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言(上)》 第1页 第一章 洪王朝522年,胜帝驾崩。胜帝的七子,皇后的亲子,十一岁的太子李显即位,名号显帝。第三天夜,胜帝次子李烽带兵逼宫,皇太后被杀,显帝退位,不知所踪。数日之间,皇宫三易其主,李烽登基为帝。 十年之后。 熊熊的火焰仅仅包围了我,残虐的吞噬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处地方,整个世界沉入了我的恐慌之中。透过泪水蒙蒙的双眼,我慌乱的跑入一处宫女的住处,努力的将身体挤入了一个小小的壁橱中。黑暗,无助,恐惧。那是我所有的世界。柜子上有个小洞,我压抑着抽泣的声音,将眼睛贴在上面。一片通红的天空下,无数的士兵在搜查着我。领头的那个男子手中尚且提着滴血的刀,火光映红了他狞笑的脸,腮上几滴尚未拭净的鲜血格外刺目。 那血,属于我的母后。一个除了我,谁都不爱的女人。一个只有我,无法不爱她的女人。 刹那间,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继续找,找到那个小子后隔杀无论!”男子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咆哮着。 我双手紧紧抓住身上的衣服,颤抖却始终无法停止。呼吸停止了,胸口拥满了窒息般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屋外,是化身为恶鬼向我索命的二皇兄…… 猛然间,李显翻身坐了起来。梦醒了,贴身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重新躺回了床上,急促的呼吸和揪心的恐惧却迟迟无法平息。那个夜晚已经整整过去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将它彻底遗忘。可是在重回京城的第一个晚上,那索命的恶鬼般的二皇兄又清晰的回到了他的梦中。 阳春三月,踏着一地的桃花柳絮,披着一身的春光明媚,李显又回到了阔别十年的京城。这里的街道,依然如记忆中繁华嘈杂,川流不息,没有丝毫的改变。改变的,不是它,而是他。他不再是身穿龙袍的少年,也不再是这个京城的主人,一个只作了三天的皇帝—显帝李显。 现在的皇帝是长他十二岁的二皇兄,十年前的一场爆变,挣扎于死亡边缘的他被一个陌生的蒙面人救了。为躲避二皇兄的追杀,十年间他在那个人的抚养下,躲藏在一处僻静的山中默默长大。简陋的茅草屋,连绵起伏的山峦,于四季转换中不时变化着色彩的丛林,还有每月定期前来探望的那个人,就是他生活的全部空间。那个人,他始终只能这样称呼他,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李显他的名字,更不许他唤他“师傅”。甚至连他的容貌,年龄,身份,李显都一无所知。每次相见,一张冰冷的人皮面具遮盖了之后的容颜。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隐瞒,胜过欺骗。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李显习武,读书,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武功是否高强,文章是否出世,因为十年间除了那个人,他从未见过另一个会说话的生物。本以为今生注定如此悠闲的度过,一个月前,那个人却突然对他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也该离开这里了。去走走江湖吧。” 茅草屋被烧掉了,那个人从此不再来了。 李显重新回到了世间,可是江湖在哪里?于是他回到了自己唯一知道的地方——京城。短短一个月中,李显听说了不少关于烽帝的事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作个圣明的天子,不过二皇兄作到了。彪悍专断却又英明的君主,确实象是他的作风,一如他当年持刀杀入宫中之时,没有必胜的把握,只凭着一股对自己和母后的深深恨意,他硬是把自己这个皇帝拉下了龙椅。 在山林中隐居了十年,李显不知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已不再为失去的地位耿耿于怀。唯一放不下的,是杀母的仇恨。母后,由一个小爆女一路爬上了皇后的宝座,这条路上又怎能少得了无辜者的鲜血和尸体?在宫中,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奇怪的是,父皇偏偏喜欢这样的母亲,许是他自己懦弱的性格吧,总是对这样狠毒的女子有着一丝憧憬般的爱恋。在母亲当上皇后前的最后一个牺牲品,就是二皇兄的生母,前皇后许氏。 若不是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夺了自己的帝位,或许李显会一生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吧。不过十年前自己已用全部所有还清了母亲从他那里夺来的一切,现在,欠债的人是他了。 那个人常对李显说,怨怨相报何时了?他没有恨过,所以他不知道,有时感情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不过恨归恨,孑然一身的李显从没幻想过行刺仇人。现在的烽帝,对于自己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重回京城,为的不过是给母亲的坟上添一柱香,捧一鞠土。真的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忽然又觉得往事好远好远,那一香一土,添了,又能如何?母亲的坟墓,李显始终没有去过。 仗着往日在宫中的御膳坊曾经学过几个菜,李显化名在一家名为“迎客来”的酒楼找了份工作,酒家不大不小,客人不多不少,工作不轻不重。客忙时,站在火边汗流雨下的为陌生人炒菜做饭。闲时,他便带着一身的油污于后院的柳树下发呆,静看时间慢慢流逝。有时,他竟想就这样过完一生也好。 就这样在“迎客来”混了一年,李显竟渐渐爱上了这份工作,把心思全部投入模索新式饭菜的配方做法上。巧妙的把民间饭菜的味道与宫廷饭菜的做法融合在一起,他亲手烹制的几道新菜越来越受欢迎,往日的小酒家也一天天兴旺起来。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让东家给自己提薪,然后娶个平凡的女子成家。算来自己也已二十二岁了,以常人的标准看早该成家立业了,花匠的女儿,剃头师傅的女儿,什么出身的女子都可以,然后,他要把过去二十二年的自己彻底遗忘。 这天中午,忙过了客多的时间,李显出了厨房,想去找东家谈谈看。以自己现在在“迎客来”第一招牌的身份,他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刚出了厨房,却迎面遇上东家喘着粗气急急的跑来。李显不禁有些奇怪,东家是个有名的慢脾气,来这里一年了,还从没见过他快步走过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不等李显开口询问,他却伸出胖的滚圆右手,一把拉起他就走。 头一次看他慌乱成这个样子,李显倒觉得好笑。默默的任由他拉着自己一路进了前院酒楼,跟着他上了二楼的雅间,只见里面坐着两个锦衣公子。坐在正座的那个约莫十五六的年纪,一张学着大人样顾作矜持的脸上还明显带着未月兑的稚气,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中闪着骄纵蛮横的富家公子独有的光芒。年纪稍长的那个大概二十五六的模样,也是一身的绫罗绸缎,却恭恭敬敬的坐在下首相陪。举手投足中,带着读书人的儒雅文静,腰间却别着把宝剑,单看那镶满宝石的剑鞘便知道价值不菲。 看两人进来,他们两人却仍是头也不回的继续把酒聊天。李显站在东家身后耐心等着,却眼尖的发现桌上由自己主勺的那几碟主菜已经几乎吃得一干二净。莫不是打赏的?李显暗暗想着,结账时赏给柜台上就是了,又何必叫我这个不上台面的厨师出来。难道竟是想挖我回府做饭的不成?看这两人打扮神态非富即贵,十之八九和官家月兑不了干系,李显委实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只是一时又找不出理由来落跑,只能继续等着。 第2页 好容易两人酒足饭饱,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两人。正座的少年目光在李显身上转了几圈,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示意另一人开口。另一位公子冲他微一颔首,转向李显。目光甫接触到李显,那公子木然一愣,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直到少年奇怪的推推他,他这才对李显道:“这位乃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安王殿下。” 原来是他!李显恍然大悟,难怪看着眼熟,原来竟是那个小侄子。李忻恬,他出生时,李显刚满六岁,第一次抱他时,还不小心失手把他摔了下来,幸好一旁的随从手脚利落,接住了他。至今犹记襁褓中的他挥舞着一双胖胖的小手,蹬着双腿哇哇大哭的样子。想起往事,一缕笑容竟爬上唇角。李显急忙收回飘远的思绪,接着又收起了笑容。 耳边,只听对方继续说道:“算你的福气,王爷他看上了你的厨艺,想聘你回府做厨师。你收拾一下,今天就过去吧。” 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好像给了对方天大的恩赐。 若在常人,或许这真是求也求不来的恩赐。可是对于李显,和宫廷相关的任何地方都是那场噩梦的延续而已。 李显垂着头,尽量装出应有的恭敬:“王爷的恩典,小人感激不尽。可是,小人从没伺候过王爷这样的大人物,乍进了王府,我怕是伺候不来。还请王爷——”拉长的尾音委婉道出了他的拒绝。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碰了个钉子,安王气愤的冷哼了一声。倒是一旁的公子沉的住气,仍是雍容依然的问道:“这是推托之词。你不愿进王府,可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我……”李显一时语塞。理由,我是那个当今皇帝没杀成的三日皇帝,时隔十年,又潜回了京城,本想为母上香即走,却因怀念故土留了下来。这样的理由能说吗? 迟疑了片刻,在问话人敏锐逼人的眼神注视下,李显终于嗫嚅着嘴唇,努力装出一脸滑稽可笑的痴呆相,断断续续的说道:“那个……因为……他是男的……” 实话,废话,还是莫名其妙的话。 李显知道自己找了个最糟糕的理由,可是做戏装傻的效果却比想象的好。 李忻恬一愣,继而露出了与他的年纪相称的爽朗笑容,明快的像个大孩子。他指着李显的鼻子,笑骂道:“原来是个白痴,亏你炒的一手好菜。” 另一个年轻公子也笑了,笑的很沉稳,双眼中却没有相称的笑意,犀利的眼神在李显身上不时游荡。第一次开口,李显说的话太多了,和刚刚那骗人的痴呆表情实在矛盾。李显不禁暗自后悔,他这一招对付心无城府的小侄子便罢,看来眼前的这公子却是个厉害角色。 安王停下笑声,对李显道:“既然你不伺候男的,伺候女的总没问题吧?逸岚,这人手艺不错,索性你带回去给我大皇姐使唤吧。” 那公子闻言收回了在李显身上打转的目光,望向安王的双眼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雅,拱手道:“既如此,我代公主多谢王爷了。” 李显知道了,他便是枫叶山庄的少庄主楚逸岚,也是当今圣上的驸马爷!十年前,二皇兄就是借了江湖第一庄枫叶山庄的力量,又拉拢了当时的禁卫军统领,才结束了自己的帝王生涯。庄主楚啸天在他登上帝位之后却功成身退,婉拒了所有的封赏,至今也没有人知道身为江湖人士的他为何要涉足这场爆廷政变之中。五年前,烽帝将长女容华公主下嫁给楚逸岚。这位公主便是当今皇后的掌上明珠,也是安王同父同母的胞姐。此后,楚逸岚虽是白衣,却多涉足官场,与安王府关系日益密切。 楚逸岚转向李显,一双眼睛已浑没了刚刚的凌厉,烁人的光彩尽皆收入了眼底深处,儒雅的像个温温公子。他问道:“你的名字?” 李显低着头,亮出用了一年的化名:“二狗。” 一个俗到不能再俗的名字,是他现在身披的外衣。 没有再容他拒绝的余地,当天,李显便随楚逸岚来到了枫叶山庄。 枫叶山庄坐落于京城郊外,依山傍水而建,幽静的像个道观。叱咤江湖,卧虎藏龙,显赫声明,全部掩盖在清静幽美之下。伪装,是最好的欺骗。 李显来到枫叶山庄时,庄主楚啸天已经卧病多时,闭不见客,庄中所有的事物都交给了独子楚逸岚掌管。容华公主与他的感情听说不错,深居于山庄深处的梧桐院,从不外出。山庄中几乎是三步一小摆,五步一大岗,守卫森严。不知是天下山庄尽皆如此,还是独天下第一庄如此。 这里的工作比“迎客来”轻松,薪金也比“迎客来”高出许多。可是除了厨房和自己的住处,其他的地方都不允许李显走动,甚至连出府也不准。于高山丛林间跑惯了的他如何耐得住这样狭小的空间。白天人多眼杂,李显只好埋头干活。入了夜,他便施展出那个人称之为“轻功”的东西溜进山庄深处的花园。带上一壶酒,几个小菜,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自斟自饮。有月时赏月,无月时盼月,有地为席,天作顶,人生足以。日子虽然过的平淡,倒也有几分逍遥。 可惜他忘了一句俗话: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今晚的月亮太圆了,又快到中秋了吧?一片清冷的银白洒向人间,美的令李显眩目。 收拾了些酒菜,他轻轻推开房门,确定了四下无人,迎着明亮的月色,一路向后花园而去。绕过熟悉的假山群,踏着崆峒的山影,眼前出现一片青翠的竹林。随意捡了处干燥的地面坐下,他放下手中的酒菜,还没来得及享受美味,竹林的那一端隐隐传来一个女子的喘息声。 难道是在作那件事情? 李显虽不是圣人,可也没有偷窥别人办事的癖好。赏月的兴致没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草草收拾了酒菜,打算就此回屋。边低着头暗暗叹息,边绕过假山,猛然间眼前一个黑影挡住了去路。他抬起头来,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楚逸岚。而他的手中,正拽着一个女子的尸体! 原来刚刚那声喘息并非来自高潮的愉悦,竟是这女子临死前的最后一叹。 李显定睛看时,这女子他却认得,乃是枫叶山庄的少夫人容华公主身边的大侍女翠玉。楚逸岚与公主素来感情甚睦,无论这是否是他掩人耳目的表面功夫,李显都想不出他为何要杀了翠玉。正因为他不会轻易杀她,所以李显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并非我寻是非,有时是非寻我。 李显垂下眼帘,双手垂在身侧,轻轻道了声“少庄主”,便肃立于原地。看似轻松随意,其实他已全身蓄势待发,只要楚逸岚一出手,他立刻施展轻功逃跑。李显没和他人过过招,可是以楚逸岚在江湖上的排名,他没自信能在他出声唤人之前一招杀人于无形。既如此,也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只可惜从此再也回不得京城了。 楚逸岚扔下逐渐冰冷的尸体,却没有向李显走过来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眯起犹如狐狸般的双眼,直直的盯着对方的脸。李显暗想,他应该认不出我是谁,不要说十年前他没见过我,就算是二皇兄本人与现在的我照面,恐怕也难以辨出我来。从身处狡诈与欺骗中的小孩,到心理年龄在青山绿水中逐渐退化的青年,无论容貌气质,李显都已改变了太多。何况他的容貌既不像妖艳的母亲,也不似俊美的父亲,一张美名之可称清秀,实际只是平凡无奇的脸是他所独有的。李显相信单从容貌上,楚逸岚是辨不出自己真正的身份的。 第3页 可是那目光却似是能直透人心底,犀利的令人头皮发麻。 “山庄之内处处遍布岗哨和巡逻之人,你是如何从下人的住处到这里来的?”他问。 李显恭恭敬敬的答道:“回少庄主,我是走来的。”其实我是用跑的,不过这样的谎话应该无伤大雅吧。 “哼。”这样从鼻子里憋出来的冷笑实在有伤他翩翩公子的形象,李显暗自想着。 才一个走神,楚逸岚竟已无声无息的欺进李显身前。虽然他周身全无杀气,李显还是暗暗运气于右掌之上,不过也没有出招。 楚逸岚的武功李显没见过,他的轻功刚刚却见识到了,远在自己之下。从他手下逃跑,对李显来说应该不太困难。确定了自己的安全,李显倒很想和他再多耗上些时间,将事情探个究竟。 有时,好奇心是件很麻烦的东西。 他的手在李显胯下轻轻一拂,随即收了回去。夜色渐浓,刚刚还是碧空明月,此时满天星斗却已被乌云遮去了光辉。昏暗之中,李显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是太监。可是却会作宫廷味道的菜肴。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入耳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冬中冰面之下的湖水,冰冰冷冷的流过。李显仍然低着头,专注的盯着他双手的每一个动作。 “二狗。”李显简单的答道。 “你从哪里学的厨艺?” “养父教的,他生前是御膳坊的太监。” 楚逸岚忽而笑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实来历,可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实话。二狗?太监的干儿子?明明有一身足以躲过庄里好手的轻功,却喜欢装低三下四的贱民,怪癖。” 既然知道我不会说实话,他又何必多此一问?不知谁才有怪癖。李显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不知不觉便现出了讥讽的笑容。 十年远离人群,过着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的生活的后果便是如此,他已不再像在宫中时那样,想哭时能笑,想笑时能哭了。心中所想,不经意间便表露在外。 楚逸岚伸出两只手指,托起李显的下巴,李显就势抬起头来,只见楚逸岚的脸上已没有了刚刚阴险的笑容,一双细长的凤目中闪着兴趣盎然的光芒,直直的望向他。 早听说有专喜欢男子的那种变态,可是没听说枫叶山庄的少庄主有这种嗜好啊。何况李显自信以他的容貌,也没达到能招来变态苍蝇的程度。只是,这烁烁的目光又该作何解呢? “你的笑容带着愤世嫉俗的讥讽,这双眼睛偏偏又清澈的无欲无求。这两样自相矛盾的神情在你的脸上又和谐的那么自然,真是奇怪。这个,我可以理解成‘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的高洁与苦痛的混合吗?” 李显觉得比较奇怪的人是他,这种时候不该是做诗抒情的时机吧?况且——还是《佳人》这么俗的诗。 “我认识一个人,他的眉眼之间和你好像。就连神情也有几分的相似,冷漠中带着而潇洒,似是秋夜的冷月。不过,他更像是一轮圆月,温和圆润。而你,像轮新月,还有尚未抹平的棱角。” “少庄主是想说,你要代天来磨平新月的棱角吗?”李显暗自冷笑,好一个自大的男人。 “月亮,月初而缺,月中而圆,自有天数,何劳我出手?”楚逸岚虽是笑着,口气却越发狂妄起来。李显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变,心底却暗自好笑。似他这般连老天爷都不放在眼底的人,才是该好好磨磨棱角的新月,哪来的资格说我? “我不喜欢二狗这种贱名。” “抱歉,我喜欢就好。” 楚逸岚厚着脸皮一笑,完全罔顾当事人的意愿:“以后我便唤你阿离,记得啊,阿离。” 李显越发糊涂起来,楚少庄主这种态度哪里像在处理来路不明的敌人,简直像是在——泡女人!他若是厉声叱问,或是唤人拿自己,倒也不难应付。偏偏是这种反应? 十一年的太子生涯,三天的皇帝生活,十一岁时的李显就早已知道,善意是这世上最不可相信的东西。楚逸岚决非会在月圆之夜为暖月所感,滥施温情的疯子。可是他一时又难以看破对方此举的阴谋,只能冷眼旁观,暗自戒备。 “呵呵,你戒备的神情太明显了。这么可怕的表情,与这明月之夜如何相配?” “与明月之夜或不相称,与杀人之夜却是相配的很。”李显淡然试探着。 楚逸岚终于移开托起李显脸庞的手指,双臂交叉在胸前而立,脸上显出一番玩味的神色来。他注视李显良久,终于问道:“你真的想知道我为何杀那个女人吗?”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不杀我。” “好大的自信,你如何知道我不杀你?” 满天乌云逐渐散去,灿烂的星空从黑色的空隙间洒落点点星光,映起一片皎洁的月色。楚逸岚此时负手而立,俊若神祁的脸上刻画出一抹逍遥翩翩的微笑,好一副绝美的谪仙图。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这双洁白修长的双手居然也会取走他人的性命。李显与那死去的女子并无深交,也并不觉得她如何可怜。可是眼前的楚逸岚却莫名的勾起了他的厌恶。这样虚伪的笑容,让他不由得又想起身处宫廷之中的那种感觉。 “至少在你完全罔顾我的意愿,硬是送了个俗气的名字给我的时候,我还想不出你为何要送名字给一个你要杀的人。” “俗气?你敢说这个名字俗气!”怡然的笑容刹那间冻结了,肃杀之气笼罩了楚逸岚周身,刺骨的寒意从这个男人身上不断散发出来,飘散在十月的寒夜之中。从今晚见面到现在,这是他首次散发出如此明显的杀意。 李显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右腿迈开微弯,右手微微抬起,全身的劲力全部运于右拳之上。比起剑法,拳法是李显最得意的功夫。一个人不可能随时都带着剑,但他却随时都带着拳头。另一项他学的最用心的功夫则是轻功,没有人真的可以天下无敌,永远不败,所以逃命的功夫是不得不学的。他相信,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胜者。 有了双拳双腿,李显并不怕他。比起笑的暧昧的楚逸岚,他宁愿面对这样赤果果的杀意。 杀气与杀气相撞,空气凝结在冰冷之中。两人相互对视着,却没有人先出手。 终于,楚逸岚先动了!他的右手缓缓的抬了起来。李显则专注的观察着他右臂移动的轨迹。就在李显的拳头将要递出的时候,楚逸岚的右手却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他掩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离,你拉起架势来怎么像个庄稼汉?好了,收起你那难看的姿势来,我不发火了。天凉了,你早点回去睡吧。”说着,他竟径直转身离去,再不向李显看上一眼。 月凉如水,银波淼淼。四周归于一片寂静之中。 李显低头看看拉在身后的影子,刚刚与楚逸岚的一番对话此时回想起来竟如同做梦一般。眼光移转,忽然看到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心中越发朦胧起来。 他为什么不杀他呢? 如果换作他是楚逸岚,要他不杀撞破自己秘密之人,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对自己有用之人!可是自己对于他又有何用处呢?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份也不知晓。或者,他其实早已识破他的来历?也许,但不太可能。又或者,杀死容华公主的身边人,对楚逸岚来说已不再是值得隐瞒的秘密? 第4页 每一个深宅大院都藏有自己的秘密,枫叶山庄也不会例外。可这秘密若是牵扯上当朝驸马和公主,它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秘密了。李显不认为一个侍女的死能掀起滔天之波,可是不好的预感却萦绕心底,迟迟不能散去。蓦然间,卧病从不见客的楚庄主和深居庄中从不外出的容华公主,两个从不现身庄中的人跃上他的心头。他们是自愿隐居,又或是被逼软禁呢?众多猜测顿时化作思绪纠缠在一起。 忽而,抬眼望向星空,无数繁星交相辉映,闪烁在广阔的天际。人生的起起浮啊,苦痛兴衰,在这无袤永恒的星空之前,显得何其渺小。荣华富贵,大起大落,他人一生的经历,李显已在十一岁时遍尝。从此以后,他只为自己而活。是枫叶山庄的秘密也罢,是事关国运的变故也好,与自己有又何干?刚刚刹那浮起的好奇心,现在想来真是好笑。 思及此处,他当即决定立刻离开这里。 到底作了一年厨师,李显也不知不觉中沾染上了小老百姓的习气。要走,却无法如侠客般走的潇潇洒洒,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想到一年工作的积蓄还放在房里,他舍不得立刻就走,转身往住的地方而去。回了屋,收拾了个小包裹,正要离去之时,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女子闪身走了进来。 李显将收到一半的包裹藏于床后,借着屋内昏暗的烛光,细细打量着来者。前面的女子艳若娇娆牡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颇有几分英姿。被她挡在身后的女子清如灵山百合,两弯似蹙非蹙轻烟眉,一双似喜非喜流彩目。