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帝?燕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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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燕王轻轻推开霓痕小居的门,沿着石径小路缓步前行,此时正值残冬腊月,霓痕小居内景物萧瑟,一片凄清。
这是他昔日与虹影共居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记载着他和虹影相处的甜蜜时光,有着太多太多的回忆……
当年,为了能和心爱的女子相聚,他特意选了汴梁城风景绝佳之处,费尽心思,精心设计了这所别院,并取名霓痕小居,暗含了虹影的名字。
自他被贬蜀地后,此处便人去楼空,唯有一个看管的人长年在此,负责打扫,从此春风寂寂,秋月淡淡,再无知音人赏玩风光,共度佳节……
多少次,魂牵梦萦,只在霓痕小居,可是当真有一天回到了开封,却一直怕踏入小居,怅惘与无奈萦回在心,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小路尽处,便是一所小轩,四面悬着藤萝,旁边凿了一个水潭,方圆约有丈余,一泓清碧,水中金鳞出没,观之不尽。轩后有千竿修竹,清幽逸远。
他走入小轩,只见桌椅光洁,纤尘不染,一如他离去时的景象。
曾经和虹影在此对弈听琴,品茗斗酒,夏夜时风生竹院,月上蕉窗,此刻对景怀人,不觉一时梦魂颠倒。
靶叹了一会儿,燕王穿轩而出,后面就是虹影日常居住的小楼,也是何昭宇出生成长的地方……
拾级而上,手抚过窗棂,居然也是点尘全无,微微一笑,秋无痕行事果然周到,预料到自己肯定要回霓痕小居,事先派人精心打扫过了。
微一迟疑,还是进了正房。房中摆设丝毫未变,恍惚间竟让燕王有种错觉,似乎虹影还生活在这里,一声低唤便会翩然出现……
忽然,目光落在床前的摇篮上,顿时心头大震,抢步过去看时,摇篮内居然一应物事齐全,包括他曾经亲手雕刻的木孔雀。紧攥着木孔雀,心底涌上一种难言的温情,何昭宁,你可曾知道,你在这里曾经生活了五年……
那个咿呀学语的孩子似乎犹在眼前,转眼间,他已长成青年,温润如玉,刚直似竹。
原本这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谁又能料到,他竟听从圣命,与自己对立,个中的辛酸,又有谁能体会?
不,何昭宇是他抚养的孩子,绝不允许成为自己的敌人,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让他回归自己身边……
燕王摩挲着那已显得陈旧的木孔雀,端坐凝想,前尘往事,点点滴滴,径自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王爷……”
燕王一怔,抬起头,便看见了秋无痕冷静英俊的面容。
“你还真是了解本王,这么快就追到这里来了。”
秋无痕漾起淡淡的笑容,“王爷一向谨慎行事,不会轻易出府。如果有情愿甘冒风险也要去的地方,也只有霓痕小居了。”
“霓痕小居……秋无痕……”燕王目光在秋无痕脸上一转,露出深思的神情。
秋无痕微微一惊,本能地避开了燕王锐利的逼视,“王爷,属下已将何昭宇、白慕飞和白帝的事打采清楚了,王爷是想听详细的,还是简单的?”
燕王眸中精光陡闪,沉声道:“你详细说来,一丝一点都不要略过!”
秋无痕应了一声“是”,便从何昭宇上白帝山求药开始说起,如何为了白慕飞而在白帝宫外苦撑三日,如何答应助白帝练功换取解药,白帝又如何在练功过程中走火入魔,为救他,何昭宇终被玷污……
“什么?你说昭儿他……”燕王腾地站起,目射厉光,一瞬间的杀气竟迫得秋无痕不自禁倒退几步:心中悸惧不已。
“王爷息怒,如果白帝一死,世间再无人知晓白虎丸下落,则白慕飞必死,何昭宇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秋无痕连忙解释,也为何昭宇的牺牲而痛惜,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啊。
犹记得何昭宇跟在自己身后蹒跚学步的乖巧模样,谁知道他竟会遭遇到人生最沉痛的打击。不知这温和的孩子,是如何度过那痛苦黑暗的时刻,又怎样解月兑心魔,重新站起……
“该死!”燕王怒吼一声,猛然一拳砸在桌上,顿时轰的桌面碎裂,跌作数块。
秋无痕大惊失色,抢上前按住了燕王,防他再出手。
印象中,燕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无论什么样的劣境都不能让他失去冷静,今日居然为了何昭宇这般大失常态……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王爷就不必再动怒了。”
“该死!”燕王从来没如此狂怒过,只觉得心生生被撕裂了一样,曾经当作心肝宝贝呵护在怀的孩子居然惨遭蹂躏,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忍受?
突然,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在脑中划过,何昭宇,是为了白慕飞才甘愿以自身救白帝的……
对,一切都是白慕飞的错,是这个该死的家伙招惹了何昭宇,俘去了他的心,最终让他承受了这么多原本不该他承受的痛苦。“不除白慕飞,本王誓不为人!”燕王愤怒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再一次怒吼出声。秋无痕深知燕王的脾气禀性,早知他不会善罢罢休,幸而自己准备周全,否则,杀了白慕飞,何昭宇又岂能独活?
“王爷三思,白慕飞不可杀!”
“不可杀?天下还有本王杀不了的人吗?”燕王杀气腾腾。
秋无痕叹了口气,“白慕飞虽是无名小卒,杀之无妨,可他的爷爷,却是王爷的故人……”
“故人?”
燕王察觉到秋无痕话中有话,略一思索有关白慕飞的诸多线索,立时恍然,“不错,我怎么忘了,那人本来就姓白。”
“王爷如果想大计得成,非仰仗此人的旧部不可,若是杀了他的孙子,所有的部署就免谈了。”
燕王沉思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与本王有约定,即便不为部署,本王按约也不可杀他的后人。哼,便宜了这白慕飞,本王会留他一命,只是他休想与昭儿在一起。”
看样子,燕王是下定决心要拆散何昭宇和白慕飞了。秋无痕心中暗叹,虽然怜悯二人,却不敢再求情。
“那白帝后来又怎样处置这件事?”
秋无痕禀道:“据说白帝为何昭宇所感,竟一见钟情,发誓终生保护,而且他也这么做了。”便将黑帝宫、老羊坡等事都说了。
燕王瞇起了眼睛,想不到白帝竟如此痴情,为何昭宇出生入死,几度性命垂危,依旧痴心不改,不觉油然生起了好感。
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这些事是从何打探而来?”
秋无痕笑道:“王爷真是气胡涂了,青帝不就是五方帝的人么?其中的事情又怎能瞒过她?”
燕王摇头道:“你所言的细节,应该非青帝所知才对。”
“王爷明见万里,有些事青帝的确不知,不过,她想办法灌醉了黑帝,从他口中套出来的。”
“青帝心计很深,探听了各人的弱点,便可掌握利用之。”
燕王踱了两步,“只是她的风范、气度及智慧都有所缺乏,非统领群雄的人才。传说白帝如虎,必治江湖,极有才干,本王倒是很欣赏他……”
秋无痕笑道:“王爷打算弃青帝用白帝了?”
燕王也笑了,“你果然是本王的知己,白帝是五方帝之首,以前他独行于世,本王也无法招揽,如今他对昭儿一往情深,肯定不会置身事外,有此良机,本王当然要善加把握了。”
秋无痕喜道:“青帝野心太大,两面讨好,绝非可靠之人。而白帝定然处处为何昭宇着想,只要王爷能认回儿子,就可顺便招揽白帝于麾下,而且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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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抚掌大笑,“看来你对青帝不满已久了。好,此事必须速战速决,你去备下文房四宝,我要作画。”
秋无痕大奇,“王爷要画何人?”
燕王唇边浮起温柔的微笑,“昭儿……”
秋无痕大悟,不禁深为敬服,燕王智计之深,目光之远,世间少有人及。
第一章
“绫罗绸缎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各一百套,上等牛皮靴各色共一百双,随身佩饰、腰带、零碎物件各一百样,樊楼一等海陆八珍酒席包送一百天……”
几十个大小箱子堆得满地皆是,何昭宇和白慕飞刚回来就被堵在开封府门口,连脚也插不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何昭宇奇怪之极,开封府向来冷清,谁有如此胆量,上门给苏大人送礼?
章龙一见何昭宇便大叫起来,“何大哥快来,这些都是送给你的东西。白虎一边去,樊楼一等海陆八珍酒席不是让你吃的。放下那只炙羊,咬得全是口水,真可恶……”
白慕飞一把抓住送货的小厮,“谁送来的?”
“不知道啊,人家客官下了银子订了货,吩咐送给何大人,小人等就依命行事。”小厮满面春风,这一趟生意足赚了个对合有余,连他也得了不少赏钱。
何昭宇一脸的不解,“谁开玩笑,送这些吃穿用度的东西?”打开过目的箱笼中,竟然还有一套套贴身的亵衣,简直莫名其妙。
一名黑衣人从旁踱出,“何少侠对我家宫主所送的礼物,可还满意?”
白慕飞顿时大怒,“那个王八蛋黑帝还有脸送礼?星河,趁早把东西全拿回去,省得我来扔!”
星河面无表情,“抱歉,宫主有令,恕星河不能拿走。”
何昭宇淡然道:“既然如此,章龙,将这些东西都分给开封的贫苦百姓,以后送来什么就照单分就是。至于酒席,让白虎吃个够。”
“啊,按何大哥说的办……”章龙狠狠地瞪着白虎,全便宜了这个贪吃的家伙。
白虎得意地摇着尾巴,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一桌酒席转眼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还打碎了七、八个碗碟。星河冷眼看了一会儿,便踱开了,仿佛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白慕飞紧攥着何昭宇的手,担心不已,“猫儿,你没事吧?”
何昭宇含笑摇头,“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
白慕飞顿觉飘飘然,笑得口也合不拢,头重脚轻地进了门,兜头就挨了一通臭骂,“死小子,哪儿鬼混去了?丢下你大哥大嫂不知去向,良心狗吃去了?你大嫂多少年才到东京看一次灯,居然还要白等你一夜,我踹死你这个没良心的货!”
绿影翻飞,绣花鞋旋风般踢向白慕飞面门。“大嫂,妳听我说嘛……”白慕飞急忙躲闪,上窜下跳,好不狼狈。他自幼为卢夫人抚养长大,敬畏如母。
卢夫人生来一副泼辣脾气,白慕飞的武功又是大半由她传授,从小打骂已惯,也不觉怎样。
可是开封府众人第一次看见风流倜傥、俊美洒落的白慕飞,竟然被追打得满院乱跑,无不目瞪口呆。
何昭宇听他说过往事,倒还不是十分惊讶,怱见卢泽远抱着儿子卢麟站在一旁发笑,便走来逗弄那小儿。
小卢麟才四个月大,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直转,盯着白虎,咿咿哑哑,甚是好奇。
白虎看见小卢麟,也是一脸好奇,走过来仰头东瞧西瞧。大概牠很少见过婴儿,越看越好玩,索性半立而起。
卢泽远一吓,刚想让开,谁知,卢麟小手一把抓去,生生揪下了白虎脑袋上一撮白毛,痛得白虎大跳。
这边白慕飞已被卢夫人擒住,拽着耳朵骂道:“我叫你躲……”用力一拧,白慕飞大叫呼痛,“大哥救命啊!”
卢泽远素来惧内,年近五旬才得了儿子,更是畏妻如虎,摇手道:“自作孽,不可活,我也帮不了你啦。”
开封府众人笑得东倒西歪,卢夫人杏眼一瞪,“笑什么笑?没听过三娘教子吗?那好,一个个排队过来慢慢受教。”
众人均知卢夫人泼辣,哪敢得罪,赶紧开溜。
“啊呀,大嫂,我们走散了,一时迷路,不是故意的……我打了一对缠丝镶宝金镯子孝敬大嫂,您高抬贵手,我去拿给大嫂看……”
“花言巧语,一对金镯子就能收买你大嫂?做梦!至少也要十对镶翠金镯,一打各式新款金玉发簪,奇巧耳环十对,攒心珠花二十朵,陈珠不要……”
白慕飞苦笑,“大嫂,妳当我开首饰铺子啊,又不是嫁妆,要这么多?”
“那是你给大嫂赔礼。”卢夫人气势汹汹,手上加力,“到底给不给?”
白慕飞连忙向何昭宇大使眼色求救,卢泽远自家不敢出头,却也帮兄弟使眼色。何昭宇只得走上前,“大嫂,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有错,我代慕飞受罚如何?”
卢夫人见了何昭宇,早已眉花眼笑,“你向来温柔细心,怎么会有错?当然是那个死小子不好。告诉大嫂,他有没有欺负你?别怕,大嫂替你收拾他。”
何昭宇脸一红,“大嫂取笑了,是昭宇的不是,妳饶了慕飞罢……”
“好吧,你说情,这次先饶了他,赔礼的东西一样不准少。”
卢夫人还要骂白慕飞,卢泽远偷偷一掐,卢麟大哭,卢夫人忙抱过儿子安哄,知道丈夫暗帮白慕飞,便狠狠踹了卢泽远一脚,卢泽远不敢叫痛,嘿嘿一笑作罢。
白慕飞这才逃过劫难,模模耳朵,已被揪得红肿起来,嘀咕道:“大嫂越发偏心,疼你早胜过疼我……猫儿,都是你不好,你要赔我。”
何昭宇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望着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心有触动,若有所思。章龙急急走来,“何大哥,苏大人有事,请你去书房。”
***
茶已冰冷,司马衡续了水。缭绕白雾中,苏默刚毅的面容隐隐显出坚忍之色。
这段日子的重压使人喘不过气,虽然朝廷上任何事,苏默都不隐瞒他这个谋士,可毕竟承受压力的人不是他。每每自崇政殿议事回来,苏默都精疲力竭,有时甚至话也说不动了。
短短两个多月,司马衡明显感觉苏默瘦了许多。但是面对开封府众人,苏默仍然言笑自若,丝毫不露。
看到何昭宇进来,司马衡收起愁容,笑道:“才回来几日,又不得休息了,昭宇真该拿双份俸禄才是。”
“司马先生日夜在开封府忙碌,比我更辛苦,是不是该拿三份?”
苏默微微一笑,“两位若是自由身,文也有成,武也扬名,随了我,都耽误了前程。”
司马衡和何昭宇齐声道:“大人……”
“好好好,闲话不说,不然两位定要口若悬河,不驳倒我不罢休。”
苏默注视何昭宇,眼中闪过一丝慈爱,“有桩陈年老案要你查查,三十年前,西南苗疆曾不服朝廷,燕王南征,大败苗军,苗王无子,被迫献月织公主入朝为人质。
“这位月织公主在东京十二年,苗王去世的那一年,突然无故失踪,苗疆为此与朝廷险些闹翻,多方安抚之下方才息事宁人,却从此不再进贡。可不久他们便立了女王,不几年苗疆就治理得国富民强,日渐强大。
“我怀疑,失踪的公主就是现任苗疆的女王……”
何昭宇边听边沉思,“月织公主入朝时多大年纪?”
司马衡扬扬手中的记事册,“据记载,当时公主年方十四。”
“二十六岁的月织公主正值年富力强,倘若才华出众,苗疆无人可比,的确有可能派人暗中接走公主,立为女王。”何昭宇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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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衡赞许地点头,“大人的想法和你一样。听说月织公主绝世美丽,智慧深远,颇有政治才能,就连刘太后也敬她五分。我帮你找了一些数据,你带着路上看吧。”
何昭宇接过厚厚的资料,“我何时动身?”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最近燕王与苗疆来往密切,我恐怕迟则生变,你即刻动身,详加调查,务必查个仔细。我担心,当初燕王可能参与其中,月织公主才能安然月兑身,而不为人知哪……”
何昭宇深觉事情重大,“好,我马上回去收拾,这就上路。”
司马衡刚想开口,苏默使眼色拦住,“此事牵连颇广,必有人不欲真相泄漏。路上如遇阻拦,不要理会。”
“我知道了,大人静待好消息就是。”何昭宇转身便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苏默轻声一叹:“早些走了好,免得节外生枝。今晚圣上要交代事情,可能要到天亮。大事一定下来,我很快就将辞去开封府尹一职,由欧阳修大人接任,你尽量安排好所有的人和事……”
“学生明白,那章龙他们四个怎么办?”
“都留与欧阳大人罢……”“大人身边怎能没有随侍的人?”
“他们都有家有口,万一出事受了牵累,株连九族,于心何忍?”
司马衡默然,心中一阵悲伧。
***
何昭宇向来东西不多,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白虎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不时嗅嗅鼻子。
“别乱讨好了,我带你去就是,省得你在开封府瞎闹。百姓们都传说府里供了白虎神,真是越说越离谱。”
白虎高兴得直拱何昭宇,又在他身上乱蹭。
白慕飞跳进门,“去,臭白虎,捣什么蛋?来开封才几天,你就胖了一大圈,出门?你走得动吗?”
白虎气得一爪拍去,白慕飞轻巧地跃开。白虎哪肯认输,追着白慕飞在屋里直转。何昭宇深为头痛,“再闹,你们两个谁都不用去了。”一人一虎立刻老老实实安静下来。
因为任务紧急,何昭宇不及一一告辞,便请章龙转告。白慕飞也辞了卢泽远夫妻,虽然又被卢夫人骂了一顿,却得了她一堆各色机巧小玩意儿。
两人一虎径向南方行去,到十里长亭时,已是夕阳西下。
亭上端坐一人,缓缓道:“何大人,在下恭候多时了。”
何昭宇和白慕飞都是一惊,这人竟是大内禁卫副总管乐之舟!
***
崇政殿内灯火昏暗,仁宗俊眉紧锁,秀容含怒,猛一拍案,茶碗、笔砚震得都一跳。
苏默仍旧从容如初,神色分毫不变。
“圣上请息怒,燕王确是一等人才,如能善加利用,实乃大宋之福。一味强逼,致生谋反之心,势必造成朝廷混乱、百姓无措,一些心怀不轨的宵小趁机作乱,那就得不偿失了。”
仁宗冷笑道:“燕王野心,世人共知,要不然当初父皇也不会将之远调四川。如今他更是坐大,勾结苗疆,暗中与辽贼图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居然还为他说好话,到底有何居心?”
苏默暗自叹气,皇家恩怨,从来难分是非曲直。真宗父子如此猜忌,燕王又非庸碌之徒,怎甘束手待毙?为保自身,定然欲觅出路。
两方相争,祸之所延,哭的是天下百姓。
“大宋开国至今,经数十年经营,基业初定,天下太平,谁都不希望看到战火复起。”
苏默目光炯炯,直视仁宗,“臣接下此任,只想消弭分歧,申明圣上仁爱宽厚之意,百姓安居乐业之情,朝臣敬主尽忠之心,使燕王知难而退,臣服于朝,岂不两全其美?”
“你这是姑息养奸,纵容叛党。假以时日,燕王羽翼已成,觊觎大位,你如何消弭他的野心?”
苏默淡淡一笑,“圣上可以一方面削除燕王势力,另一方面许以厚俸良田,荫补子孙。此乃太祖之法,已有成功先例,圣上何不一试?”
