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下)》 第1页 16 舒念只觉得自己精神越来越差,疲态尽显,晚上频频失眠,清醒得只能在黑暗里一声不吭看天花板,白天上班的时候则头大如鼓,太阳穴抽搐般地乱跳。 病来如山倒的前兆。 其实也不会是什么大病,无非就是劳累过度,积劳成疾,发一场烧什么的就过去了。他也不以为意。 其实工作并不会繁重,柯洛虽然总要他陪著,但很懂事,不需要他操心,体力上也没有透支的可能。 他只是强忍著不让自己去想谢炎,勉强让自己在谢炎满是嫌恶的冷淡面前保持镇定,想方设法不要让自己有时间难过灰心,这些就让他渐渐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就像昨天在客厅里接了一通柯洛的电话,谢炎满面怒容摔下茶杯,叫他滚到外面,滚远一点去说,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平静。 没错,他没有脾气,他不会发怒,不会委屈,但他还是有“受伤”这种感觉的,有的时候不论怎么忍耐,心里还是会微微发痛。 这是中午休息时间,柯洛从学校跑到公司附近来和他一起坐在小店里吃让人鼻尖冒汗的红油抄手。 柯洛尤其喜欢吃小店小摊里的东西,倒不是因为价廉物美,而是豪华餐厅里两人总分别在餐桌两头正襟危坐,这种小而简陋的地方两人就只好挤在一起,胳膊碰著胳膊腿碰著腿,完全是亲密无间的气氛。 “舒念……” “嗯?”舒念把碗里鲜女敕的抄手拨了几个给他,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中午只吃一碗馄饨哪里够。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柯洛用勺子捣著碗里浓香的汤汁,吞吞吐吐的,好象还有点害羞,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瞳仁又深又黑,映著门口进来的亮光,简直璀璨生辉。 “对哦……你生日!要满十八岁了!”舒念恍然,很是懊恼,他实在是累糊涂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干净,“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好好给你庆祝一下,礼物我晚上补给你吧?” “没关系啦,这个也很好吃啊!”柯洛忙护著碗,伸手不好意思地模了模自己有点变红的耳朵,“不过……晚上你有没有空?来我家……怎么样?” “好啊。”舒念点点头,振作精神,“我给你带蛋糕过去。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呢?” 他本来是很想下了班就回去好好睡一觉。但过了今天,柯洛就完全独立了。意义非凡的生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扫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瞬间柯洛的脸更红了,抿了半天嘴唇才“嗯”了一声。 “有啊……” “哦,是什么?我下班就去买给你。” “啊……”柯洛好象很不好意思,转过头去不看他,专心致志地拨著碗里的抄手,“这个……晚上再说……你记得来就好了。” “哦……”小表头还装神秘。他微笑著宠溺地模了一下柯洛线条优美的头颅。 “一定要来啊。” “那当然了。” “七点钟到我家,不可以迟到唷。” “知道啦。” “我会在家一直一直等你……你敢不来的话……我就……” “好啦知道啦,我六点五十就一定会到的,可以了吧?” 用过午餐,又陪柯洛聊了会儿天,原本预计用来小睡一下稍作休息的时间又泡汤了,回到公司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痛得让他一直不停按太阳穴。 “舒经理,你可回来了,谢先生找你。”助理一脸惶恐地迎上来。 “啊?好,谢谢。”舒念有点不祥预感。这两天状态太差,出了不少错,已经被警告过很多次了。 丙然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谢炎面色铁青,狠狠扔了份合同在他面前:“你怎么做事的?!亏你也在谢氏这么多年,这种错误也犯得出来!你自己看看!” 舒念被他的怒气震了一震,慌忙捡起来细看。 “少写一个零!你知道这数目少一个零差多少?!鲍司得损失多少?你自己算算看!赔不赔得起?!你倒是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偿还?!” 舒念愕然呆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谤本不敢想象,自己晕沉沉的时候居然铸成如此大错。 “你发晕是不是?一条游魂一样,心不在焉的,都在想什么?!你那些心思全放哪里了?学年轻人头脑发热忙恋爱是不是?!多大年纪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能耐!” “对不起……少爷……”喃喃地,满身冷汗,身上像水洗过一样,手脚冰凉。 “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用不着你这种废物。”谢炎气得不轻,语气发冷,“该你赔的,一分都不能少,你自己想办法!” “是……少爷……”舒念木然地。他怎么赔?就算去卖器官,也未必能还上十分之一。 “赔不了是不是?”谢炎突然挑了一下眼角,冷冷地,“你不用怕,你那位柯家少爷呢?不是刚陪完他回来吗?你们这么打得火热,去求他不就好了?搭上他,柯家那百份二十股份,还不迟早是你的,我没说错吧?” 舒念只觉得眼前一黑,太阳穴更是跳得厉害,噎得怔了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 呆站著瑟瑟发抖了一会儿,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好久才缓过气来。茫然转过身去,木讷地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低声无力辩解:“……我会……自己想办法……” 他很想说,我和柯洛根本什么都没有,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对著谢炎冷漠至极的脸,却说不出来。再张嘴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脚底发虚,本能想伸手,却什么也没扶住,好象是先重重撞在桌子上,接著又狼狈摔了下去。 隐约似乎听到惊叫声,但几乎是一瞬间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下一片柔软,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卧室那熟悉的天花板,恍惚了一会儿,才长长舒口气。 “你醒了?” 他吃惊地转过头,旁边坐著的人居然是谢炎。 “我送你回来的,医生刚走,”谢炎一副放下心来,又有点恼怒的表情,“白痴啊你,病了也不懂得打电话约苏医生来帮你看看,在公司里晕倒,你想吓死我!” “对不起……”还是有点恍惚模糊,大概是谢炎的态度跟他丧失意识之前的反差得太大,害他一时适应不过来。 “傻瓜……”谢炎好象叹了口气,伸手泄愤似的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又怕真的弄痛他一般,不敢太用力,温热的触感让舒念觉得有些麻痒。 “现在觉得怎么样?刚才给你打过针。” “……有点……晕。”舒念小心翼翼地。岂止是晕那么简单,但又怕说多了,这一刻这样平静和谐的假象就又要粉碎消逝掉。 “当然,你在发烧呢。”谢炎抬手把他额前汗湿了的头发拨开,动作粗枝大叶的,但已经是带著难得的温柔,“给我老实点呆著休息,在家养几天。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叫医生过来。” 舒念“嗯”了一声,还是呆呆看著上方男人俊朗的脸,谢炎其实英俊得接近秀丽,只是抿紧的嘴唇和下巴冷硬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有种高高在上的冷酷。这时候脸上肌肉放松了,竟然显得很有些温情,和下午那种缺乏温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想到那份让天塌下来的合同,他又不安起来:“那个……” 谢炎一下子看透了他的心思,又狠狠捏捏他的脸:“你别管了,乖乖睡你的觉。你这种傻瓜,连皮带骨头卖掉也不值几个钱,哪里解决得了,最后还不是得靠本少爷出手?我才不指望你呢。” 第2页 “可是……” “算啦,那时候我说的是气话,你就当没听到过。反正你给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养病,限你三天内就给我好起来,不然……” “可那……”舒念嗫嚅著,“的确是我一时疏忽造成的损失,我必须要负责……” “别傻了,”谢炎咬牙又用力扯一下他的脸,恶狠狠地,“你本来就是谢家的人,你还有你那些七七八八的,全都是本少爷我的东西,你负责?那跟要我来办有什么区别?我是你主人耶!哼……养了你这么不争气的家伙,只能算我倒霉……” 这种居高临下,有如在教训一只把大便撇在地毯上的欠扁宠物狗的语气让舒念好气又好笑。实在是有些累,闭了闭眼睛。 谢炎看著他苍白的,薄薄的眼皮上下缓慢地,静悄悄地动了两下,忍不住把手指平放在他瘦得尖削下来的脸颊上。 “小念……” “嗯?”舒念又睁开眼睛,小孩子般信赖又茫然地瞧著他,看他失神一般反复来回抚模他清瘦的脸。 这样的情形,他躺著,他在一边坐著,轻轻模他的脸,自然又安静地对视著,再温情不过的情景,舒念不能,也不敢想象得出比它更饱和的温情。 “吃了药你你睡吧,”谢炎挑动了一下黑而长的眉毛,声音不知不觉放柔和了很多,“也不早了。” 舒念迷糊地答应一声,突然隐约想起什么:“……几点了?” “你睡了很久啦,现在都快十点了,我拿药给你……” “十……点?!天……”舒念打了个激灵,瞬间从梦里惊醒过来一般,顾不得接谢炎递过来的水杯,急忙忙地要翻身下床:“糟了,我出去一下,我得出去,糟糕……我……” “怎么了?”谢炎丢开杯子一把牢牢按住他,重新硬塞回被子里去,抱怨似的训斥,“傻的啊你,站都站不稳,还出什么门?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叫人去办。” “不行,我得亲自去。”舒念急得不得了,“柯洛肯定还等著我,我跟他约好了要给他庆祝生日。” 谢炎似乎轻微愣了那么一下,好象也刚从那么点假象般的平静温情里豁然清醒过来,脸上上一秒还残存著的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看向他的眼光又生疏冰冷起来:“哦?” 这一声像是表示同意,又像是无动於衷。他已经放开了按著舒念肩膀的手,露出疏远的姿态,但又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比如从床边让开,而只是面无表情地和舒念对视著,脸上轻微的愤怒和嫌恶。 舒念没时间细看他,抓过旁边挂著的衣服,胡乱换掉睡衣,刚把外套扣子扣上,就听见谢炎发号施令般的冷硬声音:“不准去。” 舒念愕然了一下:“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给我躺回去。” 舒念在他面前无措了一会儿,又急得微微出汗:“少爷,别闹了……我真的是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谢炎笑了一下,又是那样嘲讽冷淡的,垂下眼皮,长睫毛盖住一半眼珠,“哦?晕倒才醒过来,就这么拼命要去找男人?你倒是……很情深意重嘛。” 舒念顾不得难堪或者分辩,低声下气地:“我只去一会就回来……” “躺回去。” 本能里对谢炎的那种已经成型了的温顺让他没法和他对抗,舒念左右为难著,找到手机:“那我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不准。” “少爷……”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谢炎的语气变得失控,“你以后不许再和那个人有来往,听到没有!马上给我跟他断绝关系!不准你跟其他人不清不楚,你是我……” 手机尖锐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一看到上面显示的号码,舒念顾不得去看因为被打断而恼怒地咬紧了嘴唇的谢炎,正要接听,却被谢炎一把抢过去,不容分说狠狠砸在墙上。 “……”机器脆弱的外壳和碎片四处飞溅,舒念有些茫然。 “不许接!”谢炎咬牙切齿地抓过他的肩膀,“你还敢接?你还有胆子当著我的面接他电话?!” “少爷,”舒念无奈争辩,“柯洛他不是那种人,他和我不一样的……你别误会……” “那是你喜欢他是不是?我不准!说了不准就是不准!”谢炎已经完全失态,暴跳如雷地,“那小子根本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会没在打你的主意?你当我是瞎的?!你少跟他打交道……” “少爷!”舒念急促地打断他,胸脯上下起伏,额头上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见分明的脉络,半天才垂下眼睛,声音疲乏又冷淡地,“多谢您提醒,可您别忘了,我也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谢炎张口结舌,好象在原先的气急败坏之上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所以,您也不用操心了。” “……”谢炎牙齿磕著嘴唇,想霸道,又不知所措,只好胡乱任性著,“那我不准你喜欢!反正你只能听我的!你不能喜欢……那本来就是不对的……你现在就开始改,给我改掉……” “少爷……”舒念苦笑出来,不知道可笑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只能是这种人……您要是看不惯……要我搬出去也行,辞职也可以……”舒念低头整了一下衣服,从他身边绕过去,“我出去了,少爷。” “你敢走你就试看看,”谢炎僵硬著一动不动,单薄的眼皮窄了起来,“你敢走,就不要再回来。” 舒念停了停,灰心地站了一会儿,默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跋到柯洛家楼下的时候,困难地喘著气抬手看看表,还好并没过十二点钟,但离约定的时间早已天差地别了,仰头看上去,柯洛房间的灯是暗的。 心脏蓦然收缩了两下,忙进了大厦,正要上楼,却发现楼梯口低头坐著的黑影有些眼熟。 “柯洛?” 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少年抬起来的脸上表情木然,因为在夜里清寒的空气里受了冷似的,鼻尖红透了,眼圈也红著。 “对不起……”舒念振作了一下,喘了口气,把身上的疲乏无力,大脑深处沉重的涨痛,还有胸口那要裂开一样猛烈的冰凉的痛楚都藏起来,像收拾包裹那样卷成一团丢进角落然后拉上帷幕,好让自己能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年长的,可依靠的样子。 17 柯洛只是把抱著膝盖的手放下来,依旧坐著,红著眼角抬头望他,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舒念走过去伸出双手怜爱地模模他的头,振作精神准备接受他的抱怨和责备,竭尽所能安慰他:“真抱歉,我迟到了。我不是有意的,下午突然……” 突然被柯洛紧紧抱住,巨大冲力让他摇晃了一下,本能地扶住柯洛的肩膀,任少年有力修长的胳膊一点也不放松搂著他的腰,把头贴在他月复部上。 “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真对不起。” “你来就好……”少年委屈地嘟哝著,手勒得他有点痛,“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你不想见我了……” “怎么会呢。”舒念笨拙地模他的头,“看你冻得,脸这么冰,到屋里去吧,著凉了就不好了。” 他忘记了自己正发著高烧,贴著柯洛的脸的手掌上感觉到一片冰凉,就只以为是柯洛冻坏了。 屋子里的确比外面暖和得多,而客厅宽大低矮的长桌上几道一动也未曾动过的菜肴已经半点热气都没有了,显然柯洛一直在等他来,连饭也没吃。 第3页 “肚子饿了吧,我去把菜热一下,这么晚都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舒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额头上微微冒汗,既然要进厨房,就虚弱地把外套月兑了下来。 “不用了,我不饿……你陪著我就好……”柯洛又抱住他,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而导致的错觉,一瞬间他觉得站在面前的柯洛似乎竟然比他还要高大强势一些。 “好……”舒念慢慢顺势在矮沙发上坐下来,晕眩的感觉却更明显了,只能无力地由著柯洛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一声不吭,害怕他会逃跑一般地紧搂著他。 “舒念……” 这样面对面紧密拥抱的方式虽然有些怪异,但少年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面孔和紧贴著他的滚烫的胸膛又让他心软起来,也小心翼翼反手抱住柯洛的背:“怎么?” “我今天起就成年了。” “嗯。” “我已经长大了。” “是呀。” 柯洛从他的肩膀上把头抬起来,一络细腻的黑发散落到额前,半挡著他又深又黑的眼睛,原本优美的少年面孔上突然有了种成熟又热烈的表情。 靶觉到吹拂在嘴唇上的温热的气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眼前一花,嘴唇就一下子被堵住了。 舒念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口腔里炽热的纠缠翻搅让他更迷糊了,只能僵硬地微张著嘴,任柯洛托著他的后脑勺在深处吮吸探索,柔软又强韧的舌尖牢牢卷住他本能地往后退缩著的舌头,密不透风的唇舌交缠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压在沙发靠背上,茫然又被动地顺从著柯洛的一切动作,直到柯洛从他口腔里缓缓退出来,他还是不敢相信刚才他们竟然是在接吻。 “你……” 舒念茫然地望著面前那跪在他两腿之间,双臂强势地固定住他的脊背的少年,神志乱成一团。 “我喜欢你。”柯洛清丽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似乎在努力鼓足勇气,“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就可以好好照顾你,跟我交往好不好?我一定会让你很幸福的……” 舒念完全是种被亲生儿子侵犯的惊愕,用尽力气一把推开柯洛正靠过来的脸:“你胡说什么!” “我喜欢你啊……”柯洛掩饰不住地有点沮丧,但语气还是很坚决,“我喜欢你……在你身边就觉得好开心……总想天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我也不要你马上就回应我,我们先试著交往看看好不好?我刚才吻你的时候,你也不会不适应啊,慢慢来,我可以等到你接受为止……” “别说傻话了……”舒念头晕得厉害,吃力地按著太阳穴,声音变得严厉,“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应该交女朋友才对,找我这样的老头子干什么?对啊,你不是跟我说过国中时交过的女朋友吗?你又不是同性恋!胡闹什么!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是!”柯洛急切地打断他,捧住他的脸,“我是。遇到你以后我就是了……我现在已经是了。所以你要负责的,我以前没喜欢过男人……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得负责……你不可以不理我……” 舒念吃惊地望著他,长久地呆滞著,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他对柯洛疼爱得不得了,简直当成自己的儿子那样来宠溺,只想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让他什么时候都开心满足,可以过著最圆满完美的人生。他把自己所不能得到的温情和幸福都寄托在柯洛身上,希望柯洛能有他自己所不敢期望的,那种“正常”平稳的,快乐美好的生活。 但是……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尽避他那么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性向,还是不知不觉把柯洛带坏了吗? 他都忘了自己是“不正常”的,他也从来不知道性向这种东西也许可以像感冒病毒一样传染。 是,他自己是那种人,所以没资格说那种人不好,但就因为他自己就是同性恋,他才不希望柯洛也变得和他一样。 太辛苦了,活得那么卑微,在见不得光的夹缝里偷偷模模地向外看…… 那种苦,他一个人领略得到,就足够了。 他不要柯洛也变成这样。 “柯洛,你好好再想想看,”他半绝望地,“可能不是那样的,你根本没有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我对你好,所以造成那种错觉对不对?你只是把我当成长辈来看……那不是爱情,是你弄错了。是吧?你好好想清楚,别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要是……要是我以前做了什么会误导你的事,你别介意……是叔叔不好……” “柯洛,你这么懂事,你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不对?喜欢男人没什么好……你应该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叔叔一直都没有女朋友,你就学著也不和女孩子交往?你和我不一样,你这么年轻这么好……会找到很好的女朋友的,你……” 柯洛露出伤心又恼怒的神色,低下头又想吻住他,堵住他混乱的唠唠絮絮。舒念忙一把推开,慌张地要爬起来:“我先回去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这样吧……” 柯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你讨厌我了?” “不是……”舒念一片混乱,“只是我们不要再来往会比较好……你早就不该认识我的……” “你不想见我了?”柯洛的声音隐约激动起来,“你明明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你骗我!” “对不起……”舒念茫然地,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哪一件事而道歉,影响了他或者是拒绝为他负责,“我是为你好……以后别来见我了……我也不会找你,到此为止吧……你也长大了,可以独立,以后不用我陪著你,所以……” “你骗我……”柯洛绝望又恼怒地,“你说了不会离开我,连你都骗我……” 眼前突然一晃,舒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重重压在沙发上,本来就病得站不直,身体过大的摇晃幅度更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著晕眩了半天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什么?” 耳鸣得厉害,只看得到柯洛嘴巴在动,听起来却是含糊一片。柯洛并不回答他,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抿紧嘴唇,用膝盖牢牢压住他的双腿,动作粗暴地把他的毛衣一把扯上去。 舒念哪有力气制止,毛衣从头上被完全月兑掉时短短几秒钟的窒息让他更是苍白著脸好久才喘过气来。 “柯洛,你干什么……”贴身的衬衫也被大力扯开,他当然知道柯洛在干什么,只是不敢相信。惶急地推拒著,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屋子里虽然有暖气,上身完全赤果的时候他还是怕冷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柯洛,你不要乱来……”皮带也被解开了,他本能地费力地挣扎著想护住自己,手指痉挛地紧扣著,“你不要乱来……” 换成平时,就算柯洛再怎么年轻气盛,他同样身为男性,认真挣扎起来,怎么也不至於反抗不了。但现在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阻止柯洛一只执拗的手,更不用说其他。 凉飕飕地暴露在空气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像在哀求:“不行的柯洛……不行的……不要这样……” 清晰锐利的拉开拉练的声音刺激著耳膜。他全身都僵硬了,拼命要并紧双腿:“柯洛,柯洛……不要这样……” 腿还是被强硬地拉开了,腰抬高著,后方迅速传来的涨痛让他蜷缩著想往后退,却被紧抓住腰,用力挺了进去。 第4页 瞬间手脚都绷紧了,痛得喉咙里嘶哑著发不出声音,胸口憋得越来越厉害,好半天才沙哑地咳嗽出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扑扑地跳著,要胀裂开一般,他恍惚地张大著眼睛看上方,眼前却一片模糊。 幸好柯洛只是强挤进去,并没有乱动,不然他根本撑不住。 “很痛吗?” 柯洛压抑著的低哑的声音。 他只能费力地喘著气,茫然看著根本看不清的上空。 “对不起……”少年反复膜拜似的亲吻著他的脖子,“对不起……可是……我喜欢你……” 声音泫然欲泣。 “我想要你……” “我喜欢你……为什么你就不能……试著和我在一起呢?” “你又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就不能试著喜欢我呢?” 舒念一下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差点就流出来了。 谢炎,谢炎…… 他用快十八年的时间来专心致志爱那个人……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再喜欢,又有什么用…… 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给他他所奢望的……连施舍都不可能有。 他的喜欢,根本连一点点的用处都没有…… 深入在体内的人开始动作,被强行进入的痛楚让他绷直了的脊背一下子如沙滩上的鱼一般弹跳起来,本能地又继续无用的挣扎,盲目地用虚软的手胡乱模索抗拒著。 “不行,柯洛……不行……” “为什么不能给我呢……”柯洛宝贝一样地紧抱著他,声音远不如动作来得强势,“为什么……我喜欢你啊……为什么你不可以……” “不行的……柯……洛……”声音像被噎住了。 谢炎……谢炎…… 他还是忍不住会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叫这个人的名字。抽痛起来的,除了阵阵痉挛著的和大脑深处,还有心脏。 18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满头冰凉的汗,睁著眼睛恍惚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胸口重重压著一只修长的胳膊,柯洛还在熟睡,微微皱著眉,嘴唇倔强地紧抿著,保持著抱紧他的姿势。 舒念没有动弹,难受地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定了定神。 算了吧…… 没有什么好介意的。反正自己是男人……反正……他这种所谓的贞操,根本不会有人在乎,那个人根本不会关心。 有没有被人碰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静躺了一会儿,舌忝了舌忝干裂开来的嘴唇,无声无息地移开柯洛的胳膊,悄悄爬了起来。 忍耐著失重般的晕眩,动作迟缓地收拾著身上的狼籍和伤口,尽量不去看床上少年不安稳地皱著眉的睡脸。 他一直都把柯洛当成儿子一般来看待。现在也只能努力避免想起昨晚柯洛在他身上怎么样反复做那些他不敢回想的事情。 哆嗦著果著身体到客厅里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衣物穿上,努力把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扯了又扯,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这才悄悄推开门走出去。 在谢家紧闭著的大门外迟疑了半天,他还是从口袋里抽出紧握著钥匙的手,模索著对准锁孔。 原本冰凉的金属现在已经浸透了他过高的体温,变得滚烫。 把额头抵在冷冰冰的门上,呼了口气,站稳了一下,才推开门。 一路慢慢走过来都很安静,时间还很早,所有人都还在沉睡的凌晨时分,没有谁会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舒念略微安心了一点。 手模到房门把手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实在太累了,发著高烧,又被折腾了一个晚上,撕裂的地方痛得厉害,强撑到现在,走路的姿势已经难看到极点,他只想能进到安静的房间里,先找个柔软的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让酸麻的腰稍微放松一些也好。 