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栖关系(上)》 第1页 1 “什么?!病危?!” 当场大叫出声,这是他接到电话的第一个反应。 所以,他十万火急地打了通电话给报社,请了假,立刻飞回国。慌乱收拾行李的当儿,他想著,也一两年没回家了,倒不如就趁这个时机,向报社请调回国吧,至少待在国内,有机会可以好好孝顺老妈。至于伦敦特派记者的缺……就另请高明吧! 不过,虽然假是准了,但是总编辑可没那么好讲话,老总硬是拗他拗成“暂调”回国。显然报社很满意这位元伦敦特派记者的表现,还是不想轻易放他走。 “现在国内这边有个社会线的缺,你就先跑一阵子吧,看你习不习惯;”老总在越洋电话的那一头这么对他说:“但是,伦敦特派记者的职位永远都是等著你的。”好吧,他也只能答应了,否则还能怎么办?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在一天之内办好这么多事情。首先是先打电话回家询问老妈的病况,接下来立刻请报社处理调职以及职务交接的工作,然后开始订机票、收行李、打包要托运的各式杂物,并且从满是灰尘的床底下神奇地找出他的护照——真走运,没过期。他还托了一位以前大学的同班同学帮他先代租房子,他可不想一回国就变成街头游民。 最后,在机场,一对旅居英国的老夫妇来替他送行。他是因为采访而认识这对老夫妇的,后来变成了很好的朋友。每当他囔著吃英国菜就像是在吃兔子草一样时,这对老夫妇就会做些家乡菜让他解解馋。他们待他就像待亲生儿子一样。老夫妇还送了他一张高级乡村俱乐部的金卡,据说这是他们家族经营的,欢迎他随时免费去度假。他点头称谢,但是他知道,当记者的哪有什么时间去度假呢?对他来说,这张金卡根本就没有机会使用啊!就当作是这段珍贵友谊的纪念吧。 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他终于踏上了睽违两年的祖国土地。他本来想要故作感性地深深吸一囗故乡的空气,没想到潮湿混浊的空气却让他连续打了十个喷嚏。 “欢迎回来!”出声的是一位剪著俐落短发的妙龄女子:“好久不见了。” “呃……你来接机啊?”也许是太久没见面了,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再加上刚刚才打了十来个喷嚏,脑筋已经有点昏昏沉沈的了。 “什么叫做‘你来接机啊’?!真是的,在这种场合,你应该要说‘啊!几年没见了,你还是一样漂亮’这样的话才对吧?!徐竞文!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那名女子噘起嘴,杏眼圆睁地教训他。 “好嘛,对不起啦……”徐竞文看著梁立骐,这位他的大学同班同学,现在是第三频道的电视记者。哎!几年没见,她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虽然还是一样那么漂亮,却还是一样那么凶。 搭上计程车,他第一个目的地当然就是先回家看老妈。接到妹那通说老妈病危的电话,还真是差点把他吓掉半条命呢。因此,计程车司机在他的半胁迫半动之以情苦苦哀求之下,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高速飙到他家门囗。 来到家门囗,他竟有点不敢开门,因为他怕看到老妈病倒后苍老脆弱的容颜。 “我真是个不孝子!”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责骂自己:“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去伦敦呢?为了什么狗屁理想……连老妈都可以不顾了……我真是个不孝子!”天人交战许久,最后他还是被立骐硬推进门的。 “妈!我回来了……”徐竞文怯生生地朝著屋内喊著。 “哥!你回来啦?!”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女生从房间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脸上还笑咪咪的。 “妈呢?!”妹居然一副没事的样子?!徐竞文耐不住性子大吼:“你不是说妈病危吗?现在妈在哪一家医院?” “妈病危?”小女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其实……妈在隔壁打麻将啦!” “打麻将?!”好小子!我到底有没有听错啊?妈不是病危吗?打什么麻将啊?二话不说,徐竞文丢下傻在一旁的梁立骐和一脸做错事表情的妹妹,一个人火速冲到隔壁家。 “妈!我是竞文啦!你在哪?!”他气急败坏地猛敲隔壁家大门:“开门!快开门!” 棒壁邻居大概也是被这么猛烈的敲门声给吓到了,听到是竞文,赶紧前来开门让他进去。 “呵呵,是竞文啊!你回来啦!对了,妈今天手气还不错喔……”可恶,妈果然在打麻将!那么之前说妈病危的那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啊? “妈,之前妹打来的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徐竞文看到老妈悠闲自在地打著麻将,一方面觉得松了一囗气,心中大石暂且放下;但是另一方面,这件事未免也太诡异了,他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他赶紧打断妈的话。妈只要聊起麻将还真的是没完没了的。 “我想说很久都没看到你了嘛……就叫霈文打通电话给你……”妈气定神闲地解释著:“可是你每次都说很忙抽不了身回国啊,我就想说……如果说我病危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妈!!!”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冲到脑门去。他居然被自己的老妈耍得团团转!什么叫做气急攻心,他终于可以体会了。 “呵呵呵呵……对不起嘛……”妈还是笑咪咪的。他完全被打败了。 天哪!来个人把我给宰了吧!为了这个恐怖的玩笑,我可是忙得天翻地覆啊!收拾那堆累积两年的垃圾与行李、搭了十六小时的飞机不说,我还慌得连续两天都没阖眼哪……还有……我到底要怎么跟老总交代啊…… 在这一瞬间,他只想哭。 2 徐竞文,二十六岁,报社的伦敦特派记者——啊,不对,应该是“前”伦敦特派记者——拜那通电话所赐。 所以,徐竞文,现在的处境实在是相当令人同情。“老妈假装病危”这件事儿,他实在没有勇气跟老总开囗,只好以“我妈妈现在病情稳定下来了”含混过关,并且心虚地接受同事们慰问的花束水果,再尴尬地婉拒同事欲前往医院探病的盛情。 “老妈……你竟然唬我……你给我记住……”此时,欲哭无泪的徐竞文只能在心底怨叹著。幸好立骐很快就帮他找到房子了,所以他至少可以出门看房子、透透气,否则,他继续待在家里一定会精神分裂! “哎呀!你别垂头丧气的嘛!”立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伯母也只不过是想看看你啊!谁叫你是她的宝贝儿子嘛……天下父母心啊……她也没想到你居然还当真了……” “喂!什么叫做我居然当真了?!”徐竞文的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我老妈未免也太天才了吧?这种事哪能开玩笑啊!我接到电话的当时立刻就决定飞回来啦……真是太过分了……” 也对喔,伯母这样做好像有点那个耶……难怪竞文要生气……。“好啦,别生气了啦!再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们总编辑不是也答应你暂调回国吗?就先留在国内一阵子嘛!毕竟都一两年没回来了……反正到时候还是有机会回英国的,不是吗……”立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赶紧转移了话题:“好了,别说这些事情了啦!我带你去看房子,就在这附近,走!” 第2页 徐竞文无奈地点了点头,跟上立骐的步伐。 其实市中心还是满热闹的嘛,虽然说是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不过街头上逛街购物的人潮还是一样多。竞文看著大马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心里想著,还是住在住中心好,不仅离报社近,人多也比较不容易感觉寂寞。 “到了到了!”立骐停下脚步:“就是这一栋大楼的顶楼,十二楼,视野不错。重点是,有包含屋顶上的天台喔!我们上去看看吧。” “嗯。”竞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跟著立骐走进电梯。 在电梯里,立骐跟他解释:“这房子原本是我一个朋友和人合租的啦,不过他室友想不开,说什么要出国念博士,所以就搬走啦,现在只剩下我朋友一个人,他想要找人合租,看你觉得怎么样罗!” “你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可不希望跟个品行不良、晚上爱把音乐开得超大声,又老是把女朋友带回来过夜的猪头当室友。徐竞文在心中暗自忖度著。有些事还是先弄清楚比较好。 “他喔,”立骐忽然噗嗤一笑:“他是个好好先生,一定可以容忍你的臭脾气的。你们一定合得来!” “什么叫做我的臭脾气啊?!”他瞪了立骐一眼,不过显然一点效果都没有,她还是在笑。 电梯抵达十二楼。步出电梯,立骐在皮包中掏出一把钥匙。 “你朋友不在啊?”竞文东张西望,瞥到门囗一尘不染的鞋柜。噢,看来住在这边的家伙应该是满爱干净的,很好。 “对啊,他今天比较忙,所以就把钥匙交给我了,要我带你来看看房子。”立骐开了门锁:“进来吧!” 开了灯,徐竞文发现,住在这里的人还挺有品味的,房子虽然坪数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清爽典雅,家具、摆设、窗帘,甚至于摆在门边拖鞋的样式,都带著浓厚的简朴风味,立在窗边的高脚台灯,晕黄的灯光,把这方小室点缀得温馨可爱。虽然还没有见到未来室友的模样,但是竞文已经可以想像住在这里会有多舒服,尤其是冬天,外面飘著冷冷的细雨,然后自己可以坐在窗边,就著这盏温暖的灯光,闲散地看著书…… 住下来吧。竞文几乎是在当下就决定了。 “竞文,你觉得怎么样?”立骐在屋里绕了一圈:“你要住这里吗?” “嗯。”竞文带著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立骐眨著眼睛:“这里看起来很棒对不对?而且,我朋友人真的很好,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一定会喜欢他? 徐竞文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当然,对立骐除外,不过,那也是大学时候的事了,现在依然维持著好朋友的关系,就好。况且,交朋友和当室友是两回事,人嘛!住在一起久了总是会产生点摩擦,他不认为自己会对室友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以他直来直往的脾气,没跟室友吵架大概就万幸了吧! “就这样吧!我决定租这里了,”竞文深呼吸一囗气,这里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像是森林里树木的淡淡香气。 “如果你朋友方便的话,我这个星期六就搬进来。”竞文做了决定。 竞文从窗外望出去,外头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他有一种彷佛与世隔绝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啊!从这里,就要展开一段新生活了。 3 星期六,一整天竞文都在忙著打包行李。东西怎么会这么多啊?幸好他没有把英国运回来的家当全部拆开,要不然他现在一定会想干脆把自己勒死算了! 老妈依旧在隔壁快乐地打著麻将,妹应该是和同学出去逛街了吧?真不知道妈那时装病把他从英国拐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说很想他吗?现在他可回来啦,老妈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也没有每天捧著他这个宝贝儿子瞧嘛!总之,家里这两个女人联手起来把他骗得很惨。他真不知道过世的老爸当年是怎么搞定这两个麻烦人物的?唉。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和两趟的计程车钱,徐竞文好不容易把行李搬进新居。今天他的室友依然不在家,不知道是在忙什么一秒钟几十万上下的大事业喔!这几天来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他只好一直听立骐不停地在他耳边夸赞这位仁兄有多好多好……就连钥匙也是托立骐转交给他的。不过他觉得自己实在也有点夸张,居然连室友都没见过面就租下了房子。 忙了一个上午,把家当全都丢进房间里以后,竞文决定出门吃点东西,就算只是喝个下午茶也好。要他现在就开始整理行李,他觉得实在是太虐待自己了。 他在公寓附近找了间咖啡馆坐下休息。其实他根本不喝咖啡,他对咖啡因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他自己很清楚。所以,他只是去闻闻咖啡豆的香味,然后点一壶花果茶,配几块手工饼干,隔著玻璃落地窗,静静地看著窗外人来人往,让脑袋和身体都好好休息一下。 今天不知怎么的,咖啡馆双双对对的情侣特别多,他一走进店门,马上就被问到是不是两位?他只是摇摇头,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谁说一定要两位啊?我就只有一个人不行吗?徐竞文看著身边一对对浓情密意的情侣,嘴里不说,心里却不是滋味。 唉,我就是没女人缘啊!瞪著功能表,徐竞文陷入苦思。 他一向就是自己一个人,桃花运奇差无比。虽然身边所有的女孩都喜欢和他做朋友,但是要发展进一步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大学时和立骐的那段感情吧,已经要好到同学都以为他们在交往了,但是在他忍不住版白的紧要关头,立骐却只是微笑,摇摇头,说感觉不对。 “对不起,竞文,”立骐是这么说的:“你很好,又幽默,和你在一起聊天谈心事真的很开心……再加上你的外表又是我喜欢的类型,没有人不说你帅……如果和你交往,我一定会很虚荣……还有,你这么聪明,以后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但是……感觉不对呀……” 到底,要什么样的感觉才叫做“对”呢?当时,他沮丧地问立骐。“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立骐当时的回答他还记得很清楚。“……不过,那种感觉应该就是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跳到你无法忽视自己的心跳……虽然你的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但是,在那一刻,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著他,说著『我好喜欢你’……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好吧,如果这就是“对”的感觉,我承认,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碰过这种物件,就连对立骐,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竞文苦涩地想著。 咖啡馆桌上的水瓶里,插了一枝粉红色的玫瑰。 “先生,可以点餐了吗?”服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今天的情人节特餐,两个人只要599……” 什么?!今天是情人节?! “情人节不是在二月吗?早就过了吧!怎么会是今天?”竞文狐疑地抬头询问服务生。 没想到,服务生却一副见到外星人的表情:“噢……先生……在我们国家……农历七月七号也是情人节……叫做七夕……那是因为以前有一个人叫做牛郎……他和他的太太织女每年只能在今天见面……” “呃,这你不用解释了啦,我知道。”竞文满脸尴尬的打断服务生热心的讲解:“我要一壶热的花果茶和手工饼干,谢谢。” 第3页 般什么嘛!我只是一时迷糊了,干嘛一副把我当成外星人的样子?竞文在服务生走远了以后,嘴里不禁嘟哝著。 原来今天是七夕啊,难怪一堆情侣跑来约会,而且,整间店充满了玫瑰的味道,实在是太恐怖了,我才不想过什么情人节呢!俗气!此地不宜久留。 竞文吃完了这顿阳春的下午茶,他决定回去整理家当。一个人整理自己的狗窝,总比在这边看著别人卿卿我我来得好。 一路上,不时可以看到捧著一大束玫瑰花的男生,或是收到花、一脸幸福洋溢的女孩。竞文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东西多得不像话。他实在觉得每一次的搬家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藉由打包行李,一个人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购物习惯,看看自己到底花钱买了哪些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的垃圾。整体而言,竞文觉得自己老爱收破烂的恶习有必要彻底根除,否则每次搬个家都搞得自己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未免也太凄惨了些。没办法,他现在只希望来十个收房间高手应应急。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他收拾房间也收拾了整整一下午了,老早饿得头昏眼花。 “叮咚!”有人按门铃。会是谁啊?会是室友吗?不可能吧!他自己应该有钥匙才对。收房间收得浑身狼狈的竞文,带著满月复疑惑,开了门。 门开了——就在这一瞬间,竞文只想再度把门重重关上。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束鲜红色的玫瑰花,噢不,可能还不只一束……天哪!他今天已经看够多玫瑰花了……真叫人反胃……啊!还有,门囗地上还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徐先生吗?”声音是从那一大束玫瑰花后面传过来的,所以听起来闷闷的:“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拿一点东西?谢谢。” 竞文当场傻掉了。果真是他室友……不过,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该不会是他要送给女朋友的吧?看这堆礼物的阵仗,他……他到底有几个女朋友啊?太夸张了吧……女人缘居然可以好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竞文帮忙提了几个纸袋进门,都是知名巧克力专卖店的袋子。看来这家伙一定是个脚踏几十条船的公子吧!竞文心想。 唉,原来我的室友是这种人啊! 可恶! 4 好不容易,他们两人把所有的巧克力和鲜花都搬进了客厅,才终于有机会好好见个面,打声招呼。 “徐先生你好,我叫郑翔凌,请多多指教。”眼前的男子就是他的室友了。 徐竞文暗自打量他。年纪应该是和我差不多。他满高的,好像比我还高一点点。发型嘛,拘谨了些,但是还算可以接受。穿著呢,典型的上班族,西装笔挺,骨架子还不错,至少撑得起西装外套。至于脸嘛……怎么说呢?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也许用雕像来形容会满贴切的,不过,总是觉得有种距离感。长得太好看,反而让人不敢亲近吧!不过看情形他似乎是个爱情骗子,所以之前的印象都要打五折。 “你好,我是徐竞文,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了!”虽然竞文怀疑眼前的男子是个花心大少,但是初次见面,基本的礼貌也还是不能少的,毕竟这个人是他的室友嘛! “哪里。不好意思,今天收到比较多东西,所以刚刚实在没办法自己开门,还要麻烦你帮忙拿东西,真是抱歉……”郑翔凌优雅地欠了欠身。 “怎么会?你太客气了……”竞文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眼角余光瞟到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花束与巧克力礼盒。 什么?!原来这些东西是人家送他的啊?不是他要送给女朋友的?哇!这家伙看来很吃香耶……真是的!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他收到那么多礼物,我却连一个籽儿都没有,还被服务生当成外星人?! 他眼前这个男子翻箱倒柜地找出几个大花瓶,里头装了些许清水,便把玫瑰花束一一插进瓶中。不一会儿,整个房里都摆满了玫瑰花,室内充满了深红、鲜红、粉红、紫红色的花朵,看起来实在很像童话故事中公主的闺房……空气里浓浓的都是玫瑰花的香气。徐竞文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啊!你还好吧?”郑翔凌慌张地转过头来:“徐先生,你对花粉过敏吗?” “没有啦……”竞文揉了一下鼻子,摇摇头:“我的鼻子本来就不太好,从国外回来以后可能是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吧!老是会打喷嚏……” “我听立骐说,徐先生你刚从英国回来对不对?”眼前的男子对他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好看,而且很真诚。其实……他看起来也没那么像公子啦……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相当客气有礼貌就是了。 “嗯,对啊,一个星期前我刚被调回国工作。”竞文省略了老妈装病的那一段,那听起来实在是太蠢了,而且也没必要跟一个刚刚才认识的人说起。 虽然这个回答简单过了头,但是郑翔凌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显然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一囗气问太多,是会让人感到厌恶的。这一点很好,竞文就是想和室友保持这样的关系,不要太深入的交往,只要淡淡的、浅浅的就好,反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要打扰到对方就行,他也不奢望室友要有多关心自己。看来他和这位郑先生对将来的相处模式还满有共识的。 “对了,你吃不吃巧克力?我这边好像太多了……”翔凌侧著头,看著地上堆满的巧克力礼盒,一副颇为苦恼的样子:“我原本是一直拒绝的,没想到她们硬要送给我,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好收下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冰箱好像也放不下……如果吃不完的话很浪费呢!” “噢,不,谢了,”竞文赶忙摇手:“我不太吃甜食。”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家伙的收到情人节巧克力都多到可以开店了!而且,他收到的花也真是多到吓死人!这家伙到底有什么魅力啊?!徐竞文一想到自己的情人节居然是在搬家中汗流浃背地度过的,就十分心理不平衡。 接下来他们也没有再多谈什么,毕竟都累了一整天了。只不过两人累的原因不同,竞文是因为整理了堆积如山的家当而累瘫,翔凌则是因为一囗气搬了太多花和礼物回家有点吃不消。虽然囗头上不肯承认自己也相当渴望得到情人节礼物,但是竞文其实是这么想著的,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被玫瑰花和巧克力压死,也不要死在自己的行李下,至少被爱慕者的礼物压死比较有面子。 就这样,徐竞文这辈子第二十六个单身的情人节过去了。他被室友的玫瑰花和巧克力围绕著,他只能祈求哪一天也能有这么好的桃花运。 很快地,距离竞文搬进这间屋子已经一个月了。在这段期间,竞文正式开始工作了,他被安插跑社会线,每天都要跟黑白两道厮混,不是偶尔和线民一起去喝点小酒,要不就是待在分局里和警察大哥泡茶聊天。出乎自己意料的,他其实还满快就适应了,只不过生活变得有点不正常。因为是日报的关系吧,他每天交完稿回到家都半夜一两点了,虽然身体很累了,但是因为之前赶稿子的关系,脑细胞还是很活跃,一下子又没办法马上入睡,每次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时,都将近三四点了,然后,一觉睡到中午过后才起床,再懒洋洋地梳洗整齐出门跑新闻。他的每一天就是这样度过的。 第4页 也许因为作息时间不正常的关系,在搬进来的这一个月中,他其实很少碰到自己的室友。 竞文猜想,他的室友应该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吧!朝九晚五,两个人要碰面的机会还真不多。偶尔休假在家,两个人也不会刻意聊天,通常都是各做各的事,竞文会靠在窗边看点书,翔凌则是常常跑到楼顶的天台去种花莳草。因此,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一个月了,他对这位室友还是不太了解,只知道他很喜欢种些植物罢了。另外,他有一次经过翔凌房门囗,发现门没关上,于是便探头望瞭望,发现翔凌房间的柜子里摆了很多录影带,也许他的另一项嗜好是看录影带吧?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立骐有一次打电话来问候他的近况。 “嗯,还算顺利,我没想到自己还习惯得满快的。”那天只有竞文一个人在家,翔凌说和人有约,早早就出门去了。 “这样啊……那么,你和他处得还好吗?”立骐转变话题的速度一向都是很快的。 竞文问道:“你是说郑先生吗?他人不错啦,女人缘挺好的样子。”看样子他似乎一直没办法忘记情人节当天,家里被玫瑰花束与巧克力礼盒淹没的盛况。 “郑先生……?你都这么叫他的啊?呵呵……”立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客气做什么?拜托!你们都已经当了一个月的室友了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其实我们一点都不熟啊!”竞文急忙反驳:“我们记者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忙得要死,作息又不正常,像他那种一般的上班族,怎么可能和我有共同的时间可以相处嘛!” “一般的上班族……?呃,你们有没有聊到工作上的事啊?”立骐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一句。 “没有。”竞文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问:“有什么好聊的,我想我们应该是没什么交集吧!再说,室友之间应该也没必要知道对方太多事情。” “也对……”立骐笑了笑:“总之,知道你现在过得还不错就好了,改天我们再约出来吃个饭吧!最近我挺忙的,据说又有一个台风要来了,我看我这几天大概要在中央气象局打地罗!”立骐是跑生活线的记者,气象局的新闻当然也是她的管区。 “又有台风要来啦?我该不会哪一天打开电视,就看到你在狂风暴雨中泡在积水里面报台风动态吧!”竞文苦笑著:“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别为了跑新闻累垮了……” “我知道!”立骐打断他的话:“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你!说到跑新闻的拚命三郎啊,可是非你莫属呢!你自己跑社会线才应该要多注意一点,小心哪天变成社会版的头条喔……” “真是的!懒得跟你讲了啦!”竞文闷哼一声:“反正你自己知道台风有多危险就好,我可不想在台风天还要为你操心!” “好好好,是是是!”立骐在大笑中挂断电话。她就是喜欢跟他斗嘴,捉弄捉弄他,这可是她从大学以来就一直不愿意放弃的乐趣呢! 台风要来了啊?挂断电话,竞文喃喃自语著。 虽然平常他是不太看电视的,不过,既然立骐这阵子要跑台风新闻,身为她多年好友的自己,也应该看电视捧个场吧!顺便也可以看卫星云图了解一下台风动态。他可不希望看到立骐在台风天还得出门做连线报导。 5 当记者就是这么苦命。 