仁宗面色微红,心下却更是气恼。朝廷上下谁不知他欲除燕王,人人附和,唯有苏默推三阻四。
此人一向严毅刚正,认定不合理法的事绝不妥协,就是他这个皇帝从前也吃过苦头,只是爱惜人才,不愿苛责。今日论理,既然说不过他,索性露了真意。
“太祖也说过一句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苏默一震,望着年轻天子英气勃发的神姿,无言以对。
侧门现出了乐之舟的身影,仁宗瞥了一眼,微微一笑,“朕原本是要何昭宇前往燕王身边,苏卿愿以身相代,朕也准了。以卿一介文臣,监视燕王,无疑羊入虎口。此行危险重重,苏卿处处为燕王着想,燕王可未必领情。”
仁宗顿了顿,口风一转,“不然,朕还是宣何昭宇接旨,也免得苏卿为难。”
明知天子是在要挟,苏默也无可奈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与君抗,本来就没胜算。
“臣从天理、从人心、从良知,天地可鉴。”
仁宗怒道:“苏默,不要以为朕惜才就不会杀你。世上人才济济,少了一个苏默,朕照样找得到人除燕王,你最好想清楚!”
昏暗的阴影中,修长劲拔的蓝影慢慢走到仁宗面前,屈膝跪倒,“臣何昭宇奉旨……”
“何昭宇!”苏默厉声喝止,“此事已定,不容你胡来。”
何昭宇转头深深看着苏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大人,恐怕圣上早已定了我和大人同去,奉旨是迟早的事……”
苏默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敏锐如他,怎能不知仁宗打什么主意!自己入网也罢了,维护得何昭宇周全倒也值,再没想到,仁宗竟先行猜破自己的打算,将何昭宇截了回来。
眼看他自投罗网,心中一痛,不顾朝仪,怒斥:“凭你的身手,谁能阻你?莽莽撞撞地回来接什么旨?简直愚不可及!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平日教导你的,全不记在心上,一味妇人之仁,能成什么事?”
仁宗目的达到,心情大好,对苏默失仪也不生气,只觉好玩,很想听听何昭宇怎么回答。崇政殿一时静寂,烛火跳跃,“劈啪”作响。良久,轻柔的声音响起:“昭宇视大人如父,父子岂有相弃之理?”
苏默如中电击,一阵热潮心头翻涌,好半天才长叹一声:“痴儿……”
仁宗觉得尴尬,干笑两声,“所有的事情苏卿都已知晓,无须朕再说一遍了。天色不早,朕要回宫就寝,你们有话慢慢谈吧。”起身径自走了。
回廊曲折,小榭幽雅,花香四溢,柔腻如玉的声音悠悠飘来,“恭喜圣上,得偿心愿指日可待了……”
仁宗含笑走近,就栏杆坐下,“枫林,此中也有妳的功劳。若不是妳提醒,朕还想不到这连环之计,不费吹灰之力,便收服了那倔老头,哈哈哈……”
“是人就有弱点,尤其是感情上的弱点更容易被操纵。所以君王必要无情,否则何以治臣下?”
“朕可舍不得对妳无情……”仁宗目光一闪,“朕的百花酿与玉瑶光相比,如何?”
青帝懒懒地起身,玉瓶中的百花酿已喝了大半,醉意蒙胧,“玉瑶旋光性烈,是勇士武将所喝的酒;百花酿性温,适合才子佳人。不过百花酿比玉瑶光后劲足,更能醉人,温柔乡也是杀人场啊……”
风动影移,青衣人已消失不见。“哼,是说朕比燕王可怕?”仁宗微感不悦,他素以仁爱之名著称,万民颂扬,青帝却当面批了龙鳞。一转念,料想青帝知道自己手段,绝不敢背叛,又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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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包鼓已打了四更,白慕飞犹在皇城外徘徊,心忧如焚,何昭宇进宫这么久,还没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要不是猫儿早有规定,不许他乱闯,别说一个皇宫,就是十个八个也闯了。
突然,风过处,郁郁馨香暗生,缥缈如梦。
白慕飞一怔,记忆之弦似乎拨动了一下,这香味在哪儿闻到过。他记性极好,竭力回想,猛地忆起,竟然是在猫儿身上闻到过的!
那是几个月前在四川时,两人遭夜杀偷袭,他为救猫儿背后中了两刀,躲在一家客栈中养伤,第二天醒来时,就闻到猫儿衣衫上散发出一缕极淡的香气。
当时精神倦怠,也没多注意,事后也忘了,想不到在这皇城又闻见。
猫儿向来谨言慎行,怎么会有这种奇特的香?难道自己记忆有错?
细辨香气,既非兰麝,又非檀芸,好像是数十种花香糅合一处,经人体吸收运转,再散出来,异常馥郁,其中香气又有各种浓淡变化,时刻不同,可谓世间绝无,绝对不会错。
白慕飞少年风流,人又聪明,精通琴棋书画,也好红粉技艺,不仅擅于设计各色精巧新奇首饰花样,更精于制香。
他曾选十余种香料制成一种异香,号为“缥云香”,香味奇幻,闻者陶醉如仙。佩在身上,香气弥月不散,还可内服,时人争购,最贵时一两黄金一丸,连大内也曾向他订购。
那一年他就得银八万两,超过无涯岛一年的收入。
只是他心性好玩,新奇劲儿一过就厌倦了,再也没做过。弄得无涯岛现在一缺钱花,卢泽远他们便开始念叨“缥云香”。正因为白慕飞制过香,嗅觉极是灵敏,尤其对香气敏感,辨识精确。他断定记忆无误,更为疑惑。用香者十有八九是女子,猫儿若和女子有交往,自己如何不知?越想越不是味儿,忍耐不得,纵身便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追寻。
一路追找,渐至皇城后苑,此乃帝妃们宴游之处,平时人烟稀少。白慕飞循香漫游,东弯西溜,不知怎的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万树梅花,月下盛开,素华粉郁,芳蕊融春,真个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白慕飞如在梦中,恍恍惚惚,心旷神怡,童心忽起,施展轻功,穿花绕树,风吹花扬,漫天飞舞,白衣胜雪,人俊似仙。
倏忽翩然而落,一直追寻的异香忽然大盛,定睛一看,不禁呆了。
一株欹倚山石的老梅树下,青石如榻,卧着一个青衣女子,五色梅瓣落了一身,手里抓着一个玉瓶,漫垂于地,也半被花瓣埋住,酒涓涓而流。
这女子玉容沉睡,花颜桃红,似是酒醉,却越加玉润花嫣,明艳照人。
白慕飞平生所见美女不少,似这等绝代佳人倒还不曾见过,不禁看呆了,心想:“如此绝色姿容,就是猫儿也要动心的……”
正自出神,怱见女子星眸微启,秋波顾盼,目光落在白慕飞脸上,微微一怔,喃喃道:“你是人是仙?林中散士过,月下美人来……”
白慕飞一听,啼笑皆非,醉酒的人看过不少,醉酒的女子也见过,只是醉成这样的还真少见,居然把自己这个大男人当女仙。
算了,不予计较。可猫儿如何会在那危急时刻,碰到这个深宫女子,沾染了奇特的香味,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天色渐明,叫声“不好”,忙飞身掠向皇城门口。
目送白慕飞的背影,青帝浮起了笑容,“世上强欺弱,人间醉胜醒哪……”又合上了眼睛。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猫儿,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
何昭宇笑道:“你许了卢大嫂缠丝镶宝金镯子,交不出东西,可要吃苦头的。我和大人商谈案子,不能陪你们了。”
卢夫人恨恨道:“死小子,眼里只有一个何昭宇,大哥大嫂叫你陪着上街一会儿都不行?你再拖拖拉拉,当心我请你吃竹板下面条!”揪着白慕飞便走。
竹板下面条者,竹板打也。
白慕飞一听便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爷,鼓槌在哪儿?我要告状……喂,猫儿,我给你做的翡翠莲子羹不许臭白虎吃……”一路叫嚷声渐远。
卢泽远满面春风,抱着卢麟,“那小子从小就精灵古怪,爱乱惹事,打也打不好,跟了你这几年学得乖多了,哈哈哈……”赶紧追上去。
何昭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胸口郁闷,几乎透不过气。沉浸在得子喜悦中的卢泽远夫妻,天真可爱的婴儿,无忧无虑的白慕飞……
一旦牵累进来,就是株连九族之祸!可是,白慕飞绝对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去冒险送死!不离不弃……明知死路也要相随到底……难道要整个无涯岛受株连而陪葬吗?幸福如此短暂,好似才死里逃生的人转眼又面临深渊,而且别无选择……回忆越甜蜜,现实便越残酷……默默走进了书房。苏默挺直的背影看去格外沉重,如石像般肃毅。
何昭宇突然跪在地上。
苏默并不回头,只是沉默。
阳光从窗外照入,无数细微的灰尘在光线中飘浮,忽起忽落。
良久,苏默终于回过头,声音冷峭如刀,“你应该明白,从你接旨的那一刻,便须断情绝义,良心、名誉、朋友乃至生命,都已不复属于自己,你还年轻,承担得起吗?”
何昭宇十分平静,“大人为我承担的,何昭宇已经受不起了。大人牺牲的是前途、一生的清誉、坚守的原则。相比之下,我这点牺牲根本不算什么。”
他仰起头,幽黑深邃的眼眸隐含着坚定,“我只求大人一件事,请别让白慕飞知道。”
苏默叹了口气,心下一软,慢慢扶起他,“你这孩子,江湖才是你自由的天地,跟了我总是委曲求全,受了多少苦,是我误了你。我知道你不想连累白慕飞和无涯岛,可是,以白慕飞的性情和机智,你如何能让他离开?”
“大人放心,我自己会解决这件事,请大人准我二十天假期,让我送慕飞回无涯岛。”
苏默凝视着这清俊慧雅的青年,缓缓道:“何昭宇,你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离弃,唯有白慕飞的离弃,你承受不住的……”
何昭宇身子剧烈一颤,这一针见血的话重重打击了他。
“可是,我不能连累无涯岛五百多条人命啊……我不敢冒这个险,更不敢寄希望于圣上的仁慈……”
皇帝这种处心积虑成于杀的机密,知情者自是越少越好。
苏默乃朝廷栋梁、股肱之臣,为了治国不能不留。但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护卫绝不会留,更加不会留参与进去的白慕飞。株连九族之下,一个小小的无涯岛,几百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轻抚何昭宇的肩膀,苏默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万事小心……”
望着青年单薄而坚强的身影走出去,苏默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低语一句:“卢泽远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啊……”
***
细雨丝落,霏霏如烟。海上波涛不兴,碧蓝如翡翠。舟行破浪,溅起水花朵朵。“猫儿,你出过海吗?”白慕飞和何昭宇并立船头,海风习习,吹面不寒,带着一股海湿气,
“没有,这是第一次。”何昭宇侧头一笑,“为什么要出海?留在无涯岛,大家一起热闹不好吗?”
白慕飞鼻子一哼,当时何昭宇答应去无涯岛,而且是一个月,高兴得他几天没睡着,死磨活缠,把那只讨厌的白虎留在开封府,乐陶陶地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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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卢泽远夫妻居然跟着一起走,他脸拉得再长也无济于事。
“臭小子,你可得打好主意,终身不娶我也不管你,只不过万一负了人家,或是人家负了你,你怎么自处?”
卢夫人在路上偷偷找了个机会询问白慕飞。她向来视白慕飞如子,在这件大事上,当然语重心长。
白慕飞难得红了脸,“大嫂,我心里明白,妳管我教我,都是为我好。这些年,妳和大哥不过问我的事,慕飞已经感激不尽了。”
“哼,儿大不由娘,做娘的都管不了的事,何况我这个做大嫂的……”
卢夫人还要三娘教子,卢泽远道:“各人自有福,慕飞只要认清自己就好,唉……”
忍了一路的唠叨,回到无涯岛,何昭宇又极受欢迎,每日酒席宴请个没完,这要是一家家吃下去,没个二、三十天也吃不过来,什么芦花荡相约全成了泡影。
这猫儿只顾跟别人说应酬话,跟他一句亲热话都没有,忍了五天,终于忍无可忍,拾腿便将何昭宇拽上船出海,看谁还来打扰!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糊里胡涂出了海,何昭宇连东南西北部分不清了。
白慕飞神气活现地道:“咱们顺流而下,沿钱塘江出海,去一个叫做龙眠的小岛,这可是我白家祖传的地方,你也来认认祖业啊……”
何昭宇向来脸皮薄,若在平时,对白慕飞这等调笑之词少不得要回以颜色,如今心中却只觉酸楚,黯然低头。
“咦,生气啦?”白慕飞回头看看船工,暗自懊恼。光顾着高兴了,明知他最怕羞,还不分场合胡说八道。
“那个,我是想说,我爷爷原是海盗出身,后来洗手不干了,和几个结义兄弟定居无涯岛,做海上货运赚钱。不过他老人家一生爱海,陆地住久了嫌不自在,就在近海处买下了这个小岛作为清修之所。
“小时候爷爷非把我扔在龙眠岛,说是要让我习惯海的感觉,好继承他的事业。可我连游水都不会,气得爷爷一见我便吹胡子瞪眼睛,哈哈……”
船顺风疾驶,两个时辰后靠了岛,驶入人工修筑的海湾,停驻码头。白慕飞指挥船工将带来的各种物品搬上岛,便吩咐他们先回去,三天后再来接人。
何昭宇游目四顾,见这龙眠岛方圆大约七、八里,滩沙如金,怪石嶙峋。虽是二月天,岛上已温暖如春,匝地碧草如茵。
“猫儿你看……”
白慕飞拉着他飞奔十余丈,越过石岭,何昭宇顿觉眼前一亮,触目处皆如喷云堆雪,连绵不断,树树白花盛开。春雨轻笼,素妆粉裹,润蕊浸玉,清香雅致,恍若仙境。
“这是……梨花……”何昭宇不禁惊呼。
“我家姓白,爷爷便种了一岛的梨花,模着胡子常常念:一茎两茎华发生,千枝万枝梨花白……猫儿,喜欢吗?”
何昭宇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那……你我终老于此如何呢?”手已轻挽住那细瘦的腰,“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何昭宇咽下满怀凄楚,低声道:“是啊,能够相守已是福分……”
雨势渐大,白慕飞忙带着他跑到石洞前,取钥匙开启洞门,躲了进去。
原来海岛时有台风,建好的房屋经常会被刮倒,白慕飞的祖父索性将住所建于岛上的天然石洞中,又在天顶和洞壁上凿出几个活动天窗,装上大块水晶,采光透气,冬暖夏凉,十分舒适。
既是海盗出身,白慕飞的祖父自然收藏了不少海外奇珍异宝,不便摆在无涯岛招摇,便全部装饰了石洞。
什么五尺高的珊瑚树、鸽蛋大的猫眼石;拳头似的夜明珠、人臂般的犀牛角;象牙成排,珍珠满挂;蓝红黄绿各色宝石聚盘,檀、芸、麝、乳、龙涎、安息、鸡舌诸般香料盈箱。整个石洞好似一个大宝库。
何昭宇张口结舌之余,忍不住问:“你家有这么多东西,还要到庞太师家偷玉?”
白慕飞没想到他一张口就问这个问题,“啊,那个,海外不产好玉,爷爷就没有收藏。司马先生说你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当然送玉比较配你啦……”
何昭宇心中又甜又苦,忙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出心事。谁知眼一瞥,便瞧见洞角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闪亮。
“这是什么?”好奇地走过去。
“别看别看……”白慕飞急挡在他身前,“我招供还不行?小时候我拿爷爷的收藏品当玩具,弄坏了一大半。爷爷说要留着警示,全堆在这儿了。”
难怪白慕飞视富贵如草芥,鄙权贵如粪土,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原来缘由于此。
雨直下了一天,两人便在石洞中消磨时光,一个弹琴浅唱,一个击案相和,耳鬓厮磨,情浓意切,满洞温馨。
夜色已暝,两人并肩坐在石洞口,雨打梨花,淅淅沥沥,听来格外清寂。
一支紫竹笛放在何昭宇的手中。
迎上何昭宇不解的目光,白慕飞轻轻一笑,“三年前我就做了这支紫竹笛想送给你,后来留在无涯岛忘了带出来,一直拖到今天。你不是想学吹笛吗?我教你。”
何昭宇抚着光滑的笛身,心中柔情漫起,“我随口说一句,你还记得啊?”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白慕飞调皮地笑。
眼光不觉一黯,慕飞,如果我没有遵守诺言,你会恨我吗?
天诛地灭,不得善终,老天要惩罚背信弃诺的人,就惩罚我吧,慕飞什么都不知道……
“猫儿,怎么了,干嘛闷闷不乐的?有心事?让我猜猜,莫非那个什么苗疆的事情,皇帝老儿还有下文?”
心中一惊,慕飞非常机敏,稍不留意便会让他瞧出破绽,“不是,我只是想起了师父,他老人家教过我吹笛,可我一心练武,疏于练习,差不多全还给师父了……”
“别难过,我在你师父坟前已经许诺,以后由我来照顾你这只糊涂猫,你师父瞧我诚心,就答应啦……”
“又来胡说。”
白慕飞柔柔地低语:“好,不胡说。来,我教你吹迎宾曲。”
何昭宇依他所教,沉声吐气,凑近吹孔,吹出了笛声。只是手指忙乱,跟不上节奏,白慕飞便帮他按笛,开始错了几个音,后来慢慢竟跟上了,声音清越悠扬,涤心荡腑,魂也为之销。
白慕飞按着按着便走了神,目光只在何昭宇歙合的红润嘴唇流连。接连几个音按错,何昭宇转头想问,白慕飞按下竹笛,唇已贴上了他。
依旧甜蜜如昔,似在心湖中投下了石子,涟漪一圈圈荡起,可是灵魂流泪的感觉如此凄怆,直冲上眼眸……
心意已决,情难自禁。
何昭宇的脸埋在白慕飞的肩膀上,安静得几无声息,呼吸悠长细微,暖暖的气息呼在白慕飞的脖颈上,微有些发痒。
白慕飞眼中满含笑意,“累了吧?乖乖地睡觉,明天我带你看海上日出……”拽过大衣,裹住了两个人。
海浪拍岸,恰似催眠曲。两人静听着,渐渐都睡去了。
天边暗露一线曙光,漆黑如墨的云层镶上一道金色的纹边。
何昭宇和白慕飞站在龙眠岛的最高峰,静待日出。
渐渐的,霞光似万簇金箭,从厚厚的云中迸射出。
晨风徐徐,吹开了云,朵朵鲜红,艳如桃花。天空亮起,明蓝净透,万里海天一色,宛如一整块巨大无垠的蓝水晶。
两个人屏住了呼吸,怀着激动的心情,目不转睛地看着。
大海辽阔而明净,东方越来越红。一个红如玛瑙的火球露出水面,慢慢一纵一纵地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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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火球跳离了海面,微一停顿,突然间射出万道光芒,瞬间照亮了天宇。海水折射出千万条耀眼的光带,五彩变幻,似无数仙子手执彩带当空舞。
此刻的激动无法用言语描述,白慕飞纵身而起,迎着旭日,一把抱住何昭宇,像小孩子一样欢呼跳跃。
何昭宇被他感染了,欢悦之情直欲涨裂胸膛。
“猫儿,这是天下第一美景,是不是?”
初阳染红了白慕飞的脸庞,神采夺目,意气飞扬,直如大海上自由翱翔的海鹰。
何昭宇惊叹:“慕飞,真是太美了……”也不知是赞景还赞人。
一刹那,目光相凝,情激荡,心飞跃,魂飘越……
几乎同时,两人已拥吻在一起……
满腔深情,厚积而发,真个热烈如火。这一刻没有任何顾忌,只管尽情沉醉。
三年相思,一朝长吻,似酒香浓,如醇甘美,怎能再分得开?