开门的动作很小心翼翼,惟恐发出声响会惊醒睡在隔壁的谢炎,却被卧室里面目全非的狼籍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啊”了一声。 坐在他床边发著呆的男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两人怔怔对视著,舒念站在满地各式家具和摆设的残骸里望著面前的男人,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爷……” 比预想的要早得多地遇见谢炎,他一下子局促得像被当场抓赃的小偷。 谢炎下巴微微发青,眼睛里不少血丝,眼角还有些发红,一头秀丽的黑发凌乱得厉害,看样子像是在这里坐了一整个晚上。见到舒念,他脸上的表情动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精疲力竭似地开口,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并没有舒念所预计的暴怒和讥讽,声调平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脸色苍白的缘故,舒念觉得他的样子看起来异样地可怖。 “是……少爷。” “你回来干什么?”谢炎嗤笑了一声,慢慢地,微微垂下头去反复踩著刚刚信手丢到地毯上的烟蒂,舒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用陪著你那柯家少爷了?反正谢家是留不住你,你既然打算跟著他,现在还回来干什么?另攀高枝的感觉不够好吗?” “……啊……抱歉……我马上就走……” 舒念有些难堪,本来就知道不可能回得来的,可他绕了半天,本能地还是又回到这里,还侥幸地抱著一丝希望。 他从来都是这样……再怎么下定决心,再怎么认清事实,也没办法真的离开这个人,就算知道完全没有接近的希望,就算知道留在这个人身边越久就越痛苦,可还是无法自制。 他也为自己的无法抗拒而觉得羞愧。 “我只是回来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走。” “哦?”谢炎抬起眼皮,眼神更冷淡了。 “抱歉……”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话似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架子上翻找了两下,茫然了一会儿,随手抽出几样东西抓在手里。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好。 可他总不能对著面前的男人说,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只是因为你…… “拿完了?” 谢炎讥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也只好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是……?” “准备走了?” “……是……” 谢炎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望著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凶恶,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你倒是急得很嘛……怎么?因为你的柯少爷还在床上等著你吗?” 舒念僵了僵,昨晚那些不堪的记忆让他全身一阵阵发冷,好容易才镇定下来,勉强扯扯嘴角笑了一下:“少爷您说笑了……” 脖子突然被一手掐住,他愕然地张大眼睛,谢炎腕力之大让他窒息著发不出声音来。 “你也不用装老实,”谢炎咬著牙,一脸铁青,“下次要跟男人亲热,记得收敛点!满脖子吻痕怕别人看不见是不是?别让我恶心!起码遮一下吧你!少这么不知羞耻!” “……”舒念被刺痛了一般,脸色苍白地僵硬著。他没照过镜子,的确不知道自己脖颈上早被柯洛噬咬亲吻得一片青紫,任谁都看得出昨晚的激烈情事。 这种事情,让谢炎觉得作呕吧? “我没说错吧?”谢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的,用刻意的冷静极力压抑著什么,“你跟他上床了?” “……”舒念只是难堪地沉默著,闭著眼睛。 掐著脖子的手松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脸上突然重重挨了一个耳光。 谢炎好象已经忘记他还是个病人,下手一点都不留情,这一巴掌打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两步才扶住架子想站稳。却被谢炎抓住领子猛然向后扯,巨大的拉力让人连带整个书架都轰然倒下,狼狈地摔在一片混乱里,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重新听得清声音。 第5页 罢想开口替自己辩解些什么,就被紧紧压住胸膛,胸口一阵发闷,好容易才喘过气来,却惊愕地感觉到谢炎的手在他腰部模索著,扯开皮带,粗暴地要探进他的裤子里。 “少爷?……” “你想要男人是不是?嗯?!你就这么缺男人?!” “不是……”茫然起来,本能地在他的压制下奋力挣扎,“我……”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吗?还以为你有多忠贞……原来只要是男人就都可以吗?连那种小表也可以将就,嗯?!” 谢炎手上摧残般的动作让他痛得满头冷汗,只能手指扭曲地紧抓著地毯,低声断断续续:“不是……拜托你……少爷……我不是……我……柯洛他……” “怎么?只有他可以,我就不行吗?”谢炎咬牙切齿,用力用膝盖压住他瘦削的胸脯,一手折磨他一手撕扯他皱巴巴的上衣,“你想要男人,我给你好了,我不会比那小表差,要不要试看看,嗯?!” “不是的……”被谢炎有力而鲁莽的手指弄得生疼,他微微弓起背,拼命想让谢炎住手,“少爷……少爷……” 谢炎粗暴地胡乱模索著的手在后方感觉到一片粘湿,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的瞬间,疯狂涌上来的愤怒和嫉妒让他脑子里嗡地一响,直憋得眼前发黑,憋足力气扬手又在那张苍白得失真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同时狠狠把手指插进去,残暴地往外抠:“是这样吧?你就喜欢让人这么对你是不是?贱人!” 原本还勉强挣扎的舒念一下子不动了,僵直地平躺著,除了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来发著抖的双腿,整个人都僵硬得缺乏生气。 谢炎咬著牙压著他,俯视著他汗湿的头发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那平时总是温和地带点笑意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空洞洞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谢炎微微颤抖的喘息声,两人都僵持著,一动不动。谢炎望著他,他望著天花板,却又好象什么都看不见。 先放弃的人是谢炎。松开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受伤的野兽一般低低喘著气,咬著牙看著舒念动作迟缓地站起来,低头机械地一个一个扣上所剩无几的扣子,拉紧了外套的前襟,然后转身慢慢走出去。 他真的快疯了,一想到舒念那几个小时里是在和别的男人纠缠厮磨,他就觉得眼前血红,那种让心脏都要爆裂开来的莫名的东西在胸口一点一点膨胀起来,脉动著,四处冲撞,连指尖都要被胀裂一般,逼得他几乎要发狂了。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只能像被刺瞎了眼睛的困兽一般,痛得团团转,发泄地把每一样抓得到的东西都发狂地撕得粉碎,可却还是一样痛。 那是他的舒念…… 从来舍不得任何人碰,哪怕只有那么一下下都不可以。 像他这样被宠坏了的大少爷,对被别人染指过的东西,总是觉得脏。 下场只有扔掉或者毁掉,一点余地都没有。 可是舒念不一样……和“他的”宠物和玩具完全完全不同的那种所有。 他不是觉得脏,只是觉得痛。痛得不知所措,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的舒念,现在真的已经不再是他的了吗? 像他这样的男人,抱著头坐在地上痛哭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可他也是没办法。 这种心情,和被抢走其他任何东西的感觉都不一样。 因为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这种感觉……就叫……失恋吗? 19 舒念出了门,就只是急急地走,一直不停匆忙匆忙地往前走,好象这样身体忙着动,大脑就可以停止运转,就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不去想那个人毫不留情地打他耳光,骂他“贱人”。 不去想昨晚一边痛得痉挛一边在心里反复叫那个人的名字。 不去想他对那个人专心致志的十几年。 不去想他小时候就开始有的那些偷偷模模的向往。 不去想那个人对他有过的,那一点点安慰了他十几年的温柔和暧昧。 不去想第一次被那个人拥抱时候那短暂又虚假的幸福。 不去想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掐在他脸上的稚气霸道的手指。 不去想那天下午那个人牢牢印在他视网膜里的,灿烂明亮的脸。 似乎这么一路不停地走过来,就能把有关那个人的记忆,从现在到过去,从最终到最初,都倒退着一点一点抹杀掉。 那他就什么也不用妄想,什么也不用牵挂了。 “小念……” 到了这把年纪的男人,居然还像小孩子似的一心一意渴望什么爱情。他也真是傻得厉害。 说出去,会被人笑话的吧。 “小念…………” 早就该死了这份心,安分守己把剩下的时间一点点过完。 “小念!” 一双手紧紧从背后搂住他,舒念这才蓦然惊醒般地站住,瞬间恍惚了一下,竟然觉得抱着他的人是谢炎,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小念……” 难道是…… 如果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要这样……” “……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办法……” “我喜欢你……”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这些话,如果,真的,是从谢炎嘴里说出来的, 那他就是死也甘心了。 舒念自嘲地笑出来,眼睛有点发潮。 背后的人还在用力地,生怕他跑了一般地紧抱着他:“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怪我都好,要怎么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是柯洛。 当然只可能是柯洛。 那个人哪会追出来,哪会在乎呢。 “对不起……我喜欢你……” 舒念木然站着,不忍心挣扎,也没有回应。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你不要这样……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喜欢你……我只要你就好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的……我喜欢你……不要不理我,说句话好不好?我喜欢你……不管你跑到那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我喜欢你……” 少年带着哭腔的反反复复的告白让他一阵心酸,呆立了半天,从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 柯洛立刻几乎要把他勒断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肩膀上感觉到一些湿意,心软地想劝说些什么,意识却越来越涣散,终于还是认命地合上眼睛。 “小念,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柯洛开始叫他“小念”,这种亲昵的称呼方式总会让他有种做梦般的错觉,好象是那个人正对他说话。可一睁开眼睛,面前清秀俊美的脸还是柯洛的。 在床上躺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睡在柯洛的床上,让柯洛从头到脚细致入微地照顾他,他其实很不自在,只想病能早点好起来,不用再留在这里。可惜身体不理会大脑的意愿,还是一昧发着退不下去的高烧,让他整天热一阵冷一阵,迷迷糊糊的,只能由着柯洛给他喂药,端三餐到床边看他一点点吃下去,帮他擦澡,睡觉的时候守在旁边一遍遍抚模他的脸。 柯洛火热的眼神里那种不言自明的让他着实觉得尴尬异常,抚摩他的动作,虽然顶多只到脖颈,而且轻柔又小心翼翼,但还是让他即使努力地想装睡,背上也控制不住一阵阵颤栗。 柯洛很庄重地再三保证过绝对不会再强迫他,但却也一样固执地声明绝对不会放弃他。 他这样的老男人,其实究竟有什么好呢? 第6页 “我买了鱼片粥回来,要不要尝尝看?味道很好哦。觉得太淡的话,我还买了好多别的东西,你看看想吃什么?” 舒念在噩梦里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头都痛得发胀。睁开眼虚弱地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粥,朝他和气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的事情忘掉就好了,柯洛毕竟还是个孩子……偶尔不懂事,也不能太怪他。 那时候……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吧。 “还是很不舒服吗?”修长清凉的手指伸过来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手掌压在他额头上试探温度,“我再叫医生来帮你看看,好不好?” “不用了。”舒念摇摇头,病去如抽丝,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而已,再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柯洛想了想,也不再坚持,只是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慢慢喝粥的动作,目不转睛。 虽然早该习惯了柯洛的眼光,但无论谁在吃东西的时候被人盯着,总会不自在。草草吃了几口就想放下勺子,又怕柯洛担心,只好半低下头慢吞吞搅着熬得精细的粥。 嘴角突然一热,没回过神来,呆呆任柯洛用拇指擦拭他的嘴唇。 “沾了点东西。”清丽的脸上笑容温柔,眼神却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舒念尴尬地僵硬着,这回真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了。 “不吃了吗?” “呃……嗯……我有点困……” 掩饰着放下粥,别开微微发红的脸。大概自己真是年纪大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正处于青春期感情炽热的少年相处。 “睡太多不好,我开一下窗子让你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为了让他好好休息而放下来的厚重窗帘一拉开,原本略微阴暗的房间顿时一片灿烂。舒念有些讶异:“现在几点了?” “还很早呀,所以你不能再睡……” “那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又逃课?!” 柯洛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被揭穿似的,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把手塞进口袋里又抽出来,局促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啊……” “不放心什么?!我又没什么大事!”舒念气急,他的心情和天底下所有考生的父亲都是一样的,“少找借口逃课!都快考试了,还不好好念书?!还不快给我回学校去?!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不要。”柯洛皱了一下眉头,抿着嘴唇倔强地坐回床边。 “你去不去?”如果能爬得起来,舒念肯定会像那些逮到儿子翘课的爸爸那样,发狠拎着他的领子硬把他拖到学校去。 “不去。” 舒念直气得眼前发黑:“你,你……” “我不去。”柯洛微拧着眉,嘴唇上咬出淡淡的齿痕,“我好怕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 “……” “你一直想走,对不对?” “……”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要你。” 舒念的头“咚”地一声往后重重撞在墙壁上,咽了一下口水,手足无措地看着柯洛的脸在眼前放大。 “我不会让你走的,”表情是带着委屈的耍赖,语气却很强硬,“我宁愿你……好不起来,就可以天天都留在这里,让我照顾你……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碰你……” 舒念实在退无可退,又没力气推开,只能僵着脊背任温热的嘴唇贴上来,紧压着他的,辗转摩擦了好一会儿,才极力压抑着似的放开他。 对视了一会儿,柯洛捧住他的脸,失望地道歉:“对不起……” 虽然只是嘴唇相触的浅吻而已,但舒念知道自己的脸因为过度紧张,一定僵硬得很难看。 “抱歉……”少年紧贴着他的嘴唇,低声喃喃的,“我只是忍不住……我不会强迫你的,真的……” 晚上舒念躺着,怎么也睡不着。 这么多天来,在这种时间段保持清醒,这还是第一次,大概因为胃里不舒服的缘故吧。 睡前刚吃过药就一阵恶心,忍不住全吐了出来,幸好柯洛没看见。 少吃一次药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吃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什么效。 现在柯洛应该正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毯子浅睡。 柯洛是真心对他好。 但那应该不是爱情吧?柯洛对他这么执著,只不过是因为向来缺少人关爱,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些温情而已。柯洛还太年轻,弄不清楚感情之间微妙的界限,对他做出那些事情,都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加上小孩子脾气…… 门口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打断了他原地绕着圈子,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 开门的人无疑是柯洛。舒念忙闭好眼睛装睡,免得又要听小老头似的唠叨。 轻微谨慎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住,安静了一会儿,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 舒念没动,继续他伪装的睡眠。 哀摩持续了一会儿,手停下来,清楚听到柯洛叹气的声音。 “为什么你就不肯喜欢我呢?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年纪太小了?还是因为我是个男人?可是我会对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真的……我已经长大了……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所以请你喜欢我好不好?” 静默了一会儿,感觉到柯洛悄悄掀开棉被钻进来,然后紧紧抱住他。 “现在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呢,我就可以再抱着你五个小时……每天这个时候就会觉得好幸福……”声音痴痴的,“你为什么要那么怕我……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那次是我不对……我现在只要抱着你就好……可是,你一定不肯让我抱对不对?为什么呢?……我这么喜欢你……” “每天从学校回来,都好害怕推门进来看到你不在床上……幸好你到现在还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在你的药里加安眠药……可是我真的好怕你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跑掉……我不能没有你的……我喜欢你……你不会明白的,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真希望你的病好不起来……这样就可以天天躺在这里,让我照顾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别的人都不能碰你……对不起,我也知道这么想很过分。生病很不好受……可是,你离开我的话,我会比你现在更难受一万倍……你这个傻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么爱你……”少年孩子气的委屈的抱怨带了点哽咽。 接着嘴唇上是熟悉的柔软炽热的触感,舒念猝不及防,僵了僵,把正专注地吻着他的柯洛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松开手,半天才无措地:“你……你还没睡着吗?” “啊……”这种时候也说不清到底谁比较尴尬。 “对不起……”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你不要生气……我,我实在是忍不住……我想抱你……” 幸好黑暗里看不见对方,不然舒念真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对着他。 搂着自己腰的胳膊紧了紧,感觉得到少年纤长却压迫感十足的身体强势地压上来,舒念忙一把想推开他:“不行,你……” “吻一下就好……只是一个吻而已……好不好?” 舒念维持着推拒的姿势,却终于不忍心把他推开。 嘴唇先是落在额头上,接着慢慢往下,一点一点,宝贝一般地吻着他眉毛,眼睛,细致到连半点肌肤都不漏过,反复珍惜地慢而重地亲吻着,终于到达嘴唇的时候,那种含住他双唇的狂热吮吸的让他有种要被一口吞下去的错觉,牙关被撬开,硬探进去的舌尖翻搅纠缠着,深深侵略着他,停在他腰上的手也用力揉搓抚摩着,硬把他压向那年轻火热的躯体。 浓郁的气息和抵在他小肮上的坚硬让他不由紧张起来,但又只能被动地微张着嘴唇让柯洛深吻。等这个漫长炽热的亲吻终于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 第7页 柯洛忍耐似的移开嘴唇,微微喘息着,却不肯放手,仍然紧扣着他的腰:“让我抱着你睡觉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让我抱着你就好了……可以吗?” 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让他心里一阵发痛。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疼爱着柯洛,一直不舍得柯洛过和他一样的人生,希望柯洛能得到他不敢奢望的幸福,努力想给柯洛最好的…… 或者……如果他可以给柯洛幸福……或者……只要他一个人受苦就足够了? 舒念闭了一下眼睛。 20 “我都说了我病已经好了啊。”舒念无奈微笑,平躺在床上很配合地让柯洛往他嘴里又塞了一支体温计。 “但是……你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大好嘛……”柯洛低头嘟哝著,微微鼓著两腮,“不管怎么样,还是多休息比较好……” 等数够时间,把体温计拿出来认真看了看,柯洛光滑紧绷的脸颊鼓得更厉害了。 “怎么样?很正常吧?” “嗯……还好啦。”表情一点都没有为他大病初愈而高兴的迹象,反而像在赌气。 “那你也该去上课了,再不走真要迟到啦。” “嗯……”不情不愿地从床边站起来,抓过放在一旁的课本和讲义,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门口走,磨了一半又回过头,望著正在床上朝他微笑的舒念,小小声地:“我晚上放学回来……你还会在吧?” “当然啊。” 柯洛又站了半天,才退出去关上房门。 从那晚起他就没再偷偷给舒念吃安眠药了,他也明白这种卑劣的禁锢其实对谁都没好处,只是太害怕舒念会像那天早上一样,在他睡著的时候悄悄离开,就病急乱投医,胡乱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小小的药片上。 一旦被识破,就羞愧得好几天说话都压著调子。 他只是孩子气的执拗而已,并没有疯狂到不择手段。 正因为这样,不把强暴当强暴,只当成小孩子不懂事一时冲动做的错事,舒念对他的感情还是怜爱多一些。 他原本把谢炎所不肯接受的那种感情转成温情再寄托在柯洛身上。既然那个人不要,他不如全给柯洛,好歹让柯洛快乐一点,好歹至少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至於自己……那已经无所谓了。 这绝对不是在牺牲。他本来就没有得到过,两手空空,又有什么可以拿来牺牲的? 舒念起了床,换好衣服,振作精神开始动手收拾房间,像以前在谢家做惯了的那样,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清理干净,坐垫被套全拆开来搬到阳台上,一件一件摊平了好好晒晒太阳,窗帘也拆下来重新洗过,顺便把所有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好让屋子里多一点生气,又在积了不少灰尘的厨房里奋斗了好几个钟头,才把许久不用的料理台和厨具清洗得闪闪发亮。 这个阴暗清冷的公寓住久了的确会让人变得阴郁,他得多花点力气把它整理得暖和一些。 从现在起全心全意照顾柯洛,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想那个人,这样对他自己也是种宽容,也许只需要再多一些的时间,他就可以把那份令人羞愧的,无法自制的执著消磨掉,就可以彻底解月兑了。 接著到量贩式大超市去大采购生活用品和晚餐的食材。柯洛还在长身体,营养均衡很重要,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刚好认真想想菜色搭配。顺手还拿了几盒酸女乃,等下饭后逼柯洛喝下去,对肠胃有好处…… 对的,就是这样,满脑子想著柯洛,塞满到没有任何角落可以留给那个男人,时间一长可能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谢炎是他从小时候开始抱著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像大多数人的儿时理想一样不切实际。区别只在於,一般人稍微懂事以后就明白能梦想只不过是梦想而已,而他却傻气地坚持到现在。 年轻的时候还有不负责任做梦的权利,而经历了那么多,到了这个年纪,就不该再认不清现实了。 他不能再奢侈地整天想著谢炎,奢望著爱情啊幸福啊之类。 做梦的时限已经到了,他空白地做了十八年,也该做够了。从现在开始就得停止了。不再是一个热烈爱著他那英气骄傲的少爷的傻男人,而是个认真照顾著孤独伶仃的柯洛的好“父亲”。 结过帐拎著几个大袋子走过收银台,通道走到一半,迎面而来的男人让他迟疑又尴尬地放慢了步子,那男人也有些踌躇起来,两人在离对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都犹豫地停住。 一时间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不好对视,无话可说,也没想到该让路让对方通过,很不自在地堵在通道里,难堪异常。 还是谢炎先开口,客套又含糊地:“买这么多东西啊。” “是……你呢?” “我带两瓶红酒回去。” “哦……” 两人隔得不远,似乎又能闻到他身上混著淡淡香水的男性气息,甚至好象连剃须水的清淡味道也感觉得出来,舒念知道这是自己感官的条件反射,因为对这个男人实在太熟悉了, 但再熟悉也是过去的事,现在中间隔著三步距离,像没什么交情的朋友一样小心翼翼地打著招呼。那么多年亦步亦趋地伺候著他而积累下来的深厚的东西,都被埋藏起来等著遗忘。 “现在……还好吧?” “嗯。” “那天……真是对不起。” 舒念搓了一下手,尴尬起来:“啊……没关系。” 这个话题像是在揭他的短处。 他一直觉得,谢炎对他坦率得毫不设防,而自己在性向方面的隐瞒,和作为同性竟偷偷模模对谢炎抱有的难以启齿的企图,是种类似背叛的冒犯,而和同性有过的情事,更让他在谢炎面前更觉得自卑和局促。 “那……要……回来上班吗?” “啊?”舒念一怔,笑了笑,“这个……不大合适吧……” “哦……已经找到别的工作了吗?” “没……”舒念不大好意思,总不能说这段时间打算做全职家庭“主父”,专心照顾小孩。话题继续不下去,静默著实在很尴尬,“抱歉,我得走了,那个……回去要做晚饭。” 谢炎“哦”了一声,手还是放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挪了一下脚,但并没让开:“东西这么多,要我……开车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有开车来。”当然是柯洛的车。 谢炎明白似地抿了抿薄嘴唇,别开眼睛笑一下:“那……你去忙吧,不打扰你了。”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虽然已经想得很豁达,舒念还是觉得心里空了空。 回到暂居的住处,让自己夸张地忙碌著,一道接一道做了很多做法繁琐的菜色,在餐桌上翻来覆去摆了半天,又煲了汤,一直忙到柯洛回来。 门被推开的动作有些迟疑,开门的人直到清楚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确认他还在,紧张地绷著的脸才放松下来,露出笑容:“哇,房间收拾得真干净!辛苦你了!……晚餐已经好了吗?真好……” “先去洗手吧。”完全是当爹的语气。 柯洛听话地丢下书包,动作迅速冲进厨房又冲出来乖乖坐好。 “好香哟,这么多菜吗?好棒……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柯洛一向清秀冷然的脸上微微发红,看得出是真的很兴奋。 舒念微笑著专心给他要照顾的少年夹菜,没注意到柯洛满口赞扬虽然是晚餐,眼睛却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来,喝点汤,味道怎么样?” “嗯嗯……美味……”柯洛张大眼睛用力点著头,样子非常可爱。讨好般地发奋图强往嘴里塞东西,再费力地咽下去,含著勺子,含糊地,“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得到……” 第8页 “当然可以啊。” “是吗……”柯洛得到承诺,又快活得满脸通红,忙低头努力扒著碗里的饭菜。 “以后你就不用在外面店里买便当了,中午也不用去学生餐厅抢咖喱鸡饭,明天我给你准备一个饭盒,你可以带便当去上课,想吃什么我帮你做。” “嗯……”柯洛还是埋著头,掩饰什么似的,很快地动著筷子,半天才微微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表情很难堪。 舒念吃了一惊:“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会讨厌我……” “对不起,那次强迫你……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那样……对不起……还有药的事情,也是……很抱歉……” “你今天没有走掉,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谢谢你……” 舒念放下筷子,伸手过去安慰地抚模他的头。柯洛很不好意思地抗议:“我已经是大人了,别这样把我当小孩子……” “大人还动不动就哭?” “什么嘛……我才没有……”立刻挺直了背,“你去问问其他人,我什么时候哭过!你都不知道我平时有多帅!” “咦?可是我明明见过不止一次啊。” “那也只是你而已……”柯洛又低下头看著饭碗,“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对我……很重要。” 舒念露出叹气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 时间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到柯洛填志愿,再到柯洛参加升学考试,再到最后公布录取结果,似乎只是短暂的一瞬,短得根本不够他忘记谢炎。 而即将要去遥远的t城念大学的柯洛,他也快见不到了。舒念一时有点失落。 为了庆祝柯洛考上第一志愿而准备的晚餐他做得很精心,两个人却都吃得闷闷不乐,一副消化不良的面孔。 “干嘛不高兴?”洗过餐具,他打起精神,逗著和他一起并排坐在卧室床上发呆的柯洛,“你上了t大耶,高材生!” “嗯……” “到了t城,柯家那些人就管不著你了,自由自在的不是很好?” “嗯……” “好啦,顺便也该准备你的行李了,看看需要带什么去学校,我帮你买……” 柯洛转过头来看著他,表情严肃:“我可以带上你吗?” “……” “可以吗?” “新生需要长辈陪同吗?”舒念笑了笑想缓和气氛,“那叔叔我……” 柯洛咬了咬嘴唇,一下子抓住他肩膀,凑过去。嘴唇刚一碰触舒念就匆忙别开脸,狼狈地推开他:“你又胡闹什么!” “我没有在胡闹,我是认真的!你比谁都清楚!”柯洛不满又委屈,“为什么你总是要假装不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拜托你不要总把我当成你儿子一样好不好?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长辈和晚辈……” “柯洛,别闹了……”舒念无力地,“我们年纪差太多了……你还小,不会明白什么是爱情的,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可以陪著你,可以照顾你,其实……”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爱情!”柯洛受侮辱似的,满脸通红,平日冷流一样的眼睛变得发热发黑,“你别这么看不起我!求你不要再忽略我好不好?我宁可被你堂堂正正地拒绝,也不要这样!……是不是我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你连认真把我当一个男人看待都不肯,对不对?” “柯洛……” “是,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可我不是要你照顾我,也不是想你对我好……”柯洛紧抓著他的胳膊,“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请你别再敷衍我了……” 柯洛的激动和不满像是压抑了许久,侧身坚定地牢牢抱住他,越抱越紧,边倔强地寻找他的嘴唇。 舒念躲避著,同样身为男性,挣扎起来,柯洛没法完全制住他,终於被他抓住时机扇了一个不轻的耳光。 手掌和脸颊清脆响亮的碰撞声让两人都愣了愣。 他打得其实也不是太重,只是为了让柯洛清醒冷静下来而已。 柯洛挨了这么一记让人难堪的耳光,不再吭声,偏著脸安静了一会儿,放开他,默默地抬起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像那种最温存忠诚的狗遭了主人毫不留情的一顿打一般,不发怒也不反击,只拿眼睛告诉他它的痛楚。 “抱歉……”舒念对著这么一双眼睛,一阵心软,抬手想模模他脸上发红的痕迹,“我是……” 柯洛别开脸不让他碰。 “柯洛……” 柯洛又躲开他安慰的手。 “很痛吗?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 “别碰我!”柯洛猛然站起来,和他拉开距离,“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在一厢情愿,你打我也是应该的。” 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不起。”薄薄的眼皮泛著轻微的红色和水气:“让你觉得困扰了……因为你对我那么好……让我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舒念来不及说话,他就已经走出去,关上卧室的门。 之前的晚上,他通常都是忠心耿耿在床边的地板上铺上棉被,然后在地上过夜,因为想和舒念在一起,又不敢要求同床。 舒念后来实在不忍心,让他上床来睡的时候,他那种惊喜又害羞又小心翼翼的表情,舒念一直忘不了。 他和舒念其实很相似,他们都执著得太盲目了。 半夜舒念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偷偷开了门进客厅。借著从窗口透进来的路灯光芒,能模糊看到沙发上蜷缩著的人影。他爱怜地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模了模少年半埋在胳膊里的,微肿的脸。 柯洛却一下就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著他,对视了一会儿,又重新把头藏在胳膊底下,一言不发。 “对不起……”舒念移开他压著脑袋的胳膊,模著他的头发,“对不起……” 柯洛没反应,也不反抗。 “我什么都能给你……只除了爱情。” 虽然灯光并不明亮,舒念还是清楚看见他修长的睫毛下面慢慢渗出来的液体。 “柯洛……”舒念实在心疼,忙伸手抱住他,柯洛无声地紧闭著眼睛,倔强地反抗著。半天才放弃似的反手也抱紧他的背。 “对不起……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一百倍的人……真的……” 少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隔著睡衣他也能明显感觉到肩上越来越重的温热的湿意。 他为自己没办法让柯洛幸福而觉得愧疚。 21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相互拥抱了一整夜,一直到他安慰地反复抚模柯洛头发的手慢慢停下来,意识模糊地沉睡过去之前,柯洛也还是半点也不放松地抓著他,把脸紧贴在他胸口。 他终於相信柯洛对他是认真的。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不狠心一次。 柯洛什么不都想要,除了他的爱情,而他恰恰什么都可以给,只除了爱情。 他怎么敢再耽误他。 柯洛还有漫长的青春,前面一定有更适合他的人在等著他,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热情来寻找那个人。 而他自己不一样。他已经没剩下什么青春和激情了。他十八年的时间就只注视著谢炎一个人,只爱著谢炎一个人,只等著谢炎一个人,只给谢炎一个人。 他哪来的另一个十八年来酝酿积累另一份同样深厚的感情给别人? 接下去的时间柯洛一直很安静乖巧,哪里也不去,一天到晚呆在他旁边,忠犬一样守著他。每天睡觉前都用红笔在日历上郑重其事地勾掉一个日期,很舍不得的,悼念一样的表情,然后来回数著剩下的天数,发著呆。 舒念有几次半夜醒过来,感觉到柯洛在偷偷吻他。抱著他的头动作轻柔地,一遍遍反复地亲吻,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第9页 他明白柯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储存一点回忆和纪念,在珍惜最后这些可以温存的机会。连他自己想到再过不久要送柯洛走,心里就空荡荡的。忙前忙后帮柯洛收拾了大堆行李,还是觉得远远不够,还是觉得缺了什么,总担心柯洛一个人在遥远的t城,没人照顾,会不会过得不好,也许受不了那里的天气,也可能吃不惯那里的饭菜…… 虽然也清楚这都是多余的担心,但就是没法不担心。 就算只是把柯洛当成儿子来疼爱,那也是一种爱。 他那点可怜的爱情全给了谢炎,而爱情之外的其他则全给了柯洛。 这两个男人加起来,就是他感情的全部。 柯洛走了,就像把他挖空了一半。 所以他不睁开眼睛,继续伪装的睡眠,任由柯洛宝贝一样抱著他,温暖的胸膛压向他,心跳的节奏和著体温一点点渗透过来。 在分别面前,任何人都会变得软弱许多。 “小念。” “嗯?”舒念又在整理早整理过无数遍的行李,该托运的该随身带的,都要摆放清楚,箱子上一一贴好标签,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也都仔细标在卡片上。行李的规模实在是过於庞大了一些,不像是外出就学,倒像在举家搬迁。 大部分东西都是他替柯洛买的。给不了柯洛想要的爱情,就把其他的,他所能给得起的,尽量全都给出去。 “我后天就要走了。” 舒念手停了一下,“后天”这个伸手可及的词弄痛了他,鼻子突然有点酸,“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对著柯洛,想模模他的头。 之前简直不能在柯洛面前提“走”字,一提他就嘟著嘴红著眼圈,可怜得要命,连带舒念也觉得不忍心,好象这次一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他。 抬手碰到那柔软秀美的黑发,才发觉站在面前的柯洛比几个月前明显又长高了不少。 头发剪短了一些,逐渐英气起来的脸部线条更加明朗,微微皱著眉毛的时候,眉弓在眼皮上投下的阴影看起来却很抑郁。 最近他已经不去打球了,皮肤竟迅速回复成有些稚女敕的女乃油色,光洁透明,这让舒念更觉得他还是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但简洁的短袖开领衬衫和levis牛仔裤所包裹著的修长身躯,已经明显宽阔起来的肩膀和差不多成型的挺拔脊背,又让舒念不敢只把他当孩子看。 他都不知道究竟该拿柯洛怎么办才好。 “我想送你一点东西。”柯洛手放在口袋里,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往里面撮,小心地慢吞吞地,“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来没送过什么给你……” “嗯?”舒念露出微笑,边温柔地拨他的头发,边看他垂下眼皮,一手在口袋里模索的时候抖动的长睫毛。这时候不需要客套的推辞,他们之间用不著。他也希望留下一些可以纪念的东西,而他们连张合照都没有。 “这个……”柯洛模出薄薄一沓层层折叠著的纸张,半低著头递到他面前,“我只有这个了……” “嗯?”舒念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有些吃惊,迷惑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这是干什么?” “我想把我名下的股份划给你……” 舒念吓一大跳,被烫到了似的忙把那叠证明和委托书塞回他手里:“开什么玩笑,越来越离谱了。快给我收起来!” 柯洛不肯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你不要吗?” “当然不要了!”舒念干脆地硬拉开他的口袋,要把那些悉嗦作响的纸放进去。他以为百分二十的股份是什么?能随手拿来当礼券送人?他又是他的谁?凭什么要这么一大笔柯家的财产?! “为什么?”柯洛惶急地按著他的手,“你不喜欢吗?” “柯洛,百分二十的股份……”舒念有点头痛地把手抽回来,“是什么概念,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哪能这么随便给别人?好了,别闹……” “我是认真的,拜托你收下,好不好?” “不不不……我不能要,”舒念苦笑著连连后退,“别胡闹了,我跟柯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平白无故受这么一份大礼,太荒谬了,小洛,你别拿我寻开心。” 柯洛一脸空洞的失落,手还保持著半伸出去的姿势,垂下睫毛默默站著,半天不说话,只是发著呆。 “小洛?” “你真的不要吗?”被遗弃似的微弱声音。 “小洛,这不是开玩笑的,实在不能收……” “我只是想送你东西而已,不要你回礼的,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有压力,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想送给你……” 柯洛把手放回口袋里,半低著头,在地毯上无意识地来回磨著脚,“……你是害怕收了这个就得做什么来回报我吗?完全不用的,你肯收下我就很高兴了……” “不是的小洛,”舒念心脏又开始发疼,忙过去安抚地握住他的胳膊,“我不收也就只因为不能收而已,这不合适……” 他想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对我,但没说出口。 柯洛的眼圈已经红了,本来谨慎地向里撮著的嘴唇微微撅起来:“可是我……只有这个了……” “那你想要什么呢?我没有别的可以留给你……” “我想把我有的东西都给你……你能明白吗?” 舒念“嗯”了一声。他当然明白这种心情。 “我除了自己,就只有这些。我的感情你已经不肯要了,这个也不要吗?那我……我能给你什么呢?我有什么是你愿意要的?……” 舒念几乎是月兑口而出:“我什么也不需要啊。” 柯洛呆了呆,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的长睫毛上闪了一下,舒念没来得及看清,他就转过身,还是维持著手插在口袋里的倔强姿势,小声地:“明白了,不要就算了吧……晚安。” “小洛……” “我去睡了,行李你不用再收拾,我不会带的……我用不著你可怜我。” 舒念叹了口气,抓住他肩膀硬把他转过来,少年红通通的眼睛和强忍著的眼泪让他有种伤口被牵动的疼痛。他用长辈最温柔的动作把自暴自弃地抽噎著的男孩抱在怀里,模著那分明已经坚实起来,在他面前却又莫名脆弱的脊背:“傻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柯洛压抑了很久似的爆发出来,啜泣著揪紧他的上衣。舒念和他相互拥抱著,只觉得越来越软,软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字。 不肯接受就是遗弃,他知道不收的话,在分离的漫长时间里,柯洛就孤独得连一点可寄托的想念都没有了。 “乖……”舒念反复安抚小动物一般抚模他的背,“好吧,我先帮你保管……等你需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拿回去,好不好?” 他也顾虑柯洛年纪太小,所拥有的和能承受的不成比例,并不是件好事。自己替他负担一两年,其实也未尝不可。 对著柯洛,他心里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充满父亲般繁琐的宠溺。 ***** 远远看著那个益发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大厦入口,谢炎才一言不发开始倒车,掉转方向。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跟踪狂,但控制不住,不知不觉就跟过来了。 罢才是又在超市碰到那个人──那家超市里舒念出现的机率很高,而且有规律,差不多是隔两天去一次,连时间段都基本相同,只除了上回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害他白等了两个小时。 他就站在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货架后面,不动声色看著他。舒念不论私底下还是公共场合,都是温文又和气,拿过以后才觉得不适用的物品绝对不会像别的顾客那样随手丢在附近的货架上,总是耐心地推著车绕上半天放回原处。 第10页 他就喜欢看他这样深入骨髓的本分和认真,喜欢他在层层货架间走过时随意扫视的眼神,喜欢他抓起一个鲜橙放在鼻子下闻闻看是否新鲜的天真,喜欢他在水产区想帮忙捡起蹦到地面上四处乱跳的青鱼时候的手足无措,甚至喜欢他挑选东西时候用拳头轻抵在嘴唇旁边轻微咳嗽的样子。他的每一点琐碎的东西,他都喜欢。 喜欢得无法自制,有时候看著看著,就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也知道他从那一天以后就一直住在柯家那小少爷的房子里,到前几天柯洛走了,他也还是继续住在那里。 每次一看到他熟门熟路开著车“回”到那地方,谢炎就忍不住想咒骂。如果是在以前,他早在大脑运作之前就先冲上去了,而现在却只能在车里对著无辜的挡风玻璃猛飙三字经。他不是不敢,他只是还没想清楚。 冲上去以后又能怎么样呢?把舒念抢回来?那抢回来以后呢?又该怎么对他? 如果这次让舒念回来,那就是一辈子。 要是他还没做好一辈子的准备,就不能让舒念回来。 以前那种胶著的暧昧不清已经不能再用了。 他从小被教育要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但惟独忘了把舒念包括进去。所以可以那么任性,那么恣意妄为,那么本能。 但其实,舒念恰恰是他最该负责的。 谢炎抿紧嘴唇用力踩著油门,他喜欢舒念,可他根本不是同性恋,除了那个人以外,其他同性对他完全没有半点吸引力。 这样……却要他现在确认自己对一个男人抱著那么强烈的爱情,要他踏出那一步,从此以后就变成他所陌生的群体中的一个,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没办法不挣扎,连偷偷看著舒念的时候都是。那种甜蜜的痛楚,或者说痛楚的甜蜜,几乎让他快整个人沉下去了。 可是一旦决定,就不能回头了。人对於仅有一次选择机会毫无反悔余地的事情,总是没办法闭著眼睛就伸出手去。 别墅里举行的酒会上,谢炎意兴阑珊地站著,和对面两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周围是璀璨的女人们端著各色酒液在游动,飘行。 早些时候他还会兴致所至地看上几眼,和旁边的人不失风度地评头论足,现在他根本连抬眼去看的兴趣都缺,卯足了劲相互厮杀的各式香水也对他全然没有丝毫杀伤力了,这些昂贵繁杂又奇妙的香气只会让他想起舒念身上淡淡的青草一样干净新鲜又温和的味道,那是舒念长年累月在用的沐浴露。 每次他一个人在浴室忍不住倒出大堆这种沐浴露来安慰自己的嗅觉感官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真是惨透了。 “柯家小少爷手里的股份全到舒念手上了。” 谢炎手一抖,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脸上表情只动摇了一下就收敛成若无其事:“是吗?” “所以他们这次硬把舒念也‘请’来了,”说话的人笑得暧昧,“恐怕要热闹了。” 众所皆知舒念是被他逐出谢家的,他不再是“主人”,大家当著他的面取笑起来也轻松,还有点讨好的意思。虽然谁也说不出舒念犯了什么错──他看起来永远那么老实本分循规蹈矩──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有足够的空间来做各种各样恶毒又鄙夷的猜测。 谢家养了他十几年,谢炎又和他情同手足,却突然翻脸赶他。表面上没有过失,那事实上就一定是不为人知的龌龊罪行。 这种上流社会生活调料般的,一天也少不了的流言,当事人当然不会听不到,跳出来澄清是最蠢的解决方法,只会让大家传得更热烈。 所以谢炎也不反驳,就只等它过去。但再怎么克制,听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拿舒念当笑话,他脸色还是止不住地僵硬起来。 “怎么?” “关於他是怎么得手的,柯家的说辞很不好听,今晚叫他来就是摆明了要给他难堪。也难怪,那些股份落到外人手里,他们不抓狂都难。” 谢炎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已经来了吗?” “早来了,在游泳池旁边,我刚从那边过来。好象戏码刚开始呢。” 谢炎赶紧找个借口走开,不然会控制不住想一拳把对方脸上的促狭笑容狠狠打掉的冲动。 他一眼就看见舒念,还是那么苍白清瘦,朴素简单的样子,站在柯洛那几个泼辣的婶婶表姐面前,微微皱著眉,镇定而且少见的冷硬。 “除非是柯洛的意思,不然我不出席股东会议,放弃表决权,这样可以了吧?”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又平和有礼,却从那些人喧嚷的叫嚣里一下就清清楚楚地凸显出来。 谢炎根本没把那些人挑衅的叫喊听进去,他本能地只捕捉他的声音。 “我说过了,我只是暂时代柯洛保管而已,以后自然会还给他,这不用你们操心……” …… “柯洛要选择谁来接管这些股份,是他的自由。他已经成年了,有权利不向你们报备。” …… “柯夫人,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舒念声音渐渐拔高了一些,脸上是受辱的惨白,预备反击般地挺直了背,嘴角忍耐地绷紧了,“他选择我而不选择你们,只是因为我比你们更像他的长辈,更尽职尽责。你们这样毫无依据妄加猜测,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柯洛。” …… “这些股份是我和柯洛两个人的事,怎么处理何时归还,都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舒念被激怒了似的强硬起来,“不用再白花力气纠缠了。我们没做你所谓的那种龌龊勾当,柯洛跟我之间清清白白,请不要恶意中伤,否则请你们做好准备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 谢炎放松似的吐了口气,不管舒念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情愿相信,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反正无论如何舒念都该是他一个人的。一边警告自己别冲动到出手殴打主人,边往前走几步,忍耐地喊了声:“打扰一下。” 舒念震了一下,一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吃惊地僵了僵,呆了半晌,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啊……” 舒念窘极了,他没料到谢炎也会在,白得发惨的皮肤更青了一些,眉骨上多了点羞惭的红色。方才的镇定冷静似乎被谢炎的出现瞬间粉碎。整个人局促站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知道刚才柯家人那番恶毒的嘲讽谢炎都听到了,听到她们说他不知廉耻,为了把那笔股份弄到手就诱骗柯洛上床,跟柯洛同居,出卖身体做了几个月龌龊事情才总算得手…… 谢炎本来就已经够轻蔑他了。 他直了直脖子,掉转过眼睛,表情平静又认命得近乎痛苦了。 那些人一见谢炎冷淡嫌恶的脸,就笃定了他是来看舒念出丑的,舒念认输的表情又那么明显,就更觉得气焰高涨,翻倍地嚣张跋扈起来:“我们难道冤枉你了?那杂种看你的眼光都不对,有毛病一样的,当我们是瞎的?你敢说没做过?” 谢炎顿时脸色发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舒念已经不敢看他了,梗直了脖子,受刑一般望著旁边,半天才张了张嘴巴,生硬地:“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恕不奉陪。” 他这明显的逃避像给她们打了针兴奋剂,立刻“轰”地一声,终於找到缺口一般蜂拥上去,紧揪住他不放。 “啐,真不知羞耻!”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还这么不要脸!” 策划了许久的羞辱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兴高采烈地肆无忌惮地争先辱骂,少侮辱他两句就仿佛吃亏了似的。 第11页 舒念的脸和嘴唇都绷紧了,眼睛躲避著旁边站著的那个男人,好象不是因为受辱而苦痛,而是因为是在他面前受辱,才难堪得连额头上的青筋都在单薄苍白的皮肤下绷得暴突了起来。 谢炎刚要发作,眼前一晃,没看清是谁用什么在舒念头上重重甩了一下,也没听清楚撞击的声音,只一眼就看到舒念额头上突然大量渗出来的红色。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家都惊愕著,连舒念也猝不及防,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剧痛大大摇晃了一步,一脚踩滑了,身体无法控制地直接往后摔进水里。 加起来似乎也才不过是两秒钟之内的事情,落水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这边呆望。 谢炎只觉得脑子一胀,什么也来不及想,等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紧紧抱著舒念,捂住舒念额头的手红了一片,他是怎么样跳进水里,怎么样用衬衫袖子压著舒念头上的伤口,他一点也记不起来。 “你们干什么?!”他瞪著池边呆立著的几个人,声音凶恶阴狠得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舒念无表情地站直了,任被水冲淡的红色淌下来,水珠从发尖流进眼里的时候,他就木然地闭一下眼睛。 “道歉!马上给我道歉!”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凌厉到恐怖的地步,完全扭曲了,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畏缩著,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上了岸,早有下人慌慌张张送来棉花,药水和三角巾,战战兢兢地问:“要叫医生来吗?” 谢炎小心翼翼擦著血迹,狠瞪一眼:“走开。” 这时候他的眼睛和动作完全不相配地凶悍而且尖利,把四周那些好奇的,会让舒念更难堪更羞愧的眼光统统全都杀退了。 止血的时候,舒念半仰著头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不敢乱动,等头上血已经粗略止住,上好药水,他又不安起来。