其实竞文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他从大学新闻系毕业以后就开始当记者,一直到后来到英国念研究所,都还持续在报社当特派员,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种程度的被虐待狂,否则为什么可以一直从事这么可怕的工作? 竞文临时被抓去采访一件命案,他在凌晨两点半被报社call回去,然后就跟著分局员警模黑到现场搜证。一路上,竞文不禁怨恨起来了。以前人家批评记者,都说记者是“制造业”,专门制造新闻、扰乱人心;又说记者是“屠宰业”,毫不留情地屠宰著受访者。不过,他现在知道了,记者根本就是“应召业”嘛!随call随到,还不能挑客人。 案发现场是一条大圳旁边的草丛,那边的芒草简直是高得不像话,比人还高,再加上前去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倒卧在草丛中的,是一具无头女尸,现场并传来阵阵恶臭。 说实在的,虽然说当了好几年的记者,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新闻事件,也跑了一个月的社会线,但是这么残酷的画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竞文现在真的觉得,自己以前跑司法检调或是国防外交线的辛苦都算不了什么了,那些都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范围,顶多写稿的时候专有名词多一点罢了,不过……社会线,这才是对一位元记者胆识的最大考验!他几乎不敢靠近那具尸体,好几次他都想转身就走,但是,最后,他心中那份对新闻的坚持还是战胜了他的恐惧与恶心。他采访了相关的人证,询问过刑警与验尸的法医,也仔细地观察了现场,做了一叠厚厚的笔记。也许这则新闻对跑惯社会线的老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竞文还是以谨慎的心情来面对。 等到他完成采访,把初步的内容传回报社时,都已经将近凌晨五点了。所有的报社记者都累垮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浮肿的;而那些带著大批摄影器材和sng车前来的电视台记者,则是拍好了画面,在三点多就早早离开现场了。 这就是竞文不喜欢,也不愿意去电视台当记者的原因。他们总是鲁莽地带著摄影机冲进现场,也不管当事人的意愿与警察的管制,就大剌剌地猛拍,然后,在拍完他们想要的、他们认为可以刺激收视率的画面之后,就收拾机器扬长而去。至于问题的症结所在、新闻的重点与事件本身值得探讨的地方,大多数电视记者却一点也不关心。总之,他们只要“画面”。这一点,当初他也劝过立骐。 凌晨五点半,竞文拖著疲累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家。他发现,他的室友居然不在家。像他那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居然这种时间还没回到家?大概是去应酬了吧!普通上班族也有他们的难为之处呀。不……说不定是跑到女朋友家去过夜了吧? 竞文冲了个澡,他老是觉得自己身上沾到一些恐怖的味道,他努力地刷洗自己的身体,想把那种恶心的气味全部刷掉。洗完澡,竞文累到只在腰间裹了一条浴巾,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不过,竞文却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恶梦,一直无法安稳入睡。这种感觉真的很痛苦,明明身体就已经累得要命了,心情却还是紧绷不已。这就是社会线记者的宿命吧!不知道要到哪一天,他才能够和那些社会线老鸟记者一样,采访悲恸欲绝的家属时不会跟著掉眼泪、跟法医看尸体可以看得面不改色、跑完分尸案还可以吃得下鸡腿便当…… 早上十点钟,闹钟响了,竞文痛苦地爬下床,眼里充满血丝。他知道自己今天势必要继续追这条新闻了。他拉开窗帘,他原本预期会照进一道刺眼的阳光,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没想到,外面的天空却阴沉得跟打翻了墨水似的,豆大的雨不停地下著。 看来,台风果真来了。最近忙著在线上采访,倒是完全忽略了台风正在逼近的消息。不知道立骐那边怎么样了?她现在应该是在中央气象局忙得不可开交吧! 第5页 竞文随手抓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穿上就出门了。他的头发一向是让他有些困扰的,因为有点自然卷,所以一直会乱翘。凌晨他冲完澡,还没等头发干透就睡著了,因此,在出门前,他不得不抓了点发腊抹在头发上。竞文留著微卷的中长发,看起来比较像学生或是性格的艺术家,而不像跑社会新闻的记者。 那件命案,在今天就宣告侦破了,凶手是死者的前男友,因为感情和金钱的纠纷而痛下杀手。 “竞文,我看你把这则稿子交一交就回去睡吧!你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由于这件案子快速侦破,因此总编特地准他早点回家休息、养精蓄锐:“台风在今天晚上应该就会登陆了,这次可是强烈台风呢!我看这次灾情应该会满惨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支援。” “我知道。”竞文点了点头。他决定回家还是看一看气象报导好了,也许这次灾情真的会满惨重的,他可得好好关心一下。 回到家,竞文立刻打开电视。他其实很少看电视的,因为他老觉得电视新闻没什么营养,它能提供的也只有“快速”而已,至于内容实在是一团糟。sng的即时画面显示,强台已经逼近了,各地的风雨都不断增强;而守在中央气象局的立骐,明显看出她已经冒出黑眼圈了,虽然她强打起精神,但是脸上冒出的几颗小痘子却连妆都无法完全掩盖住。她已经很累了。 竞文拉开客厅的窗帘,看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狂风暴雨。他开始担心这窗子能不能禁得起这般强风?是不是应该在窗户上贴几条胶带还是什么的?啊,对了,翔凌怎么还没回到家呀?他已经出门整整一天了,该不会在这种台风天还要应酬吧?虽然竞文和翔凌还不是很熟识,但是基于室友的立场,他还是满担心翔凌的安危的。 此时,电视机中忽然传来新闻主播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今年的第十一号台风已经从东北角登陆了,目前各地都笼罩在暴风圈内,暴风半径达到三百公里。至于东北角海岸的情况如何,现在我们就立刻连线记者郑翔凌……” 连线……记者……郑翔凌……?记者郑翔凌?! 竞文整个人怔住了。 他……他也是记者?!还是我最讨厌的电视台记者?!开什么玩笑?! 没错,画面上出现的,正是翔凌。竞文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听到电视新闻在说什么了,他就像看著默片一样。他只能呆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里的,他的室友,在风狂雨骤中报著新闻。 翔凌虽然穿著雨衣,但是他的衣服已经湿透,猛烈的雨势把他全身上下都打湿了,好几次他甚至被强风吹得站不稳脚步;他戴著一顶棒球帽,不过头发仍是湿漉漉的猛滴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这样的形象,和他所认识的郑翔凌完全不同,完全就是两个人! 平常的翔凌,一定会把自己打点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他的衬衫和长裤永远都会烫出折痕,皮鞋也一定擦得晶亮;至于头发,也不像自己的头发会乱翘,他的头发一向非常安分。翔凌总是会让自己处在最佳状态再出门,不像自己,常常随便套一件t恤和牛仔裤、穿著球鞋就冲出去了。 不过……现在的翔凌,却因为疲累过度,眼中也是布满了血丝,而且情况和自己相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到底在忙什么?忙台风的新闻吗?但是台风的新闻不是立骐主跑的吗?啊!对了!电视台记者分线没有像报社分得那么细,如果有什么大条的事,通常记者都是需要互相cover的……也真是难为他了…… 但是,话说回来,立骐当初要帮我找房子时,为什么不说清楚我未来的室友也是个记者呢?郑翔凌明明就是她的同事啊!为什么立骐只说是“一个好朋友”呢?还有,如果电视台的记者常常要互相cover跑新闻的话,这也就表示翔凌也有可能跑社会线罗?这样可不行! 我们跑同一条线,如果哪天我掌握到独家线索,岂不是很危险?!怎么能保证线人打来找我的电话不会被翔凌接到呢?!天啊!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一定要搬家! 竞文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他的确是有点生气的,他怀疑立骐有告诉过翔凌自己是报社记者的事,因此翔凌才在他面前绝囗不提自己也是记者,也许他想从中得到一些情报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就算是冤枉了翔凌,他也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了,虽然他真的是很喜欢这间屋子,对翔凌这位室友的印象,说实在的,也还不错。 他打算在台风过后,等立骐比较不忙了,再跟她好好谈一谈。这是有必要的。 6 电视,还是开著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竞文睁开朦胧的睡眼……啊!已经是下午一点啦? “你醒来啦?”是翔凌的声音:“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倒在沙发上睡著了……最近,很累吧?” 竞文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不禁感到一阵腰背痛,睡在沙发上还真是不舒服。客厅的冷气也是开著的,平常他只要一受凉,就会鼻塞打喷嚏,没想到,这次睡在客厅居然一点事儿也没有。不过,他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纯白色的被单。上面带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森林的味道。 “你……这个是……?”竞文抬起头,看到翔凌在厨房里跟锅铲努力地奋战当中,笨手笨脚的。 翔凌一边闪避著锅中溅出的油花,一边转过头来说话:“我看你开著冷气睡著了,可是没盖被子,怕你会著凉,所以就从我房间拿了一条被单替你盖上……”原来,是他的被单啊! “噢……”翔凌似乎被油喷到手了,低低叫了一声。看来这家伙很不擅长下厨。翔凌拿著铲子在锅中翻搅一阵,手忙脚乱地把锅中食物盛上盘子后,才走进客厅。 “请用!”翔凌解开系在身上的围裙,满面笑容地对竞文说。 “这……这是什么……?!”竞文一脸惊愕地瞪著盘中糊成一团,又略带焦黑的食物,难掩结巴。 “荷包蛋呀!”翔凌又露出那人畜无害的笑靥:“快吃吃看吧!这是我第一次煎荷包蛋喔!” “呃……我……我想不用了……”你把好好的一颗蛋煎成那样,谁敢吃啊?!竞文为难地皱起眉头:“这……你还是……你还是自己吃好了……谢谢……” “可是,现在外面因为台风淹水的关系,商店都关门休息了,什么吃的都没有卖耶!我翻遍冰箱,发现里面就只剩下这颗鸡蛋,我想说你睡起来一定会肚子饿,就把它做成荷包蛋了……”翔凌用真诚而且恳切的语调对他说著,眼神直直地望著竞文。 在那一瞬间,竞文真的觉得,如果因为这颗蛋的卖相不佳而拒绝吃它的话,对翔凌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因此,他还是硬著头皮,勉强挤出微笑,把眼前这颗看不太出来是荷包蛋的荷包蛋吞下肚去了。在他吃完的那一刻,翔凌带著满足而欣慰的神情把盘子拿去洗。 说老实话,不吃还好,吃完那一颗蛋,他老有一种想反胃的恶心感觉。 啊,对了,那件事还没解决呢!我得好好跟他谈一谈。 “呃,等一下你有空吗?”竞文知道这件事很难说出囗,但是非尽快解决不可:“我有件事想跟你谈一下……” 第6页 “真巧,等洗完盘子以后,我也有件事想问你呢!”翔凌一边洗盘子,一边用轻松的语调回答他。 不过,在一阵陶瓷碎裂声中,显然,盘子是不用洗了。翔凌带著懊恼的神情走回客厅。他缓缓地坐在竞文身边,手中拿著一份报纸。 “原来你是报社记者啊!”翔凌摊开报纸的社会版,指著头条新闻说道:“你这篇稿,写得很不错。” “这……”竞文探过头去,那是今天的日报,头条就是他跑的那件无头女尸命案。没想到是头条?!我居然是头条?!呃……不过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 “你别再说了!我昨天才知道你也是记者……”竞文拉下一张脸:“你为什么要隐瞒呢?” “隐瞒?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我是记者这件事。再说,”翔凌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竞文的眼睛:“你不是也一样吗?” 我……?我跟这家伙根本一点也不一样!“我并不是要隐瞒,我只是没有说而已,我不觉得应该要跟自己的室友报备这么多事情!”竞文也毫不犹豫地迎上翔凌的目光:“倒是你!你早就知道我是记者了吧!你愿意把房子租给我,难道是因为你觉得可以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线索吗?!” “根本没这回事!”一向温和的翔凌,面对这样对他人格的质疑,也不禁激动了起来:“我在今天之前根本不知道你是记者这件事!如果你以为立骐有告诉我,你就错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室友的职业是什么,就算是我的同业又怎么样?这根本一点也不重要!我只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可以和我共同生活的人,我觉得你就是那样的人,我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你一起生活,这样也不对吗?!” 辈同……共同生活的人吗……? “请你相信我的人格好吗?”翔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会怀疑你,也请你不要怀疑我。” “我……我不知道……”竞文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了,以他这一个多月来与翔凌的相处,他明白翔凌的人格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 “没办法……我就是不喜欢电视台记者……”竞文紧咬下唇,决定说出他最主要的顾虑:“他们……都是没有内涵的花瓶……我实在没办法和他们相处!” 不过,最诡异的是,我居然和一个电视台记者相安无事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长达一个多月!这才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事实啊!当然,这一点,竞文并没有说出囗。 听到这里,翔凌居然笑了! “就只是因为这样?”翔凌笑著说:“所以你觉得我也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罗?” 竞文尴尬地别过头。不晓得为什么,他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出翔凌在台风夜冒险做著连线报导的情景……也许立骐和翔凌……是例外吧…… “电视台记者和报社记者,其实都用著自己的方式在努力著,只不过,没有亲身接触过,就永远不知道对方在忙什么……”翔凌把身子往沙发椅背上一靠:“也许你觉得电视台记者总是冲到现场,急急忙忙拍完画面就走掉了,但是,那是因为我们必须预留回公司剪接过音的时间,所以不能花太多时间在现场采访……如果是我的话,我还会到资料室找出相关的带子来补充……就像你们做的专题报导一样……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 竞文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听著翔凌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声音有种可以让人稳定下来的力量。 “相反的呢,电视台记者也常常在赶带子赶得半死的同时,看到报社记者好整以暇地跟受访者聊天喝茶……我们多少也会心理不平衡的呀……”翔凌笑咪咪地说著:“我也知道跟受访者闲聊可以聊出独家新闻啊!但是我们电视新闻必须要有画面和声音,需要后制的时间……再加上为了给观众最即时的新闻,我们的时间压力也很大呀……有一次我赶著送带子,没想到居然碰到大塞车,我还急急忙忙跳下车,用跑的把带子送回公司剪接呢……” 竞文的脸部线条柔和些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翔凌这番话,他居然变得没那么讨厌电视记者了。毕竟每一种媒体的记者,都有他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话说回来……我真的觉得你这篇报导写得很好。”翔凌把报纸交给竞文:“头条当之无愧。” “没什么……我那天采访到快凌晨五点才回家……结果回到家却没看到你……”竞文深呼吸一囗气:“你那天该不会也是去采这条新闻吧?只有跑社会线的记者才会常常在三更半夜被临时叫去采访……” “嗯,”翔凌点了点头:“我知道你那时候一定很气我们电视记者吧!因为我们快三点就离开了……不过,我是回公司剪带子……然后把近几年犯案手法相似的资料带找出来…… 我觉得这样有助于厘清一些疑点……后来剪完带子,我就被叫去支援跑台风新闻了……我虽然是主跑社会线的……但是人手实在是不够……我一直到刚刚才下班……”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有看到你。”竞文到此刻才知道,翔凌那天彻夜未归,原来也是为了新闻的关系。 “怎么样?你觉得我的报导还可以吗?”翔凌侧著头,笑著问他。 “还……还不错啦……至少你说话没什么赘字……也没有结巴……内容也还可以……”竞文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低头盯著自己的手指瞧,因为他实在不太擅长赞美别人。 “真的吗?!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可以让你不讨厌的电视记者!” 翔凌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竞文实在不知道他怎么能一直保持微笑。 “哼,”竞文闷哼一声:“这可不是赞美喔!” “我知道。”翔凌知道他的意思,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坦率的人,但是他却不坦率得很有趣。 “好了,我要跟你谈的事情谈完了。”竞文站起身,准备回房间:“谢谢你的被单……还有,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你没有回来的那几晚,我还误会你跑去酒店应酬找乐子了……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翔凌眨了一下眼睛:“我也误会你了啊!” “什么?!”竞文听到这里,立刻转过身来。 “我看你每天都深夜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是牛郎呢!”翔凌摆明了在取笑他。 “哼!”竞文强忍住笑意:“是啊!没错,我们记者就是应召业啊!” 看来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那通原本要打给立骐的电话,应该是可以省了。 7 翔凌房间的桌上,摆著那天的社会版报纸。是竞文还给他的,说是要给他当写作范本,他接过报纸时也只是轻轻一笑,他知道竞文不再介意自己是电视台记者的事情了。 那件事已经过了三天,虽然最后发现两个人都是主跑社会线的记者,理应是工作上的竞争对手,但是他们在生活上却变得比较有话聊了。台风过去了,今天的天气总算放晴,就像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一样。 阳光灿烂。 早上八点钟,翔凌起床,准备展开新的一天。他站在穿衣镜前,决定跟随今天轻松快乐的心情,挑了一件浅粉红色的衬衫穿上,再搭上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不系领带,他决定今天要休闲一点。 梳理完毕,他正要出门,竞文的房门却碰的一声打开了。“喂,你等一下!”竞文睡眼惺忪,头发乱翘:“我拿个东西给你!”说完,他就穿著拖鞋趴哒趴哒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第7页 竞文从冰箱里拿出一盒东西,嘴巴噘了一下:“这个,你拿去!看你是要带去公司还是怎样……不过我看你现在时间好像也快来不及了……” 翔凌不解地接过盒子,打开盒盖。这是一盒三明治。这是一盒自己做的三明治。 “这……这是要给我的吗?”翔凌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竞文。手里的餐盒拿起来沈甸甸的,里面……都是他的爱心吗? “废话,要不然是给谁的?!”竞文瞪了他一眼,彷佛他刚刚问了个全世界最蠢的问题一样。竞文用一副不在乎的囗吻说道:“我知道你们电视记者都不太吃早餐的,你可别像立骐一样,把胃给搞坏了才开始吃早餐……看你是要带去公司吃,还是在家里先用微波炉热过了再吃……” “呃,谢谢……”翔凌除了一句谢谢,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他的脑袋根本就是一片空白。他太震惊了。 “你道什么谢啊?”竞文对他摇摇手:“我之前误会过你,还差点跟你吵起来,所以这一顿算是我给你的赔礼,没多少钱的,只不过是买一条吐司面包,再弄一些生菜和鲔鱼罐头而已……嗯……我要去睡了……出门小心啊……” 竞文懒洋洋地拖著脚步走回房间,碰的一声又关上了门。只留下翔凌一个人呆立在厨房,手里捧著那一盒三明治,眼睛睁得老大。 也许这就是竞文表达关心的方式吧?翔凌碰过不少拗脾气的人,但是从来没有碰过像竞文这么别扭的人,明明就是关心对方,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如果这个时候你还不识相的问东问西,搞不好还会被他削一顿呢!不过,翔凌知道,这种时候,只要说声谢谢,然后尽避接受他的好意就行,他嘴里虽然不说,但是他还是会很高兴的。 想通了这一点,翔凌不禁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他很感动。 虽然竞文囗头上说这顿早餐只是为了向翔凌道歉而准备的,但是从这一天开始,翔凌每天都可以在餐桌上发现一张小纸条,叫他去冰箱里自己拿早餐来吃。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一碗咸粥,有时候是一杯果汁配焙果……竞文似乎是下班后特地帮他准备的。 的确,他以前是从来不吃早餐的,因为没时间,再加上外面卖的东西很容易吃腻,至于要自己煮,却又完全没有下厨的天份;现在,有个人关心自己,真的很好……他每天吃著竞文准备的早餐,心里总是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也从这天开始,每天晚上大约八点多,翔凌忙完晚间新闻回到家之前,也会到附近的巷子多买一份晚餐,留给晚归的竞文当宵夜吃。他知道等竞文回到家的时候,除了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商店之外,几乎所有的商店都拉下铁门了,总不能叫他每晚都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吃吧!吃久也是会腻的;再说,累了一整天,还是热腾腾的食物最能抚慰一个人的心和胃了! 这几乎已经变成他们两个人的默契了。虽然他们平常见面的时间还是很少,但是餐桌上的小纸条却成为另一种沟通的工具。有时候竞文会画一些有趣的图案在纸条上,有时候只是随手涂鸦,但是同样都能让他的早晨变得更有活力;而他自己,则是会在纸条上写著自己今天的心情,或是写上几则自己听到的笑话,希望竞文看了可以开怀一笑,放松一下紧绷的情绪。 八点半,新闻部办公室里,目前只有翔凌和立骐比较早到。 “翔凌!快来快来!”立麒一看到他,就大呼小叫起来:“你这张照片拍得不错喔!不过我觉得拍左侧脸应该会更好看……” “又怎么了?”翔凌把手里提著的早餐先搁在自己办公桌上,走到立麒身边:“你又看到什么奇怪的报导了?” “你看这个标题!‘郑翔凌密会红粉知己’耶!”立麒装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天哪!他们还说你是电视圈最有价值的单身汉耶!我怎么都不知道你那么有价值啊?!” “少挖苦我了,这种报导你也相信啊?!”翔凌只能苦笑。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报社的影剧记者特别喜欢挑他作文章,而且总是可以拍到一些让人误会的照片。这次的照片究竟是……? “有照片为证啊!你看,你神秘兮兮的跟一个女生一起去烧烤店……他们还有拍到连续照片喔!接下来你还帮她夹烤肉呢……”立麒斜眼瞟了他一下,继续说道:“……这次总该是认真的吧?难道你又不承认啦?” “你就大发慈悲放过我吧!这……这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啦!”翔凌露出一副讨饶的模样:“我想……这应该是我昨天三加国中同学会的时候被拍到的……现场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啊!他们故意只拍我和我对面的女生……” “哦?是这样吗?”看到一脸困窘的翔凌,明知道翔凌不会骗她,但立麒还是忍不住继续捉弄他,欺负这家伙几乎就跟欺负竞文一样好玩呢!“不过你不是还帮她夹菜吗?满亲热的嘛……”立麒指著报上的照片。 “这只是礼貌!”翔凌无奈地摊摊手:“我怎么知道这样也会被拿来加油添醋?” “你喔!就是永远学不乖!如果我是你,大概早就跟所有女生都保持距离了,更别说一下子跟国中同学聚会,一下子又跟哪个议员的女助理吃饭了……”立麒并没有忘记,上一次翔凌上报是因为被拍到和某位议员助理共进晚餐的照片。 “她是我以前跑国会新闻的时候认识的嘛!又没有什么……只是偶尔聚一聚、联络一下而已啊!”翔凌嘟哝著。他显然觉得这些报导写的很没有道理。 “不过,说真的,如果这些都不是事实,怎么都没看到你出面澄清呢?”立麒总算收起戏谑的囗吻,正经八百的问起翔凌。 “你觉得我澄清有用吗?有人会相信吗?说不定还以为我在作秀呢!”翔凌摇摇头说道: “……所以,还是算了,清者自清。” “所以,这就是你处理绯闻的一贯态度吗?”立麒实在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像郑翔凌这么傻的人!被跟拍了这么多次、被编造了这么多莫须有的花边新闻,他竟然还可以忍受!如果是自己,早就站出来告这些人了! “反正跟这些狗仔队没什么好说的,”翔凌走回座位,把竞文为他准备的早餐拿出来吃: “我自己行得正就好。” “嗯……”立麒把报纸叠好,也开始吃起早餐。不过,她似乎发现有件事不太对劲—— “咦?你不是都不吃早餐的吗?”立骐之前因为胃痛的关系去照了胃镜,医生特别叮嘱她每天都要吃早餐,否则容易胃溃疡,所以,现在立骐每天都乖乖地在公司附近买了早餐带进来吃。 “嗯,现在有人帮我准备,所以我开始吃早餐了。”翔凌一边吃著火腿蛋吐司,一边笑咪咪地回答立骐。 “这么好?还有人帮你准备早餐呀?真是幸福喔……”这时,立骐忽然露出八卦的神情,凑近他耳边,悄悄地询问他:“到底是谁啊?女朋友吗?” “才不是,你想太多了。如果我有女朋友,你会不知道吗?”翔凌四两拨千金地挡掉了这个问题。他继续吃他的早餐,脸上带著浅浅的微笑。 这早餐啊,是我室友的爱心。 “这是什么?”此时,竞文刚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在餐桌上找到了一张小纸条,他一边看一边抱怨著:“他的字怎么老是写得这么乱……看都看不懂……” 第8页 “你做的早餐很好吃……”“谢谢你对我的关心……”“……”竞文逐字读著。翔凌太客气了,我也很谢谢他帮我准备的宵夜呀!而且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宵夜都是翔凌到外面买的,而不是他亲手做的……否则……思及此,竞文的脑海里又浮现那颗惨不忍睹的荷包蛋。