拿了灰布伞正要走,迎面碰到应劭。今日他倒是衣衫齐整,脸上依然憔悴,两只眼睛旁边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上带著不自然的悱红,一撞到我出去,一时愕住,“你要去哪?” “呵呵,拜访故友。”我笑容可掬。 “不能……等一下吗?”应劭言语犹豫。 “呵呵,约好时间了,不想误了时辰。”我笑道。 “你去找谁?”应大将军敏感地问道。 “故友,呵呵,故友。”我笑道,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大将军沉默,“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我站定了,望著他。应劭脸上有不自然的悱红,“嗯……是关于昨晚提到的三封信,我昨晚……重写了一下……有些话……不方便说……”他动作僵硬地拿出三封信来。 我抬手去接,袖中一张信纸飘落了下来,一下子落到了地上,“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问君明日去否?樵。”本就是雨天,客栈门口潮湿,纸上的墨字一下子被水染晕开来。我连忙弯腰去捡拾。 “还好还好,没有全部弄湿。”我庆幸,把信纸拢入袖中。 “……”抬眼看应劭,他嘴唇动了动,原来悱红的面色死灰,左手还僵在那里,保持著递信的姿势,手中已然空空。 “……”我低头,脚畔不知何时掉了三封信,每封都鼓鼓的,似是夹了许多张信纸,水浸湿了,信的边缘漾起深棕色来。 第9页 “……”我连忙再低去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刚才没接好……”手还未触到地上的信封,一只脚就踏了上去,正好踩在那封信上。 我讶异地抬头。 应劭面色惨白,弯,慢慢地拾起他自己的三个信封,慢慢地拿起来,直起腰,用手轻轻抚去信封表面的脏污,揣进怀里。 “这……”我一时无措,“将军,下官一时大意……” 身影从我身边擦过。 离去。 我愣愣地站著,伞落在一旁。 雨一下子打湿了我的衣衫。 那身著蓝缎的箭袍的身影就这样子在眼前远离。 “小埃……”我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来,没有回头,唤道,“去再拿一把伞来,给应将军送去。” 身后的人一动不动。 “小埃?” “老爷,到了今日,小埃我不得不斗胆说一句,”小埃道,“若是老爷还对墨师傅存了旧情,就不要给应将军送伞了。狠心一点,省得伤了别人。” “……”我哑然片刻,忽地暴吼起来,“叫你给客人送伞,你听到没有!叽叽咕咕的说这么多干什么?!” 一时风起雨骤,碎雨入了眼,迷了视线。 心头千丝万绪翻涌,不知何味,这般的难受。 **** 雯云楼。京师里比较高格调的酒楼。一楼宽敞华丽的大堂内,充溢著酒香和冬日寒梅的芳香。文人墨客,十几个人或坐或立,转著正中的一张镶了汗白色大理石的紫檀雕花圆桌,或饮酒作乐,或即兴赋诗。整个楼内被暖妒熏得令人昏昏欲醉。店家小二十二三岁,长得煞是眉清目秀,著一身干净的衣服,殷勤地招呼著客人。门推开。进来一位少年。衣饰朴素,年约二十左右,收了灰布伞,静静地站在门旁。 店小二连忙上上招呼,“客倌,您来了,吃饭还是住店?” “……”来人环视了一下大堂,略微地蹙了一下眉,“找人。”声音淡淡,但是喉音温润,听来却别有一番味道。“今日二楼上房,可有叫墨樵的人住进来?” “有有有,”小二连忙应道,“客倌,您贵姓?” 几个在大堂中饮酒作乐的人回过头来望向这边。 “姓李。”少年淡然道。 “那就对了。”小二道,领路,“客倌您随我来,楼上的这位先生等了您好长时间了。” 少年嗯了一声,偶然间抬起头来,那几个望向这边的文人不由地倒吸一口气,一时愣在那里。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虽是灰衣素帽,破毡披风裹身,但看此人细眉长目,皎如玉树临风,真有飘飘欲仙之概。这等风华,著实令人惊叹。 等了一会儿,没见小二带路,少年略微地蹙了一下眉,“嗯?” 小二愣了一愣,如恍然初醒,连连点头,“是,是,客倌这边请。”举脚上楼,一脚踏空,跌个踉跄,眼见著就要撞上墙,被少年扶住,小二一时手忙脚乱,“对,对不起,客倌。” 少年只淡淡笑著。 真正是一个温和的好脾气啊。小二心里赞叹道,想起二楼等在那里的人,那般的人,也唯有眼前的这位公子,才可匹配得上。 呸,呸,呸,他在想些什么,两个大男人的,讲什么匹配不匹配的。 一边心里胡乱想著,一边把人带到二楼房门口。“客倌,您要找的人就在此房内。”回过头来,却见方才的少年落在身后,离自己尚且有几步之遥。 “啊?”少年抬起头来,眉宇微蹙,洗得略白的灰帽下一双眸子清如水,似是泛著淡淡的忧愁情绪。 “……”一时望见这般风情,小二立时手足无措,呆愣在那边。 “你先下去吧。”少年停了下来,手抚著雕花扶梯。 “是,是。”本该十分机灵的小二连连应道,举脚抬腿,“瞪瞪——”再次踏空,滚下楼梯。 揉著起身,此番那个少年并没有来扶他,小二不由心中悻悻,抬头看时,却看到他还站在那级阶梯之上,手轻微地在雕花扶梯上抚动,似乎是在勾画著那扶梯上花样,却又更像是在沉思著什么。 “真是的,人长得好,连手指都那么的纤长。”咕噜咽下一口唾沫,小二咕哝著走下剩余的楼梯。看到大堂之内刚才还觉得个个儒雅风貌的文人墨客,一时不由咋舌,“怎么一个个都变得这般粗鄙了……”咕哝著,他起劲地擦拭著柜台,方才在大堂之中回过头来望向柜台这边的几个人之中,有一个人走过来,轻敲柜台,“刚才来的是什么人?” **** 回廊三寸地,一寸相思一寸灰,多少愁怅在心头。 雕镂著兰花的扶梯,是昨日所熟识的。离自己似乎是近在眼前的房间,也是昨日所熟识的。房门上画著的一副“江州百美”图,那些衣饰流纹,那些琴瑟丝竹,那些轻吟浅笑,那些山水轻云,无一不是他所熟识。 但是,为何却觉得是这般的遥远? 腿如绑了沙袋,沉重无比,这样子一步一步地踏上去,一声一声的脚步声,似是踏到了自己的心里。 一阶上去,心中牵肠挂肚。 二阶上去,心中愁肠百转。 三阶上去,心中柔肠寸断。 门近在眼前,竟只是虚掩著,轻叹一口气,打开门进去。手微抖。 “斐儿吗?”无计思量,心中如此的空虚,一时间被这如天籁般的声音填满了,思念如潮,一时涨得满满的,涨得心似乎都有点痛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著俊秀的人儿从后殿走出。一袭银白长衣,儒雅瘦削,眉峰微蹙,为什么?为什么与我见一面竟是以如此愁容相看? “下官拜见王爷。”我笑著袖手下跪。 “这算是什吗?”墨樵蹙了眉,眉间那一丝伤痛,似是揪了我的心一般的难受。 “下官初到京师,未来得及拜见王爷,倒是让王爷屈尊来请,真是折杀下官了。”口不择言,非是存了心,但是却不由自主地在刺伤著眼前的人,也在刺伤著自己。 这算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儿,在梦里,是多么的百般呵护,是多么的怜惜疼爱,今天到了自己眼前,为何却是这样子地在出口伤他? 墨樵沉默著。 我凄然笑道,“闻得王爷来召,下官受宠若惊,来此处匆忙,未来得及备礼,只有手中薄礼,还望王爷见谅。” “这是……”面前的人儿惨白了脸,手微抖,摊开的手中,放的是一条粗糙的绳结。绳结处,绑著一条丝结。 物是人非。 当日家道中落,家中仅有一子一母,清贫人家,小孩子辍了学帮著家里,母子孤苦,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受伤文士,小孩见人心喜,文士养伤之时便留了下来,两师徒,一个沉静,一个调皮,闲来习字念书,忙来烧火卖柴,少年情怀,不知何时心中竟生了情,跟前跟后,偷一个香吃一个豆腐,甘甜如蜜。偶尔去树林子里碰到一头从山里跑下来的小野驴,当徒弟的馋嘴不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逮住,却不能吃它,被师傅生生教训了一顿,嘿嘿几声笑,掩去心中满足。 便这般日子如流水,三载光阴逝去。 昨日事,不堪言,一提及,泪满襟。 两只清亮的眸子溜溜地转,视线落到师傅黑色长发上,为人师傅的今晚刚沐浴饼,散著一肩黑发,随风而起,少年喉间咕噜咕噜吞口水,抢过绳头来,一下子便挑起师傅的头发绑住。七缠八缠,缠了个死结上去。 为人师傅的愕然,当徒弟的心中小鹿乱撞。 师傅笑一声,道句“毛躁性子不改。”割断了那短短一束发。 第10页 徒弟心里窃喜,装傻嘿嘿地笑,也断了自己一束发,快快,快快地跟师傅的结起来,便是“结发”了。嘿嘿嘿。心里偷偷笑,胸中充溢的便全是满足了。 心中惶惶,又想到师傅聪明如此,恐怕也来装傻,干脆嘻笑著挑明了。语音声朗朗,似是不经意,偏偏要师傅尽数听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缘系三生,结发千年……”望见师傅笑容宠溺,便知好事将成。 窃喜,心中奸笑。 一夜好梦。惹得师傅又踢又打,甜蜜无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缘系三生,结发…… 千年。 却为何仅仅五年,人影飘渺,不知所踪? 拼了命,筹了钱,考了秀才,再上了京,待到了出考场之时,方知师傅竟被人锁在深宫? 这番变故,何人能承受? 一时撕心裂肺,痴情难耐,摧人心伤。 “六年了……”墨樵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将你唤来,要跟你说些什么。” 我脸上肌肉一松,挤出一个笑来。这一笑,虽然勉强,但是心中竟自放下许多,“于情于理,我都要来拜见您的。”我低头道。 “那头小驴呢?” “小野驴仍在汾州,托了如花照顾,等几日过后,小埃便会回去成亲,就权当送给他了。”我道,“只是那已经不是小驴了,都老得不能驮东西了。”真开始谈起来,闲闲几句,竟是没有开始那般难以忍受了。毕竟,都过了……六年了。 “令尊如何?” “家母年事已高,动身不得,留在汾县,待我定下之时,便接她过去。” “你可知,你将往何处?” “身如浮萍,随水而去,到哪边是哪边。我这一生,也便当如此了。” “……”墨樵沉默,拍拍身边紫檀雕花短榻,我过去坐下。 这小小房间内,装饰得倒也是典雅清丽。小小短榻旁放了一盆山石一盆寒梅,正是腊月时分,寒梅怒放,梅香扑鼻而来,与放在正中圆桌下的熏炉飘出的檀香气息混在一起,倒是别有一番风韵。 “当年我遇到你之时,你才十二岁,如今,过了这年,已经是二十有一了。”墨樵叹道,“是我害了你。” 身畔的人儿叹息一声,我伸了颤动的手,想触模近在身边的人,印入眼帘的是镶了金线的银白色衣服,那般陌生,不由叹一声,生生地把十指缩回,手放回到自己身边。 “陵王多虑了。是下官自己当有此一劫。” “你当真不再叫我一声师傅?” “师徒情份仍在,但是……”我深吸起一口气,抬起头来,“陵王知道,早在八年前,我就不叫你师傅了……陵王自是知道原因。到了今日,我更加不能叫。” “……”墨樵沉默了一下,半晌,低头默言,“最后再叫一声吧,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起身,“叫了徒添伤感,莫如不叫。陵王要休息了,下官先走。” 说罢,挺直了身,抓了灰布伞,直直地出了门。 **** 打发掉刚才来问话的几个人,楼梯口突地跌跌撞撞冲下一人,站立不稳,小二一下子冲过去扶住,“客倌——”一细看,竟是刚才那位少年。 “谢谢了。”少年声音微弱,拿手撑了撑额头,抬起头来笑道,“没事。”眼光注视著被小二抓住的手,“啊啊,客倌,对不起对不起。”小二连忙放开。 “没关系。”少年虚弱地笑笑,抓了伞,步履不稳地出了门,竟是连伞都没撑起来。细雨尽数打湿了那件灰长袍。 小二愣愣地站了会儿,方才起身提了壶茶上二楼。 “客倌,您要茶水吗?” 二楼上房内,另一人抚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对小二的呼唤声,恍偌丝毫没有听见。 第四章 不能坐。 不能坐。 再坐在那里,恐怕思念如潮,止不住做出何事来。 跌跌撞撞地出了客栈,迎面便撞上一个人,撞得身子一歪,竟就扑倒在地上。下了一夜的雨,到现在,仍是薄薄的细雨,地面路滑,略有些泥泞了。腿上的布料略有些被刮破,腿上一下子生疼生疼的。挣扎著爬起来,将袖子挡住了脸,对著被撞到的人道一声对不起,急急离开。 人海茫茫。跌跌撞撞地走回去,不知有多少人与我擦肩而过,记不清。只记得右腿关节处生疼,撕心肺裂的痛,痛得两眼都要睁不开了。 “公子,您没事吧……”又一个人与我相撞,身体一个踉跄,几乎软倒在地。我挣扎著扶住旁边一株掉了叶的小树,低著头笑道,“没事。” 话一出口,声音中的哭腔让自己都为之震惊了。 为什么? 不是已经放下了吗? “公子……”被撞到的人似乎是担心,撑著伞苞了几步,我摆摆手,他停下了,我急急地进了一小巷,大道上人太多,此等狼狈样,徒惹人注目。 狼狈地进了小巷,双手扶在墙面上,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就这样慢慢地顺著墙壁慢慢地滑下来。 掩面,雨水从脸上流了下来,冰凉地,沿著人中流入口中。 不能说话,不能哭泣,一出声,便怕这情感如洪泄,止不住,摧人肠。 墨樵……墨樵…… 何时,我与你竟得生疏若此,连几句话都说不了了…… 何时,我与你情份竟只到如此地步,牵肠挂肚,却怎地无归路,只得生生放下…… 山水长阔,知何处,人海茫茫,万事空。到如今,只空余了我一人,在这无人路过之处,一个人饮泪伤怀。 昨日,想昨日情浓意浓,到今日,冷冷清清,无话可说,万般无计,情放下,人空瘦。 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热得让人恐慌。 腿像是麻木了一般,动了不能动,勉强地站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人嘛,怎么会到肮脏的小弄堂里来了!”一声刻薄的男声响起。 冤家路窄,这等尖刻的声音,不是那昨日我打了他头的安之悦安郡王,会是何人。 装作没听到那声音,我勉勉强强地扶著墙站起来,腿在地上拖动了几步,终究是支持不住,颠倒在泥水里,一时泥浆溅起,溅了一身。 “啧啧啧,啧啧啧。”安之悦的两只鞋子映入眼帘,他撑著伞蹲来,勾著手挑起我的下颚来,“这等狼狈相,李大人,真是让人心疼呢……” 我晃了晃头,双手抓起旁边的不知什么东西,努力地想站起来,逃离这等事非之地。 雨纷飞,冬日雨冷得人寒心,往事如潮,无计思量,涌上心头。 京师事非之地,本就不该来。 到如今,想逃,却逃得了何处? 三年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啊…… “老爷,您快逃吧!”父亲死后,家里的下人也作鸟兽散,到如今,唯余两个下人,如今都跪下了,“老爷!” 我眼里含了泪,望了望这两个在家父死去之里便跟了我的仆人,走上去把收拾好的银子一份一份地塞往他们手里,“是老爷不好,对不住你们,你们快走吧,再不走,恐怕连累了你们啊!” “老爷!您也快走吧!”其中一个带了人散了,另一个,便是跟著自己到现在的小埃。此刻只能庆幸,自己的母亲没有跟著进京来。 否则如此灾祸,她老人家如何禁受得住! “老爷!你快走吧!再不起,就来不及了!”小埃收拾了包袱,拉了我,一时拉不动,不免心里忿忿,“老爷,你还在想那个师傅!我不懂,他就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么痴心!