闲静处如姣花照水,行动时威仪自现。一见之下,他已几乎肯定,这必是容华公主无疑。 “喂,臭厨子,你胆敢再盯着我家公主乱瞧,我挖了你的双眼!”走在前面的女子扶着容华公主坐在屋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对李显一声娇叱道。 “灵玉不得无力。”容华公主低声斥责,继而转向了李显,问道,“你是安王举荐来此的那个厨子?” 李显点点头,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她的来意。 “我有件要紧的信件一定要交给安王,你可能去办此事?” 原来翠玉便是由此被杀。李显摇摇头,道:“管家不许我们下人随便出庄。” “我知道。”她道,“可是此信事关重要,我一定要送出。而你,只是个与我,与楚家无关之人,或许能出的庄去。你若能办成此事,安王定有重赏。” 一双灿若秋水的星眸定定的望着李显,李显不由暗暗惋惜,倘若她不是自己的侄女,倘若自己又只是一个名为“二狗”的普通男人,或许会毫不犹豫的为眼前的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吧? 会来求自己这个不上台面的小人物,可见他猜测的不错。容华公主定是被楚逸岚软禁了,不论枫叶山庄在进行何种阴谋,都已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了。翠玉传信不成被杀,再也无人可派的容华公主无奈之下竟找上了他这个厨子。 李显确是这庄中唯一能为她送出此信之人,也是这庄中最不愿意搅入这趟混水之人。谁败谁胜,谁权谁贵,谁起谁落,与早已淡出权力之争的他都再无干系。 想到这里,李显眼角的余光扫过灵玉紧按佩剑的柔夷,若是自己摇头拒绝,这剑势必化为索命利器杀人灭口。倘若交起手来,今晚他便难以安安静静的离去了。想到此处,李显点下了头。 容华公主留下信后立即离去了,李显于灯下掂着这封薄薄的纸柬,却不曾打开。反正自己也不打算为她送什么信,索性拿起到火上,想要一炬焚之。灯火摇曳,他忽而想起些什么,又收回了信件放入包裹中。这信或许日后还有用处,不急着焚于一时。 屋外天色渐明,趁着最后一缕黑暗尚未散去,李显急忙推开房门,准备离去。 第二章 推开房门,但见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一轮姣月隐于薄雾晨曦之后,正是晨曦交接之时。不知不觉中,今夜竟已将尽。李显尽情呼吸了几口微凉的新鲜空气,振奋起一夜未眠的精神,借着世人尚未从安眠中醒来的最后寂静,放轻脚步施展轻功,跃过重重房宇屋舍而去。一路上,几次遇到换岗交接的巡逻者,都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 待出了枫叶山庄,他才松了半口气。此刻的天空,将落的月亮,初升的朝阳,渐隐的星辰,各占天空一角,交相争辉,别有一番情致。可惜他虽有心驻足欣赏,却无此机缘。轻叹了口气,重新迈开脚步,向与京城相反的方向急奔而去。 避过宽敞的大路,李显捡着行人稀少的小路一路前行。一路上,不时回头确定是否有人跟踪。道路两边,郁色葱葱,零星点缀着朵朵浅白的野花,不时飘来的阵阵清香令他不由回想起居住了十年的山林。如此行了两个多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处小镇。连续一夜的奔波忙碌,此时李显已疲惫不堪,再也举足难行。到了镇上,寻了处小客栈住下,进了客房,扔下包裹,李显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身体明明已经倦怠无力,精神却迟迟难以从刚刚的紧张中松弛下来,反而愈加亢奋,心中象是悬着某件事情未办,却又一时想不起为何。 如此在床上翻滚了两个来回,他索性坐了起来,打开包裹,坐在桌边,拿出了容华公主的那封信细看。信有三页,头一页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持笔之人仓促间写成。说的是一年前庄主楚啸天病危,接着楚逸岚便软禁了容华公主,一手持掌了枫叶山庄的大权。而后他于内在庄中暗养兵士,于外暗中联络朝中诸多官员,准备宫变。看到这里李显不由暗道一声,果然如此!以楚逸岚如今的身份地位,能让他垂涎心羡的也只有皇帝的宝座了。烽帝治世虽是清明太平盛世,不过以他霸道的作风,恐怕十年来也得罪了不少朝中显贵大臣。联络这批人篡位夺权,确实是绝好的机会!只是楚逸岚毕竟不是李姓皇族,就算宫变成功,他自己也坐不上皇位。恐怕是寻了个傀儡皇帝。自己暗中操纵。 走了片刻神,李显接着看下去。果然如他所想,楚逸岚确是寻了个傀儡,而他宫变推翻烽帝政权的理由竟是——扶持十年前被烽帝篡位所废的三日皇帝李显!看到这里李显险些笑出声来,真是造化弄人,不用说,他寻的傀儡必是个假李显。而他,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历,否则昨晚又怎肯放过自己这个真李显? 翻到第二页,字迹越发潦草起来。楚逸岚发难在即,容华公主不但列出了兵变的时间安排,更细细陈列了参与此事的诸多官员,其中不乏带兵的大将。据李显看,楚逸岚这场爆变的安排远比当年二皇兄推翻自己的那次要缜密细致的多。果如容华公主所写的话,十之八九烽帝难逃此劫。 看到最后一夜,却全部是离奇的符号。李显略通梵文等他国文字,看上去不象是别种语言文字,恐怕是通信人之间的暗号密码,只有当事之人才能读懂。 掩上书信,李显不禁感慨起世事无常。十年前,二皇兄借枫叶山庄之力篡夺了自己的皇位。十年后,他的儿子又因缘巧合的将自己送入了枫叶山庄。接着,想要借自己之名谋反的楚逸岚撞见了真李显,容华公主又试图借自己之手通知二皇兄谋反的阴谋。这般纠缠错综的关系,是否也是一种缘分呢? 第5页 至于楚逸岚昨晚放过自己的原因,此时李显心中也略略有了些猜测。既然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了这场是非,他也要给自己准备条可退之路,以备万一才好。沉吟一下,他翻出纸砚笔墨,模仿着容华公主的笔迹将信件重新抄写一份,只有最后那张鬼画符的东西不曾仿写。而后,李显将假信放入包裹中,将真信放入怀中,至于那篇鬼画符,他则在屋角掘起一块石砖,将它压在下面,又小心翼翼的将石砖恢复了原状。做好了这些,他方才觉得肚子饿了,出了客栈,在镇中绕了几圈,寻了处僻静的街头摊位,囫囵吞枣的吃了碗面,这才返回客栈。 客栈外拴了匹枣红色的骏马,李显微微一笑,他果然来了。推开房门,进了客房,果然只见楚逸岚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他刚刚仿写的那两页信,一脸的闲适。 见李显回来,楚逸岚冲他微微一笑:“你总算回来了,害我等了好久。”若是单听他温柔的声调,倒象是与心爱的女子幽会的公子哥。 李显正犹豫着要不要做出副惊讶的表情令他得意一下,楚逸岚已晃着手中的书信,接着说道:“模仿的不错嘛,第一次看到容华公主的笔迹就能模仿到这个地步,看来我的阿离很有些特殊才能嘛。” 何时自己竟成了他的阿离?此人的厚颜功倒也非常人能比。不过李显本来也未以为仓促之间伪造的信件能骗过此人。只是借此令他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认为此信确实只有两页。看来对方果然上当。 “楚少庄主,你昨晚之所以未杀我,为的就是这封信吧?你早就料到走投无路的容华公主会来找我送信,所以才隐忍放我一条生路,等我拿到信后才来截停此信。只是我不懂,你为何放我出庄,等我来到此处后才来取信?我若是跑了,或是真的把信送去了安王府,你岂不功败垂成了?” “原来你知道了啊。”楚逸岚故意夸张的一呼,道,“我是想知道公主到底知道了多少机密,所以一直在等她的信。昨晚我本来已经抓住了翠玉,可惜她临死之前竟把信撕碎吞下了肚。如此一来,我只好等公主找下一个送信人,也是最后一个她可能去找的人,也就是你了。” “我是很想直接把信截停在庄中,不过山庄离京城太近,阿离你的武功好像又不错,万一在庄中拚杀起来,走露了消息,赶明儿个安王问起我来:楚少庄主,昨晚你庄里打杀些什么?是不是有刺客啊?我皇姐可有事情?要不让她回宫先住两天,这样安全些。” 楚逸岚学着安王说话的口吻和神态,惟妙惟肖。可惜李显这个观众却笑不出来。 “——这样我岂不难办?所以我只好先放你出了庄再说。阿离你没有为公主美色所惑为她卖命,我很是高兴。可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信送来给我呢?难道你心中没有我吗?” 李显险些恶心的浪费了刚刚那碗难吃的面条。 “我本来派了人跟踪你,没想到阿离你的轻功实在太好,我派去的人跟不上你。不过你没有马,轻功再好一夜之间能行的多远?这京城四周遍布我的眼线,你刚到此客栈,便有人飞鸽传书给我,我便赶来见你了。” “原来如此,多谢少庄主指教。” “不谢不谢,阿离你何必对我如此客气呢。只是阿离你的疑心也重呢,自从来了客栈你连水都不喝一口,吃饭也跑去外面现吃现作的小摊,阿离你不累吗?” “为了活命,我也是无可那奈何。若不是遇上了少庄主这档事,我倒是很想悠悠闲闲的继续当我的厨师。” 楚逸岚蹙起两缕英挺的剑眉,说道:“阿离,你何必总是一口一个少庄主,叫的好不生份。你就唤我逸岚不好吗?” “不好。”李显一口回绝,“在下不觉得和楚少庄主亲密至此。” 楚逸岚也不觉的尴尬,耸耸肩,继续道:“也罢,我舍不得强迫你,阿离。说实话,我没想到公主只不过知道了这点事情,否则我也不会为了弄到这封信大费周折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阿离你还是把原件交还给我吧。我不想和阿离你动手呢。” “你确定自己打的过我?” “阿离你轻功很好,武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没那么托大,既然来寻你,当然要多带些人手了,外面早就布满了我的人,好汉难敌众拳,反正那封信于你无用,阿离你还是乖乖的把它交给我吧。不然动起手来伤了你,我会心疼的。” 不须动手,单是楚逸岚这副哄女人用的恶心口吻,李显便觉得自己已快招架不住了。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原件,拿在手中,道:“信我可以给你,可我凭什么相信你拿了信,不会杀我灭口呢?” 楚逸岚捧着心口,立刻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东施效颦,今天李显算是看到现场真人表演了。 “阿离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呢?阿离你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杀你呢?再说——”忽而,楚逸岚嬉笑的神情消失了,现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容来,令人毛骨悚然,“阿离你虽然小心防备,难道你以为我便下不了毒了吗?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你现在运气试试,行到天璇穴可是内力凝塞,再难前行?你再看看月复下,可是有一块小小的黑斑?” 李显心中一惊,饶是他小心戒备,难道还是于不知不觉中着了对方的道?他掀起上衣一看,果然小肮上不知何时已凝聚了一块黑色斑痕,而内力也确如他所说运行不畅起来。正暗自沉思之时,突然发现楚逸岚一脸暧昧的笑容,两眼灼灼的盯着自己赤果的肌肤。李显不由脸上一红,立刻放下了衣服,这才镇定了下来。 楚逸岚吟吟笑道:“昨晚你我在园中对月畅谈之时——” 李显深吸了口气,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吧,昨晚他们那是对月畅谈吗? “我已派人换了你房中的蜡烛,此烛中混入唐门毒药,你回房点蜡之时,便已中了毒。加上你一夜行功奔波,自然毒发的也更快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刻李显却是恶念丛生。原本他计划待楚逸岚取走了那两页原信后便立刻以轻功逃走。楚逸岚既然想要的东西到手,加之明悉自己无意效忠烽帝,在此关键时刻,当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京城附近穷追不舍的全力追杀自己。没料到此人如此狡猾,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已中了他毒手。此时李显只想着如何取了楚逸岚的性命,拉他给自己陪葬。一时间,脑中闪过百十招能在一招之间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数。 李显哼了一声,他虽只当了三天的皇帝,毕竟也是货真价实的洪王朝第十五代帝。前十四代皇帝哪一个升天之时不是有大批的宫女嫔妃陪葬,而他却只拉了这么个阴险小人同死,说起来还是他比较吃亏。 “呵呵,阿离你现在的表情好恐怖噢,让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用什么方法能杀了我赔你一条命对吧?哎,阿离,你真的很不了解我,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楚少庄主,你少说了一个字,应该是你怎么舍得——不——杀我吧?”李显将原信放回怀中,冷冷的道。 楚逸岚嘻嘻一笑,居然站起来向李显走了过来。机不可失,李显左掌凌空一击,趁他闪身躲避之时,右掌平平探出,直指他的心脏。对于楚逸岚以攻为守击向他胸前的凌厉掌风,李显不闪不避。在楚逸岚击中他之前,他必能先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第6页 眼见李显势同搏命般的丝毫不加防卫,楚逸岚脸上一愣,掌风微偏,避过了他。同时自己借势左旋,堪堪躲过了李显的右掌,却被对手的右手食指划破了胸前的衣衫,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招未成,李显迅速变掌为拳,揉身再上。楚逸岚一手接住了他的拳头,脸上现出不耐的表情,低声道:“住手,再听我说一句话,可好?” 李显一愣之下停住了手,冷笑道:“说吧。”楚逸岚武功不弱,可若是只攻不守,他有自信于数招之间取他性命。 楚逸岚整整衣衫,又捋捋微微蓬乱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雍容之色,笑道:“阿离你的武功真好……” “一句话说完了。”李显抬起拳头便要再上。 “讨厌,你怎么这么性急,我是给你下了毒,可又没说不给你解药。” 楚逸岚此言一出,李显果然停下了动作,站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我为什么要信你?” 见李显暂时停止了进攻,楚逸岚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引他走到床边,并肩坐下。一只手探入李显的怀中,取走了那封原信。他展开信看看,笑着收回自己衣袖中,道:“是公主的笔迹。她还有没有交给你别的东西?”说到后一句话时,语气中已半是试探,半是调笑。 说着,楚逸岚一手环在李显的腰间,另一手再次探入他的怀中,这次却是不安分的四处游走,隔着里衫轻轻抚模。顿时,李显只觉象是被条蟒蛇缠住了周身,被那只手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恶寒。正要发怒,楚逸岚却附到他的耳边,吐着热气,柔声道:“阿离,你虽不是国色天香,可是我喜欢你的容貌和你的笑容。迎客来酒楼上一见,我几乎是对你一见钟情。若你肯让我做一次,我便把解药给你,可好?” 闻听此言,李显怒极反笑:“哈哈,楚少庄主,若是你真想杀我,便是我让你做一百次你也不会奉上解药的。若是你真想救我,我又为什么要白白赔上自己?” 楚逸岚毕竟是楚逸岚,被李显说破心思,他非但没有一丝不豫和愧疚,反而哈哈一笑放开了手,道:“阿离不愧是我的解语花,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 很简单,因为我也曾是这种人。李显心中暗道。 “不过阿离,我确实想要救你。” “为什么?” 楚逸岚的眼神变的飘离恍惚起来,认真的神情和刚刚判若两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好一会,他终于收回了心神,悠悠的道:“既然你疑心如此之重,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那我告诉你。我识得抚养你长大的那个人,那个时时带着人皮面具的男子。” 李显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说下去。 “你很意外吧?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可是我却知道。我识得他已有七年了。当我知道他在山中收养了一个小甭儿时,且月月去看他时,我也颇感意外。没想到以他的个性身份,居然会有这样的菩萨心肠。后来你上京来,一到京城我便知道了,只是没去看你,直到那日在迎客来我才第一次见到你,然后就对你一见钟情了。”说到一见钟情,楚逸岚的语调又立刻恶心了起来。 “阿离,看了这封信,你也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了。我虽识得你养父,可是你却不是我的人,我不得不防你。不过看在你养父的面子上,只要你不来妨碍我,我也不杀你。解药,我一定给你,不过——” 楚逸岚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显一眼,继续说道:“解药不在我手中。我给你下的是唐门的‘逸花散’,你也知道,唐门毒药虽有外传于亲朋好友,唐门的解药却从不外流。你的毒虽已发作,但一时不会致命,大概还有三天的时间。我把我的宝马借你,三天之内你就能赶到唐门总堂所在的孟陵。我已和掌门的唐老夫人打好招呼,只要你去了,他们就会把解药给你。你也知道,三天之内我就要在京城动手了,我这样做既可以保证三天内你不会来给我捣乱,也能保住你的性命,对我们都有好处。阿离你是个聪明人,总不会为了效忠从未谋面的烽帝而不顾自己性命吧?” 李显暗中冷笑,你如何知道我就真是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烽帝我不止见过,只是我决不会救他就是了。 “等你毒解之后,我这里也就一切顺利成功了。到那时,你再回来还我的马。” 李显沉吟片刻,嚯的站了起来,带着几分愤恨说道:“我的毒若真的解了,我就卖了你的马,决不再回来。可是,你若是骗我……” 楚逸岚截住他的话,耐心的道:“阿离,你现在身中剧毒,而且外面又布满了我的人,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何必如此费心的骗你?”看到李显脸上的疑虑渐少,他又笑道:“阿离你真是小气,马你不还就算了,可你真的舍得再不来见我?若是再也见不到你,我可舍不得呢。阿离…” “咚”的一声巨响,李显一掌击在床柱上,木屑四溅,一根结识的实心木柱从中整整齐齐的折断。柱顶撑起的床帐压倒了下来,楚逸岚慌忙起身躲开,身形中已带了几分慌张。 李显再不理会他,拿起自己的包裹,出门牵了那匹骏马,直奔孟陵而去。 李显一路不分昼夜的狂奔,反正胯下骑的是楚逸岚的马,一点也不觉的心疼。十月的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渐渐吹去了心中种种不安。百般无聊之中,他又想起了那晚的容华公主。她和那个侍女想必也中了同样的毒吧?没有解药,她二人岂不也是命在旦夕?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她父亲与自己有杀母之仇,他为什么要替仇人担心女儿的生死?何况现在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来的余力为她人担忧? 这样日夜兼程的赶路,到了第三天的早晨李显已提前到达了孟陵。对于楚逸岚的话,他始终半信半疑。像他那种人的话若是全信,最后只会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李显没有如他所说的去登门表明身份要解药,而是先花了三个时辰的时间在城里四处打听唐门的情况。 银子花了一些,功夫却没有白费。到了中午,李显按照打听来的情报,来到了城里的一处酒楼“醉花香”。据说,唐老夫人第四个儿子的第三个小妾与前夫所生的儿子程令遐迷恋这家酒楼的老板娘,每天中午都要来这里喝酒吃饭,借机纠缠一番。程令遐虽是唐门一员,却是外姓人。按照唐门的规矩,他是不能得授唐门毒药和暗器的。唐门的武功倒还平平,不足为虑,只是他们防不胜防的用毒功夫和形同鬼魅的暗器手法实在令江湖人士头痛。程令遐既然不会这两门功夫,任他习得多少唐门武功李显也不放在眼里。 正午时刻,程令遐准时来了酒楼,大概是没想到在孟陵城里有人敢对唐门的人下手,身后只带了两个小厮。他这一顿饭足足用了两个时辰。好不容易等他恋恋不舍的告别老板娘,李显尾随其后而出。待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巷,李显蒙了面,不费吹灰之力便劫走了他,放那两个小厮回去报信,要唐门人于今夜之前到城外的一处废庙,以“逸花散”的解药来换程令遐的性命。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天那一端已被染成了一片绯红。破庙四周,是一片寂寥景色,偶尔有孤鸟惊飞,划过长空。程令遐被点了睡穴,正在一边昏睡。李显蒙着面,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默数着天边飘过的朵朵白云。唐门人一向最重本门弟子,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来的。 第7页 李显撩起上衣,只见月复上黑斑已扩散到碗口大小,越发触目惊心。毒发,恐已在即。 李显放下衣物,重新将目光投入那一片寂寥景色之中,落日埋入天之尽头,刚刚还一片金黄的天空渐渐昏暗下来,抬头环顾,四周静的有些孤单。 转头看看身边的程令遐,年轻的嘴角兀自挂着幸福的笑容,可是作了什么美梦吗?李显浅浅一笑,解开了他的昏睡穴,同时食指如电点遍他四肢穴位,令他无法动弹。 穴道虽解,他却依然睡的安适,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身在绑匪之侧,犹能如此安睡,连李显也不禁佩服起此人的心襟。推推他的肩头,强把他和周公的棋局中唤了回来。 “醒醒,天色都黑了。” 他扇动着双睫,终于睁开了似醒非醒的双眼,不满的道:“就是天都黑了才该睡觉啊,你叫醒我做什么?” 临危之刻还能有这份幽默,李显不由对他又凭生了几分好感,四下寂静无声之处,能有此人对谈,倒也减退了几分寂寞。 “你刚刚做梦了?”李显问。 程令遐躺在地上无法活动,只能转过头望着坐于他身侧的李显,说道:“是啊,作了个好梦。我梦到阿香终于答应嫁给我了。对了,阿香是谁你知道吗?” 李显当然知道,那便是程令遐迷恋的那个酒楼的老板娘。可是不等他作答,程令遐已连珠炮似的接着说了下去:“她是我喜欢的女人。她的丈夫死了,可是她很坚强,还一个人经营着丈夫的酒楼。我几次向她求亲都被他拒绝了,她说她还忘不了死去的丈夫。不过没关系,我会等的,一直等下去,直到她重新爱上我。嗯,你有作过些什么美梦吗?” 美梦?李显默默回想着。十一岁之前的那些日子他都已不大记得了,逃离皇宫之后,开始的几年中,他一遍遍作着被二皇兄一刀杀死的噩梦,无数次一身冷汗的从梦中惊醒,屋外,只有夜鸟啼哭于山林的声音。后来记忆慢慢淡了,噩梦也渐渐少了。他不再回想,不再害怕,也不再做梦了。没有了梦的人生,是否算是场美梦呢? 李显摇摇头:“没有,我很少做梦。” “咦?你都不做梦吗?那你有没有梦到过自己喜欢的女人?” “我没有喜欢的女人。” “那亲人呢?总有关心你,爱护你的亲人值得你去梦吧?” 李显再次摇摇头,唇边现出的凄凉微笑却被蒙面的黑布遮挡了住。“我活着的亲人当中,已经没什么值得我去梦的了。” “这样子啊……”程令遐顿了顿,叹道,“那你还真是可怜。你活着不觉得孤单吗?若是我的话,一定早就活不下去了。” 甭单?也许吧。李显苦笑着,可是一旦习惯之后,感情便会逐渐麻木,痛苦也就渐渐消失。过去的十年中,只有月末的五天那个人会来看他,察看一月的武功和功课进展,然后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匆匆离去。余下的多半个月中,他就靠着练武和读书打发时间,任年华日日飞逝。寂寞时,他听泉水淙淙,看日薄西山,与花木为伴,和鸟兽嬉戏。遣散了孤寂,余下了闲适。他从不觉得自己真的可怜。 程令遐有程令遐被关爱包围的幸福,他也自有自己远离尘世的从容。 恍然间大悟,身沉京城的一年,自己竟丢弃了最幸福的那一种生活方式。若非纠于凡俗不肯放手,又哪里来的今日的杀身之祸?可恶的不是下毒的楚逸岚,而是自个送上门去给人家下毒的自己。 “我——不会杀你的。”李显缓缓开了口,“只要解了我身上的毒,我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从此再不履凡尘寸土。”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程令遐笑道,“否则我神经再粗也不会和绑架我之人如此交谈的。