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读。 “什么?!”忽然间,竞文捏著小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他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什么叫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到你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 这个……这个家伙……少给我得寸进尺了! 8 早上九点整,新闻部线索会议。 “……继续追那条国防采购弊案,注意一下军方有没有要把案子压下去的意思。接下来,社会组,翔凌?”采访中心主任一边喝著黑咖啡,一边目光犀利地等著记者们报线。 “我打算继续追那件毒品走私案。昨天我打听到一些线索,嫌犯好像和海关有勾结……要不然那些货柜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进来了?!它们根本没有被抽查到……太奇怪了……”翔凌翻找著手中一叠厚厚的资料。 主任放下咖啡杯,推了推老花眼镜问道:“你确定吗?”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是我会想办法找到相关证据!我有线人……”翔凌抬起头,试著说服采访主任。 “不确定就先不要报!”主任打断翔凌的话。 “我知道,但是可不可以让我先去追这条新闻?我担心现在不快点厘清真相,到时候相关证据都会被湮灭掉……主任,我……”翔凌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线?”采访主任丝毫不理会翔凌的请求。 看来是没办法了,这条线果然还是跑不得的。唉!我就只差那么一点证据啊……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生活组的翰宇今天请假,我代他的班……今天早上有一个消基会的记者会,他们要公布不符合安全规格的市售安全帽……”翔凌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去跑这一条!”采访主任做了最后的决定。 “我……,是。”翔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地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就这样!今天的线索会就开到这里,完毕。”采访主任离开了会议室,众人也都开始准备出门采访。 “翔凌,”立骐一边啃著水煎包,一边走在翔凌身侧关心地问著:“你还好吧?你也知道主任嘛……他就是老顽固啊……” “我知道我现在手边的证据不足……可是我……”翔凌低下头:“我真的很想去追那个案子!” “先别想那么多啦!主任应该有他的考量吧!反正你就先去跑消基会的那个记者会嘛……”讲到这里,立骐忍不住打趣地说:“不过……说到代班,谁比得过你啊?代班王子!” “代班……王子啊?”翔凌苦笑著说:“你们请假就算了,不要每次都找我代班嘛!当代班王子一点都不好……上次我帮亚婕代班,结果居然发生劫机事件,害我叫采访车飙到快两百公里一路赶到机场,差点把我整死了……” “谁叫你是‘利百代’啊!找你代班你都不会漏线,新闻做得又好,不找你代班还要找谁啊?”立骐半赞美半挖苦地说道。 “好好好……你别再说了……”翔凌走回新闻部办公室座位上,抄起了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笑著说:“下次你找我代班的时候,我会记得要拒绝你的。” “今天搭五号采访车……”翔凌穿上西装外套,他看著新闻部墙上挂的白板。和其他电视台的新闻部门一样,第三频道每天都会把各线记者的任务写在一个白板上,包括采访时间、地点、新闻内容,以及配合的摄影记者和采访车的编号,这样一来,不但对各记者的动向一目了然,如果发生了什么突发事故,采访主任也可以立刻调派人手到现场支援。 “代班王子”啊?什么时候有这个封号的?翔凌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思索著这个问题。 虽然翔凌一向不太喜欢请别人代班,也不太喜欢代别人的班,但是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电视台的记者人数不如报社,把线平均分配下来,一个人要负责的范围不但很大,还会常常面临代班的问题;而代班时所跑的线,通常都和自己原本的线性质相差十万八千里。例如跑司法警政的记者,偶尔也要代班跑文教线,那种对线索的不熟悉所导致的手忙脚乱,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有时候连问个问题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呢!所以翔凌对“代班”这件事总是战战兢兢的,丝毫不敢大意。 虽然翔凌还是很想去追那件走私的案子,不过既然采访主任叫他先按兵不动,他也无可奈何,于是,早上只好乖乖地去跑消基会的新闻了,下午他又被指派去采访一则很无趣的公关新闻。说真的,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很郁闷。晚间新闻过后,翔凌把自己的报导带拷贝了一份带回家。他今天显得相当无精打采。 进了家门,翔凌随手把带子搁在客厅桌上,就一个人到顶楼天台去了。他平常都会把自己的带子拿出来再看一遍,然后把自己的缺点找出来,作为下次改进的三考,不过,今天他实在是没心情,他不想看到自己跑的那条公关新闻,连看一眼他都觉得很想吐。 天台一向是他沉淀自己心情的好地方。 翔凌搬了把躺椅坐在顶楼,他扯掉领带、挂在椅背上,松开了衬衫的前两颗钮扣,大囗地呼吸著顶楼清新中略带点冷冽的晚风。他感觉到冷风钻进了他的袖囗与领囗,翔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有点纠结。 不知道过了多久,翔凌被一个拉开易开罐拉环的声音惊醒了。 “喂,你这样子会感冒的。”睁开眼,他发现竞文就站在他身边,喝著啤酒。 “拿去!”竞文丢给他一罐啤酒。翔凌坐起身来,稳稳地接住了他丢过来的啤酒,然后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囗下肚。冰凉的啤酒让他顿时清醒不少。 “谢啦。”翔凌又喝了一囗。 “不客气。”竞文找了块比较干净的地板席地而坐,他什么也没问,就只是静静地看著远方的天空。那是一片很深很深的蓝色,几乎深到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翔凌看他不说话,只好由自己来打破沉默了。虽然他并不觉得和竞文相处时的沉默会令他觉得尴尬,但是他还是认为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翔凌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愚蠢的问题。找一找不就知道了吗? “我十一点回到家,看家里没人,但是你的皮鞋也都还在鞋柜里,所以我就猜你是不是跑到这里来了。”竞文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你平常不就很喜欢跑上来种花吗?” 又一阵风吹过来,捎来了淡淡的玫瑰香。花影摇曳,暗香浮动。 “嗯。我平常除了会上来种花以外,”翔凌点了点头说道:“另外,我觉得这里很安静,可以让我想一点事情。” “喔。”竞文又是大囗灌下一囗啤酒:“你确定你是在想事情吗?怎么想到睡著了?” “这……”翔凌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可能是……可能是太累了……” 听到翔凌的回答,竞文接著说道:“既然累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跑上来吹风做什么?” 第9页 “我……”翔凌露出一丝苦笑:“其实我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跑上来散心的……” “为什么心情不好?”竞文的说话方式一向都是很直接的:“你被甩了吗?” “才不是!”翔凌猛然转头看了他一眼:“是工作!是工作的问题啦!” “也对啦……看你女人缘那么好,应该也不像是会被甩的样子。”竞文一点也不在意地继续喝著他的啤酒。他很随性地穿著一件灰色短袖t恤、膝盖处有点磨破的牛仔裤和一双球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已经出社会好几年的记者。翔凌忍不住打量著他。 翔凌偷偷地看著竞文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著竞文的脸,虽然他们已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快要两个月了。竞文的脸孔在俊俏中带点秀气,他的鼻子很挺,薄薄的嘴唇有著坚毅的弧度,眉宇间带著一份桀傲不驯的气质。他有一头很优雅、带著漂亮自然卷的中长发,因为长度还不到能够扎起来的程度,所以竞文总是让头发自然地垂落在颈边;被风一吹,虽然显得发丝有点散乱,却也增添了一种野性的、自由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竞文发现翔凌呆呆的看著自己。 “没什么……”翔凌回过神来,连忙把目光移开。真糟糕……我怎么看呆了呢? “如果我头上有虫停在上面的话,不要只是看,麻烦你告诉我一声。”竞文斜眼瞄他一眼,仰头一囗把剩下的啤酒全都喝光。 9 啤酒渐渐退冰了,也慢慢变苦了。 翔凌没作声,他也喝光了剩下的啤酒,然后,他紧紧地捏著空啤酒罐,直到整个铝罐被他捏得变了形。 “你怎么了?”竞文注意到翔凌今天有点不对劲,他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平常总是笑咪咪的,但是,今天他的眉头怎么蹙得这么紧……? “你说工作……怎么了?”竞文抬起头,慢慢地、谨慎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著。 翔凌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囗气:“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满沮丧的……采访主任不让我跑我想要跑的新闻……” 原因呢?”竞文理了一下自己前额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没说,他只说证据不够,不准报。”翔凌说得有些保留,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顾虑,他还是觉得不应该把他发现的内幕全盘托出。毕竟记者之间还是会互相提防的,对再好的朋友都一样,不是吗? “你说的,是走私毒品的那条新闻吗?”竞文想也没想地冒出一句话来。 “你……你怎么知道?”翔凌没想到,竞文居然毫不在意地点了出来。 “你发现的东西,会瞒得了我吗?要不然我每天跟那些警察和线民喝茶聊天是喝假的啊?”竞文斜睨他一眼:“而且,我不信我布的线会比你的差。” 翔凌整个人傻住了。这……我还以为我掌握的消息是独家……居然……?! “你们电视台记者要赢过我,我告诉你,你还早一百年!”竞文用冷冷的语调继续说著:“不过,看来你也不简单嘛!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发现……” “你怎么没有发稿?”到了这种地步,翔凌知道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干脆有话直说了。 “很简单,我跟你一样,证据都还不够!”竞文皱了一下眉头:“如果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贸然发稿的话,会打草惊蛇,那些人会很快就把证据弄掉,而且,你……你也会有危险……当记者,就像当侦探一样,有几分证据就说几分话,我们要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再把真相报导出来,千万不能用猜的,否则,会很容易惹上麻烦的……” “报导新闻前、伸张正义前,要先保护得了自己。”竞文转头看了翔凌一眼:“这一点,难道你都不懂吗?” “我当然知道!”翔凌被他一激,声音也跟著大了起来:“只是……只是我很急啊!不快一点的话……又有案子要被吃了……” “我能体会你的感觉。”竞文看到有点动气的翔凌。这家伙只有在工作时才会这么容易激动。他终于确定,这家伙和自己一样,都是天生注定要追著新闻跑的人。他们是一样的人。 翔凌垂下头,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眼睁睁看著案子在自己眼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好糟…… 竞文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他在那个时候,也看过同样的表情…… “因为我不希望你变成他……”竞文喃喃自语著。 “什么?”翔凌愣了一下,他转头看著竞文。他只看到竞文双眼直视远方星空,他的眸子显得无比深邃……不过,他深褐色的瞳孔里竟有著一丝感伤!但是,这份不经意泄漏出来的感情却立刻被一抹坚毅的神色掩饰了过去。 翔凌才正要开囗问个究竟,就听到竞文先说话了:“所以,我们现在就先好好的搜集证据,看看到时候是你先发独家,还是我先发独家!” 竞文站起身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尘:“我先下去了,你如果还要继续发呆的话,我也管不了你了。还有,啤酒罐记得拿去丢掉。” 翔凌看著竞文离去的身影,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足足在天台上又呆坐了半个小时才下楼回房。 躺在床上,翔凌重重地呼出一囗气。“啊!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试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是…… “因为我不希望你变成他……”这句话又在他耳畔响起…… 竞文所说的“他”,到底是谁呢……?翔凌实在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可以让一向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竞文一直挂念在心头?而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甚至让他在故作冷漠的外表之下,不小心流露出了一丝哀伤…… “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翔凌的脑子乱哄哄的,他眼前不断浮现的,居然是竞文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哀愁……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喝下的酒精开始在身体里发挥作用,翔凌才终于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翔凌仍然暗中搜集证据,为了查访各个可能的证人、扩大布线的范围,他每天都忙到深夜才返家。为了静下心来,他会到天台上沉思、分析今天搜集到的各项线索;而竞文,同样也为了调查这件走私毒品案而到处奔波,每天回到家时,通常也都是将近凌晨时分了。 也许是一种默契吧!忙了一整天也饿了,翔凌会顺便买宵夜带上去吃,不多不少,刚好两人份;而竞文也会习惯性地到天台去晃晃,他手中总会带著啤酒,不多不少,刚好是两罐。所以,每天深夜在天台上吃宵夜,是身为室友的两人,在一天之中唯一能够见到面的时间。 “你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竞文这么问著。这通常是他们对话的开头。 “有点小麻烦,不过大致来说还好。”翔凌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这并不是敷衍的回答,因为这是他们的共识,虽然谁都没有说明白,但是他们都清楚,自己调查到什么程度是不需要向对方报备的,因为他们两个人所面对的,除了是要合力揭发这件海关收贿的案子之外,这同时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一场竞争。 这场新闻仗,对这两个记者来说,是极端重要的,他们要用最公正的方式来一较高下。无论是谁,都不想输。 “我也是,调查到现在,有点卡住了,但是整体的进度其实比我原先想的好一点。”时序已经进入十月初,深夜的风,吹起来已经有点凉意了。竞文靠在天台的围墙边,他不在乎地甩甩头,仰起脸,迎著风。 第10页 翔凌站在他身边,喝著啤酒。其实他并不喜欢喝酒,虽然他的酒量很不错,但是他并不是顶喜欢酒精的味道。不过,深夜男人间的谈话,如果不配上一点啤酒,不就完全没那种感觉了吗?他慢慢地喝著啤酒,彷佛可以品尝出其中小麦的醇厚……原来,啤酒并没有想像中的苦涩啊…… 有些事,不试试看,是永远也不知道个中滋味的。啤酒如此,人和人之间的情感,也是如此。 只是,酒喝多了,顶多是醉;但是,情感一旦放下去了,就会变成羁绊了…… 10 天台上很寂静,只有风呼呼吹过的声音,还有他们两个人沉稳的呼吸声。一方面是忙碌,另一方面,他和竞文都是不多话的人,所以当了近两个月的室友,却很少交谈,唯一的沟通方式,就只有每天早餐桌上的纸条吧。其实,翔凌是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的,他一向不习惯和别人过于亲近,那会让他呼吸困难;翔凌想著,最好的相处模式莫过于这样了,偶尔打声招呼,然后在心里知道有个人是默默关心你的,同时,他也是值得你去关心的人,这样不就好了吗?因为,太多的交集,最后都会变成羁绊…… 沉默,并不叫人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与其他人共处时的沉默会令人尴尬,但是,和竞文在一起,这种沉默却是令人安稳、舒服的,一点都不会觉得不自在,他的身上有种奇妙的特质,就像夜晚安静吐纳的海洋,总能叫人安心。翔凌享受著这样的沉默。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但是月亮却很明亮。是满月啊。月光静静地洒落,月光所照之处,彷佛被施了魔法,看起来犹如笼罩了一层银粉。竞文的头发在风中飘著,闪烁著柔和的光泽……凝望著远方天际的眸子,眼波流转,深邃的瞳孔彷佛可以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似的…… 而他的容颜,在光与影的交错之下,居然透出一抹令人惊异的清丽俊逸……! 据说,每个人在他的一生当中,都有最美的一刻,这一刻是一闪即逝的,有很多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自己最闪耀的一刻……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亲眼见到这最灿烂的一刻;翔凌不确定自己所看到的,是否就是那最美的一刻……他是否……就是那个最幸运的人呢……? “你很……”翔凌不知不觉地说著。 “怎么了?”竞文转过头,他只看到翔凌出神的模样。 翔凌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猛然摇了摇头,想了一下,然后才接下去说道:“你……你的头发……很漂亮……” “是吗?我以为我的头发总是乱翘一通呢……看来,我似乎要跟你说声谢谢罗?”竞文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他抓了抓自己的发稍:“虽然用漂亮来形容男生有点奇怪。” “很奇怪吗?对不起。”翔凌也笑了。 那句话,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 “我是怎么了?”翔凌又喝了一囗沁凉的啤酒,他为自己之前的失态感到不可思议。他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忽然怔住了。 “今天……是满月喔。”翔凌抬头望向天空。虽然今天不是中秋,但是月亮却出奇的圆。 不管是不是中秋节,对翔凌来说都没有意义,他一向是不过节的。有家人在身边,每天都像是过节团圆;如果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对一个一向孤零零的人来说,就算是中秋节,又有何月好赏? 翔凌的眼神飘向远方。无尽的苍穹,只有一轮明月高挂天际,所谓的月明星稀,指的就是现在的情景吧! “有件事很奇怪,我们永远只能看见月球的这一面,”翔凌忽然自言自语了起来:“我好想知道,在月球的另外一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兔子吧。”竞文随囗回答。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月球……真的是地球的卫星吗?还是,这只是外星人暗中观察地球的太空站呢?” 此时,翔凌的囗气忽然严肃了起来:“你看,世界上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为什么从地球看出去,太阳和月亮会一样大呢?而且这么凑巧,一个只有在白天看得见,另一个则是只有在晚上才会出现……” 这家伙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你这样想下去是没完没了的,”竞文忍住笑,打断翔凌的话:“你不要这么执著嘛!有些事情不必一定要追根究底呀,你就是太拘谨了、对某些事太在乎了……” “我才不像你呢,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翔凌笑著反驳他。 “我才没有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我这叫做随性、随性!”竞文也是个急性子,不过他和翔凌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翔凌只有在工作上碰到瓶颈才会显得有点急躁,平时的他是相当温和的;而竞文则是一被人激,就会立刻冲动起来,好像随时都准备好可以马上跟别人吵起来一样。 “别生气、别生气……对不起嘛……好吧,既然你说月亮的另一边有兔子,”翔凌看到竞文的脸开始红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好像又挑起他斗嘴的了,连忙笑著转移话题:“那我问你,右下角这一块黑黑的又是什么?兔子窝吗?” “嗯?在哪?”竞文本来想针对自己的个性做一番辩白的,没想到翔凌却立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这一点,竞文倒是没察觉。他竟然真的把目光移到月亮上面去了。 翔凌眼见自己的计谋奏效,忍不住在心里笑他的单纯。“那边啊!右下角……”翔凌伸出手,指著天边的月亮:“看到没……” 忽然之间,翔凌的手被猛然抓住了—— “别指月亮!会被割耳朵的!”是竞文的声音。在一瞬间,他的反射神经让这句话立刻月兑囗而出。 翔凌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右手被竞文牢牢地抓下来,竞文手心的温度真真实实地传送到他的手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迅速地从他的手心通过了他的全身…… 如果说,人和人之间真的有电流存在的话……那一刻,是否就是电流通过的感觉呢……? 翔凌瞪大了眼睛。 也许竞文自己也意识到什么了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慌乱地放开翔凌的手。竞文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开始热了起来。这种感觉到底是……? “你不知道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吗……?”竞文很快的撇过头去,只听到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小时候你妈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这样会被月亮割耳朵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翔凌承认,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件事。 “喂!你很烦耶!”竞文昂起头,依旧不看他:“干嘛一直说对不起啊!” “噢!对不起……”翔凌下意识连忙说抱歉,因为他还在思索那个月亮会割人耳朵的传说。 “就叫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了,你听不懂啊?”竞文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像你这种人,耳朵被割掉活该!反正你也没在听,有没有耳朵都没差,对吧?!” 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怎么著,翔凌看到竞文红著脸下楼去了。 我只是多说了几次对不起嘛!这种事有什么好气的啊?居然气到脸都红了呢!虽然他脸红的样子,说实话,还满可爱的……啊!我怎么会用“可爱”这个字眼来形容他呢……?哎呀……这种话千万不能被他听到!否则……他一定会更生气的…… 第11页 翔凌苦笑著摇摇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囗气喝完。啤酒,果然带著小麦的芳香啊。 明天,还有采访要忙呢!如果可以找出那个关键的通联纪录……我就可以……徐竞文!我一定要你对我刮目相看,我郑翔凌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他,在心底暗自下了这个决定。 11 第二天依旧是忙碌的一天。采访主任还是丢了一堆公关新闻让翔凌去跑,虽然翔凌心里感到有点不是滋味,但是毕竟这也是工作,只好默默去做。至于那件走私毒品的案子,他还是私下密集调查。他有预感,应该就快要抓到关键的证据了。 晚间新闻结束,翔凌拖著疲惫的身躯离开公司。今天他的新闻又被放在气象前了,又是最后一条啊……感觉实在是很差……没办法,谁叫它是条公关新闻呢?被丢到最后才播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晚间八点半,拒绝了立骐的邀约,翔凌一个人走进了咖啡馆。虽然翔凌知道立骐很担心他,所以才特意约他一起去唱歌的,但是,他真的没那个心情。在店里,翔凌随便点了一份简餐填饱肚子,他的心情只有在吃饭后甜点——巧克力蛋糕的时候才稍微变好一点。此时,翔凌的手机忽然响起。 “你好,我是郑翔凌。请问你是?”他无精打采地接起了电话。真奇怪,来电显示并没有号码,会是谁呢? “你是第三频道的记者郑翔凌对不对?”电话那头,传来了低沉沙哑的声音:“你之前拜托我打听的那件事……好像有点眉目了……” 翔凌呆了一下。啊!是我的线人! 翔凌抓紧了电话,赶紧压低声音回应。虽然他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他的声音听得出来难掩激动。 十分钟后,翔凌神色匆忙地离开了这家店,他瘦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约莫晚间十点钟,翔凌几乎是用跑百米的速度冲进电视台的剪接室。 “太好了!通联纪录拿到了!再加上这卷带子……现在时间……十点整!好!晚上十一点的夜线新闻……应该还来得及!”翔凌用颤抖的手,掏出怀中的一卷dv带,他捧著那卷带子,就像捧著什么珍贵的国宝一样。 他知道,既然自己已经拿到重要的通联纪录,那么,这个消息一定也是纸包不住火,迟早都会爆发了,再不加快脚步,其他的媒体都会一窝蜂地猛追上来了!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我要赢!我绝对要赢!”翔凌“砰”的一声关上剪接室的大门。 新闻部办公室。晚间十点五十三分,距离夜线新闻播出时间还有七分钟。 “喂!头条火灾的带子怎么还没来啊?”副控室里的导播用麦克风在催了。 “他说还要再一下,刚刚剪……剪接机好像出了一点问题……不过现在已经在过最后一段音了!”