海风悠悠,无数白色的海鸟在晨辉中翔集,双双对对,声声和鸣。碧浪谩卷,梨花飘雪,天地万物皆是生机。
第三章
不知过了多久,白慕飞放开了何昭宇,深深看着他,那一向沉静幽黑的眸子亮起了一层喜悦,水波粼粼,微一流转,光彩倍生。密贴在自己怀里的人,胸口起伏,细细的喘息急促不定。
就这样相拥,默默感受大自然的声音,阳光洒了一身一地。
太阳渐高,白慕飞绽开了俊逸的笑容,“猫儿,我们去钓鱼……”
“钓……钓鱼?”何昭宇还没明白过来,就被白慕飞拉着奔到海滩。
“我要做最拿手的口蘑炖鲜鱼汤,让你一吃忘不了……我……”
何昭宇一听便笑了起来,“你天天叫我猫儿,还让我一吃忘不了一只白老鼠?”
白慕飞豪气干云,“试看当今天下,到底是猫吃了鼠,还是鼠吃了猫……”
何昭宇倏然怔住,三年前,白慕飞前来找他比武,极尽口舌之便,大肆挖苦,最后出剑之时,说的就是这句话。今日重提,白慕飞自是别有一番含义的调笑,却让何昭宇回想起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慕飞,三年时光,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相知相许,谁料想分离就在眼前了。
忽见何昭宇神情黯淡,凄楚不语,白慕飞慌了手脚。
“猫儿,我不是故意气你的……当初是我不好,整天欺负你,骂你是宫府走狗什么的,害你委曲求全,两头受气……你骂我打我都行,别难过好不好?你伤心我伤五脏六腑啊……”
何昭宇剑眉一扬,“好,你既然提了,我便一件一件数给你听!”
白慕飞乖乖竖起耳朵听他数落,越听越是惊奇,何昭宇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几时几刻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一毫不错。
初见时只顾逞口舌之快,说话刻薄,冷嘲热讽,这会儿给何昭宇一字不误地转述出来,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何昭宇说着说着已沉浸在回忆之中,以后的生命中,只剩下了这些回忆支撑自己。一遍遍地回想,刻入骨髓,一点也舍不得漏掉……
“猫儿……”
白慕飞突然明白过来,暗骂自己愚不可及,猛地将何昭宇拥入怀中,“我真是个傻瓜,一直不能确定你对我的心意,跟你闹了三年……其实,你早已喜欢了我,不然,怎会连我们之间任何一点小事都记在心头。”
一见钟情,只是一个心高气傲,狂放不羁,一个沉静内敛,清淡无争,白白耗费了三年的时间。
慕飞终于知道了,偏在这分离时刻……
何昭宇忍住心酸,“快去钓鱼吧,再磨蹭,晚上也吃不到了。”
白慕飞虽然没学会游水,钓鱼的本事倒着实不小,坐在海边垂钓,一会儿功夫便钓上数十条鱼,五色斑斓,各种各样,何昭宇有的连名儿也叫不上来。
白慕飞兴冲冲地解释给他听,又带他去拾各色蛤蜊、蟹贝。
拾得高兴,两人索性月兑了靴袜,光脚在海滩上迎着海风奔跑,回头看留下的两串脚印,一路延伸,别有趣味。
笑闹了一天,待吃上鲜鱼汤时,已经满天星光。
何昭宇一口口喝着鱼汤,果然鲜美无伦,“你做菜真是好手艺,怎么学来的?”
白慕飞耸耸肩,“没办法,我从小就是美食家,那些家人做的菜我不爱吃,只好自己试着动手做喽。后来大哥他们见了我,不是问缥云香,就是问美食。嘿嘿,猫儿,你以后有口福了……”
“缥云香是什么?”
白慕飞暗叫糟糕,说漏嘴了,支支吾吾:“这个是……哎,再来一碗鱼汤怎样?要不尝尝我做的蛤蜊酱?这酒是我最喜欢的梨花白,你一定爱喝……”
何昭宇哼了一声,“不问也知道,就是替女子制的香料罢了。白少侠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风流浪子,精通红粉技艺,打首饰、做香料原是出了名的,为的是讨好身边一大堆的红颜知己嘛……”
白慕飞顿时急得跳了起来,“谁说的?一定是大嫂,亏我还做了奇巧的新款簪子和珠花孝敬她……”
何昭宇眼皮也懒得抬,埋头吃鱼。这个时候,就容他纵情一次,斗气使性,多看些慕飞的一嗔一笑吧……
白慕飞知他生了气,可怜兮兮地赔小心,看来,少年时得意的风流韵事,要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了。
窗外新月如勾,习习海风,吹入洞中。
白慕飞唠唠叨叨,有一搭没一搭地逗何昭宇开口,
“还生气啊?都是过去的事了……要不你罚我,或是打我一顿?别不理我嘛,猫儿……”
沉默许久,何昭宇轻声问:“慕飞,你会生我气吗?或者,你有一天会恨我……”
“我一辈子只会疼你惜你,捧你在手心里,重话儿也不会有一句,怎么会恨你?”白慕飞抬起何昭宇的脸,“你……是不是有心事?”
何昭宇缓缓摇头,慕飞,别这样温柔,我会走得越加艰难……
白慕飞含笑携了何昭宇的手,走到窗前,遥望勾月。
幸福安宁,和谐围绕。
猫儿,能与你共度一生,是我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我一定努力改,也希望你能包容……
慕飞,我也是……
有朝一日退隐江湖,我们就回这里来,好不好?
不好,只有你我两个人,太寂寞了。
一帮人跟着,那还叫什么隐居啊?
游历天下,以武会友,才是何昭宇毕生所愿。
那可不行,你想让我天天心惊胆战防野狼啊,我要未老先衰的……
谁像你这样尽想无聊的事……
那算是无聊的事吗?今天我可要无聊一下了……
石洞春意暗生。
蓝白衣衫散乱交叠,委迤于地……
身影纠缠,不分彼此。
温暖的大手沿着修长匀称的身体游移,轻抚敏感之地,小心翼翼而又热情如沸……
轻纱般的月光从窗泻入,照在那白皙的身子上,泛起珍珠似的淡淡光晕。
唇吻缠绵,细细落在光滑的肌肤,丝丝怜惜萦绕于心。
今夜的猫儿特别温顺,柔婉中似乎别有一种悲哀……
猫儿,我要以热情驱散你心头的忧郁,带给你一生最大的幸福和快乐……
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深情的眼睛无声地询问。
合上双眸,何昭宇搂住了那火热的身体。
这一去,也许从此不回还……
这一去,不是生离即死别……
我已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能给你。只有这一夜,可以给你幸福……
疼痛沿着四肢百骸散开,人如跌进了汪洋大海,层层波浪打上身来,呼吸为之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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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奔腾不息的汹涌波涛,忽而腾空在浪尖,忽而又坠落水底,挣扎着浮上水面刚喘了口气,马上又被巨浪淹没……
风急雨狂,骤雨打新荷,情若不胜,意更绵绵……
耳边的呢喃柔情蜜意,抚慰着昏乱的身心。你知不知道,我的颤栗是因为害怕,抓得再紧,总有分开的时候。这是一条死路,走了便不能回头……
你性子偏激,爱得越深,恨得也越深,为了将来有一天能面对你仇恨的目光,我会永远记住你这一刻的爱怜……
身如火烧,心已成冰……
滔天的急浪扑卷起身体,人轻飘飘似飞上了云霄,压抑许久的呼唤从心底一下子冲出:“慕飞……”
那一声“猫儿”越来越远,却清清楚楚听见胸膛中碎裂的声音,一地的晶莹,仿佛鲛人的眼泪,颗颗落地,化为珍珠……
何昭宇忽然一惊而醒,心怦怦直跳,梦中白慕飞冷酷的面孔犹在眼前,那痛心的感觉何其真实……
侧过头,对上白慕飞酣睡的脸,优美的薄唇微抿,唇角上扬,形成一个迷人的笑容。
贴身的亵衣已重新换过,洁净干爽。白慕飞自己却赤着精壮的身体,双臂紧环住了他的腰。
不可抑制的伤痛在心底蔓延开来……
何昭宇立刻压下了翻腾的情绪,时间不容他迟疑,手一拂,已点了白慕飞的晕睡穴。
轻轻搬开那有力的手臂,悄悄起床,强忍着酸痛穿上衣物。手伸到胸口,怔忡片刻,一咬牙,扯下了玉佩。
手指抚过“慕昭”二字,这是白慕飞亲手雕刻的,刀工细致,精美绝伦,每一道花纹都融入了无限情意……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玉佩放在了案上,摘下洞壁上挂的星魂剑。何昭宇站在床前,久久凝视那英俊的面容,忽地俯身在他唇上一吻,掉头走出。
慕飞,为了你,我会努力活着回来。从前我可以义无反顾的赴死,现在,我已做不到了……
***
这是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
白慕飞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手一模,身旁被褥已冷,连忙爬起。糟糕,贪欢忘晓,猫儿一定会生气的。
想起昨夜猫儿万般柔顺,由着自己肆意,心下便满满地涨满了甜蜜,嘴巴咧得合不拢,嘿嘿笑出了声。
一个翻身,脸埋在猫儿睡过的地方,呼吸着那淡淡的清新气息,不自禁地低吟一声:“我的猫儿……”
飞快地窜出洞外,连蹦带跳,在梨花林小穿梭。这只害羞猫还不知躲在哪儿呢,先把他找出来,再好好喂他几顿美食。瘦得轻若无骨,哪能吃得消?非让他长胖十斤不可。
一路蹦到码头,只见一个宽厚的身影站在海边,不由得停下了步子,“大哥?”
心中隐藏的不安变成了现实,白慕飞想上前,可是脚有千斤重,挪不动半步。
卢泽远手一弹,一张纸片飞了过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断情绝义!”字体清秀,正是何昭宇的笔迹。
白慕飞眼前一阵昏黑,那四个字张牙舞爪,对着他狞笑。
“开什么玩笑?猫儿呢,我要他解释清楚。”
顺着卢泽远眺望的目光,只见海上一帆已远,悠然向天边驶去。
“大哥,你和猫儿串通好了来开我的玩笑,是不是……”白慕飞喉咙发紧,声音自己听起来也觉得怪。
“没有玩笑,何兄弟写的这四个字,你看不明白吗?”
白慕飞一怔,突然大吼:“船,船在哪儿?我要追上他,我要他亲口说,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有船,你必须待在这个岛上,等消了火气再走。”卢泽远的语气异常平静,“反正我一开始就打算送你上龙眠岛,你自己来,倒省了我费事。”
“断情绝义?我不相信猫儿这样无情,这是为什么?就是杀头也要给一个理由……”
临出洞时好像看到什么……白慕飞旋风般冲回石洞。
案上的玉佩闪着冷清清的光,握在手中,似乎还能感到猫儿身上的温热。
星魂剑踪影全无。
留下了玉佩,收回了剑,当真断情绝义了吗?昨夜温柔犹在,为何转眼一切就变了?
白慕飞失魂落魄地在洞中来回乱转,突然,他站住了,危险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大哥,整件事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你不说个明白,别怪我这个做兄弟的不念手足情分……”
“说清楚一点,就是你和何昭宇断情绝义,再见亦是路人。”卢泽远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兄弟不复从前跳月兑浮躁,鲁莽冲动,遇事懂得用脑了。
“大哥,你再假深沉……”白慕飞掐住卢泽远一通乱摇,“猫儿一定有苦衷,你快说!”
卢泽远被摇得头晕眼花,“放手放手,大哥老骨头啦,快给你摇散了架……”
白慕飞这才放开,卢泽远忙扶着案,“你小子从哪儿发觉不对了?”
“哼,猫儿留下玉佩,却带走了紫竹笛,若是真的断情绝义,何必多此一举?”
猫儿,以你的个性,真要断情绝义,你不会把一切给我,更不会由着我颠狂。
你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想以那一刻的温柔,弥补我将来的痛苦。
从你眼中我早就看出了心事,我不问,是想等你告诉我。我知道,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你不能不在乎我的生死,宁可违背誓言,也要为我想周全。
换了从前的白慕飞,或许会因为你背弃誓言而误解你,但是,今天的白慕飞却不会……
“算了,何兄弟那一番官体啊、你麻烦啊、成亲啊、关你在岛上一年之类的说词,我就不复述给你听了。唉,真可惜,看不到你暴跳如雷的样子了。”
“大哥……”白慕飞额头青筋直冒。
卢泽远笑了笑,“苏大人曾经找我谈过,具体情形他没有细讲,只说明何兄弟这次所接任务非常棘手,不论成功与否,因为涉及皇家机密,都可能被杀,甚至株连九族。”
“我懂了,猫儿是怕牵累无涯岛,才逼不得已想和我断情绝义。”白慕飞心如刀绞。猫儿那万般柔顺之下,不知怀着怎样断肠泣血之痛……
“大哥,无涯岛五百多条人命固然重要,可是猫儿为我牺牲太多,我不能负情背义啊!”
卢泽远气恼地道:“你大哥是这样贪生怕死的小人吗?我之所以同意何昭宇的提议,是为了让他安心离开。你忘了,当初在四川,何兄弟可以假装中了你的计回开封,暗中上白帝宫为你求药,你难道不能效仿吗?”
白慕飞大悟,抱住卢泽远又是一通乱摇,“大哥足智多谋,不愧是无涯岛的老大啊!”
“兄弟你顾着点大哥的老骨头好不好?”
“大哥,你立刻叫船过来,我们马上回去商量。”
“不可以,何兄弟机警非常,你一出去他就会知道,到时他为了救无涯岛与你狠心绝情,只怕事情又会闹大。”
白慕飞急了,“大哥,我肯定谨言慎行,不会泄漏消息的。”
卢泽远愠道:“你这个急性子,哪里忍得住?还有,怎么帮何昭宇,我们还没想定。为了无涯岛的安全,这几百号人也要有时间撤走,你懂吗?”
“什么?大哥,你打算参与?”
卢泽远豪迈地一笑,“何兄弟侠骨柔肠,义薄云天,无涯岛侠义之名也江湖远扬,你想让大哥退缩人后,坏了一世的名头?”
“大哥……”白慕飞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哎,小子,离我远一点,我可再禁不得你乱摇了。”
卢泽远赶紧走开几步,“我来之时,已吩咐你大嫂收拾了东西,带领老弱妇幼远投云南大理国,剩下的壮丁派往各地打探消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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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慕飞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两浙的海上贸易都是无涯岛的生意啊,把海船上的兄弟都招集回来,足有千把人呢。”
“又不是打群架,要那么多人?你倒提醒了我,虽然苏大人和何兄弟都没说什么内情,我们可以多找一些兄弟打听,根据朝廷动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给我老实待在岛上,好好想想怎么帮何昭宇是正经。大哥陪你几天,怎样?”
白慕飞一听,一头倒在床上,拉锦被蒙上脸,再不作声。
卢泽远犹自唠叨:“近两年舟山诸岛啸聚了大股的海盗,断了我们几条航线,收入下降了很多,这事也得好好查一下才是……”
第四章
黑夜深沉,东京城内,一个大户人家的墙外突然闪出数十道蒙面黑影,同时纵跃入墙,四散分开,按事先模清的情况杀入房间。片刻之间,各处房内已混战成一团。
从睡梦中惊醒的人纷纷逃出房间,又被院中早已埋伏好的黑衣人截住。
刀光如雪,卷起森冷寒气,形成一个包围圈,慢慢压小。被围的数十人拼命反抗,奈何仓促上阵,先处了劣势,来袭的又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根本抵挡不住,没过多久便一一被缴了械。
“主人,怎么处置?”
一道白色的身影骤然而入,神宇高傲,丰采傲逸,正是白帝。
淡然扫了俘虏一眼,“照老规矩,全部废了武功,放他们逃生去。”
青铜、梅洛等人依言,迅速捏断所有俘虏的琵琶骨,轰出了门。
铁心和银叶搜集了需要的东西,一把火烧起。街坊四邻大乱,一片“走水”声中,白帝率人已撤至兴国寺。
白帝一进寺门便吩咐:“青铜,检点一下伤亡。”
青铜仔细查看,“主人,死亡没有,伤了七个。”
“你和梅洛好生替他们治伤,再送他们回去。”白帝转头看着跪伏于地的黑衣人,“虽然离开白帝宫这么多年,你们的武功倒没有丢下。”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磕头道:“主人的教诲和恩德,属下一直铭记在心,日日练功不辍,不敢耽误。”
白帝冷冷道:“你们要是武功不济,出来便是送死,白帝宫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青铜暗自吐舌,白帝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从不会温言软语,居然还是五方帝中最得属下爱戴的宫主,当真奇哉怪也。
另一名黑衣人笑道:“属下虽是玄武宫的,却也没忘了月明姑娘当初的拳拳爱护,倾囊传授。幸好这点微末武功得入宫主法眼,得以拜见金龙令,真是三生有幸。”
“你们都是有家口的人,不必冒太大的风险,任务只此一次,各自回去吧。”
那为首的黑衣人恭敬地道:“是,主人。”顿了顿,“小儿如今已满八岁,属下近日便会送他上白帝山,恳请主人严加管教。”
白帝颔首,众黑衣人悄然散去。
原来五方帝门人都是幼年之时便送入宫中,习学武功和技艺。
白帝宫的技艺是铸造兵器和辨识珠玉,玄武宫是养殖水产和河海货运,青帝宫是栽植奇花异草和种植药草及制药,朱雀宫是降魔驱鬼和歌舞杂耍。
到了二十岁武功和技艺学成,除了各宫四大首领,其余的人发誓终生效忠之后,便各自归家,凭学到的技艺谋生度日。如遇金龙令和各自宫中的令符召唤,必定现身奉召。
除非死亡,否则一生如此。
这些门人生育了子孙,不论多少,均重新送回五方帝宫中培养,代代相传。世间百艺工匠,十有八九都是五方帝门人,故金龙令一出,号令天下。
此次白帝为青帝所逼,不得已统领五方帝,人手不足,立刻便以金龙令召集了东京的五方帝门人相助。
“主人,这已经是我们拔除的第十四个冥教暗哨,东京汴梁基本上扫清了冥教的势力。不过这样一来,主人的行踪也暴露了,下一步主人有何打算?”铁心不免有些忧虑。
梅洛小声道:“似乎也帮了枫林那个女人的忙。”
白帝莞尔一笑,“拔了冥教十四个暗哨,他们早晚还会再建十四个。不过,冥教暂时变得又聋又瞎,这段时间利于我安排事宜,可以抢得先机。”
青铜不解,“那主人何不杀了这些冥教教徒,免得日后他们卷土重来?”
“我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引蛇出洞,所以不必杀戮太多,引人注目。废了这些教众的武功,就算逃了性命,也不能再为冥教效力。
“其他教众发觉与我们交手可保性命,战败之后也不会殊死拼杀,你们拔除这些暗哨自然轻松得多,更是减少了伤亡。”
众人恍然大悟,无不心悦诚服。
银叶忽道:“何昭宇已走了近一个月,白虎无人管束,时常溜出开封府东游西逛,东京百姓谣言四起,盛传白虎神下凡显圣,连朝廷都开始向开封府询问了。万一冥教据此找到白虎,那就糟了。”
白帝轻叹,“铁心,银叶,你们去开封府令白虎速速回来,它也该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天亮后大家回城外寒声居会合。”
铁心心中跟着叹气,青帝以服从金龙令的名义,将何昭宇近来的举动禀告清楚,因此白帝对何昭宇的行踪了若指掌。
表面上青帝十分顺从,暗中却摆明了以何昭宇相胁。
白帝不但要耗费心血纵观全局,还要留神这些小事,委实身心俱疲。
他和银叶按时报告何昭宇的动向,白帝听了虽然从未说过一句,那眼中深含的情意又能瞒得过谁?