我武功不好,唐门的暗器毒药又一窍不通,书也没读过多少,可以说是身无一技之长。大概是因为这样吧,我的直觉反而格外的准。哪些人心怀叵测,哪些人心地善良,我总是能感觉出来。譬如说唐老夫人吧,她虽对我和对别的孙辈孩子一般无儿,可我知道她就不喜欢我,她觉得我是唐门里无用的米虫……” “这倒是。”李显点点头,颇为同意的插话道。 “可是我后爹就特别喜欢我,虽然他平常总绷着脸,虽然他的几个亲生儿子都很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是我就是知道他心中待我不同。” 程令遐一脸幸福的表情,周身洋溢着温和的气息。这样纯白无暇的心灵,对于浮沉于俗尘的人们,无异于温暖和煦的阳光,怎能不吸引渴爱的灵魂的驻足? “所以,你别怕,我后爹一定会拿解药来换我的。” 由被绑之人如此温言软语的安慰我,李显失声笑了出来。奇异的是,心中的种种不安竟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了许多。蓦然间,对于程令遐又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他转过头,直视着程令遐在暮色中逐渐朦胧的年轻脸庞,笑道:“你也别怕,你是个好人,就算唐门的人不拿我要的解药来,我也不会杀你了。” 程令遐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犹豫的问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原本你打算如果拿不到解药,就要杀了我啦?” “我不知道。” “为什么?”他问。 “在和你交谈之前,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我关心的,是我的生死。值此危急关头,你的生死对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那现在呢?”他不死心的追问道。 李显摇摇头,默不作声的低下头去,将耳朵附于地面之上。远处,隐隐传来了两人的脚步声。喜悦之情顿上心头,戒备之色也随之而生。唐家的人,终于来了。 夜色,像块巨大无比的幕布渐渐拉开,高高的天空中,星星一颗一颗的跳了出来,那么高,那么亮,又那么遥远。曾经属于李显一人的那片山林,此时也在如水的月光下笼罩上薄薄的银纱了吧?如果,如果可以回去,他想远望起伏的群山在夜中变得小巧,山与天在乳白色的光环中渐渐融合,他想亲手抚模那一排排翠绿的树木,驯服的站在那里,在月光下落下斑驳的倩影,他想倾听那几只夜游的小鸟跳动在枝叶间的翕嗦声,偶尔发出清脆的叫声。回去那里,回去那个属于他的世界中,只要,他能拿到解药! 远方,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快速靠近。当前的一人正是唐门的掌门唐老夫人,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年纪不过四十多岁。李显正在猜测他的身份,程令遐却已高兴的叫了出来:“爹爹,你来了!” 李显起身冲二人稽手道:“唐老夫人,唐四爷,幸会幸会。在下深知唐门毒药和暗器的厉害,所以请二位驻足,不要再靠近。” 二人在丈余外定住了身形,唐老夫人手中的龙头拐杖深深插入了土中,挺直身形,朗声道:“阁下胆子不小,胆敢在孟陵城内绑架我唐门的孙辈,要挟解药!” 被长辈如此夸奖,李显只好谦逊道:“唐老夫人过奖了,在下的胆子其实没有老夫人所想的那么大,若非贪生怕死,我也不会来求解药了。” “哼。”她冷哼一声,问道,“阁下要逸花散的解药是自己服食还是为他人所求?若是阁下自己用,我可以解药相换令遐。若是阁下为他人所求,哼哼,唐门祖规,解药盖不外传,我身为唐门掌门,不能坏了祖训!” 第8页 “不敢让老夫人为难,这解药我是自己服的。” “好。”她回头从四子的手中接过一个黑漆漆不起眼的小木匣,抛给了李显。李显打开木匣,顿时香气四溢,匣中端端正正的摆着一粒碧绿的丸药,晶莹透明。在这昏暗的夜色中令人眼前一亮。 “这就是逸花散的解药,现在服下之后,一天内你所中的毒即可解去。” 李显望着手中的丹丸,在夜色中闪烁着流光异彩,抬头环顾,四周人们的面容已在黑暗中逐渐模糊,朦胧中竟觉得有种非现实感。梦寐以求的解药,真的如此顺利就到手了吗? 唐老夫人一双鹰鸷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显,而唐四爷的视线却始终集中在程令遐身上,盛满了关爱和担忧。李显转头望向程令遐,后者白净的脸上带着会意的微笑回望着他的后爹,似乎在安抚对方莫要为他担心。刹那间,李显羡慕之心油然而生,更又说不出的苦涩荡漾其中。他的母亲,一个阴险狠毒的女人,却是这世上唯一曾经用这样慈爱的目光注视他的人。宫廷的争权夺利中,母亲输了,也输去了自己的性命,而他,失去的却是这世上仅有的一个爱他之人。大千世界,他想找一个角落安稳的度过岁月,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了。 李显抬眼望着那对视的父子,朗声说道:“唐老夫人,唐四爷,这解药我服。令公子我却暂时不能放,待到我确定这解药为真,而我安然无事时,我自会放了他。如何?” 视线穿透霭霭的夜色,借着清凉的月光,李显隐约捕捉到唐四爷眼中的一丝慌乱,可是那慌乱一闪而逝,快到令他怀疑那是否是银白的月光反射下的片刻错觉。唐老夫人仍旧绷着脸,面无表情的说道:“老身如何知道阁下所中之毒一解,便会如约放回令遐?” 李显笑道:“老夫人说的没错,可是在下又如何知道这解药是真,能解我所中之毒呢?不过在下纵然有所怀疑,还是只能服下此药。一如老夫人纵然担心在下毁约,还是只能答应我的要求一般。” 唐老夫人的目光在李显和躺在地上的程令遐之间几番游离,终于咬牙道:“好,老身答应你。” 李显点点头,张口吞下了那颗丸药。然后在唐家二人的注视下像提货物似的提起程令遐,牵过马匹,翻身上马。一夹马鞍,正要绝尘而去,一直默默跟在唐老夫人身后的唐四爷突然开口道:“请等一等,你……究竟何时放回小儿?” 李显生恐事情有变,不想再多和他浪费唇舌,也不答话,一扬马鞭,跨下的宝马一声嘶鸣,奋起四蹄,扬长而去。身后,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埃,模糊了他的身影。 第三章 一夜狂奔离了孟陵城,第二天,月复部的黑斑逐渐散去,内力行滞的症状也消解,李显心中垂悬的一颗心逐渐放下。带着程令遐漫无目的的闲逛了几天,确定了再无毒发的症状,到了一处无名的小镇上,李显给了他些盘缠,放他回去。哪知程公子却言道,他从未离开过孟陵城,此番既是出来了,定要李显带着他好好游玩一番才肯回去。 “你不赶快回去,岂不惹的你后爹和娘亲空自为你担心牵挂?岂非不孝之举?”李显晓之以义。 “没关系,我已经修书一封,一会儿托人送回孟陵,告诉他们我没事了。要双亲勿要为我挂念,我四处走走便回去。” “那你的阿香呢?你不想念她吗?”李显再动之以情。 “想啊,离别可以让爱情的味道愈加浓厚,所以我决定再多想念她些日子。” 之后,任凭李显舌若灿花,费尽心机,就是劝不动这位大少爷乖乖打道回府。李显负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灵光一闪,程少爷要学逍遥游侠纵情江湖,他却没有义务作他的跟班兼结账人。古人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当以先人哲言为向导,和他分道扬镳便是,何必管他程令遐要去哪里。 “既如此,恕我不能奉陪公子之雅兴了。” 李显说完,默默的收拾起行装。程令遐听了也不拦他,仍是坐在原处,轻叹道:“也罢,你走好了,我一个人去玩。反正我也没打算去太多的地方,逛逛北边的苏杭,溜溜东边的昆仑山,再看看西边的大海,还有南边的蒙古草原,然后我就回去。” 李显看看他一脸的兴奋期待,顿时右手抚上了抽痛的太阳穴。苏杭在南边,昆仑山在西边,大海在东边,蒙古草原在北边,居然一个方向也没说对!放他一人的话,李显强烈怀疑他是否能找的到家。不,应该是确信无疑回不了家。 “你走好了,既然你不肯陪我,我也不能强求。否则,不就与你劫持我为质逃月兑孟陵的行为一般无二了吗?”哀怨的语调。眼中却闪着调皮的目光。 好像连胃也开始痛了。“你真的一定不肯回去?” 程令遐一脸夸张的决然:“对,我程令遐今生只立过两次志愿,一愿早日得阿香芳心,娶她为妻。二愿相陪兄台,共游江湖。” “陪我?你说反了吧?是我陪你才对。”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一双乌黑的星眸闪烁着欣喜,带着笑意望向李显:“对了,相处了这么多天,你还从没告诉过我你的姓名呢?以后我们结伴而行,我总不能总是‘喂,喂’的喊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想要随口说出那个庸俗不堪的化名,双唇却在接触到程令遐期盼的目光时失去了原有的功能。欺骗别人并不困难,欺骗自己的心却是最难的。而程令遐就有着这样一双神奇的眼睛,似乎随时可以触模到他人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欺骗这样的他,如同将自己的污秽暴露在银白广阔的天地之间,令人愧疚的无地自容。 “现在,我的名字叫二狗。”李显犹豫的说道。 程令遐皱起眉头。这样的表情并不陌生,下面他该如每个听到过这个名字的人一样,裂开嘴嘲笑道“好俗气的名字”了吧? “好——有趣的名字。有新意,比我的名字好玩多了。你自己取的吗?” 程令遐笑了,红润的双唇翘起,勾勒出莞尔的一笑,“现在叫二狗,那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一狗吗?” 屏息凝视着他,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不停鼓动。砰,砰,砰……一声又一声,似乎要冲破郁闷的胸膛而出。 李显依稀记得四岁的时候,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教他写了两个字:犯傻。李显问他,这可是市井民间的用语?他说,傻字单人旁,因为每个人都会犯傻,不分富贵或是贫穷,位高或是低贱。后来那个曾经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小太监如何了?是已经死在了那场推翻我的宫变中,或是仍然默默的活在那个宫廷的一角?李显已无从知晓,可是他月兑口而出的话语,他却用了十八年的时光才略略明了。 “我过去的名字是——李显!”一个尘封了十一年的名字,一段落满了灰尘的记忆,一种揭开面纱后清爽的心情。 程令遐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显,透亮的瞳仁中清晰的折射出他的身影。沉默的空气凝滞在俩人之间。或许,他还是不应该如此轻率的对别人道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可是他不后悔。 终于,程令遐长叹了口气,感慨的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要改名换姓了。原来是因为——”他抬起眼帘,直直的望着李显,“因为你过去的名字太无聊了!虽说是父母给的名字,可是,哎,这么没特色的名字,难怪你要改名字呢,我理解你。” 第9页 李显象是看到了世所稀有的珍贵动物,绕着他前前后后打量了几圈,试探的问道:“我是说,我真正的名字叫李显,十八子的李,显要的显,这个名字你没印象吗?” 程令遐老老实实的点头。 “十一年前的那个三日皇帝你不知道吗?” 他再次无比诚恳的点头,虚心求教道:“为什么那个皇帝叫三日啊?李三日,实在是个不可多的好名字,前所未见的新颖,不愧是一国之帝的名字,果然远高明于吾等平民百姓。”接着他又急忙补充道:“不过你现在的名字也不错。” 李显会心一笑,明白了,程大公子不但没读过多少书,连对名字的审美观也很有些问题。 就这样,李显带着程令遐离开了小镇。一前一后骑在马上,他放开了缰绳,任由枣红马放开四蹄,奔向它想奔驰的方向。静听着强劲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遍目所及的是金秋十月的秀丽景色。程令遐目不转睛的东张西望着这完全不同于孟陵城的郊野景致,时而带着欣喜的笑容回过头来对李显一笑,刹那间某种温馨甜蜜的暖流如五月的淙淙小溪流淌过李显的心田,于微凉的风中送来丝丝暖意。他想他是喜欢程令遐的,那种充满心底的感觉,不是波涛汹涌般的激恋,却包含着某种憧憬般的羡慕,象是朋友却又比朋友更加亲密的感情。在程令遐的身上,他看到了幸福的样子和纯白的颜色。而那是寂寞的他不曾有缘体会的。这样毫无理由把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视为最亲近的人,李显知道,他再次——犯傻了。 血液在血管里翻腾,心在胸腔中叫嚣,理智如春蚕吐丝,一点点从李显的脑海中抽离。第一次,他真想就这样与朋友结伴永远一路走下去,红尘无尽烦恼,可若是有人相伴,这次他宁愿留下,将隐居于青山碧水间的梦想埋藏。 东南西北,他会带他去他向往的任何地方,明川秀水,他想在他的笑容中陪他一一游览。脚下的路,纵然终有一天会走到尽头,可是现在,只有李显能陪他一路前行。 李显抓起缰绳,让马匹放缓了前进的脚步,慢慢行去。眼前,一条宽阔的大道延伸向地平线的那一端,极目望去,看不到尽头的风景。清风拂过,带来阵阵郊外独有的清新空气。程令遐深深吸了口气,回首笑道:“这里真美。” “这句话一天里我已经听了十七遍。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词汇可以表达喜爱之情的?”李显笑着嘲弄他的文学造诣。 这样的旅程,他真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 两天后,京城中宫变的消息传来,烽帝被软禁宫中,十一年前的三日皇帝复位登基,功臣楚逸岚受封为丞相,一手把持朝政。容华公主自杀身亡,三皇子安王李忻恬月兑逃出京,天下通缉。据说,他逃往了南方。 李显带着程令遐向江浙而去,因为程令遐说,他想看西湖秋色。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及至亲眼见了,才能深深体会到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中的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意境。一座座突兀的山峦包围着波光漪涟的西湖,依山傍水的景色可谓美不胜收。 湖畔边沿案停泊着一艘艘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游船。泛舟西湖,微风轻抚,游船在湖中轻轻摇摆,好似躺在摇晃不定的摇篮之中,周身有柔柔的阳光沐浴,轻轻的湖水滋润,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搅动起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来,这样的旅程,定是难以言喻的惬意。 只是——李显却无福享受。 李显沮丧的坐在岸边,远远眺望着湖面上一艘艘来来往往的游船,漫无目的的找寻着载着程令遐的那一艘,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地。想他李显,虽非一代奇才文豪,可也胸有点墨,略通书画;虽不敢自称武功天下无敌,举世无双,也堪能挤身江湖一流好手之中。文武全才的他,居然会——晕船! 唉一上了游船,船才划出六七尺远,李显已俯身在船沿,吐的一塌糊涂。老船工一面强忍着笑意,一面说道:“客官,这晕船的人我见的多了,像您这个晕法的我划了一辈子的船,还是头一回见到。” 无可奈何之下,李显只得要他送自己上岸,让程令遐一人去游湖。而他,只能呆坐在岸边,数着天边飘过的白云,任无聊的神经一点点变得近乎痴呆麻木。 忽而,一阵喊杀声由湖上传来,冲进了李显空白一片的大脑中。他急忙坐起身,极目望去,只见一艘游船在艄公的急速划动下迅速向岸边靠近,船尾紧急跟着三艘小船,若干个持刀的大汉立于船头,不时大喊着“快,快点追!” 李显心头顿时一沉,莫不又是程令遐惹了祸?以他数日与之相处的经验而谈,程大公子远不像他看上去的那般无害,对多管闲事,打抱不平的特殊癖好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每次只要他大喊一声:“喂,住手,你们怎么可以……”,李显无辜的可怜的胃部立刻开始阵阵抽痛。然后,只好无奈的抡起双拳,在他恳切的目光中被逼走上了“大侠”的道路。这次,他又要救谁啊…… 前面的那艘小船靠岸了,李显已看清了冲下船向自己跑来的两个人后,这次不仅是他的胃在痛,连头也痛的要裂开了。那一前一后向他奔来的正是程令遐和——安王李忻恬! 听说了他南下逃亡的消息,却没想到会于斯时斯地与之再会。如果可以选择,李显真想把他当作空气,视而不见。 可是,有了牵着他的手向自己奔来的程令遐,有了喊杀着紧急追来的追兵,李显也无可选择。 及至奔近,看到李显,李忻恬一愣,圆圆的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是你?” “是我。”李显点点头,简洁准确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们认识?太好了,李兄,帮帮忙。” 程令遐拉着他躲到李显的身后,很没意气的将他推向那一群高举着刀剑扑过来的汉子。 李显心知此时若是出手救下李忻恬,必定后患无穷,再无宁日。可人,程令遐已经带回来了,此时要和他撇清关系也是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只得振奋起精神,带着双拳冲入敌人之中。 来者共有十一人,武功强弱不均,却看得出师出同门。几番有人想要冲破李显的拳风冲向他身后的两人,都被李显逼退。几次尝试失败后,敌人慢慢靠拢集结,打算先集中力量干掉李显再去捉拿李忻恬。十一个灰衣人影在他身边不断交错,来来往往,一时打成平手。 李显抽眼看看远远躲在树后的程令遐和李忻恬,心下暗暗着急。程令遐的武功不过是三脚猫的把式,难以护身。从刚刚李忻恬奔跑的身法看,他的武功也比程令遐高明不了多少。敌众我寡,万一一个疏忽,有一人月兑身攻向他二人,一招之下就足以致两人于死地。 李显看着环绕穿梭的人影,忽而杀机四起。今日若是放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月兑身,他和程令遐相救朝廷逃犯之事势必传回京城,想要与他逍逍遥遥共游江湖,便成了南柯一梦。要继续他们的旅程唯有杀人灭口! 不能再拖延下去,一定要速战速决!李显一个虚招恍倒其中武功最弱的一人,抢过他手中的长剑,左手捏个剑诀,长剑乍出,如出水蛟龙般源源不断的袭向敌人。 第10页 这套剑法是那个人离去之前最后传他的一套武功——雷霆剑,传授之前他曾殷殷叮嘱,若非性命悠关,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使出此剑。迄今为止,李显还没惹上过厉害到能逼他使出此剑的对手。是以,这还是他首次使出此剑法。 二十招之后,剑招越发熟练起来,内力逐渐凝聚于剑上,雷鸣之声随着出剑之时隐隐响动起来,越来越震耳欲聋。十一个敌人转瞬之间已被李显杀了五人,其余六人终于后退几步,恐惧的看着他,恨然道:“你……你是魔教左护法若离君!” 鲜红的血从剑尖一滴滴滴落尘土中,身边围绕的,是五具刚刚咽气的尸体。第一次杀人,李显却丝毫没有不适的罪恶感。弱肉强食,世界原本如此。我不杀人,人便杀我。为求自保,杀人又有何错? 回头看看程令遐,透彻的瞳孔中却清晰的映出了他的惊恐和不解。李显差点忘了,纯洁的如同初生之婴的他何曾见过这样的血腥杀戮。生命在于他,从来是不分贵贱的宝贵。李显低头看看染满鲜血的长剑,顿时心头涌上无比的愧疚,似乎心底那一点点自私的念头都已被他彻底看透。 李显抬头望向余下的六人,冷然道:“不错,正是本君。还要再打吗?”虽是首次听说什么若离君,可是以对方对他的恐惧程度来看,若是冒认能吓走敌人,便不必继续在程令遐面前杀人。不能斩草除根固然后患无穷,但总胜于被他唾弃惧怕。 六人互相对视一眼,不舍的看看几乎到手的猎物,又恨然的向李显瞪了几眼,终于抬起同伴的尸身,转身离去。 李显失神的望着尸体拖走后那一片血迹和敌人远去的背影,手中的长剑越发握的紧了。现在追上去斩尽杀绝还来得及。就在这时程令遐走上来,掰开他的手,取走了他手中的长剑,扔于地上,柔声道:“对不起,李兄,我又多管闲事了。可是我刚刚游湖,看到那么多人追杀一个少年,而且他的船漏了水,眼看就要沉了,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见死不救吧?只是我没想到对手那么厉害,还连累你杀了人,真是抱歉。” 绷紧的神经在听到他的声音的同时一下子松开了,李显低头望着映在他眼眸深处自己的身影,霎时脑海中一片清明祥和,似乎刚刚的那一场杀戮不过是场恍惚的噩梦。正要安慰他几句,忽然一旁传来李忻恬蛮横中尚带着点童音的声音:“原来你姓李,喂,李二狗,看在你身手还不错的份上,本王特准你跟随身边。虽然你的武功也不怎么样,不过本王从京城带出来的人一路上都折损光了,本王就勉为其难的暂时让你作我的侍卫吧。” 被这不识相的小侄子打断了温馨的对视,李显一腔的不满立刻化为炮火向他发射出去。 “落魄江湖之人还自称什么本王?倒不知你这般的自高自大,看不清形势是否也是复位的手段之一?省省吧,李忻恬,你要么向我道谢然后赶快消失,要么现在立刻滚蛋,我没心情再救你第二次。” 许是自小从未被人冷嘲热讽过,又或是乍逢家国变故,李忻恬眼圈一红,鼻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程令遐悄悄拽拽李显的衣袖,似是埋怨他不该对一个落难的少年如此冷漠。李显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说道:“算了,你不用向我道谢,也不用滚蛋。我们走总可以了吧?令遐,我们走。你别跟过来。” 李显牵过系在树上的枣红马,扶程令遐上去,自己接着翻身坐在他身后,一夹马坠,正要扬鞭催马前行。余光不由扫过仍然定定的呆立在原地的李忻恬,他正紧咬着下唇,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犹如被抛弃的小狈般怨恨的望过来,少年脸庞上强装出的自傲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和无助。程令遐转过头来,一言不发的看看李显,又看看他,再看看李显,再看看他,游离不定的目光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请求。 终于李显翻身下马,牵起缰绳,沉着脸对李忻恬说道:“想跟我走就快点上马,我们先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看着李忻恬笑逐颜开笨手笨脚的爬上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一想到此番难免又要和那狐狸转世般奸诈狡猾,癞蛤蟆再生般厚颜无耻的楚逸岚扯上关系,李显的胃又开始痛了。 出了杭州城,于郊外的小树林里寻了处干燥宽敞的地方,此时天色渐暗,一行人便决定露宿于此。时近深秋,南方的夜晚却还没有一丝冷寒之感,怡人的晚风不时拂面而过,带来阵阵清凉。李显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野外生活,比起身处繁华的街市,这样四下静寂无声的环境反倒更令他心安惬意。可是程令遐却是自小生长富贵之家,何曾这般风餐露宿?对于不得不让他夜宿野外,李显心中惴惴难安。 好在程令遐却并不在意,反而笑着安慰道:“这里很好啊,可以边睡觉边观星。我看比住在客栈好。” 可若是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住进客栈,李显怀疑他是否还会觉得观星的夜晚美丽。生起火堆,李显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注视着程令遐沉沉睡去,甜美的微笑浮起在唇边。抬首,透过繁茂的树叶间的空隙,仰望着无限苍穹,十年寂寞的生活似乎徨如隔世。虽然纠缠于繁华尘世,可是身边却突然多了一人相伴,回想往事,究竟自己是如何熬过那孤寂的十年?又或是,与他的相遇已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改变了自己的潇洒淡漠,唤醒了自己对爱的渴求? “喂!” 李显的遐想突然被李忻恬打断了,这才想起如今身边又被迫多了相伴的第二人。生怕他打扰了程令遐的安睡,李显略带厌烦的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你的武功……好像还不错嘛……为什么当初甘愿在京城里作个默默无闻的厨师?” “不关你的事。”李显拨弄着篝火,淡淡答道。 “后来你为什么离开枫叶山庄?装腻厨子了?” “同上,不关你的事。”李显垂着头,犹如入定的老僧无动于衷。想问问题是李忻恬的自由,要不要回答是他的自由。 迟疑了片刻,李忻恬又道:“那你……教我武功好不好?以后,我回了宫,会重重赏赐你的。” “不教。”李显断然拒绝。过了今日,我定要想办法甩掉这个大麻烦,谁耐烦日日带着你? 不知是否感到些许寒意,李忻恬缩起身子,抱着双膝出神的望着跳动的火焰。