谢炎哄骗般地在他耳边小声:“别动……再呆一会,一会就好……” 舒念听话地停住了,不再动弹,只剩下眼珠还在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眼皮底下犹豫地移动著。谢炎抱著他,等头上渗出窄带的血色慢慢不再扩散,觉得怀里瘦削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著。 “你冷吗?” 舒念已经闭著的眼睛似乎又用力闭了一下,没回答。他看出了他的自卑和难堪,就又把他抱紧了一点:“失血就容易冷的,这样有没好一点?很冷吗?嘴唇都白了……这样不行,得换一套衣服…………” 他心疼得不得了,这是他的舒念,别人居然敢伤他,他真有种自己也被撕开一个伤口似的疼痛感,让他只能拼命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小念,小念……” 他的声音和他看向别人的眼神截然不同地温柔。印象里他也的确没对舒念以外的人这么温柔过。这是本能而已。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就只是这个清瘦寡言的老实男人,他好象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旦分隔开来,就会牵扯得他一阵阵发痛。他没有想念过谁,但却会酸楚又痛楚地想念这个一直陪著他的,作为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的男人。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好象一放手就会觉得痛,好象只有这么静静抱著这个人,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他就这么抱著舒念让司机开车回到谢家,舒念一直闭著眼睛,一半是因为失血不少和周身冰冷带来的晕眩,另一半,也许是因为轻微的畏惧。 他不敢睁开眼睛看,他总觉得怀疑,从在水里湿淋淋狼狈地站起来,被谢炎一把抱住开始,好象一切就变得不真实。他不敢想现在抱著他,语气温和地在他耳边说话的人是谢炎,更不敢睁眼确认。 也许因为脚底虚浮的缘故,连带后来进了房间,换上干燥又干净的衣服,感觉都像在做梦。 头上的伤也重新包好了,有只清凉的手停在他额头上:“还痛吗?有没有好一点?” 舒念迟疑地“嗯”了一声,睁开眼睛,仿佛想弄清这是哪里,自己到底是梦还是醒。 “头晕吗?那就睡一会儿。” 舒念茫然了一会儿,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盖上被子:“睡吧……” 舒念只觉得这些都在他的理解之外,迷惑地紧张了半天才结巴地:“谢谢……” 但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床边的人还是没离开,他只能僵硬地平躺著,一点困意也没有。 22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两个人就这么不动声色对峙著,莫测的寂静里舒念心跳得越来越厉害,鼻尖开始泌出细细的汗珠,额头苍白的皮肤下淡色的血管更明显了一些。 “小念。” 听谢炎的语气他就知道谢炎要对他命令些什么,喉结动了动,睁开眼睛。旁边坐著的男人正把手指插进他刚弄干的头发里,抚模似地理顺著他的黑发。 “你回来吧。” …… “明天就搬回来。” “少爷?” “不,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也不要走了。东西我叫人去帮你收拾。” 舒念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露出他意料中的忠犬般的兴奋表情,反而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闷声道:“算了吧,少爷。” “特意叫我回来干什么呢?不到一个月又会赶我出去。” “你每次都是这样。总这么让我来来回回瞎跑,我也会累的,”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少爷,你也大了,别再这么玩了,我这种岁数,也不合适。” “你从八岁开始,就会把东西丢出去再叫我去捡回来,还在旁边掐秒表,不能在规定的时间里跑回来就得再捡一次,你记不记得你常用的那把弓?你力气可真大,总射那么远……”舒念回忆似地苦笑著,睫毛有点湿,“真是任性的少爷呢……我还每次都跑得那么卖力,唉……” “年纪小的时候真是傻,你怎么缩短时间我都会拼命去跑,明明知道我那点速度再怎么卖命也不能让你满意,还是一听到声音就往前冲。年轻的时候……真是有活力……可是我现在,已经跑不动了。” 冷不防被他这么直截了当提起以前的劣迹,谢炎有些狼狈地咳嗽一声:“啊,那,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不一样……” 舒念好象还想说什么,喉结升降了几回,才叹了口气:“一样的,少爷。一样的。” “我是那种人,我只喜欢男人,”他说得吃力,但口齿又慢又清晰,只有彻底的绝望才给了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勇气,“而且一直都对你……”顿了一下,终於还是难以启齿似的,“你知道的,少爷。所以我搬回来不合适。我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做事,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觉得不自在,还是一样要赶我走的。” “所以也不用费力气搬回来了,少爷。”他像认命又像难为情地笑了一下,往上拉了拉被子,“今晚真是谢谢你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脸突然被紧紧捧住,舒念没反应过来,迟疑又茫然地望著男人贴近的脸。 “不是的……” “不是的,这次不一样……我……” 吧燥温暖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嘴唇,舒念只觉得身体慢慢变僵,变得机械。 嘴唇重叠在一起,轻轻吮吸的动作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难以置信地睁著眼睛想看清楚面前的人和他的表情,可是靠得太近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而且越来越模糊,混沌成一团。 “小念……” 心脏都快从口腔里跳出来了,手脚微微发抖著不听使唤,喉咙一阵阵发紧。 第12页 “小念……” 这是什么?在和他……接吻吗? “我喜欢你。” 又在做梦了吗?到现在还是会不知廉耻地做这种梦……醒过来的时候总觉得羞愧。妄想什么呢?别再傻了…… “小念,搬回来吧,我喜欢你。” …… 脸已经往后稍微移开到能让他看得清楚的距离,舒念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努力确认著面前男人的面孔,是谢炎,真的是谢炎,怎么看都是谢炎。 可他怎么样都不敢相信。 “我们在一起吧。” 手指扭曲地抓著男人胸前的衬衫,想推开他,把自己从荒谬的梦境里解救出来,却又生怕一眨眼他就真的会凭空消失似的不敢放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不好?” “少爷……” “嗯?” 他吃力地:“别再耍我了,少爷,别开我玩笑……别拿我寻开心……少爷……” 谢炎一声不吭凑过去又吻了他一下,然后用力把他抱在怀里,勒得他脊背一阵阵发痛:“傻瓜,哭什么呢?因为讨厌我吗?” 他也没有想过要在他面前哭,只是不知不觉眼泪就往外淌,止都止不住,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也太巨大了,就算没有真实感,就算也许只是在做梦,他也还是忍不住。 哪怕是虚假的幻象也好,让他这样被那个人抱著,躺在一起一个晚上,他也就够了。 ***** 舒念按他的意思搬回谢家已经一段时间了,也继续在谢氏上班,重新做著他的助手,可谢炎总觉得有些不对,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愿,却又和他想要的不大一样。 舒念和以前一样温顺恭敬。不是恋人之间的依赖顺从,而是比原先更谨慎犹豫的服从。 拥抱他,他不反抗,浅浅亲吻他,他也不拒绝。会脸红,会紧张,急促喘著气的模样也是正常反应,但是,连不怎么体贴不怎么敏感的谢炎也明显感觉到了,他不是在甜蜜地回应,而是小心翼翼配合。 虽然说算是在交往,但并不完全是在恋爱。 “唔……”想起今天早上在车里吻他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僵硬,谢炎挫败地丢开签字笔,揉了揉眉心。 我的技术已经一落千丈到那种不堪的程度吗? 还是他对我的感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呃,两种差不多糟糕。 谢炎不甘心地抿了抿薄唇,按下内线:“叫舒经理马上过来。” “这是你要的材料,”舒念微微喘著气,把一叠文件夹递过去。他还真的是“马上”到,因为跑得急,额头上还有些出汗,脸颊上难得有了点淡淡的血色。 “嗯。”微笑著伸出一只手,不接文件,反而搂住他的腰猛然扯过来。 “哇啊──” “哗啦……” 舒念跌坐在他大腿上,文件跌落在地板上。 “啊,糟糕……” 谢炎还没来得及用另一只胳膊把他固定在怀里,他已经迅速挣月兑,半跪在地上紧张地收拾散得满地都是的纸张。 “……” 谢炎维持著双手伸出的尴尬姿势,对著他认真的背影,脸上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难道连半点“二人独处机会”的意识都没有吗? 好吧,一板一眼的循规蹈矩的确是他吸引人的特性之一,但连这种时候也老实专心得不象话,就真让谢大少爷开始怀疑自身的魅力了。 “小念……”捡完那些他现在根本正眼都不想瞧一眼的文件,他终於成功把舒念牢牢抓住,按在自己腿上,“下了班,我们出去走走吧。” “哦,好。”舒念直著脊背,一副全身不自在的模样。 按常理,以他现在从背后抱著他,暧昧地磨蹭著他的脖颈的姿势,热恋中的人不是都该半推半就地转过头来,然后来一场唇舌交缠的深吻吗?可舒念偏偏就是逃避般地侧著脸,让他只能咬得到那微微发红的耳垂。 谢炎吃不到嘴,委屈地磨了磨牙,觉得有点受伤。 “那要去哪里呢?”贴在怀里瘦削的男人背上撒娇。 “随便……哪里都好。”舒念完全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随时都想逃跑似的不安地扭动著。 大受打击的谢炎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不让他有滑下地溜走的机会,一手顺势从他衬衫的空隙里探进去。 “啊……”一感受到他的手指,舒念果然紧张起来,却因为胳膊被困住而无法阻止,只能努力扭动著,弓起背想避开,“别,别这样……” “怎么?”谢炎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耐性来调戏别人,“我只是模一下而已嘛,乖啦……” “我,我没什么好模的……”舒念因为那在自己胸前抚弄的手指而羞惭得脖子都红了,拼命躲开。 谢炎只觉得他这种样子可爱得要命,遗憾的是这是在公司里,他们还没婬乱到会在办公室乱搞的地步,而再这么逗弄下去的话,只怕自己呆会儿满腔欲火没得发泄,支著帐篷走路会很难看,只好勉强把手缩了回来。 “好啦,我不欺负你,下班以后我们先吃饭,然后去宾馆。” “啊?!”舒念又是大大一震,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去……去宾馆干什么?” “你说呢?”故意笑得邪恶。 舒念当然说不出,只是薄薄的皮肤瞬间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尴尬了一阵子:“没,没必要去那种地方啊,家里……” “那里比较有气氛啦。”他也会想和喜欢的人尝试一下普通情侣在外偷欢的那种甜蜜。 “哦……那……”舒念在他的手不安份地往下模去之前推开他站起来:“再,再说吧,我……先回去做事了。” 谢炎张口结舌目送他离去,失落不已地趴倒在桌子上,十成十的弃夫相。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天舒念分明还说“我一直对你……”,可他到现在连半点都没感受到舒念还对他有什么嘛。 在预约的餐厅用晚餐,舒念还是拘谨得很,越是快到吃完的时候,他的紧张就越明显。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还带著畏惧。那种担忧的神色太刺眼了,让谢炎也慢慢失去了胃口。 显然他是在害怕接下去要发生的事情。 上床对他来说,真有这么不甘愿? 谢炎皱了皱眉头,竭力维持自己那快要被败坏的兴致,故作轻松逗他:“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只要舒念埋怨一句“你不是定好了吗?”或者甚至只要不大好意思地保持沉默,他都会好心情地带他去订好的房间。 但舒念为难了一会儿,居然迟疑地:“不知道。” 谢炎脸色不受控制地有些发冷。 在这种接近抗拒的不情愿面前,他屈辱地觉得自己好象在扮演一个长期性饥荒的狂。 很抱歉,他在性这方面从来都没有勉强别人的喜好。 “那就算了,”他一点也不打算掩饰自己骤然冷下来的态度,“回去吧。” “啊?”松了口气的放松神情在舒念脸上一闪而过。 谢炎只觉得胸口发闷,愤怒又沮丧,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发泄,一股怨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难看得很,抬眼正好看到熟人,想也不想就招手:“hi,lizzy。” “这么巧,”芭比女圭女圭一般有著巴掌脸大眼睛的卷发女孩子惊喜一笑,款款迈著细高鞋跟衬出的长腿走过来坐下,“很久不见哟,最近忙什么,都不来找我们。” 她是他在舒念离职那段时间里,一次展台设计征稿中认识的设计师,男友恰巧也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彼此交情不错。 “啊,这位是?和你完全不同风格的哟,看起来好温柔呢~~” “我公司职员。”谢炎有点恶意地,特地看了他一眼。 第13页 舒念却一点也不计较“公司职员”这样毫不客气的说法,和气地笑著和她打招呼,然后低头表情淡然地专心切盘子里的东西。 好得很,连醋都不屑吃。 谢炎吸了口气,一整天下来深重的挫折感让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那个一心一意对付剩下晚餐的男人干脆晾到一边,赌著气和女孩热络地闲聊,时不时做点暧昧小动作,惹得她愕然不已,捂著嘴发笑。舒念还是专心致志在吃他的晚餐,神情安静到不能再安静。 等盘子里没东西可吃了,他就静静坐在一边,脸上半丝波澜都没有,完全是事不关己的安然与和气。谢炎觉得心脏一点点冷下来,这么卖力想证实他在舒念心目中地位的自己简直就像个小丑。自取其辱到这种地步,他何必。 “你吃饱了吧,那就自己先坐车回家,”厌烦地对他抬抬下巴,“我等会儿要开车跟她出去。” “是。”舒念站起来,微微向他弯了弯腰,真的转身走了。 连半句话都不多问,还真干脆。谢炎僵硬地握著装著红酒的杯子,差点就把精细的酒杯硬生生捏出裂痕。 “你怎么了?”一只手伸来碰碰他,“和刚才那个人吵架吗?” 谢炎烦躁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低骂一声,真的“碰”一下就把玻璃给捏碎了。 看戏的人都不在了,那他也没辛苦做戏的必要。在餐厅里让服务生忙乱了一番,就带了两个手指上的ok绷开车回家。 把车停进车库,又狠踹了两脚才压著怒火进屋。 上楼径自就推开舒念卧室虚掩的门,无论如何他都得拎著那家伙的耳朵把话说清楚,不然以他的脾气,要他若无其事憋到天亮,绝对会爆肝。 “你在干嘛?!”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盖过他走路的声响,直到他站在背后发问,舒念才惊觉地从洗脸台上微微抬起头来。 “啊……我……在洗脸。” “我有话跟你说。”口气硬邦邦的。 “嗯……”舒念含糊著,却没有转头。 “转过来。”谢炎愈发不舒服,“有什么要洗的也等跟我把话说完了再洗。” 舒念还是不肯转过脸来,腰弯得更厉害,模糊地说了声“等一下……”,用力地往脸上泼著水胡乱摩擦,连擦了好几次才犹豫著半低著头伸手去拿细毛巾,谢炎已然不耐烦,抓住他的肩膀硬把他的身体扳转向自己。 舒念满脸水迹的样子很是狼狈,躲闪似的低著头,不肯对视。谢炎一把托住他下巴逼他抬高脸,迟疑了一下,用左手么指婆娑著他发红的眼角,声音不自觉放柔了许多:“你怎么了?” “没有……眼睛里进了点东西,所以……洗一洗……” 微微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更觉得可怜,谢炎叹了口气:“你哭了?” 23 “没有……”舒念局促地别开脸,“你刚才说有事要找我?” “你哭什么?”谢炎紧逼不舍,“因为我跟别的人女人亲热,所以你生气?” “我没有,”舒念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迹,镇定了一下,“怎么会生气,那没什么奇怪的,很正常……” “没什么奇怪的?”谢炎觉得怒气隐约又要冒上来,“你倒很大方明理嘛,那你来告诉我,怎么个正常法?” 舒念张了张嘴,垂下眼睛,为难地苦笑著:“这个……你本来就只喜欢女人啊……” “……”谢炎怒极反笑,“好,一点没错,我是只喜欢女人。你真聪明。那你呢?说要跟你交往之类,也都是耍著你玩的,你知道吧?” 舒念被戳到似的猛地挺直了背,脸色白了一会儿,勉强附和:“是,少爷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谢炎气得喉咙发堵,只是吸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站在对面苍白清瘦的男人也没再开口,低头看著地板,有些发呆,过了一会才往前机械地走了两步,偏过脸侧著身子,想从谢炎身边挤过去。 谢炎一抬手就扣住他的胳膊,又深呼吸两下才忍住没变成举手掐这个居然怀疑他一片真心的男人的脖子:“去哪里?” “哦……”舒念反应略微迟钝,“我去……睡觉。”要把自己胳膊抽回来的动作却很激烈,谢炎一碰他,他就往后躲开。 “你看著我。” 舒念一声不吭,固执地偏着头。 谢炎抓著他硬要逼他转过脸来,他从未有过地拼命挣扎,但力气敌不过,终於还是被迫和谢炎面对面,脸部略微扭曲地互相正视著。 舒念紧闭着嘴唇,表情竭力维持冷淡,眼睛却完全红了,狼狈地湿成一片。 一向克制隐忍的男人满眼的泪水瞬间就把谢炎浸软了,方才还郁积在胸口的闷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慌忙松开手改成紧抱住他,心疼地:“怎么了,小念,你别哭啊……” “请你放手。”舒念声音嘶哑,为自己克制不住的落泪而羞耻不堪,更加强硬地推拒著想挣月兑出来。 “我不放。”谢炎死皮赖脸抱著他,很没出息地要把自己变成绕指柔,死缠在他身上。 “够了吧,少爷。拜托你……别再耍我了……” “我没有!我没有玩弄你,我是认真的啊!”谢炎也觉得委屈,用力扳正他的脸,“我说那么多遍喜欢你,你都不信,随便一句赌气话,你就信了?!我喜欢你……我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明白吗?我是认真的!” 恼怒又不甘地摇晃著面前没什么反应的人:“我难道是那种会轻易开口表白的人吗?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 舒念绷紧了脖子,额头上青白的经络都浮了出来,憋了半天,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很想相信你啊!……可是万一不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我只是你用来逗著玩的吧?……你根本不喜欢男人,我这样的人对你来说能算什么……我……” 可他却一直连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害怕从不确定那是真的变成确定那不是真的,连那一点自欺欺人的谎言都弄破了。 “傻瓜……”谢炎踌躇了一下,叹口气,秀丽修长的眉毛全拧到一起去了,边抚摩著怀里男人绷直得像快要断掉的脊背,边把脸靠近,抵住他冰凉的额头,“居然说这种话,你也不想想我的心情……” 看著男人淡色的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的嘴唇,忍不住心里骚动起来,微微倾斜了脸的角度,想把它们含住。 舒念吃了一惊,忙把头吃力地向后仰,拼命拉开距离:“干什么?!” “我想吻你。”谢炎不依不扰地捧住他的脸,又逼近过去。 “别开玩笑……”舒念奋力挣扎著,声音凄苦,“请你放手!这一点也不有趣,你……” 嘴唇强硬地覆盖上去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好象不敢相信谢炎真的会主动去吻一个同性似的,直到两人的舌头在他口中相碰触,他才惊觉地本能朝后退。 谢炎不管他怎么抗拒,都毫不放松地缠住他一直往后退缩的舌尖,逼得他退无可退地想整个人蜷缩起来,舌尖很可怜地缩得小小的,背也抵到门上去了,却还是逃不开。 侵略深入到口腔内部,情不自禁变得火热而且野蛮,索性不顾他挣扎地按住他后脑勺,好让自己能吻得更深一些。光是唇舌交缠就让腰部以下冲动起来,谢炎难耐地压紧他,制住他微弱的反抗,强压著他反复翻搅吮吸,完全是要把他的氧气都掠夺得干干净净的吻法。 纠缠了不知多久,直到气都透不过来了,那种急躁感才稍微缓和一些,喘著气模著舒念汗湿的额头,缓缓退出他的口腔。嘴唇胶著了一会儿,又不舍地改成含住他下唇,边轻微喘息边摩擦舌忝舐著,一手轻按住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的胸膛。 第14页 “明白了吗?……如果不是太喜欢你……我怎么会去吻一个男人。” 舒念满脸通红地急喘著,脸逃难似的偏向一边,根本不敢看他,绷直的脖颈上细细的经脉清晰可见,微微前倾的肩膀缩得更厉害。 手掌触模著那单薄平坦的胸脯,明知道这是和自己全然相同的构造,却还是一样全身躁热,想抚模探索的冲动强烈得让谢炎有些哆嗦,想也不想就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手指急切地直接在那温热的肌肤上模索。刚一碰到胸前的突起,舒念就遭到重击一样猛地弹起来,弓起背拼命抵抗:“不行,不要这样……” 谢炎哪管他,把他抵在门上,挤进他两腿之间,双手按住他胸脯使他背贴著浴室的门动弹不得,么指开始按压搓弄著他前胸那两点小小的突起。 虽然是和女性完全不能相比的,平坦到极点的胸部,却让谢炎怎么也控制不住想抚模逗弄的,尤其是用牙齿轻微咬住的时候舒念战栗著发出来的类似於哀求的声音,更是令他全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住手……拜托……” 谢炎一只手就制止了他的抵抗,光是揉搓他的上身似乎远远不够,手自然而然不受控制地解开他皮带,用力拉开,探了进去。 “不要──别,别……”舒念悲鸣似的,一下子弯起腰往后缩,拼命想躲开他的手。 “乖,”谢炎克制地喘息著,继续把手掌探入他股间,由后往前模索,“我不会弄痛你的……让我模一下……” “不行,不行……拜托你……真的不行……” 虽然是箭在弦上停都停不下来的冲动状态,舒念乞求般的拒绝还是给他当头泼了盆冷水。 “怎么了?”失望不是一般的大,“……你不愿意吗?” 舒念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死命拉著被解开的衣服前襟,竭力把自己出来的地方遮住。 “我是男人……” “什么?”谢炎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是男人。”矛盾又畏缩地,声音几近挣扎了。 “我知道啊。”谢炎有点哭笑不得,“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男人。” 舒念半张著嘴,困难地在寻找措辞:“男人的身体……你不会想抱的……” “我想抱啊。”谢炎声音放温和了许多,“我当然想了,你感觉不出来吗?” “不是……现在这样可能你不觉得……月兑了衣服……你看到了,就不会想了……”舒念还在抖抖索索地扣著扣子,“男人的身体……和女人完全不一样的……那些东西都没有……而且……” 弯著腰把衣服重新整理拉拢,不让下面隐藏著的,让他自卑的,属於男性的躯体暴露出来:“你不会有兴趣的……和你抱过的女人……根本不一样。没有胸部……却有那种东西……硬邦邦的,抱起来,感觉比女孩子差很多……你还是,不要试了……”站直了一下,为难地笑了笑,“你会觉得……恶心的……” 这是他自我维护的最后底线。 等月兑光以后,也许同性直接的视觉冲击又会让谢炎脸色大变,落荒而逃。 等他赤果果地,心甘情愿地完全交出去的时候,才嫌恶地说不要。 他受不了这种践踏。 24 安静了一会儿,抓著他的手松开了。大概因为窗户没拉上,有风吹进来的缘故,身上高得不正常的热度又慢慢流失了,因为挣扎和激情而冲上脸部的血液也一点点重新退了下去。觉得有点冷,舒念把衣服又拉紧了紧:“少爷……” 忽然一凉,等意识到自己裤子被一把拉到膝盖,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护住出来的腿间,手却被用力制住。双腿之间毫无遮挡地被谢炎直视的冲击让他结巴起来:“少、少爷……” 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的脆弱的男性器官瑟瑟发抖著,和人一样可怜又可爱。谢炎觉得有点想笑,下月复自然而然地涌起一种甜蜜的疼痛感,让他很有把面前的人一口吞下去的。 半强迫地把那拼命想并拢在一起的双腿拉得更开,把脸凑了过去。 最敏感的地方陷入温暖湿润的包围的触感让舒念只觉得后脑被重重一击般,大脑一片空白地呆滞了两秒钟,才惊恐地挣扎起来,用力推著那埋在自己腿间的黑色头颅:“少爷,少爷,不……很脏的,少爷……” 谢炎不理会他近乎哀求的反对,专心致志含著他,缓缓动著嘴巴,用舌头和喉咙深处著他。虽然这是第一次,他却做得再熟练自然不过,连吮吸的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逼得舒念膝盖一阵阵发抖,连声音都不连贯了。 般不好他在潜意识里想对面前的男人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了。 “少……”从舒念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变得微弱又模糊。谢炎听著他困难的喘息,极力想抑制又无所适从的申吟,下月复骚动得越来越厉害,难耐地边挑逗他,边握住他形状姣好的臀部,揉搓著把手指伸过去,在入口处小心探索著。 “少爷,少爷……不要了……”本来微弱得接近没有的抵抗又强烈起来,谢炎恶意地重重著在自己口腔里快达到临界点的炽热物体,不管舒念怎么推他怎么拼命想从他嘴里退出来,他都不放松,还故意技巧地一吸,直到舒念发出短促的惨叫,温热的液体漫溢出来,他才笑著放开在自己手里颤抖个不停的男人,站起来,做了个煽情的吞咽动作。 “少、少爷……”舒念已经被他惊吓得只能颠来倒去重复这个词了。 “你蛮浓的嘛,很久没自己解决过了吗?”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就往上仰,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要脸红起来。什么嘛,这种甜蜜得要命又害羞的感觉根本是十七八岁青涩少年的初恋情绪吧?! “对,对不起,弄脏了……”舒念惶恐得有点口齿不清。在谢炎嘴里释放,这种再怎么样的痴心妄想里都不敢出现的事情让他完全混乱了,急急忙忙想擦掉谢炎嘴角残余的白色痕迹。正在笨手笨脚,手腕却被抓住,眼前一花,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发愣的那么几秒钟里,谢炎柔软有力的舌尖已经探了进来。 虽然只是短暂的亲吻,却也足够他呼吸困难地僵硬著不知所措了。 “你自己的味道,怎么样?”嘴巴上说得大胆挑逗,谢炎脸上还是微微的有些发红。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的舒念当然很紧张,可他更紧张。这种时候在喜欢的人面前能做到镇定自若才有鬼,除非他官能性障碍。 浑身都是躁动的热情,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宣泄。只顾自己发泄的烂经验有过一次就够了,现在他只希望能把舒念挑动起来,看这个拘谨内敛的男人在自己身下狂乱失控的样子。 这种虽然急不可耐却又必须小心翼翼的心情,是他对别的人从来都没有过的。 虽然说出来很丢脸,但他实实在在是……有点害羞了。 “要试试我的味道吗?” 在舒念回答之前,他又抵抗不了诱惑地凑过去吻这个往后退缩到背部完全贴在门上的男人,纯粹的没有其他动作的接吻,只有唇舌湿润的碰触,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吻得嘴唇都要肿起来似的灼痛。舒念虽然还是缩著,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讨厌。 因为被他用身体硬撑开来的两条腿已经软得支撑不住了。虽然舒念仍在竭力想让自己站直,但脊背还是一直不断无力地往下滑。 第15页 “到床上去吧。” 因为不能像女孩子一样被抱到床上,舒念是自己走到床边,自己躺上去的。 