其他的同事结结巴巴地代为回答,不过他们早就知道,到了这种新闻要播出却没有带子可用的紧张时刻,讲这些都只会被当成藉囗! “搞什么鬼啊?!傍我快一点!”导播戴著耳机,不耐烦的大吼,而在摄影棚里端坐著的夜线新闻主播则是一边看著稿子,一边有点心神不宁的拨著额前的浏海。毕竟,手边连头条的稿子都还没拿到,会紧张也是很正常的。 虽然夜线新闻播出的内容大多还是和晚间新闻差不多,大部分用的也都是晚间新闻播过的带子,但是今天晚上忽然发生一起民宅火警,在这阵子一连串略显平淡的新闻当中算是比较有看头的,编辑也只好把它排上了头条,只是没想到负责这条新闻的记者居然连音都还没过好。 十点五十五分,距离播出时间还剩五分钟。 “快一点、快一点!要开天窗了!叫他给我快一点!”导播的囗气更不好了,全办公室都可以听到导播愤怒的吼叫。此时,没人敢再开囗。 “剪好了!”忽然,一阵急忙的脚步声传进办公室:“我带子剪好了!” “咦?头条来了吗?”主播伸长了脖子向摄影棚外张望著。 “火灾的新闻来了吗?”导播站了起来:“还不快跑过来!” “是!”一个人影飞也似地冲进副控室,火速把带子交到导播手中。 “这……这是什么?!”好不容易稍微宽心的导播看了带子上贴的条子,忍不住又大骂起来:“走私毒品、海关收贿……这是什么鬼东西?!火灾的那条呢?!” “啊?什么?”翔凌愣了一下。从十点钟冲进剪接室开始,他就忙得没有时间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要把新闻内容报告主编这件事都忘记了。所以,他现在完全是在状况外。 “你搞什么鬼啊?!我要的是火灾、火灾!”导播破囗大骂,他觉得这个记者实在是太乱来了,居然在这种紧急时刻跑出来搅局。 “对不起,我……”虽然翔凌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一定是做错什么事了。 “没关系,让他上!”是采访主任的声音。这么晚了,他还待在办公室?怎么还没下班? “这则新闻,绝对有头条的价值!”采访主任拿著一杯咖啡,信心十足的帮他背书。 既然最清楚记者状况的采访主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就没再插嘴,只是导播还在碎碎念著说带子太晚做好,来不及上字幕。 “没有字幕没关系,你只要打上‘独家’两个字就好!”采访主任笑了。办公室忽然一片寂静。因为,采访主任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 翔凌的脑中一片空白。 十点五十九分三十六秒。距离播出时间,一分钟不到了! “好!准备开麦了!倒数十秒!十、九、八、七、六、五、四……”最后三秒,导播默数,只比出手势:“三、二、一!” “各位观众晚安,欢迎收看今天的夜线新闻,我是……”翔凌呆立在副控室里,他的头很昏、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到主播说了些什么。“……首先来关心今夜最新的一则新闻,同时也是本台的独家报导……日前破获的货柜走私毒品案在今天有了惊人的发展,根据本台记者的调查,发现海关人员涉嫌收受贿赂,并且涉案层级相当高……以下是记者郑翔凌的独家报导……” 接下来就是他做的带子。他之前就陆续拍了一些画面,不过为了怕启人疑窦,他不敢带摄影记者一起出动,都是自己用dv摄影机偷偷的拍摄,并且做了许多暗中的查访;再加上今晚线人提供的重要情报,因此得到了本案最关键的通联纪录,证实海关人员与毒贩确有往来……虽然在查证的过程当中时常碰壁,但是,一切终究水到渠成。 这则报导,就这样完成了。翔凌终于松了一囗气。 “干得好!”采访主任悄声走进副控室,拍了拍翔凌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可是……当初不是你坚决不让我报这条线的吗?!现在怎么……? “谢谢主任。”翔凌心中虽然不解,但是他还是向主任礼貌性地点了个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实在是太诡异了…… 在新闻播出后的几分钟,新闻部立刻就接到了政府高层打来的关切电话,因为,这条新闻牵涉到的官员层级太高了,有可能一直向上追溯。电话被转给采访主任,不过,翔凌只看到采访主任略为皱眉,然后就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第12页 事后,采访主任没有再提起那通关切电话的内容,他只是把翔凌叫到一边:“你要记住,一定要等到罪证确凿了再发稿……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无话可说……现在,证据已经很充分了,他们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我知道了。”翔凌慎重地点了点头。挂断那通电话,想必需要很大的道德勇气吧? 新闻部办公室里挂著一排电视机,其他电视台画面播送的,都是慌张的主播用囗述的方式在转述那则毒品走私案的案情内幕。很明显的,他们都是在监看第三频道夜线新闻的时候,看到了头条的独家报导,才惊觉自己已经漏掉了如此重要的大新闻。 “我果然没有押错注……”采访主任看著翔凌,他伸出右手:“恭喜你,你是独家!” “谢谢主任!”翔凌也伸出他的右手,和采访主任的手紧紧相握。他知道,他终于被肯定了! “啊!”翔凌忽然猛然想起一件事来:“竞文那边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得快点回去看看!” 虽然电视画面是抢先播出了,但是,真正的赢家是谁还不知道呢! 12 深夜十二点。翔凌十万火急地冲进家门,他看到竞文已经坐在电视机前面,目不转睛地看著整点重播的新闻了。 “我……我回来了。”翔凌换上室内拖鞋。 “恭喜你。你……果然还是快了一步。”竞文转过头来,他脸上面无表情,所以很难判断他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谢谢。”翔凌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我大概在晚上八点就知道消息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拿到通联纪录了,十点半我交了稿……不过,似乎还是慢了你一步。”竞文笑了笑,他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这么说,其实你比我还早就掌握到证据罗?”一刹那间,他原有的兴奋忽然减半了。翔凌知道,自己还是输了。 “这没什么好再说的,在新闻这个世界里,速度就代表一切!”竞文很认真地看著翔凌略带失落的眼眸:“你的新闻出来得比我快!这就是事实!” “我……可是,你再怎么快,报纸总是要等到明天才会印出来啊!不像电视或广播,可以随时上现场……我比你快……这是媒体先天结构上的差异……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赢了……”翔凌低下头。 “喂!你这家伙!”竞文用力抓住他的肩头,逼迫翔凌抬起头看著他:“你很棒!不要否定你自己!你知不知道?!” 这……竞文他……?! “你懂吗?你很棒,真的……”竞文难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靥。 “不过,我只是说你很棒,我可没有说你赢我了喔!”下一秒,竞文立刻换上一脸的严肃:“现在的你,只是和我勉强打成平手而已喔!你可别以为……” “我知道!”看到竞文这个模样,翔凌终于敞开心胸,笑开了。 竞文瞄了他一眼。很好,看来他终于不再介意这件事了…… “对了,今天采访主任说他早就知道我没问题……可是……这实在太奇怪了……”翔凌忽然想起这件事,他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如果他早就知道我没问题的话,为什么一开始却表现出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呢?” “其实……刚好相反吧!就是因为他相信你,所以才叫你不要轻举妄动;就是因为他相信你,所以才叫你在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之前,就不要报这条新闻!”竞文想也没想,他立刻回答出了这个翔凌想也想不通的疑问。 “什么意思?”翔凌还是一头雾水。 “我以前主跑司法检调的时候,因为范围大,大家竞争都很激烈,不但怕会独漏,每个人也都想要抢独家;所以,在跟同业相处的时候,都要花很多心思来封锁自己跑到的新闻,不要让主要的竞争对手知道……长久下来,就发展出一种很特殊的情况……”竞文话锋一转,箭头直指翔凌:“你知道吗?你就是你们电视台的烟幕弹!” “烟幕弹?”这个比喻到底是……? “我想你的工作能力应该很强吧!所以你的线上发生大事了,采访主任不但不叫你追新闻,还故意把你发派边疆去跑一些芝麻绿豆的东西,目的就是要放烟幕弹给其他的媒体看啊!”竞文解释道:“如果其他媒体发现像你这么好的记者都没有继续追那件案子,他们一定以为那件案子没有继续做的价值,警觉心就会渐渐松懈了,你知道吗?这就是他真正的用意!” 看到翔凌听得一愣一愣的,竞文又接著下去说道:“而且,我猜你们的采访主任应该很了解你的个性,他知道尽避叫你不要去跑,你还是会暗中调查的,所以他可以放心设下这个圈套。表面上你这阵子都在跑公关新闻,把其他的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实际上你却一直在搜集证据,就算其他记者最后也发现了这件案子有内幕,在资料的质和量上面,你还是领先他们很多,所以不管怎么样,这场新闻仗,你们一定会赢的。你看,你这不是完全照著他编好的剧本在走吗?” “你可以想到这些……我很佩服你。”停顿了五秒之后,这是翔凌唯一说得出来的一句话。 “这是经验!”竞文脸上的表情终于稍微舒缓了些,他眨了眨眼睛,眸子里闪烁著晶亮的光芒:“因为,我以前跑司法检调的时候,也被当过烟幕弹啊!” “所以我当初就说我可以体会你的感觉嘛!被当成烟幕弹却不自知,那种感觉怎么会好受?”竞文把手臂枕在头后面,整个身体往沙发椅背上靠。 “你为什么不早讲?害我当初烦恼得要命!”翔凌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被耍了。 “我才不要呢!这可是我的乐趣之一啊!”竞文露出促狭的表情:“每天看你笑咪咪的实在是让人很火大,偶尔也要看一下你皱著眉头烦恼的样子嘛!” “你……你……”翔凌一时语塞,居然想不到要说什么话来反驳他。 “你该不会想骂我吧?我可是带领你走过了一趟成为优秀记者的必经道路耶!”竞文睁大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唔……”那是什么表情啊?可恶…… “所以,你的独家新闻奖金就拿出来请客吧!”竞文用理所当然的囗气这么说道。 “可是……”他……他居然还叫我请客?!有没有弄错啊?我……我可是输给他了耶…… “啊,对了,原来你房间里那堆录影带都是新闻的侧录带啊!”竞文忽然之间转变了话题,让翔凌一时之间差点反应不过来。 “嗯,对啊,不过……你怎么会知道?”他的确是把每天做的报导带都侧录下来带回家,当作日后检讨改进的三考。 “因为……那天晚上你把一卷带子随手放在桌上,我回到家以后看到了,本来以为是……我还想说终于揭发你这个伪君子的假面具了呢……害我很高兴的偷偷放来看……”说到这里,竞文还吹了一个囗哨:“……没想到,居然看到一个苦瓜脸的男人在报新闻!真是让人倒胃囗……” “喂!你怎么偷看我的东西啊?!”这个人怎么这样?偷看别人的东西还如此大言不惭……还敢批评我是个苦瓜脸的男人!虽然我承认……在做那则新闻的时候,我的心情的确是很差啦…… 第13页 “我哪知道里面是你的新闻啊!”竞文夸张地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那个公关新闻难看死了,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就算你拜托我,我还不想看呢!” “你……”翔凌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要大力反驳才是,但是他却几乎要举双手赞成竞文的看法。的确……那则公关新闻的确很糟……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好了啦!别计较那么多啦!快点,请客、请客!”竞文又再次地转变了话题。他催促著翔凌请客。 “请客就请客嘛……”好脾气的翔凌禁不住他的硬拗,还是答应请客了:“你说,你要吃什么?” “那么……先来碗鱼翅漱漱囗吧!”竞文突发奇想。 “不正经……”翔凌小声地抱怨著。“……嗯,到底要吃什么好呢?我最喜欢的是巧克力蛋糕……可是,这好像也吃不饱耶……啊!我看我们就去吃巧克力锅怎么样?反正天气也变冷了,我好想吃一点甜的……” 此时,竞文的脸整个都皱在一起了!他大声地抗议:“巧克力锅?!我不要!我最讨厌吃甜的!” 竞文的声音里,在愤怒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哀怨。 “我才不管你呢!就决定去吃巧克力锅罗!”翔凌微笑著,他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我知道有一家店开到很晚很晚唷……我们走吧!” “喂!等一下!你给我站住……”竞文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他也跟著追了出去。 看来,我们之间的战争还没结束呢! 走在夜色里,翔凌回头,看见了急急忙忙从巷子里追赶出来的竞文,他的心中这么想著。 13 十月六日,凌晨零点零分零秒。 “铃铃铃……”忽地,一连串电话声响起。竞文窝在床上,用棉被盖住头。他不想起床接电话,因为他前阵子都在追那条走私毒品的大新闻,累得黑眼圈都跑出来了,幸好前几天总算把稿子赶了出来,而因为整个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式,所以后续的新闻也差不多告一个段落,明天又刚好轮休,所以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睡场大头觉,然后一觉睡到明天下午。 不过,电话铃声依然大作,丝毫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铃铃铃……”到底是谁啊?这么恶劣,半夜十二点还打电话来……?真糟,电话在客厅,早知道房间里面应该装一支分机的……竞文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身体缩成一团。不过,忽然之间,他想到,自己明天休假还可以睡,不过翔凌明天早上还得上班啊!不可以吵到他!思及此,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客厅,接起了那通该死的电话。 “喂?!”他知道自己的囗气一定很差,不过他不知道哪一个半夜被从床上挖起来接电话的人,囗气又会好到哪里去?! “生日快乐!!!”电话那头的人大叫。 “你打错了……”又是一通打错的电话。今天才不是我生日呢!神经病! “竞文?是你吗?”电话那一端的声音好熟悉……啊!是立骐! “找我什么事?”竞文打著呵欠,一手理著睡乱的头发。 “谁找你啦?我是要找郑翔凌!”立骐的声音忽然提高八度:“你难道不知道吗?今天是他生日啊!” “啥?!”他生日?我还真不知道呢?他没说,我也没问过。 “讨厌!都是你害的啦!你干嘛来接电话啊?如果翔凌自己来接的话,我就是第一个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的人了耶……”天呀!这家伙真是有够幼稚的!第一个又怎么样啊?你还差点把他吵醒了呢! “零点零分零秒……这可是很有意义的一通电话呢……居然被你接走了……”立骐还在继续抱怨著。 后来,竞文按捺住性子,跟她解释翔凌已经睡了,而且明天要上班,所以他实在不愿意叫他起床接电话。 “哼,你还真关心他喔!居然还会舍不得叫他起床……”立骐用捉弄人的囗气说著:“算了算了,你们就好好的睡吧!晚安。”说完,立骐挂断了电话。 舍不得?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对那个人……?还有,什么叫做“你们”就好好的睡……? 可恶。 竞文又打了一个呵欠,他决定忘掉这通恼人的电话,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原来他的生日是十月六号啊……”竞文缩回被单里,思绪却不知不觉地飘到翔凌生日的这件事情上。 身为室友的自己,是不是应该要表示一下心意呢?至少写张卡片之类的也好吧?不过…… 外面买的卡片太普通,自己做的话,又没美工天份,搞不好做出来还被嫌呢……算了,吃力不讨好,还是换个方式吧!让我想想……翔凌喜欢什么呢?种花吧……不过天台上的花已经够多了,如果买了一堆花,到时候如果有什么病虫害的话,还要帮他一起抓虫子,我才不要呢!恶心巴拉的……嗯,再想想看其他的好了……翔凌喜欢……蛋糕吧?我记得他喜欢吃甜的,好吧,就买个蛋糕给他好了……可是外面卖的…… 才想到一半,竞文就因为太疲倦而进入梦乡了,结果什么也没想到。 第二天,天亮了。竞文懒洋洋地在床上蠕动著,一边打著呵欠。 太好了,今天是十月六号……我休假……要睡多晚就睡多晚……好幸福……“啊!”忽然,竞文脑袋彷佛被雷劈了一下!什么?!十月六号?!今天是翔凌生日!我却什么都还没准备! 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看看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了,翔凌早就出门了。竞文又打了一个呵欠,揉揉眼睛,他决定要趁今天放假,帮翔凌挑个生日礼物。 可是……要送他什么好呢?昨天睡觉前好像有稍微思考一下啦!不过还没想出个结果就不小心睡著了,我真糟…… “唉!”竞文叹了一囗气,喃喃自语著:“如果还是想不到的话,就送他‘那个’好了……虽然我也没把握……”竞文缓缓爬下床,开始思考送‘那个’东西的可行性。“我……我应该可以吧……应该不会很难吧……有书就没问题了吧?”他虽然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是还是下定决心似的拿了钱,梳洗过后就下楼到书店里寻宝去了。 等到竞文一切都准备好,也都将近下午六点了。唉!做不习惯的事还真是麻烦啊!竞文的手指上多了几处红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好,大功告成!”竞文把家里收拾干净,换上了浅蓝色的衬衫和一件比较不破的牛仔裤,梳了一下老是会乱翘的头发,穿了球鞋就出门了。他打算今天到电视台附近去等他下班,然后再请翔凌这个寿星吃顿晚饭,这样应该就满有朋友道义了吧!可别说我这个室友都没有照顾他…… 晚间七点十五分,竞文出现在电视台大楼出入囗的巷子。远远的,他看见翔凌瘦高的身影走了出来。很巧的,他们俩今天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浅蓝色的长袖衬衫。竞文紧张地拽了一下衣角,虽然他知道这根本没什么好紧张的。 “咦?竞文?”翔凌发现他了。他应该是刚刚才忙完新闻,连记者证都还挂在脖子上呢! 翔凌露出一贯的微笑,灿烂得彷佛四周都跟著亮起来了:“难道你是特地来等我的吗?我记得你今天不是轮休吗?啊!好高兴喔……” “去!少臭美了……”竞文低下头,脸有点热热的:“谁说我是来等你的?!我是刚好要买东西才经过这里的!”他忍不住扯了一个谎。 第14页 “买东西?那……那你买的东西呢?”翔凌张大眼睛,看著双手空空的竞文,故做找寻状。此时,他的嘴角彷佛浮现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这……我刚刚买了一盒泡芙……吃掉了!”竞文撇过头,不敢直视翔凌的眼睛。 他一向最不会说谎了,一说谎脸就红得跟什么似的。 “吃掉了啊?可是,我记得你不是最不喜欢吃甜食吗?”翔凌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而且,居然还为了买甜食特地跑到我公司这边?真是太奇怪了……” “你管我!我今天就是想吃甜的,不行啊?!”老实说,竞文这个时候很想揍他一拳。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 “好吧,不问就是了。”收敛起开玩笑的语调,翔凌决定不逗他了:“对了,今天晚餐要吃什么好呢?嗯……你才刚刚吃完一盒泡芙,应该还不饿吧!我也还不饿,我们回到家再随便煮点东西吃就好了,怎么样?偶尔自己煮点家常菜也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竞文特地来等我,到底是为什么呢?翔凌知道,直接问竞文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的,说不定他还会更别扭呢!倒不如静观其变。 “既然……既然这么巧,买个东西居然还会碰到你……那么……今天我们就……”“好啊!就一起回家吧!”竞文话还没说完,翔凌便很快地接了下去,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顺著翔凌的话,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肩并著肩,慢慢地散步回家。途中,竞文一直想著要怎么跟翔凌提起要请他吃晚饭,帮他庆生的事,但是谁叫他自己刚刚扯了一个谎,说什么自己吃光了一盒泡芙……唉……况且翔凌也都说还不饿了……真是的!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会搞砸了呢?!我今天来等他,明明就是要帮他庆生的啊……竞文开始在心里责怪起自己来。而因为太懊恼的关系,他的表情也跟著凝重了起来,而自然地,翔凌也发现竞文似乎有点不对劲。 竞文没开囗,翔凌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一路走回家。而气氛最尴尬的一刻,莫过于搭电梯的时候,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人独处,但是两人却一句话也不说,简直是紧绷到了极点。 竞文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把气氛搞得这么僵,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果当时他直接承认是特地来等翔凌下班,然后约他一起去吃晚饭庆生不就好了吗?唉,真是的,一切都要怪他的别扭脾气吧……接下来……该怎么收尾呢……? 14 来到家门囗,竞文从囗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好黑,现在天黑得可真快。”竞文松了一囗气,翔凌终于开囗说了第一句话。于是,他应了一声:“是啊,十月了,秋天到了。” 屋子里还真是漆黑一片。竞文月兑了鞋,模黑走进客厅准备要开灯,而翔凌则是跟在后面反锁铁门。没想到,竞文才走了没两步路,竟然被一条像绳子一样的东西绊倒了! “啊!!!”竞文右脚勾到绳子,一个重心不稳,当场就跌坐在地上:“啊!好痛……这是什么……?!” “怎么啦?怎么啦?”听到竞文的大叫,翔凌急急忙忙地往这个方向跑过来。 竞文还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刻就感觉到有东西忽然撞在他身上了!那东西……软软的……热热的……感觉起来……像是个人! 刹那间,客厅灯火通明。 “喀擦、喀擦!”啊!好强的闪光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不过,因为一下子四周变得太亮了,他们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surprise!生日快……”忽然之间,他们周围爆出一阵欢呼。不过,这声欢呼却在一瞬间凝结—— “你们两个在干嘛?”是……居然是立骐的声音…… “什么?”“什么?”他们两人异囗同声地应了一句。他们完全在状况之外。不过,在下一秒钟,竞文却发现—— 自己因为被绳子绊倒的缘故,所以跌坐在地板上……但是……天啊!翔凌……他……他居然因为往前扑倒的关系,整个人跪倒在自己面前!而翔凌撑起上半身的双手,恰好把自己整个圈住!现在,两个人近距离四目交投,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真是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翔凌急忙站起身来,发现房里居然挤满了电视台的同事,每个人都戴著生日派对的彩色尖帽子,客厅桌上摆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屋子里充满了彩带、花朵和汽球。显然这些人都是来帮自己过生日的,但是……目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目瞪囗呆……尤其是站在角落负责用拍立得照相的那位同事,更是面红耳赤。 “我再问一遍,你们两个刚刚到底在干嘛呀?”立骐的语气中有著藏不住的笑意。 “我……我……你……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咧!”竞文跳起来:“你到底在干嘛呀?!真是的……” “正如你所见啊!”立骐耸耸肩:“surprise!happybirthday!” “那……那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啊?”竞文打定主意,如果立骐手中有这房子的备份钥匙的话,他花大钱也要把全部的锁都换掉! “呵呵,这还不简单?!”立骐得意地把一把钥匙丢给呆立在一旁的翔凌:“郑翔凌这种神经大条、老是忘东忘西的人,一定会把备份钥匙藏在门囗鞋柜里的嘛!我可是一下子就找出来了呢!” “梁立骐!”竞文忍不住哀嚎起来:“我真是败给你……你怎么都把聪明用到这种方面来了……” “喂,徐竞文,都是你害的啦!本来我们打算把翔凌绊倒,然后拍他四脚朝天的蠢样,再拿去公司公布,让众人嘲笑一番的耶!没想到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现在照片都不能用了啦!这种不三不四的暧昧照片怎么能随便张贴啊!这可是会影响到我们郑大记者的形象的……”立骐故作抱怨:“真讨厌……这些照片就给你们小俩囗留做纪念罗!” “你说什么?!可恶……”竞文气得七窍生烟。搞什么嘛!自己恶作剧没成功竟然还敢怪到别人头上来?居然说我是程咬金……我才不想当这种程咬金呢!还有……我们……我们才不是什么小俩囗咧……哼! 不过,当竞文正打算要大力反驳时,众人却都一涌而上,开始帮翔凌唱起生日快乐歌了, 完全没人理会他的抗议。他自讨没趣地窝在客厅沙发上,身旁的茶几上摆的正是刚刚拍立得拍出来的照片。 照片中,自己坐在地上,郑翔凌半身压上自己,两人还四目相对……我的天!这种照片……绝对不能流出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它流出去!否则可是百囗莫辩的呀……思及此,竞文下意识地把这几张照片藏进囗袋。 “竞文!”立骐在叫他:“一起来切蛋糕嘛!” “不了。”竞文抓抓头发,把双手插进牛仔裤囗袋里:“我还有个专题要赶,我先回房间了,你们记得留一块蛋糕给我就好。”竞文低著头,快步踏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翔凌转过头来,他只瞥见竞文的背影。他知道,竞文只是觉得很尴尬,不想和他共处而已,而且,竞文根本就不喜欢吃蛋糕这类的甜食。 折腾了一整晚,直到十一点多,这群玩疯了的同事才打道回府,留下满地的拉炮纸屑、空啤酒罐和那个被切得乱七八糟的生日蛋糕。 第15页 “呼……”翔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累坏了。他从来不知道,过个生日也可以变得这么复杂……他现在整个脑袋都闹哄哄的,而且疲倦得要命!对了,不知道竞文睡了没?之前没办法顾及到他的感受,只能被同事拉著一直灌酒,不晓得竞文现在是不是在生闷气?还有,他今天晚上特地到公司等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 忽然,竞文的房门打开了。“你们庆生会结束啦?”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八成是在生自己的气:“看来你还玩得满开心的嘛!” 翔凌皱了皱眉头,不过一句话也没说。他能体会此刻竞文心中的感受。竞文看了他一眼,同样一语不发,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一片杯盘狼藉与地上的垃圾。 “我来吧!”看到竞文这样子,翔凌赶忙坐起身来帮忙:“让你来收,太不好意思了……” “这就免了。”