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显面前:“师傅,求求你,请您收我为徒传我武功吧!” 师傅……师傅……叔父…… 激动之余口齿不清的发音竟让李显联想到他们之间切不断的血缘关系。眼前涨红了脸蛋的少年渐渐的和十一年前的自己重叠了。二皇兄,你可曾想到过,当年你一手造成的李显的命运,今日你的儿子又再次被迫品尝?胜者王,败者寇,权力的争斗中没有对与错之分,像我这样的失败者原本没有可怜他人的权力,可是却还是无法做到不顾影自怜…… 李显叹了口气,放缓了颜色,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再有两个月我就满十六了。” “嗯。” 李显点头道,“我要和你说清楚,我十一岁起始练武,至今已有十一年,才有今日的成就。你今年已快满十六,武功根基又不好,这个年纪才从头练起,不知要花费多少年月才能有所成就。何况,就算你武功大成,单凭武功也不足以杀楚逸岚报仇。如今他位高权重,要搬倒他救……你父亲,决非单单练好武功就可以的。这些你都明白吗?” 第11页 李忻恬重重的点着头:“我知道,我要学武,就算只能变强一点点,至少我想要保护自己!我……从京城逃出来后,是十几个自小苞随我的侍卫一路保护我到这里,结果,现在只剩下我一人了。我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为我牺牲生命的人,我也不想再看到有亲近的人为我牺牲生命,所以我一定要变强!师傅,请您收我为徒吧!” 李显定定的望着他的双眼,一个月前初见时,这双眼睛还属于一个无忧无虑的王族少年,如今清澈的眼底已层层积淀了沉重而坚定的色彩。当年肆意玩乐的安王,从此不复存在于世间。他终于缓缓点下了头,说道:“既如此,你磕头吧。” 欣喜若狂的眼神闪过少年的双目,李忻恬慌忙俯身接连磕起头来。待他磕完三个头,李显扶住他,道:“我的武功是一个不知名的陌生人传给我的,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不知道自己的师门传承。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从今以后我当如当年那个人传我武功一般,尽心教你。我没什么可叮嘱你的,你如今身份再不比旧日,但愿你好自为之就是了。” 李忻恬答应了,爬起来坐到李显的身边,调皮的问道:“师傅,你的剑法很恢弘,不过名字就不怎么气派了。这个是你的真名吗?” 李显笑了:“名字不过是代表一个人的符号,叫什么又何所谓?楚逸岚这名字倒是潇洒出世,叫这个名字的人还不是醉心于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一个人但求问心无愧,活出真自我就是了,姓甚名谁代表不了任何涵义的。” 李忻恬皱起眉头思索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李显的脸色,又再次点点头。 “你心里不以为然是吧?”李显问道,“不同意就说出来,我虽是你师傅,并不想事事要你听从。除了练武,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今天追你的人是何来历?你又为何来江南?” 谈到政事,李忻恬的脸色复又沉重起来,向李显婉婉道来宫变后的经历。洪王朝的地方最高官吏称之为总督,一手把持各省军政大权。显帝复位后,中央官员多已归顺,王族成员中却还有人质疑显帝的真实身份,表面礼敬尊帝,内里还在观望。地方总督多出自贵族门下,以其为朝中靠山,因而也有不少地方仍持中立观望之势。出自忠亲王李烈门下的江浙总督李顺原本就是其中之一。 “忠亲王你知道吗?”说到这里,李忻恬突然抬起头来问道。李显点点头,没有答话。就算十一年未见,他的记忆还没衰退到连自己的大哥都不记得了。 李忻恬继续叙述着,江浙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中央税银四分之一出自于此。他带着属下逃来此处原本是想拉拢李顺,开始时对方客气接待,忠言凿凿,不想突然翻脸,因而他才在属下的保护下再次出逃。刚刚相遇时追杀他的人就是李顺的属下。 “师傅,你说李顺为什么突然翻脸?” “他不过是忠亲王的一条狗,和你翻脸的不是他,是忠亲王。可能是忠亲王已经承认显帝,归顺了楚逸岚,更可能的,是他自己想做皇帝。” 嘶嘶作响的火焰在夜色中尽情舞动着,李显拾起身边的树枝,不时扔进火中。火焰把李忻恬的脸映的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他呆呆的望着远方,问道:“师傅,那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现在?睡觉。”李显背靠着粗大坚实的树干,合上了眼睛。 第四章 夜晚的郊外并不如世人所说的那样寂静无声,夜鸟惊飞声,风拂枝叶声,种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形成一首独特的夜曲。 李显并没有沉沉睡去,静静听着身边两个人沉睡的呼吸声,他知道现在需要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了。初回京城,他本想做个普通人平静度日,奈何时不我予,命运中与帝王之家相关联的那条看不见的线又把他拉回了熟悉的权力争夺中。与程令遐闲适共游的日子固然美好,可他知道,在他手牵着李忻恬出现的那一刻,自己就已为这样与世无争的岁月画上句点。逃走的杀手必定已将消息传回了李顺处,忠亲王很快就会知道,楚逸岚或许也会知道。他单枪匹马,仅靠一人之力带着两个武功低微的公子哥乱闯,危险可想而知。当务之急,是要送程令遐回唐门。然后,他会继续卖力的去追求他的阿香,偶尔在闲极无聊的时候想起曾经有一个有着奇怪名字的朋友。 脚下的旅程原本就有尽头,这样结局从来都是必然,只是提前了数日到来而已。比起人生漫漫百年,无非沧海一粟而已。虽有遗憾,终会遗忘。只有对于过往的美好记忆犹如齿间遗香,荡然心中。如此,他已无求。 “救……救我……”梦语的呢喃传来,李显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姣好的双眉蹙起在李忻恬的额上,几声轻声的呼喊后,一切归于平静,他重又回到了梦乡。 一时无聊的冲动收下他为徒,可是又该如何处置他呢?李显知道,李忻恬真正想要的,是救回他的父皇,夺回属于他的生活。从他坚毅的眼神深处他已知晓,唯有这个愿望是这个徒弟决不会放弃的。他的心境,李显并非不懂,可是以他一个小小孩童的力量,又能做些什么呢?而自己,决不想帮他。 他要回去了,回去属于他的世界。山野之间,蓝天之下,碧水之滨,放开爱恨情仇的纠缠,在那个不需要名字的地方。十年的广阔天地,他想把这些教会李忻恬,可是他不确定他想去体会。 “从今以后我当如当年那个人传我武功一般,尽心教你……”话已出口,他绝不失言。如果李忻恬不肯随他归隐,那么他会在那里耐心等待,直到他想来的时候。如果不肯给自己机会的是他,那他只好守着诺言,一个人潇洒度日。 想到生长的山林,李显的心穿越了重重距离,飞回了那个平静无波的地方,似乎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可以亲手抚模着熟悉的丛林树木,倾听着林间小鸟的歌唱。 一晚熟睡,直到第二天太阳高升李显才醒来。脚边的篝火早已燃尽熄灭,程令遐和李忻恬还在沉睡。叫醒他二人之后,李显提出要送程令遐回家,他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下来。 “也好,反正我也玩腻了,不知阿香有没有想我?我好想她啊。” 幸福的程令遐,痴情的程令遐,天真的程令遐,或许这就是自己喜欢他的原因吧?看到如此幸福甜蜜的想念着爱人的程令遐,就连李显心头也荡起了旖旎的柔情。只不过,他还没有找到可以送上这一腔柔情蜜意的对象罢了。 三人绕开大路,一路乔装打扮,向孟陵而去。三个人只有一匹马,行进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加上新徒弟急着学武,于是李显便利用余暇的时间开始传授他武功。李忻恬内力不济,记性却是世所少有的极好,传过的武功路数,他只要看一遍便能将招式记得分毫不差。只是没有相称的内力融于招式之中,耍的再精彩也不过如舞蹈般好看而已,无法克敌。内力的修为决非一蹙可就,李显只能将修炼运使的口诀传了他,由他自行体会,慢慢练习。 就如李显之前怀疑的那样,时日一长,程令遐便开始对风餐露宿的日子叫苦不迭,不复当初枕星而眠的心情。带着李忻恬这个钦犯,而李显又不懂易容之术,不这样东躲西藏又能如何?李显只好一边安慰着闹小孩子脾气的程令遐,一边尽力加快脚程赶路。早点送他回家,一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第12页 半月的行程,距离孟陵城已经越来越近了。过了今晚,大约明天正午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天色渐晚,三人决定当晚就宿在半山间的一处小树林。程令遐和李忻恬去采摘蘑菇作今晚的晚饭,而李显则打了只大山鸡,围坐在篝火旁烤鸡,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忽而,李忻恬驾着他那蹩脚的轻功,从远处飞奔而来。 “你是李显!” 李显从烤山鸡的篝火中抬起头,望着怒容满面的徒弟,乌黑的长发如今有些凌乱的披散下来,贴在微汗的脸颊上。往日娇女敕的肌肤已在逃亡的生活中被阳光烤成了健康的麦芽色,奔跑之后的胸膛强烈的起伏着。 “你不是和令遐去采蘑菇了吗?摘好了吗?晚饭要吃的。小心别摘回来毒蘑菇。” 李显看看烤的娇女敕金黄的山鸡,火候正好,从火上取了下来,才淡然答道。 “你少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是不是那个三日皇帝的李显!要不是程令遐无意中告诉了我你真正的名字,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怒火上涌,他的面色一片通红。 现在的徒弟,居然敢这么和师傅说话。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李显一边继续着无用的叹息,一边问道:“是又如何?我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还想和我来个热泪盈眶的叔侄相会,互相拥抱痛哭流涕不成?” 显然有点传染到程令遐的白痴的小徒弟真的认真考虑起李显的提议。为免于自己唯一的一套衣衫沾染上不必要的眼泪鼻涕,李显慌忙开口转移他的思绪:“好了,现在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可以告诉你的师父兼叔父今天晚饭的蘑菇可有采好了吗?” “没有,不过我已经采了好多了,余下的程令遐一个人就能搞定了。”转移话题成功。 “就是说,你把他一个人扔在山上了?” 李显皱起眉头,责备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路痴,他一个人怎么回的来?快去把他带回来。” 李忻恬撅起了嘴巴,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孩童神情,恨恨的道:“你就知道护着他,宠着他,他又不是你的徒弟,也不是你的亲人,应该是我比较重要吧。” 李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闹什么孩子脾气啊?快点去把程令遐找回来。” “我不去。” “丢了他,晚餐的蘑菇也就丢了呀。” “……我这就去!” 虽然口里这么说着,李忻恬却在原地挨着李显坐了下来,迎着李显询问的目光,他撒娇道:“反正程令遐还要有一会才能采好蘑菇,我一会去接他就好了,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师傅你也太过担心了吧?就一会,我们……聊聊好不好?” 李忻恬的神情认真中带着点莫落,金色的夕阳穿过枝叶间的空隙投射在他的侧脸上,看上去像个寂寞的小孩。李显不忍心的叹了口气,问道:“好吧,你要聊什么?” “师傅,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不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的吗?别告诉我你有老年健忘痴呆。” “你……”他生气的瞪了李显一眼,丝毫不示弱的反驳道,“说到年纪,你比我老,要患老年痴呆也是你先。” 李显耸耸肩,没有说话。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稍稍一激就恢复了精神。 李忻恬瞪圆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常态,带着点试探的味道,他轻声问道:“我是说,师傅你不恨我父皇吗?为什么又要收我为徒呢?” 知道他想问这个问题,李显并没有感到意外。变换了个看起来更严肃的坐姿,他诚恳的答道:“我是恨他,不过这是我们兄弟俩人之间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你放心,虽然我是第一次收徒,不过我会做个好师傅的。嗯……”觉得自己说得过于笃定,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尽量吧。” 有了李显的承诺,李忻恬似乎安心了许多,一丝浅浅的笑容荡起在他的唇角,露出两个酒窝,映衬着两个若隐若现的虎牙,显得格外可爱。慢慢的,他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望着李显,问道:“师傅,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被他突然这么一问,李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一直努力摆出的师傅架势瞬时消失待尽。占到了上风的李忻恬却不依不饶的继续取笑道:“师傅你害什么羞啊?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说说看吧,到底有没有啊?是女人还是男人?你瞪我做什么,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府上原来还养了两个娈童呢。我听说,皇爷爷有个小弟弟就喜欢男人,后来还为了一个男人离宫出走了呢。他要是还活着,现在也不过三十多岁。说起来,我们李家原本就有喜欢男人的血缘。我还听说……” “你说够了没有?”李显板起面孔,生生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宫廷密闻传,“赶快去接程令遐。这是师傅的命令。” “是,是。”他笑着答应了,起身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显突然有种无力感。身为师傅的尊严居然这么快就被徒弟踩在脚下了,难道他真的没有为人师表的威严吗? 天的越来越昏暗了,夜色逐渐降临。李忻恬离去好久了,却始终没有回来。守在明亮的篝火旁,李显开始担心的四下张望着。迷路了?应该不会。又或者,出事了?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腾的站了起来,打算去寻找他二人。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离,我们好久不见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怦怦的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李显缓缓的转过身去,笑盈盈的立于身后的欣长身影正是楚逸岚,而擎着火把站于他身侧的却是相伴相游月余的程令遐,在他手中拎着的是被绑成粽子一般的李忻恬。 “就是天都黑了才该睡觉啊,你叫醒我做什么?” 那是他对李显说的第一句话,眨着一双朦胧半醒的黑眼睛。 “咦?你都不做梦吗?那你有没有梦到过自己喜欢的女人?” 然后李显开始回想,过去二十二年的岁月中所有的夜晚。 “你别怕,我后爹一定会拿解药来换我的。” 明明被绑的人是他,被温言安慰的人却是李显。那一瞬间,他很庆幸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是他。 “好——有趣的名字。有新意,比我的名字好玩多了。你自己取的吗?” 他笑的时候红润的双唇微微翘起,俏皮的像个天真的孩子。 …… 太多太多,与他相伴时刻的每一句对话李显都深深刻印在脑海深处,曾经想过,分手之后的日子他会在山林之间,应和着鸟鸣风动,一遍遍的回忆。言谈话语可以一字一字的数清,他所付出的爱与信任又何能计量? 无缘无故纠缠在他身边的程令遐,是他从未怀疑过他的纯真还是不想去怀疑?又或者,只因在他身上的这份纯洁是李显深深渴望却从不曾找到的人性最美的一面?因为有他相伴的日子弥补了自己十年的孤独寂寞? 李显合上双眼,再次睁开时所有的痛心都已掩去。所谓痛楚,他绝不想暴露在一脸得意之色的楚逸岚面前供他取笑。 楚逸岚好整以暇的望向夜空,一轮园月当空,又是一个月明星疏的夜晚。遍地银光撒下,照亮了他的侧脸,薄薄的唇带着刻薄微微挑起。 李显猛地拔剑在手,剑尖直指楚逸岚,心中的疑虑油然而生。以他的武功,何以楚逸岚居然不带一兵一卒前来,只身前来拿他?以楚逸岚的性格也决不会如此托大,他必胜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第13页 “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熟悉的狡诈笑容堆起在楚逸岚的脸上,“你在想,聪明如我何以孤身前来呢?姓楚的家伙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呢?”一双似乎可以穿透人心的黑漆眸子在李显脸上一晃,又抬眼望向圆月当空,缓缓的道:“你看,月亮又圆了……” 清风拂体,月照残影,李显全神戒备着。 “上月此时,也是个月明气爽的幽静夜晚,我们在枫叶山庄的后花园中不期而遇,分外惊喜。”听到这里,李显只想笑,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冷笑来。楚逸岚也不在意,继续厚着脸皮说道:“还记得后来你中了逸花散的毒,我为你指路唐门以求解药吗?其实——”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月光下厚颜无耻的闪着银光,他看向李显的目光中透出阴冷狠鸷的毒辣,话语中却仍是毫不相配的温柔,“其实那根本不是毒药!阿离,我对你一见钟情,怎么舍得对你下毒呢?何况唐门的毒药虽然神奇,也没有神奇到仅靠闻闻味道就能置人于死地的。阿离,你好像对毒药真的一窍不通呢,就和养你长大的那个人一样。” 不是毒药!脑中犹如被人重重一击,李显却仍然不死心的追问道:“那么那些症状呢?内力行走不畅和淤积的黑斑?” “那个啊,倒确实是那支蜡烛的功效,不过也仅有如此而已。如果你不去服那颗所谓逸花散的解药,三四天后便会自行消失。”他呵呵一笑,一只猫头鹰惊飞过夜空。“阿离你很小心,蒙了面去要解药,不过也没用的,你开口要逸花散的解药时,唐门的人就知道是我的心上人到了。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叫做逸花散的毒药!表明身份的暗号,等于是你自己亲口传达的。” 他盯着李显的眼睛闪着泠洌的寒光,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完全相反的表情搭配在一起,形成不和谐中的和谐,加上一身谪仙般的卓然风姿,遍体的银色月光笼罩,观者无不朦胧。 李显打叠起精神,苦笑道:“那我你骗我服下的自然才是毒药了?” 楚逸岚摇着头,一脸的惋惜:“怎么能说是骗呢?多不雅。这种情形应该形容为巧施妙计。何况这‘四月丹’炼之不易,说实话我也舍不得浪费。不过呢,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真想日日抱着你说尽天下最动听的誓言。只是前段时间我实在忙了些,分身乏术,又怕把你一个人扔在庄里闷的无聊,而你一无聊呢,又会在紧要关头给我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所以我只好先找人陪你四处玩一玩,散散心,再用点小药丸让你乖乖随我回京。没想到托你的福,还能顺便把安王带回去,阿离你真是帮了我的忙啊。” 李显冷哼一声,明明是世上最动听的爱情告白,从楚逸岚的嘴里说出来,无论怎么听都像是阴谋的前序曲。所谓一见钟情的说法他当然不信,楚逸岚安插程令遐在自己身边自然是为了监视自己。只是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程令遐没有告诉他吗?他又为什么要替自己隐瞒?带着疑惑李显望向一直默默站在楚逸岚身后的程令遐,他低垂着头,目光盯向地面,始终不和李显相接。 “今晚的月色真的好美啊!”能在此关头发出如此做作无用的叹息的人当然是楚逸岚。 可是据李显所知,对方绝不是会在敌人面前有心风花雪月的雅人。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吗?援兵?又或者是……自己的毒发之时? 李显猛然间大悟,楚逸岚之所以敢只身前来是因为今晚就是‘四月丹’毒发的时刻。刚刚的细细解说也是为了等这一刻。以他的精明小心绝不可能算早了时辰,真正的原因在自己!罢刚服下那所谓的逸花散的解药后的几天,李显因为疑心解药有假,曾经以内力裹住药性,令其缓缓释放。就是这楚逸岚万万没有想到的一点点小心,为他争取了难得的时间! 恐怕那笑的正浓的楚逸岚心中也在惴惴,为何他身上的毒迟迟不发? 李显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蓄势待发。目光缓缓扫过楚逸岚淡笑无波的面孔,最后落在了他微微抬起的右掌上。掌缘距李忻恬的头顶仅有寸远,随时可以将其毙于掌下。 李显抬头一笑,问道:“楚少庄主,不,现在该称呼你楚丞相了。不知楚丞相这次亲自前来见我这个无名小卒,可是有意给我解药呢?” 李显问的淡然,楚逸岚答的也淡然。“那要看你了。” 李显面不改色,脑中却在飞快盘算。既然程令遐是楚逸岚的人,那么在杭州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求自己救下李忻恬?如果楚逸岚要杀李忻恬斩草除根,一路之上程令遐也有无数下手的机会。所以楚逸岚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生擒。如此想来当初程令遐要求往江南一游恐怕也是楚逸岚授意,意在借自己的武功救下李忻恬再把他送到他的手中。可是他又为什么想救烽帝的骨血?倘若异地而处,李显相信自己早在杭州之时,就会借李忠之手杀了李忻恬,斩草除根。 太多的疑问,不想再想了,也没有时间再想了。陡然间,李显身形暴起,一剑直攻楚逸岚的下月复。雷霆剑法,没有虚招,没有守势,剑剑直攻敌人要害。没想到他突然动手,楚逸岚还是于危急片刻闪身躲过了这一剑,悬于李忻恬头顶的右掌也就随主人离开了原位。李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程令遐手中劈手夺过李忻恬,李显提着绑他的绳子,飞快的向山顶急驰而上。身后,隐隐传来程令遐的一声惊呼和楚逸岚咬着牙说的那一句:“叫山下的人守住下山的路,再叫一部分人上来搜山!他们跑不了。” 山势并不陡峭,借着皎洁的月光,李显健步如飞。记忆中,一生的轻功也未如此强过。偶尔回头望去,遍山中早已亮起无数火把,如荒野的鬼火四处游离。还好刚刚一念之差没有贸然冲下山去,不然已经恰好撞在了楚逸岚的伏兵手中。只好待到了山顶之后再作打算。 夜风拂过嶙峋怪石,发出夜枭悲鸣般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于接近山顶的地方李显寻了处还算隐秘的山洞,小心布置了些杂草树枝遮住洞口,他这才解开李忻恬身上的绳索,掏出他口中的破布。本以为他月兑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也应是“多谢”,没想到他竟迫不及待的抱怨自己不该跑上山来,纵能拖延片刻时间,这也是自入绝境。 这个道理李显如何不知?带着挖苦的口吻,李显答道:“多谢你提醒。没办法,你师傅没有通天本领,武功有限,带着你这么个武功低微的徒弟,我可冲不出重围。” 微愣了一下,李忻恬道:“既如此,你何不抛下我自己逃跑?” “你想听什么回答?师傅舍不得你,师傅不能抛下你。然后声泪俱下肉麻兮兮的痛诉师徒情深?抱歉,你师傅没那么伟大。你刚刚也听到了,我中了‘四月丹’的毒,毒发在即,我抛下你跑掉也没用,只好勉为其难作次好人,至少想办法救救你了。敌兵毕竟在移动,不可能没有破绽。只要找到包围圈的薄弱处,我就带你冲出去。咦,你没在听我说话?”猛然间,发现李忻恬口中念念有词的正在发呆。李显推他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直直望着我,紧咬着下唇,片刻眼睛便湿润了。 第14页 李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定然是自己中毒的事情了。其实他这么爱惜生命的人又何尝不担心了?只是担心又有何用?