如果不是因为他,老爷你今天早就是高官厚禄,老太爷的冤狱也早就得以平反了!” 第11页 炳,哈,哈,是啊,墨樵,你有什么好,能让我如此痴心?到头来,仍是投了别人怀抱。 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逃得了何处? 何处可逃? 这天涯海角,何处不是他尉迟家的天下? 他要天得天,要命得命。 何况这天下里,还多了一个人,让我牵了肠挂了肚,如何能逃得掉? 一步步地后退,每退一步,心便死一分。 到如今,我只能狂笑,我李斐何德何能,能让这当今圣上来追杀我,不得不笑。 “墨樵,朕保得了你,保不了他!不杀他,朕无以向天下人交代!” 炳,哈,哈,我的嘴动了动,不想说一句话。眼前的男人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一切因我而起,与他无关!”墨樵凛眉,扶起我来。小埃早已与我逃散,不知在何处,如今,当真是只余我一人了。 墨樵,你懂吗…… “朕知道,与你们无关,朕服,但朝中旧臣不服!墨樵,朕保下你,已经是最大极限了!他不死,朕无心交代!” “哈,哈哈……”我狂笑,“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让我李斐做了你巩固皇位的垫脚石,哈,我不服!” 目光清冷。这一群人里面,除却扶著我的墨樵之外,其余人,在我眼中,均是蝇营狗苟,碌碌无为之徒,空长了一张张凛然的面孔。 但是墨樵,为何你眼中如此的绝望如死灰? “李斐,朕敬你,就当是你替墨樵死一回罢了!”男人如此道来,“你的家小我会安置好的。” “哈哈哈,哈——”我笑,“乱臣贼子的家眷,何时有过好下场饼?皇上在这此地方施恩情,这时候就不怕对朝上旧臣无法交代?” “你——”男人气结,一把将剑掷给墨樵,“你自己解决他吧,他非死不可!” 我将脸转向墨樵,他微笑,神情凄凉,我的心咯瞪一下。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我墨樵,生来便当是乱臣贼子,便当是受人践踏……” “樵——”男人一下子惊觉,冲过去想夺剑。 墨樵退了两步,脸上凄然地笑了,“与他无关,皇上用不著保我!我一介小小男宠,惑主两代,婬乱后宫,篡夺皇权,这样的人,皇上保我有何用?为何偏偏留了我,杀了有用之臣呢?斐儿,只是遭此无妄之灾罢了……” “樵!”我惊叫。 男人一个箭步上来,“墨樵,你信他!我不信!若说他没有篡国之心,我不信!他非死不可,但是你何苦呢!朕好不容易让你月兑了祸,如今一切与你无关了!你为何一定要……” 墨樵笑容依旧。“我墨樵,自先帝逝后,恩仇皆消,早已是行尸走肉,为什么你们都千方百计地留了我下来呢?明明,你看,明明这么多的人,哪个不想要我死的?” 环顾著跟在皇上后面的一群人,一个个都凛了眉,似乎他当真是如此祸害一般。 “不!你不能死——”男人肝胆俱裂,叫声凄厉。 身后一武将上前,“皇上,墨将军惑乱朝纲,乱我武士品行,实在应该粉身碎骨,以死谢先帝!” “你——”男人一下子抽出武将腰间剑,一剑便令他送了命,“难道朕想让一个人活都没有资格了吗?” “请皇上三思!”身后一群武将齐齐跪下。“此二人祸国殃民,臣等受先帝恩惠,为江山社稷著想,不得不除!” “皇上,”墨樵轻轻地抚了我的头,抬头看男人,“你说说,我可有活下去的必要?”他轻轻一笑,刹那剑便往脖子上抹去。 男人目眦俱裂。 我心一下子碎裂成灰。 是什么东西,如此美丽,如此鲜艳,溅了我一身? 是什么东西,如此火热,如此浓稠,流到我额头? 腿上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下子站不住,跪倒在地,我慢慢地低下头,看著从自己的膝盖处,那身衣料,何时划破了两道口子,同样的,也有那种美丽鲜艳的液体一下子飞溅了出来。 “墨樵已自刎谢罪!至于李斐,朕念其文彩卓然,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暂断其两腿,贬至汾县,三年不得进京!” “皇上!”一老将上前,似有不服,“皇上仁慈,但李斐他——” “难道现在连墨樵都死了!你们还不服吗?!”男人凄然,抱起那一具银白尸体,“你们是想要挟朕吗?” “臣等不敢!” 天,似乎一下子暗了下来了。 **** 一扇小门吱吱叫著被人打开。“王爷,您怎么还没走啊?”一声娇嗔打断我思绪,抬起头来,细雨蒙蒙中,看到这小门旁倚了一个妇人,粉脸丹唇,抛了个媚眼到这边来。 这等腌地方,只怪自己刚才慌不择路,现在生生地在人面前受辱。 我拖了脚,手紧紧地抠住墙上突出的石块站直了,安之悦一直在看著我,这时候竟吃吃地笑了,回过头来嚷声道,“月娘,来看看,这位就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天底下第一大痴情种啊!” “哟,真的?王爷你又在开我玩笑!”那个妇人显然是不信,手遮住嘴巴笑,“王爷,我这等小地方,也只有您会来。哪有什么新科状元会来啊!只怕是哪里来的骗子吧。”妇人闭了门。 “哈哈哈,哈哈哈。”安之悦哈哈大笑,转过头来,“李大人,感觉如何?” 腿近乎麻木,走不动。我干脆闭了眼,眼不见为净。这等人物,只恨自己今日落到此种地步,被这种人欺凌。 “李大人怎么不张开眼睛看看啊?”安之悦显然是恼了,“你怎么不张开眼睛看看!”他一下子发起狠来,抓住我的头发,“你的新主儿呢?你的太子呢?啊?他在哪儿?怎么不见他不救你啊!” 头皮上传来一阵阵痛意。我挣扎了一下,反倒再次跌倒在地。 “李斐,你不看看你自己,都像个什么样子!”安之悦蹲下来,一把抓起我的头发,泥水从额头上一下子流了下来,我紧紧闭了眼,但还是能感觉得到泥水流入眼中的涩涩的感觉,“好啊!不看我!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看不起我安之悦是不是?!”他咬牙切齿,“你李斐算个什么东西,不也就是个靠著男人生活的。不是陵王就是太子,你跟这些婊子有什么区别!好啊!你以为你清高?你清高个屁!你比那些妓女都不如!” 我抬起头来,张开眼,望了一下安之悦那张本该还算英俊现在却因怒意而扭曲的脸,轻轻地哼了一声,别过脸。 一种米养百种人。生出安之悦这种人,真是亏了。 但是生出我这种人呢?生出我这种人,碌碌无为,于国于家不利,于自己一人,如今又落到如此情境,又何偿不亏? 又何偿不亏呵…… 安之悦红了眼,“你这算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不屑一顾?李斐,你实在欺人太甚!” 我张了眼,雨水打进眼里,生生的疼,“安郡王,我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何来看不起一说?倒是你,好端端地路不走,送上门来让人不屑不顾,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么?” 说罢努力起身,却忽地发现两腿自膝处有血迹渗出,心下立时颤动了一下。 这……一时头晕眼花,瘫倒在地。 那厢安之悦在暴跳如雷,指著我骂个不停,“好啊!我自取其辱!我是自取其辱又怎地!我就是不甘心!明明我跟你同年!明明我跟你才华不相上下,凭什么,凭什么到现在,你落个清官的好名声,我却得落得个靠父亲荫荜?我自问我这一生,做过何种错事?!为什么生生地摊上你一个李斐,这般的看不起我!这般的要在你面前受辱?!” 第12页 我两眼发晕,看著两腿自膝处血流不止,心里发了急,一下子撑了手在地上就爬。 只要爬出这条巷口,就是人流繁忙的大道,在那里,可以叫人拉了回客栈…… 身体一下子被人踢倒。 安之悦显然是没有骂够,我爬,他生生地把我拖回原地,指著我就骂,定要我听他的满月复愤恨。可恨他一个郡王爷,竟生得如此狭隘心胸。 当下心头一口怒气上来,坐在地上挥拳就打。 就算是文人又如何,这种人,只得动拳。 不知道自己这一拳挥出去有多重,只觉一拳打出去,心里无比舒畅,但眼前却更晕了晕,料定自己的身体是即将支持不住,索性骂了个过瘾,“郡王爷,我李斐就是瞧不起你又如何?这普天之下,所有人我李斐都瞧得起,就偏偏你一个,在我眼中,连猪狗都不如!” “你——”安之悦擦了擦嘴角的血,一下子眼里泛出血丝来,“好啊,李斐,是你先打我的——这下子你可是殴打朝廷官员大罪……” “……,……” 还以为会有如何吓人办法,怎知凭此人想法,也只能想到这种倚靠朝廷的…… 我两眼一翻,昏倒给他看。 醒来的时候还在那里,只不过雨已经停了。庆幸没看到安之悦身影,大概是看到我晕死了就走了罢。 我叹了一声,口中干苦得厉害,挣扎坐起,觉得略有些神清气爽,怎知低头看时,看到自己两腿跪在血泊里,那血泊中又混了泥,显得极是凄惨不堪,一时愣了愣。 呜…… 头……好晕…… 不要让我死得那样子恶心吧…… 就这样坐在地上,头靠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神智清明了一些,才叹一口气,撕下衣袍下摆,想包扎一下伤处。撕开一些布料才发现,两腿甚是泥泞不堪,泥血混在一起,干脆放弃,干坐在那里。 仰天叹一口气,再低头看看两腿。这样子下去,难道是要残了? 望了望这条小巷,根本就是没有几房人家,想著那个安之悦居然找相好的都能找到这种地方,不由得咋舌。他这种人的生活,果然是我难以想象的。 “老爷……老爷……” 远处有人喊话,不知何人,我努力叫出声来就应,“老爷在这里!” 有人急急跑来,身形竟有些像小埃? 不会吧,这样子也能让我碰上! 刹时感激涕零,不由得感叹:天不亡我也!想我李斐平时待人以诚,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偷鸡模狗之事,能得此好报,实乃天意。 饼来一人,收了一把伞,从我身边走过,似是看也没有看到,“老爷?” 我凄惨地哼哼,不是小埃。 又再进来一人,“老爷呢?叫你找人,还没找到?再找不到的话,少爷一发脾气,你我都得完蛋!” 先前那一人叽叽咕咕,“大雨天的,让我出来找一个疯老头子,谁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两人啼啼咕咕地走过我身边,我努力叫,“救命……” 衣衫从脸上擦过。腿上掉下两枚铜钱。 呆愣。 冷风吹过。 呆呆地低下头来,望著掉在自己腿上的两枚铜钱。呆呆地注视了好长一会儿,注意到地上一只蚂蚁爬过,这种小东西,都愣是精明得避开了水坑爬得飞快。 再抬起头来,远远的传来那两个人的话,“现在的乞丐,都弄成这种模样……” “靠著人的厌恶赚钱,真是……” “……,……” 好想再昏倒算了!老天爷,为何不让我刚才直接昏倒死掉? 苦哈哈地笑两声,我仆倒在地,两手撑起来就爬。短短十几步路的小巷,爬起来却是如此费劲,似乎永远尽头,不由得心里暗暗咒骂自己刚才没事跑那么远干嘛。不知爬了多长时间,眼前突然出现两只脚,然后,便是一把伞“啪啦——”一声掉落在地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 小埃眼眶里两滴泪“嘀嗒——”一声掉下来。瞬时泪如雨下。 “老爷……”他跪下来,抱著我痛哭。 我愣愣地被他抱住,一时心里不知何种感觉,居然想不出要说什么。 直觉,要笑。于是笑著安慰他,“小埃……呵呵……小埃……”刚一开口,心头突地酸了一下,凄楚似乎是一下子涌上心头来,刹时哽了喉,红了眼。 “老爷……老爷……”小埃的哭声在耳边,“吃午饭了老爷还没回来,想著老爷会不会走丢了,没想……没想到……” 这孩子…… “呵呵……小埃……老爷没事……你看老爷我不是好好的吗……”我重重地咬了一下唇润润喉,勉强拉开笑脸,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才发现这三年来,小埃不知何时也已经长得有腰有膀了。一时竟有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老爷,你何苦!你何苦呢!”小埃抱著我痛哭,“老爷你知不知道,那年我寻上去,看到你那个样子在泥里翻打滚爬,一身泥一身血的,我心里看了不知有多难受。好不容易熬到汾县了,想著老爷您总算可以月兑离苦海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没想到,没想到啊,又生出了这种变节……” 我笑道,“没事,没事的。你家老爷我命长,不会有事情的。”话里这样子说著,两腿却一软,身体上不住地往下滑。 小埃连忙抓住我,背了我跌跌撞撞地就往路口走,到了路口看得他也是满头汗珠,我挣开了,手伸出来,指指路的旁边。 那旁边,一位绑了白头巾的老农正是卖菜回来,车里空空的,我死死地睁开著眼,看小埃过去。老农过来瞅了瞅我,“死人我可不运的,半道上要是就这样子死在我的车里的话,是会触霉头的。” 我绽开一抹笑容,以证明我没死,用尽力气说一声,“谢谢了……” “那这个钱……” “给你钱,我给你银子!”小埃急出了泪,死死地拉住他,“我这就给你银子!”他模模口袋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拉车的人掂了掂,这才绽开笑脸,“好说,好说。” 颠颠簸簸地回到了住的客栈,小埃背著我进门,把个客栈的老板吓了一大跳,就这样子被小埃背著上楼,趴在他的肩头,阵阵酸楚袭上心头,不得不感叹自己。 进了房后便昏昏沉沈,时醒时睡。待到再睁开眼的时候,望见有人在我腿上模来模去,我一下子警觉,想要坐起来。 “老爷,别紧张,只是大夫来了。”小埃道。 我叹了一口气,复又躺下,不知何时冷汗已是满额。总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再回过头看时,这才发现太子就站在一旁,目露担忧之色,似有什么要说,却紧紧地抿了唇。 “只是旧疾复发罢了。”老大夫道,站起来拉小埃过去,我听到那边轻声道,“此处尚未有大碍,只是下次如果再这样……恐怕就要这样子残了……” 要残,还得要这时?三年前断两足筋脉,一时间几乎成废人一个,如今,还不是如此活生生地,在人面前,笑了会哭,哭了会笑。 这一生如小丑般,自小便未得天之恩宠。 我笑一声,“小埃,给大夫诊金,按方子去抓药。” “老爷!”小埃叫道。 “让我静一静。”我转过身,面向著墙,眼里酸酸的,我重重地闭了一闭眼,咬了咬唇。 “李斐……”太子的声音似是犹疑。 “客倌……”小二在门口踌蹰了好长时间才进来,“老板要我问问你们,如果人要是活不长了,就快结帐……呃……这人死在店里面……” 太子听言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过身,眼睛对上那个小二,眼里飞出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刺死他。 第13页 “呃……”受不了这种目光,小二一步一步后退,“是老板要我问的!不关我的事……” 几个侍卫站了起来,一个个向他围去。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的——”小二道,“我这就走,这就走。”他两手扶在后面的楼梯扶杆上,赔著笑,“这就走。”脚向后退出一步,楼梯上立时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 “真是世态炎凉。”太子哼一声。 