二月早春,乍暖还寒,将近黎明,格外清冷。
铁心望着前面银叶飞驰的身影,不觉五味掺杂,理不清思绪。
纵使不去想,银叶舍身扑救的情形也常在眼前闪过,感激之情盈满心肺。可是,银叶需要的不是这个……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银叶……”铁心飞身赶上,抓住了银叶的手,“这些日子,你难过,我也不好受。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份感情谁都不能比。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慢慢试着接受……”
银叶一声冷笑,倏地甩开铁心的手,“怎么,良心不安了?施舍一点同情,还是把别人不要的残渣塞给我?我银叶纵有百般不好,总没到吃嗟来之食的地步。这世上谁离了谁都可以活,用不着假惺惺。”愤怒之下,脸涨得通红。
铁心万没料到一番心意表白,竟伤了银叶的自尊,“对不住,我只想安慰你,是我太心急了……”
银叶更是心酸气愤,“白帝宫的银叶,向来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需要廉价的安慰。我爱的人不爱我,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喜欢何昭宇,那是你的事。你不过想拿我当替身,填补寂寞而已,别虚情假意叫我恶心了!”
“你……”铁心差点没被他噎死。吵架他一向不擅长,银叶又是出了名的口齿伶俐刻薄,他根本不是对手。
“你什么你,我说错了吗?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咱们兄弟还有得做。不然,两下里恩断义绝!”银叶回头就走。
铁心无故受了一顿抢白,只好苦笑。早该想到银叶性子偏激尖锐,爱得热烈,恨得深刻,自己只顾往好的方面想,却忽略了银叶的感受。
两人一路默不作声,来到开封府后门,银叶取出一个银哨,轻轻吹起。
声音异常低沉,宛如虎吟。没一会儿,门上便传来扒挠之声,“哗啦”似是门栓掉落,白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
铁心十分恭谨,“白虎,主人请你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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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老大不情愿地挤出身子,吓得铁心和银叶目瞪口呆。
这白虎比在白帝宫时肥胖了一半还不止,整个懒洋洋地拐啊闭,哪还有昔日轻捷如风的虎王气派?
银叶半天才回过神,“肯定是天天樊楼上八珍酒席吃的……”
“难怪主人急着叫它回去,这要再吃下去,连路也走不动啦。”铁心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左看右看,越看越惊讶。
白虎一听,趴在地上直哼哼,晃着尾巴,死活不起身。
铁心和银叶面面相觑,白虎几时变得又懒又馋、好逸恶劳?催又不敢催,逼更加不敢逼,白帝宫上下,谁不怕这只庞然大物?
银叶急了,“白虎,你可是白帝宫的护宫神兽,丢了本分,难道想提前进炼药房?”
白虎“呼”的跳起,一个跃扑,两只前爪已搭上银叶的肩膀。
铁心大惊,慌忙一把将银叶拽到身后。
哪知白虎搭着铁心一龇牙,红舌头一吐,湿乎乎的鼻子在铁心下巴上拱了拱,见铁心脸色直发青,这才得意洋洋跳下地。
“铁心,你没事吧?”银叶也吓坏了,抓着铁心紧张地问。
“没……没事……白虎只是想吓唬你……”铁心惊魂未定,这白虎怎么学会了这样吓人?
两人可不知道,白虎在开封府经常这样吓唬厨子,以便得享美食。晚上溜达出门,也常光顾酒楼厨房,来个故技重施,自然美食天降。东京城八大名酒楼,它全吃了个遍。吃得太多,当然迅速长胖。
趁着天色未明,两人领着白虎出城。为了遮人耳目,又费了一番大气力,最后借了一个推车,假作送货,才算把白虎弄出去。
城外的寒声居是白帝宫在东京的别庄,离镜湖并不远,上次白帝救治何昭宇便在此处。庄园不大,布置简朴,从外表看甚至有点荒凉,谁也料不到这里会是白帝落脚之所。
庄中蜡梅已败,迎春花开,女敕柳渐次黄绿,丝丝飘拂,轻柔曼扬。
白虎瘪答答地挨进寒声居,跳上石椅,没精打采地一趴,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显然很不满意。
白帝根本不予理睬,只是凝神察看石桌上的图,过了片刻,手点图纸,“冥教势力再大,毕竟也有穷尽的时候,各地同时袭击冥教,果然令他们顾此失彼,忙着到处增兵,如此一来,阵脚必乱。传令各地继续拔除冥教的据点……”
***
青铜立刻写好字条,放飞了信鸽。
空中,鹰声长唳,黑鹰盘旋,忽地自天而落。
铁心取下黑鹰脚上的铁管,呈给白帝。
白帝仔细一看,唇边浮起了微笑,“原来皇帝和燕王赌胜的筹码,竟然是何昭宇……”
只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通,何昭宇究竟有什么利用价值,燕王会如此重视他?
所有内情均已了解透彻,三方缠斗,焦点集中于何昭宇一身,即使有苏默为之护持,又能护他多久?
想躲避的偏偏躲不了,将来必要面对何昭宇。缘已尽,情犹在,伤心怀抱,谁人能解?知道的是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纠缠……
“白痴虎,白痴虎……”
尖细的叫声在小院中回响,白虎立刻跳了起来,仰天长吼。
一只火红色的鸟儿从半空俯冲而下,如火箭一样,细长的尖喙狠狠啄中白虎的脑门,顿时啄出一个肿块。
白虎气得暴跳,伸爪就拍,可是红鸟早已一个转折,飞上半空,继续大叫:“白痴虎,白痴虎……”
飞又不会飞,够又够不着,白虎枉自怒发如狂,咆哮不已,就是扑不到红鸟。
那鸟儿得了便宜,连续几个冲刺,可怜白虎脑门被啄了四、五口,却一次也没报得了仇,在院中来回乱跑,追逐红鸟,绞斗在一处。
梅洛见红鸟全身披着鲜红的羽毛,蓝眼睛,孔雀头,凤凰尾,上下飞翔时,阳光映射,火光焰焰,异常漂亮,不觉失声道:“这是……赤帝的朱雀!”
白帝淡然道:“那只火狐狸有消息了。别管它们,慢慢打吧。”低头研究形势图。
其他人也视若无睹,各干各的。
白虎头上已经被啄出血,满地扑腾,好不凄惨。朱雀又啄又抓,大有不啄死白虎不甘休的架式。
一直蹲在旁边的黑鹰突然腾空急起,鹰爪如钩,兜头便抓向朱雀,吓得朱雀乱飞乱逃,一头拱进白帝怀中。
梅洛大惑不解,“朱雀和白虎怎么像仇敌一样,见面就打?朱雀不是百鸟之王吗?黑鹰居然敢进攻它?”
“你看朱雀的凤凰尾,五彩缤纷,精美绝伦,朱雀向来最为爱惜,现在只有三根了,从前可是有五根的。听说第一根是给赤帝的母亲拔去做了头饰,第二根就是让白虎给拍断了,你说它们有没有仇?
“黑鹰是月明姑娘养的,天不怕地不怕,和白虎很熟,曾经打败过朱雀,就跳出来抱打不平喽。”银叶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白帝从朱雀脚上取下纸条,扫了一眼,赤帝传过来的消息说,苗疆至今仍由月织女王统领,因为当地采取的是政教合一的方式,女王就是供奉的女神,冥教虽然竭力发展势力,但是总壮大不了。燕王与月织女王是旧识,倒有可能暗中联络,需要留神。
朱雀蹲在白帝肩上,死也不离开,口头却不依不饶:“白痴虎,笨笨笨,打死你,打死你……”
“吵什么!”白帝一声断喝,朱雀立刻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青铜忍着笑,过来给白虎上点药。
白虎打输了架,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呜呜直叫,一脸的委屈,若是何昭宇在,早扑上去撒娇了。
“那只火狐狸还有话叫你传吗?”白帝不耐烦地拎起朱雀,放在石桌上。
朱雀拍打两下翅膀,小红脚在图纸上跳来跳去,“主人说,喜欢你,喜欢你……”
白帝哼了一声,“那个公子,下次再传这些无聊的话,我就剥了他的狐狸皮!”
香风暗送,花叶轻扬,白帝剑眉一扬,“来得很快啊,梅洛,你避一下。”
梅洛心领神会,飞快闪入屋内。
如梦如烟,青衣女子倏然出现,嫣然一笑,曼妙若仙。
“皓铮,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才短短一个月,你已经掌握了天下形势,条分缕析,做事雷厉风行,将冥教在东京的势力扫荡一空,不愧是黄帝看中的人才啊……”
白帝冷冷道:“我没兴趣听废话,开门见山吧。”
青帝也不生气,“我带了个朋友来瞧你。”
两人缓步走进园来,为首之人轻袍缓带,意态从容,隐然王者风范。
白帝微微冷笑,最大的幕后主使终于被他逼出来了。
白虎正一肚子没好气,见了生人,怒声长啸。走在后面的护卫抢身一挡,寒光乍现,剑已出鞘。
“无痕,不必紧张……”燕王轻轻推开秋无痕,悠然走近,“这是皓铮宫主的护宫神兽,绝对不会伤害白帝宫的客人。”
只一句话,立时便显出燕王的气度胆识,绝非寻常人所及。
白帝暗自点头,“燕王纡尊降贵光临寒舍,身边仅带一个护卫,未免有所疏忽。”
燕王莞尔,“虽是一人,可抵万夫,有无痕就有燕王。”话题一转,“本王久慕白帝宫皓铮宫主的神威,今日特来拜会,希望能结识像宫主这样的英雄。奉上薄礼一份,聊表寸心。”
“白帝宫的宫主,岂是礼物所能结识的?”白帝冷眼相看。
燕王放声大笑,“就算将天下奇珍异宝尽献于前,皓铮宫主也不会放在眼中。但是本王的薄礼,宫主一定会收。”
秋无痕捧了一个卷轴,放在石架上,小心地展开,白帝只瞥了一下,当即便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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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是一幅画,画中人持剑而立,丰神秀逸,沉静清淡,唇角含笑,栩栩如生,正是何昭宇!
众人马上明白,燕王送任何礼物白帝都会毫不犹豫弃如鄙屐,唯有何昭宇的画像,白帝无法拒绝。
“王爷丹青妙笔,世间无人能及,能得到王爷墨宝的人,二十年来只有皓铮宫主一人而已。”秋无痕不露声色,巧妙地说出了燕王的苦心。
纵有万般伤痛,白帝凝视画像的目光终究还是流露出丝丝柔情,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在空气中掠过。
第五章
察言观色,已知白帝心意,燕王不觉微叹,一个情字,果然伤人,即便是天下英雄也难逃月兑。
“武林传言,白帝如虎,必治江湖。宫主十年不出,一出江湖便神勇无敌,武林豪杰闻风而服,当真是才华卓绝,名不虚传。”
白帝毫不客气,“五方帝与冥教乃是世仇,论起来不过个人恩怨,燕王如此关注,莫不是为冥教说情来着?”
燕王微惊,白帝眼光锐利,料事如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既然同是聪明人,燕王茏不再拐弯抹角,“因个人恩怨掀起武林风波,导致血洗江湖,实非本王所愿。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武林幸事。就算不能和解,暂时休战也好,只当看在本王的面上,如何?”
“为了夜杀,燕王真是不遗余力……”白帝唇边扬起讥讽的微笑。
燕王脸色微变,回头看了一眼青帝。
“皓铮是五方帝的统领啊,我枫林所做的一切可不能瞒他。”青帝毫不在意。
想瞒也瞒不住……如果拥有金龙令的人是她,还用得着看白帝的脸色行事吗?青帝一想起这件事便不愉。
燕王怔了怔,忽然爽朗一笑,“既然如此,倒省了本王一番心事了。夜杀本来便是五方帝和冥教组成,都帮了本王的大忙。原来本王绝无偏颇之意,更无意评判双方恩怨,不过……”
他看着白帝,神色甚是意味深长,“得一人可得天下,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不知皓铮宫主同意否?”
想不到这么快就被白帝逼出了真话,燕王第一次产生了挫败感。
可他毕竟是一代枭雄,非但不沮丧,反而对白帝更加欣赏,能收服这等人才是他平生所愿,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瞧见燕王的眼神,青帝便了解了他的想法。
远见卓识、袖领群伦,她也承认不及白帝,不过她向来自认足智多谋,称五方帝的军师也不为过。
哪知今天燕王一见白帝顿时便惊为神人,看来重用之日不远,到时她这个青帝只怕要被忘诸脑后了。
白帝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燕王的胸襟气度,心下暗自佩服,收起了狂傲之态,“王爷胸怀磊落,我倒是失误了。得一人可得天下,我不敢苟同,集思广义,开言纳谏,万民归心,才是得天下之良方。”
燕王笑容微微,白帝显然对他的想法有所保留,不一定赞同自己的大计。如今能得其敬重已属不易,只能假以时日,凭自己的气慨,慢慢收服这只猛虎。
念及于此,含笑道:“打扰良久,本王先告辞了。夜杀中有关五方帝的事务,无痕自会和宫主联络,一切由宫主决定。”
***
出了寒声居,青帝笑盈盈地道:“恭喜王爷又得一员大将啊……”
燕王神色一沉,“有个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白帝一出,便可统领天下五方帝门人,而你却指挥不了?”
青帝玉颜通红,“还不是因为金龙令!白黑青赤四宫门人分布极广,均用暗记联系,各宫只知自己的暗记,唯独黄帝全部知晓四宫,所以金龙令一出便可号令天下。老黄帝走时把金龙令帝与白帝,自然连暗记也告诉他了……”
“你好象连青帝宫也不能全指挥得动……”
一句话更刺中了青帝的心事,枫叶死后,梅洛坚决不承认她是青帝,带着一帮人离开了青帝宫。
梅洛是青帝宫四大首领的头目。只有枫叶和他才知道青帝宫的暗记,当然不会告诉她,弄得她狼狈不堪,根本无法指挥青帝宫散在各地的门人,只能另起炉灶,十年才刚刚有起色。
岂料白帝一出,金龙令号令如神,立时便将她比得无地自容。
她原想逼出白帝,以月明和何昭宇控制他,就可操纵金龙令指挥天下五方帝门人,真是太低估白帝了。
猛虎出山,本来就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这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白帝若不是顾忌月明和何昭宇,又念着枫叶的旧情,哪里会买她的帐!
燕王见她似有羞惭之色,不再追问,更加坚定了收拢白帝之心。
青帝一转念,白帝虽强,总还有感情上的弱点,善加利用,不怕白帝飞出她的手掌心。
“收服一只猛虎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啊……”
燕王一听便知她话中有话,捋髯而笑,“枫林,你善于出谋划策,本王一向极为重视,你和白帝,将来都是本王不可少的左右手。”
青帝斜睨了一眼,“我可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王爷身边的月明便是白帝唯一的亲妹妹……”
娇笑声中,人已飘然而去。
燕王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白帝重情重义,对月明定是十分顾忌。月明若是愿为自己效命,何愁白帝不服?
此刻心怀大畅,竟动了游春的兴头。秋无痕牵来马,两人信马游缰,一路赏玩山水,倒也惬意。
秋无痕忽然轻声道:“王爷请向这边走。”
前方远远一湖碧水,青山倒映,杂花初生,别是一番美景。
燕王马鞭遥指,“那就是镜湖?”
“是,据说是何昭宇休憩之所。”
“他还没回来吗?”
“人未回来,他与白慕飞断情绝义的传闻已在江湖流传,似有人故意散布。”
燕王眉头一皱,“是何昭宇自己宣扬的吗?他很为白慕飞着想啊,也很了解赵祯嘛。”
“是何昭宇宣扬的,无涯岛好象对此十分恼怒,口口声声骂何昭宇是官府走狗,江湖公敌,贪图荣华富贵,背信忘义,发誓与何昭宇不两立。”
燕王沉吟道:“何昭宇可能使了什么手段,才惹翻了无涯岛的人。这孩子,忍辱负重,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走到镜湖小屋门前,秋无痕察觉了什么,手一挡,自马背上飞身扑入屋内,转瞬又返身跃回。
“王爷,何昭宇回来了。”
“什么?我们怎么没接到消息?”
“看样子他昨天夜里刚回来,没去开封,直接来镜湖了,包裹还在身上背着……”
迎着燕王不解的目光,秋无痕眼中闪过怜悯之色,“他喝醉了。”
风尘仆仆,容颜憔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但愿长醉不愿醒……
燕王进来时,便看见何昭宇醉伏于桌,酒洒了一地。
醉颜泛红,仍然掩不住脸色的苍白,身形清瘦,原本合身的衣服宽大了许多。
忽然,一声低低的呢喃响起:“慕飞……为什么……你……你喜欢喝梨花白……这酒好……好烈啊……”
燕王骂道:“真没出息,一点都不像你母亲。”
骂归骂,却俯身抱起了何昭宇,如抱婴儿般轻轻放在床上,转头吩咐:“给他做一碗醒酒汤。”
秋无痕微微一笑,燕王对身边的子女向来冷淡,从没见他宠爱过哪一个,独对何昭宇这样慈祥和蔼,关怀备至,看来虹影在燕王心中永远不可磨灭。
醉酒之后易觉寒冷,何昭宇颤抖了一下,蜷缩起身子。燕王不觉一笑,这模样儿还真像一只猫,不过是只醉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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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影轻灵如猫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那细长卷密的眼睫毛,挺直的鼻子,优美红润的小口,慢慢与何昭宇的面容重叠起来……
当初虹影虽然没有在何昭宇身上,刺下家族世代相传的徽记,却在他颈后毛发稀疏的地方纹了一道彩虹,长大后被头发遮盖住,恐怕连何昭宇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明明几个月来已调查清楚,确认无误,燕王还是忍不住拔下何昭宇的银簪,拨开浓密的黑发仔细在他颈后寻找。
已有一些变形的彩虹出现在眼前,燕王虽在意料之中,依旧心脏狂跳。
何昭宇自出生到五岁时,都在他的别院霓影小居中生活。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那天真可爱的小何昭宇,无人不疼惜……
虹影,你从我身边把他带走,却又弃之不顾。当时的幼儿如此柔弱无助,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慕飞……”何昭宇喃喃着,两行清泪自紧闭的眼睫毛下缓缓流出,滴落在燕王手掌中。
一时间,所有的宏图大计均拋在了脑后,只有眼前人令他萦怀……
抱过你,喂过你,替你洗过澡,教你背过书。看着你一天天从小婴儿长成小孩童,会缠我、粘我、哄我开心。天大的怒气,见了粉妆玉琢、柔柔女敕女敕的你便烟消云散……
从来没有带过一个亲生儿女,除了你之外……
举手抚去那眼角的泪,伤你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给你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只要你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听我的话。
“王爷,我只找到一味酸梅,将就着做了一碗醒酒汤,王爷请让一下。”秋无痕欲扶起何昭宇。
“我来喂他。”燕王亲手将何昭宇抱在怀里,接过碗,小心地喂他喝汤。
何昭宇正醉后发渴,全喝了下去。
秋无痕先是吃惊,随即笑了,十八年前小何昭宇追着叫他小扮哥的情形,宛如昨天,谁知现在他已是开封府得力助手,赵祯用以对付燕王的棋子了。
“该走了……”燕王舒了一口气。
“王爷不想带他回府?”