拿出师傅的气度,李显安慰他道:“别担心,好在这里离孟陵不远,等我们月兑了困,我就闯去唐门找解药。” 李忻恬点点头,擦干眼泪,道:“这个‘四月丹’我听说过。” “噢?”于是李显不耻下问道,“你听说过?毒发……是什么症状?” 李忻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以前听大内侍卫闲聊时说的,这种毒药之所以叫‘四月丹’,是因为每到月圆之夜发作,共有四次。第一次毒发在丹田,会……化去中毒者所有的内力。”听到这里,李显点点头。难怪楚逸岚敢不带兵士前来,原来是以为他武功已失。李忻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个月圆毒性会由丹田顺着经脉融入周身,然后……” “等一下,你刚刚说第一次毒发在丹田?” 李显忽然打断了李忻恬,问道,“可是丹田中先是一悸,继而如无数牛毛细针乱刺,又痛又麻?” 李忻恬钦佩的望着李显:“原来师傅也知道这种毒,比徒弟知之更细。也对,你原来是皇帝,而我是王爷。现在你是师傅,我是徒弟。本来你就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嘛。” “多谢缪赞,不过我确实没听说过。” 李显弯去,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部曲线流了下来,滴落尘土,后面的话开始断断续续,“我知道……是因为……有实际……经验……” 李忻恬抢上一步扶住了李显的肩膀,惊乱,恐慌,关切,种种表情在月色下分外清晰。颤抖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他张开双臂,紧紧把李显拥在怀中。他的表情从李显的视线中消失了,眼泪继而滴落在李显的背后,湿润了他的衣衫。 内力开始不受控制的散溢出丹田,散功的痛楚让李显只能紧紧咬住下唇,勉强压抑住几乎月兑口而出的申吟。身体在痛苦中麻木了,意识却在此时分外清晰起来。抽泣的声音不断侵入耳中,他在为谁而哭?为了毒发的师傅,或是前途未卜的自己?无所谓了,现在的李显只能感觉到,从他相拥的怀中传来的人体的温暖。十一年了,母后死去的十一年中,再也没有人这样拥抱过他了。可笑的是,如今给他这份感动的人,竟是当年杀母仇人的儿子。 突然,李显奋力推开李忻恬,直视着他正哭的难看的面孔,说道:“别哭……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这十一年的功力白白浪费……现在……我就把……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你……” “师傅……”李忻恬张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晶莹的泪珠兀自挂在眼角—— 奥吱……嘎吱…… 木轮碾过地面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吵醒了熟睡的李显。感觉身体在颠簸中移动着,他抬手掀开车窗帘的一角,耀眼的阳光便泻了进来。他叹了口气,放下了窗帘,片刻的光亮消失了,宁静扩散在四周的昏暗之中。 背叛……无奈……别离……痛苦……无力…… 昨晚的一切好像一场噩梦。天已明,梦却迟迟不醒。 毒发功散的时刻,李显痛下决心,将全身功力输入了李忻恬的体内。行功之法早已传过他,自此以后,李显十一年练就的功力便属于另一个主人了。与其两个人同归于尽,活下一人就还有一线希望。 李显轻抬手臂,阵阵酸痛顺着指尖传来,虚弱又疲惫,就如昨晚传功完成之时。那时,他浑身虚月兑的躺在地上,看着李忻恬盘膝行功,引导体内的功力归入丹田。好一会,他终于睁开眼睛,昔日顽皮的双眸中已多了份内敛的光华,四射的神采。踏着沉痛的脚步,他走到李显身边,让李显把头枕在他的腿上,默默垂泪,盈眶的眼泪顿时模糊了他眼中的光亮。虽然有些犹豫,李显还是把当初他的姐姐,荣华公主托自己送信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听了,片刻的恍惚,却没有只字片言的责怪。李显又把自己藏下最后那页以暗号密码写成的信件的地点细细告诉了他,叮嘱他日后去取,或许对他有所帮助。李忻恬点着头,还是没有说话,一双手扶起李显的身体,让他的上半身靠在他的怀中。李显不喜欢这个姿势,严重有损他身为长辈的尊严。不过又不得不承认,这比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要舒服的多了。 透过洞口,可以清晰的看到不断移动着的万千火把,如点点繁星铺散在黑夜中,蜿蜒连绵。黑夜是最好的掩护,李显催促着李忻恬从火把最少的那一侧速速下山逃走。他迟疑再迟疑,泪水再次涌出,最终还是听从了劝告。他们彼此都没有说“再见”,因为不知道此一别能否再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显的世界再次沉入了孤寂之中。 天色将明的时候,楚逸岚的人寻到了睡的正香的李显。听说,引他们发现此处的正是他的鼾声。 那一刻,李显睁大眼睛期待着楚逸岚气急败坏的表情,落入眼底的却是含着一丝惋惜半分柔情的神态。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又何必装出这样的慈悲来? “你很……果决……”他轻声说着,“中了‘四月丹’的毒的武林高手你不是第一个,可是能毫不犹豫的将一身功力传与他人的你却是第一个。” 李显直视着他的双眼,想从中挖掘出多一点失败和挫折感来满足自己的恶兴趣。结果却失望了。李忻恬最终从楚逸岚手指间逃跑了,为何他的眼中映入的却只有自己的身影?李显漠然道:“柔情感化计我已经领受过一次了,阁下若是足够聪明就不必再白费力气,亲自出马使第二次了。李忻恬逃去哪里了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罢刚略带悲伤的笑容转瞬而逝,下一刻出现在楚逸岚脸上的是以往熟悉的狡诈笑容,轻柔的嗓音再次被肉麻的嬉笑取代。比起刚才失常温柔的楚逸岚,恢复了原状的他反而令李显安心。 “李忻恬小小孩童,手中无兵无权,跑就跑吧。凭这个是打击不到我的,阿离。” 楚逸岚虽然口中说的轻松,可是能让他无功而返,李显的心中随之涌起了一丝报复的快意。 “来,阿离,我们回京了。没有了武功,这下你可从我身边跑不走了。” 楚逸岚俯,竟然用抱女人的姿势来抱李显。无力反抗的李显只得恼火的任由他抱着自己步出山洞。洞外,刺目的阳光洒落大地,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李显仰望着碧空万里,心底一片茫然。他自问也算是通达人情世故,深悉人心险恶,为何却偏偏看不透楚逸岚的举动为何? 忽而,行进的马车停了下来,拉回了李显的思绪。车门打开,楚逸岚抱着水和食物钻了进来,招呼道:“来吃点东西,待会我们再继续赶路。” 李显一言不发的接过食物,他却无意出去,坐在身边笑盈盈的看着李显。真是严重影响胃口。尽避如此想着,肚子却无视主人的反感消化了所有的食物。 吃喝完毕,李显抹抹嘴,继续躺下合目休息。一直如件大摆设般摆在一旁的楚逸岚突然开口问道:“阿离,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京吗?” 我当然想知道。不过通常别人提出这种问题,就是在等待着对方会问道“为什么”。可惜李显从心底不喜欢让他如愿,于是干脆清楚的答道:“不想。” 第15页 低沉的笑声传来,即便合着眼睛李显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刚刚吃完饭,实在不想浪费食物让自己作呕,于是李显强行从脑海中驱散了这幅肖像图。才想着碰了这个软钉子的楚逸岚总该乖乖离去或是大发雷霆吧,一只手指却覆上了他的唇,顺着唇线的线条慢慢抚模着。 “好美的唇。”楚逸岚赞道。 一股恶寒油然而生,李显啪的打落了他的手指,睁开眼睛瞪视着对方,不待他开口大骂,眼前一张英俊的脸孔在不断靠近中迅速扩大,终于温热润湿的双唇吻住了他,灵动的舌撬开了齿间双贝,轻轻舌忝舐着,热情纠缠着,不断求索着。刹那间,眼前一片眩晕。猛然回神,李显对准他的唇狠狠的咬了下去,血腥的味道顿时弥漫在彼此的口腔中。 “你做什么?”如一只警觉的猛兽,李显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旋即又即后悔,不过是一吻而已,最多是反胃半天,又不会少块肉,何必于此时激怒他?人在屋檐下,活命要紧。想到这里,愤怒减了半分。 楚逸岚擦擦唇边的血迹,挑挑左眉,却没有发怒。瘪瘪嘴,他嘲弄道:“当然是接吻了。别装傻了,我绕了这么个大圈子,费劲心思把你弄到手带回京,不是为了这个还能为何?难道弄你回去当厨师吗?” 李显抚抚自己的脸颊,实在想不出自己的容颜如何能吸引到这位楚大公子。对于这样恬不知耻的要求,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楚逸岚一人能说的如此悠然自得,理所当然。流落江湖,他早已断了复位之念,一心只求与世无争,平静度日,不想却竟被霄小暗算于先,无耻锁囚于后,刹那间,心中又恨又怒。想他李显毕竟曾是一国之君,王室之后,岂受他区区阴谋篡位的楚逸岚如此要挟! 强压着临近爆发的怒气,李显低沉着嗓子,道:“我既落在你手中,你要杀便杀,可是休想如此羞辱于我。” “羞辱?我没有啊。” 楚逸岚一脸的状似无辜,“我楚逸岚容貌出众,手握天下,如此英雄少年你就不动心吗?你当然会爱上我啦……”他看看李显一脸的不屑,改口道:“好吧,如果你爱上我,我们这就是两情相悦,怎么能说是羞辱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目不识宝,不肯爱上我,那也应形容我为一往情深啊,羞辱一词从何说起?” “就从你刚刚那番恶心之极的话说起。”李显冷冷的道。 楚逸岚倏忽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嘴脸,双目如两点寒星居高临下的望着李显,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阴冷狠绝:“羞辱?没错,就算我羞辱你,你又能如何?你武功已废,身中剧毒,落在我手里,就只能任我处置。何况以我的地位容貌,能看上你算你的福分。否则,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有性命在吗?”才说完这几句话,他忽然又嘻嘻一笑,柔声说道,“阿离,你刚刚又怒又恨的眼神真是让人着迷,我这么喜欢你,你却看不上我,真是让我伤心欲绝啊。” “好啊。”李显接口道,“那就请阁下立刻自绝吧,我乐观于旁。” “好无情的人哪,不过就连你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我也喜欢。” 变态,自虐狂,神经病。李显在心底暗暗骂着。 “看你这个样子,我倒不忍心强迫你了。不过你身上的毒还没解呢,一个月后就又要毒发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可是不会给你解毒的。” “阁下这种行为似乎就称之为强迫。” “你也可以不要性命的拒绝我啊。” 楚逸岚笑的甚是得意,似乎笃定对方不会拒绝。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可是第一,楚逸岚并没有只字片语明确说过,只要李显答应了他,他便会将解药奉上。第二,就算他说了,李显也绝不相信。综上所述,这壮很可能赔了自己又折命的买卖李显是不会和他作的。直直的望着他的脸,李显拉长声音说道:“那好,我——不答应。” 楚逸岚的俊颜阴了一下,再阴了一下,忽然转为晴空万里,绽放出阳光灿烂的笑容:“好,太好了。阿离你拒绝人的样子真是太帅了,不愧是我看上的人。除了一个人之外,阿离你是第二个能拒绝我楚逸岚的人。倘若你乖乖就范,说不定我吃干抹净也就没了兴趣,如此新鲜反应,才值得我昨晚饶你一命。” “怎么,尊贵如楚丞相也对猫捉老鼠的游戏感兴趣?”李显挑衅的看着他。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不用武力强迫你,离下次毒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耐心等你的答复的。”终于,楚逸岚退出了狭小的车厢,留下一室的静寂。只听的车外一声清脆的“出发”声传来,身下的空间又开始了晃动中的前进。李显的目光定定的落在车顶中央,不知不觉中唇边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等我的答复?好,楚逸岚,你耐心的等吧。我李显的性命自己会保全,何需靠出卖自尊活命。我的答复,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五章 一路马不停蹄,一日后便赶回了京城。对于楚逸岚如此急于回京,李显猜想他在朝中的地位定然仍不稳固。回京之后,他便安排李显在枫叶山庄住了下来。吃穿住用,一任最佳,加上一连数日楚逸岚都未出现,李显也乐得趁机好好享受一番。 如此过了七八日,身体已经完全复员,虽没了内力,被人家好吃好喝的养着,人反而白胖滋润了些。只是楚逸岚迟迟不曾露面,令李显不免焦躁起来。任凭他有千条万条计策,如此被人当成头猪似的圈养在屋子里,也终是无从施展。仆从们得了严令不得与李显交谈,每每李显打听起朝中形势,他们只是摇头。要他们叫楚逸岚来,又众口一词的推托说丞相事忙,要公子耐心多等几日。说着,脸上堆满昧笑,倒好像李显是被冷落的小妻子一般。 这一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屋外的小花园鸟语花香,可是楚逸岚不准李显出屋,他只得隔了窗子远望,想象着置身其间的光景。正在遐思中,远远的一个身影躲躲藏藏的走近。靠近些,才发现那竟是程令遐。 行到离窗几尺的距离,他藏身在树后,四下看看,确定了园内无人,方才急步来到窗外。 “李兄……”一个“兄”字吐了一半便没了声音,他微抬着头,紧咬着下唇,目光下垂,落在了窗棂上。 “怎么,有话要和我说?还是有话要和窗棂说?” 听到李显略带讥讽的口吻,他迟疑了片刻,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倘在往日,李显早已想方设法的温言安慰,此时却定定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应该恨他的,共处的日子却似难以散去的云雾依然笼罩心底。他的纯真,曾经是李显最美好的幻想,这一切,都已被事实残酷撕破。许是偏执吧,对于本该憎恨的他李显无论如何也凝结不起这样的感情。 “我……有话要和你说。”程令遐的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些语无伦次,“我是想……道歉的。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这些都是唐老女乃女乃逼我做的……不,我不是说自己没有错,我知道……总之,我很抱歉……” “你没有回家吗?”李显打断了他。 “家?有回去,爹很高兴看到我毫发无伤的回去,还有娘。”说道家人,程令遐有些兴高采烈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马上收敛了笑容,低着头继续说道,“可是我很担心你,所以我和唐老女乃女乃说要跟着楚丞相学做些事,她听了挺高兴,就放我来这里了。还好你没有被杀……” 第16页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几不可闻。只有双唇还在不停的一张一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此刻落在李显眼底的他,似乎仍是当初深爱的那个人儿。对于楚逸岚,李显可以毫不迟疑的深恶痛绝,对于他,李显却只能爱恨交加。蓦然间,刚硬的心肠软了下来,李显放缓了口气,问道:“你又来做什么?楚逸岚叫你来打听李忻恬的行踪?这我可真的不知道。”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来,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突然,程令遐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急切的说道,“这次没有人让我来向你打听些什么,真的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告诉楚丞相你的真实身份,一点点都没有告诉过他。” 李显微微点头,这他相信,否则如今他焉有性命在? “我向后爹要‘四月丹’的解药,可是他说他没有,解药在唐老女乃女乃手里,我想找她去要,可是后爹不准我去。我又担心你,不知你有没有事情,就只好先来了。” “李某竟有这般荣幸吗?那你的阿香呢?可以放下她不管吗?”李显笑问,九分玩笑,一分试探。 “她……”片刻失神,程令遐喃喃说道,“她嫁人了……我离开孟陵的那段时间,她嫁人了……唐老女乃女乃原本不同意我们的事情,可是她说,只要我按她的吩咐办好你的事情,回去后她就给我去提亲……可是阿香却已经嫁与他人了,嫁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不该骗你的,真的是……报应……” “她是自愿嫁人的吗?” “什么?”程令遐一愣。 “我是说你离开孟陵不到一月,偏偏她就在这段时间嫁人了,你不觉的时间太凑巧了吗?”忆及那位固执刚硬的唐门掌门人,李显说道,“依我看,以唐老夫人性情,她既然认为你的阿香不配嫁入唐门,就不会改变初衷。阿香于此时远嫁他乡,十之八九于她有关。” 程令遐低头默然,一时无言。许久,他抬头勉强一笑,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还能如何?总是我们俩人没有缘分。如果当初我没有昧着良心答应唐老女乃女乃去骗你,或许我们还不会分开。人真的是不能做坏事,报应来的好快啊……先说你的事吧,我想先帮你逃出去,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会……” “逃?” 李显截断了他的话,双手扶在窗边,抬首望着远方天空,“楚逸岚三番两次欺骗我,更下毒废了我一身武功,我岂能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跑?何况四月丹之毒不解,逃出去又能如何?我不会就这么轻轻易易的一走了之。”话至此处,一时胸中豪气勃发。转眼望去,只见程令遐神色迟疑,似有话要说,便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那……我就说了。”他顿了一下,笑道,“从前你说自己做过皇帝,可我总觉得不像,我虽没见过皇帝,可总想皇帝应该是很威严的那种人,你却凡事随遇而安,随便的很。刚刚听你那几句话,倒真隐约有些皇帝的味道。可是你真的不打算离开枫叶山庄吗?” “要走,但不是逃走,我要楚逸岚亲自送我离开这里!” 程令遐疑惑的望着李显,神色半信半疑。李显莞尔一笑,目光越过他的身影落在了花园深处。不知自己一生是否真的与皇位有缘呢? 程令遐离去后,傍晚时分,庄中四下忙碌起来,原来是楚逸岚回来了。黄昏时候,晚饭摆了上来,比往日还要丰盛些,碗筷也多了一付。李显正想着楚逸岚要来,便只见他一身纯白烫金边的束腰长袍,跨着轻快的步伐由门外走了进来。才要开口说些什么,被李显一摆手拦住了话题:“阿离,真是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啊?如果是这一类无聊的调笑,楚丞相还是免开尊口,留着力气吃饭吧。”他讥讽道。 楚逸岚哈哈一笑,拉过把椅子,紧挨着他在饭桌旁坐了下来:“阿离你越发懂我的心了。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还没点,你便通了,你说我们这该叫什么呢?” “我叫通达,你叫无聊。” 李显拿起碗筷,开始闷头吃饭。今晚的菜色不错,再和他说下去,白白糟踏了自己的胃口。可惜楚逸岚的想法明显和李显相左,一边用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魔音入耳,没练过“闭耳功”的李显想不听也难。听了一会,倒觉得此人也有些真才实学,本以为他一介江湖武人出身,最多识的几个字,读过几本书罢了,没想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侃起来倒也头头是道,肚子中颇有几滴墨水。当年养李显长大的那个人学问虽好,可一月间不过匆匆聚上几天,哪有时间闲聊这些?与程令遐同行时,一路上大多是李显说他听,诗文歌赋对方都没有兴趣,只能随便聊些家常。好久没和人海阔天空的随意畅谈,李显没想到自己竟被楚逸岚勾起了聊天的兴趣。也罢,趁此机会展展毒舌也好。 “古来诗词虽多,大约也就分为两种,或婉约,或豪放。这说来也自然,美的范畴可以分为阴柔与阳刚两种,天孕众生也是分为阴阳男女,就连武功内力也是分为纯阳和纯阴两种。诗词婉约者,偏重阴柔之美,大多一昧的催人泪下。以我看,还是豪放者意境更高。譬如王恢的《黑漆弩》,金鳌头满咽三杯,吸尽江山浓绿。蛟龙虑恐下燃犀,风气浪翻如屋。何等的气势磅礴,壮怀激荡。” “这话可就不通了。” 李显哼了一声,驳道,“男女是分阴阳,诗词美学单走纯阳或是纯阴却落了下流。真正高明的武功在于阴阳相济,诗词意境也是如此。《黑漆弩》虽有快意之美,却无婉约相称,算不上是一等一的词句。戴叔伦的《调笑令》你没读过吗?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苍凉冷峻,兼以淡淡凄迷,豪中带婉,婉中透豪,这才是上佳的好词。不过像你这般武林出身的武人,原也不能强求你懂这些。” “你是笑我不懂文人雅致了?好,一会我们斗茶如何?且看看谁输谁赢,你再笑不迟。” “哼。” 李显冷笑一声,“何必要斗,单凭你这一句话就知你落了下品。斗茶实为品茶,意在品评茶质优劣,修身凝神养性。像你这样比武似的拿来决胜负,不是凡夫俗子附庸风雅又是什么?” 楚逸岚嘴角牵动几下,勉强笑道:“阿离,你今晚好像是剑拔弩张,专以嘲弄我为乐啊。” “这话又错了。世间万事自有黑白公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平日里你耀武扬威,以权势压人,无人敢对你有半句反对之言。难得有我这一正直人士点醒于你,纵没有古人‘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也该欢欣鼓舞,喜极而泣亦不为过,反倒说什么嘲弄,这不是黑白不分吗?” “巧舌如簧,你这是在借机发泄怒气吧?”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来我这里自讨没趣?”虽然大事尚未得解,能逞一时口舌之快,武功被废后的不甘心也驱散了几分。窗外,天色渐暗,一轮明月跃出云端,洒落一片银白光芒。侍女们点起了蜡烛,烛光落满一室。透过半开的窗子,李显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小花园,静静的看着那一片繁花锦簇。循着他的目光,楚逸岚看看窗外美景,继而笑道:“在屋子里呆了这许多天,你也闷坏了吧?要不要出去走走?” 第17页 正中我意!李显虽然心底暗暗高兴,面上却仍淡淡的一幅不甚感兴趣的样子,说道:“随便吧。”旁边一个伶俐的侍女会意的递上两件披风,楚逸岚便拉着他出屋而去。 金秋季节,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进了花园,周身立刻已满菊花的芬香,一丛丛一簇簇的各色菊花好似女娲练石的五彩岩浆,又如蓬莱仙阁的七彩霞光,于月色下流光溢彩,刹是美丽。楚逸岚眼角含笑,微有得意之色,引着李显踏着花间小径一路行去。李显几次想甩掉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都未能如愿。又不想于此时惹恼他,只得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白白被占去了许多便宜。 只一会,花径到了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木制红色凉亭,凉亭四周栽满了簇簇淡白的花朵。李显不动声色的问道:“这是什么花?” 楚逸岚答道:“是园丁从大内引进的品种,听说是显帝年幼时最喜欢的花。名字我倒不记得了,不过此花娇不若海棠,艳不及牡丹,香不比菊花,看上去毫不出众,真不知名贵在何处?” “是吗?” 李显装作无意的走到一簇花旁,俯身仔细看看,然后看似随手的折下了一枝。楚逸岚在一旁晃着脑袋,啧啧有声的说道:“草木本有性,何求美人折?” “阁下这句诗不对景,我可不是什么美人。何况古诗有言,有花堪折直序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拎着这枝花,李显转身回屋而去。今晚,不知能否顺利出得此庄? 夜深人静之时,李显从床上悄悄爬起来。屋内一角的案桌上,摆放着今晚他所折的那枝花。轻抚着那洁白梯透的花瓣,他自言自语的说着:“莫笑言,莫笑言,此花的名字,还是我当年所取的。一晃十余载了,没想到今天又要靠你救命了。”摘下一朵白花,他把它放入杯中,一饮而下—— “不好了,离公子得了急症,快去请大夫来,快去。” “丞相,丞相知道了吗?