我回过头来,虚弱地笑笑,“只是担心我的身体,过来问一声,何必为难人家小孩子呢。” “哼,小孩子。都跟我这般大小了,还算是小孩子。”太子从鼻孔里哼一声,“想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格斗打猎,哪样不一一练过来……”说了几句后,突地似乎又想起一些事来,叹一声,“只叹我如此才华,却连多说一句都——”话说到这里,突地停了停,转头看了看我。 我眯了眼,半醒半睡。 太子也就这样子静静地站在那儿,好久,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耐不住,道,“太子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太子沉默了下,抬眼道,“父皇要杀你。” 我轻笑了下。 “我却阻不住。下午陵王回宫,父皇大发雷霆……” “不用欠疚。”我淡笑一声,“京师本就不是我待的地方。太子殿下此时还想留我下来?” “……”太子无语,半晌,才轻语,“是我的错……” “死不了,别担心了。你父皇就是想杀我,也得费心费力想个罪名。到如今,我还有何新罪名可按?”我笑著转过身去,“朝迁之事,也并非是由得他想杀便杀。” 眼一阖,便入了梦乡。 如今好事,只得到梦中去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小埃柱著下巴在我床前一下一下地打嗑睡。我悄悄掀开被子看自己的两腿,腿上被涂了厚厚一层草药,包得像两根大柱子。把脸轻轻地靠到上面,有一股草药的味道隐隐透出来。我再叹一口气。 叹气声似是惊动了小埃,他猛的一抬头,“老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坐起来!” 我笑笑,“坐起来不碍事的。” “快躺下快躺下!”小埃道,急急推我躺下。 我笑道,“这下子你倒成了老妈子了,怎么,把老爷我当什么了!” 小埃脸一凛,“老爷!你都把自己弄成这种样子的,还拿小的开玩笑!”话说著,突地眼眶里就扑簌簌地滚下两串泪来。 吓我……一大跳…… 心惊肉跳。“怎么了?” 人家小孩子干脆扑到我身上大哭起来,“老爷……老爷……” 我拍拍他,“都这么大了,还这种样子……” “太子来过了……我都知道了……可是老爷您这个样子,想逃也逃不了,我真怕老爷您会死……”说了一句,他又哽咽著去打自己嘴巴,“混!我怎么可以这样子乱说!” 我笑逐颜开,模模他的头,“老爷我命大,死不了。”真是可爱的小孩子啊!“你看看想当年,老爷我不是比现在更惨嘛,都活到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可是老爷你现在……”小埃望著我的腿,哽咽著。 我瞅瞅两腿,挑起眉,“现在怎么了?你想说老爷我这两条腿真难看?” “……不敢。” “可是真的很丑啊……”我皱了眉,左瞧瞧右瞅瞅,“像象腿……” “……” “小埃,你帮老爷把那些东西弄下来好不好?”我诱哄道。 “不!” 小孩子就是这么不懂事!我气极,愤怒地躺回去,头重重地靠到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小埃,中午将军如何?” “回去了。”小埃愣了一下。 “费话,谁不知道他回去了。”我叹口气,“他怎么回去的?” “走著回去的啊?”小埃再愣,“老爷你糊涂了……” “……” 火冒三丈。 “我是问应大将军怎么回去的!有没有淋雨?!有没有生气!有没有拿你给他送的伞!有没有说什么话!有没有骂你!……”火大地问了一大堆,忽得心里觉疲倦至极,摆摆手,“罢罢罢,你不用回答也罢……” 小埃说得极为无辜,“老爷,应将军就这样子走,小的追上去,他理也不理小的。” “呵呵呵,呵呵呵,”我突地笑了起来,“是啊,我错了。如何可以叫你上去?哈,”喉咙里呛了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我咧开嘴,“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笑声如爆竹一般地震动了房间里的空气。 望著小埃愣愣的样子,我大笑不止。 笑,竟是如此之简单。 “小埃,你不懂!我也没有想到!我真是错到底了!”我大笑著,“怎么可以叫你上去!炳哈哈——” 李斐……你真是……蠢到家了…… 有些事情,就这样子唾手可得…… 小埃愣愣地,待我笑完,收拾了衣物,服侍我睡好。 我紧紧地闭著眼,感觉到有两只手在被子四角掖了掖,而后是轻轻的关门声。闭了眼,闻著被子的气息。 天可怜见!有些事情,老天爷给了我,如此的唾手可得…… 如此的唾手可得…… 我却视如敝履…… 怎么可以叫小埃去!怎么可以叫小埃上去…… 应劭。 应该是我追上去的啊…… 暖意上心头,哽咽,泪两行。 第五章 “你看你,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应非笑在廊前走来走去。 应劭紧紧地抿了唇,拉开弓,眯起眼瞄准了院子尽头一棵树上挂著的的黄色物体,“卡——”的一声,箭飞出去,穿物而过,钉在树上。 再抽出一支箭,继续拉弓搭上,继续瞄准。 细雨朦朦,脸上莫名的一阵一阵发热。 “嗒——”“嗒——”“嗒——” 几声下来,树上的黄色物体如一片枯叶般落了下来。 应劭放下弓,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我就搞不懂,一个李斐,能让你如此的神魂颠倒?”应非笑紧紧地盯著院子里的那人。 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著俊朗面孔的男儿慢慢地走过去,拾起那零零碎碎的箭靶。是昨日的信,信封上一个又一个的洞,是刚才的箭穿的。 略嫌粗糙的手指轻抚过信封表面,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人伤心如此? “昨日圣上的庆功宴,你不去!昨日父亲要见你,你也不去!”应非笑道,“三弟,你到底想如何?” “庆功宴我已让副将代为领功,父亲那儿我自会去拜见。”抿了唇,应劭进来,虽然外面雨水不大,但是站久了,还是一头一身的雨水,挂了弓,在练武堂里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把剑练了起来。 应非笑叹口气。 “你该休息了,从昨天开始,你都已经练了那么长时间了。” 没有回答。 大堂里的人儿抿了唇,身上的雨水随著他的动作洒了一地。 “那李斐,确实是个人物,可是,你也不该如此的……”停了嘴,只感觉到自己庆该责备自家弟弟这般行为,却不知如何责备。 “将军,有位叫李斐的人找。”小仆进来传话。 应劭一下子停了下来,倏地转身,“他在哪儿?”急急地跑去,到大厅,却不见心中人儿踪影,愣了一愣,心头满腔热情先是淡了几份,再看这十七八岁小仆,识得是李斐身边的人,心中复又焦急起来,“李斐呢?” 小埃一愣,“李大人也没有在将军这里?” 应劭眉头蹙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早起来的时候,我家老爷就已经不在客栈了。我著急,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老爷。只得跑将军您这儿来问声,看老爷是否到您这儿了。没想到也不在!”小埃焦急道。 第14页 “怎么会这样?”应劭大惊,“今天早上皇上要宣他!到时候不去,是怎么也月兑不了罪的啊!” “我也没想到啊……”小埃急得满头是汗,“可是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 “我去!”抓起小仆,应劭匆匆向门口走去。 “三弟,你可想好了。”身后有一人踱出,“昨日庆功宴你没去,今日早朝,你非去不可。圣上除了要宣昭他李斐,同样也要宣昭你。你想要跟他同时落个藐视朝纲之罪吗?” 应劭停下来,没有回身,“这又如何?” 而后,一字一句,“我应劭,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动心过。” **** 雯云楼。 还是昨日的酒香与冬日寒梅芳香。十二三岁的店家小二一边揉著昨日摔疼的,一边擦拭著桌子。 门口进来一位二十左右的少年,也是那样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方才走来,轻敲柜台,“小二。” “嗳,客倌您是要吃酒呢,还是住——”一溜殷勤的话立刻跑出了嘴,小二边说边抬起头来,一下子愣住,“是,是您——” 一时心头突地狂跳一阵。 “昨日那间上房,如今还空著吗?”少年问道,手中递过一块银子。 “空著,空著。客倌您是要住房?”小二道。 “不。”李斐淡淡道,“只是我上去坐一会儿,你给我上壶酒,炒两盆菜来。” “嗳,马上就好。”引领著他到房内坐下,望见少年就这样子呆呆地坐著,小二砌了茶下来,口中喃喃,“奇了,酒楼的回头客多的是,看到一个再来的,我高兴个什么劲!真是——” 端了酒上去,发现少年犹自呆呆坐著。唤一声客倌,他竟呆呆地抬起头来,望了他好长时间,方回过神来,“放这儿吧。” 放了酒下去时,听得身后一声叹息。 再端了菜上去,听得房内人儿轻吟:“嗯”。 饶是小二不懂多少诗词,也能听得出词中悲凉之意。 坐了一会儿,少年便出来。 小二过来收东西时,见酒菜几乎没减,摇摇头。 收拾了碗筷下楼来时,却发现刚才那位少年根本没走,坐在楼下的大堂里,跟著几个文人墨客有饮酒淡笑。 看著他脸上那淡淡的微笑,小二不由地叹了口气。 能笑出来就好。 心里忽的这样子想,又忽地转了转,真是的,人家客人想笑想哭,跟他有什么关系。 真是—— 眼瞅著刚才那位少年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小二心里又有些不放心,提出一壶酒过去,却听得少年放下酒杯,口中低吟,“……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吟罢,又仰脖一杯酒。 旁边的几位文人鼓起掌来,“好词好词,贤弟此番心境,也只有这阙词能当得!再来一杯。”又是一杯满满的酒,递到少年身前的时候,酒液都溅了出来,那少年也真不含糊,扬一扬眉,一杯干尽。 又是大笑一阵,这几位文人在一旁吟诗作词,旁若无人,惹得旁边的几位大汉都侧目了。 一位大汉走过来,坐到了李斐身旁。端起在他桌前的酒,一饮而尽,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就算是老婆被人抢走了,也不用这样子借酒消愁啊。” 我只觉两颊“哄——”的一下子热了起来,低声哑道,“不用你管!”这种感觉,就好像什么都被人看穿了似的。 “小兄弟,男人这东西,本来就不好弄。再加上是皇上的人儿。”那大汉道,我不由回头看他。但见他紫铜肤色,长相煞是威武,只是两眼奕奕有神,有神到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冷哼一声,旁边几位刚才还谈得入巷的文士也过来劝,京师就是这点好,京师上两年兴过男色之风,文人雅士狎男色也不是少数,“是啊,就算了吧。人家是皇上的人儿,再说了,你别看陵王这几年那个可怜哪,人哪,最看不清的就是心了。七八年前,在我还是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圣上宠男人,宠得大权旁落,当时那个叫惨哪,死伤无数,血染京师哪。” “是啊是啊,当时我还小,才十二三岁,就听得京师里传闻,皇上都是被他害死的,没想到,现在换了个小皇帝,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前几年皇上总算是夺回了权,没想又被他给迷惑了。你说,现在这世道……” “是啊是啊,听说前几年,又一个新科状元被陵王迷住了,结果哪,那个叫惨哪!家破人亡啊!” “哎,人道是红颜祸水,这男人更是不一样哪……” “不止吧!听说是株连九族……” 我低了头,只顾著喝酒。 那位大汉拍拍我的肩,我一把把他的手拿开,他悻悻道,“昨儿个你过来找他的时候,这儿早就埋伏了皇上的人了。” “是啊是啊,贤弟,当时我还以为,你出来就得死啊!”一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文士道,“还是女人好啊,又香又软。” “是啊是啊,女人最称心如意了。”有人点头。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承蒙几位兄台不弃,留小弟在这儿喝几杯。小弟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暧,哪里哪里。只是看贤弟一脸愁怅,就拉了贤弟一起来喝几杯罢了。都是文人嘛,说不定哪年我们一起高中呢。” 我微笑点头。出了门。 身后依稀听得到几位的说话声,“李兄,你都考了三场了,年年名落孙山,年年再考,小弟就是佩服你这个勇气啊……” “哪里哪里,干……” “有道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哪……” “……,……” **** 李斐去后不久,雯云楼里来两人,一人战战兢兢,一人面带怒容,俊容失色。小二刚迎上去,就被来人怒瞪一眼,吓得缩缩头就要回去,不想却被他一把抓住,“有没有一位姓李的客倌来过这里?年约二十,相貌俊秀。” 姓李的?不是刚才那位少年会是何人? 小二连连点头,“有有有,不过他——” 实是不是他存了心在这儿卡住吊人胃口,只是那位面带怒容的人一下子把他的领子揪了起来,这一下卡得他直咳嗽,“他——” “他怎么了?”应劭急问,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他——他——”小二揪著自己的脖子,颤抖著伸出自己的手指来,指向脖子,“我——死——”话未完,小二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应劭愣了一下。 “将军,你掐死人了!”小埃骇了一跳。 应劭低下头来探手试试小二鼻息,压低声音,“叫什么,只是昏了一下罢了,由得你叫得这样子像杀鸡一样吗?你家老爷怎么教的你!” 小埃神情哀怨。就知道这位将军对他有成见……呜呜呜……不就是把老爷弄丢了嘛……这能怪他嘛……昨天将军他还那样子焉焉的,可怜成那个样子……今天居然嚣张成这个样子……哼哼,想当年他在我家老爷面前…… 回过头来,大堂里原本坐著饮酒作乐的几个文人一下子停下所有动作。 “你们——”应劭刚一开口,那几个家伙立刻抱成一团哆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应劭回过头来,对上小埃,哑口无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去问。” 小埃机灵地上前,动作优美地作了一个揖,打著灿烂的笑脸道,“各位大爷,小的只是来找人,各位大爷有没有看到一位二十上下,长得挺俊美的人?对了,他今天穿了灰色的衣服,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样子。” 第15页 “他刚出去……”抱成一团的几个人慢慢地散开,一个穿绿衣的人慢慢地坐稳了,一下子以极快的动作抢过他桌上的扇子,打开后才缓缓道。 “是啊,半个时辰前刚出去过,好像是往……南边去的吧……” “不对,是东边……”其中一蓝衣文士端了酒杯倒了酒,在嘴里啜一口,慢条斯礼道。 “南边,我看得清清楚楚!”绿衣文士道。 “你哪儿看到!你明明在这儿坐得好好的,所谓『可不知,非可不知谓之知……』”蓝衣文士摇头晃耳道。 “曰『知不知者不为过,不知而谓之知者须师……』。”绿衣文士道。 “……,……”两文人酸叽叽地吵起来,不时引章据典,摇头晃脑,掉下一个个书袋子来。 小埃瞠目结舌,转过身来,忽地发现将军身后的那个装死的小二正爬起来,偷偷模模地想往楼上爬,“站住!” 小埃一声怒喝,大堂里的几个文士再次抱成一团哆哆嗦嗦。 走上前去,提起那个小二,“他是往哪个方向去的?”义正辞言。 “南,南面……”小二哆哆嗦嗦道。 “走吧。”小埃回首道,这才发现将军听了小二话之后早就走出门去了,一下子放下小二,小埃跟上去,“将军,等我——” 跑到门口,回过头来,对著小二笑一下,道一声,“小兄弟,太肥了,就算是在这儿当小二,也不可以这样子偷吃东西弄得自己肥头大耳的!” 小二瞠目。 真的好重啊啊啊……重得我的手都快要断了!门外,小埃跟著前面的人,一路小跑,一路甩著手。 **** “你跟著我做什么?”回过头来,李斐望著他身后的那位大汉。 “只想跟这位小兄弟做个朋友。”原先在酒店里的大汉笑道。“小兄弟往哪儿去?大哥我有地方好玩的,你去不?” “不去了。”我回绝。男人说到好玩的地方,不外乎是酒肆教坊。 “嗳,小兄弟,大哥是看你心情不好,才想带你去好玩的地方玩的嘛。”大汉道,“不要这样快就拒绝嘛。” “好玩的,不外乎是美酒女人,我不感兴趣。”我道。 他凑上前来,“有美酒,但没有女人。” “那还不一样。光只有酒,我喝够了。” “嗳,小兄弟,美妙的不是酒,更美妙的是男人。”他道。 我暗笑,“这京师之处,天子脚下,就算有什么腌的,也得躲躲藏藏,哪有如此光明正大的地方。难道有什么教坊里卖男人香不成?” “正是。”他道。 我一下子好奇起来,转过身来细细打量他,他笑著介绍,“同是性情中人,兄台我姓秦名狩,叫我秦狩就是。” “好个性情中人。”我笑,“我倒要看看兄台性情。” 我暗笑,“这京师之处,天子脚下,就算有什么腌的,也得躲躲藏藏,哪有如此光明正大的地方。难道有什么教坊里卖男人香不成?” “正是。”他道。 我一下子好奇起来,转过身来细细打量他,他笑著介绍,“同是性情中人,兄台我姓秦名狩,叫我秦狩就是。” “好个性情中人。”我笑,“我倒要看看兄台性情。” **** 寻来寻去,各处都寻遍,还是不见李斐。他会去何处呢?一时气急,应劭一把抓住小埃领口,怒发冲冠,“你家老爷你怎么不看好!让他这样子乱跑,万一出点什么事情——你——” “我也不知道啊……”小埃痛哭,“老爷他腿受伤,我怎么会想到他会走出去!” “哼——”一把扔下他,“你说,明明店小二说你家老爷是往南走的,为何我们往南走了快一里了都不见人影。” “我哪知道。”小埃颤颤地。 “哼,要是李斐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应劭道。 本来站在他旁边的人立刻跳离他一米,以策安全。 继续寻来寻去,问过了无数人,就是找不到,“呃……这个,我想……”小埃吞吞吐吐道,“也许老爷回客栈了……” 在他面前的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孔狞狰,“你是不是累了?想休息了?” “不不不!绝对不是。”小埃连忙往前走,自家老爷凶恶起来的时候,虽然看上去吓人,但是语调还是极为温柔的,哪像这位将军——呜……整个就是凶神恶煞…… 老爷……你好温柔…… 老爷……我好想你…… **** 轻掀帘幕,外面是破烂民舍,帘幕后倒是别有洞天。登上台阶,直入正厅,眼前豁然开朗。且不说厅堂之宽敞华丽,单道这杂物陈设,厅堂正中一张镶白玉的紫檀木镂双龙大圆桌,十多人或坐或躺,大杯,大说,大笑。圆桌旁有一小童,眉清目秀,语音清丽,旁再立两人,一人轻敲檀板,一人吹笙笛,小童唱的是一支“落梅风”:细雨洒轻寒,绿绣芳草浅,隔溪的沙鸟几处如相见。满旗亭花开俨然,盼不见去年人面。 “好个醉香楼啊。”我赞叹道。 “好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堂内忽有一声应道。 我抬头,看花厅东侧三人站起,但见此三位裘服翩翩、绣衣楚楚,其中一人走过来道,手持银觚,“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雁归来。这位贤弟虽是生面孔,可在下却觉得似曾相识,为贤弟不俗之相,来,敬一杯。” 我大笑起来,“陆大人,你真个贵人多忘事了。”我作揖道,“在下姓李,单字一个斐。”此位陆大人,我离京之时,便是官拜紫林阁大学士,今日想必更是高官厚禄了。 陆碌神色忽变,我知他心中所想,连忙压低声音暗道声,“都是同好,何必提防。” “说得好!”他大笑起来,“都是同好。”他扬扬酒,比比我身边那位大汉,“不过你这几年眼光可是变差了,我记得前几年,贤弟你的眼光可是妙得很哪!” “你!”秦狩脸色立刻恼了起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比起这等麻烦来,岂不是可手到擒来的为妙?”我微笑。 要是这陆碌也是如何人物,哪里将秦狩这等人看得进眼里,一扬手便道,“贤弟初来这里,来来来,让陆某介绍你几位可心的。” 我巴不得离了那大汉,陆碌这一提议,正中下怀,一时便丢了那位禽兽大汉跟了过去。厅堂东侧是用几套相同的紫檀雕花小榻,太师椅,隔出来四个小间,面向正厅,进去后便觉花香扑鼻。刚才跟陆碌同站起来的两位文人学士,大抵也是自命情种的之徒,歌场流连、俳优角逐的老手,打量了我两眼,敬了两杯,便各相交谈起来。 陆碌引来三小童,指著其一笑道,“贤弟眼光非凡,看陆某近日喜欢的此位如何?浑名一个『小女儿』,演的是小旦,端的是袅袅婷婷,闺情动人哪。” 名唤小女儿的小童两手交叠,在左腰处一放,身子略略一沉,道个万福,口中一声,“陆大人折杀我了。”竟是女子声相,抬头时看眉宇柔媚,眼波流转,我赞叹两声。 陆碌心中开怀,再指中间一个,“此位如何?在下觉得,比起贤弟那个墨樵,更甚一筹啊。在脂粉场,人唤『小谪仙』。” 我心中一凛,然而也细看那中间一位,但见他脸上粉白黛绿,颊染薄胭,唇点桃红,见了我在打量他,微微地垂下头来,面色微赧,其脖颈自上衣处微露粉白肌肤,陆碌在一旁打趣,“就知道贤弟喜欢这种。秋水为神玉为骨,有弱柳扶风情态,更有芙蓉之色。今日就让他陪贤弟如何?” 第16页 我笑一声,“陆大人的美意在下心领了,还是此位就好。”我指剩下一小童。 陆碌一愣,笑一声,“贤弟品味著实有些下降了。此位是北国男儿,虽出道半月,秀雅出群,但跟前两平匡庐双秀一比,却是差了些。” “呵呵,在下的爱好略有些变了,让陆大人见笑了。”我微笑,手扶上那位小童肩膀,感觉他身子一僵。 陆碌道一声胭粉经,“话说回来,贤弟哪,我一直是不能理解你的爱好的。依我看来,这挑的人儿不但要长得媚,身子骨也要好。像是堂正中的那个,”他指指正在唱曲的那位小伶,“虽然长得不错,可是身子骨,一看就不行,玩不了一阵就不行了,这种啊,捧起来也不行,不小心就会出问题。像你之前喜欢的那种秋水之态的小伶,腰虽细小,把玩起来别有风味,但是经不起玩啊。而像我的小女儿就不同了。”他拍拍身边那位唤作“小女儿”的小童的臀部,狎弄之意明显,“也得要身子圆润,略微的有些韧性,方是最佳上品。” 我微微地笑一下。 陆碌饮杯酒,再叹一声,“李斐,本官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三年前就喜欢,不卑不亢,连在这等地方见著本官,都端的是大大方方,既无曲意媚俗之意,亦无同流合污之丑态,不过话说回来,方才你过来之时,本官真是没有看出来,这三年,你变得好多……” “噢?在下变得如何了?”我挑眉。 “嗯……不好说,不好说……”他蹙眉暗想,手指曲起一个关节轻敲桌面,“说是变得庸俗了罢,也不至于,但是说原来的清朗之色,又有些变质,感觉上……圆滑!对了,就是这个词,变得圆滑了。” 我轻笑,“陆大人折杀在下了。就不知陆大人此番话是褒是贬呢?” “不不不,本官指的是懂事了些——”似乎有些越描越黑,圆滑明显的是贬意,如何美化也是如此,陆碌干脆放弃道,“算了,这做词赋曲,论推敲辞章,还是你最行,陆某自叹不如啊。” 我忍笑道,“是陆大人过谦了。” 正说得入巷之时,有一文士想必是醉了,端著酒杯闯过来,杯子在我面前一举,“铁石梅花意思,美人香草——风流。嘿嘿。”涎笑著,手便伸了过来模我。 身体一动,躲开了那只手。我心下一惊,是刚才扶过来的小童拉了我一把。 “咦——什么意思——”那位醉文士似乎是略有不满,“呵呵,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嘛,好一个俊雅少年,于所有胭粉之中,艳丽夺目,别有风味……别有一番风味……”话未完,“啪——”的一声,醉倒在地。 我脸色暗恼。 陆碌忍笑道,“李大人风彩,真是无人能挡啊?哈哈哈——” 我赔著干笑几声,陆碌笑了几声,也觉有些不好意思,指指那站我身后小童道,“云官,引我的客人到你的房间。”原来此位唤云官。 云官的身体凛了一下,但脸色还是缓了下来,轻道一声,“大人这边走。”便带了我过去。 从各间往北侧便是各个伶儿的房间。到了尽头一间,云官停下,打开门,我叹一声,这小房间竟是一点如此的光耀夺目,玉几琼阁,壁钟衣镜,锦纱账,临春枕,说不尽的风流。更有特别之处为室内香泽,幽幽郁郁,不知是何香气,炫得人心也醉意也浓。 我抬眼看他,打趣道,“云官儿真是看不出啊。”心下暗有些失望,还以为这他会有点不同,毕竟,此人在外面表露出的习性有些像某人……哎,谁想只是欲迎还拒…… 可叹我李斐,竟是如此的吃这一套…… 如今是人也空情也空…… 后悔也晚,人心最是难测,昨日如此伤了人的心,难能盼著那人儿重回头?难道我李斐此番真要落得个孤家寡人一个回去?又似昨日那般两手空空?心里略有些不甘,但也是到了尽头了,不甘,又能如何? 那少年笑一笑,竟是说不尽的媚态,直笑得人骨头也酥了,我闻得室内薰香,说不尽的舒畅,只觉浑身绵软,眯著眼道,“云官唱支曲儿来听听。” 那少年朱唇一启,唱的竟是刚才那大堂中小伶唱的一支曲:“为甚呵村庄冷落,朱扉镇锁,春风静掩,桃李笑无言?可正是云离楚岫,雾散秦楼,玉去蓝田,则教我对花枝空忆当年……” “怎么唱得跟刚才那个角儿是一样的?”我笑道,身子重得很,轻轻往小榻上一侧,斜了眼看他。 那云官倒也毫爽,抿唇笑一下,两双眼睛就这样子忽闪地看著我,“我只会唱这支曲儿,让老爷见笑了。” 我微笑著,略微地蹙了一下眉,身子骨倦得很,刚往那小榻上一躺,那云官儿就压了上来。 我连连笑道,“莫要重压!老爷我身子不行了,受不起。”坐在我膝上,哪受得了。 话犹说著,眼睛却一下子重得抬不起来,只听得耳边门响,似乎有人进了来,再看时,只觉眼皮沉得很,鼻息间薰香味袅袅,心下一叹,阖上双眼。 “什么?!你见过他?!”一声焦急欣喜的声音,应劭牢牢抓住路人两肩,“往哪边走了?有知道他往哪边走吗?” 得知李斐去处,两人直奔醉香楼。 一掀帘,应劭脚步一下子停下来,抿了唇铁青了脸不发一言。 小埃从后面赶上,越过应将军身体看了一眼大堂内情形,吐吐舌头,转身站回应劭身后。 应劭慢慢地转过身来,小埃立刻跳开一米远,但速度明显还是不够快,被应劭掐住脖子,他怒吼道,“你家老爷会来这种地方?” “……,……” 半晌见小埃没有回音,应劭“哼!”的一声,把手放下。 小埃模模脖子,咕咕哝哝,“老爷本来就是喜欢酒肆教坊,这儿只不过男的多了些,再说了,老爷喜欢的又正好……” 话未说完,瞥见应劭紧紧地抿著唇,连忙噤声。 应劭俊容带怒,视线扫过大堂之后,走过去就掀两侧隔帘,立时惊起一片呼声。 “将军,您不能这样子——”小埃瞪大了眼,连忙跑过去制止,“将军——”又一层帘一掀,应劭脸一凛,站住一动不动。 耙情是自家老爷? 连忙上前看看,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压了小童亲吻。 再擦擦眼,仔细看看,不是老爷! 疑惑地看看应劭,只听得他慢慢的,一字一句道,“陆大人居然也在这里,真是令应某佩服啊!” 陆碌惶惶然,站起来连忙施礼,“将军!”应家在皇上眼前大红大紫,居然被他撞见自己这种事情! “佩服!佩服!”应劭点头,“真是佩服你们!” 你们,难不成包括我家老爷? 小埃咕咕囔囔。 “李斐呢?他可有在这里?”撇了眼不去看那里面一团狼籍,应劭沉声道。 **** 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 早朝未开始,应非笑候在殿前,急急张望。 还没有来!他那蠢弟弟还没有过来!怕是真的铁了心不来了! 一想到这里就不免咋舌。现下可好,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叫他如何收拾。 心里有所念,早朝都有些心不大焉,听得圣上三声唤,方才回神,“啊……皇上……” 抬眼一看,龙颜似乎略有些不悦了。 静心听圣上问起削别人官治别人家水查别人家粮库,句句应答,心中尚喜,皇上并未问到自家蠢弟,万幸万幸! 第17页 对著一大堆事情侃侃而谈之后,看圣上似乎是问完了,擦擦冷汗,心中正当庆幸之时,听得圣上口中慢慢吐出一句话,“朕闻得昨日威武将军回来后身体不适?” 应非笑冷汗擦擦,“是啊是啊,三弟刚回京,似是有些不适,昨日之事他自己也是引以为憾,嘱咐下官一定要当面谢圣恩,谢吾皇对他厚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吗?他倒还真是有心。”圣上道一声,“今日是否有些好转?” “是是是,已经比昨日好多了。”应非笑连连应道,“只是……”话没说完,圣上就道,“那就好。朕刚遣了人送了牌子给他,令他未时来致爽殿见朕。” “是是是。”应非笑唯唯喏喏,头上冷汗直冒。 “爱卿到时候也过来,朕还有事跟你商榷。午时就陪朕一起用膳吧。”圣上道。 应家的恩宠,可不是假的。 “谢主隆恩。”应非笑应道,心中苦笑,额上大滴冷汗。如此一来,他便根本没有时间回府了。一出殿,问了时辰,还是巳时,急急地派了一小厮就回府,找了人搜寻应劭不提。 **** “啊?您说那位爷啊?他刚走。”身边一位公子道。 应劭抬眼看了看,再看看陆碌,“当真?” “是是,”陆碌连连点头,“李大人半个时辰前匆匆忙忙地走了。” 应劭抿了唇,黑眸一扫,推开人就往后面小房里进去。离了大厅是两排小房间,均是伶人们的香闺。进到廊内便闻得一股香气,甜腻温暖得让人有些不适。瞥见回廊最后一间门尚且开著,两人便闯了进去。一进门就觉香气更为浓郁。身后小埃哼一声,应劭回过头来见他两眼发直,掏了一条方巾给他,“捂住口鼻,烧的是迷魂烟。” 房内云官正自恼怒,砸了东西在出气。忽地看到两个人进来,一时慌乱,被应劭抓住,只听得他声问道,“刚才有没有一位姓李的客人?” “走了。早就走了。”云官没好气,“他忽然说他不舒服,回客栈去了。哼,鬼知道他来这里要干什么!玩到一半又说不玩,留著我一个人性起——” 应劭猛地一转身,门“卡”的一声砸上。几许灰尘从门上震落了下来,空留了房内的人愣愣地望著门上的锁。 摇摇晃晃。 “呛啷——”一声,掉落在地。 第六章 雀华客栈门口,几个小厮一个个在客栈前走来走去,焦急等待。一个店小二在门口探头探脑,瞅了瞅,再缩回去。掌柜的连忙喝斥:“去去去,给我洗碗去,门口那几个是将军府的人,别找麻烦。” 