“还不是时候,这件事越自然越好,让它循序渐进,我会等赵祯送他到我身边,再慢慢培养起父子感情……”
“万一圣上起了疑心,猜出王爷要何昭宇的用意……”
“赵祯是那么聪明的人吗?”燕王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秋无痕谨慎地道:“我怕青帝太聪明了,她献给圣上的连环计,固然是帮了我们,可也因此结下了苏默这个大对手……毕竟操纵一个笨人当傀儡比较容易……”
“枫林的确要提防,只有一点你说错了,青帝绝对是要操纵聪明人当傀儡的那种女人……”
***
虎啸声中,白虎一头撞进了小屋,一跳扑上床。要不是随后赶来的白帝单臂一较劲推开白虎的身体,这五百来斤的分量,非把何昭宇压坏了不可。
白帝抹了抹冷汗,在寒声宫看到丧气的白虎突然精神焕发,像皮球似的一溜烟飞滚出去,便知道这家伙闻到何昭宇的气味了。
天下除了何昭宇,也没别人能令白虎这么激动。
白虎嗷嗷直叫,转着圈子想办法要跳上床。白帝实在不耐烦,一把轻梦散撒在白虎鼻子上,气头上出手多了点,白虎晃了两下,“咕咚”一声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满室酒味,桌上的空碗引起了白帝的注意,伸手一模,碗还是微热的,想起路上瞧见那隐约身影,便断定燕王曾经来过。
究竟何昭宇和燕王有什么渊源?
迟疑了一下,目光终于投向床上的人。
一醉解千愁,你是为了白慕飞而醉的吧?
早已明白你对白慕飞用情至深,不愿连累他和无涯岛,就只有绝情离弃,独自承担起背情负义的罪名……
你痴心所爱的人,知不知道你的苦心?知不知道你躲在这里醉酒流泪……
“好冷……好冷啊……”厚厚的锦被,仍然抵挡不住从心底散出的寒冷。
无数次提醒自己应该离开,可是身体不由自主,坐在床边,抱住了不停颤抖的人。
黑发散了一枕,脸上犹自泪痕未干。这一刻,何昭宇如此脆弱无助,令白帝久已压抑的感情再度沸腾起来。
相见不如不见,道理说得再清楚,可是仍旧逃不过自己的心……
触上了柔润的嘴唇,轻啄细吻,从来都只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何昭宇低吟一声,双手环抱住了白帝。
“慕飞……”
似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泼了个透心凉。
“何昭宇心中,早已当皓铮是最可信任的知己和大哥……”当日的对话在耳边不绝回响。
白帝苦涩地笑了,拈起枕边曾珍藏许久的银簪,可能就在他还回银簪的那一刻,已注定了今天的缘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结发同枕席的人是白慕飞……就连黄泉共为友的梦想也很遥远……
***
炊烟袅袅升起。
“啊啾……啊啾……”
何昭宇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硬从梦中呛醒过来。一睁眼,一屋的浓烟,拔脚就往外跑。
跑到外面才发现烟是从厨房里冒出来的,又冲了厨房,不容分说,抓起水桶就泼。“滋滋”火灭声中,黑烟滚滚,熏得人立不住脚,连忙逃出。
“我好好的煮粥,你给我泼什么水啊?”白帝万没料到弄得这么狼狈。
“什么?你在煮粥?我当是失火呢……啊,是你,皓铮……”何昭宇这才认出熏成大花脸的白帝,吃惊非常。
白帝无可奈何扔下木勺,“我这是第一次做饭……看别人烧火煮粥挺简单的,到我手上怎么就全变了?”
这是那个傲视天下、英雄盖世的白帝吗?白衣上满是黑灰,还被火星烧破了七、八个洞,一副手足无措状……
“哈哈哈……”尽避满月复心事,何昭宇还是笑弯了腰。
“有这么好笑吗?我可是一片好心想替你煮碗粥的。”白帝也笑了。
“你做什么都行,就是别下厨房了,不然要闹出人命的。”
白虎歪歪倒倒地从屋里跑了出来,趴在何昭宇脚下呜呜叫了两声,打个呵欠又睡着了。
“它给熏坏了吗?”何昭宇担心地模模白虎的脑袋。
“不是,它太缠人了,喂了它点迷药,睡上一天就行了。”
春风拂起了何昭宇的长发,丝丝飘扬。
“皓铮,你怎么来东京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命运不完全是自己能掌握的……”
何昭宇一怔,触动心事,不觉黯然神伤。
***
垂拱殿。
这是皇帝日常视朝之所,朝廷重要事务均在这里议决。
仁宗含笑道:“燕王叔到汴梁数月,一直未能委以重任,这次辽国派使前来要求和谈,朕觉得王叔早年曾与辽国作战,对其深为了解,以朕王叔身分出使和谈,定能不辱使命,得胜而回。”
殿上议事的全是朝中重臣,各人自有想法,目光却一起投向燕王。
燕王躬身道:“圣上垂爱,臣愧不敢当。出使一事,但凭圣上裁决,臣定当尽心竭力,为我大宋争光。”
宁穆禀告:“最近东海告急,普陀诸岛啸聚了大股海盗,劫掠海船,骚扰近海百姓,已成东海一害。恳请圣上早做明断,除此祸患,以安民心。”
翰林学士欧阳修是有名的忠厚宽仁之人,对此事也有耳闻,深为忧虑,“海外贸易是朝廷收入来源之一,如果断此税源,财政必定更加捉襟见肘。”
“我朝与三佛齐、蒲端、渤泥、注辇等海外各国、民间商贾贸易往来极盛,杭州、明州更是东海贸易的重要港口,一旦航线被海盗阻断,则贸易必衰,沿海百姓不知有多少要因此断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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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微觉奇怪,“海盗向来只是流寇,现在居然集结成股,当成祸患?可命沿海水军前去围剿。”
陈贤道:“明州水军数次围剿,均大败而归,特此上八百里军情报急。”
“堂堂水军,竟败于海盗之手,真是岂有此理!”仁宗龙颜大怒。
宁穆看向陈贤,见他转头不睬,暗自叹气,衬了一句,“这股海盗人数众多,水战娴熟,似经过训练,不可等闲视之。”
“哼,吃着朝廷的奉禄,连海盗也对付不了,真是无用,给朕从江阴水军调兵增加援。”
欧阳修道:“江阴水军只有三百人,杯水车薪,恐怕无济于事。常言说,将帅无能,累死三军,圣上可否另派将领前去围剿?”
苏默一惊,忙道:“水军将领久在近海,熟悉地形,临时派去的人怕是不习水战,反而误事。”
仁宗便问:“朝中何人熟悉水战?”
欧阳修刚要回答,苏默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
欧阳修是个老实人,不明所以,还是据实禀告:“若论水战,朝中只有燕王爷最为精通,当年王爷曾剿沿海盗匪,从镇江、江阴、明州,潮州、泉州直到广东,战功彪炳,至今沿海仍有威名。”
朝中老臣多知此事,你一言我一语论起当年,都感慨不已。
仁宗一见苏默的眼色便知有问题,改口也来不及了,暗暗叫苦。
丙然,群臣纷纷推举燕王前往再次巡剿沿海盗匪,燕王只是微笑,既不推托,也不应允。
“不过,王叔和谈在即,哪有分身之术前去围剿海盗?”
宁穆道:“北方气候寒冷,二月仍是天寒地冻,大约要到四月春暖花开时才有可能考虑到和谈一事。有这一段时间,凭燕王爷的才略,早已剿平了海盗。”
群臣又极口称是。
“朕不想麻烦王叔,各位爱卿还有何人可推荐?”仁宗心下生气,这群臣子怎么只会附和,毫无主见?
众臣思来想去,无论何人都及不上燕王的才干。
仁宗只得道:“王叔意下如何?”
“为国赴难,万死不辞。”燕王回得干脆俐落。
“那好吧,朕就派王叔前往东海,汇合当地水军将领,共同剿灭海盗。”
第六章
“燕王不去辽国和谈,反而要去东海剿海盗?这不是和他的大计背道而驰吗?”梅洛和青铜怎么想也不能理解。
白帝一挥手,“快给我找黑帝宫里,有关东海十年来的所有资料。”
“不用找了……”金风和碧湖笑呵呵地抱着一大堆书本走进来,“月明姑娘一听说这事,马上把心中所知的都写好送来啦。”
青铜立刻跳上去,一拳揍得金风直踉跄,“啊呀,你这个臭小子,乐不思蜀了?来了开封连面都不露一下,是不是整天跟小情人腻在一块啊?”
碧湖涨红了脸,不予理会,只顾将资料送到白帝面前。
梅洛也一拳打在金风的肩上,“十年没见你,本事越来越大了,黑帝宫的人都敢拐,小心以后下水给淹死。”
金风大叫:“好好好,不就是酒席嘛,我请了。樊楼一等海陆八珍酒席,算是我摆酒啦。”
“白虎每天吃的都是海陆八珍酒席,有什么稀奇的?”铁心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凑趣。
众人一听纷纷起哄,“是啊是啊,你好意思请我们吃白虎的口粮?”
“喂,那是全开封最高档的酒席,再来,就得请皇家御宴啦。”金风急了。
“要的便是你这句话,皇家御宴,我们可等着了。”
碧湖忍不住插口:“分明为难人嘛,皇家御宴哪是平民百姓能进宫吃到的?”
银叶笑道:“才几句话就心疼了?来,大家动手,把金风这个家伙揍得一个月爬不起来,让碧湖心疼着急加上火,哈哈哈……”
众人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一个个笑得直打跌。
白虎懒洋洋地抬头瞧了瞧,吼了一声,又趴了回去。何昭宇因它前段日子到处闲逛乱吃,惊吓百姓,怕它闯出祸,没让它跟着自己,白虎自然觉得无聊。
朱雀偏偏会学舌,“着急上火,着急上火……”越发笑得大家东倒西歪。
白帝对周围的热闹视而不见,仔细研究月明送来的资料。
东海这股海盗,人数不下三千,大战船四艘,快舟百余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有方,难怪水军不是对手。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海盗群两年前才开始活动,以前全无踪迹可寻,就像凭空突然便出现了。
灵光忽闪,忙问:“碧湖,燕王巡剿沿海盗匪是什么时候的事?”
碧涓被调侃得面红耳赤,趁机赶紧月兑身,“是在燕王调任四川之前。”
“也就是十年前的事,赵祯那时刚登基,刘后掌了大权,以太后的身分听政,第一个要忌的赵氏宗室便是燕王……”白帝将前因后果一连,心下雪亮。
燕王雄才大略,颇有太祖之风,真宗庸碌,对其深为猜忌,为保江山,却又不得不用他。时日既久,燕王郁郁不得志,又岂肯甘居人下,雄心渐起。
刘后当朝,燕王便知自身难保,只因未及准备好,唯有先行蛰伏,再图良机。于是在当时巡剿船沿海盗匪便留了伏笔,暗中收罗可用之才,放之海外,严加训练,时机一到,装扮为海盗作乱。
一旦水军连败,朝中心月复再极力推荐,便能出山征讨,名正言顺重掌兵权,扩大势力。如果大计不成,还可以利用海路远遁海外,又有谁能拿得住他?
好一个燕王,十年前便步步埋伏,直到今天才显山露水,其深谋远虑,万人不及!
微一沉吟,“冥教在这股海盗中有多少人?”
碧湖大为惊讶,“主人怎么知道的?几年前,月明姑娘便注意到这批海盗不同寻常,她说海盗通常都是一盘散沙,啸聚成伙而且进退有度的极少,所以派了海上的门人去查。一查之下发现问题更大,竟然有冥教天王在其中担任统领,具体人数约在百名左右,全是海盗中的大小头领。”
白帝不觉柔和地笑了,怪不得事情一发生,月明就送来了如此详尽的资料,想来平时费了不少心上收集,这丫头真是心细如发。
“那个天王叫什么?”
“据说叫作夜罗,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也不知是什么来路。月明姑娘觉得,他可能原本就是海上为王的人,被冥教看中收为天王的。”
白帝点头,“不错,冥教向来不在海上活动,要想迅速扩充势力,只能找海上的水手。燕王出面替冥教求情,不是为了夜杀几个冥教杀手,而是为了那些海盗中的冥教头领!”
金风从众人的包围中钻了出来,“还有一件事,月明姑娘请主人定夺。无涯岛的卢泽远向玄武门人询问这批海盗,下面请示是否告诉卢泽远真相?”
一语出口,大家都静了下来。
白帝沉思片刻,大手一挥,“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据实告知!”
***
开封府内,何昭宇和司马衡听完苏默的分析,一时无语。
良久,何昭宇才道:“大人,燕王如果在十年前便安排好这个计策,这次出征,可能步步都会按燕王的意图进展。”
“大人,圣上怎么就派了燕王前去?”司马衡实在忍不住抱怨。
苏默叹了口气,“此计滴水不漏,圣上年轻,并不知十年前的事;诸位大人十有八九认为燕王的才干足当此任。宁穆稍一推波助澜,人人赞同,圣上也无法拂逆众意啊……”
知道燕王厉害,但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领略到他厉害在什么地方。
“倘若燕王建立了海外基地,下一步他就可以放胆图谋,进可攻,退可守,狡兔三窟,要对付岂不更困难?”何昭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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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默苦笑道:“海盗猖獗,断海运,减税收,你我怎能阻止燕王围剿海盗?唯今之计,只有助燕王剿海盗的同时,尽力分化他在海上的实力。”
司马衡忽道:“如果能找出燕王勾结海盗的证据就好了。”
苏默一怔,司马衡立知自己说错了话。
何昭宇舒眉而笑,“大人,先生,我正在想这件事呢。过两天圣旨一下,我就可以入燕王府,时间一长,总有些蛛丝马迹会落在我眼中。”
“不可莽撞,待我查清楚再说。”苏默急忙喝止。
燕王控制着夜杀,杀手众多,仅凭何昭宇一人,武功再高,本领再大,也敌不过那许多人。
何昭宇口中答应,心下早已盘算起来。
“哦,下雨了……”苏默走到窗前,但见细雨如烟,交织成薄纱,随风轻送入窗,凉凉地拂过脸庞。
一种迷茫的悲凉在苏默眉间凝聚。
“大人……”何昭宇从未见过苏默有这样的神情,一时惊住了。
罢毅肃穆,铁面无私,不管遇到任何事都绝不退缩的苏默……
“我老了,或许心肠也不同从前了……”
苏默扶着窗台,神色变得柔和,“这些年官场风波经历得太多,生离死别我已不能等闲视之。你们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是我最大的心愿。何昭宇,你懂得一个父亲期盼儿女平安的心情吗?”
为什么眼前会模糊?何昭宇努力想看清楚苏默的身影,可是眼中一层朦胧的水气聚结成形,跌落衣襟……
***
春光明媚,春水盈盈,碧草如丝,镜湖垂柳纤细柔女敕,风过枝随,轻点水面,一圈圈涟漪便悠悠荡开。
小上灶窜起红红的火焰,舌忝着灶上的小兵。锅里“噗噗”翻滚着清粥,散出阵阵香味。
白帝坐在旁边,一手拿着本书,一手用木勺无意识地搅着粥锅。白虎兴奋地来回乱走,不时伸颈长啸,显得急不可待。
“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昭宇答应两天来看你一次,不会失约的……”
白帝话还没说完,白虎已蹦跳着向正走来的何昭宇奔去。一下子将他扑倒在草地上,又是拱又是揉又是打滚,闹作一团。
何昭宇实在吃不消白虎的热情,“喂喂,我快给你压死啦……”
白帝回头看看这一人一虎的亲热劲儿,笑了笑,继续看书。
不知何时,何昭宇也坐到了湖边,拔了一根青草缠在手上,眺望着清澈的镜湖。白虎趴在他脚边,下颏枕在他腿上,舒偶得直呼噜。
这里留下了他和白慕飞太多的过往和回忆,细细品味,心中真是又甜又苦。
“哎呀,烧好了……”白帝忙端下小兵,盛了一碗粥,递给何昭宇。
“你怎么不在厨房里烧?”轻轻吹着碗里腾腾的热气,不觉想起了白慕飞的翡翠莲子羹。
“外面就不怕失火烧了你的厨房了。”白帝自己也成了一碗,尝了一口,不浓不稀,煮得正到好处。
何昭宇喝了几口,“咦,你几天就烧得很好了,看来是学厨艺的天才啊,还想学做什么菜?”
“我怕碰那些油盐酱醋,这辈子只打算学会煮粥便满意了。”
“不要偷懒嘛……”
白帝摇摇手指,“说什么都不管用,我绝不会再尝试做饭了。”
白虎伸鼻子嗅了嗅小兵,不感兴趣地掉过头。
“好象白虎瘦了点……”何昭宇模模白虎的肚皮。
“它每天只吃一点牛肉,不瘦才叫怪事,都是酒席吃刁了它的胃口。”
春风习习,何昭宇仰身躺在草地上,天空淡得近似透明,一缕流云若有若无地点缀,阳光柔和似梦,耳畔风吟如歌。
慢慢闭上眼睛,心中深刻的伤再次隐隐作痛。
慕飞,你怎么样了?
“江湖传言,白慕飞心灰意冷之下,出海漂流去了。”白帝的语气平淡如风。
何昭宇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最近一段时间可能比较忙,没空来看白虎了……”
白虎一听,呜呜地叫着,头挨到何昭宇脸上蹭了又蹭,琥珀色的眼睛竟有水光转动,弄得何昭宇都心酸起来。
“好了好了,白虎,别这样,我不能让你去啊。乖乖听话,有空我带好吃的给你,行了吧?”
白帝望着他清的面容,心底似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许久许久,只说了一句:“小心保重。”
知道你去的是龙潭虎穴,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不管多艰难,我都会陪你走到底,以知己和大哥的身分……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何昭宇,调入燕王麾下听用,钦此,谢恩……”
宣旨的声音犹在耳边,人却已坐在燕王府的花厅里,等待燕王的接见。何昭宇只觉恍如一梦,周围每一个人都沉在梦中无法醒来。
春日午后,暖风熏然,使人倦怠慵懒。花厅空寂,小院幽深,走廊花架上缠满了紫薇藤,青枝绿叶,依依动人。
“岸远沙平,日斜归路晚霞明。孔雀自怜金翠尾,临水,认得行人惊不起……”
谁在弹琴浅唱?
悠远如在天边,缭绕又似眼前,仿佛心中一根弦轻轻拔响,久已忘却的某种情景,朦胧闪过脑际……
“小昭乖,这是你娘最喜欢的歌,你要学会唱,以后见了你娘好唱给她听……”
“我学会了:岸远沙平,日斜归路晚霞明,孔雀自怜金翠尾……孔雀是什么啊?”
“是一种很好看的鸟儿,尾巴像一把大扇子,明天就带你去御苑看……”
何昭宇极力搜寻,那断续的回忆恰如极光片羽,稍纵即逝,无处寻觅。
脚步声踏破了春日的宁静。
“何大人,久违了。”燕王负手含笑,缓缓走来,一袭灰衫,意态悠闲。
一瞬间,何昭宇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这声音,这举动,这锐利精亮的目光,闪电一般与记忆中的某一点重合在一起……
“怎么,不认识本王了?还是本王有什么地方令何大人觉得不妥?”燕王料他想起了一点点过去的事情。
“啊,请恕昭宇失礼……”急忙欲行礼,早被燕王伸手托住。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
何昭宇心神恍惚,一时竟没听清燕王说的话。
家人送上茶和细点果子,何昭宇一见又怔住了,细点是玫瑰糕、杏仁酥,果子是蜜汁山楂和炒松子。
“五天后便须发兵东海,仓促之中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这一点小玩意尝尝吧。”
这都是他孩提时代爱吃的点心,长大后,他也没有刻意去吃过,只是偶尔在记忆中回旋一下……
为何燕王知道自己的口味?