谁去知会一声啊?” “水,水,拿水来!” “混账,打洗脸水来做什么,拿喝的水来!” 李显半闭着眼睛,卖力的做出痛苦万分的表情。眼前灯火通明中,无数丫鬟仆从的人影晃来晃去,慌乱一片。仆人门对于李显和楚逸岚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只道新来的离公子是少庄主的新欢,亲眼目睹了两人今晚的“恩爱一餐”之后,如何能不为李显此时的“急病”而惊慌。 只一会功夫,楚逸岚便带着庄里的大夫赶了过来,程令遐也跟在后面。一向注重外形的楚逸岚此时蓬乱披散的头发尚且未曾来得及梳理,半披的衣衫说明了他来的何其匆忙,焦急的神色流露在那张通常不会有正经表情的脸上,莫名的,竟让李显有了一丝的感动。 大夫把过脉后,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楚逸岚慌忙问道:“大夫,究竟是什么病?可有大碍?” 大夫恭身答道:“离公子的脉相时强时弱,时有时无,看病人的样子又很是痛苦,此病甚是罕见,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从未诊治过,实不知该如何用药。” “听说过?在哪里听说过?都听说过些什么?可有性命之忧。”楚逸岚连珠箭似的问道。 既然担心我有性命之忧,就该给我解毒。李显暗暗想着,又故意大声哼了两声。 大夫答道:“回丞相,我听说显帝年幼作太子之时曾经患有此病,至于其他的,小人就不知了。当时为显帝诊治的太医姓胡,是宫中首席的太医正,如今还在宫里,恐怕只有他能医治此病。” “既如此,赶快去太医院传胡太医过来!”楚逸岚喊道。李显赶忙又连哼了三声,一直默默站在人群中的程令遐突然开口道:“丞相,一往一返的叫太医过来只怕耽误了病情,何不直接送离公子去宫里就诊?”说完这两句话,他调皮的眨眨眼。楚逸岚背对着他,一双眼睛一直关注的看着李显,不曾看见他这个小动作。他一脸的得意之色却完全落入了李显的眼底。哎,只不过是按照我给的暗号,说了两句我教他的话,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这点事情若再办不好,岂不也太笨了吗? 楚逸岚听了此言,二话不说,拿起件厚斗风把李显裹起来,双手抱起他就往门外走去。上了马,楚逸岚一夹马鞍,跨下的骏马一声长嘶,直冲而去。一路上风声呼啸过耳边,隐约中似乎还有他的喃喃自语:“阿离,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进了皇宫,胡太医很快受召而来。十余年未见,一直居于宫中的他除了略见苍老外,并无大的改变,倒是他却未能认出李显来。把过脉之时,趁着他挡在身前遮住了楚逸岚的视线之时,李显把早已备好的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手中。常处于宫中之人皆知当说者说,不当说者不说和谨言慎行的道理,胡太医微微一惊,又仔细端详了李显一眼,立刻恢复了平静,收起纸条,回身对楚逸岚说道:“这位公子的病情确实与显帝当年的病一般无二。” “那你还不赶快开方用药!” “是,是。”他开了张药方,拿给了楚逸岚。楚逸岚看过之后,不放心的问道:“就这些?都是些安神补养的药物,这有用吗?”突然他想到一事,神色大变,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难道……他的病已入膏肓,根本无药可治了吗?” “不,不。”胡太医看了卧床的李显一眼,忖度着自居答道,“此病……过一两个时辰发病期过,自然就好了……原本无需用药……这药,不服也可。” “可是他现在这么痛苦就没有办法了吗?” 楚逸岚坐在床边,轻抚着李显散落在枕间的长发。胡太医偷瞄了李显一眼,摇了摇头。 摒退了胡太医,楚逸岚却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依然静默的坐在床边注视着李显。算算胡太医的那一两个时辰的发病期也快到了,李显渐渐降低了假哼的音量和频率,最后终于假寐起来。楚逸岚抬起李显的手腕,像是怕吵醒病人似的轻轻把把脉,脉象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着:“还好,还好……” 还好?只怕明天你就不会再说这句“还好”了。莫笑言,此番真是多亏了你的帮忙。李显带着几分诡计得逞的得意回忆起往事。 莫笑言花,原名笑颜,是西方一附属小柄欣国进贡的花卉。据说关于此花在当地有一段缠绵悱恻的传说,因而被奉为欣国国花。不过此花看似无奇,貌不惊人,香不宜人,李显的父皇命人将它栽种在御花园后,便无人再关注于它了,不想此花的生命力却极为顽强,始终不败,渐渐成为了野花一样的存在。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李显把它放在茶水中饮下,才发现了此花的特异之处。它可令饮用者的脉搏在短时间内时强时弱,时有时无,却对人体无害。发现了这个秘密后,他不禁对这小花另眼相看,给它起名莫笑言。宫中人只道李显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无深意。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胡太医! 身为太子时,每天五更起身,又是晨读又是功课,整整一天不得清闲。更倒霉的是,一年四季每天如此忙碌不堪。有时厌倦了读书,李显便饮下此花,串通了胡太医装病歇上两天。因而普天之下,也只有真正的李显和胡太医知道此奇症的病因。而刚刚李显塞给他的纸条上所写的就是三个字“莫笑言”。 第18页 确定了李显无事,楚逸岚却还迟迟不走,借着灯光怔仲的望着他,复杂的眼神中似是纠结了某种混乱的情感无从发泄,却又难以言喻。而李显心中有事,也是难以入眠。天色就在这样的沉重中逐渐明亮,过了好一会,门外一个侍从清亮的声音说道:“丞相,是上朝的时辰了。” “噢。” 楚逸岚似是突然回过了神,答应了一声,终于恋恋不舍的站了起来。临行前,又摒退了屋内的所有人,叮嘱要病人好好休息,不得打搅。 又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了,晨晖中,一个人走了进来。李显张开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胡太医,我们有十一年不见了。你那迎风流泪的老毛病可曾治好?” 胡太医全身颤抖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低声哭着:“皇上,皇上您终于回来了,呜……” 李显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可是老臣思念皇上啊,十一年啊,老臣足足有十一年未睹圣颜了。”从小看着他胡闹长大的老太医泣不成声。李显笑道:“是我刚刚说错了,哪里有十一年啊,昨晚我们不是才见过的吗?”胡太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才抹干了眼泪,问道:“皇上,您怎么会和楚丞相在一起?他怎么又叫您离公子?” “说来话长了,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李显此时无心细说,又问道,“胡太医,如今朝中情势如何?” “这个……”胡太医沉吟了一下,说道,“对于现在的显帝的真实身份朝中的李姓亲贵颇多怀疑,连老臣也觉得他行为之间破绽很多。不过朝中的其他大臣大多站在楚丞相这边,京中兵力也都掌握在他手中,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还好他掌政之后力求稳定大局,不曾有所杀戮,朝中形势虽然不稳,倒是还无大碍。” “原来如此。”李显点点头,吩咐道,“胡太医,你想办法支开外面的人,我要出去。” 胡太医依言出去,只听他急声道:“离公子又病发了,你,快去拿着方子抓药。你,去太医院取我的医箱。还有你,愣在那里作什么,去敬事房多打些热水来,还有干净的毛巾,要备上二三十条。”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胡太医转还回来,说道:“外面已经没有人了,皇上要去哪里啊?” “去上朝。” “上朝?!”他吃了一惊,“您要去三圣殿?去做什么?” “当然是——”李显冲他顽皮的眨眨眼,拉长声音说道,“当然是——去取回我的皇位了。”—— 依然是那座宏伟壮丽的宫殿,依然是那些低声敛眉的臣子,依然是那张几易其主的龙椅…… 换上了太监服色的李显一路感慨着。明知此时决非伤怀感叹的好时机,再次重回童年的故里,历尽沧桑物事人非的情感却不由自主的一古脑涌了上来。 “做什么的?”在三圣殿的后入口处,几个持戟的兵士拦住了他。李显晃晃手中蒙着黄布的托盘,逼细了嗓子答道:“奉皇上圣喻,洒家是去取奏折的。一会殿上议事要用的。”兵士听了不敢再多耽搁,收起了手中的长戟慌忙放行。李显学着太监的样子道了声“多谢”,便沿着记忆中的道路一路行去。走过后殿时除了几个小爆女外没遇到什么人,他心中暗暗一喜,再穿过前面的长走廊便是正殿的议事厅了。想到自己那张仅坐了三天的龙椅,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齐大人,此议不可,‘永不加赋’乃我朝开国圣祖皇帝的祖训,我朝500多年来,各位先皇均以此之国,岂可随意更改?” “可是朝廷支出日益增加,历位先皇在位时,田赋虽从未增加,其他名目的赋税却日益增多,且无统一制定的税率,混乱不堪。与其如此,不如免除各项杂税,将其统一摊入田赋。既便于管理,又可使有田有业者多摊些税收,减轻生活贫困的百姓的负担,岂不两全其美?” 李显甫进得大殿,便只见一长一少两位大臣正争得面红耳赤。楚逸岚立于群臣之首,双目定定的望着地面,一副神游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把两位大臣的奏议听进去。这副样子莫不是因为昨晚彻夜未眠?果是如此,那真是——活该了。 李显放轻了脚步,一步步的向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走去。楚逸岚依然低着头神游太虚,时而皱起眉头似在担心着什么,时而又对耳边不断的争论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龙椅上穿着龙袍的家伙眉眼清秀,白白净净,只是神色木然,没有半分的英气逼人。对于两位大臣的各持己见,不时向楚逸岚投去求救的眼神,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又很快恢复了近似木头摆设的状态。 “砰”的一声,李显已把手中的托盘重重的放在了龙案上,满殿的争吵霎时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齐齐的望向他,连楚逸岚也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刚刚攒起的双眉在认出对方的一瞬间舒展了开来,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几乎要张开呼唤他的名字的双唇在片刻的停顿后又闭了起来,疑惑和不解闪现在亮华双眸中。 李显的目光缓缓扫视过群臣,最终与楚逸岚对视了,目光交汇的瞬间,似有火光迸射,李显笑了,笑的很冷,楚逸岚也笑了,却笑的温柔,温柔的让他反胃。 没有片刻的犹豫,李显猛然掀开了覆盖在托盘上的黄布,刹那间惹来殿内一阵惊呼。 布下覆盖的,是上古传承昭示无上皇权的玉玺! 在二皇子烽发动宫变的那天,显帝和这方玉玺一起失踪,音讯全无。烽帝登基之后只得重新雕刻了一方玉玺,使用至今。 “各位大人应该认得这是什么吧?”李显问。 没有回答,每个人的目光都定定的落在了玉玺之上,只有楚逸岚仍然将目光锁落在李显身上,嘴角的笑容多了份了然的神态。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个身着四蟒五爪亲王服色的老者步出了人群,操着激动到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这确实是中原相传数千年的玉玺,你从何得来?” 李显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寒暄道:“三皇叔,十一年不见,你依然矍铄如昔。我小的时候,你还总是抱着我出宫游猎,如今可还去吗?”老者身体一颤,眯起双眼默默的注视着高台上负手而立的青年,似在努力回想着昔日怀中那个顽皮孩童的容貌。 李显继续说着:“当年二皇兄宫变,我被迫逃离皇宫,临行之前我便将玉玺藏于宫中一处隐秘之处,以期有朝一日它能为李显证明身份。十一年,我这一走,就整整走了十一年。可笑这十一年间二皇兄为找出这方玉玺派人寻遍天下,却不知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要找的东西就一直静静的沉睡在他的眼皮底下。”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更有几个楚逸岚的心月复武将握了长剑,面目狰狞的便欲冲过来,一副杀之而后快的神情,却被楚逸岚一个手势阻止了下来。李显心中暗暗发笑,好沉不住气的武人,这般举动无异于默认了他的身份。 好久,殿内终于略微安静了下来,三皇叔捋着一把白胡须,又问道:“不错,这玉玺当年确是和显帝一同失踪的,不过请问阁下如何能证明你却是玉玺的主人,而非从旁人处得来的。” 第19页 他虽未承认李显的身份,语气中却不由自主的客气了许多,李显知道,他已信了五分。而他,是现在的李氏族长。 “这个容易,那晚我卒遇大变,先母于我眼前被杀,当时身上的龙袍染了鲜血,后为顺利逃离宫中,我将龙袍月兑下,也藏在了宫中某处。” 三皇叔叫了几个太监和侍卫,让他们按照李显所说的地点寻去,过了片刻功夫,几个人一路小跑,便捧着李显当年的龙袍回转来。三皇叔仔细审视着这衣衫,继而抬起头来,又吩咐道:“去传御造坊管事的太监来,有话问他。” 不一会,一个獐头鼠目的老太监行了进来。他品位低微,从未进过这三圣殿,此刻骤然被叫了来,一时不明就里,又见殿内气氛凝重,更加慌张起来。正要颤颤巍巍的跪下行礼,乍然间看到三皇叔手中所捧的龙袍,即刻僵在了原地。 此时无人有心挑剔他的君前失仪,更何况此时连哪个是君都未曾弄清,又该向谁行礼?三皇叔沉声问道:“你就是御造坊的管事太监?你即刻去查查纪录,看看十一年前显帝失踪时所穿的龙袍是何人所织?即刻来回。” “不必查了。”老太监说道,“回王爷,当年的那件龙袍就是奴才所织。” “你肯定?” “是。那时奴才刚刚选进御造坊,显帝失踪的那天御造坊将奴才第一件织得的龙袍进上,显帝穿了之后,还夸奴才手艺好,重赏了奴才。” 三皇叔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过来看看,可是这件龙袍?” 老太监恭恭敬敬的接了来,仔细翻检了半天,回道:“回王爷,确是这件无疑。” “滋事体大,容不得半天差错,你能确定?” “奴才以性命担保。奴才自己的作品,怎能认不出来?何况又是奴才的第一件作品,分外的花费心血,天下独一无二,绝不可能认错。” 李显冷笑一声,如炬的目光如一柄冷剑射向占据了他的龙椅的冒牌假货。对方畏惧的缩起了肩膀,终于抵受不住这目光的逼视,连滚带爬的让出了龙椅,瘫软在地上。好一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的确是最适当的傀儡,但也是最容易坏事的傀儡。李显大大方方的坐回了他的龙椅。 迟疑了片刻,三皇叔还是恭身问道:“请问……陛下,您的额头上可是有一块伤疤?” 抬手拨开鬓角的一缕青丝,露出额角的一处伤疤,昔日狰狞的伤痕在岁月的洗涤下已蜕变为浅到难以察觉的痕迹,李显从未像此时这般庆幸过它的存在,以及背后的这段故事。 “我小的时候调皮捣蛋,趁着支开身边太监的时候去学爬树,结果却被你碰见了。三皇叔你在树下一叫,我心里一慌,便从树上摔了下来,额角鲜血直流,我不敢让父皇知道,不肯宣太医,还是你悄悄的给我敷好了伤口。你一边包扎,我一边哭着求你千万别告诉旁人。三皇叔,这件事你从没和别人说起过吧?” 当年树下的那个中年,有着和蔼的容貌,魁梧的身材。阳光下,他伸开双臂,一脸焦急的抬头仰望着枝叶间淘气的孩子。岁月,夺走了李显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带走了那个叔叔的健硕。都说人生有情,岁月无情,只有历经了离别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再也没有了最后的怀疑,三皇叔率先三呼着万岁跪了下去,以李姓皇族为首的殿中大臣陆陆续续的跪了下去,有的涕泪横流,有的神色自若,有的心有不甘,更有的幸灾乐祸的望着楚逸岚,最终偌大的殿中只余下了楚逸岚和十几个武将依然挺立在原地。武将们紧紧握着腰间佩剑,目不转睛的望着楚逸岚。李显知道,即便夺回了正位,他还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皇帝。以楚逸岚此刻在宫中朝中的势力,倘若他骤起发难,加上潜伏京旁的枫叶山庄,即便有李姓皇族的支持,只怕也未必胜得了他,最可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夺位,是着险棋,也是现在的他唯一可以走的棋。 李显与楚逸岚的目光再次相遇,穿过空间的距离,纠结在彼此之间。奇怪的是,从他的眼中李显找不到鱼死网破誓死一搏的决心,找不到棋差一着为他所骗的懊悔,那双微微眯起单凤眼清亮的如一泓深泉,看不到深处的边岸。终于楚逸岚缓缓的抬起了手,一时间李显摒住了呼吸—— 然后楚逸岚——摘下了坠着闪亮的珍珠的乌冠,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你赢了。”他沉沉的笑着,带着一分宠腻般的笑容,却没有失败者应有的沮丧。 没错,我赢了,不,是朕赢了!哀模着身下明黄的龙椅,刹那间,李显的心猛地一痛。 这痛,从何而来? 第六章 楚逸岚的主要势力在军队,接下来李显迅速囚禁了他和他的属下,出乎意料的是,在解除他的部下的武装时居然丝毫没有遇到抵抗。过于顺利的过程,让李显莫名的产生了种种不安和猜测,夺回皇位的喜悦丝毫不能冲淡心头密布的阴云。 京城内外及邻近地方驻扎的军队是守卫京城的重要兵力,这部分军队早已落入楚逸岚的掌握。清除了护卫他的军官,军队的上层职位便空缺了出来。如果要作稳皇位,李显理应派出自己的心月复填补空位,将京城的兵权牢牢掌握在手中。可是此时除了一片灿漫胸无大志的程令遐和白发苍苍只会开药方的胡太医,他再也找不出第三个可以信任的人了。思虑之下,李显把这部分兵力暂时分散交给了三个王叔,令其互相牵制。但是如此一来,这三人便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贵,原本投靠楚逸岚的文官们纷纷见风使舵,投避于三位王爷门下。结党营私本是朝廷大忌,偏偏此刻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待到明春的文武科举结束之后,从中再选些青年俊才收入自己麾下,慢慢收回王权。 忙乱的一天终于在月亮升起的时刻接近了尾声,又是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踏着一地的银白,李显向着楚逸岚的囚禁处行去。第一次与他相遇,第二次与他重逢,都是在这样的一个月朗星疏之夜,命运逆转的今晚,居然又恰逢这样的月夜。不由得停下脚步,微笑着抬手仰望晴朗的月空,宛如交错般的纠缠,似有冥冥的巧合,这样的缘分,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孽缘”呢? 孽缘?猛然间,李显从这不恰当的比喻中惊醒,收回了不合时宜的感伤。四月丹,这纠缠在他骨血间的剧毒还未除去! 接近囚禁楚逸岚的上泗院的时候,一阵悠扬的琴声远远的飘了过来。树影婆娑,夜色斑驳。空灵清幽的琴声飘扬在宁静的院落里,引来夜鸟啁啾合鸣。好一曲《碧云霄》,李显不由叹道,难中之人还能有弹奏此曲的雅致,此人的胸襟之广,心机之深,实非寻常江湖草莽,阴险小人所能有,端地出乎预料,小看不得。 推开屋门的瞬间,楚逸岚右手一划,一曲《碧云霄》堪堪结束。抬眼望见李显进来,一丝浅笑划过唇角,精亮的光华闪过双瞳深处。继而熟悉的狡诈乍现笑中,带着三分轻佻的调笑,他问道:“阿离,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你知道朕来做什么,拿四月丹的解药来,朕饶你性命。”骤然换了自称,反而有些不习惯。 “解药?我——不给!” 第20页 “不给?”李显寻了张椅子坐下,悠然的道,“你以为你不交出解药,朕就无法可想了吗?告诉你,朕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派了人去孟陵唐门。没用的,你夺位的消息早就有我的人抢先传了过去,他们现在早已四散躲避,你的兵去了也只能空跑一趟而已。”他右手一指轻轻划过琴弦,拨弄出几个清脆的音符,似是某种无言的嘲弄,“这样不是挺好,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日死,这不就如同殉情一般吗?好令人感动啊。千年以后,楚逸岚和他心爱的阿离的故事,又是一段不亚于梁祝奇缘的千古绝唱。” 他没一分正经的嘻嘻笑着,一双没有笑意的眼睛直直的望着李显。 而被注视的人只能暗自恨的咬牙,好厚的一张面皮! 打点起全部的耐心,李显尽量平静了语气道:“你虽然废了朕的武功,可也多亏你推翻了烽帝,朕才能从中取巧夺回了帝位,只要你解了朕身上的毒,前尘往事我们一笔勾销,你我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如今胜负已定,又何必一定要拚个同归于尽?” 他了然的一笑,道:“阿离,我虽然不是皇室中人,可我了解你们这些宫廷中长大的皇家人处事的方法。只要我解了你身上的毒,你决不会容我活命。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给你解毒?” 没错,斩尽杀绝是生活在阴谋与陷阱密布的宫廷的第一准则,所以李显决不会饶他活命。关于这一点,他倒觉得把失去武功的敌人当宠物养着玩,明明阴谋篡位却又留着前皇族不杀的楚逸岚与傻瓜无异。 被他说中了心思,李显也不觉尴尬,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朕只好另想他法了。” “好啊,不过你要抓紧时间哪。离下次毒发也只剩下几天了吧。” 李显细细辨认着他的语气,除了那惯有的调笑和几分的漫不经心外,什么也找不出来。是什么造就了他的自信?是看破了生死的无畏?绝不可能。每一个像他这样曾经享受过荣华富贵的贵家公子都不可能轻易对凡俗放手。十一年前的自己亦是如此。 临别之时,那个人曾对李显说,去走走江湖吧。而他,却走回了阴谋的巢穴。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李显站起身想要离去时,却突然为楚逸岚的问话停下了脚步。 “烽帝……你要杀了他吗?”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吧?”李显回身一笑,杀气毕露,“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儿子,那个安王李忻恬,你不是收他为徒,还救过他一命吗?” 李显挑挑右眉,奇道:“你这不会是在为烽帝求情吧?” 楚逸岚难得的露出了丝苦笑,盈盈双瞳中透着苦涩的味道。几缕月光自半掩的窗叶间照落,微风吹入处,映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那双往日极尽讥诮嘲弄能事的饱满的唇此刻却散着淡淡的惆怅。看尽了他嬉笑怒骂的种种表情,此刻却犹如万年冰山骤然浮出水面,让李显看到了隐藏之后的另一种感情。 “也是,你们这些天家骨血原本就没有什么兄弟亲情。你要杀他就杀吧,我又为什么要为他求情?” “既然如此,又何必开口?” 本已想要离去安息的李显又坐回了刚刚的座位,兴趣盎然的打量着眼前的阶下囚。 “其实,朕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想必你也又想要向朕提出的问题吧?让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如何?” 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对视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这是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否则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尽避楚逸岚并没有很不给他面子的把实情挑破,还是挑起了意义分明的讥讽的一笑,问道:“你想问什么?” 忽略掉那笑容的含义,李显掰着指头说道:“首先,你推翻了烽帝的皇位,但是却没有杀他,他的子女中除了荣华公主自杀,安王逃走外,其余众人你也只是囚禁了事。这是第一件不合情理的事情。第二件,安王逃往江南的李忠,你得到消息对方要杀他,可是你非但没有借刀杀人,反而暗中派人保护他,更命令程令遐把朕引到了江南,一路护送他回来。这原本只是朕的猜测,不过现在已经从程令遐那里得到了证实。第三,刚刚朕试探着说要杀掉二皇兄,你立刻露出不忍之情。朕很好奇,你和二皇兄究竟是何关系?