远处过来两人,在前面往著客栈冲过来的男人,身形伟岸,脸庞棱角分明,五官刀刻般凛然,薄唇紧抿,眼眸犀利,散著怒意,未近身便能感觉得到他心中怒火。跟在后面的恰是小埃,急急地,一路小跑地过来。 那几个原来站在客栈门口的小厮连忙迎了过去,“将军——” 还刚开口,就见将军将人推开,疾走进去。冲上二楼,门虚掩著,应劭心中一阵欢喜,踢了门进去,却只见一个五十上下下巴光滑没有胡须的老公公,手里执著牌子,见他进来,便马上递上牌子,“应将军,圣上有旨,宣你未时进致爽殿。” 应劭环视房内,心中略有些失落,接了牌子马上问道:“李斐呢?他有没有回来?” “李大人刚回来——”话未说完,应劭便急抓起他问,“那他人呢?哪儿去了?!” 避公公暗叹一声,道:“李大人也是被圣上宣召未时在致爽殿,时候不早,他也就不敢磨蹭,换了朝服刚走。” 门口几位小厮赶上上来,将应劭朝服递上。急急地换了衣服,略微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冲了出去。一路上疾步走著,李斐脚程不快,不想竟被应劭追上。回过头来看时,只讶异地“啊”了一声。 男人立刻冲了上来,当街紧紧抱住我。 我一时愕然,两手挂在身侧,不知是应该模上他的头还是该拍拍他的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应将军……” 他忽地抬起头来,两颊略有绯色,声音轻轻地骂一声,“一大早跑出去干嘛?也不跟人说一声。” 我微笑,心里有一股暖意淡淡散开。 应劭,应劭。 我终是没有失了你。 应劭的双眼痴痴地看著我,呆愣在那里,我口中动两下,叹了一声,终是伸出手去,模模他的脸,“快走吧,圣上宣召,莫迟了。” 他一下子抓过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咬了咬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话终未出口,只是尴尬地一偏脸,“快走!”拉了我的手就走。 跋过去的时候还未到未时,离著正殿还有半里之遥,里边另有一重朝岸门,由几位侍卫守护。进了门之后是一排五楹大殿。殿前一棵老大松树,六七个官员均站在旁边等候。 见了应劭过来,都笑著打拱寒暄,都道,“威武大将军来了,将军此次凯旋回朝,圣上可是极为恩厚哪。” 应劭回了一句便罢,站了一边。 我站在一旁,垂手而立,那几位与我素不相识,也并未相谈。 两人就这样子站著沉默了半会儿。我偷眼看应劭,只见他紧紧地抿著唇,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 旁边一位面乃白,长得小生模样的一个文官倒是过来,装模装样的一个揖到底,对著应劭道:“久闻将军大名,一直未曾得见,今日能睹将军虎颜,真是有幸啊。” 我心里不爽,看不惯他脸上那种讨好兼献媚的笑容。 应劭道声幸会。 那文官倒是就这样子介绍起自己来了:“小臣薛恭,今日能得瞻仰将军,不胜屏营之至……” 我有些不安起来,那薛恭酸酸的话一直说个不停,内容不外乎如何如何怎么怎么地仰慕应劭。好话说尽,说得应劭也有些回过神来细听他的话语,末了还道一声,“薛大人过谦了,小将也闻得薛大人今科殿试一举夺魁,此番刚赴安远赈灾回来,在朝中也是直言谏圣,真是佩服。” 原来是个风头正盛的官员。 望了一眼跟著那薛恭寒喧的应劭,忽地焦躁起来,重重地咳一声,引起应劭注意,视线一下子就移到了我身上。看他目光关切,忽的心里安宁好多,我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偏殿侍卫太监匆忙走下来,令我们几人列队,知道里面的几人已经宴毕,忙拉了应劭站过去。那薛恭眼角似非地看过来,我心中更觉不快,不由狠狠瞪他一眼,望见他立刻收回眼光,垂手站好,脸上若有所思。 听得殿内跪拜之声,几位臣子躬著腰倒退下来,其中之一便为应非笑,他往我这边瞧了一瞧,擦一擦额前冷汗,脸上神情一缓,走到我旁边道,“小心为好,还有几位旧臣尚在殿内,对你大进谗言,圣上略有些不悦,切莫冲撞,切莫冲撞,谨记谨记。”我连连点点。 他颔首,再回过头来怒瞪应劭一眼,再擦擦冷汗,跟著其余下来的几位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听得侍卫太监宣人进殿。进得殿内,就见殿内除圣上之外,尚余一人,狭路相逢,恰是安之悦。另一人为庄颜,安王爷从侄,和安之悦差不多,有了恩荫,已经做了知府,又是进士出身,现在新进了军机的章历汇报差使,正是春风得意。那两人已经停了话,站在一旁。 进来的几位依次站定,前几位跟著说了些事情,便轮到了我。我上去跪拜后,听得上面说道,“有功之士必旌,紊法之奸必治。朝无幸位,律有明条。兹汾州郡县县令李斐,三年治理有方,尽心尽力,鞠躬尽悴,朕想赐李斐两江巡抚,督导砖河漕运,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第18页 “皇上——”见安之悦脚步微移,正要上前一步,我连忙道,“谢主恩宠。皇上伏冀俯垂鉴纳,庶存怀远之义,不念小臣旧过,已是万幸,只是小臣庸才,愧不敢当。感圣上之厚爱宽宏,臣愿调往藏州,再任县令,以求为圣上效薄力。” 旁边的应劭一震。 “噢?”皇上似乎是没有料到,“李爱卿如何会想到藏州,藏州地处偏远,又逢蛮夷进犯严重,当地盗贼甚多,民众多怨,朕也一直想找个适当人选,苦于接连三位贤臣派去,均无所成效。” “皇上,微臣认为,依李大人之才,只是牛刀小试罢了。皇上何不让他一试?”庄颜上前道。 我微笑,窥见安之悦黑了脸。 “噢?庄爱卿也如此认为?”圣上转脸,沉思了一会儿,道,“只是藏州实在是不毛之地。”他转向安之悦,笑问,“爱卿如何想法?” 安之悦上前奏道:“皇上,藏州之地,实乃蛮芒之地啊。有道是『人家千里无烟火』,出藏州三面,八百里瀚海无人烟,如此恶劣之地,让李大人前去,微臣以为不妥。” 我一笑,道,“圣上恩备,小臣无以为报,区区一小地,只是荒凉罢了,庄大人方才都道小臣有能力去治理,小臣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圣上垂恩。” “好。既然爱卿有此心,朕就准奏。”圣上道。 我叩谢圣恩,退后站好。 眼见得圣上脸色稍缓,转向应劭,脸色更是好了起来,“朕昨日特地去了宴上,不见应将军,听说是身体不适?” 应劭笑回道,“只是小事,被家母担忧,让皇上挂心了。” 圣上笑道,“爱将此番悠州又是一个漂亮的大胜战,朕都还没想好该如何赏你呢。说吧,卿想要什么?朕一定满足。” 应劭答,“皇上,臣愿随李大人驻守藏州,同报圣上垂恩。” 我大惊,根本没想到应劭会有此种想法。 圣上龙颜一震,手在椅上重重一拍,声响惊人,立刻殿内几位臣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了一会儿,方听得圣上语气极缓地道:“爱卿,你再说一次,你想去哪儿?” “回禀皇上,臣愿随李大人驻守藏州,固我社稷安宁。” 我心里大为震撼,抬眼看应劭,但见他脸上严肃镇静,眼神坚定,一时心中无比感动。 “应卿家,你——”皇上怒喝一声,龙颜震怒,“好一个固我社稷安宁!”他重喘口气,缓过来道,“爱卿可是讽刺朕对你爱惜不够?以至于你自贬此等偏僻之处?” “皇上对应家恩德,无以为报,小臣愿守藏州,为国效力。” 皇上大怒,“好!好一个为国效力!应卿家,朕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你,既然你如此的想去,朕就准了你!朕给你四年,若是藏州仍有一两个蛮夷,朕就治你罪!”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应劭叩谢,站回到我身边,唇角含笑,那笑容生生地令我心动不已。 “皇上,臣有本要奏。”那薛恭一直若有所思,这时候不顾天颜大怒,上前奏道,“臣愿往清州,跟李大人共挑大计。” 我一惊。清州跟藏州毗邻,只不过百姓略为富裕一些罢了。 “薛卿,难道连你都反了不成?!”皇上大怒,“你也想月兑离朕了?” “微臣不敢。”薛恭道,“臣只求皇上给臣一年时间,治得了治不了,全凭皇上发落。” “准了。朕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回来吧。跪拜吧……”皇上疲倦地挥挥右手,左手撑在额上,“下去……你们都下去吧……” 第七章 出了殿我大喜过望,心里感动得恨不得拉了应劭回客栈温存一番。可恼薛恭跟在后面追上来,对著我作揖,“《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中走为上计,便是此番李大人以退为进之法啊;而为官之道,善在以德求官、倡导忠义、不露锋芒、恩威并施、以退护官,李大人才智,令本官佩服之至啊……”那家伙酸叽叽又一大堆书袋子劈哩叭啦落下来。 “薛大人过奖。”我谦了一句,忆起这家伙在进殿之前一个劲地跟著应劭套近乎,心里对他憎恨之至。 “本官此处去清州,跟李大人应将军刚好是同路,真是荣幸啊。不知两位大人何时启程?” 同路?我心里酸意直冒,“三日后午时,到时候与薛大人相会于城外花共桥。”哼哼,美得你! 安之悦下了殿,指著庄颜就是大骂,“你懂个屁!叫你不要乱说,你说个什么话!呸!” 我拉了应劭就想走,被安之悦过来骂一声,“李斐,你不要以为你跑到藏州去了我就奈何不得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哼!”拂袖而去。 我微笑。 拉了应劭出来,薛恭那家伙犹自对著应劭跟我大表敬意,我大为不耐,尤其是当出了殿门后看到应非笑尚且等在门外候著应劭,心中更加气恼。应非笑见我俩出来,急急地迎上来,“如何?” 我恼他人在,必将跟应劭一同回了他的王府去,但脸上也只得笑道,“没事没事,只是贬了藏州罢了。” 应非笑松一口气,“如此甚好。安之悦俩人方才在庭上向圣上上奏你跟南国勾结,通敌卖国,正撺啜了皇上要治你死罪。” 我微笑。“在下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应劭轻声对他哥道,“大哥,我也将带弟兄们陪李斐去藏州。” 应非笑刚松下一口气,这下子大惊,一口气就此哽在喉口,瞪大了眼,手颤颤地伸出来,指著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一时气极,见我在一旁微笑,手指向我,定定地看了会儿,方恨恨地用劲回头,口中一直喃喃著走过去,明显的受打击过大,连身影都有些歪歪斜斜,“……祸害遗千年……祸害遗千年……” 走了五六步,回过头来对著应劭大吼,“你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回去吃饭!” 我微笑,放了应劭手,对他道:“去吧。”依依间,竟是有些不舍。 吃过午饭伸个懒腰,竟觉神清气爽,信步踱出来,散了几步,突地想起一事,便往应王府走去。 未至半途,就被人拦住,“陵王有请。” 我笑笑,叹一口气,跟著过去,见著墨樵,他不减担忧:“听说你向圣上请命到藏州?” 我微笑:“从今往后,便与王爷告别了。” 墨樵沉默了一会儿。 我笑道,“不知王爷此次宣我过来,是否又是像上次那样,那下官可担当不起啊。”那皇上的脾气,受一次就好,我老了,禁不得第二次的龙颜大怒了。 “不会。”墨樵似是触动一下,叹口气,“也是庆幸,还好还好。只是苦了那白嗣,如今全城都在搜捕他了。” “噢?”我惊讶,忆起那晚那个人,不由暗笑,“那也是天命劫数罢了。” 墨樵苦笑一下,“此番叫你来,为师并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这几年来,为师心里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了。” 我笑。“一日夫妻百日恩。”心里不免略有些小小的得意。 墨樵似是恼了下:“油嘴滑舌。” 我笑了起来。 抬头风清云淡,前程如梦一场,终是静了风烟停了笙曲。 “应将军……”墨樵叹了口气,“是个人才……可惜终归是比不上太子……” 我但笑不语。“王爷每日在宫中,见著太子当然是比见著他多,了解也仅是皮毛罢了,也许太子是纯真可爱,但王爷又怎知,他在我心中比不上太子?” “……”墨樵沉默了会儿,“斐儿,我放心不下……” 第19页 我微笑,将杯中洒尽洒于亭外花土,回过身来,放下酒杯,道一声:“我都放下了,王爷又何必放不下。王爷在宫中可有幸福?” 墨樵略微地蹙起了眉。 我淡淡地笑道,“王爷如何幸福,下官便也有何种幸福。人生在世,只求著这小小温饱,心里上便安宁了许多。与其拼死拼活,『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陵王以为有道理不?”起身作揖道,“告辞。” 原来一个跟我纠葛了这么长久的人,在一天终于放下了,便也如此。 如此而已。 却已经令我心中坦然了。 匆匆忙忙出来,匆匆忙赶路,想著今日在大殿之上应劭那镇静坚定的样子,嘴角微动了动,唇角带了些笑,那样的人儿,一旦坚定起来,竟然是如此的——动人。 行色匆匆,忽地一小娃跑出来,我躲避不急,被撞到,自己跄踉未摔倒,倒是小娃趴伏在地,“哇哇”嚎哭起来。我心疼,连忙蹲来抱起他,细看时才发觉这小娃不到三岁,扎了两个小辫,长得颇为文气,粉嘟嘟如年画上的小人儿,更是怜爱万分,诱哄著模模软绵绵的手脚。那小女圭女圭竟也就这样子止住了哭声,盯著两双圆溜溜的眼眸一个劲地瞧著我。正相互逗乐之时,手中小娃忽地被夺走。抬头看,好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童,头顶上直著一个朝天角,一手叉腰,一手拉著方才的小娃,剑眉倒竖,英气逼人地命令道: “汪汪,咬他!” 我疑惑地站起身来。忽地从小童身后扑上来一条大狼狗,朝著我就扑过来。我急忙闪躲,颊畔一阵风过,心里暗暗庆幸,眼见得狗还要扑过来,那年画般的小娃忽地咧嘴更哭起来,也幸得他一哭,惹得那虎头虎脑的小蛮童只顾著哄他,没有再向大狗下令。 我急急逃月兑,颇有抱头鼠窜之势,心里自觉狼狈,逃了一段路后突地觉得可笑,哈哈大笑起来。 真够窝囊……连冷汗都出了一身…… 哼两声,方才觉得自己腰有些疼…… 唔……人真是老了……这样子一闪,都会闪到腰…… 揉著腰到王府,被一个小门卫拦住,我笑著作揖道,“下官来拜见应将军,烦请通告一声,就说李斐求见。” 小门卫傻了下眼,愣愣的就把我引到客堂。我也不客气,就此坐下,小门卫跑去端了茶水过来。 “谢谢。”我接过茶杯,眼瞥见他手犹保持著递杯子的姿势,不由道一声,“你不用去守卫吗?” “啊?是!是!”小门卫如梦初醒,连忙跑回去。 我微笑著轻抿龙井。不知何处一老妇走出来,竟就这样子从客堂东面直直地走过去,走到客堂西面,又忽地折回来,坐在我的另一侧,偏了头直直地打量著我。 我有些承受不了那种目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行礼,“老人家……”刚想问老妇如何称呼,就见她抬了手过来,冲著我的脸伸过去,我蹙了一下眉,痛痛痛! “好端端的一张脸,就这样子了……”老妇人唏嘘,“居然也不涂点药,就这样子……让人看了好生心疼……”话说完,竟然撇下我一句话未问,就这样颤颤巍巍地走进了西堂。 真是奇怪的老人…… 来来去去,从东堂走到西客,又回来说了这两句奇奇怪怪的话,再走回去。 看其服色,似乎并非王府下人。 我挑眉,打开茶碗,就著茶水看自己脸上,不看犹可,一看吓得立刻倒抽一口气。