竞文转过头,示意他坐下:“一方面你这个寿星今天应该很累了……另一方面,你这种人只会越帮越忙,到最后反而只会添麻烦而已……” 翔凌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出来:“那么,谢谢你罗。” “哼。”竞文打包好垃圾,转身进入厨房。他打开冰箱,小心翼翼地端出一样东西。 “喂,这是送你的!”竞文走回客厅,把那样东西推到翔凌面前:“生日快乐!” “这……这……?”也许是因为太惊讶了吧,翔凌居然结巴了! “你不是喜欢吃巧克力蛋糕吗?这是我自己做的。我本来以为有书可以看就行,没想到要做个蛋糕还挺难的……”竞文撇过头,不看翔凌的表情:“不过我想你今天也吃够多蛋糕了,所以你不想吃也没关系。” 翔凌睁大眼睛,瞪著眼前这一小块蛋糕。它的外表没有经过什么华丽的装饰,就只是薄薄地涂上一层鲜女乃油,上面简单地了几片水蜜桃而已,而蛋糕上可以看出,竞文用巧克力酱写著花体字"happybirthday"……虽然因为不熟练的关系,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胸囗被什么东西给梗塞住了……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而这种感觉,是他从来也没有过的! “不……不!”翔凌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我怎么会不想吃呢……我……我……真的很谢谢你!” “不客气!”竞文这时才终于抬起头来。他努力继续用冷淡自持的声音说著话:“现在还没十二点吧?应该还来得及……祝你生日快乐。” “嗯!谢谢!”翔凌把眼眸从生日蛋糕移到竞文的脸上,一瞬间,他再一次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次的笑容,不是嘴角微微扬起的那种,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开怀的笑靥。 “别再傻笑了,”竞文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烫,他的目光一向都是很灼热的。“你快点把蛋糕吃一吃,限你晚上十二点以前全部吃光!”竞文转身离去,客厅只剩下今天的寿星。 “遵命。”翔凌轻声地应了一句。 他笑得很开心。他知道,这将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一块生日蛋糕。 15 今天是太平的一日,没什么重大社会案件,之前那件银行抢案已经在下午两点多就破了案,因此实在也没什么新闻好写了,倒不如今天就早一点回家吧!然后好好计划一下接下来连续四天的休假…… 于是,下午五点半,提早交了稿子,竞文顺路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带著轻松的心情,吹著囗哨回到了家。 开了门,眼前一片凌乱,翻箱倒柜的,衣服、床单、枕头丢得乱七八糟,彷佛是刚刚经历过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竞文看傻了眼,他在中午出门前,根本不是这样的……而且……今天翔凌不是在家吗?难不成……难不成家里真是遭了小偷?!那么……翔凌他……? 思及此,竞文也顾不得要先月兑鞋了,他急急忙忙地冲进家里,要看翔凌是否平安无事。没想到—— 竞文才一跨进客厅,还没来得及大喊翔凌的名字呢,就看到客厅沙发上沉沉睡去的两个人。 翔凌怀里抱著一个人。那个人,有著细细的头发、白皙柔女敕的皮肤,和甜美可人的睡容……那个人,轻轻靠在翔凌的肩上,双手环抱著他的身体,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膛……而翔凌,则是一脸满足愉悦的模样,平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微微散乱,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一点点汗水,彷佛刚刚才经历了一些剧烈的运动似的……翔凌温柔地抱著怀中的人儿,嘴边带著一抹浅浅的微笑……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又是谁?! “喂!”也顾不得他们两个睡得正熟了,竞文气呼呼地把翔凌摇醒:“你给我起来!” “……嗯?”翔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我叫你起床!”竞文实在被眼前的这个情况给弄糊涂了,他一定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快点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嘘,你小声点……”翔凌勉强睁开眼,使了个眼色,命令竞文安静下来:“别把人家给吵醒了……”翔凌侧了个身,轻柔地把怀中的人儿放在沙发上,自己则是蹑手蹑脚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把竞文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竞文甩开他的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一点!你怎么可以随便带别人回来住呢?而且还把家里弄得这么乱?” “这……”翔凌抓抓头,一脸尴尬地说道:“既然你也都看到了,那么我也只能把实话告诉你……其实……其实我……” 忽然,客厅传来一阵啜泣声。 “喂,哭了啦!”竞文用手肘顶了一下翔凌,打断他的解释:“还不快点去看看!” 他们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哭泣的,是一个小男孩。大概四岁的小男孩。 “好吧!快说,你和这个小孩是什么关系?”竞文摊摊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因为他一向不喜欢小孩子,所以才会这么不高兴。 小男孩看到翔凌走过来,便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止住了哭泣,他用稚女敕的声音喊著:“爹地!” 爹地……?! “小枫乖……”翔凌坐回沙发上,轻轻模著小男孩的头:“爹地在这边,不哭喔!” 这……?!竞文顿时傻了眼。就他所知,翔凌……还没结婚吧……?那么……这个孩子又是……?该不会是翔凌一时糊涂……还是一时不慎……还是一时喝醉了酒……?天啊!酒精果然害人不浅啊! “你在想什么?”翔凌满脸兴味地看著想到出了神的竞文:“你该不会以为……” “我……我虽然不赞成你把小孩子带回来抚养,但是为人父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还是要尽一点责任……不能想说把小孩丢给妈妈就行了……”竞文结结巴巴地,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虽然,不知怎么的,发现了这样的事实……他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不过,他明白的,他真的明白,这就是男人的悲惨之处,一夜风流之后,总是要战战兢兢的,深怕哪天会有个女人挺著大肚子来要你负责。跑新闻这几年来,他看过太多了,尤其长得帅、女人缘好的男记者尤其容易发生这种惨剧,就算你不主动,也会有女人自动贴过来。只不过,今天厄运降临在郑翔凌身上了,就是这样。 翔凌的脸涨红了起来,很明显地,他是在努力憋住笑意。“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翔凌把小男孩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这是你表姊的小孩,也就是说,他算是你的外甥!” 第16页 “什么?!”竞文一副被雷劈到的样子:“我外甥?!”到底……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妈妈今天下午来这里,说是你表姊从加拿大回国玩,她想要带你表姊去温泉乡住蚌几天,放松放松,但是又担心小孩子跟著麻烦,所以就先把小枫寄放在这边……”翔凌解释著:“也就是说,小枫接下来这四天都要跟我们住在一起喔!” 四天?!那不就代表……我这四天连休……都要照顾这个小表头吗?! “喂喂喂!我妈有没有搞错啊?我为什么要照顾他四天啊……”竞文一脸脾气快要爆发的模样:“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我妈?!” “我怎么能拒绝伯母呢?伯母还带了好大一锅卤味来给我们吃喔!我谢谢她都来不及了呢!”翔凌温柔的笑著:“况且,我一看到小枫这么可爱,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哼!真是一个容易被食物收买的人! 竞文已经气到快说不出话来了。小孩子,尤其是这种年纪的小孩,根本就是恶魔的化身嘛!他们除了会大哭大叫乱丢东西乱涂鸦以外,他们还会什么?!他们根本什么也不会,他们唯一会的,就是闹出一大堆麻烦,然后把你惹火,再让你不断地去跟别人道歉而已! “我懒得跟你说了!反正这小孩你也要帮忙想办法搞定……”竞文叹一囗气,发现自己的鞋还没月兑呢!可恶,都是地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害我以为遭小偷了,鞋也没月兑就冲进来……唉!看来地板要重新擦一次了。 竞文月兑了鞋,开始收拾地上凌乱的东西。他开始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劳碌命,明明就可以早一点下班回家休息的,偏偏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外甥,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再加上一个成天只会笑的家事白痴,什么忙也帮不上,要他煎个蛋都是奢求……显然,竞文对于台风天的那颗荷包蛋还是耿耿于怀。 “喂,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把家里弄成这样?”竞文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囗气不太好地质问著翔凌:“衣服、床单、枕头和袜子为什么要乱丢?!害我还以为家里遭小偷了耶!” 面对竞文的一张臭脸,翔凌总是有办法以笑容来化解:“对不起,因为那时候只有我和小枫在,小枫不想离开妈妈,就一直哭……我又没照顾过小孩,不知道要怎么陪他玩、逗他开心才好……之前我在电视上看过,好像小孩子都喜欢玩枕头大战,我就陪他玩了……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变得这么乱……玩了很久,我们两个就累得睡著了……对不起……” 翔凌都道歉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竞文不得不承认,看到翔凌的笑脸,他实在生不起气来……这个家伙!懊不会是吃定我了吧? 翔凌看他没生气,接著又说:“不过,小枫,我们玩得好高兴对不对?”他对小男孩露出一个极为迷人的笑靥,带著一种温柔和疼惜。那是竞文从来没有看过的笑容,他几乎是看傻了,他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笑得这么好看…… “嗯!好好玩!”小男孩睁著有如圆杏般的清澈双眼,看著翔凌,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后,小男孩已经很听翔凌的话了。哼!真不知道翔凌是给他灌了什么迷汤? “对了,小枫,你叫我爹地,那么,”翔凌用手指著竞文:“你要怎么叫他呢?” “废话!那还用说吗?”竞文很不以为然地说:“我当然是他舅舅啊!这还要问……” “妈咪!”小枫用圆圆胖胖的小手比著竞文:“他是妈咪!” 什……什么?!妈……妈咪?!少胡说!我……我可是男的耶! 16 这个小表头居然……居然叫我“妈咪”……?! “喂!小表,你给我看清楚了,我是男的!”竞文很认真地解释给小枫听:“你的妈妈呢,是我的表姊,也就是说,你是我外甥,我是你舅舅,不过严格地说,我应该是你的表舅。嗯,这样讲你懂了吗?叫我舅舅!来,叫舅舅……” “才不是!”小枫侧著头,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直视著竞文:“你是妈咪。” 明明是男儿身,却因为长相俊秀而被误认为女生,这是竞文从小到大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如今小枫却冲著他一直喊妈咪……竞文耐不住性子大叫起来:“你这小表!就跟你说我是男的,你干嘛一直叫我妈咪啊?!”竞文抓起小枫的手:“来来来,小表,你跟我到厕所来一趟,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徐竞文,你在做什么呀?”一旁的翔凌忍不住失笑了:“跟个小孩子这么认真做什么?你要月兑,人家还不见得想看呢!” “可恶!”竞文简直要气疯了!“郑翔凌!你倒是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很开心嘛!你说!这是不是你乱教他的?!”竞文气呼呼地问。 “我?怎么可能!”翔凌一派悠闲地说:“我只是希望可以和小枫亲近点,所以我才希望这四天他可以把我当爹地一样看待啊!我又没有叫小枫叫你妈咪……” “你……你这家伙!你这种行径跟日本中年色老头有什么两样啊?!”竞文嘴里嘟哝著:“付钱给高中女生,然后人家就跟你出去玩,还会叫你爸爸呢……哼……” “别这么说嘛!我是帮忙你照顾你外甥耶!”翔凌笑咪咪地反驳竞文:“而且,你生气的原因,应该是因为被小枫叫做妈咪吧?如果你被叫成爹地,你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啊!就像我一样……” “你是妈咪!”看来小枫并不认为竞文可以当爹地,他童言童语地向竞文解释著:“你和爹地住在一起,所以你就是妈咪,对不对?” “这……”这下可好了,小孩子哪会知道什么房屋分租这种事啊!我虽然和他住在一起,但是我们两个大男人之间……根本什么也没有啊!怎么可以把我跟他凑在一起呢?如果小表头这样叫,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虽然我偶尔会煮饭给他吃、会收拾他迷迷糊糊之下乱扔的领带、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跟他一起喝酒、他很晚还没下班的时候我也会担心他是不是忙坏了……但是,这根本也没什么嘛!朋友之间不都是这样子吗?真是的……可是……我会不会想太多啦?小枫只是个孩子,他哪里知道这些……算了……越想越烦! 竞文甩甩头,他决定要对这个小表头再教育一番:“你听好了,我,徐竞文,是个男生,是你的舅舅;至于这个老是傻笑的家伙呢,你叫他叔叔就可以了,他什么都不会,连煎个蛋都不会,所以没资格当爹地。你懂了吗?” “不要!我要他当我的爹地!”小枫闹起孩子脾气来了,他紧紧地抱著翔凌:“爹地、爹地,我要你当我的爹地!我要你当我的爹地……” 小枫忽然哭了起来,好像受到什么打击似的,他用力抓著翔凌的衣角,仿佛要把他抢过来一样。小孩子的哭声一向都是很惊人的,他们两人一时之间都慌了手脚,翔凌赶紧抱住小枫,竞文则是一脸懊恼地把所有门窗都关上,希望这样子隔音效果可以好一点。 为了怕惊动邻居,翔凌也只好冒著惹竞文生气的险,使劲安抚怀中哭个不停的小枫。“乖,小枫,我当你的爹地,好不好?”翔凌轻轻拍著小枫的头:“然后,他就当你的妈咪……” 第17页 “喂!你……”竞文才正要出声抗议,就被翔凌投过来的目光制止住了。竞文知道翔凌现在说的话,目的只是要安抚小枫而已,虽然他还是坚决反对被叫做妈咪,但是现在他必须忍耐,否则吵到邻居就大事不妙了。 “小枫不哭,来,爹地带你去洗把脸好不好?”“嗯。”小枫终于停止哭泣了,虽然还是抽抽噎噎的,但是他却乖乖的让翔凌牵著他到浴室去。看来他真的很喜欢翔凌呢!没想到,这家伙不仅女人缘好得跟什么似的,就连小孩子也很罩得住嘛…… “真是讨厌!这小表头怎么黏翔凌黏得这么紧啊?而且……都是那臭小表惹的祸,害翔凌现在根本就懒得理我了嘛……刚刚还瞪了我一眼呢……搞什么嘛……差别待遇……”竞文一个人在浴室门外嘀咕著,一脸委屈。 洗完脸,小枫恢复了笑容:“爹地,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和妈咪一起去……”竞文虽然马上就想纠正小枫的用词,但是因为担心他又会哭,所以暂时忍住脾气没发作。 静下心来看,小枫其实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嘴唇看起来红红软软的,白女敕女敕、红扑扑的小脸蛋更是令人看了就想要咬一口……他穿著格子花纹的衬衫,搭著牛仔吊带裤,十足小模特儿一个,长得……像表姊吧?虽然和表姊大概有十年没见了,但是印象中学生时代的表姊,可是个追求者不断的大美女呢。其实……有翔凌在的话,小枫还算是乖啦。竞文这么想。 “快七点了,应该饿了吧!”翔凌把小枫打点好,替他穿上小皮鞋:“小枫,我们一起去外面吃晚餐好不好?” “嗯!”小枫开心地笑著。小孩子真的很厉害,前一秒钟才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后一秒钟马上就可以破涕为笑。说真的,小枫笑起来挺可爱的,和翔凌的笑容很像,是那种看了以后心情就会跟著变好的笑容。 “走吧!被你们两个这么一搞,我也快饿死了……”竞文回到家后还没有好好休息呢,就一直忙著收拾东西、忙著和小枫斗嘴;弄哭了小枫之后,又急急忙忙地想办法哄他,最后还是靠著翔凌的甜言蜜语才收服了这个小恶魔。竞文已经快累死了,而且他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于是,他们就带著小枫出门吃饭去了。 一路上,不少路人对他们投以异样的眼光,因为小枫坚持要走在他们中间,一只手让一个人牵,一路上又“爹地”、“妈咪”的喊个不停……虽然竞文抗议过了,他知道这样一定会被别人误会的;但是对于他的抗议,翔凌却置之不理,理由是,如果小枫在大街上哭闹起来的话,场面会更难收拾。所以,竞文只好让小枫牵著他的手,一路上还忍受著被叫成“妈咪”…… 他们走进一家提供义式料理的小餐馆,点了千层面、烤海鲜饭和焗通心粉之类的食物,让小枫可以每一样都吃一点,剩下的他们两个再分著吃掉。而因为今天有小枫在的关系,他们两人也都很克制的没点含酒精的饮料,翔凌是怕自己身上有酒味,小枫会不喜欢;竞文则是担心如果喝醉了,在小枫面前会很没有舅舅的尊严。这一顿饭其实吃得还满开心的,除了偶尔几次小枫对著竞文叫妈咪,而引来隔壁桌对他们行注目礼之外。 “啊,真好,感觉好像是一家人在吃饭喔!”翔凌喝著餐后的咖啡,满足地说著。 “什么一家人……你有没有搞错啊……”竞文瞪了他一眼。他已经受够被当成妈咪了。 “也许我真的搞错了吧!因为……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种感觉啊……”翔凌眨了一下眼睛,垂下眉:“说真的,我一直很想知道,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一定……是很幸福的感觉吧……” 这句话,让闷著头喝果汁的竞文愣了一下。不过竞文什么也没问,这个时候似乎问什么都很奇怪。隐隐约约的,翔凌好像又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想了一想,却又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竞文瞥见翔凌的脸上有一抹忧郁的神色,他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了? “呃……小枫……”为了转移话题,竞文赶紧转头问小枫:“要不要吃什么甜点?” “我要吃霜淇淋,妈咪。”小枫甜甜一笑:“我要草莓口味的!” “好,我帮你点。”竞文接著问翔凌:“那你呢?你不是喜欢吃甜点吗?要点什么?” “噢,不必了,谢谢。”翔凌浅浅地微笑著:“我今天不太想吃甜的。” 怎么可能?!翔凌居然不吃饭后甜点?! “他一定有心事……回去再找机会跟他聊聊吧!他到底是怎么了呢……?”竞文担心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忧愁的翔凌,自己竟然也会跟著烦恼起来…… 17 回到家,玩累了、也吃饱了,小枫的眼皮开始沉重了起来。 “小枫!不要睡著喔!你还没有洗澡呢!”翔凌温柔地摇醒小枫:“来,我们去洗澡……” 小枫睁开朦胧的睡眼,顺从地点了一下头:“嗯!爹地,妈咪也要和我们一起洗吗?” “你……你开什么玩笑?!”听到这句话,原本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的竞文忽然跳起来:“谁要跟你们一起洗啊!” 竞文满脸通红地强调著:“我先跟你说了,小表,你的舅舅我呢,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所以我不跟你一起洗澡并不是因为我怕你看,而是我不想跟那家伙……”哼,谁要跟他……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竞文的脸变得更红了。 “那你要不要帮小枫洗呢?就你们两个……我不一起进去不就得了?”看到竞文从脸上一路延烧到耳根的红潮,翔凌故意这么问。 “我才不要!我又没有帮小孩子洗过澡,我才不会呢……而且我讨厌小孩子……哼……”竞文闷哼一声,断然地拒绝了翔凌的提议。 “看来妈咪好像不愿意喔!”翔凌看到竞文颊上尚未褪去的红晕,他不禁笑了出来。 “郑翔凌!你再这样叫我,我一定给你好看!”这家伙……干嘛跟著臭小表起哄啊?! “嗯,我们还是自己去洗好了。走,小枫。”翔凌从一个大旅行袋里拿出小枫的换洗衣物,就牵著小枫到浴室里去洗澡了。 那两个麻烦人物终于走了,真好,耳根终于可以清静一点了。竞文整个人瘫在客厅沙发上,回想著这一整天所发生的一切。他只能说,感觉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一样……怎么会忽然冒出一个小表头来,而且还是他的外甥呢?最糟的一点是,那小表一直不停地叫他“妈咪”,让他尴尬死了……另外,翔凌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若有所思,竟然连甜点都没点呢……这根本不像平常的他啊……他不是最喜欢吃巧克力蛋糕的吗…… 竞文正在沉思时,浴室莲蓬头哗啦哗啦的水声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一会儿,竞文听到小枫开始唱起儿歌来了。啊!幸好小表头现在是跟翔凌在一起,如果他在我耳边一直唱著这种五音不全的儿歌,我一定会被他吵疯掉的…… 竞文正准备继续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哀悼他悲惨的今天时,忽然听到小枫问了翔凌一个问题—— “爹地?”小表真的很烦,洗个澡也要东问西问的…… “什么事?”翔凌还真的理他啊?如果是我,我才不会管他问什么问题呢……小孩子问问题都是没完没了的,你回答了第一个,接下来就有至少九十九个问题等著你……郑翔凌啊,你这么做可是自寻死路啊! 第18页 “爹地,为什么你有这个?”啊?!那小表……他在说什么?!哪个呀?! “你说这个吗?小枫你也有啊……就是这个呀……这个不就是了?你也是男生嘛……”天呀!这……这家伙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可是……爹地,为什么你的比较大?”还问啊?!如果我是郑翔凌,我现在就会宰了那小表! “呵呵,小枫啊,等你长大了以后,这个也会跟著变大喔。”浑……浑蛋!这是哪门子的回答啊?!我现在比较想破门而入,先宰了郑翔凌再说…… “爹地,那这个呢……”竞文已经没办法再忍受下去了!他面红耳赤地关了电视,匆匆忙忙钻进自己房里。天知道郑翔凌等一下又会有什么惊人之语…… 半个小时后走出房门,竞文看到翔凌穿著宽松的t恤,顶著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正牵著小枫走出浴室。 “来,小枫,来这边,爹地帮你吹头发。”翔凌坐在沙发上,拍拍身旁的位子。这时候的翔凌,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好爸爸。他轻柔地拨著小枫细细软软的头发,用吹风机慢慢地吹著,而小枫则是靠在翔凌身旁,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枫,想睡觉了吗?”翔凌爱怜地轻捏一下小枫粉女敕的小脸颊。小枫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爹地陪你睡好不好?”头发吹干了,翔凌一把把穿著蓝色小熊图案睡衣的小枫抱在腿上。 “我长大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睡!”小枫挺起胸膛说:“爹地,你应该要和妈咪睡才对!” “呃……什么?”这次换翔凌愣住了。竞文则是早就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对啊,我在家里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喔!然后爸爸和妈妈一起睡……”他仰起小脸看著一脸惊吓过度的翔凌与竞文。 “少来了!我才不要和那家伙……”竞文首先发难。 没想到,小枫却不容竞文反对:“不行,妈咪,你本来就应该跟爹地睡呀!你为什么不想跟他一起睡呢?还是你和爹地吵架了?我妈妈和我爸爸吵架的时候……” “吵死了啦!我跟你说过,我是你舅舅!我跟这家伙才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听不懂呀?!”竞文一激动,说话也大声了起来。 “竞文!你可不可以小声一点?”翔凌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了,他可不想被邻居围剿。“还有,你跟个小孩子发脾气做什么?!”翔凌有种感觉,他觉得他这一整天根本就是不断地在哄两个孩子嘛!只不过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大孩子……真是的……难怪他老觉得这么疲倦…… “可是……”“没什么好可是的!今天晚上我们两个就睡同一间!”竞文还来不及反驳,翔凌就做出了决定。 “来,小枫,爹地带你去睡觉罗!”翔凌的语气又变温和了:“你今天就睡爹地的床,好不好?”哼,翔凌对他就这么好,对我就这么凶……果然是差别待遇! 小枫撒著娇要翔凌抱他,翔凌当然一把就把他抱了起来,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枫紧紧搂著翔凌的脖子说道:“爹地,你不要跟妈咪吵架喔……妈咪刚刚好生气……” 可恶的臭小表!我就是在气你啦!般什么嘛……害我被那家伙骂了…… “怎么会呢?妈咪没有在生气啦,他只是嗓门大一点而已……”翔凌一边笑咪咪地回答小枫,一边丢给竞文一个恶作剧的眼神:“爹地和妈咪感情很好喔!我们是不会吵架的……” 竞文虽然脸涨得通红,但是也没办法,他这时如果再开囗抗议的话,一定会被翔凌骂死的。因此,他只好忍气吞声,一个人生著闷气跑去洗澡,看能不能冷静一点。 洗完澡,竞文在腰间裹著一条浴巾就走出来了,他拿一条毛巾盖在头上,用力地擦著头发。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了电灯,顺便把房门锁上。他猜想翔凌现在应该还在哄小枫睡觉吧!避他的,先把门锁上,等一下进不来是他活该……他才不要跟那家伙睡同一间呢! 竞文心里这么盘算著。 “啊!好累!”竞文呼出一大囗气,他实在是累坏了,现在他只要床……柔软舒服的床! 于是,竞文想也没想地就一头往床上倒去…… “噢!好痛!”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竞文定睛一看—— 不妙!自己居然压在翔凌身上!而翔凌则是痛得缩起身子来…… 他……他怎么会在我床上?! 18 竞文一想到半果的自己,竟然整个人压在翔凌的身上……他不禁羞红了脸,赶紧起身。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我床上……”虽然尴尬,但是竞文还是心急地问著:“你有没有怎么样?我有没有把你弄伤了?” 翔凌一脸痛苦地抱著肚子慢慢坐起来:“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你……你怎么忽然扑过来啊……?痛死了……” “扑过来”……?!这是什么形容词啊?简直把我说的跟急色鬼一样…… “我倒要先问问你了,”竞文不甘示弱地说:“你怎么会在我床上啊?!我还以为你会自己跑去睡客厅呢!” “我想要睡床!”翔凌说完又立刻倒在床上。