靶觉走进了儿时的旧梦,无法自拔,玫瑰糕仍旧那么香甜可口,杏仁酥清香松脆,时光好象从来没有流逝过,改变的是自己还是世界?
“请问王爷,何昭宇具体负责何事?”挣扎着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心境一下子清明起来,眼前的一代枭雄绝不是可以轻易对付得了,如果被他抓住了弱点,满盘皆会输。
燕王见他的目光由茫然至清晰再到机敏,不觉微微一笑。不愧是我燕王教过的人,这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开始反击了。
“原本圣上是让你负责本王的安全,不过,你卫石岭关一战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才,本王打算命你出海领兵,为剿匪先锋,如何?”
何昭宇不卑不亢,“但凭王爷调遣,昭宇遵命就是。”
“好,苏大人这次以龙图阁直学士的身分,任随军监察使,你们开封府的人又可重聚了。”
一听到苏默的名字,何昭宇温润如玉的黑眸登时为之一亮,那光彩分明是对父辈的一种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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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心下不快,居然翻腾起几分酸意,这光彩原本应该因自己而闪亮才对……
***
碧湖气喘吁吁地冲进寒声宫,“主人玄武宫急报。”
白帝接过纸片一扫,“又是无涯岛的卢泽远?”
“卢泽远这次想在航海途中假作失事制造一场海难。乘船的人可是冥教的天王夜罗,此人精通航海,哪有可能骗得过他?”
“那条船上有玄武宫的人?”
“是啊,事关重大,他们急报过来表示,是按卢泽远的计画进行,还是干脆破坏?”
白帝暗自沉思,卢泽远行事一向谨慎沉稳,与夜罗等又无恩怨,出这个计策不像他的作风,这到底为什么?
心念一闪,卢泽远选的出事地点,距离龙眠岛只有十多里,而龙眠岛是白慕现在所居之处,这两者莫非有联系?
金风等人也围拢过来,纷纷猜测,怎么也想不明白。
白帝找出月明所画的海形图,单查海水流向。
当地海流四季不定,春季太阳初暖,海面水热,此时岛屿尚未吸收太阳热量,岛四周海水较冷,便会吸引热水向岛屿流动过来。
又因春季乍暖还寒,水流变化非常剧烈,流向不定,便是精于航海的老手,也无法判定水流的去向。
白慕飞与何昭宇断情绝义……独居龙眠岛……水流……海难……夜罗……
白帝倏地明白了,这条计策不顾一切,直如搏命,不是卢泽远所出,而是白慕飞计画的!
“好个白慕飞,也只有你能想出这种主意,胆大妄为之至,成败只在一举,痛快痛快!碧湖,吩咐下去,一切照卢泽远的要求行事,不得有任何差错。哈哈哈!”大笑而去。
碧湖莫名其妙,对着海形图楞了半天,“你们明白了吗?”
梅洛、金风等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铁心叹道:“这就是我们和主人的差距了……”
第七章
开封府已经交结给欧阳修,苏默除了司马衡谁也没带,开封府自是哭声一片,但是命令如此,谁都违抗不得,只有洒泪面别。
身为领兵出征的将领,何昭宇奉命先行住入燕王府,办理调兵组结事务。
他虽不曾领过兵,但曾深得范仲淹教诲,在开封几年也看过禁军操演,加上他心思细密,随时学习,居然兵带得有模有样,令一众朝臣大为讶异,先前对燕王任何何昭宇为将不满的人,俱都噤口不言了。
明天就要出发了,何昭宇操演完归来,正在屋里收拾,一张纸片飘进了窗。
一把接住纸片,急跃出门,却空无一人,低头一看,纸上四个字:“候君后门。”字迹甚是娟秀。
奇怪,燕王府谁会给自己传递字条?
眼睛一亮,忙奔到王府后门。
此刻已是黄昏,后门空疏无人,前方一片桃花林,灼灼芳华,笑对春风。
“月明……”
纤细婀娜的身影从桃花林中走出,站在一棵桃花树下,花颜玉貌相映,丰韵嫣然,明艳绝伦。
“你怎么猜到是我?”
何昭宇笑着走近,“燕王府除了你,我好像不认得第二个姑娘。”
月明叹道:“你不认为我在燕王府很奇怪吗?”
“我只知道你救过我的命,绝对是何昭宇的朋友就够了。”何昭宇忽然深深一揖,“上次相救之恩,我还未谢你呢。”
月明手忙脚乱,“你不怪我不辞而别就好,快不要再说谢了,我受不起。”
此时日影西斜,低挂山头树梢,淡红的光晕飘忽不定,返照回桃花林。宿鸟蹄飞连翩,炊烟渐起,远山近水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青烟。
平时忙碌,少有时间和心情看风景,这一刻却不禁为之沉醉。
“明天大军誓师出发,我也会跟着一起去东海,到时你可别吃惊。”月明调皮地笑。
“那怎么行?行军打仗太辛苦,你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别去了。”
“我是玄武宫的沧海,掌管天下海运,怎能不去?”
何昭宇恍然,“这么说,你是水军的军师?看来我要拜你为师学海战了。”
“谁敢收大名鼎鼎的何昭宇当徒弟啊,我可不想折寿……”
轻颦浅笑,心底却是一声叹息。
一身戎装的何昭宇英姿飒爽,风采出众,那沉静温雅的脸庞仍旧坚毅不屈,只在凝思的时候,眸光才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凄苦。
想起那蓝白身影在雪原上相互扶持、同生共死的情形,再看这一刻的形单影只,月明的心不觉隐隐作痛。
为了今天,他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燕王倚仗五方帝和冥教的帮助,这些年势力发展很快,已经根深蒂固。你和苏大人的心情我明白,但是其中错综复杂,不是一时能理清的。我答应了哥哥,一定会尽力帮你,可是你也要小心提防一个叫青帝枫林的人……”
当然知道月明所说的哥哥是指白帝,心中五味掺杂,“我会留意的,但青帝是五方帝的人,你还是不要问了……”
月明淡淡地笑了,“我和你都已牵进来,问与不问,没有太大的分别。你不愿哥哥再为你奔波,哥哥却不能不管我。朝廷的争斗和五方帝的争斗,从来就不曾停过,你我全是棋子而已。”
何昭宇咀嚼月明话中含义,竟是一种无能为力,细细思来,似乎也没说错。
沉默良久,“这世上终归有正义和真理要坚持下去……”
月明凝视着何昭宇坚定的眼睛,低声道:“我希望你和燕王相处三个月后,还能说这句话。”
风过树摇,何昭宇一惊,纵身欲追,月明忙拉住了他,气恼万分,“出来!”
一个黑衣人慢慢从林中探头探脑走出,绝美的脸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黑帝!
尴尬地笑笑,“沧海,我是路过,路过……”
何昭宇的眼神立刻转为冰冷,好似一把利剑,精电般对黑帝上下打量,吓得黑帝像过街老鼠一样缩在月明身后。
自从到了东京,黑帝几次想见何昭宇,都没敢露面,星河送去的礼物全分派给了别人,酒席便宜了白虎,知道他气还没消,哪敢造次?眼看明天何昭宇就走了,又瞅着月明在,终于忍不住出来了。
何昭宇深吸了一口气,“月明,我有事,先走了。”
他就要控制不住拔剑了。
“啊,小昭昭,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月明狠狠踢了黑帝一脚,“你闭嘴!”
“小昭昭还生气啊……”
月明简直不知怎么说才好,得知了黑帝做的混帐事,真真惊得魂飞天外,死一个都是一起死,这个哥哥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大白痴,大白痴……”
一只全身火红的鸟儿,尖叫着模到黑帝头上抓了一把,又飞上天空。
“朱雀?”月明吃了一惊,“糟糕,那只火狐狸……”
黑帝立刻咬牙切齿地跳了起来,运足十成功力,一掌击向桃花林。
“轰”的一声响,青枝纷断,花叶乱折,“哎哟”惨叫声中,一条红色的身影从林中飞出,摔在何昭宇脚前。
月明忍无可忍,吼道:“玄冰,你被人家捉弄得还不够吗?没本事就别逞强!”
“我要杀了这条火狐狸!”黑帝怒气冲天,疾向倒在地上的红衣人冲来。
“救命啊!”红衣人大叫,一把抱住了何昭宇的腿。
何昭宇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粉面朱唇,俊俏可喜,眉角眼梢说不出的灵动秀巧。
“小扮哥,救救我,要杀人了……”少年漂亮的大眼睛一转,顿时便泪眼汪汪,好不可怜。
“是吗?”
何昭宇笑了笑,突然手腕一翻,一招“喜鹊探梅”,已擒住了少年的脉门,“天下有一边往别人衣服里塞蝎子,一边叫救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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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想将那少年拎起,猛然旁边有人劈手抢过这少年,“呼”的手一扬,少年已结结实实摔上了墙,“咕咚”再跌落地上。
朱雀吓得一溜烟飞得无影无踪。
“哥……”月明高兴极了,抢过来拉住了白帝的手。
黑帝怒道:“这狐狸归我收拾,你凭什么插手?”
白帝微微一笑,“你最好仔细查查,看身上给人家塞了多少毒物。”一脚将何昭宇丢在地上的蝎子踩了个稀烂。
黑帝立时变了脸色,忙不迭全身乱模,哇哇大叫声中,蜈蚣、蜘蛛、蝎子、大蚂蚁一只只扔了出来。
红衣少年爬起身,直向白帝扑来,“皓铮,人家想死你了,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无情啊……”
白帝眉毛都不掀一下,手一甩,少年二度摔上了墙。
“阿炎,你敢靠近一步,我会让你三个月爬不起身!”
白帝说得十分轻松,少年脸已拉得老长。
忽然,那少年暴跳如雷,手一指,“我对你一片痴心,你却背着我在外面另找小情人,就这个何昭宇是不是?我非杀了他不可!”
月明见何昭宇皱起了眉头,“噗哧”一笑,“赤帝陛下,用不着再演了,你那花心大名谁人不知啊,见一个追一个,恨不得天下人都爱你一个才满意。”
赤帝理直气壮,“我是爱许多人,可是最爱的,就只有皓挣……”又向白帝靠了过去,“你好狠的心啊,一点都不怜惜我,皓挣……”
白帝冷笑:“你那情虫就剩下一对了,我看应该叫它断子绝孙比较好。”
赤帝一吓,当真停下了脚步。
他曾经养过十对情虫,每次想放在白帝身上都失败了,死得只剩一对,看来还是多养几对再考虑投放吧。
“哥,你怎么来了?”
“哼,还不是这只火狐狸,偷偷模模一溜到东京,我就知这他没好事。”
月明看了何昭宇一眼,“哥,你是担心……玄冰吧?”
黑帝冷笑,“担心我?省省吧,担心一只猫才是真的。”
白帝只当没看见黑帝,转头对着赤帝,目光冷厉如剑,“阿炎,你在五方帝中胡闹也就算了,如果闹到外面去,休怪我以金龙令执行门规。”
赤帝知这白帝向来说到做到,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脸上现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镇定和狡黠,轻轻一笑,神态竟然极为优雅,“放心,我只对你有兴趣,别人我阿炎还没放在眼里。这一次可是大美人枫林请我来东京,你不觉得,应该收买一下我的消息吗?”
“有消息你只管卖给枫林,那个大美人你已经追求很久了,不正好有机会讨好她吗?”
何昭宇从来没听过白帝说过这样讥讽的话语,既觉意外,又觉好笑,直是忍俊不禁。
“枫林聪明外露,喜欢出风头,哪及你远见卓识,深藏不露?”
赤帝瞥了一眼黑帝,拖长了声音,“十年前我就服了你,偏有人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这一点,你说他是聪明还是笨?”
黑帝大怒,“死狐狸,你敢骂我?”
他常吃这狡猾狐狸的亏,怨气可积大了。
“不敢,我说的是枫林,怎么,你觉得自己和枫林一样笨?”赤帝气定神闭。
白帝懒得理会赤帝耍猴的老把戏,以赞赏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何昭宇,“你一身戎装倒更英武了……”
何昭宇脸一红,“别取笑我了,我是外行领兵,处处提心吊胆的……”
“海上的事月明比较熟,你们俩互相多学学吧。明天我也要走了,不能送你们,所以今天过来道个别。”
月明默默点头,眼圈已经红了。
何昭宇只说了一句,“放心,我会照顾月明的。”
黑帝正在和赤帝斗口,听了何昭宇的话忙伸过头叫道:“沧海和小昭昭都由我来照顾好了。”
“你?”赤帝抚掌大笑,“少闯些祸让月明少操心,就是你照顾人了。”
黑帝恼羞成怒,“滚开,我家里的事你管得着吗?”
“别理他们,回去吧,我走了。”
白帝强压下心酸和不舍,一把揪住赤帝便走。
世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不敢回头,只怕再舍不下那两个世上最亲最爱的人……
***
城外十里长亭,旗幡翻飞,三军整列,誓师出征。
仁宗亲率文武百官,前来饯行。
此行苏默、陈贤任正副监察使,宁穆、何昭宇为正副将,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的奥妙。
“祝王叔旗开得胜,朕在朝廷上静待佳音。”仁宗亲满大杯,递给燕王。
“臣定不辜负皇上期望。”燕王一饮而尽。
一个盛气中微露不安,一个恭谨中隐含傲然,一派和睦下尽是暗潮汹涌。
燕王翻身上马,马鞭一挥,气壮山河,“出发!”
远处,一行人遥遥眺望,三军一动,白帝便勒转马头,“我们走吧。”
漫漫前路,未知的命运在等待他们。
***
江南烟雨纷如丝,草色山光弄柔姿。
浙江七里古镇在杏花春雨中静默,青石道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泛起漉漉的水光。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街道尽头,撑着一把青布油伞,缓援走来。衣袂轻扬,潇洒飘逸,恍如神仙中人。
每一道接触这白衣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住,移转不开。
白衣人在兵器铺前停下了,抢头望着门楣匾额上的“冶尘”二字,唇边泛起了笑意。
只要是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江南铸剑大师冶尘的大名,他铸造的兵器,几乎都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利器。尤其是剑,足可追步上古名剑,江湖人求一而不可得。
自冶尘成名以来,只铸过两把剑,全部被藏入了皇宫。
“有缘不铸剑,无缘不铸刀。”
这是冶尘常挂在口边的两句话,意思是有缘人可以替他铸兵器,但是别想铸剑;无缘人连最常用的刀也别想求铸。
踏进门,厅堂里静悄悄的,一个精干瘦小的老头儿猴在太师椅上,正查看一把新铸的峨嵋刺,头也不抬,“本月概不铸造,别家铸去吧。”
“除了冶尘大师,没有人可以铸我要的剑。”
老头儿闻声抬头,肆无忌惮地看看白衣人,“说说看,你要铸什么剑?”
“潇洒出尘,清灵如水,一把俗世中没有的灵剑。”
老头儿呵呵笑道:“世人求剑,不是切金断玉,就是削铁如泥。你求灵刽,倒是第一个,合我老头子的胃口。
“可惜啊,你来迟一步,能铸灵剑的神铁我铸了别的兵器,没有好铁,哪有好剑?你还是别家求铸去。”
白衣人轻叹一声,“大师,世有知音,然后才有好剑。好剑易得,知音难觅。在下久闻大师藏有一块看家的玄铁,便是用来铸绝世好剑的……”
冶尘一拍大腿,“好小子,是个识剑的人,就冲你这几句话,老头子也愿替你铸剑,只是那块玄铁我已用掉了。你要是有心,便等老头子三年,必替你铸造这把世间灵剑。”
“三年?大师,我只能等三天啊……”
白衣人目光转向门外飘着无边细雨的寂静天空,依稀有几分落寞,“英雄无剑,何以成事?”
冶尘不由自主跟着点头,忽觉不对,又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没铁祷什么剑?走吧走吧,莫在我这里惹麻烦。”跳起身拽着白衣人就向外轰。
白衣人笑了,“大师,你是怕一不留神让我说动了心?”
冶尘给他说穿了心事,苦着脸道:“老头子一生只求铸三把好剑,你小子偏勾起了我的心愿,我老人家已经七十岁了,要是能铸还不赶快铸,等着入土替阎王爷铸啊……”一边说一连使劲儿往外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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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尘,替他铸剑!”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白衣人吃了一惊,失声道:“白帝!”
白帝从容而出,“你要的这把灵剑,冶尘很久之前就想铸了,一直未找到有缘人而已,想不到这个有缘人就是你,白慕飞!”
白慕飞怔了怔,“这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吗?”忽然一拳击向白帝面门。
白帝举手一挡,“这算是你招呼老朋友的方式吗?”
两人同时大笑,轻轻一抱,心中俱是一阵温暖。
虽然此刻他们思念的是同一个人,却丝毫不影响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冶尘愁眉苦脸,“主人,玄铁已铸了您的玄铁链,要找也不是这一时三刻的事啊……”
白慕飞顿时明白,白帝的玄铁链失落在辽营,到冶尘这儿是来重铸的。
西方白虎属金,乃是万金之祖,早该想到,冶尘神奇无双的铸剑之技是传自白帝宫。
“玄铁链随时可铸,但是铸一把灵剑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白帝挥手阻止了冶尘,“这样吧,玄铁链大部分改用精铁,掺少量玄铁,节省下来的玄铁足可用来铸剑。三天时间的确太短,人手不够,现招也来不及了。银铜铁三人全部上,金风不在,他的缺由我来补。”
“主人……”
“白帝……”
“有说话的功夫,不如准备铸剑的一切事宜吧。”白帝转身便走向后院。
第八章
整个后院就是铸造之所,铸炉高达两丈,烈火熊熊,炙热异常。冶尘十来个弟子正在炉前忙碌,打铁的声音震耳欲聋。
冶尘一声吆喝,所有的弟子都聚拢过来。
“铸剑了——”老头子放声呼喊,极其威严。
徒弟们齐声应和:“铸剑了——”人人脸上放出异样的光彩。
白慕飞深为震撼,铸剑在这些铸剑师的心中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事,可与天地齐辉。
霎时间,众人穿梭奔忙起来,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白帝与银铜铁分站四方,对身外事视而不见,只注视着铸炉。
冶尘对白帝原是恭谨万分,此刻往铸炉前一站,眼中所见全是铸剑的助手,根本没有高下之分了,喝道:“加炭!”
这个铸炉与普通的铸炉不同,四面均有风箱,一鼓风,火力特别旺。
白帝等四人风箱一扯,铸炉的火顿时窜起多高,由红变青,由青变白,火炉前温度极高,燃热异常。
冶尘丝毫不觉,不住地试探温度,然后将玄铁和精铁放入炉中煅烧,煅烧到一定程度便挟出来锤打,再送入炉中继续煅烧。
铸炉温度是铸剑的关键,白帝等都是行家,拉劲风箱,或停或急,使铸炉始终保持合适均匀的温度,玄铁和精铁烧得通红,渐渐熔化成汁。
“起!”冶尘大喝一声,旁边徒弟早已准备好,撤去下面撑塾的铁架,铁汁倾入陶模之中。
冶尘一桶水倒入陶模,“滋滋”声中,水汽登时弥漫了整个铸造室。
铁汁凝固,剑已成形。
冶尘仔细观看,眉头一皱,重新取出煅打,大滴的汗滚落在剑上,化成溺溺白汽升起。
如此反覆,不停地煅烧,日以继夜,谁都不休息。
梅洛和白慕飞帮不上忙,便负责烧饭,梅洛还煎了各种药茶给大家提神防病。
两天过去了。
冶尘丢下大锤,坐在地上,沮丧万分,“主人,为什么我就是铸不成这样的灵剑呢?”