右颊上有三道爪印,不用说,定是方才那只大狗所为。可叹我一路行来,只是痴痴傻笑,也不觉痛。方才被那老妇人一碰,痛得吸气。 老妇人颠著小脚又颤颤巍巍地走了回来,怀里抱了一布盖的篮子,过来放到堂上的大桌上。“来来来,小男孩……让婆婆来给你擦擦……”老妇人言语慈祥,长相也颇为慈祥,可是不知怎地我看著她,背上突地起了一阵凉意。 小男孩? 好呕…… 眼见著老妇人用棉布蘸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药膏朝著我的脸就伸过来,我连忙后退,“不不不,不不不,不劳老夫人动手,在下自己来就好。” “听话……” 全身再起一次鸡皮疙瘩。 “不不不……” “过来……”老妇人慈爱地安抚著。 “不不不,不不——”话到此处忽地断了。几秒钟后,下午的应王府大堂,忽地响起呼天抢地的嚎声,“痛痛痛——啊——” 第八章 “稍辨旗常色,尚闻钟漏残。”喃喃一句。 一颗砂子滚下来。 “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砂子两颗滚下来。 “瘦尽灯花又一宵……”砂子三颗滚下来。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砂子四颗……五颗……六颗…… 眼睛直愣愣地。 黑色的眼眸一动不动。 眼前的人儿从进门到现在,趴在桌上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就这样子直著眼直著身子走过来,趴著,一手托腮,另一手垫在下巴下,一动不动,两眼直直地注视著桌上的父亲赠给他的陶瓷漏砂计时仪,就这样子直直地趴了好长时间。 “李斐……”唤他,他不应。 心里忽地焦急了起来,听得小仆过来禀告李斐过来之后,他就急急地奔到客堂,见到的他就这个样子了。 目光呆滞,神情凄惋。 心中心痛,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人儿方悠悠叹一声,回转神来,一双黑眸对上他,立时引得他呼吸一窒,心跳漏了一下,那一双黑眸一动不动地注视著他,半晌,乌珠动了动,可疑地转出一些水汽来。 “李斐?”心痛,又怕吓著他,只得小心翼翼地问。 “那位老妇人……当真是你娘?当真是一向以贤慧著称的应王爷的淑贞王妃?”我心中说不尽的凄楚,“当真是生了你的娘?当真是一向备受推崇,年轻的时候艳冠京师,贞史书籍皆明了于胸,集众家女子淑德于一身的王妃?” 呜呜呜,完全就是一个老妖婆啊啊啊…… 怎一个凄苦了得! “怎么了?”应劭焦急起来,“我娘对你做了什么?” 我模模自己右脸,吸吸快要发酸的鼻子,将一直遮著的手拿下来给他看,“就是这样子……你看著好了……” 呜呜呜……如果说之前右脸上只有三道被狗抓到留下的极细小的血痕,现在就是三道极宽极粗的淤了血发了青发了紫的大血痕…… “……”应劭沉默。 我转过身去,抓了铜镜过来,抬起衣袖就著镜子慢慢地擦起脸上还残余的红蓝药膏。 吸气,抽气,心中恨恨,咬牙切齿,听得身后应劭尴尬道:“李斐……我娘就这样子……”。 我咬著牙,袖子一角渐渐的抹下大部分药膏,看著惨不忍睹。 可恼身后对风情只能解得了一二的人儿犹道:“李斐,你知道,我并非为你皮相……” 我恨意未消,擦了脸,甩袖起身就要走。应劭忽地起身喊道:“李斐!” 我恨恨地回转身坐下,趴在桌上,“还好还好,还好我将你拐了去藏州,谢天谢地……” 一老头进来,望见我,忽地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李大人,你终于来了……我家三儿中午等了你好久……” 我愣住,望见那老头儿就这样子挂在我身上,把个脸埋进我怀里。 应劭双颊微红,颇为尴尬地介绍道:“李斐,此为家父。” 我再次瞠目结舌。 “令尊?” 应劭点头,神情惨痛。 “就是当年被百姓唤之为『神帅天将』,弱冠之年便克陕州,进军北德,履冰渡河,前驱猛进,破蛮夷八十余寨,连战三十捷,手下军士皆有以一当百之才,暂敌首上万,曾在抚阳一战中单骑杀敌上将十骑,全身而嫁,令蛮夷闻风丧胆,后来被圣上赐“平西大国公”,封为“镇国懿王”的应王爷?” 第20页 应劭闭了眼点点头。 我定定地看了他,摇摇头。 应劭闭了眼,犹重重地点了头。 我直直地拐过脖子,望向伏在我怀里的老头,再转过头来,对著应劭,摇头。 应劭脸上神情惨不忍睹,仍坚定地点点头。 我闭上眼睛,收拾起碎裂成八块的对虎子将门的敬佩之情。伸出手,慢慢地拍拍老头……呃……不……应该说是应王爷的背,“王爷……” “难得我家三儿有喜欢的人……呜呜呜……这小子从来就没有说过他喜欢过哪个人……从来就没有见到他在意过哪个人……”他老人家抬起头来,瞅著我端详,“虽然是个男的,可是……我也认了……唔……你长得还真是……”从我怀里慢慢地钻出来,走到他儿子前面,伸出手对著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儿子一拍肩,“儿子,眼光不错。虽然比不上女人,有两陀小丘一杆柳腰,但咱府里也不差这个。” 我哭笑不得。 应劭苦笑。 “来来来,让他跟我下一盘棋。”应王爷命令道。 我闻言挑眉,应劭忙道,“不了不了,爹,我跟李大人还有话讲。” “不!一定要下!”老人家脾气凭地倔,“进我家的人,都得跟我下一盘棋。”说著竟是板了脸。 我连忙迎上去,“能陪王爷下棋,实在是下官荣幸。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应王爷板著的脸才松懈下来。我心里松一口气。这老人家变脸变得竟是如此之快。 “李斐……”应劭拉了我的手,似是略有些紧张。 “没事。”我微微一笑,“我的棋艺不差。” “不是这个……”应劭似是极为头痛,“呃……这个……我先跟你说一声……那个……” “臭小子,啰啰嗦嗦的在讲什么坏话?再拉著人不放,我就生气了!”应王爷走到门口,见我还未跟上来,吼道,“赢不了我,就别想嫁过我家!” 嫁?! 我疑惑地把脸转向应劭。 他笑得痴傻而满足。 我暴踢他一脚,他方才回过神来,苦著脸,“这下如何是好……李斐……你一定要赢啊……”停了停,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刚才一直说不出口的话来,“呃……那个……先跟你说……我爹……我爹他的棋品……不是太好……” 应王爷的后园里,已经到了百花初绽的时候了。满园清香,红杏娇俏地伸出一枝花枝来,犹是小小的花骨朵儿,却已经是透了些许的红色诱人了。 四个侍从站在小亭的外面。围绕著这造型精巧的青石小亭的是一排迎春花,昨日的微雨,引得花落无数,树上满铺了一层鹅黄色的花瓣。 清风过,送来阵阵花香入亭内。亭内青石桌上,一壶碧螺春,两精致玉杯,中放一棋盘,老小两人正忙著对奕。 转瞬间十五分钟过去。 四个站在小亭外的侍从一动不动。 亭内下棋的二人似乎也毫无异样。 “啪——”一声,应王爷走一步。 我轻轻地揉了揉眉心,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是这也未免……“呃……这个……王爷……你刚才移了我的棋子了……”我轻声说。 “没事,你下,轮到你下子了。”应王爷浑然未听到,道。 “……”我模模鼻子,继续下棋。 “啪——”一声,应王爷不假思索又走一步。 “呃……王爷……”我再抚著下巴,抬头看看人家老王爷。 “嗯?没事没事,你下了。”老王爷笑得满足而愉快,使得我不好意思打扰他老人家的雅兴,思索再三,再下一步。 “啪——”一声,应王爷不假思索再走一步。 “……”我哑然。 老王爷,您可知道,您刚才接连三次移的是我的棋子?! 揉著眉心,瞥眼看老王爷,他脸上仍是那副略带些白痴而满足而愉快的表情,我再次沉思,琢磨著走一步。 “啪——”一声,应王爷不假思索又是一子。 “……”炮可以是这样子行进的吗?我抚著额头,偷窥老王爷,还是那种白痴得令人火大的表情。 面对著棋盘上完全被打乱的阵势,我沉思。再沉思。犹豫著继续下一步。 “啪——”一声,应王爷不假思索还是一子。 我目瞪口呆。 拜托,王爷,您到底会不会下棋啊……就这样子简简单单地把我的车拿起来放出去,你刚刚走的那步兵明明离我还远著哪…… 我大为怀疑地望著那老头。 老头对我抱以虚假至极的微笑。 我伸了手指,模模额头,还好,没有青筋冒出来。好吧,损了一只车,我还能布残阵。 “啪——”一声,应王爷不假思索继续一子。 我猛一拍桌面。亭外的四位侍从立刻全回过来注视著这边。老王爷手中端了茶杯,犹自低著头研究棋盘。 我额上冒烟。 拜托可恶的臭老头子,你老人家知不知道我刚才一步都没有走啊…… 老王爷低了头研究了一番棋盘,这次,慢慢地抓起他的马,慢慢地向前一步。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再看看,确实如此。揉揉眼,再细看,视线对上老王爷的,“咦?你站著干什么?累啊……快坐快坐,小忠,茶没了,快去换一壶来。” 四个侍卫中一人走出来,拿起盘子,离开了。 老王爷忽地又叫住他,“对了,顺便去温一壶酒来,酒要温得很热很香很醇方可入口。” 这老头……吃喝倒是不糊涂了…… 我心里暗忖。 侍卫离开。 我慢慢地坐了回来。青石凳上传来一阵凉意。我不由得想抚额叹息。应劭啊……你犹说你老爹棋品不好……还真是保守了些了…… “啪——”干脆拿起棋来乱走一步。 老王爷紧接著就跟了一步,“啪——” “啪——”“啪!” “啪!”“啪——” “啪!”“啪!啪!” 我闭了眼,装作没看见也没听到刚才的事情。老王爷一手犹按在棋子上,一边口中唤道,“小拔,本王饿了,快去给本王和李大人找些点心来。” 四个侍卫中另一人出列,小跑著往膳房方向。 我望了望还剩下的两个,慢慢地再看看老王爷,他老人家低头著,似是仍在专心棋局,我道一声:“王爷,您府上的点心可有咸的?” “啊?”老王爷抬起头来,目光犹疑。 我微笑,道:“王爷,下官一向吃不得那些甜的点心,若是王府有咸的,可以也叫下人拿些上来。若没有……那也就罢了……” “有有有!怎么会没有呢!”老王爷一下子吼起来,似乎是不满意我的说法,“就是没有,本府里的厨子也能做!小义,快跟上去,和小拔去吩咐厨子做来,做好之后你俩火速端回来!” 名唤小义的侍卫疑豫了一下,也离开了。 “啪——”我继续陪著这老头堆棋子游戏。 “不不不,等一下,本王刚才不是想这样子走的。”老王爷道,胡乱地移了一步,拿手去抓茶壶,不慎将壶翻倒在地,“哗啦——”一声,好端端的一个景德镇小瓷壶就这样子碎掉了。 我心肝都疼。 这得要多少银子啊…… 站在亭外的侍卫连忙进来收拾碎片。收拾完毕,出了亭子,竟是将碎片堆到脚边,仍站在亭外。 “没茶了……”老王爷喃喃道,回头对侍卫道,“小忠呢?怎么还没回来?小胆你快去催催!” “王爷,在下要在这里守护王爷,以防不测。”名唤小胆的侍从答道。 “你是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吗?”老王爷吼道,跟他相处了一会儿,我也知这老头子脾气不好,吼了一句,忽地面红耳赤,咳嗽起来,“你是看我老人家不行了,想活活地气死我吗?” 第21页 “不是不是。”侍从惶恐道,“在下不敢!” “王爷,王府能有如此忠心的侍从,王爷又何必生气呢。”我拍拍老头的背,待他顺了顺气,回头道,“去吧。”我微笑著,“有下官在此照顾著王爷。” 那侍从停了一下,终是蹲,拾起脚边堆著的碎片,离开了。 眼见著那侍从背影渐渐消失,我起身,朝著亭子走了一圈,并未见有何人影,回到亭内坐下。老王爷气也顺了些,面色也如常了。 我冲著老王爷嫣然一笑,大骂一声, “棋品超烂的臭老头!” “不懂尊老的臭小子!” 那老头竟然是同时起立,指著我破口大骂。 我一愣,冲著中气十足的老头仔细地看了看,微笑了下,柔声道:“臭老头,算你狠!” “臭小子,从来没有人敢说本王下棋的时候走错!”老王爷架势十足地骂道。 我再次火起,头顶冒烟。刚才我都赔了笑了,这老头还想怎样!凭地小肚鸡肠,再说了,又确实是他错!“臭老头,今年贵庚?” 老王爷坐下,哀声叹气:“臭小子拐著弯骂我老糊涂了。哎,人真是老了……” 我也坐下,微笑道,“王爷老了没关系,只要头脑仍旧清明便好。” 老王爷看了我一眼,“臭小子,你胆子倒大,只怕这盘棋你赢不了我!” 我也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王爷就算是赢了这盘棋,将军也是跟我走的份。” “臭小子,别以为你就可以得意了!”老王爷显然是极度不爽,“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带到这么大,竟然对外人那么好……” 我微笑。 老王爷再叹一声,“哎,走了也好……都走了罢……走了之后海空天阔,走了好啊!” 我一愣,望了望方才侍从离开的方向。老王爷叹一声,拾起棋盘上不知谁的棋子乱摆,“圣上恩赐的,名唤是『忠肝义胆』,事实上,哼,完全就是『吃里扒外』,住著我的王府,吃著我的粮,帮圣上监视著我!” “这样的人,府里还有多少?”我犹豫了下,慢慢问道。 “府里八百下人,五百是皇上赐的,还有三百,也不定哪个是,怕也早被收了人心了。可怜我老人家,天天作戏,装疯卖傻……”老王爷越说越凄凉,竟是走了过来扑进我怀里,“你看看我,多可怜哪!还有我三个儿子,就因了我这老爸功高盖主,受了皇上猜忌,你瞧瞧他们,一个个明明有名将之才,可成为今世英雄,只因为我,生生地阻了他们去战场建功立业,扬名四海。” “……”我望了一眼怀里那个哭得似乎很凄惨的老头,模模额头。老头,现在根本没人吧……你确定你是装疯卖傻? ……本性就这样子吧…… 撇撇嘴,听得老头继续道:“我家劭儿就这样子跟了你走了……我老人家心疼啊……可是也好啊,天高皇帝远,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担心什么时候圣旨下来就杀个满门……” 我微笑,模模老头的背,“王爷实在不必过于哀伤,我会好好待你家儿子的。” “臭小子,你倒是得意了!”老王爷怒一声,回到坐位上,我微笑,坐正,重视棋局。 小忠小胆两侍卫急急地赶了来,“王爷,酒来了。” 老王爷拿过酒,微笑著,倒了一杯慢慢喝。 我在这厢发愣。 “李大人,您要不要喝一杯?”老王爷关切地问道。 “……” 我抬起头来望著那老头,“……” “酒是去年皇上赐的,上百年的陈酿,味道很不错。”老王爷微笑著推荐。 “……” 心憔力悴地出了园子,便见应劭早已经候在园外了,“怎么样?”我一出来,就见他紧张地过来问。 “还能怎么样,输了。”我蹙了一下眉,活动活动筋骨,“累死我了。” “怎么会输?”应劭急了眼,“这下如何是好!” “怎么不会输。”我叹气,揉揉肩,再揉揉手臂,人老了就是不行了,这样子坐了一会儿,竟然会浑身酸麻,连牙关都痛,哎,都是被气的啊!一个劲地咬牙切齿。“你那棋品良好的老爹把我的棋子全部捉了去,独留了我一个将军,你说,这棋我还能下吗?” 应劭瞠目结舌。半晌呐呐道,“我早知我爹他……哪想……哪想他会如此……这下如何是好……” 我斜眼看他皱眉焦急,慢慢地走了过去,轻模他脸,柔柔道:“那么想嫁给我?” 心中那个叫得意啊!微笑,微笑,保持良好形象! 应劭一下子双颊染上绯色。 我微笑,“怎么办?王爷不准啊,怎么办呢?应将军?下官也无能为力了,心有余,力不足啊!” 应劭焦急起来,走了几步,我望著他焦急模样,心中极为满足,索性倚了轩门,看他走来走去。小园门口也是两排半人高的迎春树,他人一走,步履并非从容,衣袖之间带了风,鹅黄花瓣簌簌落下,也是一番美景。 他大将军走了几个来回,忽地定住,抿了抿唇,直直到我面前,一双黑眸注视我道:“李斐,你莫诓了我!