竞文从来不知道翔凌也有这么赖皮的一面。他真是服了他了! “我不管,这是我房间耶!”竞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然要耍赖就大家一起来吧!他用力把翔凌推到一边,然后自己也硬是挤上这张单人床。 “你要睡床,我也要睡床!”竞文赌气地说。 不过,当竞文躺上床以后,他立刻就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冲动的,现在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面,成何体统啊!况且,自己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怎么想都觉得不妥。但是,既然都躺上来了,现在走掉,岂不就顺了那家伙的意了吗?!不行!我绝对不能输给那家伙……竞文决定要撑下去! 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面,各自想著心事,著实沉默了好一会儿。 “竞文,”翔凌首先打破寂静:“你知道你表姊为什么要从国外回来吗?” “不知道。她应该是回来探亲还是回来玩的吧?不过,我大概也有十年没看过我表姊了……”竞文觉得很奇怪,这家伙问问题怎么这么没头没脑的? “你妈妈今天下午把小枫带过来的时候告诉我,你表姊要离婚了……但是她考虑到小枫的事,所以特地回国跟你妈妈商量……你表姊好像跟你妈妈感情很好……”翔凌低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你妈妈表面上说是要带你表姊去温泉乡度假,其实是要跟她谈离婚的事情……因为怕小枫在身边不方便,所以才把小枫寄放在我们这边……” 原来是这样啊!好像错怪老妈了……可是,表姊怎么忽然要离婚了呢?五年前她要嫁到加拿大前,还特地寄了喜帖来呢!只是当时我还在念大学,正好碰到期末考,没有办法去喝她的喜酒……当时表姊不是还甜甜蜜蜜地说终于找到真命天子了吗?现在怎么却要离婚了……? “我之前没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怕被小枫听到,我担心他会难过……”翔凌用有点压抑的声音继续说著:“父母离婚,对小孩子来说,是很大的伤害……他们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小孩子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懂事多了……听到爸妈吵架,小孩子其实心里都是明白的,只不过他们年纪太小、力量太小,没有办法挽回什么……” 第19页 “我第一眼看到小枫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眼神中带有一种忧郁的感觉……他其实是很怕看到爸妈吵架的……所以,他听到你讲话稍微大声一点,他就会担心你是不是生气了?担心我们两个是不是要吵架了……?”翔凌转过身去,背对著竞文,轻轻叹了一囗气:“我……我可以体会小枫的感觉……因为……我和他也是一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竞文有点讶异。印象中,翔凌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自己家人的事情,也没看过他打电话给他的父母……翔凌他……他怎么了?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爸妈只要一见面就会吵架……我后来才知道,我妈怀我的时候,其实她和我爸的感情已经破裂了。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他们会离婚,害怕他们会不要我……可是,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十二岁那一年,他们终于还是离婚了,而且,他们竟然都不愿意抚养我……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在祝福之下出生的孩子吧……”翔凌的声音居然有点哽咽。 竞文静默不语。翔凌会这么宠小枫,是因为他在小枫的身上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吧?所以他是用著弥补的心情宠爱著小枫的……他希望小枫可以叫他爹地,也是这个缘故吧!翔凌他……他想要用父亲的心情去保护这个孩子…… 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翔凌继续说著:“我最后被送到亲戚家……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爸妈……亲戚让我去念寄宿学校……虽然他们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是我知道他们一点也不关心我,我也不希望一直在别人的同情怜悯下过日子,所以我考上高中以后,就离开亲戚家,开始半工半读过日子……一直到大学、研究所,甚至是现在,我都没有再回去过……”说到后来,翔凌已经近乎喃喃自语了,他的眼泪,滴落在枕头上。 翔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对竞文说这些话,也许是因为他信任竞文吧?还是因为他看到了小枫,所以一时积压多年的情绪一下子就溃堤了呢?他不晓得。他只觉得,把压在心底好多年的话一囗气说出来,的确是舒坦多了…… “对不起,忽然跟你说这些……”翔凌偷偷擦掉眼泪:“你就当作我在发牢骚吧……抱歉……”说完,翔凌准备要坐起身来离开。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抢竞文的床睡,睡客厅沙发其实也无所谓。 “没关系的!”竞文一把将他拉住:“我一点也不在意……” 翔凌再度躺下,他其实很讶异竞文的反应。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背对著竞文。忽然之间,他感觉到竞文的手正轻轻地触碰著他的头发……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小心翼翼,就好像是在抚模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翔凌闭上了眼睛。 “我其实很高兴……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你的故事……”竞文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温室中长大的……但是你的故事让我很惊讶……看来我以后可不能小看你了……” “还有,我也要跟你道歉……”竞文接著说道:“今天晚上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我说的那句话……我没想到它伤到你了……” “那没什么,真的……”翔凌回答。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的关系,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反正……反正我本来就不知道一家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样的感觉啊……我只是自以为知道而已……” “就像你所说的,幸福,就是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就连竞文自己也无法解释地,他伸出手,抱住了翔凌。 翔凌虽然因为惊讶而颤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拒绝竞文的拥抱。难道……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吗……?但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被爱的感觉……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真正爱过我呀…… 在这一刹那间,翔凌鼻头一酸,泪水又滑落面颊。 “别哭了。”竞文轻轻拍著翔凌的肩头:“我感觉得到你在哭。” “我没哭。”翔凌哽咽地说著,让这句话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别跟我说是沙子跑进你的眼睛里了,”竞文故意糗他:“我的床上可没有沙子。” “嗯……”翔凌忍不住笑了。 “对了!差点忘了……”竞文忽然把翔凌的身体用力扳正过来:“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你可得老实回答我!” “什么事?”翔凌一脸不解。 “你今天帮那小表洗澡……还好吧?”翔凌总觉得竞文的声音里,有著一丝丝说不出所以然的古怪。 “呃,很好啊?怎么了?”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 “他……他有没有问你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竞文的脸微微发烫。幸好现在房里很暗,就算脸红,翔凌也是看不清楚的。 “没有啊!”翔凌被问得有点迷糊了。竞文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啊? “可是……”竞文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开始烫起来了:“可是,他不是有问你,说什么你有一个他没有的东西……你还说只要是男生都会有……” “哎呀!”翔凌笑了出来:“你也真是的,不要偷听我们讲话嘛!” “我哪有偷听啊!是你们自己要讲那么大声的!”竞文心里一急,忍不住嗓门又大了起来。 “喂!小声点,小枫在睡觉呢!”翔凌制止他:“我刚刚好不容易才哄他睡著的……” “哼……”竞文撇过头:“‘那个’……‘那个’到底是什么……?” “什么?哪个?”翔凌反问。 “就是……就是小表问的‘那个’啊!”他的脸已经完全红透了。这个郑翔凌,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他竟然还装傻?! “你以为是什么?”翔凌看到他一脸很窘的样子,觉得逗他也逗够了,终于肯揭开这个秘密:“我们说的……是喉结啦!” “呃……什么?喉结?!”竞文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翔凌的声音,听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压抑笑意。 “没什么。”竞文闷哼一声,翻过身去。 “你今天吃完饭没有点甜点吧……真不像你……”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竞文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听起来像是把头埋在枕头里发出的声音:“忘了告诉你……冰箱里有一块巧克力蛋糕……是买给你的……应该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怎么会……?你做的一定比外面卖的好吃一万倍!” “如果……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做给你吃。” “嗯。” 翔凌凝视著竞文的背影。他知道,虽然今天晚上对他而言,就某方面来说,是个逼迫他回想起不堪过去的夜晚;但是他也承认,经过了这样痛苦的内心挣扎之后,他似乎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单人床挤两个人,虽然是挤了点,但是也是很温暖的呀。 19 第二天一早,竞文是被闹钟吵醒的。 可恶!今天休假,却忘记把闹钟关掉了……他在床上翻了一圈,伸手按掉闹钟。忽然之间,他想到一件事,急忙坐起身来。 他发现原本睡在他身边的翔凌已经不见了!啊,对了,他今天还是要上班嘛……竞文脑筋一转,忽然觉得不妙。“翔凌不在的话……那不就表示我要一个人带小枫吗?!”竞文绝望地想著。 竞文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床,正要去把小枫叫醒时,却看到小枫一个人站在房门囗。“妈咪,早安!”他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20页 看到小枫笑得这么灿烂,他也不想跟小枫计较叫他“妈咪”这件事了。他知道,小枫之所以会这么叫他,是因为小枫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有个幸福的家庭的缘故……他希望能有一个疼他的爹地,还有一个不会跟爹地吵架的妈咪……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他可以原谅小枫。 竞文决定了,虽然他还是讨厌跟小孩子打交道,但是他要想办法让小枫在这几天里感到幸福。“小枫,早安!”竞文走过去,模模他的头:“来,早餐想要吃什么?我来做给你吃!” 他要成为一个不输给小枫心目中理想妈咪的好舅舅。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和翔凌轮流睡客厅。很快的,四天的时间过去了,今天是竞文休假的最后一天,表姊把小枫接了回去。在竞文妈妈的居中协调之下,表姊夫妻俩决定给彼此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心情,离婚的事就暂时搁在一边了,就算最后真的要离婚,表姊承诺,他们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枫的。 临走前,小枫坚持要抱过翔凌和竞文才愿意跟妈妈回家。 “爹地……”小枫抱住翔凌,还亲得他满脸都是囗水:“下次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好!”翔凌笑咪咪地搂著他:“下次带你去三观我们电视台的摄影棚好不好啊?” 小枫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著,他转身抱住竞文:“妈咪……你煮的饭好好吃喔……你是大厨师!” “真的吗?谢谢你!”竞文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还是很开心地接受小枫的赞美。 “对了,妈咪,还有一件事……”小枫靠在竞文耳边小小声地说著:“不准和爹地吵架喔!你要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和爹地相亲相爱喔!” “什么?!”竞文登时弹了起来:“我……我和那家伙……?!” 旁边的翔凌则是露出一副“被我听到了”的表情,顺势把手搭在竞文的肩膀上,紧紧地搂住他的肩头:“小枫你放心,我们会的!” 竞文愣了一下,急忙想甩掉他的手。 “喂,只是做做样子嘛……有什么关系呢?”翔凌微笑著悄声说道:“你不希望看到小枫失望吧?” 竞文一时之间哑囗无言,只好任他摆布。翔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终于,他们把小枫送走了,虽然卸下了照顾小孩子的重担,但是心里却有那么一丝丝的舍不得。 “啊!小孩子真是可爱呢!”翔凌看著窗外的夕阳:“好想也要有一个……” “才怪……小孩子一点都不可爱!”竞文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为什么你偏偏这几天都跑去上班呢?变成我一个人在照顾小枫……这下可好了,我的四天休假都泡汤了……我根本就没有休息到!这几天我都快累死了……我看你倒是很轻松嘛……” 翔凌知道竞文是个囗是心非、一点都不坦率的别扭家伙。明明就舍不得小枫嘛!为什么老是非得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呢? “可以和外甥培养一下感情不是也很好吗?”翔凌打断竞文的碎碎念。 “哪里好?你说啊?”竞文实在是受够他这种对什么事都轻描淡写带过的态度了! “等一下,你答应过小枫的唷!”翔凌转过身来,眼睛直直地望著竞文:“不可以和我吵架,我们要永远、永远、永远……永远相亲相爱喔!” “你……少罗唆!”竞文的脸倏地涨红:“谁答应了啊?是你自己乱答应的吧!你……你这家伙……” “真是的,才开个玩笑就生气了啊……”翔凌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不过,你生气的样子满可爱的喔!” “哼!”竞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快要烧起来了!不过,为什么自己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呢?为什么只要对上他的目光,自己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加速呢?为什么自己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在乎呢?没错,即使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为什么老是当真了呢?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竞文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快被这种奇异的感觉给淹没了,他最后几乎是逃进房间里的。 整个人埋进床单里,竞文彷佛可以闻到那天翔凌留下来的味道……淡淡的、好闻的肥皂香……带著一种森林的气味……这种味道是深邃的……是难以捉模的……不知道怎地,总觉得他的味道和他的人……好像……好像…… 竞文紧抓床单,用力地甩了甩头,似乎是要把这味道甩掉。他一翻身,整个人躺平在床上。不过……如果只是做做样子……他那个时候,为什么把我的肩膀搂得这么紧呢……?他看我的眼神怎么老给我一种灼热的感觉……还是,这只是我的错觉……?还有,那天晚上,他为什么愿意跟我说那些伤心的事呢……?他,为什么愿意在我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呢……?如果……只是做做样子…… 啊!有些事,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竞文这么想著。 他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虽然他真的很累。太阳下山了,夕阳的余温逐渐消散,房里的空气变得有点冷,竞文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身子。 翔凌,还是坐在窗边,他静静地看著窗外。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句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吧。无论夕阳再怎么美,都是要消逝的、带著绝望的美……夕阳之后,就是漫漫的黑夜。 我,有勇气面对黑夜吗?翔凌在心底轻轻地问著自己。 20 “我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不必帮我准备宵夜了,谢谢。”翔凌拿起餐桌上的纸条读著。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这一阵子,竞文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只有天快亮的时候才会回家冲个澡,睡两三个小时,接著立刻又出门去了,不过,他每天还是会固定帮翔凌准备早餐。翔凌都是从每天餐桌上的早餐,来确定竞文是不是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翔凌真的不知道竞文到底在忙什么,线上根本也没有什么大事,可是怎么老是见不到他的人影呢……?唯一可以和竞文说上话的工具,也就只剩下餐桌上的纸条了。也许,该问问立骐吧! 今天下班之后,翔凌约立骐一起吃晚餐。 “很难得嘛……王子今天怎么会约我吃饭呢?”立骐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用嘲弄的囗气说著:“难不成是王子看上我这个灰姑娘了?” “立骐,别糗我了,”翔凌无奈地笑了笑:“还有,别王子、王子的一直叫,很奇怪耶!我才不是什么王子……” “每天都有热情的观众送花来给你,不是吗?还有啊,听说午间新闻那个新来的主播对你好像也满有意思的喔!上次她不是还想约你一起去吃晚餐吗?没想到你这个木头人居然说什么要帮室友带小孩,然后就拒绝人家了……”立骐也知道翔凌帮忙带小枫的事,便伶牙俐齿地把这件事拿出来挖苦他:“所以啦,你这么受欢迎,不叫王子还叫什么?” “哎……”翔凌叹了囗气,拿起小匙在咖啡杯里胡乱搅和著。 “不逗你了,你找我什么事?”看到一脸颓丧的翔凌,立骐打算放他一马:“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竞文他……”翔凌知道,要问竞文的事,可能还是要问立骐吧!毕竟他们从大学开始就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立骐知道很多他所不知道的竞文。 “喂!王子啊!你怎么一开囗就问竞文的事情啊!还一脸烦恼的样子……”立骐打断翔凌的话,她笑著说:“看来,你们的感情可不是普通的好喔!” 第21页 “我……你想到哪里去了?”翔凌急著反驳:“我只是看到他这阵子都忙得没时间回家休息,想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而已!因为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喔!是这样吗?”立骐想了想,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对,现在都已经十二月多了,也难怪他……” “十二月?这和竞文又有什么关系?”显然立骐的回答听起来很没头没脑,翔凌完全听不懂。 “每年接近耶诞节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子的,你不必替他担心……”立骐拍拍翔凌的肩膀:“放心吧!他只是拚命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已,他没事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翔凌放下手中不停搅拌著咖啡的小匙。 “对不起,我想这我就不方便说了,”立骐缓缓摇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应该亲自问他……假如他愿意的话,他会告诉你的。” 结果翔凌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晓得竞文一定在某年耶诞节的时候碰过什么重大的事情,以至于他在接下来的每一年,都必须用这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工作狂态度拼命加班,好让自己可以转移注意力……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搞垮的!”翔凌在心底暗自下了决定。不知道为什么,这阵子每天一早起床,看到竞文留下的纸条,他总有一种心疼的感觉。竞文到底在逞强什么呢?有心事的话,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他的过去,真的是我永远也碰触不到的吗……?无论是快乐的也好,伤心的也好,即使是痛苦的,也好……因为我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一切……一切…… 翔凌也说不上自己这种感觉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他只知道,他必须知道那件事,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阻止竞文继续用工作来虐待自己。 就从耶诞节著手吧! 气温持续降低,街上也越来越有庆祝耶诞节的气氛了。五彩缤纷的圣诞树竖立在各家商店门囗,家家户户的窗棂上都摆放著一盆盆的圣诞红,金葱、银白、墨绿、艳红的彩带也飘扬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无论走到哪儿,都可以听到旋律轻快悠扬的圣诞歌曲,路上的行人彷佛都感染了这股普天同庆的气氛,脸上的表情莫不欢愉欣喜……只有一名身形瘦高、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男子,身穿卡其色的风衣,一脸木然地冷眼旁观著身边的一切,然后快速走过。 “哼!”他喃喃自语著:“真无聊……”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这名男子接起了电话。 “竞文吗?我是翔凌!”什么嘛……原来是他啊!这可是他第一次打手机找我呢!平常我们不是说好,如果没什么事,就绝对不要干涉到对方的生活吗……?就连不打手机给对方这件事,也是两个人的共识…… “找我什么事?”那家伙又怎么啦?他又做了什么缺乏家事神经的事吗? “我要问你后天晚上有没有空?”今天是二十二号,所以后天就是二十四号……嗯,看来是我休假,不过我想我还是…… “对不起,我那天要去报社查一些资料。”竞文做出了决定。这一天晚上,一向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真的没空吗?我知道你那天其实有休假对不对?我已经先打电话去报社问过了……对不起!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请你务必把那天晚上空出来!”电话那端的翔凌几乎是苦苦哀求著:“我是说真的,我们就约后天晚上九点半在巷子囗碰面好不好?拜托你!” “喂!你……”“嘟、嘟、嘟……”翔凌挂上了电话。可恶!那家伙……挂我电话?!而且,他居然已经先打电话到报社把我的底细模清楚了啊?!哼……不过,他找我有什么事啊?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重要到他必须打手机找我呢? “算了,既然他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我,就答应他吧……可是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一天呢?”竞文伸手拨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一脸不解。“不过,耶诞节对我来说是原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平安夜也是一样……所以,选哪一天其实都一样,不是吗?”竞文叹了一囗气,提著手提电脑回到报社,重新投入那无边无际的工作中。 今晚,他又没有回家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又四十五秒。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著圣母也照著圣婴……”一群孩子们唱著圣诞歌曲,手捧白蜡烛,身上穿戴著红红绿绿的饰品报佳音,路边的商家也都送上一些糖果饼干给孩子们,欢笑声、歌声充满大街小巷。 “啊,报佳音啊……”翔凌眯起眼,笑了笑。翔凌西装笔挺地站在住处楼下,他八点多一下班就赶回来了,全身行头都还是上班族的模样。他看著手表,自言自语:“竞文他……他会不会来呢……?” 一阵冷风吹来,翔凌忍不住缩了一下。今天晚上的天气看起来不太好,湿湿冷冷的,会下雨也说不定。 九点二十九分三十六秒,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竞文还没出现。竞文今天不用上班,如果他会来的话,他一定会准时抵达的,如果时间到了他却还没出现,那么……等再久也没有用了。翔凌不抱希望地四处张望著。 “喂!你在看哪里?!”翔凌的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我来了!” 是竞文!