白帝拍拍他的肩,看着模具中的剑,沉吟半晌,“问题可能出在玄铁的熔点上,精铁化成了汁,玄铁才初熔。铸玄铁链不必讲究铁质,而剑质必须纯净如一,稍有杂质,便不可用……
“白慕飞,你去拉风箱,听青铜的指挥。冶尘,我和你一起铸!”
冶尘大喜若狂,和白帝同铸一剑,是他一辈子也不敢梦想的事,现在居然成真,乐得手舞足蹈。
白帝月兑去上衣,站在炉前,试了拭炉温,“炭火烧不到玄铁熔化的温度,冶尘,我曾经让你收集西域的黑油,你这里有吗?”
“有,就是不太会用。我试过一次,控制不住温度,差点烧熔了铸炉,还伤了人。”
“那是要用木柴沾满黑油再烧,才能掌握得住。幸好青铜他们都烧过,不会有问题。”
冶尘吩咐徒弟们拎出几桶黑油,泼在木柴上,送入铸炉。风箱一鼓,果然火苗笔直冲上,连铸炉都烧得炉身血红。
炉中铁汁流动异常滑溜,风箱鼓劲,温度继续升高。冶尘和徒弟们紧张之极,稍有失误,铸炉便会烧熔,铁水一旦冲出,在场的人将无一幸免。
“咕咚!”
一名弟子热得晕了过去,跟着另一个人抓着胸口栽倒。梅洛忙把他们扶到外面救治。
饶是白慕飞和青铜等人内功高深,在这样的高温灼烤之下也禁受不住,个个汗如雨下,全身衣裳尽湿,咬着牙坚持。
冶尘的声音微微颤抖,“主人,可以了吗?”
连问三遍,白帝只是注目铸炉中铁汁的颜色,并不回答。
突然,白帝一声大喝炸响:“起!”
青铜同时叫道:“退!”
铁汁倾出,一股炎热已极的灼浪扑面袭来,众人同时跃开。白帝退开之时,手中提了木桶,急运内力,水柱疾注入陶模。
蒸汽热浪滚滚而流,好一会儿,众人才能靠近。
白帝定睛一看,唇边浮起了笑意,“冶尘,铁锤!”
冶尘喝命弟子,“抬那两百斤的铁锤过来。”
这铁锤是冶尘年轻时所用,过了三十五岁之后,精神气力都不如从前,冶尘便再没用过。
白帝拎起那大铁锤,“冶尘,这把剑同时含有玄铁和精铁,必须用阴阳两种力道锤打。你用阴柔之力,我用阳刚之力,交替锤击,明白了吗?”
两把铁锤空中舞劲,交替锤打,两人全神贯注,配合着对方的节奏。
轰鸣的锤打声,起伏鼓动的肌肉,一身的汗水,飞溅的火花,专注的神情,白慕飞不禁肃然起敬。
平生得见如此英雄,死亦无憾!
锤炼了两个时辰,白帝扔了铁锤,将剑身重新送入炉中,“成败在此一举了。”
冶尘胡须一翘,笑呵呵地从墙上摘下三把匕首,“主人,要铸此灵剑,万金之祖、铸剑师、有缘人一样不可少。三人心头之血相融,天地的精髓和灵光尽凝于剑身,此剑方可通灵……”
白帝笑了起来,“你这辈子不放我的血不甘心哪。”
冶尘恭谨地拜倒,“老头子实在想看一看,主人精血能铸成什么样的绝世好剑。”
白慕飞接过匕首,月兑了上衣,笑道:“这可是旷古难遇的盛事了。”
三人大笑,分持匕首,齐聚炉前,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剑身越见炽红,变得隐隐透明,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期待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热气流窜,炉前三个人长发漫天狂舞,赤果的上身被火光映得彻红,火焰跳跃,在肌肤上幻出奇异的光影。
冶尘死死瞪着剑,紧张得手直发颤。猛然,火焰高高窜起,剑身就在这一瞬同现出了透明。
白帝大喝:“动手!”
三把匕首一齐刺入胸膛,三道血线急射至剑身。
“滋滋”血雾迷漫中,白帝运力一吸,剑从炉中直飞而出,空中快速翻转,无数道寒光旋成巨大的光圈。
众人无不惊呆了。
剑如流星,堕落下来,“噗”的一声轻响,整个穿入白帝所用的大铁锤中,竟如切豆腐一般轻易。
“成功了,成功了……”冶尘狂呼,腿一软跪在地上,热泪横流。
冶尘的弟子们激动万分,突然爆发出疯狂的欢呼,不约而同冲上去抢起冶尘抛向空中。
终他们一生,也只能遇到这一次铸成绝世奇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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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等围拢过来,以艳羡的眼光看着这把灵剑。
剑身光影流动,变幻莫测,耀眼烁亮,可比日月。
白帝凝目半晌,慨然叹道:“白慕飞,你真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白慕飞握住白帝的手,“白帝,你是世上最令我敬服的英雄……”
此刻两人心情正如霁风清月,光明磊落,相视一笑,猛地拥抱在一处。
欢腾良久,渐渐平静,冶尘亲自动手,替这把剑镶了剑柄,配以珍藏多年的犀牛皮剑鞘,更显精致清灵。
捧了剑,冶尘站在白帝面前,抚模着剑身,满面骄傲,“多谢主人替冶尘完成了心愿,这是冶尘所铸的最后一把剑,超越了我以前所铸的那两把,老头子今天无憾了。”
白帝含笑道:“按规矩,剑由铸剑师命名,冶尘,你打算给这把剑取什么名字?”
冶尘斩钉截铁,“照曦!”
白帝和白慕飞都吃了一惊,相顾无言。
阳光为曦,光明普照,难道世间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
冶尘见两人吃惊,得意地笑道:“此剑耀如阳光,夺人魂魄,虽然不尽是清灵如水,却有悲天悯人之意,普照众生之心,正合了天地化生万物的本质,不愧是吸了主人的血啊,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音忽断,笑容僵在了脸上。
白帝大骇,急一掌贴在冶尘胸口运力输入。白慕飞反应也极快,一掌贴在冶尘的后心运功。
可是冶尘心脉已绝,两人连连催力,始终似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反应。
原来冶尘年事已高,接连三天在铸炉前铸剑,不休不眠,耗尽体力、心血和精神。后又放血铸剑,已是油尽灯枯。加上铸成照曦,心愿得了,再也支撑不住。
白帝缓缓放开手掌,轻轻摇头,一种悲凉之色浮上了眼眸。
众弟子齐齐跪倒,放声大哭。
白慕飞一撩白衣,也跪在冶尘面前,“大师是因我而死的……”热泪顺着脸颊直流下来。
梅洛、银叶、青铜和铁心同时下跪,对这位铸剑大师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冶尘铸成照曦,此生无憾,能这样安心而去,亦是一种幸福……”白帝宽慰着白慕飞,心中却是一阵悲苦。
这一生,他恐怕连安心而去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冶尘无子,身后事全是弟子们操办。按老人生前要求,一切从简,所有规矩全废,当夜便下葬了。
江南霏霏烟雨中,一代铸剑大师冶尘归于尘土,随葬的都是他平生所铸的兵器,还有白慕飞带来预备作为铸剑之金的一箱珠宝。
冶尘的大弟子叩首道:“师父,您一生最讨厌金珠一类的东西,所得银两尽散百姓。但是这一箱珠宝是照曦剑所得,照曦不能陪伴您,这些珠宝也让您能记起那光彩荣耀的一刻……”
呜咽声在风中飘散……
白虎立在坟前,仰天长啸,似是送别。
***
镇外,道路蜿蜒伸向漠漠远方,池塘春草,杂榭繁花,春水柔漪,群莺乱飞。
白帝和白慕飞并肩而立的身影格外飘忽。
“他……怎么样?”白慕飞的声音微有些颤。
“我第一次看见他醉酒流泪,就在镜湖的竹屋……”
白慕飞一噎,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一向坚强理智的他竟然会醉酒流泪……”
白虎凑过来嗅嗅白慕飞,抬起虎头,晃了晃,一双琥珀色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白慕飞蹲,轻轻抱住白虎,脸埋在白虎的皮毛里。白虎破例没有甩开他,反而舌忝了舌忝他的手。
思念悠悠,远渡山河,那个令他们牵肠挂肚的人,是否也和他们一样在思念?
白慕飞从前虽然思念过何昭宇,倒还能捱得过。可是自龙眠岛一别之后,他才明白什么是相思刻骨。
回忆温柔滋味,自顾形影相吊,夜夜辗搏,孤枕难眠。
始信人间别离苦,相思方置海非深……
“你若割舍不下,还是……”白帝轻叹。
白慕飞昂然而起,“不,我要做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
“你那胆大妄为的计划如果能成功,我只能说是天意了。”
白慕飞一惊,盯着白帝,似乎想看出他的心思。
好一会儿,机智的笑容从白慕飞眼中闪过,“传说五方帝门人遍布天下,号令如神,想来有关他和我的消息你都会收集……你大概已经猜到我是否成功了……”
白帝微微一笑,“照曦剑就是证明,名剑出世,有好主人,还要有好机会。英雄本无主,仗剑走江湖,动心容易忍心难,忍字头上一把刀,你个性张扬,万般忍耐,实在难为了你……”
“你怕我受不得磨厉?”白慕飞叹了口气,“连我自己都不知这能不能忍得住,但是,不管什么事总要尝试一回。不做,怎么会清楚?”
“假如有一天,面对他的时候,你还能忍得住吗?”
白慕飞翻翻白眼,“你怎么变得像我大哥一样唠唠叨叨?我耳朵都快生茧了……喂,死白虎,居然咬破了我的包袱,偷吃我的干粮?白帝,你也不至于小气到克扣这只馋虎的口粮吧?”
这个问题白慕飞无法回答,就是白帝自己也无法回答。
“我走了,不必再送,有缘自会相见……”白慕飞潇洒地挥挥手,转身大步向远方走去。
白虎追送出去几十丈,跃上山丘踞坐,一声吼叫,惊得狐兔乱跑,群鸟轰飞。
白慕飞拎拎包袱中剩下的几斤牛肉脯,扬手掷向白虎,“馋鬼,全送给你了,下回饿肚子别放过你那小气的主人,哈哈哈……”
白帝目送白慕飞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江南朦胧的青烟中,想起的,却是当初在白帝宫门前飞扬不羁的青年。短短数月,他已月兑去了那分浮躁傲气,全身散发的成熟魅力不可挡……
情爱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风云已起,世事莫测,乱世方有英雄辈出,谁能主沉浮?
心中豪情顿生,放眼东南,那边春雷滚滚,正掀起滔天巨浪……
***
惨澹的灯火,暗暗地照着厅堂匾额的三个大字,“聚义厅”。
径深极长的大厅里站满了人,从门口一眼望去,金皮椅上坐的人似乎远在天边。
虽然千把人聚在厅中,可是却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海风从高旷的厅顶呼啸而过。
三张金皮大椅只坐了两个人,中间的一张还是空的。
死一般的静默,似乎在等待什么。
左边椅上穿深紫色的男子开了口,“江云,夜罗为什么还没来?等了他快一个时辰了。”
右边坐着的青年男子一身黑衣,俊美的面上有一双沉着深静的眼睛,皮肤呈古铜色,一看便知是常年海上漂流的水手。
“没来就再等,你急什么?”江云轻描淡写地说,眼中不见一丝波澜,“海上风浪多,你齐修汉又不是不知道。”
“哼,自从夜罗上次遇了海难,性情大变,整天带着他的救命恩人到处转,你不觉得可疑?”
江云神色一冷,“跑海的人谁没遇过海难?夜罗感激救命恩人是他的事。咱们三个人各有各的船队,你岱山岛的管得着他普陀岛的吗?”
齐修汉哼了一声,“若在平时,我绝不会问他普陀岛的事,可现在是多事之秋,大战在即,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小视,万一出了内奸,谁担得起?”
江云是他们三人中势力最大、占地最广的一支船队,盘踞了定海附近五百多个岛。
此人性情难测,颇有睿智,手下人对他又极为忠心。这几年与官府水军对战时他指挥攻退,屡战屡胜,齐修汉和夜罗都不敢小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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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奸?”
江云笑了起来,“你敢担保,如今厅上站的人里就没有内奸?敌中有我,我中有敌,那是平常事。咱们干海盗的,要是怕了几个内奸便畏首畏尾,索性回家抱孩子算了。”
“说得好!我夜罗最佩服江大哥豪气干云的胸襟。”
但见两个人影飞身而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前面的少年正是岱山岛海盗的首领夜罗,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如画,俊秀出众,举止却极是精悍,眼中精光闪动,散发出一股野性。
齐修汉喝道:“夜罗,我们舟山诸岛一年一度聚义会,你为何要带外人前来?”
夜罗身边站的白衣人气度不凡,潇洒如风,脸上却戴了一个极薄的银色面具,遮住了真容,只露出一双晶光烁然的眼睛。
江云一抬头,逼视着那白衣人,目光如利剑,仿佛要切开对方一样。
白衣人冷冷地与江云对视,锐利异常,似乎是无形的刀剑在空中相交,硬生生绞在一处。
厅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场勇气和意志的较量。
江云唇边浮起一丝笑容,“好本事,敢在我面前显威风的人可不多。”
“早听说江大首领的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白衣人暗自赞赏。
齐修汉冷冷一笑,“既然是个人物,就报上名来,何必藏头露尾,脸不敢给人看?”
白衣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燕无双!”
齐修汉放声大笑,“无名小卒,逞什么威风!”
夜罗笑了笑,悠悠道:“你凭什么说他是无名小卒?如果我说,今天在场有一半人都要拜服在他脚下,你信不信?”
“你说大话唬弄人也要有个分寸,这些兄弟跟咱们出生入死多少年,岂是一个外人见面就拉得走的!”齐修汉气得头上青筋爆起多高。
江云意味深长地道:“看来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夜罗,你一直不服我,今儿带个人来,想怎么样?”
夜罗昂起头,“不错,以燕大哥的实力,足可在舟山有一席之地!”
狂妄之极的话语激怒了众人,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射向夜罗,性急的已破口大骂。
这些海上玩命的汉子,除了自己的头领之外,根本不会理睬任何人,夜罗这么说分明是在挑衅,那当然谁都不服。
齐修汉暴怒,“夜罗,你分明是背叛兄弟们,咱们舟山可容不得你这等专门搞内乱的人。”
江云也不生气,只是冷静地道:“光说没用,拿本事出来给兄弟们看!”
燕无双并不开口,一扬手,一块黑牌飞向木柱。一瞬间,他反手拔剑,疾掷而去。
一道白光,在空中划过,耀如太阳,“噗”的将黑牌钉在柱上。
那黑牌毫无起眼的地方,只是中间刻了一只老鹰,怒目张爪,栩栩如生。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人人呆如泥塑木雕。
突然间,一声狂呼打破了寂静,“海鹰!”
第九章
登时,厅中便骚动起来。
海鹰燕白羽!
二十年前纵横海上的海盗之首,跑海的几乎无人不知。
有关他的事迹已成了神奇传说,在水手们口中流传。
燕白羽英雄豪义,仗义疏财,从不滥杀人命,大部分时候做海上保镖,替人护船,各大海岸的货运十之八九都靠他。手下数十条船遍布各地,盛极一时。
直到他十几年前引退之后,他的船队才解散了,少数知心兄弟跟着他隐居,大部分旧部仍在海上跑船为生。
这块海鹰令,便是燕白羽常年用来号令手下的。
大厅上这一千多人当中,几乎有一多半曾经跟过燕白羽。尤其是三个船队主要几个船长,都是燕白羽一手带出来的。
江云想到此处,立刻变了脸色。
齐修汉也白了脸。
突然,人群中爆登出一阵欢呼,无数人越出队列,冲向燕无双,跪拜在地,齐声叫道:“参见少主。”
包多的人挤出来参见,一时厅中大乱。
“不要乱,都给我各归各位!”江云一声大喝,将厅中的嘈杂之声都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夜罗,冷笑一声,“好本事,连燕老爷子的海鹰令都请出来了,这里三十岁左右的人,谁没受过老爷子的恩惠?你今日要抢夺地盘,有海鹰令,我江云没话好说,只看兄弟们的意思,愿意跟谁就跟谁。”
燕无双不禁心下佩服,江云果然有一代首领的气度,将来必成大器。
“江大首领,我燕无双并无意抢夺地盘,只不过想借贵宝地栖身数月而已,等我办完了事,自然会走。我家老爷子从来不做这种没义气的事,我燕无双更加不会做!”
一转身,燕无双面对众人,“我燕无双以海鹰令起誓,此话千真万确,否则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入祖坟!”
众人一听,更无怀疑,都欢呼着拥了过来,有人高叫道:“不错,老爷子的子孙,绝不会做不义的事,我的船第一个跟少主了!”
夜罗吃了一惊,明知燕无双这是处处考虑留余地,当此情景却也不便明日张胆地拉拢他。
江云盯了夜罗一眼,脸上闪过嘲讽的笑意。
“好,老爷子的人我信得过。”
看着自己手下期盼的神色,江云一挥手,“大船一艘,快舟二十只,连人带船,都滚过去吧。”
两百来名壮汉吼叫着聚拢到燕无双身边,人人脸上直放光。
齐修汉狠狠地瞪着燕无双,恨不能吃了他似的。
燕无双却漫不在意,目光只在齐修汉手下人身上一转,便有人忍不住跑了出来,“我有三只小舟,一定跟少主了……”
其他人立时又乱了起来,齐修汉一见不妙,再不开口,差不多的人都要跑去跟燕无双了,只得咬牙道:“十只快舟过去!”
“多谢齐大首领!”燕无双的声音裏含了笑意。
夜罗双手一拍,“我这边一只大船,二十只小舟过去。”
转眼问,一支船队就组成了。
“北沙山诸岛现在无上,你可以在那儿立足。”江云微微一笑,“所有的人都给我下去,我要和燕无双单独说几句!”
燕无双立刻道:“我正有此意。”
夜罗一怔,“燕大哥……”
“放心,初入山门,当然要向江大哥说个清楚,你在厅外等我。”
夜罗无奈,只得与众人一起退出。
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了江云和燕无双。
清寂冷寞,暗黑森森的厅中唯有烛火跃动。
“为什么要帮我?”燕无双清朗的声音在大厅上回响。
江云淡然一笑,“你既然和夜罗想尽办法要在舟山占据一席之地,必然会调查我是什么人。”
他站起身,“我不是燕白羽当年的旧人,当然不应帮你,怎么,现在反而怀疑我有什么手段不成?”
“以江大哥的为人,根本不须用此手段,愿帮就帮,不愿帮,怎么也求不动。”
“说得好,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江云笑意越来越深,突然间闪电般伸出手,划向燕无双的面门。
燕无双一惊,疾向后一让,手指已点向江云掌心的劳宫穴。
哪知江云这一招是虚的,手一翻,指尖已勾到了燕无双的面具。
燕无双的动作也极快,飘身一转,江云勾了个空。
江云返身坐下,好整以暇地端起了酒杯,“你就算戴了面具,我也猜得到你是谁,白慕飞!”