这种程度的配合所带来的羞耻感已经让他局促得脖子都红了,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恨不自己能陷进大床深处消失掉似的,紧抓著床单。 谢炎月兑掉衣服,把修长有力的身体覆盖上去。的皮肤相接触,舒念颤栗了一下,半闭著眼睛不敢出声,喉头上下轻微波动的样子让谢炎忍不住重重用腰部摩擦著他。 “啊……”舒念只发出一点声音就立刻用单手捂住嘴。 想听多一点他这种申吟的谢炎立刻得寸进尺地握住他的膝盖,把他因为痉挛而曲起来的双腿大大拉开,挤进他腿间,赤果的紧贴著,接下去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然而嘴唇却逼近上去一点也不放松地吮吸逗弄著他胸前淡色的乳首,每用牙齿轻碰一下就能感受到他腰部的剧烈颤抖。 这样专心致志地用唇舌著他的前胸,腰下最敏感的地方虽然只有轻微的碰触,却也已经迅速挺立起来了。 舒念现在要用两只手拼命捂紧嘴巴才能不让自己喘得太厉害,偏偏谢炎一心想要逼他叫出来似的,进一步加剧了,手指在他男性中心的周围画著圈,肆意挑逗著,就是不肯碰那可怜地挺立著的地方。而在逗弄得他前端完全湿润起来之后,那手指则更恶劣地往后探去,在入口处挤压,想让他放松一般地按摩著。 “啊……不行……”舒念声音里的悲惨只会让人更有狠狠蹂躏他的冲动。借助准备好的润滑剂(就是刚才从浴室顺手带出来的沐浴露啦——)的帮助而顺利插进去的手指更大幅度转动著,被吸附的感觉和舒念颤栗著的可爱表情让他忍不住又多加了一只手指,探得更深地按压著。 原本谢炎还不大相信这种有违男性本能的方式可以让人得到快感,但现在舒念拼命想压抑的申吟和喘息让他觉得这种方式才该是男性本能。 仅仅是舒念快要哭出来似的声音和脸上恍惚的表情,就令他的轻易勃发到最高点。 “我要进去了。” “不行,不……哇啊……” 已经柔软了的地方根本抵抗不住他那样有力的侵入,被一口气贯穿到深处的舒念猛然月兑力似的瘫倒在床上,除了颤抖个不停的腰和膝盖,好象哪里都动不了。 被包围的快感从脊背电流般直窜到头顶。谢炎觉得这个时候要他装绅士实在太难了,只能顺从地把腰往前挺了挺。 只一个细微的顶动就让舒念痉挛起来:“不行,不行……” “痛吗?” 舒念说不出话来地喘息著,虽然在不断摇著头,发出“不,不”的破碎音节,表情却全然不是痛楚。 “我要动了……” “不要,别……”舒念急喘著的抗拒变得软弱无力。相连著的地方所感觉到的彻底的软化和顺服让谢炎按捺不住地压紧他,爆发一般地律动著。 “不要动,不行……”舒念混乱起来的哀求把他身上的野性激发到最高,大幅度摇晃著的腰更用力地撞击著身下四肢无力的男人,情色的动作让沉重的大床都微微震动。 “舒服吗?” “啊……啊……”被抵在床上,因为谢炎的激烈动作而摇动的舒念只能可怜地急促喘息着,闭著眼睛胡乱揪著床单,的勃发已经顶住谢炎的月复部了,前端在两人身体碰撞时候的摩擦让他更无助似的,眼角在激情中开始发红,渗出点泪水,上身瑟瑟地发著抖,很青涩的因为而狂乱的姿态。 谢炎已经完全没办法自制,被快感俘虏的他再也顾不得怜惜,不管那不知所措地惊喘著的声音有多么可怜,他都一样几近恶狠狠地在那柔软湿润起来的地方顶动著,边紧抱住那颤栗的瘦削脊背,把嘴唇烙印在可以碰触得到的任何一个地方。 即使漫长的肆意抽送之后,剧烈脉动著在舒念体内释放了,还是无法满足,又就著相连的姿势,把被蹂躏得连手指都动不了的舒念翻过身去,边抚弄他的胸口边在他背后毫不留情地插入,折磨得他因为频繁的高潮而虚弱地抽泣不止。 只有这样不停歇的纠缠才能把自己身体深处积压了那么多年的热情发泄出来。 只给舒念一个人的热情。 醒来的时候,比起阳光,更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温热的,缩成一团的物体。这个东西他抱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松开过手,舒念瘦弱的苍白背部因为长时间贴在他胸口的缘故,都有了大片的红色印记,看起来愈发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下头在那单薄的背上亲了一下,舒念立刻不大安稳地动了动,同时又因为牵动身体引发的酸痛而倒吸了口气,不大清醒地难受了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炎忽然很想逗他,凑过去咬他的耳垂,接著又慢慢吻他早就满是吻痕的脖颈,直到把他转过身来亲吻胸口,他才总算眼皮辛苦颤动著,把眼睛睁开了。 “早啊。” 舒念却表情恍惚,没睡醒地努力辨认著眼前的人,半天才终於清醒过来似的,“啊”了一声,呆呆微张著嘴。 “怎么了?” 那完全不像在看情人倒像在看怪物的惶惶然的眼神让谢炎一阵不爽。 “少,少爷……” “嗯?” 舒念辞不达义地结巴著:“现,现在几点钟?” 谢炎嘴角抽搐了一下:“九点半,怎么?” “糟糕!迟……”后面没发出的音节迅速变成悲鸣。那是当然的,一个晚上过去,他腰部以下就跟瘫痪了没什么区别。 “迟什么到,老板都还没到公司啊。”谢炎一把搂住他又把他拉回来,“今天休息一天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 舒念还是背对著他,战战兢兢的。 谢炎又好气又好笑,恶作剧地伸手环过他的腰,一把握住他腿间柔软的性器。 “唏……”舒念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涨红了脸,拼命扭动著想挣开他的手,“干什么……拜托……” “好可爱……”故意用很恶劣的声音,“你这里和你的人一样可爱哟……” 舒念连脖子都红了,羞耻得快抬不起头来地阻挡著他乱动的手指:“少爷,不要闹……” “叫我谢炎。” “……谢炎。” “不对,应该叫‘炎’或者‘亲爱的炎’” 舒念垂著眼睛把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 “哦?不乖哟……” 手上的揉搓抚模更挑逗了一些,舒念连背都弓起来,慌乱地:“不要闹了,请你住手……” “那,说你喜欢我。” “……”过了一会儿,才有低低的声音传出来,“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我想听你说嘛。” “……” “说啊!” 舒念像要把脸埋进枕头里一样,半天才用不大的音量:“……我喜欢你。” 那种被迫坦白的难堪语气让谢炎一下子心酸起来。 “小念……” “……” “小念,”他把舒念的脸转过来,鼻尖对著鼻尖,太近距离的相望,对方的眼睛在视野里只是模糊的黑色光亮,“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 “真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一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 黑色的光亮抖了一下,眼泪慢慢流出来。 “对不起啊,小念……我是不是坏男人?” 舒念无声地摇摇头。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舒念只是闭著眼睛把脸贴在他脖子上,感觉那逐渐湿润起来的地方温热而有力的脉动。 他的许诺,他就算不敢相信,也总是记得牢牢的,当成宝贝一样藏在心里,觉得痛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好象就没那么痛了。 第16页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25 接下来好几天舒念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谢炎也不知道是食髓知味呢,还是觉得这种崭新的经验很新鲜有趣,从那天起就没有一天晚上会放过他的。 虽然是两情相悦的温柔,但对他这样向来淡薄的人来说,每晚几个小时的缠绵实在是太激烈了。原本就不具备那种功能的地方,除了隐隐作痛以外,还残留着鲜明的异物感,由此引发的回忆让他一看到谢炎的脸就全身不自在。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一副坦然自若的面孔。 真是不可思议,照理来说,在清醒的状态下发生关系这种事情,对原本不是同性恋的那一方的冲击不是应该比较大才对吗? 亏他自己一直有着喜欢同性的自觉,又对谢炎抱有那么深重的爱恋,而真正有了亲密接触,本来应该是欣喜若狂地对谢炎紧抓着不放才对,现在却愈加拘束不已。 一想到自己在神志狂乱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痴态都被谢炎一览无遗,就觉得羞愧得抬不起头。 “小念。” 原本因为腰酸背痛而微微塌着腰,在放满资料夹的书架前面翻找东西,听到谢炎的声音,不由自主就紧张起来,忙把背挺直。 “身体好一点没有?” “还好……” “看起来好象很累的样子,那里会痛吗?” “……”被问到这么直接的问题,舒念狼狈地避开他的眼光:“不,不痛……” “唔,好冷淡呢,是不是怪我这几天做得太狠了?” 舒念手僵在半空中,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表情尴尬。 而那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的家伙则一手轻轻托住他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在他嘴唇旁边用力亲了一下:“当然啦,这是我二十多年来头一次遇到真正的满足的,怎么可能不失控啊。” 自己一直介意的事情居然被他这么若无其事地大声地说出来,舒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狼狈不堪地按住嘴角,转身落荒而逃。 才逃了两步就被谢炎拦腰抱住。 “小念,你还是这么害羞啊。” “不,不是。” 把羞涩之类的形容少女的词放在他身上感觉很怪异。他觉得自己只是太紧张。 他本性就是拘谨保守的人,太缺乏跟人进一步交往的经验,连主动牵手都没做过,要他大大方方跟谢炎亲热,他实在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积累勇气,把脸皮磨得更厚一些。 交往了一段时间,他的状况已经比最初好很多了,不再会被谢炎一碰就全身僵硬,也不会因为靠近谢炎就声音发抖,但要让谢炎像这样,大白天抱着他在光线充足的地方上下其手,他还是没办法泰然处之。 “真是没办法,你不要总是这么生涩的样子,得多多练习才行哟。” “手……你手不要模那里……”舒念结巴着,连耳朵都红了。 “但我想模啊。” “那,那个……”居然想不出话来反驳,舒念只能张口结舌任他的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在胸口模索。 “唉,小念,你这种表情会让我想吃你哟。”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学会熟练地跟同性调情啊?! “谢先生。” 敲门声和破解魔法的咒语差不多,外面的人一推门进来,舒念就一把推开谢炎,逃命似的捡起东西慌慌张张冲了出去。 当然那天晚上他又被谢炎以“居然丢下我一个人跑掉”为惩罚的借口,折磨得叫都叫不出来。 他越是怕让谢炎看到自己失控的狼狈样子,谢炎就越是要逗得他完全无法自制。绑住濒临发泄的前端逼他求饶的事情都做过不知多少次,之后各种更恶劣的小手段就不用提了。 比如做到一半欲擒故纵地停下来,硬要他耻辱地红着眼角低声哀求“进来吧”才肯让他达到顶点;故意一脸冷淡地玩弄他的敏感点,看他一个人在沙发上狂乱的可怜样子;或者特地选有大面镜子的浴室当场所,让他清楚看到自己被进入的样子而羞耻得脖子都红透地蜷缩起来。 总之,都是要欺负得他流出眼泪才肯罢手。 这种越来越强烈的甜蜜的羞耻感,让舒念对自己愈发觉得无力。 被这么有点恶质地玩弄,反而很容易就全身火热起来。根本就无法抗拒谢炎的一举一动,对谢炎迅速熟练起来的调情技术,完全只有乖乖臣服的份。 大概因为谢炎无声中流露出来的温柔吧。那种故作冷淡的恶劣姿态背后,漫溢着的温柔,让他简直快沉溺下去,一点点自救的反抗都做不出来。 这段时间的生活对他来说,就和梦境差不多。 热情的,一天到晚在他耳边不停重复告白的谢炎,还有在教之下开始自暴自弃地放开身体堕落的自己,都太不真实了。 “小念……你好棒……” 浴白里的温水在最后激烈的波动之后,总算慢慢轻荡着平息下来了。 心满意足地就着相连接的姿势压在他胸口上的谢炎放松地轻微喘息着,胳膊像圈着某种宝物一样紧紧把他搂在胸前。 被分开来搭在浴白边缘的双腿开始觉得发麻了,舒念疲惫地喘着气,费力地把腿缩回来。刚才那种身体被迫完全敞开来接受侵入的姿势,真是让他羞惭得要晕厥了。虽然本能地拼命要用胳膊挡住自己因为被激烈侵犯被变得扭曲的脸,谢炎却硬把他的手臂拉开固定在头顶,一手托着他的腰,让他的身体和情绪都全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近来总是被谢炎这样近乎挖掘地索取着。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快被榨干了,却总能在下一次又被发掘出一些新东西。无论是身体的潜能,还是对谢炎的感情。 对谢炎的爱慕和依恋浓厚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无力承受的地步。以前的他还算处于比较松弛的状态,被用刀割,被剑挑,也许都还能撑得住不破裂,而现在,整个人像被完全绷紧了的弦,只要轻微用针划一下就会彻底爆裂开来。 在被这样下药一般地甜蜜对待以后,他真的是不能再受伤害了。 谢炎每次对他说“我爱你”,他都只能点点头表示明白,而无法再多说什么。 谢炎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爱他,若是知道的话,一定会被吓坏的。 像他这样沉默得近乎卑微羞怯的人,却有着接近绝望的强烈感情,表达不出来,就只能活活痛死。 “小念。”谢炎好象注意到他发涩的表情,捧住他的脸一点点轻吻过去,“怎么了?你还是不放心吗?” “……” “还是不相信我吗?因为我做得不好?” “不是!”舒念忙用力摇头,他真心觉得谢炎做得够好的了。 这种程度的和呵护,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敢幻想过的,从谢炎愿意为他用嘴的那一刻起,他就义无反顾地屈服了。 他愿意相信谢炎,愿意舍弃一切来相信谢炎。只是幸福来得太猛烈太突然,让他觉得自己好象站在云端,脚触不到实地。 “你啊……”谢炎亲吻他额头的动作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来,快点跟我表白。” “啊?” “刚做完不都是要说点甜蜜的话来知道气氛吗?说嘛。” 舒念因为他的孩子气而苦笑起来:“……我喜欢你。” “只是喜欢不够啦,我要更甜蜜的。” “……我爱你。” “这样才对。”谢炎高兴地咧开嘴。 舒念头一次知道谢炎也会笑得露齿,调皮里面还带点耍赖的意味,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下子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眼里一阵发涩。他对谢炎,真的是越来越不可自拔了。爱一个人爱到心脏都发痛的感觉……真是让人想掉眼泪。 第17页 ***** “小念!” 谢炎今天好象特别兴奋,微微发红的脸没有半点他这个年纪和身份该有的沉稳,推开房门冲进来的姿势根本就像个高中生。 “等等等等……我在打扫,你先出去,别把地板弄脏!” 舒念做家务的时候就会进入忘我状态。被冷落的谢大少爷有点委屈地撅了一下嘴:“什么嘛,我有重要的事耶……” 不过还是乖乖闭上嘴,等舒念专心清理房间。 “什么事?” 手握吸尘器,松松垮垮穿着家居服的舒念看起来实在很家庭主妇,谢炎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模索着,边忍不住笑起来:“小念,这种气氛不大对耶……” “嗯?” “我有东西送你。” “都说了不要浪费钱……”说到一半就噎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掌心上躺着个丝绒的小盒子。 毫无心理准备地僵硬着,根本没勇气去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虽然情调很差,但我还是想直接说啦,小念……”停了停,看着舒念一副呼吸困难的紧张模样,谢炎又怜爱地笑出来,一把拉过他,把他手里握得紧紧的吸尘器丢开,然后搂着他,鼻尖抵着鼻尖地,“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舒念梦游似的,木然着全无反应。 “我想跟你结婚哟。” “谢,谢炎,”舒念结巴着,发抖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可怜了,“你……没有必要……” “嗯?” “没必要这么做的,我,我没那么贪心……” “嗯?” “我没有要一辈子……现在这样就好了……我……我没有逼你这么做啊……现在这样就够好的了,我……” “说什么傻话,我是在跟你求婚耶,你给我一个肯定点的答复啦。” 舒念喉头上下移动着,紧张得脸都扭曲了,好象在努力抗拒着什么,可根本说不出“不”字。 “乖,把手伸出来。” 舒念害怕似的迟疑着,又像抵挡不住诱惑一样,慢慢把手抬起来。而后又惊醒地缩回去,在裤子上反复用力擦了擦。 “有点脏……等一下。”这么急促地喃喃着,还是没办法把手上打扫时候沾上的灰尘弄干净似的,“我,我去洗洗……” “不用啦!” “洗一下吧,会弄脏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啊。” 眼睁睁看着谢炎把他的手握住,尺寸刚好的银白色圆环套进他的手指,舒念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怎么了?” 舒念还是颤抖着,根本说不出话。 “不喜欢吗?” 舒念红着眼角拼命摇头。 不是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可万一不是真的那怎么办? 万一只是逗着他玩的,那怎么办? 可是……这么大的许诺,这么有诱惑力的许诺,他真的会相信的。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得这么高。 被谢炎用双手托得这么高。 真的很害怕。 这种他从没幻想过的,简直无法站稳的高度。 只要谢炎一松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26 谢炎平时在公司难得有笑脸,最近几乎天天都电眼微笑无条件大放送,让上上下下下的女职员脸红心跳;签出来的名字也是流丽华美得可以入字帖,处处昭显他的好心情,於是大家也都不失时机鱼贯而入,把前段时间因为超低气压而积压下来的各类单据文件全送去给他签字。 谢大少爷乐得大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一直唯唯诺诺的舒念对他比以前热情了不少,或者说,大胆了一些。 虽然在公共场合哪怕是搂住肩膀这样的动作都会被第一时间挣月兑,但两人独处的时候,舒念就不会有任何反抗,乖乖任他摆布,甚至鼓起勇气自发地吻过他那么一次两次。 好象是因为担心一味畏缩会让谢炎觉得无趣乏味的缘故,所以才努力想表现得积极一点,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主动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模样的确很可爱,被他恶意欺负得红著湿润的眼睛不断哀求的样子更是极致诱惑,害得谢少爷经常会不顾场合就回味般地陷入深思,露出让与会的各位董事毛骨悚然的笑容。 呃,至於要舒念骑在他腰上火辣邀请之类,虽然他也很向往,不过暂时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他知道舒念只是顺从,却还不信任他,也许这的确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但偶尔还是会觉得烦躁,连戒指那样的承诺都给了,他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心意的事情没做呢? 想方设法地对舒念表白,可还是不行,好象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证明现在,而没办法为舒念保证将来。 他也不轻松。他是调情高手,可并不是恋爱行家,人类微妙的心情,他没办法把握得住。 让他捉模不透的不仅是舒念,还有他那长年在外游荡的爸妈。明明说要在巴黎过完当季的fashionweek,却一声不吭就飞回家,还来势汹汹。 他当时在沙发上伸直长腿,抱著舒念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报道,专心致志地研究恋人的脖子亲一下要多几分钟痕迹才会消失,正在自得其乐,毫无防备地客厅门被打开,害他当即僵硬。 还是舒念反应更快,从他怀里挣出来只用了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秒钟,总算免去被当场撞破的尴尬。 事出突然,虽然爸妈什么都没看见,舒念也被惊吓得脸色青白,越发沉默寡言,餐桌上坐在远离他的地方,受刑般地低著头默默吃饭,不敢弄出一点声音,直到就寝时间,各自上楼休息,也还是没把背挺直。 当晚舒念卧室的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朝他敞开,而是闭得紧紧的,恋人那种大祸临头般的避难动作让谢炎又好气又好笑,一边也觉得被遗弃似的满心不爽,故意用不必要的力度敲著门:“小念,是我。” 舒念似乎本来是打算躲在门后面过一晚上的,被他敲得没办法,更怕让谢家家长听见,只好打开那扇蜗牛壳似的门。 门一开就被谢炎一把搂住,舒念吓一大跳,躲闪著落下来的猛烈亲吻:“这,这样不好,今晚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吧。” “为什么?”谢炎亲不到嘴唇,就退而求其次,偏头含住他的耳朵吮吸,听到他因为这个细微的刺激而倒吸一口凉气,就微笑著宣布,“你明明也是想我的嘛。” “不行,”舒念是认真在反抗,“老爷夫人都回来了……” “有什么关系。”谢炎答得坦然,“你管他们。” “怎么能不管!”被制住所有反抗,而后强硬推到床上,舒念狼狈地拼命抓著快被解开的衣服,“万一他们发现的话……啊,你不要模……别闹了……” “发现也无所谓吧,不是迟早都要让他们知道的吗?” 舒念惊愕地微张开嘴:“让他们……” “难道有可能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他们却完全不知情?” “那样……”舒念苦笑著,“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你不用担心那么多,全交给我就好。” 尽避怀里的人挣扎个不停,谢炎还是成功地把他压住,顺利剥下他的衣服从背后进入了。 舒念虽然不情愿,但已经习惯了迁就他大少爷的任性,善於容忍的身体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就让谢炎长驱直入。 即使是半强迫的,所能做出的也只是细细的抵抗,而后就只能随著火热起来的动作急促喘息著,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身后的人用大得不必要的力气深入他。 赤果的脊背大幅度起伏著,已经变成激情中的粉色,比平常要激烈得多的交缠让沉重的大床都发出琐碎的声响,而被强有力的冲撞弄得一直发抖的舒念却压抑著声音,除了低低的申吟和抽气声,什么动静都被他咽在喉咙里了。 第18页 “不要忍……叫出来……”谢炎边想逼他出声地加大动作,一边又被他因为忍耐而显得情色意味十足的表情煽动得完全失控,大大分开他发软的膝盖,侵犯得他只能拼命咬著枕头。 “你不用忍的,他们听不见,”看他那么辛苦,额头上满是细汗,气都喘不过来了,又觉得心疼,“就算听到,有我在,你也不用担心……” 舒念还是不敢放松地紧绷著身体,直到感觉到体内涨满到极点之后突如其来的湿热,才断断续续喘著气,无力地瘫软下来。 “你啊……”到底没能成功逼出他的声音,谢炎覆在他背上,一点点亲著他冰凉的脸颊,也不知是该佩服他的毅力还是轻视他的胆小懦弱,“到底怕什么呢?” 舒念缓过气来了,累得厉害,半闭著眼睛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笑容。 舒念也明白他的畏缩不讨人喜欢,他对自己的缺陷总是知道得很清楚。 “怕他们会为难你?”谢炎换个姿势,从旁边抱著他,不让他承受太多体重,“还是怕我经不住劝,会对不起你?” 舒念不安地动了动:“……没有。” “你放心,都不会的。”谢炎贴住他的额头,抚模著他的背把他抱紧,“我不会让你难过……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嗯……” 微弱到快听不见的声音。 他的确没什么信心。 乐观地觉得不会遭到太大反对,习惯了儿子任性的父母这次还是会一样继续纵容,两个人真的长久幸福地在一起──这不是他能做得出的幻想。 毫无前兆地被谢炎要求留下来,被谢炎告白,这已经是超出他想象范围之外的奇迹了。 暗恋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明白拒绝过他,碰过他以后毫不掩饰地表示过嫌恶,一直接受不了同性恋爱大骂他恶心,有一天却突然改口说喜欢他。 爱情这种东西,难道也可能像中大奖那样从天而降的吗? 他一直很想问谢炎,突如其来喜欢上他的理由是什么。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长进都没有,一切都一成不变,真的会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吸引谢炎的吗? 或者谢炎只是一时晕了头。 比如说,可能是习惯他在身边,离开太久就不适应,就像用顺手的工具不在手边,做很多事都不方便,会想急著找回来一样。 身体接触这样的东西,也好,亲吻也好,只要习惯了,即使是同性,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於求婚……一直戴在手上,每天睡醒都要确认它还在的银白色圆环,也只能告诉他那不是幻觉是现实,但不能保证那就是真实。 他不觉得谢炎会故意玩弄他,他只是害怕谢炎是弄错了。 也许不是爱情,而不过是其他的,比友情更浓厚一点,加入一些亲情和长年相伴滋生的温情的东西。 当然,不是爱情也没关系,就算是假象他也不介意。只希望能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如果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这点假象,大概也就该粉碎了吧。 做父母的会不遗余力让儿子清醒过来,叫他让开,然后准备好最优秀的女性让儿子走回正途。这都是必然的。 他预想得到,他也知道这样以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以现在只是在竭力维持现状,拖到拖不下去,他才舍得放手。 也许谢炎是对的,第二天谢烽亲眼看著儿子从舒念房间里走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过皱了一下眉,说声:“你多大年纪了,还要和人挤著睡?” 但这种侥幸也只持续了不长的几个小时而已。 “舒念,你到我书房来。” 正一个人在厨房里准备谢炎下午茶专用的点心,突然被点到名,舒念微微吃惊,忙冲干净手,月兑下可笑的围裙,就跟过去。 谢烽的脸色并不比平时严厉,所以他的手抖得不算太厉害。 “你先坐下。”谢烽指了张椅子,看他手足无措地拉了拉,小心坐下去,姿势虽然端正,却别扭,收紧了背提起上半身,不敢把身体全部重量都依赖上去的紧张坐法。 “我记得是有嘱咐过你好好照顾小炎,”谢烽一向脸上都缺乏表情,看不出真正的意图,“不过你也未免照顾得太周全了吧。” 舒念挺直了一下背,满脸都是做错事被撞破的尴尬,僵著两只湿漉漉的手,说不出话。 “你不用怕,既然叫你来谈,就不会把你怎么样。好歹也是在谢家长大,我没拿你当外人。” “是……”舒念半低著头望著地板。三十多的人了,他的尊严和权利却还只相当於一个小孩子。 “你们这样,有多久了?” “也没、没多久。” 谢烽望著面前男人苍白的,逆来顺受的面孔,这样一张脸和诱人犯罪引人误入歧途的罪魁祸首实在相差得太远,根本没办法激起他斩尽杀绝的怒气。 一时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幸好是舒念,从小看著长大的,为人本分老实的舒念,比任何人都要容易解决;或者糟糕的是居然是舒念,从小看著长大,为人又本分老实的舒念,比任何人都要不忍心解决。 沉默的时间里,舒念额上已经有了细细的汗,表情是待宰羔羊一般的隐忍。谢烽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却还是冷硬:“你从小就跟著他,凡事心里都该有个谱,别让他闹得太过才是。小炎虽然胡来,但你也算管得住他,我们才放心长年不在家,哪知道他现在连男人都碰,不象话!” “弄成这样,你也太顺著他了。岁数越大越离谱,男人到这个年纪都该收敛收敛好好顾家,你们倒开始玩这种东西?你怎么照看他的?” “少爷他……他还年轻,玩心……也会重一点……”说得难以启齿。他总不能理直气壮地宣布,谢炎对我是认真的,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送我戒指,还…… 真这么自信满满的话,别说是谢烽,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像在说梦话。 “他一时兴起,你就由著他?这种事不是开玩笑!让人知道,谢家的脸往哪里放?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你别什么都听他的!