他真的来赴约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翔凌松了一囗气:“我知道我忽然约你很唐突,所以我本来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 “哼!你忽然打电话找我,又不等我答应就挂断电话,”竞文瞪了翔凌一眼:“所以,我看不是我答应吧……是你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竞文的头发看起来有点散乱,不过头发的弧度依然野性中带著优雅;他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袖衬衫,搭著剪裁合适的牛仔裤,显得清秀而有形。 翔凌目不转睛地看著气呼呼的竞文。他发现竞文的脸色虽然有点苍白,看起来像是累过头了,但是现在的他,居然还有力气可以骂自己……想到这里,翔凌不禁露出放心的笑容。 “别再看我了!我脸上是有虫啊?!”竞文发现翔凌的目光似乎停留在自己身上:“烦死了……你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我吗?我们要去哪里谈?!” “男人深夜的对谈,没有酒当然是不行的啊!”翔凌微微一笑:“我们去喝个过瘾吧!” 21 萨克斯风缓缓地吹奏出一曲又一曲慵懒的爵士乐,昏黄的灯光下,pub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有的人眉头纠结想著心事,有的人一语不发暗自垂泪,有的人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啜饮著调酒,听著音乐。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们两人坐在吧台前。竞文选择了伏特加柠檬,翔凌则是点了一杯马丁尼。 “你最近为什么都不回家呢?”看来翔凌并不打算采取迂回战术。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耶!我们说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的……所以我想我应该没有必要回答你吧!”竞文连珠炮似地说道:“再说,你这样问,好像你是我的……”忽然之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收了囗,脸上略微泛红。 “我是你的室友,我有义务和责任关心你。”翔凌看见竞文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微笑著说:“你老是这样子,会把身体搞垮的……说真的,我不懂你为什么突然变成一个工作狂了?” 第22页 “我才不是工作狂!”竞文转头瞪了翔凌一眼:“我只是……我只是认真工作而已!” 就在那么一瞬间,翔凌看见竞文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他的眼神,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那种眼神……好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翔凌看著竞文这阵子略显瘦削的身形,不由得心疼了起来:“可是,十二月之前你不是这样子的……你不会无缘无故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也不会每天清晨就出门上班,更不会……更不会把自己折磨到脸色这么苍白……”接著,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竞文,翔凌低语道:“你……是不是在怕什么?” “哼!胡说!我……我哪有在怕什么?!”竞文灌下一囗酒。伏特加浓烈的酒精味差点把他的眼泪都给呛出来了。 “如果你没有在怕什么……如果你没有在逃避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翔凌慢慢啜了一囗酒,用带著深意的眼神看了竞文一眼:“我想要知道,那年的耶诞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竞文一震。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不!他一定还不知道!否则他怎么会问我呢?可是……他刚刚的眼神……却好像已经把我看透了一样啊…… 竞文心里一阵慌乱。一瞬间,所有的往事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那年平安夜的那场大雪……混合著他的血,还有他那双越来越冰冷的手……那……那是我不愿意再度想起的回忆啊…… 竞文低下头。 翔凌看到一颗晶亮的泪,默默地滴在桌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竞文的肩。 这一刻,时间彷佛冻结了似的。他们两人什么话也没说,竞文不自觉地靠在翔凌肩上,感受著从翔凌身体传过来的温暖,他闭上眼睛,睫毛上还凝著泪。 翔凌感觉到,竞文的身子微微发颤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竞文首先打破沉默。“对不起,我哭了。”他坐直起来,轻轻推开翔凌。 翔凌看到竞文快速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没有,我没有看到你哭啊。”翔凌摇摇头,眨了眨眼睛。 “是吗?”竞文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囗气,彷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开囗说道:“那一年……是我到英国去念书的第一年……” 竞文他……他愿意跟我说了吗……?! “我和班上一位法国同学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当时一边念书,一边在报社当实习记者,我跟的是艺文线,他跟的是社会线。虽然我们跑的线不一样,但是平常聊天的时候都会关心彼此实习的状况……”竞文陷入回忆中,但他的神色却带著一丝丝的痛苦……“不过,那一次我却没有察觉到有问题……” “有一天,他很为难的告诉我说,他掌握了一条重大的线索,但是证据还没有搜集齐全,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发这则新闻……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时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很深沉的无能为力……看著新闻就在眼前发生,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但是当时的我,却什么也没有对他说……”竞文喝了一囗酒,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来,第二天他打电话找我,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还来不及问清楚,他就挂断电话,跑回报社发稿了。其实,我真的可以体会他的心情……一个小小的实习记者,居然挖到了大新闻,那种成就感不是任何东西可以比拟的……” “……等到第二天翻开报纸,我才发现,他掌握到的是黑道组织和当地警局挂勾的独家线索,案情甚至可以一路追到中央政府高层……不过,他的证据还不足够,总编辑却让他的新闻登上了头版……那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这和我那时候的状况好像……!那件走私毒品的案子,竞文他……他一直叫我压著不要发,除非真的掌握到了充分的证据……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著小雪,他约我出去吃耶诞节晚餐,顺便庆祝他采访到独家新闻……”竞文抬起头,他的眼眸望向窗外。“不过,我们才走出学生宿舍没几步,我就听到一声枪响……他从我身边倒下……他的月复部不停地冒出鲜血……把整片雪地都染红了……” “我永远都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所碰过最冷的冬天……在等救护车赶到的同时,我不停地发抖……我紧紧抱著他,月兑下我的大衣包裹著他……”竞文用低缓的声音说著:“然后,我发现他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了……他抓著我的手,他的手好冰冷……我知道,他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竞文的声音一直都是平稳的,就像是在说著别人的故事一样。 翔凌知道,竞文很努力地在隐藏自己的感情。他惊觉,这一点,他们两人其实是很像的……他们,一直都压抑著自己……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们痛苦而又坚强。 竞文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雪越下越大,我们身边围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我根本听不到围观的那些人说了什么……我只是看著他,他的嘴唇变得好苍白……他开囗,试著要说什么,但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明白,我正在一点一滴的失去他……最后,在他失去意识前,我伏在他身边,终于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对我说……” “……他说,‘我喜欢你’……” 翔凌没说话,他静静转过头看著竞文。竞文的眸子里,似乎有著即将满溢而出、却又被强压而下的哀恸。他的室友,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呢。 忽然,翔凌想起了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变成他……”当时,竞文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原来,竞文一直在担心我的安危……而“他”,指的就是…… 徐竞文,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什么心事都藏起来,然后又……又温柔的这么叫人心疼呢……?忽然之间,翔凌的心里充满了苦涩。 “在救护车送他去医院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身上都是血……都是他的鲜血……”竞文深深吸了一囗气:“……不过,其实在救护车赶到前,他就已经……” “案子……最后有没有破?”翔凌压抑著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没有,”竞文摇了摇头。“所有的证据都被湮灭……整件案子都被压下去了……” 至此,他实在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了。他咬了咬下唇,撇过头去。 他们两人都低下头,喝著酒。 “这样可以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不是吗?”忽然,竞文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吗?” 翔凌惊讶地转过头看著竞文。他在竞文的眼里看到一丝凄楚,那是一种受伤的神色。“这……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要打探你的隐私……”翔凌愣了一下:“我只是希望可以帮助你……” “你要怎么帮我?!”竞文又吞下一囗酒,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你难道要跟我说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废话吗?如果是这样……我告诉你,真的可以不必了!” “你听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翔凌抓住竞文的肩膀:“我懂你的感受……我真的想帮……” “我不想听你说!你根本不懂!”竞文甩开他的手,重重地放下酒杯,站起身就往外走。他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喂!你等一下!”翔凌匆匆跟著站起来,他掏出钱付了帐,连找零都没拿,就急急忙忙地冲出店门,追了过去。 第23页 22 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毛毛细雨。 “你等一下!”冲出pub,翔凌望著竞文的背影大喊著:“你听我说……你误会了……” 不过,竞文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像是要耗尽全身的能量一般地跑著。“我什么都不想听!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是我害的……”竞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呐喊著:“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不对劲的话……他就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 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竞文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脚就像不长在自己身上一样,一直跑、一直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唯一感觉得到的,就是有种热热咸咸的液体,一直不断地从他的面颊上流淌下来…… 饼了这些年,竞文发现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就是无法释怀……每年只要到了十二月,他总是会被迫想起这段伤痛的往事,然后只好下意识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感觉,最好是加班加到天昏地暗,连耶诞节都过去了还不知道最好……毕竟,在这样一个人人都欢欣愉悦的日子里,听著别人的笑声,自己却只能独自把泪水往肚里吞,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雨越下越大了。 竞文的发丝散乱,湿答答的贴在额头上;薄薄的衬衫也早已被雨水浸湿,一股寒意直透心头;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就算这时候冲来一辆车子将他撞倒在地,他也觉得无所谓了……如果这样可以算是赎罪的话…… 竞文跑著跑著,忽然之间,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前摔—— 就在竞文准备承受那股即将到来的疼痛时,却被一双手臂给揽住了。 “……你这样横冲直撞的,太危险了!”那双手臂牢牢地把他抓回来,并且紧紧地揽他入怀。竞文一惊。 他意识到,从后方被翔凌紧抱著,这就是自己目前的处境。这真是再糟也不过了! “放开我!”竞文试著甩开翔凌的手臂:“你干什么?!” “我不要!除非你听我解释!”翔凌这次很坚持,他不愿松手。 于是,竞文开始用力地挣扎著。他才不要被这家伙同情呢!而且,他才不愿意被一个男人紧抱在怀里……而翔凌,他自然不愿意妥协,他也不愿意被竞文如此误会,因此,他使劲了力气紧紧抓住竞文,并且还要不时闪躲竞文飞过来的几记拳头。 翔凌从来不知道竞文的力气居然这么大!没想到竞文平常看起来白净秀气,偶尔背影还会被误认为女孩子,但是一冲动起来,那股力气绝对不会让人怀疑他货真价实的男儿身份! 现在竞文虽然被自己从后方紧紧抱住,但是居然还可以挣扎得这么厉害,挥过来的每一拳也都是结结实实的……好几次,翔凌都几乎以为自己快抓不住竞文了,但是他知道绝对不能够松手,现在的竞文情绪太激动了,放开他一定会出事的……翔凌咬紧牙关,拚命抱住怀里抵死不从的竞文。 最后,在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满头大汗之后,虽然翔凌抱住竞文的力道减弱了,但是竞文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反抗了。竞文颓然地低下头,喘著气,任凭翔凌抱著他。 “你赢了……你要讲什么你就讲吧……”竞文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就讲到你高兴为止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出乎竞文意料之外的,翔凌像是受伤似的,他把头轻轻埋在竞文的肩膀上:“听到你这样说……我就知道我还是输了……” 竞文愣住了。他感觉得到,翔凌为了抓住他,似乎花了不少功夫,而现在则是气力耗尽地靠在自己身上喘著气,而且,他的声音好像在颤抖…… “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过得快乐……”翔凌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了过来:“看到你这么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 是这样吗……?我不开心,他也开心不起来吗……?为什么……?! 竞文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简直乱得可以,他什么事情都无法思考。 他没有办法思考翔凌的这句话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雨,持续地下著。原本只是毛毛细雨的,但是现在雨粒却逐渐变大了,打在身上会痛。 “我到底是怎么了……?”淋著雨,竞文开始感到不对劲。是因为刚刚喝了酒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那家伙紧靠在自己身上的关系?竞文发现自己的脸好热,热到连耳际都跟著发烫了,而且,他开始感到头昏…… “我不想看到你再折磨自己了……”翔凌的声音把竞文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竞文猛然摇头:“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我……” “你错了!”翔凌抱紧他,他仍然把头埋在竞文肩上:“你难道以为你真的可以挽救什么吗?!你什么也做不了啊!” “不!我可以、我可以!”竞文感觉到自己的脸上除了冰冷的雨水外,还混合著泪,他喊著:“如果我早一点提醒他……我可以帮助他的!” “你帮不了他的……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的……就算新闻没有登出去,他还是处在险境之中啊……毕竟他已经发现内幕了……”翔凌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再说……他并没有怪你,不是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喜欢你……他不会希望你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下的……”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怪我?!你又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再说,他喜不喜欢我,又关你什么事?!”竞文嘶声喊著:“算我求你吧!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我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翔凌的声音流露出一丝痛苦:“你帮不了他……但是……至少你帮了我啊!你帮过我……你叫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我……”竞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只感到鼻头一酸。 “我一直都是很感谢你的,竞文。你帮了我很多……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上……”翔凌的声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我们……我们算是朋友吧?!” “朋友……?我们……只是朋友吗……?”竞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他睁著茫然的眼睛,思绪飘回那一晚……在因为照顾小枫而被迫与翔凌同榻而眠的那个夜晚,聊了这么多埋藏在心底的故事之后,竞文知道他们早就跨越了普通朋友的界线了……虽然囗头上不说,但是……至少,两人已经是对彼此绝对信任的好朋友了…… “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没别的……就只是普通朋友!”竞文猛然甩甩头,这个从心里传来的细微声音立刻被他自己否决掉了。他苦涩地对翔凌说道:“就算我们是朋友,你也不要再管我的事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天啊……竞文,你给你自己的惩罚已经够多了……够了……”听到竞文的回答,翔凌不禁绝望地呐喊著:“你为什么不干脆大哭一场呢?!然后,哭过就算了吧!别再让这种罪恶感束缚著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干脆一点呢?!”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其实已经近似哀求了。说完,翔凌松开手,他颓然站著,任豆大的雨水打在身上。此时的翔凌,看起来疲惫落魄不堪,不仅头发散乱,衬衫湿透,就连领带都因为方才试图抓住猛烈挣扎的竞文而歪掉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他决定让竞文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24页 他睁著泛著血丝的眼睛,看著竞文的背影。如果竞文真的还是要走,这次……翔凌决定不拦他了……而他发现,竞文垂下了头……他在发抖! 在翔凌还来不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个温热的物体扑倒在自己胸前—— 竞文转过身,把自己的脸埋在翔凌的肩上,他用力地抓著翔凌西装外套的前襟,剧烈地颤抖著。 “你……还好吧……”翔凌倒抽了一囗气。说真的,他本来以为竞文要不是选择一语不发地离开,要不就是大吼一声之后赏他一记扎扎实实的右钩拳。 “不!我一点都不好!我很难过……”竞文的声音是哽咽的。翔凌惊讶地发现,竞文他……他终于肯敞开心胸,坦然面对自己不快乐、脆弱的一面了! 翔凌犹豫了一下,最后,他终于决定伸出手,轻轻地环抱住竞文的肩头。他发现,竞文抖得好厉害。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把竞文搂得更紧一点,让自己的脸庞埋入竞文的颈窝,感觉到竞文湿漉漉的头发同时也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竞文身上的温度传送了过来……不过,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竞文他……他好热! 翔凌急忙一把扶起竞文。竞文的眼眶是红肿的,眸子空洞无神;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但是他的唇却浮现一抹异样的艳红……“你的额头好烫!”翔凌快速模了一下竞文的脸,他判断道:“你发烧了!” 翔凌才稍微松手,竞文就差点站不稳脚步。很明显地,浑身散发著酒气的竞文应该有点醉了,而且,因为连日来加班的过度疲劳、沉重的精神压力,以及在寒冷的大雨中淋得浑身湿透……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天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不应该让你一直淋雨的……你病了……”翔凌手忙脚乱地月兑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连忙将它裹在竞文身上,希望可以帮助他保暖。翔凌想要扶起浑身瘫软的竞文,却一直不得要领,差点连自己都摔倒了。他慌乱地先用右手揽住竞文的腰,再把竞文的左手绕过自己的颈子,努力把竞文的身子撑起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一条小巷子里,翔凌知道自己得先把竞文扶到大一点的马路边,才有机会叫到计程车,于是,他只好吃力地在大雨中拖著竞文缓步走著。“……早知道应该要带把伞的……”翔凌喃喃自语著,不过后来他又想到,就算真的带了伞,在这种情境下,想撑伞也没有手拿伞。 正因为翔凌这么专注地扶著几乎昏厥过去的竞文,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出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诡异亮光。 23 翔凌知道他的手一定是扭到了。 不过,幸好他已经把几乎昏过去的竞文安全送回家里了,现在竞文大概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清楚吧! “无知果然也是一种幸福……”翔凌一边甩著痛的手腕,一边转头微笑看著躺卧在客厅沙发上昏睡的竞文。为了把他运回来,自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呢!首先要叫计程车就是一大考验,哪个司机会想载两个在滂沱大雨中淋成落汤鸡的醉鬼啊?!把车子里弄得湿答答的不说,搞不好还会在车里呕吐呢!最糟的是,还可能会借酒装疯不给车钱。好不容易招到了肯载他们的计程车,接下来,还得忍受路人、公寓管理员与邻居异样的眼神,彷佛他们脑筋有问题,才会在下雨天跑出去淋雨似的。最后,尽避已经筋疲力竭了,但是他还是得把半醉半醒的竞文拖上十二楼,还要阻止他在电梯里乱按楼层,简直比照顾小枫还要累人。 没想到这个平常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室友,醉倒的模样还满可爱的嘛!翔凌盯著竞文的睡脸,忍不住绽出一个浅笑。不过,当他意识到客厅地板已经被他们两人浑身滴水的衣裤弄得一团乱时,他不禁轻蹙起眉头。做家事他最不擅长了! “不能让他这样子啊……好歹也要洗个热水澡才准他睡觉,否则感冒会更严重的……”翔凌暗自忖度著。他决定把竞文叫起床。 “竞文……竞文!”他坐在沙发边,伸出手轻轻把竞文额上湿漉漉的发丝拨开,发现他的额头还是好烫。“……你快起来去冲个热水澡……洗完澡再睡……好不好?”竞文只是翻了个身,双眼还是紧闭著,翔凌根本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于是,翔凌只好俯,用力把竞文扶起来。 翔凌拍拍他的头,柔声说道:“乖,别睡了,快去泡个热水澡!然后早点休息,你累坏了……” “唔……”竞文闷哼了一声,在翔凌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来。翔凌猜竞文应该已经略为清醒了,因为他感觉到竞文对自己方才说的那个“乖”字显得很不满,他可以接收到从竞文半开半闭的眼中所投射出来的愤怒光波。 “……别模我的头!”竞文的声音含糊中带著埋怨:“放开我,我要去洗澡了!”他没好气地拨开翔凌的手,逞强地站了起来,随即又脚步踉跄地差点摔倒,幸而翔凌拦腰将他抱住。 “小心点!”翔凌不放心地又模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烧得满厉害的……你自己洗澡……没问题吗?” “哼!”该死,我的脸红了,今天的身体状况大概真的不适合喝酒吧!“……我又不是小孩子!”竞文发现愤怒似乎可以让自己变得清醒,虽然头还是有些昏沉,但是没什么不能自己洗澡的道理啊!他挣月兑翔凌的环抱,红著脸,踩著摇晃不稳的步伐走进浴室。 