你何等聪明,怎么会输?” 我笑了起来,“可是我就是输了啊。”天清云淡,冬日刚过,便已经有粉蝶出了来,轻轻地在他身边跟了过来,停驻在他粘了花瓣的肩头,我拍掉那个可恶的家伙,闲闲地看他,“大将军你说如何?” 应劭一双黑眸骤地深邃下来,我心怦怦跳起来,口干舌燥。 正值老王爷喝完了酒踱了出来,一眼就见得我把手伸向他宝贝儿子,一下子暴吼起来:“臭小子,你想干什么!” 我悻悻,额头上立刻有东西乱跳起来,转向应劭,“那一切就如将军所说,我们赶紧私奔吧。” 春分的一天,应王府里年老体弱,不不不,应该说是年轻力壮的应老王爷突地跳起半米高,据老王爷说是一时兴起想锻炼身子骨,据王府下人说,那是老王爷天生神力突然暴发,更有憎恨应王府的人恶狠狠地推测为是老王爷回光反照,死期不远,当然,也有人悄悄地轻声说,“那是因为他受了某人刺激”。 第九章 下午一时开怀,竟忘了去王府该做的事情。结果吃了晚饭再次逛到王府。进了门,仍是被殷勤的守门小仆请了进来,引入客堂。只是我心有余悸,偷偷便钻入应劭房内。 大将军房内风光独好。开窗可见青山巍峨在暮色中隐隐,引得我胸中正气刹时间浩如山川;闭窗可见案赎严谨,我踱过去看了会儿,皆是兵法书籍,胡乱抽一本,翻开看时,正是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也……”。如此严重事情,与我最近看的那些乡野小说相比,明显无趣,不由得心中有些无味。插了回去,踱到他床边,见枕畔露出书册一角,线装本,黄书页,略有些眼熟。随手便抽了出来,一看书名,脑中“轰——”的一声,立时两眼发直。 应劭一进来,见到我在,惊喜道一声:“李斐,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再走近来时,见到的便是我这番模样。 “饱暖思婬欲,饱暖思婬欲,正好晚饭,正好佳人在侧……”我喃喃几声,慢慢地将手中书举起来给身后的人看。 应劭的脸一下子慌乱起来。 “……前面的我自是不用道了,可是这一页……我翻到的这一页啊……”我言语戚戚,饮泣道,“『那两小童站在一旁,看得性起,一时也按捺不住,搂将起来,一个口中唤著好哥哥,一个叫著好弟弟,扯了裤子就行那苟且之事。那弟弟竟是初尝雨露,却也是乱扭身子,把个哥哥急得……』” 第22页 “别念了。”应大将军遮了眼,我转了身,见他眼神慌乱。 “谁给你的?”晃晃手中那书,却是我自家书架上的一本《淮南春色》。此书其间道尽婬秽香艳事,难道仅此一篇?只是此书怎么会落到他手中? 应将军面色僵硬,神情赧然。 “说!”我顾不得他神情尴尬,心中只想著家里何时出了如此家贼,竟把这等婬书秽词拿了给别人看。真是——岂有此理! “是小埃吗?”我问道。 大将军微微点头。 我从鼻孔里哼两声,小埃,做得好!继续追问,“何时?” “昨日上午。”大将军极度不安。 昨日上午,我再哼两声,想是我让小埃那家伙去送了伞饼去,可恨那家伙,不能让人接了伞,却不知从何来的机灵,也不知那家伙说了什么话,竟让人收下了这本书。“看了多少了?”我再问。 “只到此处。”应劭低著头道。 我低头一看,果然见有一张书笺夹在书页靠书脊之处。暗点一下头,将书放回,得他身上略有些薄汗,不由地吞一口口水,在案前坐下,略微地定了定神,问一声:“刚才去哪了?” “跟大哥切磋了一下技艺。”他大将军说道,这才敢伸出手来擦一下额头汗水,然后伸手解衣,我的心倏地一紧,目光死死盯著他。 看上去显得粗糙有力的手指扣在练功时穿的皂绢料罩袍上,解开后又拿去护胸甲,身上剩了蓝色长袍。 坐在案前的人儿握紧了拳,以拳支额,沉思半晌,方沉着声音道:“将军那本书前面可都细看过?” 应劭走到我面前,神情有些紧张:“李斐,你并非小家子气的人,莫再提起这本书,如何?” “那要如何?”我捏紧了手中书页,问道。 “难得今晚月色明亮,你我可畅快谈个够,藏州历年来县令所做之事,我下午到现在也收集了些了。”他大将军好像极为纯洁,脑中全是正经事,偏偏我一脑子婬秽思想,一直想了刚才那书里词句,“然后呢?夜深之时,同榻而眠?抵足而眠?” 应劭一下子定住。 “下官觉得,将军跟我今晚是否可以探讨私奔大业?”我回过头来对他灿烂一笑道。 “李斐,你——”应劭愣了会儿,欲言又止,“你莫要捉弄我!” 如何会是捉弄?我起了身,转过来跟他面对面,微笑:“将军意下如何?” 应劭抿了唇不语。 我突地兴起捉弄之意,手模上他大将军腰际,他便浑身一震。 “李,李斐……”他又羞又恼道,“你,你莫要……”话吞吞吐吐。 “莫要怎么样?”我轻轻地解了他的薄锦宽带,衣衫便敞落开来,略嫌粗糙的布料划过手背,一块佩玉落入手中,轻放于案上,拢手,贴紧他。 大将军额上冷汗都出来了,我忆起那日酒醉后与他情事,更为动心不已。 “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大将军两颊绯红,极为诱人,但却见他抿了唇,忽地摇头挣扎,急怒道,“李斐,你莫要再调戏我!你,你——”“你”字说了半晌,应劭似是气极,竟蹦出四字来,“你不由心!” 我挑了眉,“不由心?哪来的词?” 他大将军忽的一下面红耳赤,转过身去,语音闷闷:“方才你的那本书里。李斐,你,你若只是存了心调戏,就速速停止。我,只怕我会如上次那样——”话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李斐,我对你,真心诚意,由不得你我之间半点轻侮之态!” 眼瞅他大将军捏拳说得言语振振,掷地有声,我笑了:“我并没有存了心轻侮。” “没有,没有!”大将军重复两声,忽地气恼道,“那你今日早上是如何事情?莫不作声地跑了出去,竟然,竟然,竟然会跑到那种地方,跟那种男子行那种,那种——那种——” 我哑然失笑,上去搂过他,见他身子又僵成一块,不由得好言安抚:“早上之事又未成,你竟是把这个小事记了帐?” 大将军气恼至极:“小事小事,李斐,你可知我心中如何难受?我对你之情,聪慧如你,如何会不知道?你要如何,我便会心甘情愿让你如何!你何曾见过我跟你存心闹事的?那次你酒醉过后,我有时候就想著,就算是男人,就算是这种事情,只要是你,我也心甘了,认了。我又何时不由了你的心?可偏偏你又跑了去跟那种人……幸好没有让那种人碰了你,否则——” 我微笑,慢慢地将他的身子扳过来,应劭仍是怒意未消,“你竟然差点跟人做出那种事来!你让我情何以堪!就算是你心里难受,就算是你伤心堕落,也怎可如此!你可知我——你可知我……”我微笑地看著他,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捏了拳轻声道,“若是真成了那事,我非得杀了那人!”应劭眼中恨恨,“非得叫他粉身碎骨,非得叫他……” 我手模上他俊朗的五官,停驻在他的薄唇上,他停了话,全身一颤。 “在那里的时候,那个陆大人说,要跟男人的话,非得选那种身子骨壮些的,经得起的,又柔韧的……”我覆在他耳边轻声道。 应劭手足无措,“你休得听那老婬夫乱讲!” 我微笑,“只是另一老婬夫下官我也深以为是。而下官我个人又喜欢腰部精瘦些的,拿捏起来富有弹性的,而且,也得要宽肩窄臀,臀又不得过瘦,须得从后看过来圆润,从侧看过来大小适中,堪为尤物。”我隔著长袍轻模他臀部。 “你,你,你——”应劭张口结舌。 “照此看来,应将军你便是如此。”我笑容可掬,“应将军想啊,我还会对那种产生兴趣吗?” 应劭又羞又急,“你手莫再乱放!又要像上次那样,我,我——” 我微笑,笑得心中满意无比:“刚才你说,不论我要如何,你便会心甘情愿地给了我。”轻推他入床。 某年某月某一夜,春情盎然,大将军被生吞活剥。 第十章 “停一下,我想休息了。”淡淡的声音自轿中响起。 一大片哀声响起,“拜托,老爷,您又要干嘛了……” “这一路上,已经走走停停了好几次了……” 我从轿中下来,走过去,走到自己的人马后面,那边,是应将军的手下。三千人。 马上的人儿脸棱角分明,一双炯炯的眸子注视著我,我笑了一下,“将军,停一下休息吧。” 马上的人儿怒瞪我一眼,紧紧地抿住了唇,不发一语。 “将军有令,停下来休息吧。”我嚷道,后面的将士们一阵嘀咕。 一个声音略微地响了些,溜进了耳里,“文人,就是这样子的不中用!” 应劭脸上立刻显出一抹尴尬。 我笑笑,抬头看还坐在马上的人,“要下来不?” 死死地瞪我一眼,他大将军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马上下来。一个优美的下马动作,却使得人儿蹙起了眉。 额头上略有冷汗。 我嘻嘻笑著过去抓住他的手,“要不要我搀扶?” 大将军冷冷地回过头来死死瞪我,看了半晌,倏地偏过头去,手也自我手中挣月兑,一言不发,大步地踏过去,走到树下,坐下。 我跟著过去。瞥见他额头上冷汗一片,想是刚才下马时扯痛了身子,一抬手,拿袖子想擦他的汗,不想却被他一手抓住。 “别拉拉扯扯的。”他大将军言语冷硬,黑眸深邃,声音不自然的低沉,“这里有我的手下在!” 我奸笑著坐下来,蹭到他身边,打开水袋子,凑到他面前,“喝水。” 第23页 他瞪我一眼,抓过水袋,“没两个时辰休息个四五次,再怎么样,别人也会觉得蹊跷,万一被人知道……”他大将军的脸板了板,目光杀意浓浓,“你想丢尽我的脸啊……” 他重重地瞅我一眼,我笑得开心。应劭抓起水袋,仰起脖子喝水。 沉默了一会儿。我偏过头来,望著他随著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的喉结,视线再沿著褐色的肌肤往下滑,想起那衣领下面的肌肤上,有昨夜留下的淡淡的印迹,不由地咽了咽口水,身体再蹭过去,贴住他的,悄声问,“怎么样?身子还行吧。” 正在喝水的大将军一下子呛到,咳个不停,脸涨得通红。 几个将士回过头来瞧往这边。我转过头去看别处。再转回来时,发现他大将军还仰著头看天上。拉拉他的衣角,他低下头来,神情哀怨,“我真的会丢尽脸的……饶了我吧……我这个将军的威望……” “怪也只怪我昨晚鲁莽了,竟然忘了过来是告诉你,我们今日便要起程。”我浅笑,哼,想那薛恭,可能还未开始整理行装,想跟我们同道,可能吗?抬腿,踢起一块脚边的小石子,想起昨日事情,不由得又浅浅一笑,慢条斯理道,“再说了,将军,这可是昨晚您自愿的噢。” “啪——”的一声,小石子弹向远方。就这样子的动作,腿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恙。 “……,……” 应劭沉默了,半晌,突地抬起头来凝视我的双眸,“李斐,我没有后悔过。” “……,……” 我咽了咽口水。干嘛,这样子,乱性感一把的……真是…… ……引我犯罪哪…… 抬头,风轻轻地吹过来,这儿已经是边境了。道上去年黄草仍在风中轻摇,不过,于草地之中已经有些许绿芽冒了出来,风过来时,有轻微的香气。 天高海阔。 流云过,几多爱恨痴怨,付于一笑。 轻伸出手,模模身边人,身边的人儿立刻全身僵成一块。 窃笑窃笑。 这便是伴我的人了。 尾声 “江郎,把晚饭给老爷端去。” “哎——”清脆的应话声,唤作江郎的小厮十岁左右,急急地跑出厨房,手里端著一个盘子,里面是三碟小菜一个汤加上一壶酒一碗略嫌粗糙的米饭。瞅著汤太烫,江郎一路小跑著一路不停地吹著汤面上的热气。 “老爷,吃饭了。”轻轻地推开门,正好看到自家老爷正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伸伸懒腰,他连忙轻手轻脚地把盘子放在桌上,快手快脚地走到老爷身后,为老爷捏拿起肩膀来,“老爷,您累了。吃饭吧。”他已经当了老爷的小厮快三年了。眼瞅著老爷来藏州这几年,日日操劳,每天看的案子就有一大堆,这几年藏州能有如此变化,都是亏了老爷啊。要不是他,他江郎家里的娘说不定早就病死了。一感动,江郎手下就捏拿得更加起劲了。 “嗯。”李斐应了声,一手拉了袖子就去拿筷子,忽地抬头问道,“应将军呢?今日还没有回来?” “啊?”江郎一下子愣住,虽然跟了这个老爷这么多年了,但是偶然间看到老爷这一张脸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怔一下,“啊?噢,应将军啊……”毕竟是机灵的小厮,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今儿个去城边看了看,那儿留守的几个官爷儿说将军明儿个就会回来。” “噢。”李斐淡淡地应了声,举了筷子挟菜,状似无意。 “老爷,您担心应将军?”江郎小声问道。藏州的人们都知道。应将军跟李大人都是很好的朋友。从他们两个人来这里之后,这里的盗贼流寇都少了很多。年年这时候都会有蛮夷过来抢掠,所以这个时候应将军都会带一部分人去外面守著。老爷……看起来很是担心呢…… “嗯,随便问问。”李斐挟起青菜入口,眉头却微微地蹙了起来。怎么还没回来……往年的话,最多也只不过三天就击溃了那一小鄙蛮夷了…… “老爷……这两天,夫人都不过来了?”江郎问。眼瞅著老爷没有应将军陪,看上去寂寞了好多。 “夫人?”李斐的手一个错位,筷子掉在桌上,他愣愣地张大了嘴,“哪来的夫人?” 江郎的脸红了红,“嗯……以前晚上我听到老爷房里有……嗯……那种声音……,管家说,那是……嗯……老爷的夫人在陪老爷……” 偷眼看老爷,老爷的脸好像一下子红了…… 真的,连耳朵上都染上了红色,看起来,真是好……诱人…… 莫名的,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吓吓吓,自家老爷真是…… “你听了多久了?”李斐低了头,拾起筷子,镇定地挟菜。但看到他挟了菜,手抖动得厉害,送不到嘴里,一筷一筷的都往碗里堆。 “啊?有,有……几……年了吧……”江郎在脑子里计算著时间,看老爷一脸窘迫的样子,不由地安慰起老爷来,“老爷,管家说了,这种事,没有什么的。久而久之,我也听习惯了……最近几天……都没有听到……我看老爷您最近总是有些……” 听,都听习惯了—— “……,……” 察言观色。看老爷一脸哑然失神的样子,江郎提议,“老爷,要不要小的去把夫人请来?老爷,您不用不好意思。就算是老爷您还没有跟夫人拜过大堂,小的们都会很尊敬夫人的。”说心里话,他觉得老爷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子偷偷模模,这样子,很对不起夫人啊。 “啊?”李斐慌慌张张地端起碗,“不,不用了。夫人——嗯,夫人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回娘家了。你……你先下去吧。等老爷我吃完的时候会叫你的。” “是。”江郎道。怪不得啊…… 眼死死地盯著,看著这个早熟的小厮走出去,看著门在眼前关上,李斐才闭上了眼,放下一直用来装饰的碗筷,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虚软地倒在椅子上。 “夫人……”他在口中喃喃地吟著,声音怪模怪样,“夫人身体不舒服。夫人回娘家了。不知他听到了,会不会……恼羞成怒……” 吃罢饭,再去老爷房中看看,看到老爷已经吃完饭了。服侍他洗完脸躺下,看老爷捏了一本书倚在床上,翻开书,又问一声,“应将军还未回来?” “是的。老爷。”江郎应了一声。想著老爷还当真是糊涂了,明明晚上吃饭的时候问过一次。这两天,老爷真是有些失魂落魄。 帮老爷盖好被子,轻轻地掩上门,一抬头,发现应将军居然就站在了面前,一脸风尘仆仆,看到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家老爷呢?睡下了?” “呃,老爷刚睡下。”