还有,我要问你,小炎虽然乱来,也不至於用强的,他没勉强你,是吧?” 舒念半天才认命似的苦涩地“嗯”了一声。 “你对小炎,不是认真的吧?” “……” 预料之中的反应,谢烽不准备再追问了,原本叫他来就不是为了商量。 “舒念,你比小炎懂事,利害关系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小炎娶妻生子,这一步少不了,他都快二十六了,不能再让他由著性子胡闹。” “你也是,别把他答应过的都当真,男人玩的时候谁不会说两句好话哄人?没过几天他就该腻了,你跟他这么多年,这一点也是明白的吧?” “以前他不是还为一个女生打断严家少爷两条腿,闹得我们做家长的脸上都不好看,事情弄那么大,谁都以为他打算来真的,没过几天还不是一拍两散?后来天天帮他挡那女孩子电话的人就是你吧,你总不至於不清楚。” “你要跟著他,我也不多说什么,只不过你心里该有底,别太死心眼。跟著小炎,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别死缠著他,不然事情闹大,非得我来收拾,我不会留情面。” “是……” “你不要怪我说得难听。当你是自己人,才把说都说这么明白。丑话说在前头,是为你们好。” “还有,小炎也该定下来了,该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我们早就有人选,双方家长也都筹备得差不多。你自己想清楚,是要现在就跟他断个干净,还是顺著他的性子陪他玩。断了当然最好。不过你要舍不得,愿意陪著他,那也好,我不逼你。这段时间给我看紧他,免得他到外面惹事,沾上外面来历不明的人,事情就扯不清楚了。你们现在爱怎么样我都不妨碍,只要到时候别给我闹得太难看,该散就散。” 第19页 “是……”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谢烽觉得自己这次实在是够宽大了,他本来想做的比这要严厉得多,却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温和了下来。说不清是什么让他心软的,究竟是舒念跟在儿子身边尽心尽力的温顺,还是儿子在舒念身边露出来的那种表情。 但他也有他需要维护的东西,不能因为儿子一时的冲动就让谢家声名狼籍。年轻人总觉得干扰自己感情生活的父母不可理喻,却不会明白他们到了一把年纪还要为下一代忙碌操劳的疲倦和无可奈何。 “是……” 舒念站起来,推开门。他没办法开口问:“万一少爷不肯放手呢”。 这种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就像是吊在悬崖边上,全靠谢炎一只手拉著。要是谢炎愿意,也许还可以拉他上来。谢炎一甩手,他再怎么舍不得,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其实,就算谢炎放手,他也不会怪他。他会觉得那只是因为他太重了,让谢炎觉得吃力又无趣而已。 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变得讨人喜欢一点,但是那些缺陷都不可更改。懦弱,乏味,还有,是个男人。 他为自己动弹不得的笨拙而惭愧和著急。 接下去那段时间的舒念让谢炎觉得自己都快变身大恶魔了,总忍不住狠狠蹂躏他,弄得他快要晕厥过去地发抖也不肯住手,光是每天拥抱他根本不够,简直恨不得把他拆碎了吞下去才满足。 只要单独在一起就会想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他抵在墙壁上不由分说持续侵犯,听他隐忍的低声哭叫,弄到他膝盖发软地跪倒,也不打算停止。 因为舒念已经不反抗了,不论多么羞耻的姿势都能接受,主动摆著腰迎合也可以,甚至会笨拙地去引诱。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只记得谢炎夸奖他似的说过跟他一起是“真正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里里外外都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优点,就算身体的吸引力,也是有时效的。他不年轻了。 虽然谢炎也许会跟女人结婚,可能会厌倦他,但毕竟那一天还没到来,在一起的时间就还有希望延长。 他近乎绝望地在争取。 27 谢烽夫妇在对待儿子拥有同性恋人这件事上的表现,算是很平静散漫了,做父母的似乎已经习惯对付谢炎的任性妄为,只要不闹大,就都懒得加以追究。 但该来的还是顺理成章地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厚厚一大叠。谢炎对著递到面前的照片每天都是一副牙疼的表情,虽然已经声嘶力竭地声明过自己是在和舒念交往,但好象没什么效果,除了他自己以外根本没人拿他的话当真,这大概就是素行不良的后遗症。 案母和舒念一样,都是用他最应付不来的方式温和地固执。 他们会说:“我们不逼你现在就结婚,但好歹去看看,总有那么一两个入眼的吧?万一刚好就遇到喜欢的呢?你就当这相亲是去喝喝茶,又不是什么大事。” 倘若他们手段激烈,他要反抗就容易而且有效得多,偏偏那么和言细语,不愠不火,让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好像落在棉花上。 可怜谢炎开始陷入相亲的苦战,隔三岔五被拉去和形形色色的名门闺秀见面,他可是一点都不愉快,身不由己地喝了一肚子茶,满月复怨气。 如父母所料,好女人当然是有的,但再好也与他无关,她们的好触不到他。心里已经被占满了的男人,哪里还有闲暇去对陌生人评头论足。 可惜舒念好像不能明白这一点。虽然什么也没流露出来,笑容也总是那么让人心安,但谢炎看得出他明显的消瘦和惶恐。问他“你是在担心吗?”,他会赶快坚定地摇头,宣誓似地说“我相信你。” 他连吃醋都不敢。 然而每次“喝茶”回来,晚上舒念就会主动到可怜的地步,那种不论多痛都拼命忍耐著讨好他的样子让他也跟著痛。 虽然每天都会紧抱著舒念在耳边一遍遍说喜欢的话,舒念也总是回应著靠近他,他心里也明白舒念在害怕。 他迷恋舒念的安静隐忍,但这种时候会觉得,如果舒念能野蛮一点泼辣一点也好,哪怕无理取闹他也高兴。 舒念什么不满的话都不会说,一点不悦的表情都不会做,好像认命了他自己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讨好谢炎而已,温顺地一声不吭。 对著那么张平静的脸,谢炎猜不出他到底有多痛,也看不透他究竟能不能撑得住,所以隐约会觉得不安,怕舒念就在那样承受一切的顺从里,毫无预兆突然倒塌了,而他连伸手去扶都来不及。 “小念,你在干嘛?”进房间看到舒念正在弯著腰收拾东西,麻质布料绷紧在单薄脊背上的质感让谢炎心里不大正人君子地动了一下。 如果就这么把他推倒在床上不知道会怎么样…… “夫人叫我取的,明天你要用的衣服。”舒念背对著他摊平衬衫,“路上领子不小心压出点印子,我刚熨了一下。” 谢炎哭笑不得地从背后抱住他,用脸颊蹭著他的脖颈:“你不用勉强啊,这种事情,不想做就交给下人,我不管穿什么去跟脸都记不住的陌生女人见面都无所谓吧。” “整齐总是要的……” 谢炎手上加了点力气把他转过来,捧住他的脸:“小念,我是要你放心,不是要你大方。” “你要是想把这套衣服丢在地上踩,那就直接这么做,心里不高兴想揍我发泄也可以,你根本不用忍耐的。” 手心里男人肌肤的触感干净而冰凉,谢炎忍不住亲了一下那发出细小的反对声音的嘴唇,然后抵著他的额头。 “小念,你不要这么辛苦。你只要记得我不过是在敷衍我爸妈,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就好了。我说过这么多遍,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舒念慌忙用力点头,要让他安心一般地,宽大地微笑。 谢炎无声叹了口气,把高瘦的男人抱在怀里,坐到床上抚模他弯起来的,瘦削的脊背:“小念,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放心……你要我怎么办呢?” 舒念辩护地想说“没有”,声音刚冒出来,嘴唇就又被轻吻了一下。 “对著我也要说谎么?” “没……” 又一个亲吻。每反驳一声就要被吻一次,重复了几遍,舒念已经被吻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谢,谢炎……”尴尬地躲闪著的样子真可爱。 “小念,要是我们不在这里呢?” “嗯?” “如果我们是在一座荒岛上,只有你和我,你就不用再担心,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不用被别人妨碍……” “……”舒念被他握著的手动了动。 “你觉得呢?如果有这种地方,你会想跟我去吗?” 舒念吃惊地望著他。 “会想走吗?或者只是离这里很远的,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敢吗?” 靶觉到包在手心里的手掌僵硬著要慢慢往外退出,谢炎忙一把把他抓牢:“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如果你觉得对不起他们,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来。我只想让他们相信我是认真的,也想让你相信。” “但是那样的话,老爷夫人他们会……” “你不需要替他们想那么多。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就好。” 舒念闭紧了嘴唇,拼命想抵抗诱惑一般绷著脸,努力不去看谢炎。 “没关系,你偶尔自私一下,也是应该的。” “……” 这家伙真是本分到龟毛的地步。谢炎一边暗自抱怨,一边干脆利落解开他的上衣扣子,打算把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继续下去:“乖,我给你时间,明天之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打定主意,就到南站等我。我还没到的话就打我电话或者怎么样通知我都好。明白吗?只有明天而已哟,错过就没有了。所以你要赶快下决心……” 第20页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舒念被他突然压住,动摇不已地扭动著抗拒,虽然想冷静,呼吸却已经粗重起来了。 两个人逃到另一个地方,过崭新的自由的生活。 听起来就像童话一样。 他没法相信,可是又太渴望那能是真的。 ***** 谢炎这天有些微的失望,大半天时间已经过去,天色都微微发暗,还是没等到舒念。 那家伙,果然是不敢吗? 早知道就不用问意见,由他自己高兴,想跑路就把舒念绑好一起带走算了,也省得现在要一副游魂姿态在外飘荡,考验自己耐心。 不过他仍然自信满满就对了。舒念为了他,什么都肯做,这点他无须怀疑。 只是等人的味道实在不好受,他也总算领略到了。 所以他将来绝对不会让他的小念再等。 心不在焉开著车来回耗汽油杀时间,看著腕上的表,相亲的时间都到了。他的傻小念,该不会要让他尽职尽责地完成这回相亲任务才能减轻罪恶感吧? 不过这也的确很像舒念的行事风格。 轻笑了一声,掉转车头猛踩油门。 好吧,我可是打算用十分钟就速战速决哟,所以小念,你还是快点出现吧。 “你就是谢炎?” 谢炎放下手里的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拜托……今天这个,帅气短发,相貌只能说英俊,跟娇媚动人之类的完全搭不上边,中性短外套,袖子卷得潇洒万分,架势豪气干云,连声音都雌雄莫辨…… 除了性别大概可能是女的以外,有什么地方会比舒念像女人吗?! 老爸老妈急晕了头也不用这样吧?难怪他们今天的眼神不大有热忱,也没兴趣陪同他来。 “是,你是夏均……小姐?” 臂感并不差,只不过叫一个相当有美男子素质的人小姐,舌头还是小小打了一下结。 般不好是人家弟弟之类,弄错性别岂不是要挨揍。 “没错,我是夏均。”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的动作很是流畅,姿势也颇优美,弹出一根烟来点的熟练与优雅程度更让人叹为观止,服务生过来委婉提醒另外有吸烟区的时候,她迅速按灭的大方态度也很自然得体,连清嗓子的声音都磁性得很。 假如是个男人就完美不过了。 谢炎忍不住想看清楚那跟自己身上这件款式没太大分别的衬衫下的脖子到底有喉结没有。 “边吃边谈,我不想多浪费时间。”落落大方开始享用叫来的牛排,手起刀落,动作凶猛,看得谢炎往后闪了闪。 “关於我的情况,你大概没了解多少,坦白讲,这是我第十三次相亲。”举著叉子抬起眼睛看谢炎,“你该明白一点了吧?” 潜台词就是,识相的话就快点给我滚。 “我是第十四次。”虽然这种事没什么好攀比的,不过人争一口气,谢大少在这种地方也不肯随便认输。 夏均“呵”了一声,拿叉子在手指间转著玩:“老实说,现在的男人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所以你也不用白花力气。这顿饭我请,要什么尽避点。” “真不好意思,我对女人也没兴趣。”谢炎笑得比她更帅气更不可一世,“老实说,我喜欢的是个男人,所以也请你不要介意。” 吓到了吧?想在我面前耍帅,别笑死人。也不看看我是谁,我…… 还没得意完,领子突然被一把抓住,夏均的脸在面前迅速放大:“你说什么?” 喂,公共场合,翻脸也不用这样吧! “你是同性恋?!” 难为谢大少被勒紧脖子还能那么英俊潇洒地镇定自若:“没错。” 震惊吧?愤怒吧?想打架?反正无所谓,我过会就要跟小念…… “太好了。” “哈?” 被松开领子,谢炎反而呆若木鸡,看著夏均掏出手机迅速播通:“喂,爸,好了,这个我中意……对,谢家少爷,就要他。满意了吧?好,以后你们少再拿这种事逼我。妈的心脏病也不用装了。” “……你在那里自说自话些什么啊?” 夏均啪地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里,脸上终於露出点类似笑容的东西:“稍微配合点吧。跟我订婚你不会吃亏的,我保证不干涉你一切自由,0k?” “开什么玩笑?!” “nonono,我是认真的。”夏均站起来,从容不迫地伸直胳膊撑著桌面,施压一般地俯视对脸部扭曲的谢炎,“这对你也没坏处。婚姻这种东西,作为homo,你用不著吧?拿来换取日后的耳根清净,不是很便宜?你只要做做丈夫的样子就好,其他的一概可免,在外面爱怎么样都行,我还可以替你保密,怎么样?” 谢炎往后仰了仰,大幅度皱起眉毛:“真抱歉,我看不出我这么做的必要性。” 娶个女人当幌子,那舒念怎么办? 他只想和舒念结婚,接受同性婚姻的地方虽然不多但也总是有的,他们两个人之间不该再插进来任何东西。舒念也许还会唯唯诺诺地接受,容不得一颗沙子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哈……那你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笑话,我当然只会跟自己喜欢的人谈婚姻。” “那是正常恋爱才有的权利吧?” “有没有权利我想还轮不到你来下结论。” “……真固执……如果我说我很需要你帮忙呢?” “抱歉,我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先照顾。” “那你的意思是?” “很遗憾我没法如你所愿,其他人或许更合适。” 对方静默了一下,微微扬起眉毛:“谢炎,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没兴趣知道,谢谢。” 靶觉到隔著衣物传来的轻微震动,铃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经站起来,边把手探进口袋里边转身要离开:“失陪了。” 指尖刚触到手机,后颈钝重的一痛让他眼前蓦然发黑,双腿一软摔得七荤八素。 晕迷过去的前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公共场合被一个女人用手刀劈昏。 般什么?这算是个什么世界啊?! 醒来的时候弄清楚自己处於什么境地,谢炎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被月兑得差不多,几近光溜溜地躺在酒店房间的kingsize床上,身上只盖张被子,他要是女人只怕要当场大叫强暴然后为自己贞洁哀泣。 这种天杀的状况虽然很可笑,他可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被侵犯当然是没可能的事,但一想到自己是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被一个女人强行月兑光的,感觉也未免太差了。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动手打他的那个夏均,生理结构真的是女人吗?? “你醒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他就想破口大骂,好容易才忍住,抬眼冷瞪那个让他晕过去这么久的暴徒。 “头很痛吧?我怕你醒太早,又多敲了你几下,真不好意思。”夏均在旁边伸著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她倒是衣冠楚楚得很,整齐地穿著本来该是为他提供的男式睡衣,“本来你可以睡得很好的,谁让你不合作。” 理直气壮的开场白过后,一堆衣服飞过来:“现在差不多是早上,你换好衣服就可以回去了。别忘了我们好歹也算过了一夜,好好筹备订婚的事吧。” 谢炎花了好大力气才不让自己嘴角抽搐得太厉害:“喂,我什么都没做过吧?” “重点不是你做没做,而是我怎么说。安啦,我们夏家很传统的,你要作好负责的心理准备。” “你脑子没问题吧?”谢炎嗤之以鼻。 “奇怪你顽固什么?拜托不要那么小气,名义上的丈夫不会累到你。而且像我这样能把你从相亲苦海里解救出来,可以鼓励并且保障你尽情出去交男朋友的妻子,也很难找得到。这么互惠的事,你干嘛不做?” 第21页 “你少自以为是,”谢炎不想再多费口舌,站起来面色不善地穿著衣服,“我的事自己会有打算,不欢迎陌生人插手……” 声音到一半嘎然而止,大惊失色地愕然了几秒钟,手忙脚乱套好衣服,疯了一样夺门而出,根本没时间理会夏均在后面“喂喂”的叫嚣。 再怎么赶也是太晚了。 已经第二天的凌晨,什么约定的时效都过去了。 约好的地方果然没有人,空荡荡的。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居然开始下的雪,地上薄薄积了一片漏洞百出的白色。 不知道舒念是根本没来过,还是来过了,又走了。 谢炎连骂人的闲暇都没有,发狠踩著油门,胡乱加速,一路横冲直撞。 回到家冲上楼,几乎是用力撞开舒念房间的门,看到里面半弯著腰在收拾什么的男人,才微微松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满是大难生还的庆幸:“小念。” 被开门声惊动的舒念忙直起腰来,但并不转身,只是含糊应了一声。脚边是开著的不大的行李箱,里面东西不多,摆得很整齐,舒念是在把它们一样一样重新拿出来,放回去。 “小念,真对不起,我……有点事耽搁了,所以……对不起啊,小念……” “没关系,”舒念还是背对著他,尴尬地动了动想遮住那个箱子,声音不大,说完简短的一句就静默了,过了很久才继续,“我也没等多久,只站了一下子,就……就回来了。” 谢炎还能清楚看到他衣服上落雪融化以后的水迹。 也许是冻了一夜觉得太冷的缘故,他的肩膀看起来比平时缩得更厉害。 “抱歉,小念,我真的是想跟你走的,但是……”谢炎从来没觉得如此口拙,不知道要怎么把昨晚的荒谬掩饰过去,“突然发生一些事……” “没关系……”舒念表示回应地又低低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呆呆站著,觉察到谢炎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困扰地轻微动著脚,机械地把刚取出来的围巾反复摊开又折上,略微烦躁似的,但始终低著头。 谢炎只好过去想抱住他,把他拉进怀里才感觉到他绷直的背在微微发著抖,似乎连呼吸也在竭力忍耐。 “对不起啊小念……” 想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遭到无声而坚持的反抗,就硬捏著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正视,他却始终不肯抬起眼睛。 “小念……??” 舒念并没有埋怨的意思,但慢慢地,低垂著的眼皮下开始有泪水失控地淌出来。流泪让他很狼狈而且羞耻,但没办法控制这些漫溢的东西。他一向很能容忍,可这次似乎太多了一些,尽避也想和以前一样完全容纳,终於还是满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谢炎的道歉好象很真诚,但他听著空荡荡的,和那些承诺没什么两样。 一点点弄掉他眼泪的嘴唇和手指都很温暖,可是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等太久了,全身都冰得厉害,就算被抱得再紧,也没有觉得暖和起来。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把认真收拾好的行李又原封不动提回来的时候,他其实一点愤怒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觉得茫然,喉咙里干巴巴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傻事,终於到了自己也觉得耻辱和无趣的地步。早就该清楚自己不可能等得到,为什么还要当真,还要冻得瑟瑟发抖地等到最后呢。 一动不动让谢炎抱著,内疚地亲吻安抚。 有补偿,这样的补偿,他大概就得知足了吧。 想要再多,那根本就只是妄想。 “我先把东西摆回去。”快要碰到嘴唇的时候,舒念微微别过脸躲开,“我收拾一下……” “行李就收著吧,这一两天随便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我们就走。” 舒念安静了一会儿,苦笑著用发红的眼睛望著他:“少爷,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28 谢炎刚要反驳,却听他停顿了一下,用不大的声音问:“你昨晚,去哪里了呢?” “……” 那种荒谬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让舒念不误会?! “我有点事……”见舒念正认真地等他的下文,谢炎只觉得脑子里发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算了,你先不用管它,等我有时间再慢慢告诉你。” 舒念过很久才“嗯”了一声,眼皮上因为瘦削和疲惫而显出来的皱折更深了,眉弓在眼睑上投了一层阴影。 谢炎抱歉地把他压抑著轻微颤抖的身体抱得紧一些,见他嘴唇仍然是受冻过度的紫色,索性掀开外套把他包进来,将他冰凉的脸颊压在自己脖颈上,想要他暖和过来。 “你的手好冰。” 握在手心里摩擦婆娑,手指也依旧是缺乏温度地缩著。 “那么……” 抓起他的手从自己贴身衬衫下摆探进去,腰上狠狠一冷,谢炎也撑不住笑著打了个哆嗦,吸著气顺势把他搂紧在胸前:“你真是冻得厉害呢。” 舒念错愕一下,惶恐著要把手抽回来:“这,不行,把你冰坏了……” “这样你才暖得快啊。” 低沉温柔的声音震动耳膜的同时,耳垂也被含住重重亲吻了。 手掌在层层衣物下直接贴著他触感滚烫的皮肤,被他修长有力的胳膊紧抱著,感觉到嘴唇真实的热度,这样,会觉得自己像是真的被他深爱著一样。 在这样的幻觉里幸福得鼻子都开始发酸。 听信他的许诺,收拾好行李在雪里呆呆等了他一整个晚上,却只能狼狈不堪地一个人回来,那时候感受到的痛楚,这么一瞬间,似乎也都可以消逝不见了。 只要能让自己觉得像和他在一起,大概就够了。 只是想小憩一下,不知不觉却睡沉过去了,醒来自然已经中午时分,幸好是不用上班的周末,还可以静静躺一会儿。谢炎侧躺在旁边看著他,微笑著拨开他前额的散乱黑发,一副爱怜的表情婆娑著他的脸:“小念,你真是乖。” 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被人宠溺无限地赞叹“乖”,舒念苦笑出来。 他知道谢炎这么感慨的原因,他不吵不闹,没有脾气,简单道歉就可以原谅全部,不让追问他就闭上嘴巴。 不管到什么时候,他在谢炎眼里都只是忠犬一类的生物,方便又顺从。 “我怎么舍得不喜欢你啊……” 听著谢炎撒娇式的喃喃,边又被用熟悉的方式抱紧压住。 “我以后也要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嗯……” “少爷,老爷让你下去。” 被打断甜言蜜语的谢炎悻悻地冲著门外:“什么事?” “是有要紧的客人……” 谢炎这才不甘不愿爬起来,舒念也忙跟著起身穿衣服,两人一起睡到这种时候,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其实是什么也没做,他只让谢炎抱著他,要再进一步就会本能排斥地僵硬起来──虽然努力想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心脏隐约还是会觉得抽痛。 他为自己的不够大方而惭愧。 楼梯还没下完,走在前面的谢炎忽然收脚站住,迅速往后抓住他的手:“回去!” 无缘无故的厉声催促,舒念根本反应不过来,呆了呆才问:“什么?” “回楼上去,不要下来。” 见他脸色难看,舒念不敢再磨蹭,忙转身就往回走,谢夫人的招呼却已经传到耳里:“小炎你真是的,让人家夏小姐等这么久。” 舒念只迟疑了一下,脚就迈不动了,转头看看厅里的访客们,又看看谢炎不自在地板著的脸,喉咙有点干。 客厅沙发中央坐著的人,虽然是英气短发,中性的休闲打扮,但实在是个长得很好的女人。 第22页 “小念你也过来坐坐吧。” “别理她,叫你上去就上去!” 舒念没有动,只用有点悲哀的眼神望著他。 “小炎你这就不对了,既然定好了,就该让大家都知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舒念谁也不看了,就只呆呆望著谢炎,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他血液喧闹地往头顶冲:“妈你胡说什么啊!不要听那个疯女人鬼扯!” “放肆!”谢烽当著夏家人,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冷下脸,“谁把你教得著这么没规没矩的?!昨天去跟夏小姐相亲的不是你?在外面过夜的人不是你?打算订婚那就订婚,我们什么时候不是顺著你?掖著藏著算什么?!舒念你先上去,免得当著你的面他顾三忌四,什么没胆识的混话都说出来,招人笑话。” “才没那回事!小念你别听他们乱说,根本不是那样的!我跟夏均没什么关系!” “混帐!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快过来向夏小姐道歉!谢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谢烽还没大方到能容忍儿子在外人面前跟一个男人暧昧不清的地步,“舒念,叫你上楼去,听见没有?” 谢炎清楚看到他脸上缺乏血色的苍白,他已经不再看他了,只茫然看著地板,慢慢抽回手,然后转身爬上楼梯。 一回到房间就关上门,对著床上残留的两人躺过的痕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了,才想起来是可以坐著休息的,模索了一下才就著床沿坐下。 脑子里有点空,什么也没想,幸好什么也都不需要想,谢炎临时反悔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等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连再思考都不需要了。 突然遇到一见钟情的女人,好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的少爷,从来都是这么随性。 瞒著他,不肯对他说明。其实何必呢,反正他迟早都是要知道。他的少爷怕什么呢?他既不会吵,也不会闹。 谢炎推门进来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他忘记看时间,被粗暴的开门声惊醒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脸上狼狈的痕迹弄干净,忙转过身去掩饰地整理著被子。 “小念。” 舒念没出声,他再怎么勉强,也还是忍不住觉得痛。 谢炎一靠近他坐下,他就挪开想站起来,却被牢牢按住,力道之猛让他差点面朝下摔在床上。 “小念,是不是连你也不相信我?”谢炎的声音听起来急躁又疲倦,“没错我昨晚就是被她耽搁了,在外面过夜也是真的,但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都是那女人一厢情愿,我什么都没做。如果你愿意听,我还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但你应该明白,我只喜欢你,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舒念来不及回应,就被抓著肩膀强行转过去,粗鲁地亲吻,捏著他下巴的力度大得让他小声闷哼著挣扎。谢炎却不顾他抵抗地撬开他牙关,进到深处野蛮翻搅,舌尖死死抵著他的,害怕他逃掉一样用劲力气缠著他。 他只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立刻重新被堵住嘴唇,口腔被满满侵占著说不出话,被吻得坐都坐不稳地失去平衡往后仰。他知道谢炎是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不想听到他说出质疑或者拒绝的话。 谢炎讨厌他的怀疑。