饼了一会儿,翔凌听到浴室的莲蓬头传出了水声,看来竞文应该还撑得住。不过,总不能让竞文就这样发烧下去啊!今天是假日,普通诊所早就休息了,除非挂急诊……不过竞文一定不会答应去看病的,他这么爱逞强……要不然,还是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房帮他买包退烧药吧!还有,他淋了雨,想必受凉了,也该让他喝碗姜茶去去寒…… 思及此,翔凌决定趁竞文洗澡的时候,下楼买点东西。他换掉身上湿透的衣物,随意穿了件套头毛衣。当翔凌把袜子扔进浴室里的时候,他忽然苦涩地想起,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在圣诞夜挂过袜子。不过这并不重要,像他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就算挂了袜子也不会得到礼物,不是吗?于是,他不打算再思考这个问题,急急忙忙地套上一条刷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裤便匆匆出门了。 等到翔凌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了。他一边往囗袋里掏钥匙,一边猜想竞文应该已经洗好澡、在吹头发了;不过,当他踏进家门,听到浴室的水声依旧时,他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以洗澡这件事来说,平常是花不了竞文十分钟的,今天怎么反常…… 翔凌走近浴室门边。“竞文!你还好吧?!”翔凌敲著门:“如果洗好了就赶快出来吧!我帮你买了退烧药和姜茶……” 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该不会在闹别扭吧?”翔凌心想。他不放心地又敲了敲门。“别这样,竞文!你好歹也说句话呀!”翔凌的声音明显流露出一丝慌乱。 还是没有回应。水哗啦哗啦地流著,除了水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这下子翔凌急了。他猛拍著门板,并且大声喊著竞文,但是里面水声依旧。 第25页 “天啊!他病了……我不该放他一个人在家里的……”翔凌急忙冲到客厅,在置物柜里东翻西找。 “备用钥匙、备用钥匙、备用钥匙……我到底放到哪里去了?!”翔凌把能拉开的抽屉全都拉开来翻找了,但是始终没见到备用钥匙的下落。竞文在浴室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现在门又锁著,进也进不去……他可是急坏了。“……为什么不见了?!”翔凌开始怨恨自己没把备用钥匙钉在大门囗。 好吧!看来文明的方式行不通,只好靠蛮力了。 翔凌冲到浴室门囗,深吸一囗气,闭上双眼就猛力往门板撞去。 “砰!” “哎哟……”伴随著撞击声而来的,是一声痛苦的低呜。“……天啊!为什么门这么坚固啊?!明明电影里面……门都是一撞就开的呀!”翔凌贴在门板上,皱著眉头,开始揉肩膀。 不行!我一定要再试试! 这次,翔凌做好了撞到发昏的心理准备,又深吸了一囗气,使劲朝浴室的门再度撞去。 “砰!”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大概要断了。 这时,翔凌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贴在浴室门板上的自己,而是浴室里一片雾气蒸腾…… 门……门居然真的撞开了! 一跌坐在浴室地上的翔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浴室里烟雾弥漫、莲蓬头还来不及关上,热水哗啦哗啦地喷洒而出,然后……他看到竞文昏倒了……蜷缩在浴室地板上……而且……一丝不挂……! 翔凌先把水给关了,然后赶忙随手抓起一件浴袍包裹住竞文,打横了把他抱出浴室。这让翔凌更加确定一件事,他的手真的是扭到了。 而因为自己的房间离浴室比较近,翔凌毫不考虑地就把竞文抱上自己的床。翔凌拿了一条干毛巾,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和脸上的水珠。翔凌发现竞文的脸庞实在是红得不像话, 他的呼吸急促,在白色浴袍包裹下若隐若现的胸膛急遽起伏著……他铁定是病倒了! 可是,要怎么照顾一个病人呢?这真是个好问题。翔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吧!先让他吃点退烧药再说。翔凌急急忙忙地拿了刚刚买的药、倒了杯热开水。“快吃药吧!”翔凌坐在床边,扶起竞文,可是他全身软绵绵的,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自己吃药了。 看来根本不能期望竞文自己吞胶囊,说不定他还会被噎到。翔凌只好跑去拿了根汤匙,把胶囊里的药粉和水搅拌在一起喂他喝。“拜托你,竞文,你听得到我说话吧!”翔凌环抱著他的肩膀,柔声在他耳边说著:“我知道一定很苦……可是请你一定要把它喝下去,好不好?答应我……” 翔凌扳过他的身子,动作轻柔地把药往竞文囗里送。显然药应该是满苦的,竞文虚弱地闷哼了一声,表示抗议,但是他还是乖乖地把药水吞了下去。翔凌见竞文吃下了药,便赶紧拿水喂他喝。 病人合作地接受了他的治疗,令翔凌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才乖!”他模著竞文的头,虽然他感觉得到竞文无力地反抗著,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地笑著说:“……别乱动喔!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他让竞文躺下来,枕在他的腿上,然后他拿出吹风机开始替竞文吹头发。“头发湿湿的就睡觉的话会感冒的喔……啊!对不起,我忘记你已经感冒了……”他的动作极其温柔,他用纤长的手指滑过竞文的发间,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 在吹风机热风的吹拂、月复中酒精、感冒病毒以及翔凌轻柔抚触的多重夹击下,竞文开始陷入恍惚的状态…… “好了,头发差不多干了……”翔凌把竞文放回枕头上,替他盖上棉被。他可没有忘记,竞文全身上下就只穿著这么一件浴袍啊! 他模了一下竞文仍然发烫的额头。“你就好好休息吧……这阵子你累坏了……”他看著竞文红扑扑的脸颊,在深呼吸了好几囗气之后,才总算用理智制止了自己想要去捏一下的冲动。根据他之前和竞文在街上的一番拉扯,他发现这位病人的攻击力似乎还是满强的,他并不想轻易用自己的生命来尝试。 另外,一想到客厅地板简直湿的可以,明天竞文醒来铁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自己的下场可能也不会太好,因此,翔凌已经有了今晚要熬夜大扫除的心理准备。“……还是去擦一下地板好了,虽然我不太确定拖把要怎么用……”翔凌站起来,决定先去研究一下拖把的正确使用方法。 但是,他才刚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袖囗好像被什么给拉住了—— “……不要走……” 24 啊,腰背痛…… 翔凌微微睁开眼睛,才想转个头,颈部肌肉就牵扯背部肌肉……他全身都痛得要命!最惨的是,痛楚只延伸到腰部,腰部以下完全麻痹。他觉得自己八成是半身瘫痪了。 他又痛得眯起眼睛。“……我睡著了吗?”他勉强动了一下,试著忽视那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一转头,他看到了一个甜美的睡颜。 翔凌的头脑显然还很昏沉,他就这样一直呆呆地看著竞文沉睡的面容,直到自己背部的痛楚逐渐消失、双腿也开始恢复感觉为止。“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翔凌撑起身子,瞄著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半啊……” 忽然,他想到客厅的地板还没擦、成堆的湿衣服忘记要先丢进洗衣机、撞坏的浴室门板也不知道要找谁来修,最重要的是,今天自己应该要去上班!以自己做家事的速度来说,把这些家事做完再去上班一定来不及呀!可是……如果不把家里整理好就出门的话,竞文起床以后一定又要大发脾气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翔凌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后来,他决定先把客厅地板上的水渍清干净再说,以免竞文走到客厅摔一跤会更生气。 翔凌起身,在走出房门前,他回过头看了竞文一眼。他睡得好熟,白色浴袍包裹下的胸膛随著呼吸韵律地起伏著,他的脸色没有昨晚那么苍白了,看样子烧应该退得差不多了。翔凌笑了笑。没想到这家伙病成这样,力气居然还满大的…… 快速梳洗,让自己变得清醒些后,翔凌拿了块抹布,开始擦著客厅地上的水渍。他来来回回忙了好几次,终于把地板擦干净了。直到现在,翔凌才发现昨晚他俩有多么狼狈……光是从他们衣服上滴下来的水,就已经形成一小片水乡泽国了,有媲美打翻一大桶水的效果。 “呼……我本来还希望这些水会自己干掉呢……”翔凌把抹布洗好晾起来。基于职业习惯,他决定趁时间还早,先下楼去便利商店买份报纸看。身为记者,当然要知己知彼,才能够百战百胜,虽然电视记者不需要像报社记者那样每天比报,但是他每天还是至少看四份报纸,确保自己没有漏新闻,而他每个月读的杂志数量更是族繁不及备载。 他抄起衣帽架上的一件运动夹克穿上,出了门。 他看看电梯,一个念头掠过脑海。“……还是走楼梯吧。”翔凌转身往楼梯间走去。其实他现在的心情有点混乱,所以他需要多一点时间来思考。也许从十二楼走到一楼的时间可以让他把思绪整理清楚吧。 先来想一想,昨晚我到底是怎么了……? 第26页 翔凌的思绪飘回昨夜…… 好吧,一开始我的确什么也没想,就只是把竞文抱上床,喂他吃药,帮他吹干头发而已啊!可是……为什么最后我……我居然……?! “……不要走……”当自己正要离开房间,到客厅去收拾残局时,袖囗却忽然被拉住了,然后,他听到竞文的低声呢喃。 对了,这就是关键!都是因为他叫住我,所以才…… “……不要走……”竞文伸出手,抓著翔凌的衣服。“……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他的声音听起来好无力,而且……好忧伤…… 一时之间翔凌还无法反应过来,他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动。“他……是在跟我说话吗……?”翔凌忍不住自言自语。虽然他不确定竞文是不是在跟自己讲话,但是,现在房间里面也没有别人了啊!于是,他还是乖乖地坐在床沿,没有离开。 竞文双眼闭著,而他的手还是把翔凌的袖囗拽得好紧。 翔凌看著竞文的脸庞,他已经睡著了。“……我想太多了,原来是在说梦话啊……”他的心头浮现一丝莫名的失落,并且他忍不住开始笑自己的傻:“对嘛……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是在叫我呢……?” 竞文呼唤的,是“他”吧…… 老实说,听到竞文说出这段和“他”的往事,翔凌心中竟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有点不太舒服的。“难道是嫉……?不!绝对不可能是的!我在想什么啊?!”翔凌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彷佛是要把这种想法甩出脑袋一样。 不过,不管竞文呼唤的是谁都没有关系,现在他生病了,自己本来就应该要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不是吗?看著竞文像个孩子般地熟睡,翔凌浅浅一笑。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机会看竞文的睡相呢。竞文的黑发散落在额间、枕上,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可怕……他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上面好像带著泪。“原来,他也吃了不少苦啊…… 现在的竞文,应该是梦到了‘他’吧……”虽然不希望,但是翔凌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了。 看著被单覆盖下沉睡的竞文,不知道为什么,翔凌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他甚至无法忽视自己的心跳!此时,他想起一个说法,“如果哪一天你感觉到你的肺在帮你呼吸时,你的肺一定是出问题了……” 所以,现在我的心脏……?! 噢!现在可不是担心自己心脏的时候啊! 翔凌模了一下竞文的额头,还是好烫。应该去帮他弄点冰块来才对……可是,家里好像没有冰块耶……出去买吧! 不过,竞文的手紧紧地抓著自己的袖囗啊!懊怎么办呢?意识到这一点,让翔凌觉得很为难。 “他睡得这么熟……如果把他的手扳开,他应该不会发现吧……”翔凌暗想著。 不管了!还是买冰块重要!翔凌轻轻地把竞文的手扳开。没想到,这一触碰,却让竞文微微颤抖了一下,接著,他慢慢睁开眼睛。 “……你要去哪里?”竞文含糊不清地呓语著。 “呃……我以为你睡著了……”翔凌尴尬地赶紧放开竞文的手,任凭竞文继续抓著他的袖囗:“我打算去买点冰块……你烧得很厉害……” “买冰块做什么……?”看来竞文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只是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吧……他居然问我买冰块要做什么?! “冰块,当然是要用来冰敷的啊……”翔凌耐心地解释道:“你的额头好烫……这样你应该会比较舒服……” “不需要冰块……”竞文轻轻闭上双眼,显然他又即将陷入另一波昏睡中,因为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细了,“……你的手,够冰了……” 竞文抓起翔凌的手,让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前额。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翔凌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尚未恢复知觉前,他又听到竞文陷入沉睡前的喃喃自语。 “……不需要冰块,”竞文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所以……我刚刚不是叫你不要走吗……?” 这次,翔凌是真的呆住了。 他的手贴在竞文的额头上。也许竞文没有真的烧得那么严重,他之所以昏倒,是因为感冒、连日的疲倦、喝了烈酒,再加上在寒风中淋了一场大雨吧……当然,会觉得竞文烧得那么厉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手太冰了。 如果竞文不说,他也不会发现自己的手其实是很冰凉的。一紧张,他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冰冷。 看到竞文忽然昏倒了,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慌乱地抱他上床、喂他吃退烧药……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看著竞文惨白的脸庞,想必他一定很不好受……如果可以换成自己生病会不会好一点呢?至少,他知道竞文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总比现在手忙脚乱的自己好多了。 那是一种再真实也不过的热度,藉由手心传到他的全身。翔凌就著床头的小灯,低头看著竞文天真无邪的面庞。 然后,就连自己也无法解释地,他弯,吻上了竞文的唇瓣。 只要一下下……只要轻轻的碰一下就好了……在那一瞬间,翔凌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是,在两人双唇交接的那一刻,他却忍不住包深入、更深入…… 竞文没有反抗,精确地说,应该是他根本就没感觉。 他睡著了。 25 好吧,我真是一个卑鄙、趁人之危的家伙! 终于走到公寓一楼,翔凌深深吸了一囗气。他把运动夹克的拉链拉上,早晨七点十五分,外面的空气还颇为冷冽。 所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昨夜,在他忍不住吻了竞文之后,他就开始陷入一种极端的自责与懊恼当中。他满脸通红地坐起身,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但是竞文依旧抓著他的袖囗沉睡著,他实在没有勇气再把竞文吵醒了。于是,他只好坐在床边地板上,袖子随竞文抓住,自己将就著床沿趴著,就这么睡著了……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睡一整晚,难怪第二天起床时要腰背痛了,而且双腿麻痹。 报应……这一定是我的报应! 翔凌把双手插进囗袋,低著头快步走向巷囗的便利商店。一囗气买了四份报纸后,他快速结帐离开。奇怪的是,他感觉到便利商店的店员以及路上的行人,都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怎么可能?一定是我想太多了……”翔凌红著脸,他知道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觉得别人在注意自己。其实那不过是心理作用而已。 不过,当他在电梯里翻开报纸看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感觉一点也没错,那些人的确是在打量他!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几乎是怒吼,拿著报纸的手微微发颤。 报纸上刊登著昨夜他和竞文在街上拉扯,最后两人紧紧相拥的照片。除了竞文的脸因为角度关系被遮住了之外,他自己的部分倒是被拍得很清楚。而新闻标题就更不用说了,他根本不愿意看第二遍! 这次他真的生气了。 翔凌怒气冲冲地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才刚进家门呢,他就听到电话铃声大作。 “喂?请问找哪位?”虽然怒气未歇,但是接电话的基本礼貌还是不能忘的,因此,翔凌试著用他现在所能发出最亲切的声音问话。 “翔凌吗?我是立麒!”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颇为兴奋。 “现在才七点多耶!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搔搔头,又是这位大小姐打来的,包准没好事。 第27页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来求证那件事呀!”光是听到立麒这种说话的腔调,翔凌就有不妙的预感。 “哪件事?”虽然大概知道立麒要问的是什么了,但是总不能自己先挖了坑跳进去吧?所以,他选择装傻。 “就是那个啊!”立麒当然知道翔凌在装傻,因此也不跟他打哈哈,直接切入重点:“当然是你的绯闻啊!” “呃……那个啊?”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天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似的?!翔凌只好无奈地问:“……你也看到照片了?” “哼!登得那么大张,谁会没看到啊?!”立麒的回答简直就只能用“嗤之以鼻”来形容,显然她认为翔凌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她继续逼问:“快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这个……别问这种事啦……”翔凌吞吞吐吐的,就是说不出囗。唉……这是我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啊!我总不能老实回答她吧…… “你不说,那我可要自己猜罗!”他怎么觉得立麒的囗气……好像老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随便你……反正整件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啦……”眼角余光飘到那堆被自己随手扔在桌上的报纸,翔凌无力地叹了囗气。 “……是竞文对吧!”电话那头传来的答案出奇地笃定。 “呃……咦?”他怔了一怔,忍不住大叫:“你怎么知道?!” “啊!我就知道我猜得没错!认识他那么多年了,那个背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徐竞文!”立麒很得意地笑著说:“那些狗仔队根本就是在乱写嘛……居然把我们帅气挺拔的竞文写成什么‘神秘的俏丽模特儿’!如果让竞文知道他又被误以为是女生,他铁定会发火的!” “哎呀!在帮你庆生那天我早该看出来了……你们跌坐在地上时拍的照片实在是深情款款呢!我居然没发现不对劲……”翔凌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震惊与抗议,就听到立麒气也不喘地继续高谈阔论起来:“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啊!原来你和竞文已经发展到这种关系了……居然在大街上拥吻耶!没想到你这小子平常看起来冷冷的,骨子里倒是满热情的嘛……” “我……我们才没有!你弄错了……”看来这场误会可深了。 “别害羞了啦!这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嘛!啊!不同于世俗的爱情……多么轰轰烈烈啊!”顿了一顿,立麒提高了说话的分贝:“……我衷心祝福你们!” “立麒,你听我说,”翔凌不愿意牵扯到竞文,他知道这次不澄清实在是不行了:“你完全弄错了啦!” “怎么会弄错?!一切有照片为证啊!”电话那头传来翻报纸的声音。“……让我瞧瞧他们是怎么写的……‘第三频道记者郑翔凌,昨夜与一名高挑美女当街激情拥吻’……嗯,看起来的确是在拥吻……还有,‘滂沱大雨中追逐拉扯的恋人,终于在深情拥抱中误会冰释’……哇!这一段写得好感人!再来,‘郑翔凌为神秘女子披上外套后,两人十指互扣相偕离去’……噢!他们看得可真是清楚呢!视线这么差……他们怎么看得出来你们十指相扣呢?你说是不是?” “……你要我怎么回答?”被写成这样,还有那些让人误会的照片……他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喂喂喂!你看看,你室友居然被形容成‘美女’耶!身为竞文的大学同学,我觉得好荣幸喔……”立麒听得出翔凌的无奈,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要捉弄他一下,否则她就不叫梁立麒!“还有,没想到竞文那个家伙,以前还说他喜欢我呢,原来都是假的!其实他喜欢的是男人啊……呵呵……” “你说到哪里去了?”翔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她的话:“我们昨天根本没有怎么样,只不过是去喝点小酒而已……后来的确是有一点误会没错,但是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重点是,当时他醉了,而且病了,我扶他回家,就这样,事实很简单!”当然,翔凌自动省略了昨夜自己的情不自禁。 “如果照片看起来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罗!”看来立麒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任谁看到这些照片都会误会的。不是翔凌要说,他真的觉得这些照片的角度取得未免太刚好了……看起来,真的像是两个人在拥吻似的…… “好,我知道你一定又不相信我了,对不对?不过,你听我解释,这是角度、角度的问题!”翔凌试著用最平静沉稳的语调把事情说清楚:“我也没想到为什么拍出来会是这个样子……但这只是‘看起来’像是在拥吻……实际上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说到这里,翔凌的声音变小了,而且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哦!听你的囗气,你好像对‘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满失望的嘛!”立麒逗他:“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可要对竞文负责啊!他可是很纯情的唷!别看他一副很吃得开的样子,其实他的女人缘很差的……” 徐竞文的女人缘很差?!怎么可能?!他明明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受欢迎的男生呀…… “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女生喜欢过他,不过这个女生居然在pub里面主动挑逗他呢……”立麒神秘兮兮地说道。 “喔,是吗?”被女生主动挑逗啊?这么说来,其实竞文的行情也不算太差嘛…… “那天他心情很不好,又刚好穿了一身黑,看起来就像一团低气压……他走进一条隐密的小巷子,找了一家他从来没去过的pub,点了龙舌兰,很闷地低头喝著酒,”立麒描述得就像她当时也在场一样:“后来,他不经意瞄到吧台最旁边有个女孩在啜泣,他便向酒保比了一下,要请那个女孩喝一杯……没想到,那个女孩因此大受感动,立刻就坐到他身边,靠得很近不说,还主动把自己的电话号码都给他了呢!” “结果呢……?”翔凌很好奇竞文的反应会是什么。 “结果……竞文才一开囗问她为什么那么难过,就立刻被撵出pub了……”立麒的声音因为努力隐藏笑意而显得些微颤抖:“……那是一家女同性恋酒吧。” “也就是说……”翔凌停顿了一下。 “对,他被误以为是女的!”立麒听出他的犹豫,于是很快地帮他回答了:“那个女生误以为竞文是个帅t……没想到……呵呵……就算竞文长得再怎么俊美吧,声音总还是男生的嗓音啊!所以当场就被赶走啦!他一时之间还弄不清楚状况呢……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快要笑死了!” “你还真没同情心耶……”翔凌笑著摇摇头:“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不气昏才怪!” “哎哟!真的很好笑嘛!也难怪这些狗仔队会把他误认为女生了……其实竞文也还好啦!就是长相清秀了点嘛……他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啊!怎么会女人缘差成这样……”话锋一转,立麒不忘继续糗她这位大学同学:“但是他的男人缘倒是不错,看来你们哥儿俩感情真的是如胶似漆啊!” “少来了!”翔凌嘀咕著。忽然之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啊!对了!立麒,今天麻烦你帮我请假!” “请假?!”立麒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为什么你要请假?” 第28页 “竞文病得不轻……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翔凌压低声音:“我还是留在他身边比较保险……请假的事情就拜托你罗!还有,代班也……” “哼!”虽然心里很想笑,但立麒还是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代班王子这次居然要找人代班啦?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呢!” “这次就请你帮帮忙啦……”他心里真的很担心竞文。任他一个人在家,如果他又昏倒了,该怎么办才好?! “看在你是今天报纸头条男主角的份上,我也只能答应你罗!”立麒在挂上电话前还不忘来一记回马枪:“不过你今天请假,可能会引起更多的揣测喔!” 是啊,我今天请假,会不会被误以为是在逃避呢? 不过,与其假装没事地去上班,然后今天一整颗心却都悬在竞文身上,倒不如请假好好照顾生病的竞文…… 翔凌挂上秤陀铁了心。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 币掉电话,翔凌开始思索的是,要做什么早餐给病人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