心里有些怪怪的,正在沉吟著要不要叫醒老爷,就听到门内老爷急急地喊道,“江郎,让将军进来!” “是。”将应将军邀进房内,看见老爷已经穿好了衣服,正披了外套,一见将军走进来,劈头就问,“还未吃饭?” 应将军一下子傻了,支支吾吾。 “江郎,快去端吃的过来。”老爷道。江郎掩了门出去,赶著去厨房叫伙夫热饭热菜。一边纳闷著:不是说明天才回来的吗?怎地就今晚这般急急地回了来?一边想著刚才老爷的表情真叫严厉啊……叫他来端菜的时候,那种看著应将军的眼神,真叫…… 柔情似水啊…… 呸呸呸,怎么可以这样子说自家老爷。再怎么说,他家老爷也是堂堂正正…… **** 当晚,江郎又听到老爷跟夫人的那种……声音…… 第24页 琢磨著不对,将军都还在老爷房里,怎么老爷就跟夫人…… 跑去问管家,大管家小埃抱著老婆嚷一声,“你懂什么啊!老爷的夫人是将军妹子!” 噢!恍然大悟。第二日早上提了饭给守边城的将士们送去,提起这事儿,一个个将士们都红了眼黑了脸,对著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小子懂什么啊!不懂不要给我瞎说!跋快闭了嘴,不然兄弟们都给我冲上去打!” 急急逃回。没看见那一堆五大三粗的将士们在他身后抱头痛哭,“呜呜呜……我们的将军啊……骗了我们来这里,自己每天跟人家干上了,留了我们在这里连个娘们都找不到……连只小母鸡都不好找……呜呜呜……” 完 番外篇之一 ——给喜欢小太子跟墨樵的人 “太子殿下!”两旁立著的宫女立刻跪下问安。 “免了免了——”急急地,金绫紫帐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急急地冲过去,似一团急风。 “太子——” “太子殿下,皇上吩咐了,陵王在休息,谁也不许打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太监总管急急地拦住。 “浑帐!”太子怒视著拦在身前的十个小太监,“唰——”的一声佩刀拔出来,“哪个敢拦我!” “太子爷,实在是皇上他……”太监总管面露为难之色。 “哼,量你也不敢!”一把推开那个老太监,红衣少年一脚踢开跪著的两个小太监,怒气冲冲地往紫金殿里进。 案皇都有三个月多没来看他了! 足足有三个月了! 他被禁足在东宫里,每天被赶去御书房,每天手里拿著一卷平国齐家的书,从晨到昏,若是以前,父皇每隔两三天便会来一趟,抚模著他的头夸奖他几句。这便是他的乐趣了。 而现在呢? 为了个小小的男宠,竟然连他都冷落了! “什么陵王!什么臭陵王!哼哼——”少年,怒气冲天的脸上还月兑不了稚气,“我杀了他!我一定要杀掉他!” 愤怒地用剑挥砍著旁边的纱帐,在整个紫金殿里,少年的身影如一阵狂风乱卷。 脚步声轻轻地响起。 一步。 两步。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少年愤愤地砍著殿两旁搁置的盆景摆设花花草草,一颗置于镜上的夜明珠滚落了下来,灿灿的光照得少年眼一花。 有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轻轻地走出来。 “杀了你!”剑锋一指,红衣少年衣袖一扬,剑迅速地划向身后,尖端直指在从门后出来的男人的眉心上。少年慢慢地转过身来,一时之间,自己竟然愣住了。 好个儒雅如水墨画般的人儿! 心中不由地暗叹一声。眼前的人,一袭镶银线的白衣轻垂至地,瘦削的脸如玉般清秀隽良,尤其是男人的双眼,如墨玉一般的眸子凝视著他指在他眉峰的剑,少年注意到男人的眉好看地蹙起,深邃的黑眸中掠过了一丝难以言表的痛楚,是的,只是一瞬间,但是却让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男人的眼神揪痛了一般。 微微地把蹙起的眉峰松开,男人把目光移到少年的脸上,叹了一声。双手捏住那柄剑身,轻轻地移到一旁。 少年愣愣地,竟也任他这样子把他手中的剑移开,放在一旁。 男人打量了四周狼藉的一片,慢慢地走过去,扶起旁边一束水仙,那水仙正当是抽蕊之时,被少年乱刀砍断,修长的茎脉软绵绵地垂下来,搭在男人的手上。那手,竟是那般的白皙瘦弱,瘦得就像是仅有一张皮包在骨头上,但是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草木本无心,你砍它做甚!”男人轻轻地道了一声,手里略运气,把水仙的花茎抽去,削掉周围争抢营养的叶片。如此一来,虽是今年见不到水仙花瓣,但还可保留其香魂至明年赏玩。 少年眉目一凛,从乍见的惊艳中清醒过来,“恐怕有心的,早已经被人夺走了!” 他怒道一声,但是心里的怒意却没有像刚才那般的深重了。 这样的一个男人…… 如果是他的话,恐怕他也会是为他执迷颠狂的吧…… 男人闻言秀眉再次蹙起,手停下为水仙修剪的动作,略略地直起腰身,少年发现他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的腰身,那般细瘦的弧线优美的腰身…… 不知道搂抱起来,会是哪种的销魂感受? “你若想要的,尽可以拿去。”男人抬眼望著少年,“我无意于纷争。” 少年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著男人的腰身,咽了咽唾沫,一句话就这样不经脑子地月兑口而出,“我如果想要你呢?” 清纯的思想里,从这一刻的闯入,懂得了风花雪月,懂得了什么叫。 男人一愣,似是被他的话有所惊吓。 少年逼近一步,“我如果要你呢?”少年的心性不懂隐瞒,略有些冲动地逼近男人,“你会怎么办?” 轻叹一声。男人望著眼前年轻的面宠,一瞬间,似是有些心神惶惚,“你跟他,真是如此之相像啊……” “他是谁?”少年抓住那个词,突然地心头怒意又生,“你身受父皇宠爱,竟然还心有旁人,你——”望了一眼自己被他移去的剑,倏地抽回来,拔剑指著他,“你若是对父皇有任何三心二意,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轻笑著摇了摇头。 少年望了望男人,还是忍不住心中喜爱,拔剑指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收回剑来,竟是笑嘻嘻地缠著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问话间,手指已经是像小蛇般地滑上男人的发上,把男人本来就不是太齐整的发松开,任一头乌发披散到男人瘦削的脊背上。 “墨樵。”男人淡淡道。 “墨樵……墨樵。”少年轻轻地在口中吟了几声,仰头望著男人秀丽的脸庞,“墨樵,我很喜欢你呢,可是你是我父皇的,怎么办?”少年头痛地申吟起来。 墨樵轻笑。 “怎么办呢?”少年也略蹙起眉峰来,“我又不可以抢父皇的东西……”真是麻烦的事情啊。 墨樵仍是淡淡地在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温雅的,满足的。 “这样子好了,”少年一拍大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望著墨樵,“你有没有兄弟?有没有长得跟你十分相像的?你说一个,我去把他找来,这样子就不会跟父皇有什么冲突了。”少年走过去,蹭到男人身旁,眉眼里满是兴奋,“说吧说吧,有哪个?” 墨樵轻笑,温润似水的目光停驻在少年身上,“有一个徒弟……跟你……”沉吟片刻,方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很像。” “很像我?”少年惊讶地叹了一声。 墨樵宠溺地模了他的头,“是很像。只不过……”目光略有些黯然,“现下他可能正恨著我了……” “恨?为什么?”少年问了一声,望见墨樵略有些黯然的神色,也收起几分好奇心,“他的心性如何?跟你像的多些?不了不了,你方才说他跟我相像,那就惨了惨了。”少年大为叹息,“我的脾气又不好,又暴躁又粗鲁,若是那个人儿也长得如你这般温玉般的相貌,却有我那种蛮石般的性格,那还真真是惨到家了……” 墨樵微笑。“只怕他的性格早已经有变了,都已经三年没见他了……” 是啊,都已经三年了…… 时间,过得竟是如此之……快……吗? “三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又不短,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咳,不管了,不管他什么样子,反正我就是好奇,等某日出宫一趟,跑去看看他,看他到底是何种人样,若是本宫喜欢,就把他弄进来。”少年嘻笑著喃喃自语了一番,又突地抬头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第25页 “李斐。”墨樵轻道,“我唤他作斐儿。” “斐儿啊……”少年口中翻来覆去地含叨著,“他几岁?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是你的徒弟,恐怕年纪并不会很大吧。” “今年恐怕是有二十了吧。”墨樵笑道,望著少年好奇的目光。 “二十,那还好,跟我差不多。”少年稚气的脸上神彩飞扬,“可是他是你的徒弟啊,若是他武功极好,那我怎么办?我会不会被他打死?” “……” “万一他踩都不踩我,理都不理我,那我怎么办?如何是好?”少年又伤怀了,“莫名奇妙地跑去找他……” 头脑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少年晃晃头,拍拍脑袋,突地站起来,“不管啦!先跑去看看再说!” 墨樵不由宛尔。 “李斐……我对你很好奇呢!” 少年笑笑地对上墨樵的脸庞,像是透过男人的脸看著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我要看看像你这般的人儿都念念不忘的人,会是何样?” 番外篇一完 番外篇之二 --性福问题 秋日的一天。门“吱丫丫——”的被人打开了,穿著一身青袍的老爷难得地早早出了卧房,步入庭院。 似是心中略有烦恼事,但见老爷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沉思会儿,默默地踱步到院角两张大石墩前,蹲下打量半晌,慢慢站起,口中念念有辞:“练武之道也,精、气、神三者合一。意劲神发,神发功行,只要我意到,便也——”说著捋起袖子,扎好马步,伸手便要抬起那两个大石墩。 “一——” “二——” “三——” 院落里两个大大的印迹,那印迹里,本就开始枯黄的草都七倒八歪,倒在一处,看样子是被重力压的。 李斐擦擦额上汗,看看身下,两个大石墩安然在原地,倒是自己脚下踩出两个大土坑来。 “所谓存乎一心,虽未成大道,只要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小难挫败,大道指日可待……”自言自语两声,老爷继续搬。 “一——” “二——” “三——” 避家小埃从他的房内探出头来,这么早,会是何人,一看见是老爷,心里吓掉半条命,连忙出来将老爷赶回房内。 第二日。 “一——” “二——” “三——” 两个大石墩还是在原地。 避家小埃带了条毛巾出来,将不听话的老爷赶回房内。 第三日。 “一——” “二——” “三——” 两个大石墩不动安如山。 避家小埃端了水来,将不听话的老爷赶回房内。 第四日。 “一——” “二——” “三——” 两块大石墩分毫未移。 站在一旁的小埃叹一口气,“老爷你这是干嘛呢!天这么早,连将军都还没醒,这两块石墩在院子里敲进去好好的,你搬它做甚。” 做老爷的瞠大了一双凤眼,抓起小埃衣领:“你说是敲进去的?” “是啊。”小埃道,“上任县令建此院的时候,让人掘地后将石墩敲打进去,这石墩下面是锥形的,因此可以深陷土里,上百年不移分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斐点点头,怪不得他一直都抬不起来,放弃这两块大石墩,踱到另一边,瞅了桌旁不算大的石狮,抬手,抱住石狮,努力,吸气,咬牙,“一,二,三——” 小埃眼明手快,连忙扶住,免去他家老爷差点跌个狗吃屎的境地。 “小埃,这石狮是否也是敲进去的?”李斐抓了他问道。 “呃,老爷,这石狮是石匠做好后放在此处的。”小埃道,搞不清楚老爷到底在做何事,望见自家老爷又开始“一,二,三——”,连忙拉回,“老爷,你到底是要干什么?”问他,他又不说。 问将军,将军也全然不知。 真不知老爷他又是为何事! 老爷搬了一会儿石狮,放弃,坐在石狮上,叹了口气,抬了眼瞅著他:“小埃,你老爷我看上去很弱吗?” 没想到老爷他会问这种问题,机灵如小埃连忙回答道:“不不不,老爷您才高八斗,无事难得到老爷,老爷,您一向很历害的。” 难道有谁刺激到老爷了? “老爷我不是说这个。”李斐像模像样地叹口气,“我是说,你觉得老爷我看上去像是身强力壮,肌肉发达,浑身孔武有力吗?” 身强力壮,肌肉发达,浑身孔武有力? 小埃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大猩猩式的老爷来,立刻吓得浑身一哆嗦,“不不不,老爷,您现在就已经身体很好了,肌肉已经够发达了。” 当老爷的打量了一下自己,摇摇头,叹口气,托著腮眼神哀怨:“你们都不懂啊……”长吁短叹。 再第二日老爷又按例巡城。小埃想起老爷这几日不寻常之事,心中挂念,也跟了出来。 绕著城里走了一圈,老爷又照旧地到了城门口,望了望城头士兵,做跟班的小埃也抬头望了望,往日这时候,将军一般都是在城头上巡视。结果此番小埃一看,将军仍在,只不过旁边多了个人,跟将军站得很近,两人谈笑风生。 “小埃你也看到了。”身边的老爷幽幽地开口了,“那位站在应将军身旁的是皇上派来助他的,名唤潘越,跟应将军同披甲胄,同站在旭日之下,阳刚之气尽显。而这些日子我日日巡城,每每巡视到此处,都会见他俩相谈甚欢……” “……”老爷你是杞人忧天了吧。 “小埃你为何不说话?”身边的老爷继续喃喃,“想应将军当年对我,如何神魂颠倒,如今呢?对一个外人讲话都笑得那么开心。我想我虽为文人,比起他来是弱了些,也没有他那般有武力,但也是男人,也自认为每晚在床上表现不错,但现在想想,应将军会不会因我太过文弱,又顾忌著我,使得他自己反而得不到满足?” “哎呀!”老爷你想多了吧。 “哎……”做人老爷的抬起自己双臂瞅瞅,目光哀怨不已,“搬了这么多天的石头,居然一点肌肉都没长……如何是好啊……” 小埃二话不说,回头返回县衙,留了老爷他一个人站在城下长唏短叹。 **** 早上回房后,老爷又发狠去搬石狮子,结果摔了一跤,跌破双掌,拉伤肌肉,一整个下午哼哼不已,当晚将军回来,大发雷霆。 “是谁让他去做这等粗活的?”黑眸一瞪,矛头直指管家小埃。 小埃好生冤枉。“是老爷他自己说他力气不够,怕你在床上得不到满足去寻其他人了。” 大将军一下子面红耳赤。“别瞎说!”回过身来,做人老爷的正偷偷模模地想溜了房去。 “站住!”大将军喝一声,整个县衙都要震三震。 李斐乖乖站住,乖乖地转过身,乖乖地走了回来,坐在堂上。 “还有另一只手,伸出来!”大将军命令道。 老爷乖乖伸出未涂药的右手来让他上药。 涂药之时,老爷一直目光温柔,大将军偶一抬头,两人视线交织,对视好久,大将军脸上羞赧一下,低了头轻轻地吹老爷刚涂了药的手,直惹得站在一旁的小埃身上一阵又一阵地鸡皮疙瘩冒出来。 哪来的“性福”问题!老爷根本就是乱讲! 番外篇之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