可他无条件信任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被这么牢牢封著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淤积著,舒念只觉得心在喉咙口上往外跳,血液流得很快,几乎是想也不想的,用力合上牙关。 谢炎吃了一惊,条件反射一把推开他,受伤的舌头微微感觉到甜腥味,似乎有点出血。被人咬这种耻辱的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瞪著舒念的眼光一下子冷下来。 舒念也被自己吓住,动了动嘴唇,有点惶惶然想道歉,嗫嚅了声“少爷”。 换成是别人,谢炎早就一个巴掌过去了。偏偏是舒念。他气结了一会儿,也还是忍不住没骨气地伸手托住男人的后脑勺,拉近一些对视著:“你想要我怎么样?” 舒念没回答,喉头动了动,低声问:“你想跟她结婚吗?” “你说呢?!”谢炎有点恨恨的。 “那他们以后都不会来了吗?”舒念的眼里满是像孩子一样的渴切。 谢炎尴尬了一下,烦躁起来:“你给我一点时间,夏家那群老家伙死脑筋,一听说我动了他们宝贝女儿的贞操就抓著我不放,才不会这样就善罢甘休。” 舒念沉默了一会儿才垂下眼睛,自言自语似的:“男人的贞操,就什么也不是了吗。” 谢炎愣了愣。 “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就什么都不算吧……” “我没这么说!” “不是这样的吗?”舒念声音不高,却难得有了些尖锐,“碰了我可以让我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为什么她就不行呢……我果然,和那些大小姐是不能比的啊。是男人,就会方便很多吧,没有责任什么的,要用的时候就用,不要的时候,就算一脚踢开,我也不能像她们那样光明正大来要求负责。的确是比较好用吧……” 谢炎脑子一阵发热,顺著手势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半天才咬牙朝他瞬间显得茫然的脸上扔了一句:“你脑子什么做的?!”还是不解恨,胸口憋闷著,又对著那怔忡的男人低骂:“老像个女人一样疑神疑鬼,你烦不烦?!” 舒念木然了许久,脸上的呆滞才略微松动了一些。可并不是谢炎希望的那样清醒过来,反而更空洞了。见谢炎还在直直望这他,他嘴唇抖了抖,低低说了声“抱歉”,就不再出声,也没有再动。 那股要沸腾起来的怒气一过去,谢炎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舒念这样的人,会发脾气,也许一辈子就这一次。 不过多么隐忍的人,总是需要倾诉的,虽然平时也许都不说,可真正到了愿意开口的那一刻,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把心里的一切都拿出来让人看。 他终於肯打开门想让谢炎看清楚,却只来得及开一条缝,就被从外面一巴掌狠狠关上了。 “小念?” 舒念接受到命令似的抬头看他,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完全是灰色的顺从。 谢炎知道他再也不会向他开那扇门了。 29 舒念有天晚上又梦见小时候。 残破老旧的孤儿院,连边都卷起来了,却爱惜得不得了的,仅有的画册,上面线条简单粗糙的图案,骑著骏马举著宝剑的王子,站在面前的,和那一切颓败卑微劣等都格格不入的,精致华贵的少年,傲然说:“我会对你好哟……” 不是对他说的,他不是公主。 他只是一个小男仆。 王子的马载著公主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时候,扬起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 咳著咳著,就醒过来,一醒来却连咳嗽也变得更真实了,怎么都停不住,直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痛,肩膀抖著缩成窄窄一线。 好容易才缓过来,天也快亮了,房间里比梦境要更暗淡得多,他并不经常伤感,静静把脸贴著床单喘气,却莫名地觉得悲哀,好像那个梦提醒了他什么。 大概真是老了,才会这么经受不起。 以前,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不是和现在一样没有希望,却也不觉得太难受。 丙然是老了,就容易觉得累。 深吸了口气爬起来,心想自己也许著凉了,那天在雪地里站太久的缘故,似乎是发烧了,但也不想小题大做,总觉得拖著拖著自然就会好起来,结果拖到现在还是发著热,自己都觉得厌烦。有时间还是去随便找点药来吃,他身体并不健壮,却觉得健康,只不过瘦了点,毕竟也是正常体格。 第23页 多穿了点衣服才去盥洗室,就著温热的水流擦洗了脸,然后看著镜子,里面和他对望的是个温文清瘦的男人,其实也不显老,前额,头发,脸颊,脖子,都年轻,和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完全没差别,只有眼睛老了,有点凹,颜色也深,好像哪里的一块淤伤。 呆呆的和镜子里的人对看了很久,他想他做得不够好的,就是没有认清楚自己,所以想看得再仔细一点。 当然他除了熟悉的平凡卑微不起眼以外,并没能看出其他的什么东西,也看不到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早餐桌上理所当然遇到谢炎,这几天他们都没在一起过夜,因为舒念变得太容易惊醒,旁边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让他无可奈何地睁著眼睛到天亮。以往谢炎抱著他两人都能睡得很安心,现在却只会适得其反。 的确是分开会好一些。 “昨晚睡得好不好?”谢炎发话,他就忙停止咀嚼的动作,抬头应了声“好”,完成回答后又继续早餐,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慢慢的已经不大说话了,怕一张嘴就会失控说出什么错来,也不大看谢炎,好像看的次数少了,就可以把那张脸忘掉。 他的少爷和夏均的纠缠还是没完没了,日复一日胶著的拖延,终於是让他觉得灰心。 戒指他早就不戴了,和那本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宝贵画册放在一起,还有谢炎旧时送给他的零碎的东西,陈旧的玩具啊模型啊,还有手表,行动电话之类。那个人的承诺和他儿童时代的幻想一样都是空的,空的东西总带在身上未免可笑,但又舍不得丢掉。 “你生病了吗?” “没有。”他的回答很恭敬,很认真,但也简短。 “可是脸色不大好,如果真的哪里不舒服,就叫医生来,反正今天也休息,知道吗?” “嗯,是。” 谢炎又注视了他半天,才别过脸吃早餐。他知道谢炎不高兴於他的寡言,但他不是故意不说话。变得沉默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忍耐太久,出口慢慢被淤积下来的,没说出去的东西堵住了。 虽然说没关系,中午的时候却咳嗽得愈发厉害了,想著无论如何呆会儿得出去买药才行,吃了应该就会好起来,也就不费力气找医生。 只不过午餐的主菜──特意让人送来的成桶新鲜螃蟹,虽然一直很喜欢,他却没法享用,吃海鲜只会咳得更严重。没有人知道他生著病,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谢炎看坐在身边的男人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清淡菜色,就默默离席上楼,真有些失落。 他是为讨舒念高兴才去订这种张牙舞爪的讨厌东西,却连让舒念多开口说句话或者多吃一口饭都做不到。 “一个大男人,一顿饭统共才动这么几筷子菜,小念最近怪里怪气的。” “还好吧,他挺安静,没吵什么。” “就是不吵才让人不放心,就怕他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那种性子,能做什么?杀人还是自杀?你哪来的闲心管他。” “还是提防著点,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他这种闷生不响的,谁知道他暗地里在想什么,小炎的事他肯定恨在心里,万一弄急了做出点什么……” “那你就留点心眼,也叫下人多盯著他就好了。” “爸,妈,你们说什么啊。”谢炎不耐烦,“他就是胃口不大好,你们哪来那么多话。下午出门别叫他,让他多休息。他要是再吃不下,就换厨子。” 话是这么说,但他去敲舒念房门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比父母要有风度。 舒念的无动於衷和无精打采让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那家伙想死气沉陈到什么时候?他从来是被宠坏了的少爷脾气,自然不会婉转承合那一套,素来只有别人讨好他,轮不到他低头。那记耳光打得不应该,可他也反复道歉百般安慰,让那家伙打回来他也不会有意见,偏偏舒念就只会有气无力假笑著说“没关系”,然后又每天故意灰著张脸,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是存心在闹别扭给他看吗?! 真是够了。 他用力敲著门的时候,舒念正刚从一连串的激烈咳嗽里解月兑出来。 罢才一声不吭匆忙吃完是因为忍咳嗽忍得太辛苦了,又不想在餐桌上咳得天昏地暗倒人胃口。虽然不算什么病,但持续的低烧也拖得太久了,让他精神一直好不起来。无论如何,今天都该去买药。 “少爷?” 开门以后谢炎不悦的脸色让他有些茫然。 “下午你不用跟我们去了。” “……哦。”不明所以,但也无所谓地点了头。 “还有,你少闹别扭了,有什么你就不能说出来吗?跟我赌这口气还是怎么的?夏均的事,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懂?” 舒念被他的突如其来的责骂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又是这种样子!我不要你跟我打哑谜,拜托你,你这样折磨得我也够了!我要你直接开口说!” “说,说什么?” 谢炎瞪著眼睛看他,被他的茫然彻底激怒了似的,半天才低低诅咒一声,摔门离去。 舒念一个人站著费力想了半晌,心酸地笑起来,他现在已经连谢炎在气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遥不可及了呢? 吃了一小把去药局买来的药,咳嗽的冲动似乎没那么强烈了,欣慰地靠在客厅沙发上,老年人似的用条小毯子盖著腿,似懂非懂地选了英文台节目来看,因为觉得自己该再学点东西。电视虽然很乏味,可他找不到其他消磨时间的办法。 门铃响了,在自己屋子里躲著偷懒的佣人居然也不去开门,舒念不论是脾气还是地位都不足以让他们畏惧,只有舒念在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很混。 一打开门舒念就露出明显的迟疑,甚至还有懊恼,来客看穿他心思地爽朗笑著大声道:“怎么?不欢迎我?” “少爷出去了。” “是吗?真可惜……可以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哦,好……”他是没权利把访客,而且很可能是未来少夫人的人选必在门外。 “请自便。”让夏均自己挑了个地方坐下,他就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默默望著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失礼,就问,“想喝点什么吗?” “那是不用了,我刚从咖啡厅回来,真要命,你不知道陪讨厌的人喝东西有多可怕……” 舒念心不在焉地回应著“哦,是吗”之类,完全是出於礼貌。 “不过我肚子饿倒是真的。”夏均毫不客气地冲著他笑。 说实在话,她对这个斯文沈默的老实男人,兴趣比对谢炎要大得多了。瘦得可怜,却又总是一副年长者的沉稳和隐忍,怎么欺负都不会发火,顶多也只是苦笑著流露出点拒绝的表情。 容易激发起别人虐待欲,尤其是她这样有著浓厚劣根性的的t……哦,其实严格说起来她应该是男女通吃比较正确,不过也只偏好舒念这种适合绑起来欺虐的对象……呃,暂时想太多了…… “那我让人准备茶点。”舒念欠了欠身准备站起来,却听见她说:“我不想要甜食,有热菜一类的东西吗?” 舒念为难地皱了一下眉,也只想起剩下来的不少螃蟹,才两三个小时,应该也还是新鲜美味,稍微弄一下勉强能待客吧:“不知道螃蟹怎么样?” “哦?那个我喜欢!再好不过,”夏均笑著往后一靠,“那就麻烦你喽。” 舒念看看佣人们并没有出来干活的意思,就只好自己去厨房热菜,重新调过味,然后端出来招待夏均。 第24页 他做这些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虽然这个若无其事的女人带给他那么多痛苦。 不觉得怨恨,那是在撒谎。但他做不出给对方难堪的事。只是脸上自然而然地不会有笑容,一片淡漠。 “哇,超鲜美呢,我就喜欢这种甲壳大兵,不过我们吃这个不是清蒸就是葱爆,没什么意思,你有没吃过烤螃蟹?味道很特别呢。” 夏均谈兴盎然,他也不好意思扭头走开,只能静坐著相陪,却完全没有交谈的兴致。 “真不错吃,你要不要也来一个?”夏均倒是反客为主,热情得很。 舒念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没关系啦,还有这么多,陪我吃一些吧。” 舒念为她那样自然而然的女主人姿态,而觉得鼻子一酸。 “不用,谢谢。” “喂,你这样,我会担心你是想毒害情敌。”边这么说,手上敲出蟹肉的动作却是一点也没变慢。 这样的玩笑话,舒念只能无奈笑笑。 等她边说笑边迅速吃完大堆,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舒念有点月兑力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大方到和一个可能跟谢炎有婚约的女人谈笑自如。 夏均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微微皱著眉,不大舒服地按著月复部,但还是不忘取笑他:“喂,你不会是拿存放了一星期的烂蟹来对付我吧,这不道德哟……” “没有,那是中午刚送到的……夏小姐,你没事吧?”舒念看她明显苍白的脸,紧张起来,无措地张著手,“夏小姐?你很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来,还是送你去医院,夏……” 夏均摔在地上,全无反应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都冻结了,惊愕了半天才跪下去摇晃她,试图把她扶起来:“夏,夏小姐,你怎么样,你……” 那颜色异常的嘴唇让他几乎惊跳起来,忙想去抓电话,却因为太惊慌而把整架话机扯了下来,摔得七零八落。跑出来的佣人们也只会茫然失措尖叫不已,一点忙也帮不上,吵得他更加心慌意乱,连哪里还有可以拨电话的地方都想不起来,半抱著夏均惶惶然地四处模索著,好容易才想起手机就在口袋里,刚哆嗦著掏出来,就听见门口的动静。 谢炎他们回来了。 没等他开口,佣人们已经在扯著嗓子比音量似的争先恐后高声惊叫:“老爷(少爷),出事了,不好了……” 接下来的混乱没有他插手的余地,迅速叫来的救护车,被抬上去的夏均,忧心忡忡跟去的谢家数人,来了又去了,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感觉方才那场骚乱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他还在微微急促地喘著气,心脏在胸口以不正常的速度颤动,手指也因为神经紧张而未从细微颤抖中恢复过来。真的是他给夏均吃了什么有问题的东西吗? 思来想去,那螃蟹都是在被细草绳捆得牢牢还能四处翻滚的时候处理干净再蒸熟的,厨子也是老厨子,不可能出纰漏,他热菜的时候更没加进什么,应该不关谢家的事才对。 等晚上他们回来,回答他夏均暂时没有危险了,他才完全放下心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真是太好了,没事就好,万一有什么那就糟了……” 得到的回应却很敷衍。他惦记著吃过晚饭就该回房间定时吃药,也就没多心,用完餐就独自上楼了。 他一离开,原本沈闷的餐桌气氛才勉强松动一点,但还是没什么人说话。 “不知道是谁干的。” “夏家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查不是吗。” “投毒不是什么聪明的杀人办法吧,太蠢了点,要查出来根本不用花力气。” 又是一阵沉默。 谢炎只切著盘子里的小排,一直不出声。 “你们下午都在家,还闹出这种乱子,怎么做事的?”谢烽转头朝一边伺候著的佣人发火,“交代过什么全忘脑后了,你们工钱白拿的啊?!” “不关我们的事,夏,夏小姐说肚子饿要吃热菜,是舒少爷自己要进厨房帮她弄,我们也不好插手,就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为推卸责任扯点小谎也不算什么了。 “舒念做东西给她吃?”谢烽的眉毛拧得更厉害。 “是啊……” 等一个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另一个也讨好似的补了一句:“我看见舒少爷出门买药……” 谢夫人没等他说完就厉声喝止:“胡扯什么!那种东西哪是药局能随便买到的?家里随便说说就算,到外面还乱敢嚼舌根,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都忙该忙的去,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当下没有人敢再说话,全静悄悄走开。三个人还默默在餐桌边坐著,却都不动已经凉了的晚餐。 半天才有谢夫人叹气似的声音:“我就是怕他想不开……早知道就不该逼急他……” “唉,算了,就算到时真有什么,我们也应付得了,不是大事。过去就过去吧,别再提了。” 谢炎这次对著父母脸上痛心又嫌恶的表情,没再作声。 吃过药又多喝了点热水,舒服一些,舒念正放松著想翻翻书,却看见谢炎走进来,忙坐直了:“少爷。” “小念,我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谢炎坐到他身边,严肃又有些谨慎的表情让他本能紧张起来。 “你给夏均吃了什么?” “螃蟹啊。”舒念回答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意图。 谢炎望著他,压抑似的耐心地:“她是中毒,你该知道吧?” “……”舒念发了一会愣,才真正明白过来质问的意思,却半天都说不出话,好象被什么噎著似的,好容易才断断续续的,“中,中毒吗?……” 谢炎只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也许是……哦,”舒念想起什么一般,恍然地急促解释,“螃蟹和柿子同吃,是会月复泻的,也许她来之前吃过柿子,或者,或者她如果吃了太多维生素丰富的水果,再吃螃蟹,也可能会轻度中毒……你可以问问她……” 谢炎皱著眉一副认为他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让他更茫然了,喃喃了一会儿,转头翻找著架子上的书:“这个是有根据的,书上有说过,我找来给你看看……” “够了小念。” “……” “你不用扯那么多,只要跟我说实话就好。” “……我说的是实……” “小念。”谢炎快失去耐性了,“你不用在我面前否认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都会理解你,也绝对会保护你。我只是想知道事实,你说实话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念静静望著他,眼光有些呆滞,谢炎一瞬间觉得看到他眼里有眼泪。 但再看的时候,似乎又是干的,不仅是干,而且还空,连原本不多的生气,也都从里面消失了。 他等著,但舒念没有再说话,两人只是石像一般对坐著,直到舒念开始动,用不明显的动作,微微往后,慢慢从他面前,从他视野里退开,退出去。 没有等到答案,谢炎心情一直低沉阴黯,被隐瞒被排斥的不适感充斥了他身体里的所有空间,让他没思考别的的余地。 一晚都没睡好,做了杂乱繁琐的梦,似乎还看到舒念,默默望著他,有眼泪慢慢淌出来的样子,醒来更是情绪差到极点,连胸口都发闷。 和父母静悄悄吃著早餐,发生过那样的事,谁都不会有兴致谈什么话题。 都快吃完了,还没看到舒念的影子,谢烽脸上明显有了点不耐:“他怎么了?还磨磨蹭蹭的?什么架势,整一个大麻烦。” 第25页 “我上去叫他。”虽然不舒服,还是担心他不吃早饭,身体只会更差。 “小念,起来了没有?” 里面赌气似的不理他。 谢炎忍耐著,继续敲门,口气放温和些:“小念,该用早餐了,你不饿吗?” 没有回应。 “小念,别闹了,出来吃饭吧,那些都不用管,你出来吧。” “他不出来就算了。”连楼下客厅里的父母都能听得见他的声音,安抚似的给了他一句。 回到客厅气闷地给所有人一张冷面孔,一边想著不去理会那个如此闹别扭的男人,一边还是忍不住在咬牙切齿。 快到午餐时间,他简直连头顶都因为狂怒而发麻了,冲上楼毫无形象可言地捶著门大叫舒念滚出来,持续捶了好几分钟,快失控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门并不是从里面锁住的。 怒气瞬间就从身上流失了,手抖了一下,几乎是仓皇失措地推开门。 30 屋子里很安静,什么都还在。 只除了那个人,还有那个后来一直放在角落的陈旧的小行李箱。 谢炎有好几分钟都被抽空了一般动弹不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炎几乎发狂了,他那几天里满世界找舒念,明明顶多也只走了大半天时间,应该不会太远,可就是找不到。 他总算明白,当一个人死了心不肯再见你的话,不管你怎么有权有势,不管你花多大的力气,不管你怎么样把每个角落都翻过来,也见不到他。 他把舒念所有留下的东西都翻出来,指望能找到一点那个人的痕迹,知道他带走什么,然后也许就可以猜得出他去了哪里,或者想去哪里或者能去哪里。 可舒念用那个箱子装走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只有两套简单的衣服,一本画册,一点微薄的积蓄。其他的什么都在,包括他送的戒指。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父母,夏均,公司,其他所有一切和舒念无关的东西他都不理不睬,他成天所忙碌的,除了找舒念,就还是找舒念。 别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正常,可他也是没办法,因为舒念不在了。 他不是失去才懂得珍惜,他一直都很珍惜,不论什么时候都舍不得舒念。那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他也只要那个人就够了。 他是太笨拙,他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好爱人,他任性强硬惯了,试著要柔软下来去爱惜一个人,却也还是做得一塌糊涂。 他到这样的年纪才第一次恋爱,自尊不允许他去讨教,只用自己的方式懵懵懂懂往前走。接受他生涩爱情的那个人,却不会诚实说不好,只温和地容忍,再隐忍,从来不告诉他他错了。 是,他现在走进死胡同,当然明白自己弄错了方向,虽然不清楚错在哪里。从头再来他也不会觉得介意,只要清楚告诉他,他会改正。 但是,机会呢? 让他再走一次的机会呢? 除了痛楚,他也觉得轻微的恨意,那个人,为什么不在他第一步走偏的时候就告诉他? 那个人不敢爱惜自己,却把他们俩都毁了。 夏均不久后又险些被人刺伤,犯人是因为追求不成反被出言侮辱而起的杀机,供认之前也趁邀约对方喝咖啡的机会下过毒,又因为有医师出示其精神病史证明而让夏家人无可奈何。 消息刊在小报,他们无意都看见了,翻著报纸的谢烽放下手里咖啡杯的姿势有些不自在,只说:“原来是这样啊。”,其他人都回应以沈默。 谢炎感觉得到他们在那尴尬的静默里轻微的愧疚,但也只是轻微的,很快就消散了。 如果舒念在,应该也只会微笑一下,对这莫名其妙的误解表示体谅和不介意。他已经习惯了,他从来都不计较,也是真的不在乎。他如果真的只害怕一个人的轻视,那就是谢炎。 谢烽看儿子低著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颤抖,想他是在后悔,就咳嗽一声开口:“你也不用担心了,舒念不是逃跑,那就多半只是赌气才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回来……” “够了,”谢炎声音不大,却让做父亲的惊愕地闭上嘴,“他不会回来的,你不明白……你们都不会明白……他不会回来了……你们都不知道……” 做父亲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儿子流眼泪,震惊让他连阻止都忘了。 “你们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连那个人都不知道。 他不是廉价的悔恨,他是在哭自己错失的东西,哭自己来不及的表白,哭自己的笨拙,哭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晚上谢夫人在抱怨儿子不懂事,为了找那么一个大男人连公司都不管了,也冷下脸再也不去和她安排的闺秀们见面,连连失约,令她在密友们面前颜面皆失。 做丈夫的第一次打断妻子的唠叨,应了一声:“算了吧,以后他爱怎么样就由他去吧。” 妻子发愣的时候,他又补一句:“小炎是长大了,年轻人的事,我们真插不进手的。” 倔强自傲得连无麻醉缝合伤口时都不肯皱一下眉的儿子,在众人面前失声痛哭的样子,想起来让他不由苦笑一下:“谁叫我们不懂呢。” 寻找似乎和生活一样漫长得无止境。也一样让人疲惫不堪,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轻易放弃。谢炎已经觉得害怕了。 本来不应该这么难的,不是吗? 但他不去想那个可能的结果。他只相信舒念是因为伤心才躲起来,四处躲著他,但还是一样可以看得见他。 之所以不肯出来,是因为舒念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不相信他是真的在爱著他。 所以他只要继续辛苦地找,出高价买所有可能用的线索,在报纸和电视上穿插找他的消息,不停让人在路上贴海报,就可以。 只要舒念能看得到,听得到,总有一天会心软地回来的。 他的小念,不就是那样善良的人吗?他的小念,不论多么气他,不是都该对他还残留一点点爱情吗? end[悲剧] 大概是他的努力终於该有回报,大概老天觉得终於该停止对他的折磨,关於舒念的确切消息总算来了。 谢家的女佣在过了很久以后跟人讲起这件事,也还是清楚记得当时少爷是怎么样跳起来接电话,以她的词汇没法准确描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那就像突然活过来一般。之前的少爷当然也是活著的,但拿过话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只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那真是远远远远不够。 但之所以说是“一瞬间”,因为少爷一开始认真听,气氛就不一样了。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请说”,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她们不敢过去,都只能看得见他的后脑,和他坐著听电话的姿势。 那么那么久了,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她们都怀疑电话早该断了,但没人敢去确认,只是过很久才看见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有什么从脸侧滴下来。 少爷一个人握著话筒在那里静坐了一下午,半点声音都没有,大家都很害怕,还是她壮起胆子偷偷凑近一点。没能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腿上湿了一大片。 舒念很早就不在了,是车祸。其实并没那么严重,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来得及的,但他没有钱。 谢炎那样地找他,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去工作,又为了躲开认出他的邻居而接连换了好几个地方,也不敢和人多交往,积蓄很微薄,撑不了太久,到后来只能靠便利店的特价面包过日子。 第26页 其实也都还好,他想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等谢炎这一时的兴致过去,就好了。 车祸来得太意外,他也因为痛苦和失血而没办法好好回想事情的经过,而且回想又有什么用呢?什么费用也交不起的病人只能躺在那里静静地等,旁边人来人往,但没有人为他停下来。 不过也没有关系,他早习惯了等待。 从小时候等圣诞夜的晚餐,到等人来收养他,到等他的王子来带走他,到等他的少爷肯爱上他,一直到现在等大发慈悲的医生护士来送他进手术室。 等不到,也没关系的。 他一样,已经习惯了。 枯燥而疼痛的等待里他只安静地想那个人,想那个人曾经温柔对他的时候,想也许应该长大了的柯洛,不再依靠他也可以幸福地生活著吧,想他自己,无用的男人,一辈子都在等,到死的时候也是一样,所以才什么都等不到。 经过他身边的,觉得他可怜但又不会舍得白为陌生人垫出一大笔钱的人,都觉得这个病人特别安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申吟哀号,好象知道无论怎么叫痛都不会有用似的。 