为什么你既要篡夺他的皇位,又要保全他的性命和子女?” “很好,你接着问。” “还有,那日朕于朝上揭穿了假显帝的面目,你大可不必坐以待毙,倘若你誓死一搏,纵然不能取胜,也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何况李氏一族的实力已大大减弱,京城附近又是你的势力范围,未必便一定落败。朕此举不过行险,你这么配合倒让朕惴惴难安。” 楚逸岚沉吟了一下,收敛起笑容,说道:“你真的想知道?”李显轻轻点点头。 “你确定想知道?”李显不耐烦的点点头。 “那好,我——”楚逸岚拉长了声音,“——不告诉你。” 跌倒!就知道和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和他浪费着许多唇舌?李显气愤的站了起来,拉开门离去的瞬间,楚逸岚却第一次叫出了他的真实姓名。 “等一下,李显!” 被他用那甜甜腻腻的声音叫惯了“阿离”,突然这么一本正经的叫着自己的本名,李显反而觉得好不自在,充满了疏远感。 “你的大哥,忠亲王李烈派属下杀李忻恬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要格外小心他。”“这个朕知道。”李显回过头,声音中带了几分恼怒,至于突然冲动起来的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甚至连自己的语气像小孩子一样激动起来也没有发现,“李忻恬现在流落在外,消息全无,没有人证物证,朕平白无故的如何杀他?” 被人家用这样的口吻对待,楚逸岚反倒眯起了双眼,笑吟吟的望着对方:“怎么突然不高兴起来?” 突然醒觉到自己的失控,李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自觉可笑。回过头,恢复了平静的面容直视着楚逸岚,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完全不相符的话语:“你把四月丹的解药交出来,朕自然会高兴起来。朕已经派人拷问过枫叶山庄的下人了,原来楚老庄主早在一年前就过世了,秘而不宣,很奇怪噢。不过也不关朕的事情。既然没办法用你父亲来做要挟,朕只好随便抓了几个你的亲信属下,还有姑表亲戚。你一天不交出解药来,朕就只好一天杀一个,给阎王殿多送些人口去。” 楚逸岚无奈的一笑:“聪明如你,也用上烂杀无辜的招数?昏君烂杀,可是亡国之音哪。” “无辜?烂杀?你带兵作乱,朕就算诛你的九族也不为过吧?一天一个,其余的还能多活几天呢。何况朕手中还有程令遐,不信引不来唐家的人!” “原来你要诛我九族,那我更不能给你解药,至少还能拉你陪我共游黄泉美景。” 楚逸岚展开畅快明朗的笑容,似乎一对情侣正在计划明天的郊游远足。咬咬牙,李显漠然道:“好,就比比看我们两人谁更狠。” 杀人,诚非他所愿。可是在他重入皇宫的那一刻起,他清楚的听到了皇室嗜杀的血液依然流淌在血管中的声音,那沸腾的残酷犹如诅咒的誓言又再次重现。是这逃不开的皇位造就了残忍,还是自私自利的血缘铸成了染满鲜血的皇位?应该是后者吧,毕竟曾与皇位一步之遥的楚逸岚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第21页 杀人或被杀,他已选择了前者。 李显步出上泗院的时候,恰巧程令遐正等在外面。蓦然间被他充满杀气的狰狞表情所震,程令遐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李显重重哼了一声,甩袖便走。迈开大步行了几丈远,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了下来,心下迟疑了片刻,终于又回转过来,扶起了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的程令遐。可是程令遐却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眨着不解的双眼,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这一刻,李显只觉得阵阵寒意顺着愣在半空中的右手直传到心底。可是他知道,要解四月丹之毒救自己,要在收回皇权的斗争中占到上风,今后的日子中他的双手还要染满更多的鲜血。 深秋的夜晚,冷月当空,刺骨的寂寞。 独自回到寝宫时已近三更,李显并没有立刻安置,摒退了屋内的两个小太监,他坐回了书案前。略显凌乱的书案上摆放着两叠奏折,较高的一叠是他已经批完的,另一叠还没有批复。书案中间摊开着两个黄色封皮的奏章,正是他离去前所看的。一个是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后所上的折子,奏请诛杀楚逸岚全族。李显粗略估计了一下,倘若照准此折,被牵连诛杀的人只怕有五六百人。他方才重新登基,此时正是应该安定民心,重整朝政的时候,实在不宜大肆杀戮。可是想到了他体内未解的四月丹,他又不由想到,倘若利用这些人能从和楚逸岚交换解药岂不是一举两得?正是有了这个念头,今晚他才去上泗院的。一天杀一人的要挟其实只不过是个试探,自小接受帝王教育的他岂能不知非刑杀人的害处,可是哪想到楚逸岚竟是丝毫不把全族的性命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也没有必要留下这些人的性命了!李显一边想着,一边提起朱笔在奏折的最下面写上了一个大大的“杀”字。红色的墨汁犹如淌过的鲜血狰狞着自己的存在,李显稍一迟疑,人是要杀,但现在还不是恰当的时机。他提起笔来,又在后面加上了“秋后问斩”四字朱批。今年的犯人勾决因他的重新登基而停,如此一来就是明年的秋天了。到了那时,王权,朝廷,天下,他也都该料理得当了吧。 另一个奏折是御史李非凡所上,内容却是进言不可杀烽帝。所陈的理由不外是兄弟同根,家国天下之类的话。其实最令李显挂心的却是那句“楚逸岚一乱臣贼子尚且保全先烽帝性命,不伤其骨血,今帝乃先烽帝之弟,岂可妄开杀戮?” 这也是今晚李显前往上泗院的另一个原因。从楚逸岚那片刻流露的不忍中,李显隐约悟到些什么,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可是层层迷雾却毫不留情的笼罩在他面前,他伸出双手,却始终抓不到最后的谜底。层层相扣的情节象是少了关键的一环,始终连接不起来。凭着直觉,李显知道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是他应该知道却不知道的,缺少了它,他就无法解释楚逸岚不合情理的举动。 再等等吧。李显握着朱笔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尖上的墨汁溅落在奏章上,开出一朵血般艳丽的花形图案。弑母之仇,他已经等了十一年,不急于这一时。杀人的大刀握在他的手中,自己随时可以砍下仇人的人头。但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李显放下朱笔,将身体向后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流浪江湖的他可以放任感情和善意泛滥,因为那时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平常人,而现在,皇袍披身的他已经没有了这样的特权。就像太傅们从小教他的那样,他强迫自己抑制住身为人的情感,分离出自己的理性,像一架机器般机动的思考着下一步的举动。他要杀烽帝,为了母后,更是为了皇位。留下这样的祸患是最为不智的举动。 杀烽帝,就不能留下他的子女!不斩尽杀绝就是养虎为焕,烽帝当年未能杀他,楚逸岚当初没有杀他,都是前车之鉴。不过这可不像诛灭楚逸岚全族一般容易,毕竟要杀的都是天家骨血,稍有不慎,他就会惹来残暴烂杀的昏君恶名!包何况安王李忻恬此时还流落江湖不知所踪,此时杀烽帝,就会遗漏一个祸根在外! 救李忻恬也好,传他武功也好,对于这些事情李显并不后悔。那时的他,还只是李显;那时的李忻恬,也只是他的徒儿。一朝分离,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不再如旧。如今李显贵为天子,李忻恬自然也就成了仇人的后代,王位的威胁。思考着要如何先诱捕李忻恬,分离了情感因素的李显没有一分一毫的内疚和不忍。他并非残忍,也并非不仁,那时也好,现在也罢,他只是在做着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罢了。 这就是帝王吧?一味善良多情的君主会因为懦弱而亡国,一味残暴不仁的君主会因为苛政而亡国,只有巧妙的混合了两者的君王才是真正的明君,才能治出清明的太平盛世。这是从小师傅们对他的尊尊教诲,而重新登基后的李显在不自觉中便依此挖掘出了深藏血液中的狠决。为了自己,亦是为了天下。 清明的月光轻柔的落在身上,烛光中,灯芯不时发出哔哔的爆裂声。李显睁开眼睛,才发现夜色愈加深重了,快四更天了吧?他提起笔,在御史李非凡的奏折上飞快的批复着。烽帝封为落王,改幽禁于郊外行宫中。其子女剥夺一切封号,贬为庶民,流放云南。李忻恬曾护驾有功,恢复其安王封号,旨到日准许回宫。 云南乃樟暑艰苦之地,李忻恬得知自己的兄弟姐妹将被流放,势必赶回京城为他们求情。到时寻个错事把他们一起流放,在流放途中再派人秘密干掉。至于幽禁的烽帝,一杯毒酒,无声无息的一同送他上路。 解决了这两份奏章,李显唤进来宫女为他更衣准备安睡。纤纤玉手熟练的解着他的衣扣,又月兑去了他的外衫。一股处女独有的幽香悠悠飘来,令他一阵心猿意马。二十三岁的男人会有是理所应当的,李显也不是圣人。都说帝王后宫三千佳丽,而他的后宫却还徒有虚名,空空如也。在早婚的王室,二十三岁的帝王,本应连儿女都有一打了,可笑的是,他在性事方面居然还是个完全的生手。在“迎客来”做厨师的时候,他也几次有过去妓院勾栏之所解决冲动的念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用钱买来的完全没有感情存在的性事是他所不齿的。说起来,被楚逸岚强吻的那一回,竟然还是他的初吻! 想到那唇齿缠绕的温热感觉,李显的心突然不受控制的怦怦跳了起来。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困惑的想着,生理的冲动居然让自己如此失常,看来也该立几个后妃充实一下后宫了。他低头看看正在为自己擦手抹脸的绿衣宫女,雪白的瓜子脸上一双长长的睫毛正在不停的眨动着。算不上绝色,但也是个标致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李显柔声问道。 女孩急忙惶恐的跪了下来,低着头结结巴巴的答道:“我……不,是奴才,奴才名叫翠微,李翠微。” 不算大度得体,不过也还朴实。李显点点头,继续说道:“朕封你为贵人,今晚你就留下侍寝吧。” 从宫女一跃成了嫔妃,面对意外的封赏翠微非但没有立刻欣喜若狂的磕头谢恩,反而从刚刚的张惶中突然镇定了下来,她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带着坚定的决心直直的望向李显,清澈的瞳仁中映出了他的身影。 第22页 “奴才不能奉旨。”虽然声音不停颤抖,翠微还是继续说着,“请皇上恕罪,奴才已经有了心仪之人。”瘦小的身体在话音停止后仍然不住的抖着,李显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她所抱持的,是必死的决心。 屋内一片宁静,翠微所预期的天庭震怒迟迟没有到来。年轻皇帝的双眼无声的望着她,可是其中却没有她的身影。帝王的思绪,已经穿过了眼前的女孩,飘向了她所不知道的地方。爱情,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竟能让一个弱小的女子将生死置之度外?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还是一生中最甘美的甜蜜? 当他听着楚逸岚一声声的唤着自己“阿离”时,他也曾偶尔疑惑过其中的原因。现在,他突然爆发出一个想法:阿离究竟是谁?难道是他曾经的恋人吗?他又为什么口口声声那样熟练自然的唤着自己?为什么不经意间他竟会对自己我流露出满载依恋和柔情的眼神?记得楚逸岚曾经说过,他很像一个人,那个人是谁?阿离吗? 李显迷惑了。奸诈狡猾的楚逸岚,虚情假意的楚逸岚,偶尔多情的楚逸岚,众多的面孔一一划过他的眼前,闯入了他的脑海中。几番交手,各有胜负,虽是敌人,李显也赞赏他的足智多谋,现在才猛然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对方。仔细想来,虽是窜权夺位,楚逸岚却从没有大开杀戒,几百几千的屠人满门,血腥杀戮。在这一点上,或许自己比他更加冷血无情吧。 耳边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皇上—”,李显这才想起脚边所跪的少女。他低下头,温和的一笑,说道:“你不必怕,下去吧。” 翠微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直到李显再次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她才如获重释的磕头谢恩离去。屋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中,唯有摇曳的灯火将李显孤寂的身影投射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你的大哥,忠亲王李烈派属下杀李忻恬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要格外小心他。” 蓦然间,唯一能回忆起的楚逸岚的诚恳的语调浮现耳边。李显皱起了眉头,他踏着大步重新回到桌边奋笔疾书。直到一封给少林方丈灵慧大师的信件写好,他才微微松了口气,放下笔快步出门,唤来侍卫命人悄悄送往少林寺。 第二天,显帝颁下圣旨,封少林方丈为护国法师,拨银修茸少林寺。 为稳定人心,中毒之事李显不能声张,只能派人暗中捉拿唐门之人。数日后,三名唐门徒弟自动归降,表示愿弃暗投明,帮助缉捕唐门掌门唐老夫人。解药虽没到手,可是胡太医在他三人的辅助之下,于第二次毒法之前及时配出了抑制四月丹毒性的药丸。剧毒一时无碍,李显逐渐心安,开始杀异己,收大权,全心处理朝廷政务。朝廷内外,逐渐恢复秩序,万事很快重上轨道。显帝的才智,得到了众臣的认可。 不久,邻国忽儿敕之王普番遣使臣来表上书,希望将长女萧萧公主嫁与显帝为妻,共修两国之好。两国通婚,洪王朝史有前例,加之李显有意借此婚事壮大自己的势力,于是下昭应允。一月之后,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护送萧萧公主入京,京城内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宫内,忙碌不堪,准备着显帝迎娶新后的大典。 洪王朝第一代皇帝曾经在《礼注》中写过:“帝之大婚,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同尊卑而亲之,成男女之别,立夫妇之义,而后父子君臣。故曰婚礼者,礼之本也。”遵循祖宗遗训,洪王朝的皇帝大婚典礼是历朝历代中礼仪最为繁浩的。 李显大婚的这天,刚过五更天,贴身太监就来请起了。他揉揉朦胧的双眼,看看太监们高高举起请他更衣的礼服,心中突然一片茫然。 真的要结婚了吗?今天,他就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女子共结连里,修永世之好了吗? 这样的迷茫和感伤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很快他便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用完全不带感情的语调命令道:“洗面,更衣。” 大婚的礼仪很复杂,从临轩命使,纳彩,问名,祭礼,纳吉,、纳征,告期一直到正式的册后仪式,每道工序都有一套郑重繁缛的仪式。等到皇后身披霞披凤冠,乘着舆车进入皇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按照祖制,由尚官在皇帝的寝宫陪伴新皇后,等待皇帝的驾临,而皇帝则要在正殿赐宴众臣。 殿庭之中雅乐齐奏,百官朝集,仪仗就位。高高的龙椅上,忙碌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的李显还是振奋起所有的精神,尽力把自己装扮成精神矍铄的样子,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座下的大臣们也赶忙随之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杯到唇边,李显却只是做个样子,滴酒未喝。他体内的“四月丹”之毒未解,虽然胡太医已经用药强行压制下了毒性,却反复叮嘱他解毒之前最好不要沾酒。 放下酒杯,李显的目光缓缓扫视过群臣,却没有发现程令遐的身影,自从那日他从囚禁楚逸岚的地方出来时遇到他后,李显发现程令遐开始躲避自己。而忙于整理朝政的他也打点不起精神去哄对方开心,只是顺水推舟的冷落着他。就像程令遐曾经说过的,一无长处的他却对善与恶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不知不觉中爬上了李显的唇角,曾经那么依恋他的程令遐已经把自己归为了拒绝往来的对象了吗?寡人,寡人,难道身为皇帝就命中注定要做个孤家寡人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从很小的时候,李显就已经知道了。 悠扬的雅乐还在高声演奏着,李显看看殿中的众臣,突然有种晃如隔世的陌生感。两个月前,他还是个落魄江湖,无所适从的小人物,如今却又身披龙袍高坐于殿堂之上。而那个陌生的新娘,还在他的寝殿中等着这个身着龙袍的帝王。 李显嘱咐太监总管胡敝留下小心伺候宴席后,自己便悄悄起身离开的了大殿。带了几个随从,沿着被灯火照的通明的道路走向寝宫。他的脚步放的很慢,在真正能够安寝之前,还有一系列冗长的洞房仪式规矩,想到这些李显便觉得麻烦,他只想借着这难得的空闲好好清静一下。 短短的一段路,他却足足走了一柱香的时辰才到。要进寝宫前,他突然发现宫门外的阴影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程令遐。李显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不去正殿的宴席,怎么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十一月的夜晚冷风刻骨,程令遐的脸颊冻的通红。他牵动几乎冻僵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来。 “是想去来着,可是后来我听说开宴之前皇帝要先赐酒,作臣子的一定要一饮而尽,以示庆贺。我不会喝酒,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所以索性就没去。本来想来这里闹洞房的,可是守卫的卫兵又不让我进去,我正犹豫怎么办时,你就来了。” 李显莞尔一笑。平常百姓家成亲是有亲朋好友闹洞房的,皇帝大婚可没听说过允许做臣子的随便来洞房里起哄的。真不知道程令遐的脑袋是怎么构造的,居然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闹洞房就算了吧,天气怪冷的,你也早些回去歇了吧。”李显安慰了两句,起身便走,走出了两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回头叫住了程令遐,“反正时辰还早,不如进来坐坐吧,朕叫人准备些宵夜,你用了再走。” 第23页 程令遐迟疑了片刻,点点头,跟了上来。 李显不忙着回洞房,带着程令遐来了寝宫的偏厅。太监送了几盘点心瓜果上来后便遵旨退了出去。看到程令遐狼吞虎咽吃的高兴,李显笑道:“朕本来刚用过膳,看你这种吃法,倒觉得自己也饿了。” 本是说笑,程令遐却真的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李显,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吃……一起吃吧……” 李显只得接过了点心,轻咬了一口又放回桌上,问道:“这阵子没看到你,都在做些什么?” 程令遐皱着双眉,努力的回想着:“吃饭……睡觉……逛皇宫……”他搔搔头,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只得补充了一句,“好像还有别的事情吧,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显微微一笑,也不去拆穿他最后那句谎话,只是道:“朕这段日子太忙,也没顾得上你。你这样子每日闲散也不觉浪费时光?不如朕给你封个官职,出来做事吧。” 程令遐听了缩缩肩,连连摇头。李显奇道:“难道你不愿意做官?” 程令遐点头道:“嗯,我不想做官。这一个来月有好多官员被杀被关,我看着觉得怪害怕的,做官也没什么好的,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担心身家性命。” 李显的脸色一沉,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笑着说道:“原来你是怪朕杀人太多。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烽帝夺未登基后也一样大开杀戒,杀光了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朕远离朝堂十数载,虽然后来取巧侥幸夺回了皇位,可是朝中举目皆是楚逸岚的人,朕不杀光了这批人,如何坐的稳皇位?” “那你为什么要作皇帝?你身上的毒虽然没解,可是现在也不必担心它发作,为什么还要死守着这个皇位不放?” 李显一愣,一时语塞。当初一心归隐山林,平淡度日的自己何时竟又纠缠于红尘权势,醉心于玩弄权术且不自知呢?那时的自己,那时的心境,那时的潇洒,究竟到哪里去了?沉默了片刻,他复又笑道:“傻话,皇帝岂是说不作就不作的,又不是小孩子的游戏。” “可是……”程令遐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我有几句话,说给以前的朋友二狗听,所以你听了,可不要生气。每次你说‘朕’这个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陌生,完全不是当初陪我游山玩水的你了。就好像……一个迷失了自己的人,在作着完全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一样。我不是说你做不了一个好皇帝,只是觉得,那真的不适合你。” 李显呆呆的望着程令遐,一时无语。程令遐被他奇怪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垂下头闷头吃东西,不敢开口。好一会,李显终于轻叹了一声,说道:“如今朕的身边,也只有你能和朕说几句心里话了。朕也想过……” 话还没说完,突然房门咣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李显刚要发怒,仔细一看,闯进来的却是太监总管胡敝,他心头不由一沉,不好的预感立刻如阴云般密布脑海。他还来不及询问,胡敝已经用惊惶之极的声音尖声哭叫道:“不……不好了,皇上,死人了,死人了!” “你慢点说,说清楚了,谁死了?”李显问道。 “死了……死了好多人……刚刚在正殿里用宴的大臣们……都死了!” 第七章 “都……死了?”李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大臣中,有这一个多月来他亲手简拔上来的能臣干将,还有李氏亲贵,皇族显要,甚至还有掌握京城防务兵力的三位皇叔,这些人……全部……死了…… 酒……是那杯酒! 电光火石般,李显的脑海中闪过了自己未曾沾唇的婚酒。天子赐酒,无人不饮,一定是有人在那酒中下了毒,而自己也是侥幸因此才逃过一劫,否则当胡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尸体了! 逼宫,又是逼宫!可是这次觊觎这个皇位的人又是谁呢? “去传御林军统领贺之平,朕……”李显的话还没有说完,轰天的骚乱已经四起,遮掩住了他的声音。他瞿然开目,快速步出房门,立在丹柱旁极目望去,远处冲天的大火映红了无月的夜晚。 继而,城北响起了爆炸声,将在冬夜中静静沉睡的京城撼的一震,接着西边又是一团火球,炸雷般的响声不断。李显不及细想,京城东南边的方向也起了火,这次的火光更亮,浓烟冲天而起,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空。接着,便听到宫外四处响起了奇怪的号角声,一长一短的声音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石板道,还夹杂着妇女惊恐的尖叫声,孩子害怕的哭声。整个城市已经陷入了一片恐慌和不安的混乱中。 敌人算计好毒发的时间,已经在四城中同时动手了! 