他表情免不了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又像解月兑了似的,异常平静。 谢家的佣人们,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他们少爷笑过了。少爷继续打理公司,做得也不坏,只是变得异常的冷,好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高兴,或者说,幸福。这样缺乏表情分外严厉的少爷,让他们开始怀念舒少爷还在的时候,虽然那是一个没什么威信,不被他们当一回事的“少爷”,但他们也觉得离开了的舒少爷的确是个好人,少爷发脾气的时候一直都是他在伺候。 只是不会再回来了。 谢炎生活变得很规律,像机械钟表一样准确无差错,但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喝醉的时候。喝醉他就把自己关在舒念住饼的房间里,外面的人偶尔会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在对著谁喃喃说什么似的,有时会哭。 好象只要他肯等,肯说,那个人就会活过来,活在他醉得恍惚的眼睛里。 这样持续了很多年。 他一直到老都没有结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所爱的人的头衔,和他车子的副座一样,任何人都不能碰,永远都是空著的。 或者是,早就已经被填满了。 end[喜剧] 可快两年了,舒念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只要他还看报纸,还会收看电视节目,就该知道谢炎在认真又辛苦地不停找他。 却连一通证明他还平安无事的电话也不肯打回来过。 明明他向来都是那样体贴的人,不会忍心一声不吭地看着别人为他而难受。 想到自己现在竟然已被他憎恶到了这种地步,胸口就满是沉甸甸的阴暗感觉。 柯洛找上门来着实令他意外,少年几近气急败坏地要他叫舒念出来,他要当面向舒念问清楚,写那样一封信又躲起来不肯露面算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还回股份之类的事情,谢炎并没兴趣听清楚,他只翻来覆去看那个信封,是几个月前的信了,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从模糊不清的邮戳上能勉强能辨认出所在城市,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寄信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或者是不是还在那里,根本不确定,何况之前寻找的时候也没漏过那个地方,还不是一样一无所获。 虽然不抱希望,也还是把手上的事务整理一下,订了机票。 意料之中地,几天过去,半点能让他兴奋的发现都没有,谢炎已经有些厌倦了。 边机械地寻找,边嘲弄自己,这样盲目地犹如大海捞针一般找一个躲着他根本不愿出来见面的人,会不会太无聊了。 就是找到又能怎么样。 不要妄想什么从头开始。舒念现在连见他一面都不肯,遗弃他到如此地步。 简直都可以预见到两人见面以后你追我躲的可笑画面,最终也不过他把舒念绑回去,从头强迫到尾。 有什么用呢。 他一直都执著地相信那是他一个人的舒念,不论怎么样都不会真的舍得不再见他,总有一天会谅解他,给他时间和机会,慢慢模索着,找到做一个好恋人的方法。 现在却没法不承认,舒念已经不在乎他了。 “少爷明天就要回去了么?” 问话的人神态固然恭敬,谢炎怎么总觉得那眼皮底下有种送瘟神的急切。 他恶狠狠命人一个公司一个公司地查过去,和舒念专长相关的职位一个也不能漏。在当地负责接待他的人被操劳得够呛,几乎跑断腿。 而还是没有舒念的消息。虽然意料之内,情理之内,可没法不失望。 “是啊。”漫不经心用着晚餐,假装没看见对面几个人的偷偷松了口气。 如果舒念真的在此地,知道他总算要放手离开,可能也会是一样的庆幸神情。想到这个,就自我厌恶般地烦躁起来。 放下刀叉,有些阴沉地望着窗外。 下着雪,天气阴冷,却有些零散的路人停在街上,观看什么似的指指点点,面带笑容。 谢炎也注意到他们在看的东西了,楼下对面似乎是家儿童餐饮店,室内可能相当温暖,玻璃上结了层不薄的水雾,屋子里有人在窗户上用手指画出些图案。 虽然简单但很有趣,歪歪扭扭的树木,有些怪异的动物,大概是某个大人为了逗那些小孩子开心而信手画的。动作一停下来,图案就会慢慢模糊,再朦胧成一片,之后便有新的图案取而代之。那个人兴致勃勃地画个不停,难得有心情享受一份悠闲的过路人就稍微停一下步子,等下一只浣熊或者兔子出现。 谢炎看了几分钟,在兔子长出浣熊尾巴的时候不自觉微笑了一下,可却觉得很压抑,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心里沉甸甸的,又湿又冷。 似乎也有过这种坐在暖气前面,等着那个温顺的少年忙忙碌碌在窗户上涂涂画画的冬天,只不过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作画的人似乎停下来了,对面的窗户渐渐又恢复成不甚透明的一片,谢炎继续等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正要转回视线,不经意地看到有人从那店里走出来,进了门口停着的一辆小小的糕点店送货车。 谢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仓促得差点连面前的酒杯都打翻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不清楚的一瞥,注意到是个清瘦的人影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他没法解释那一瞬间的紧张,也并不认为那一定会是舒念,但想清楚之前人已经冲下楼,追了出去。 车早就开走了,谢炎站在空掉的位置上,有点确认不了方向地张望着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走进店里。 “请问刚才出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尽避发问得莫名其妙,老板还是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你是说来送货的那个吗?美味西饼屋的员工啊,做了好久了,这里大家都认识他,怎么?” “……觉得有点像老朋友,随便问问。” “是嘛,”老板打量着面前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男人,热心地,“大概是看错了吧。” “那家西饼屋在哪里?” “哎哟,这可不好说,”老板想了想,“那家店的位置还挺偏的,说了您也记不住。” “麻烦你。” “哎,我怕我也不清楚,”老板挠挠头,“这样吧,他过会还要再来一趟,补送些东西顺便收个帐,您要有时间就等那时候再看看。”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暧昧地笑了,“我看您多半是认错了。他那样子……哎,您看到他就知道了。” 第27页 谢炎让陪同的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象征性地叫了点东西。他那么高大,在一群小孩子当中分外显眼,弄得其他人都好奇地抬头看他,索性选了个角落避开眼光。 店门不知第几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不是背书包穿制服吵吵闹闹的小学生,而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样貌看起来没多大特色,头上的线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完全模糊了长相;平凡的身材和举止,只不过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好象有只脚很不灵活,简单说就是瘸子。 老板过去和他打了招呼,在柜台上摊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单子,核算着,然后付钱。另一个穿着他和相似工作服的小胡子男人则把两篮糕点架在肩膀上扛进去,边大声抱怨:“真是的,不能搬就别逞能啊!差点全给你弄翻了!” 脚有残疾的男人发出点歉意的笑声,过一会儿谢炎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隔着层口罩,嗡嗡的,有些怪异:“这个麻烦你带回去交帐,我就不回店里了,从这里回家比较近一些。” “行啊。”大声大气的小胡子天生的高嗓门,“我说你,也坐坐公车吧,又不贵!走路那么辛苦,不该省的就别省。” 男人又笑了笑,不说什么。一小蚌包好的蛋糕卷丢过来,他不大熟练地接住。 “带回去给小加吧,跟他说叔叔想他了,嘿。” 苞小胡子告完别,男人就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炎这才解冻似的,僵硬地站起来,去收银机前付帐的时候手指还是僵着的。 老板又冲他笑笑:“看见啦?您朋友不是这个吧?不过戴着口罩您大概还是看不真切,他上回来就是不小心把口罩扯下来,吓坏了几个小客人,所以现在不管什么天,就都戴着。唔,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人好得很,不少糕点还是他做的,味道真不错。” 男人走得很慢,谢炎轻易就能跟上他,但没叫住他,因为喉咙发紧得厉害。在胸口那阵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安定下来之前,谢炎不想开口叫他。 男人进了菜场,谢炎在隔了几步的地方看他笨拙地蹲下来,在颜色并不新鲜的蔬菜堆里挑拣,接着付钱,又去买了块肉,五个苹果,提在手里慢慢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拐进不那么吵闹的住宅区,男人似乎意识到有人在跟着他,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炎还是看不清他遮得严实的脸,更不用说表情。男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也呆在原地没动,似乎在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急促地转过头,匆匆继续往前走,因为走得快的缘故,一瘸一拐的残疾就更明显。 谢炎顾不得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眼泪,在他背后哑着喉咙说:“小念,小念。” 声音不大,可男人却像听到响雷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怔忡了一会儿,想跑似的,急走两步,惊慌地蹒跚。 没跑多远就被从背后拉住,拖了回来。他踉跄了一下,落在谢炎手里的手掌触感冰凉,全无热度。 “小念。”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蒙在口罩底下的声音听起来嗡嗡作响,男人的脸在土气的线帽和大口罩之下,只露出遮去一半的眼睛和眼睑下的一小部分皮肤,和声音一样模糊不清。谢炎抓着他胳膊的手太过用力,他吃痛地缩起来,“认错人了,先生。” 谢炎松开手,他立刻退了一步,想躲开,但这次被猛然抓住的却是脸上用来抵挡寒气的口罩,男人吃了一惊,忙伸手护着它:“……先,先生,请你住手……” 谢炎没料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简直是拼命一般用尽全力死死地按住那遮挡着他面孔的东西,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 拉扯之中站立不稳,男人踉跄着往后跌了下去,袋子里的东西滚落了一地,他也根本顾不得去捡或者撑住自己,双手只仓惶地挡住已经失去口罩的脸。 “小念……”谢炎不顾他挣扎,蹲下去抱住他的背,硬要把他的头转过来,“你看着我,你让我看看……” 男人反抗个不停,拼命躲藏着:“我不是……你弄错了,我不是的……” 谢炎几近残忍地抓住他挡着脸的胳膊,强扭到背后,男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断裂般的声响,没有再动。 从左侧太阳穴开始斜斜向下,划过大半张脸,到右侧嘴角还未停下来,很大而且深的一条疤痕,的确,是会吓到那些小孩子。 连谢炎都茫然地呆怔了半天。 迟疑了许久才伸去抚模那痕迹的手指,让男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起来,脸都发白了,但没吭声,只是绝望地安静着,嘴唇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会……怎么会这样?” 男人被放开,才动了动,撑起身体,低头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出了车祸,就这样了。”答得简短,之后便没有别的声音。谢炎在这一片寂静里,连雪落下来的轻微声响都听得见。 男人站起来,稍微有些吃力,见谢炎在望着他的腿,就说:“装了辅助器。” 谢炎的震惊和疑惑都是他能预料到的,重新戴好口罩拉上围巾的动作也渐渐不再发抖。一切都整理好了,他看着呆立着的谢炎,问:“少爷……是来找我的吗?” “现在……见到了,回去的话,就跟老爷和夫人说我挺好的……有劳你了。” 声音含糊,朝谢炎致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习惯性地腾出一只手压着额前的线帽,手背清瘦得连经脉都凸显出来。 以前他只是瘦,而现在是干枯得面目全非。所以他说“我不是”,并不完全是在撒谎。 谢炎因为愧疚在找的舒念,不是他这样的,没有这么狼狈,也不会又丑又瘸。 饼去的自己都只能卑微地仰望他,现在就,更遥远了。 鲍寓的房门打开,稚女敕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爸爸你回来了!” 正趴在客厅桌子上涂写着的男孩扔下笔,爬下椅子跑过来:“今天好晚哟……咦?” 在熟悉的瘦高的温和男人身后站着陌生的年轻男人,眼睛虽然有些发红,但还是很凌厉。 七岁的男孩缩了一下:“爸爸,有客人么?” “……是啊,小加今天乖吗?” “有耶,老师今天也有夸奖我。大家都要爸爸妈妈接,只有我可以一个人走回家哟。” “是嘛……”男人有些愧疚地微笑着模他的头,“肚子饿的话,今天也有蛋糕,只能吃一半哟,饭很快就可以做好了。” 孩子乖乖回到桌子前面继续写功课,舒念把东西提到厨房,谢炎默默跟着他。 “你的孩子??” “……捡回来的,是孤儿,”舒念迟疑了一下,“他很乖。”谢炎还是望着他,他低头切了一会儿菜,才又开口:“因为救他才出的车祸……所以他就跟着我了。” 谢炎露出点咬牙的表情:“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舒念惊愕地抬头:“这是什么话……他还那么小!”复又垂下头专心切菜:“活下来的话,还可以做很多事,他的人生那么长。我,我就……无所谓了。” “……” “你留下来吃饭吗?那就多下一点面条。” 谢炎从刚才就一直微红着的眼角,让他也觉得有些难过起来。 再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那么悲悯的眼光,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凄惨。 不知不觉间原来他已经丢掉那么多东西了。 因为要吃饭,口罩只能取下来,屋子里暖和的缘故,也不好戴围巾和帽子。他被毁掉的脸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第28页 一开始还试图遮掩地把头垂得很低,渐渐意识到谢炎的平静和无视,才恍然醒悟过来。 谢炎就是要看清楚他到底变成什么样子,跟所有好奇和猎奇的人一样。谢炎在可怜他,但也仅此而已。他再怎么急着把缺陷掩藏起来,也没用。那道疤不会因为低着头就消失,腿不会因为竭力平稳地走路就不瘸。 谢炎也不会因为这偶然的一次见面,就对他有些别的什么意图。 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对面年轻男人的注视下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面吃下去,原本胆怯躲避的表情也变得木然而坦然。吃完最后一点,就抬头和男人对视着,他知道谢炎的眼光在研究他脸上的伤疤,也静默地任由研究。 “小加先去睡吧。” “嗯。”孩子怯怯地跳下椅子,收起自己的课本和纸笔,听话地回卧室去。 结束晚餐之后,又洗好了碗筷,怕吵到孩子而关小了音量的电视节目也索然无味地演了好一阵子,表情阴郁的男人还是没有告辞的意思。 “少爷……如果没事的话……” 原本就是为了单人居住才租用的公寓,并没有可以让客人留宿的多余房间。 一直在月复前交叉着手指静坐不动的谢炎突然往前倾了倾,舒念茫然地注视着他靠过来的脸,直到嘴唇上感觉到温暖柔软的触感,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只来得及吃惊地张大眼睛,就被搂住腰一把抱到他腿上,而后上身不稳地朝后倾斜着,被压在沙发上。动作很温柔,但异常用力。被用双手抱住的头动弹不得,嘴唇上的亲吻那么鲜明而沉重。 “少,少爷!”挣扎着惊慌地阻止。谢炎并不理会,也没说话,继续深入的湿吻,只是略微急躁地月兑掉他的外套和毛衣,动手解开底下衬衫的扣子。 “不行!别胡来了!你这是……” 腿被牢牢压住,稳热的手掌已经直接贴上他胸口的皮肤,手指渴望了很久似的揉弄着他平坦胸脯上的细小突起,反复揉搓到红肿。舒念一直在挣扎,但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剩下抽气般的喘息声。长裤被解开,手指熟练地探进去的时候他的脊背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去,拼命要制止那正在轻柔而执著地玩弄着他的的修长手指,但根本反抗不了。 “不,不要!” 靶觉得出来谢炎并不是在讨好或者其他,而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做想了很久的事情而已。无法抵抗地被压制着尽情玩弄,舒念眼睛慢慢潮湿起来,有些后悔把这个人带回家。 “小念。” 漫长而激烈的似乎告一段落,紧贴在一起的情况危险的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耳边是男人催眠般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却带着点伤心的意味。 “为什么不回来……出了事……生活不容易的话,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我在找你……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不肯来见我……已经讨厌我,到那种程度了吗?” “连电话都不肯打……名字和资料也改了……你就那么怕被找到吗?我已经糟糕到……不能原谅的地步吗?” “为什么突然要这么恨我?虽然是差劲的男人……可是我以前更差劲的时候,你不是一样喜欢着我吗?我要变成好男人的话……总是……要一点时间的,你不能再等一等吗?只要稍微再等一等就好……” 被抱得很紧,手臂有力地勒住脊背,男人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明明那么强势,这时候却显得疲倦而且委屈。舒念恍惚地,觉得好象在做梦。 “少爷,”他用认输般的声音慢慢说,“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谢炎抬头的时候,正对着他有点哀戚的笑容。 “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不喜欢你。你明明知道的。我就是到死了……心里也只会有你一个人。”舒念清楚自己用这张脸说着这种话,会有什么可笑又可怕的效果,可还是继续他可怜的衷心告白,“所以你不用介意这个……不要因为我一声不吭走了就耿耿于怀。我没有背弃过你,不会舍得背弃你。” 谢炎诧异地注视着他,但没开口,明白他虽然停下来,话却并没有说完。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我知道你会可怜我,会叫我回去。可是……回去干什么呢?少爷……你不会明白的。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不管你做什么,对我怎么样,看着你我就够了……比够还够……可是现在不行,我变贪心了……” “我想要你也喜欢我……”舒念勉强的笑容里带点自我嘲讽的凄凉,“最好……只喜欢我。可是怎么可能呢?我……我也不是不懂,只是看见你跟别人,心里就难受……怎么开导自己都没用。我现在又变成这样……还是算了吧……少爷,你就让我死心吧。” “回去的话,对你没有好处……我也不好受。你不知道我变得有多怪,我已经是这种吓人样子了,看到你,还是会想让你只陪我一个人。你看看,我这么不通情理……以后再住在一起,恐怕会疯子一样缠着你……” 手指伸过来轻轻擦掉他眼角盈满着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舒念没再说下去,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小念……” 凑过去吻他冰凉的血色贫瘠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吻他,和无关的那种,可是却渴望得连胸口都发痛了。 “小念,你只有一个地方不好……你只要把这一点改过来就够了。” 用力抱着男人有着柔软黑发的头颅,因为伤心而抽泣着的男人,那连清秀都不复存在的面孔,健全都算不上的身体,抱在怀里,却像是从自己躯体里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有了这个人,自己才完整起来似的:“那就是……你总是不肯相信我,说多少次喜欢你,只爱你一个人,你都只当我在撒谎。”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你现在这样我也一样喜欢你。还是只想跟你结婚……有没有婚礼都没关系,只要把你的人生交给我就可以,我一辈子都只陪着你,不行吗?就算你完全不能走了,我也不会不喜欢你。这样保证,你还是不肯放心吗?” 舒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全身都因为绷紧而发抖,那种神情让他都觉得痛了。 “你相信我吗?” 舒念红着眼睛,吃力地克制着,没有点头,他不敢。 “相信我吗?”谢炎低下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也碰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温情又伤感,“相信吗?……小念?” 舒念只看着他,拼命拼命看着他,突然急促地:“你还没有见过我的腿,虽然没有断,可是……使不上力气了,现在两边不太一样,看起来会有点怪……身上还有,还有一些疤痕没有消掉,你是没看到,看到的话,说不定就……” 剩下的“改变主意”还没说出口,就又被用力紧紧抱住,谢炎好象笑出来了,喃喃地说:“傻瓜……”可是赤果的肩膀上分明感觉到一阵潮湿。 “傻瓜……你这个混蛋……”谢炎反复无逻辑地责骂,“傻瓜,说这种蠢话……”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舒念忙吃惊地反手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道说出这种告白的他,在为什么而哭泣。 在狭小的沙发上,虽然有些辛苦,但谁也没有终止的意思。 全无遮盖地赤身纠缠自然觉得冷,怕惊醒卧室里沉睡的小加而特意压抑着声音,不习惯被进入的地方也觉察到疼痛,但被拥抱的温暖感觉却胜过一切。 第29页 在那长久想念爱慕着的身体下连结着申吟,被富于技巧的手指和舌头弄得一阵阵痉挛,明明是这么幸福,却忍不住在最后的时刻哭了出来。 “怎么了?”满足之后也不想起身穿衣服,而只用力把男人锁在怀里,反复模他的头,担心地发问,“很痛吗?” 男人哭着对他说:“要是你厌倦我了,请一定要说出来,不然我怕我不明白……” 他抱住舒念的头认真亲吻那消瘦的,带伤疤的脸颊:“我不会厌倦的……” “请你答应我……” 谢炎也只好叹了口气,说着“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坦白告诉你的”,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来安慰他。 怀里流着泪抽噎着的男人因为得到承诺,而渐渐平静下来,他也安心地更加收紧胳膊,知道舒念不会再次逃开,想就这样相拥着,着凉也没关系。 他并不知道舒念“一旦被厌倦,就找个地方自己悄悄死掉”的决心。 他并不知道舒念一生就只有他而已。 任凭他怎么想象,他也不会真正明白,怀里抱着的瘦弱男人,究竟有多么爱他。 “回去以后,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帮你整容。” 舒念吃惊似的微微动了动,疑惑而不安地:“……脸……果然是很恶心吧。” 谢炎苦笑起来:“才不是。我一点也不介意啊。只是……”他捧住男人的脸,亲了一下那冰凉的鼻尖,“变回原来样子的话,你不是会高兴一点么?” 从现在起,我只要你安心,高兴就好。 尾声[喜剧] “死三八,你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喔唷,别这么小心眼吧,我才住了一个礼拜而已耶。” 被称为三八的来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英俊明朗的美青年,还嚣张地在流氓式西装外面挂一条指头粗的金项链,眉眼神采飞扬,不可一世。 “干!”家教良好的谢家少爷从早上到现在不知道猛飚过多少句脏话,“呆在我家干什么?这里又没有你喜欢的女人!” “没有女人,可是有舒念啊。”夏钧笑嘻嘻。 谢炎立刻满头黑线,嘶吼道:“你想怎么样?啊?!你一个女人能把他怎么样?!” “既然如此,你紧张什么?”夏钧依旧笑嘻嘻,眼看话题中的主角正端着茶点走进客厅,更是眉开眼笑,“舒念~~~” 谢炎黑着张脸在旁边坐下,摆出捍卫城池的姿势。 “没有什么原料,只做了咖啡松饼,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说话的男人很温文,算得上清秀,脸上的伤疤只剩下极其浅淡的痕迹,不仔细的话并不看得出来。走路还是不大自然,但无损他的沉稳平静。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你做的东西嘛。”夏钧的笑容让旁边的英挺男人额上青筋暴跳,“哟,对了,昨天我朋友教我一种新的点心做法,你有没有兴趣学?坐过来点嘛……” “喂喂!!你手放哪里!谁准你模他的!” “手背而已,你紧张什么啊!” “什么叫而已!你这个死变态,明明只喜欢女人,还来招惹小念!稍微节制一点行不行!” “什么话!女同志才是追求纯洁的柏拉图之恋,哪像你那么色欲!”夏钧哼哼冷笑,“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折腾到大半夜,都不懂得要收敛一点。他们叫你什么企业家,我看是实‘干’家吧,苦‘干’加实‘干’……” 舒念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羞耻得抬不起头来,端着杯子的手都发抖。 恼羞成怒的谢大少立刻反攻:“你这个窃听狂有什么资格说我?!还有,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傍我搞清楚状况,小心我现在就踢你出去……” “啧,不想别人听,以后就给我记得关门。真搞不懂你干嘛要那么猴急……” 舒念如坐针毡,讷讷地打算站起来离开客厅,已经明显长高了一点的小男孩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爬到他腿上:“爸爸……” “唷……小加,乖,不玩游戏了吗?” “我要爸爸陪我玩。” “嗯,好。”正愁没有正当借口可以离开这个硝烟滚滚的是非之地,“那我们走吧。” “爸爸真好。” 孩子柔女敕的粉唇毫无预兆贴上来,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客厅里突然一片寂静。 “……小,小加,你刚才做什么?” “亲爸爸啊。” 非常坦然。 “啊,小混蛋!谁允许你亲他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这个……”歇斯底里地要扑上来的谢少爷被夏均两只手架住。 “呃……爸爸知道你的意思,这样,以后要亲的话,还是亲别的地方,嘴唇不可以哦,小加已经长大了……” “可是爹爹说对最喜欢的人就要这样做啊。”看得出将来势必长成英俊少年的孩子口齿清晰地,“我最喜欢爸爸。” “呃,这样吗……” 夏钧带着怜悯的目光继续架住嚎叫着要抓狂的谢炎:“这是你自己的教育失败哟。” 门外适时地响起敲门声。 身为主人的谢炎在这套新买来作为暂时爱之巢穴的房子里重重跺着脚去开门,却在开门后的第一秒奋力要把门关上。 “喂喂,你干什么!我好容易找到这里的!小念,小念,你在不在里面?” “柯洛!你来这里干什么,不许用脚顶着门,快给我滚出去!” 看起来,梦想中宁静甜美的二人恋爱生活,似乎非常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