继而,宫门炸裂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深宫大内在喊杀声中骚乱一片,满宫到处人影幢幢,狼哭鬼嚎,太监宫女没头没脑的大声叫嚷着,四处逃窜。灯烛在混乱中被碰翻了不少,刚刚还灯火通明的皇宫也沉入了黑暗中。 “妈呀——”胡敝尖着公鸭嗓子惊叫一声,已经瘫软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程令遐惨白着脸,几步奔到李显身边,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嗫嚅着双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大眼睛望着李显,却惊奇的发现李显的唇边浮起了一丝了然的浅笑,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无关般的超月兑。那笑容中,三分苦涩,二分自嘲,却又是有五分的解月兑。 “令遐,刚刚你不是还在说朕不适合作个皇帝吗?看来有人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四十五天,这次朕的皇帝生涯比上次还是长了不少嘛。” 结束了,四十五天的第二次皇帝生涯,看来就在今晚拉上了序幕。他猛地拉起程令遐的手,说道:“走,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皇宫被破,不能再留了。” “可是……你的新皇后……不管她了吗?” “那不是真的皇后。”李显一边说,一边快速除下衣衫,换上了便装。作乱的兵士还没有攻到寝宫附近,远处是喊杀声震天,这里却是诡异的安静。李显拉着程令遐,穿过条条曲转的回廊和宫间小路,在黑暗中快速前行着。 “你说她不是真的?” 程令遐边走边问。李显点点头,答道:“你听到刚刚奇怪的号角声了吧?那是忽儿敕国的军角。所以在寝殿中等我的也绝不可能是忽儿敕的萧萧公主了。” “忽儿敕?你是说在作乱的是忽儿敕兵?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程令遐惊异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格外刺耳。相比之下,李显的声音却镇静的很:“是我大意了,楚逸岚提醒过我小心大皇兄,我派人查过,忠亲王的兵力主要在南边江浙一带,京城附近并无他的势力,加上他人又在京中,所以我就一时放下了心,集中防范他在南边的异动。我没有想到,他会勾结忽儿敕国逼宫作乱。” 程令遐急道:“你还是没说这些忽儿敕兵到底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李显转过头,双目在黑暗中灼灼放光:“大婚!这次远道而来驻扎在京郊的送亲队伍足有五千余人,而京城的守军不过三千,加上御林军也才四千而已,如果这些马夫,仆从,使臣全部都是忽儿敕精兵假扮的话,就足以在混乱中拿下京城!” 第24页 李显长叹了口气,脚下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忽儿敕国与我国世代交好,我的祖母就是从忽儿敕国嫁来的公主,我的体内也是有忽儿敕血统的。若没有一定的好处,普番王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担心……” “啊!” 程令遐一声尖叫打断了李显的话,他凝目看去,灯火晃动中,一队忽儿敕兵出现在了不远处,看到他们两人,已经提着刀子围了上来,那刀上鲜血淋淋,不知已砍杀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 “是汉人,杀了!”领头的军人一声厉喝,一个的兵士立刻举起刀砍了过来。李显一手推开了程令遐,同时自己侧身闪避,刀锋擦面而过,两缕头发随风飘落。那兵士见李显堪堪避过了这一刀,自觉在上司面前失了面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再次揉身扑了上来,一把沉重的大刀舞的密不透风,虎虎生风。 眼前的忽儿敕兵武功虽然不弱,可在李显看来除了臂力惊人外也不过平平。他内力虽无,可武功招数尚在,一侧身,避过第一刀的同时已从地上捡起了根树枝,尖端穿过刀式的空隙,一戳便点中了敌兵胸前的要穴檀海穴。倘若树枝上带了内力,这一下便可要了对手的性命。纵然毫无内力,李显这重重一戳也令对手身体一软,一阵闭气,缓缓的倒了下去。 周围的几个敌兵见生此变,大吼一声也纷纷举刀围了上来。李显没了轻功,无从闪避纵跃,索性以逸待劳,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右手中的树枝不断晃动,速度虽然不快,却招招直指对手刀法中的破绽之处。围攻者只觉一根树枝在周身大穴来回晃动,如影随形,始终摆月兑不开,只能一边用忽儿敕语高声怒骂着,一边绕着李显来回奔跑,却无法接近他近身。这样来回奔上几圈,加上大刀分量沉重,体力大减,喝骂声渐低,刀法也随之逐渐呆涩起来,破绽越来越多。 李显知道时机已到,暴喝一声,长枝代剑,伸展猿臂,几招之间便将围攻的敌兵一一点倒。 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忽儿敕兵,李显常常舒了口气,好险,还好没有遇上真正的高手。该死的楚逸岚,若不是他废了自己的武功,区区几个夷蛮士兵,何需对付的如此艰难,险象环生! 他扔下树枝,正要招呼程令遐继续赶路,身后却突然传来了鼓掌声。 枝影摇曳,月黑风高,四下喊杀声,哭叫声不绝于耳。于此时传来的鼓掌声是何其的诡异! 李显缓缓的转过身。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出现在他身后的,正是他刚刚在心底痛骂的对象。 黑暗之中,楚逸岚却一身素白,冷风掀起衣衫的一角轻轻飘扬,一袭素装衬得他愈发的飘逸闲适,俨然一位误入尘俗的绝世贵公子。他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不知装了些什么。白玉雕成般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戏谑,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中满盛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好功夫,好招式!精彩,精彩!” 被废掉自己武功的罪魁祸首称赞“好功夫”,李显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询问楚逸岚是怎么逃出上泗院的,转念一想,宫中大乱,忽儿敕兵全力追捕的人自然是自己,哪会顾及自己的阶下囚。以楚逸岚的武功机智,要想逃出来未必困难。只是他又来找自己作什么?赶尽杀绝,以报前耻?看样子又不像。李显心里疑念重重,面子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说道:“花拳绣腿,哪里入得了楚大公子的眼。” “怎么会呢?阿离你那双白玉凝脂般光滑的玉手,两条健硕修长的双腿,还有两腿上浑圆的双丘,丘间……啧啧……都是我的最爱,每每令我魂牵梦绕,怎么会入不了我的眼呢?阿离你真是多虑了,你以为我变心了是不是?”又是一副调戏妇女的无赖口吻。 李显冷笑两声,问道:“楚公子,你于此危困险境之中来寻李某,究竟意欲何为?你要是想落井下石,趁机取我的性命,那就动手吧。楚公子这样的高手难道还把我这样一个身无内力之人的武功招式放在眼里吗?” 楚逸岚做出一脸哀怨神色:“阿离,我们好久不见,都说小别胜新婚,可你非但不像从前那样拉着我说些体己话,反而口口声声说什么死啊杀啊的,这岂不是故意伤我的心吗?” 一旁的程令遐怀疑的看看李显,似乎在犹豫着楚逸岚那番话中有几分的可信性。李显一个暴栗立刻敲在了他的头上。 “既然楚公子不是来取我性命的,那就此告辞。”李显转身就走,程令遐赶忙急步跟上,怯怯的轻声问道:“李兄,他怎么说你们小别胜新婚啊?难道你们真的……?” 李显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楚逸岚的笑声,几根青筋暴跳了出来。 楚逸岚几个起落抢在了李显前面,拦住了去路,笑道:“阿离,你走错路了,这条路是往大内深处去的,出宫的路是反方向才对。”李显冷冷的道:“我认得路,不劳你费心。”说着企图绕过楚逸岚继续前行。几次转换方向,却都被楚逸岚嘻笑着拦了下来。 楚逸岚略一思索,抬头笑道:“我明白了,宫内定是有条通往宫外的暗道,说不定十一年前你逃出宫就是用的这条秘道呢。难怪满皇宫的忽儿敕兵在拿你,你却毫不着急。难为我怕你出事,还这么急匆匆的赶来保护你。你倒好,这么见外,都不和我说。” 李显于沉默中注视着楚逸岚,忽而正色道:“你猜的没错,我是有出宫的办法,不劳楚公子费心保护。借此机会,我也有两句话想和楚公子说清楚,以前你给我下过毒,还废了我的武功,不过我复位后也杀了你不少部下。你族里的人都被囚在天牢,我还一个没动,值此混乱之夜正好可以救出他们。咱们的帐也就算是两清了,彼此互不亏欠。从此以后,我还隐姓埋名去过我的山野生活,楚公子你也请自便吧,就是不要再跟着我。” 本以为楚逸岚又不知会说些什么疯言疯语,没想到他居然痛痛快快的答道:“好,我答应你。”接着便闪身让开了路。李显奇怪的打量了他几眼,也不再说话,抬腿便走,心中却在暗暗纳闷,不知对方又在玩弄什么花招。 丙不其然,才走出几步,便听的楚逸岚在身后放开声音大声嚷道:“喂,我还有句话要说,李——显——” 这个混蛋,分明是想把忽儿敕兵引过来!李显回过头,只见一队在不远处巡逻的忽儿敕兵已经闻声包抄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格外清晰。 敌兵约莫二十多人,李显自忖无论如何也难以对付,恨恨的看看楚逸岚,他却只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笑,一副“你可以求我帮忙”的狡猾神情。李显叹了口气,说道:“楚逸岚,你不觉得这么作太卑鄙了吗?” 楚逸岚耸耸肩:“可是有效啊,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啊?” 遇上这种无赖,李显也只得无奈的点点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记着你说的话。” 楚逸岚一声清啸,提腿踢翻了一个忽儿敕兵,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大刀,施展出五合六行刀法,一柄大刀在他手中犹如有了生命一般,幻化出万千刀影,形成了一个个美丽的银色光圈。李显知道他是有意在自己面前卖弄,也不由得为他精湛的刀法暗叹了一声。 第25页 区区忽儿敕兵如何抵挡的了这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的高明刀法,刀锋所到之处,立刻鲜血飞溅,二十几个强悍的士兵顷刻间尸横遍地。 楚逸岚把染满鲜血的大刀扔在地上,笑道:“现在我可以收回你欠的人情债了吧?” “楚公子有什么吩咐?” 楚逸岚突然欺近李显身前,一手暧昧的揽在了他的腰间,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李显与他对目而视,却惊奇的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完全收起了嬉笑不正经的面孔,乌黑的双眸中光华毕露,灼热的望着自己。 “让我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楚逸岚一字一句的说着。 爆内的这条秘道极为隐秘,长达数里,直通城外,就连李显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哪个皇帝挖掘的。十一年前,那个人救他出皇宫时,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了这条秘道的存在。 三个人出了秘道时,天色已经泛白,一夜劳顿奔波,程令遐已经困顿不堪,一边瞌睡一边跌跌撞撞的走路。李显也自觉疲惫,看看天色将亮,对楚逸岚说道:“那边有个废弃的茅舍,我们先躲上一天,等到天色黑了再赶路。” 楚逸岚点头应了。 进了茅屋,程令遐立刻蜷缩在屋角沉沉睡去。李显靠坐在墙边,闭目休息,却不敢睡熟。朦胧间听到楚逸岚的脚步走出屋去,过了一会又回来了,一只手轻轻的推醒了他。 “来,喝点水吧。” 李显看着他手中的陶罐,却不伸手去接。 “怎么?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怕我又下毒啊?”楚逸岚挑挑眉。 “没错。”李显冷笑一声,推开了他的手,“楚逸岚,你死缠烂打得跟着我究竟意欲何为?”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阿离。”楚逸岚一副无辜的神情,“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也有错吗?” 又是这一套!从这个男人嘴里就永远吐不出一句正经话来吗?李显愤怒的轻哼了一声,又合上个双眼,索性眼不见为净。 一阵衣料悉嗦的声音,楚逸岚挨着李显坐了下来。看看对方一副老僧入定,打定了主意不理睬自己的神情,他扬起性感的双唇,牵出一个狡诈的笑容,突然按住李显的肩膀,头一低,强压在了李显的双唇上,毫不客气的掠夺着他的吻。 宾烫的气息喷薄的在自己的脸颊上,灵活的舌头继而侵入了自己的口内,执著的纠缠着他的唇,他的舌。刚刚还在小心防备楚逸岚的李显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继而难以隐忍的怒火从心底慢慢升起。 他没有挣扎,他知道以自己此时的武功无力对付楚逸岚,任何无用的挣扎只能换来更多的羞辱。看准时机,他冲着楚逸岚的舌头猛地咬了下去。早有防备的楚逸岚机敏的缩回了侵略的舌,李显的牙齿便落在了他的唇上,咬出一个清晰的齿印形伤口。 楚逸岚也不生气,指着自己的伤口,调笑道:“等会那小子醒了,我就把这个伤口给他看。你说那个蠢货能不能猜到这是谁干的?” 李显反唇相讥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吾宁与愚者为伍。” “你啊——知道自己为什么丢了皇位吗?” 没想到楚逸岚突然换了严肃的话题,李显冷眼看着他,哼了一声,等着他自问自答。 “你这个人呢,有和别人勾心斗角的本领,却没有和别人勾心斗角的心思。要是你从心底抗拒纠缠这些人与人的事情,怎么防备得了别人的冷箭?对付你,机智勇猛都不需要,只要用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就行了。像你这样的人,若生在政局稳定之时还能做个贤明的守成之君,生在现在,哼,两次被逼退位的皇帝,你倒是可以载入史册,引为后世之戒了。” 话虽然刻薄,却是李显第一次听他长篇大论说了这许多的正经话。细思之间,也不得不承认此言一针见血,正说到了他的痛处。若是大皇兄堂堂正正的打起旗号,起兵造反,自己未必会输给他。可是对方却选了卑劣的手段,一夜之间夺走了皇位。回想起来,自己几次栽在楚逸岚手上,又何尝不是输在些下毒之类的小手段上?他一向自恃武功机智均不输人,每每摆开了阵势想和敌人正面交锋,敌人却绕开了他的锋锐,跑到他背后下绊捣乱。 正在沉思间,耳边突然又传来了楚逸岚的声音:“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联手,我帮你把皇位再夺回来?” 李显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的注视着对方,在楚逸岚的双眼中,同时闪烁着戏谑和诚挚。他一时搞不清楚,究竟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论楚逸岚是哪一种态度,他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要。”李显的声音有点虚弱,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当得知忠亲王逼宫篡位时,李显的心中便有一种奇妙的解月兑感和庆幸。权势就如同美丽却有毒的罂粟花,拥有者会不知不觉被它深深吸引,一旦得到就再也难以放手,甚至逐渐为它迷失了心智和自我。李显也不过是个凡人,他也不只一次想过放弃王位,作回自己,可是每当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时,前一晚的决心便渐渐淡去了。他甚至有点感激忠亲王,若不是他,他不知道身披龙袍的自己会变成怎样的一个陌生人。 无论变成怎样,往日的李显,真正的李显,都会永远的消失。 所以他不会再次步入泥潭,更何况,在楚逸岚故作闲适的神情背后,他捕捉到了对于权力贪婪而热烈的渴望。 李显闭上双眼,隔绝了所有的影像。耳边,只有楚逸岚的声音持续传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算我白问这一句好了。静坐无聊,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谁在静坐?我是在睡觉!” 楚逸岚故意忽略了李显的回答,执意作着打扰别人入睡的乌鸦。 “从前有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他少年英雄,又是武林世家出身,身为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 “你就直说是你好了,何必作此惺惺之举。”李显打断他讥讽道。 “好,那是八年前的事情,那年我十七岁,约了几个朋友去洛阳玩,恰逢洛阳花会,便一起去了赏花。花会上的年轻姑娘很多,花枝招展的,同去的几个朋友顾不得赏真花,左顾右盼的看人。我一向自诩风流,这些胭脂俗粉如何入得我的眼?于是走开了一个人赏花。在人群中走着走着,突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了视线。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娇艳无比的牡丹花旁,那个清雅月兑俗的人亭亭玉立,如同一朵秀丽典雅的白芍药,分外的醒目。我一时竟看的呆了,只是傻傻的站在原地,痴痴的望着。” 李显原以为楚逸岚又是说些无耻下流的玩笑,没想到他竟讲起了初恋故事,心中想着,不知是位什么样的女子,竟引得楚逸岚这种动了爱恋之心。他突然有了兴趣,便耐心听了下去。 “看了好一会,我才突然醒悟,美人当前,此时不去亲近,更待何时?我才要走上去,却来了一个膀阔腰圆的大汉,将手环在了美人的腰间,美人回首,轻轻柔柔报以莞尔一笑。我才知道,美人已是名花有主。” “可是我却不肯就此死心,花会散后一路跟踪他们,想要查出美人的来历。没想到他二人都是轻功卓绝的习武之人,发现有人跟踪后,居然毫不费力的就摆月兑了我。咦,你冷笑什么?是想笑我轻功不好,还是想说我‘活该?” 第26页 李显答道:“我可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那看来是没什么错了。” 沉浸在初恋感伤中的楚逸岚似乎没有和他逗嘴的兴致,继续着自己的故事。 “后来我动用枫叶山庄所有的势力,到处寻找美人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过了一个月,终于有了消息。来回报的人说,在苍岚山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而且,他在山里收养了一个小男孩,每月中都有几天会到这里来。” 听到这里,李显猛地张开了眼睛,深沉的眸子中火光一闪而现。原来楚逸岚在说的人并非什么女子,而竟是他的养父,那个不知姓名不知年龄不知容貌的神秘男子! 楚逸岚的唇角绽出狡猾的笑容,冲淡了美丽的初恋故事中的感伤之情。 “于是我一边守在苍岚山下的小镇中,一边派人调查那个男孩的来历,期望从他身上知道些关于美人的身份。没想到我刚刚开始调查,第二天美人便主动来找我,出现在了我所住的客栈之中。他说,要我停止追查那个男孩的事情,作为回报,他愿意告诉我他的姓名身份。” 李显的心提了起来,多年来关于养父的疑问始终萦绕心中,如今答案终于呼之欲出了。 可是楚逸岚却在此时停了下来,蹭到李显身边,把身体紧挨着他,骄柔出一副温柔到恶心的嗓音:“阿离,你冷不冷?不如坐到我怀里来,我抱着你,这样会比较暖和。然后我再慢慢给你讲。” 李显冷然一笑,说道:“你不用掉人胃口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这人必是个你惹不起也弄不到手的人物,而且你答应了他绝不泄露他的身份给任何人,对不对?” 阴谋破产,楚逸岚反而施展出“我是无赖我怕谁”厚颜功来,笑道:“不愧是我的解语花,真是深知我心啊。知道了那人的来历后,我着实懊恼了一阵子,慢慢的也就丢开了。一年前,我得到消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进京来了。初开始我也并没在意,直到‘迎客来’酒楼一会,我才猛然发现你的眉眼俨然和他竟是如此的相似。” 李显哑然失笑道:“他是我养父,又不是我生身父亲,如何会相似?更何况我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这种谎话说的有什么意思?” 楚逸岚注视着李显,缓缓摇摇头:“要说容貌自然是不如他娇媚多姿,不过眉眼间确实很有些相像。我听说,宠物都会像主人,难道是这个原因?”李显哼了一声,心里却在捉模着那人的来历,突然问道:“阿离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 楚逸岚痞痞的一笑,却不答话。看他的神情,李显心中已经肯定了七八分。猛然间想起一事,脑中灵光一闪而过,难道那人就是…… 可是李显并没有把心中猜想的答案说出来,既然从楚逸岚这里得不到验证,也就没必要告知他自己的猜测。楚逸岚却并未发觉他的心思,只是继续叙述着:“自从你来到枫叶山庄后,我的眼睛就开始不由自主的追逐着你的身影,你和他真的有很多不同,不似他那般楚楚动人,却又有种不羁尘俗的独特,不知不觉中,我少年时炙热的情感居然又被焕发了出来。我很想留你在身边,可是那段日子太特殊了,正值鱼死网破的生死关头,我只好想办法先骗你离开,再用些手段把你弄回来。不论我作了多么让你痛恨的事情,只有喜欢你这件事情我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假。”说着,他抓起李显的右手,笑嘻嘻的放在自己胸前,“不信,你来模模我急速的心跳。” “你就不能正经些。”李显挥开那只之爪,淡然道,“我要休息了,不要再来吵我。” 闭上双眼,李显却在脑中反复想着,楚逸岚破天荒的一通感情自白究竟有什么目的?他这一番话中,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天黑之后,三人继续上路。一路之上沿途都有缉拿李显的榜文,也遇上过几次官兵,均是楚逸岚出手,毫不费力的打发了。行了数日之后,终于在楚逸岚护送下到达了目的地——少林寺。李显的父皇生前与方丈灵慧大师曾是方外之交,李显原本已荫退位之志,为了给自己退位后准备一个去处,早有信件交与灵慧大师,请他在万一之时收留自己。弄清楚了李显不是看破了世事要剃度出家,楚逸岚这才停止了百般阻挠,送他进寺。在少林寺盘桓了数日后,他却突然不告而别,只离了张“日后再见”的便柬。李显看了,晒然一笑,到底是个看不破红尘,抵制不住诱惑的人,想必还是对权势难以死心,这一去,太半又是投身是非争夺中去了。 灵慧大师派出弟子,始终打探不到唐门的任何消息。程令遐知道后爹武功使毒的功夫均是一流,母亲跟着他,自己除了思念之外倒也不如何担心,反正一时无法可想,他便也在少林寺悠悠哉哉的住了下来,终日无所事事。 李显体内的剧毒始终未解,虽未发作,却无法再次起始练武。除了和灵慧大师盘桓佛经,钻研围棋外,便是在厨房里学了几个斋菜炒法,又琢磨出几个新菜制法,时不时便在厨房里掌厨帮忙。灵慧大师是个不拘尘俗的人,前显帝端了亲手炒的饭菜上来,他也安然食之。 日子虽然平淡,倒也惬意。偶尔静坐无聊之时,李显便会想起那日楚逸岚的一番告白。仔细琢磨起来,前后倒也没有什么自相矛盾,不合情理的地方,似乎真有几分真情在内。想了一会,突然又自嘲起自己无聊,又不是第一次和楚逸岚打交道,被他骗过那许多次后,居然还去猜测他对自己是否真心真意,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难道是自己太久没被人爱过,竟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等躲过了这阵风头,也该下山娶门亲,成个家了。 比起山中无忧无虑的生活,山外的花花世界却并不太平。新的烈帝登基后,作为酬谢忽儿敕国的谢礼,竟将北部两省双手奉送。经此一变,忽儿敕国国力渐强,而连遭数次政变,政局不稳的洪王朝实力不断衰弱。半年后,忽儿敕国大兵犯境,洪王朝军队一路溃败,烈帝随之迁都南方。北部近半边疆土沦落异族之手。 这一日,李显正与灵慧大师下棋,执事僧突然来报,众多江湖人物群集少林,说是接到了方丈大师的帖子,来庆少林建寺三百年大典。灵慧大师听了一愣,建寺百年是有的,不过少林僧人素来俭朴,并没有弄什么大典,又何曾发过什么大宴群豪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