燕无双慢慢揭下银色面具,露出了白慕飞英俊非凡的脸。
***
海上的战船一字儿排列开来,旗帆猎猎,浪涛声声,壮观非常。
为主的帅船上,士卒们正在列成方阵操练,拳脚生风,汗水在精壮的身上闪亮,虎虎的吼声震撼着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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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昭宇一身戎装,英姿不凡,正在指点士卒练武,可是微皱的眉头却流露出满月复的心事。
这次出海的水军基本上是从明州调来的,可是调兵时,那明州的参将只发了四只破烂不堪的大船和四十只小舟,共一千五百余人,江阴根本无兵可调。
明州通常的水军数目都在三千左右,只发这一点,何昭宇当然要询问。
“哎呀,何大人,您不知道,江南一带闹水患,朝廷发令调兵过去救灾了,其他的船都送去船厂维修,拆成散的,一时还来不及拼装,真是抱歉。
“何大人将就着先带这些人,加上您和燕王爷从京中调来的兵,末将想着也够了。谁不知燕王爷英勇无双,何大人一身功夫,那区区几个海盗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参将阴阳怪气的说话,激怒了同去的陈贤,当即质问:“刚交三月天,江南哪来的水患?维修海船,每年都在冬天,几时又改在春天了?你分明是巧言狡辩,不肯出兵,当心我一本奏上,你顶上官帽不保。”
“陈大人发火也没用,事实就是如此,大人如果不相信下官,就去自己看吧。”
打听的结果当然和那参将说的一样,何昭字心下明白,这不是明州参将所能做主的事,而是朝廷的意思。
无兵无船,燕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打不了仗,一旦输了,声誉、威望必会大大下降,仁宗再治以统军不力之罪,或流或配,料想燕王也无力翻身了。
因为皇室斗争,连累战事也被处处牵制,只不过,最后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苏默的身影出现在船上,何昭宇心中一喜,刚要上前,苏默却摇了摇头,目光向身后一溜,乐之舟如影随形一般跟着苏默走出。
何昭宇顿时心一沉,离开开封没多久,乐之舟便奉旨前来,说是因为自己为将领,无人保护苏默等文宫,特派乐之舟率十名大内禁卫前来听命,明眼人一瞧便知,他们是来监视燕王等人行踪的。
由于乐之舟与苏默寸步不离,别说自己和苏默交谈极为困难,就是司马衡也难说上几句话。
燕王整天埋头画画,南穆兵书不离手,陈贤和司马衡吟诗,主船的气氛僵硬异常。
别说是研究如何出海打战,就连多谈一句都要小心。
这些水军也对朝廷来的将领十分敌意,明知他们是受了原来将领的挑唆,何昭宇却也不说什么,只是以身作则,天天带领他们操练。
一个轻盈的青影掠上了船头。
“何大哥……”月明含笑走到何昭宇身边,拉住了他,“你没日没夜地操练,也不觉得累啊?”
何昭宇感觉一个硬硬的纸团塞进自己的掌心,微微一笑。
这几日全靠月明来回传递消息,乐之舟等人不知月明身分,见她花儿一般的秀丽模样,在燕王和何昭宇身边穿梭来去,逗笑开心,弹琴学画,只道是王府中的清客,防得并不严。
月明自己又谨慎小心,并末给乐之舟查出破绽。
一瞥眼,苏默严肃的面容上浮了笑意,转身走了。
“你们先休息吧。”一声令下,士卒们部各处敞开了。
这才打开纸条细看,却是苏默写的各方打探的海盗消息,诸事皆备,马上就要出发征战了。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中龙争虎斗,何昭宇虽然也经历过朝廷争斗,直到今天才看到政治斗争的险恶。
月明见何昭宇眉间皱成一个“山”字,不禁轻叹,瞧着他眼中的忧郁越来越深,笑容背后藏着无尽的寂寞和凄苦。
想安慰,可不敢轻易触动那早已伤透了的心……
灵机一动,模出一个铁管,放在口边吹起。
她口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何昭宇不觉奇怪,“这个铁管怎么吹不出音?”
月明笑容如花正艳,“等一会儿。”
又吹片刻,突然,海上翻卷起浪花,道道白浪从远处直伸过来,水下隐隐黑压压一群群大鱼,摇头甩尾,十分欢腾。
“那是什么?”
士卒们涌到船边,惊奇地看着。
猛然,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划出一条极优美的弧线,又钻入水中。
“海豚!”许多人叫了起来。
何昭宇也是惊奇不已,“月明,是你吹铁管叫来的?”
“我是玄武宫的沧海啊,海里的动物都是我的朋友……”
月明探身出船头,大声叫道:“聪聪,你回来啦……”
十几条海豚争相跃起,其中最大的一条直蹦到船边,险些跳上了船,嘴巴大张着,发出欢快的叫声。
月明给溅了一身的水花,笑个不停,所有的人都被她清丽之极的笑容吸引住了。
大海豚不停地跳来跳去,声音也越叫越急,月明无可奈何,“知道啦,你这个烦人精,我这就陪你玩……”飞身向海中跳去。
“月明,危险……”何昭宇一把拽住她,“你水性再好,在海里游也是危险的。”
“放心啦,聪聪会托着我的,你听,它在说话呢。”
大海豚叫声不断,高低起伏,颇有变化,似在倾诉什么。
月明听了一会儿便笑了,“何大哥,聪聪邀你下去玩呢。”
“我?海豚又不认识我……”何昭宇也笑了。
“聪聪喜欢你啊,你看,它来了。”
大海豚一窜而上,尾巴几乎甩到船头,长长的尖嘴竟触到了何昭宇的脸。
月明伸手模了模海豚光滑的背,“坏聪聪,别和何大哥乱闹。”
海豚一头又钻下海,水浪溅起多高。
“聪聪真的很聪明,就像四、五岁的小孩子,爱玩爱闹,爱生气、爱妒忌,以前一看到我身边有别人,就大吵大闹,现在乖多了。来,我敦你用这个铁管吹声,可以和聪聪交谈的。”
“可是铁管吹不出声音,怎么交谈?”何昭宇不解。
“能吹出声音的,不过只有海豚能听见,你运起内力才能听到。这个铁管是玄武宫世代流传下来的,我每年都用它来召唤海里的朋友。”
何昭宇清俊的脸上现了然的笑意,“月明,你是为了逗我开心,才召唤聪聪它们的吧?这是你玄武宫的东西,不用教我的。”
月明低声道:“你开心,就会有很多人跟着开心,它是个小玩意儿,不算什么,你试着吹吹。”
心知月明这是想尽办法让自己快乐,不愿拂逆她的好意,便接过了铁管,按月明所敦吹起,运起内力,果然听见一缕极细微的声音,剌得耳朵生痛。
海豚们纷纷聚拢过来,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对着何昭宇,齐声鸣叫,好不可爱。
“它们在向你问好呢……”月明一笑,忽然纵身飞向大海。
众人吓得大叫。
眼看月明就要掉到海里,那大海豚聪聪从海中一跃而起,在月明脚下一托,便将月明托得更高。跟着另一只海豚跃起,如接力一样,再次用自己的背顶起月明。
一只只海豚似商量好的一样,排着队一一飞跃出来,好像搭起了一座桥,让月明在海上飞行。
见此奇景,士卒们惊讶万分,月明能驭使海豚,简直就是神仙了,人人脸上都现出崇敬之色。
那个青衣飘飘的少女在海上尽情飞舞,足下海豚飞跃,轻盈如海仙,何昭宇不禁微笑起来,一种活泼的感觉慢慢在心头蔓延。
“何大哥,快下来啊……”月明笑着远远地招手。
童心忽起,何昭宇也纵身跃向大海。
聪聪欢叫着,迎向何昭宇,拱背一托,何昭宇便飞得更高。
一条条海豚都游过来接力,何昭宇很快靠近了月明,两人相视一笑,双双在空中滑行。
突然,海面上又是水花翻涌,一个黑色的大圆盖从海面下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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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声惊呼,“大海龟!”
月明开心极了,“神龟爷爷……”一下子跳到海龟的背上,搂住了海龟黑乎乎的脑袋。
大海龟的身体足有两个桌面大小,长长的脖子上,皱皮拖得很长,显然已经极老,可仍旧精神奕奕,无可奈何地看着月明,似是在责备。
月明嬉笑道:“神龟爷爷,看到我不高兴吗?不要这样严肃嘛,来,我偏要抱一抱。”淘气地抱着海龟的脖子不放。
大海龟只好由她抱着,那眼神既慈爱又怜宠,仿佛在看自己的晚辈。
“神龟爷爷,叫何大哥过来好不好?你一定要答应啊……”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叫道:“何大哥,跳过来。”
何昭宇应声跳到海龟背上,海龟竟纹丝不动。今日奇事看多了,他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海龟昂起头,神态甚是倨傲,古拙素朴,俨然智慧深奥的老者。
“这是玄武宫的神龟,年纪可是我爷爷的爷爷了,活了差不多有一千年。不过它老人家不肯待在玄武宫里,喜欢到处逛,这么大年纪还一年一个海上往返,跟它说了多少次也不听……”
月明腻在海龟身上,“神龟爷爷,这是何大哥,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不许瞧不上他。”
神龟的年纪如此之老,虽是动物,也是个祥瑞长者了。
何昭宇便深深一揖,“晚辈何昭宇,见过神龟爷爷。”
那神龟缓缓转过头,轻触何昭宇的手,微微一点,何昭宇知它并无恶意,上前轻轻一抱。神龟顿了顿,突然蹬开四足,在海面上飞快地游了起来。
游得虽快,龟背上却又平又稳,连水花也没溅上一点。
月明拉着何昭宇的手哈哈大笑,“我真服了你,这么快便讨得神龟爷爷的欢心,居然愿意背你游水。当初我可是死缠活赖,爬到神龟爷爷的背上不下来,它拿我没辙,才肯驮我的。你是第一个神龟爷爷自己愿意背的人,快说,有什么秘诀?”
何昭宇失笑,“刚才你都看见了,我什么秘诀也没有。”
“那就是神龟爷爷爱戴高帽,你一恭敬,它就欢喜了,是不足啊?神龟爷爷?”
海风拂过脸庞,暖暖的,带着亲切的温馨。
何昭宇一时竟有一种错觉,恍惚中似是站在船头,身边还是那个白衣飘飘的人,正含着微笑,轻唤“猫儿”……
一阵锐痛霎时击穿了心脏。不会了,那一夜的温柔早巳付诸流水,爱有多深,怕是恨就有多深……
深埋在心底的感情突然竟如潮水般翻滚起来,冲破了堤防,呼啸奔腾,席卷了全身……
慕飞……
一只柔软的小手及时扶住了他,“你刚才差点掉到海里去……”
落在眼中的苍白和痛楚是这般清晰,撕破了平时的温文尔雅,沉静清淡,仿佛生生被剥去了皮,血淋淋的,剌痛了月明的心。
任何言词都足多余的,只是抓住他的手,那痉挛的手掌全是冷汗,不自觉捏住了自己的手,这样紧,生疼……
失态只是一瞬间的事,何昭宇立刻便清醒过来,抱歉地笑笑,放开了月明,“对不住,我不太会水,大概是看多了水浪,有点晕……”
“回去你可要好好练练水性,海上打仗很容易落水,不会水可不行……”说着无关痛痒的话,月明只觉得嗓子发哑,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中,塞得她透不过气来。
神龟似乎感觉到两人的心情,慢悠悠地游回船边。
船上早挤满了看热闹的士兵,指指点点。
陈贤忽然自人丛中走出,大声道:“何大人战场上英勇无敌,又有这等神异之能,实在是我们水军之福。”
随着他出来的十几个燕王身边的侍卫纷纷附和,有的更是七嘴八舌,讲起何昭宇在开封府养了一只神奇白虎的故事,说者口沫横飞,听者日瞪口呆。
海上的人多遇风浪,比一般人不免更信神佛,为的是祈求神灵保佑平安。
陈贤等人这样赞扬,别说士兵们视何昭宇若神,便是原本对何昭宇充满敌意的低级将领,也不禁暗生敬畏。
月明暗暗好笑,想不到这寻常的驯兽之术也能震慑众人,一转脸,正好看到何昭宇无可奈何的表情。
陈贤所言,定是燕王看到他们在海上嬉戏之后想出的妙计,果然很是有效,轻易便收服了军心。
月明无声无息地返回船舱,檀香烟气缭绕中,燕王正在画纸上印下最后一笔。
绝代风华的女子便跃然纸上,眉目分明,宛然是何昭宇的面容。
“你从来不问虹影和何昭宇为什么相似,我想,不是因为没有注意的缘故吧?”燕王精电也似的目光射向月明。
“王爷画的虹影还像我呢,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好奇心的。”月明轻描淡写地回答,话语却十分谨慎。
燕王赞许地一笑,“那是因为你能猜到内情,只是不说罢了。就像你想出安慰何昭宇的方法,我却能看出可以收服军心的道理是一样的。”
“王爷深谋远虑,月明可及不上。”
“可惜了,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子,本王一定会荐入朝廷,成为我的左右手。”
月明目光一瞥画像,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燕王当然明白月明所指,若不是宫廷斗争,虹影也不会离开,更不会抛下何昭宇不顾。
月明虽然不知具体的内情,凭她的聪慧,也猜到了五分。
“你这个女儿,本王是收定了……”
月明一怔,“月明早在王爷身边帮忙,女儿不女儿什么的,并不重要啊。”
“当然不一样,女儿就是本王的贴心人了,以郡主身分行事,岂不便利?”
如果做了燕王的女儿,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这张无形网给网住,一个也月兑不了身……
第十章
但是如果拒绝,便说明了自己和燕王不愿合作,势必又将使青帝、白帝、黑帝,这些已经纠缠在这场斗争中的人受到牵累。
左右为难。
燕王一拍手,吩咐道:“请南穆和苏大人他们来,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月明急叫:“王爷容月明考虑一下……”
宁穆和陈贤已经进来了,含笑拱手,“参见郡主,愿郡主福体安康,永享太平。恭喜王爷收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月明明知燕王这是逼宫,却也无法否认,心中苦笑,终究还是没斗过燕王这个沙场老将!
苏默进舱听见宁穆等人的话,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慌不忙地道:“恭喜燕王爷,这是好事,月明姑娘有王爷这样的父亲疼爱,可喜可贺。”
月明只得盈盈跪拜,“女儿见过父亲。”
燕王哈哈大笑,“我有这么个秀外慧中的女儿,真是好福气,今晚我要大摆宴席,正式认女,祭祀天地,三军同贺!
“陈贤,你负责安排宴席,宁穆调配好三军守卫。至于乐大人,也请帮忙调派人手,加强警卫吧。”
一言九鼎,气势强悍,任何人都无反驳的余地。
乐之舟目光闪烁,脑中念头飞转,忽地与燕王意味深长的眼神相遇,彼此都心知肚明,真正在这里较量的,就是他们两方势力!
船舱内,众人相顾无语,那无形的疾风暴雨令每一个人都深觉心头沉重。
***
好不容易乐之舟不在,司马衡恨不能将所有的话一古脑儿全倒出来。
“燕王用心如此之深,想以月明一人而牵制住五方帝,大人为何当场不加阻止,任由燕王坐大?”
看着何昭宇和司马衡投过来的目光,苏默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以燕王的才智。如果真有不轨之心,凭你我三人,能够阻止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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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一怔,这个问题谁也不能回答,
苏默替他们回答了,“不能!所以圣上才派了乐之舟前来。不要以为乐之舟只带了这十名大内禁卫,他身后聚积着整个朝廷的力量。不论是调兵还是调船,燕王手上的兵符都没有这个权,有权的是乐之舟!”
何昭宇一点即透,“大人的意思是,最危险的敌人反而是乐之舟?他要做的,就是一方面极力逼反燕王,一方面暗中削除燕王身边的实力,借剿海盗为由,双管齐下,到时亮出圣上的密令,便可一举掀翻燕王。”
司马衡登时脸色一变,“燕王收月明姑娘为女儿,虽说是为了加强实力,但大可不必这样造声势,他是借机另有打算。”
苏默点头道:“不错,燕王在重重监视之下岂会束手待毙,必要反击,这一举两得之事是他最擅长的。我想月明姑娘现在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说什么。”
便是认女儿这样一点点小事,居然背后也有大文章,何昭宇只觉得冷汗涔涔,早知宫廷斗争的险恶,再没意识到惨烈到这种地步。
“我们和大人能想到的,怕是乐之舟同样能想到……”
“先生,今晚的宴席就是鸿门宴,乐之舟原本就是狠辣狡诈之徒,不会手下留情的。”
何昭宇低声道:“大人既要阻止燕王不轨之心,又要防着乐之舟逼反燕王,只怕到时两败俱伤,大人更是深陷危险之中……”
“为国为民,我个人粉身碎骨倒不算什么,怕就怕两败俱伤,烽烟一起,受苦的都是无辜百姓……”
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使苏默的面容看上去格外刚毅,仿佛是佛陀面对着人间的悲哀,而升起自我牺牲的光辉。
***
燕王携月明祭祀天地,行拜父礼,诸将道贺,再大摆宴席。
“今天本王收了一个好女儿,大家同贺,所有士卒,一律赏银二两,酒一坛……”
燕王话还没落,船上已爆发出雷鸣也似的欢呼。
军中向来清苦,有机会喝酒吃肉,又得了银子,还能看到清丽绝世的新郡主,真是乐坏了众人。
燕王轻呷一口酒,目光在全场扫过,不经意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宁穆一见燕王精锐如刀的眼神便紧张起来,忙握住坐在旁边的陈贤的手,半侧过身挡住他。
陈贤却不领情,甩开南穆,拎了酒壶,跑到了何昭宇面前。
“何大哥,来,我敬你,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何昭宇正自全神戒备,客气地道:“陈大人,何昭宇身负重责,不敢饮酒,请见谅。”
“是男子汉大丈夫,喝了酒更是精神百倍,我先干!”陈贤抱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喝。
何昭宇无奈,这个陈贤有时还真没法跟他讲道理。
陈贤一壶酒喝下,脸已红得惊人,犹自亮出空壶,目光灼灼,“不喝便是瞧不起我陈贤!”
宁穆抢过来,怒火中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闹,想死不成?”
“死了最好,免得看见你那张死人脸!”
宁穆差点给他呛死,好在周围的人都在痛饮,谁也没注意这边的事。当下忍住怒气,拖了陈贤便走。
哪知陈贤立定了脚不肯动,嚷道:“何大哥不喝这壶酒,我就是不走。”
何昭宇怕惹出事来,接过酒壶,含笑道:“陈大人别生气,我喝就是了。”
此时燕王正好站起,双手一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滋味怎么样啊?”
众士卒轰然大笑,有人高叫:“当然好极了!”
“说得好,是我大宋将士,就要有这分豪气。那些海盗盘踞诸岛已久,劫掠财宝,富可敌国,实在可恨。这次奉圣命出征,大家必要齐心协力,破了海盗,所有的东西本王分毫不取,全部都归勇士们……”
船上一下子静了下来,谁也想不到燕王竟然许下这种重赏。
苏默和司马衡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丙然,一听有这样的好事,将士们眼中部射出贪婪的光。
谁都知道海盗常年在海外抢掠,老巢中珍宝绝对价值连城,先前大家不愿出兵,原是觉得流血流汗,得好处的全是大小辟员将领,自己没分。如今黄灿灿的金子就摆在面前,个个都想要了。
陈贤忽然走出,大声道:“人活一世,不就是赚几个钱回家,娶得起老婆,养得起孩子,风风光光活到死。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要不要?”
“要!”
炸雷也似的吼声,连船都要震塌了。
“好!”燕王大笑,“不愧是我大宋的勇士!”
被酒燃烧起来的士卒们已经兴奋之极,齐声吼道:“杀!杀!杀!”
错综复杂的胶着局面,竟被燕王轻描淡写地化开了。
望着烧红了眼的将士,燕王漫不在意地笑笑,一丝淡淡的寂寞浮现在脸上。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只要一涉及色和利,便可以令人智昏……
燕王高大伟岸的身影昂立在众人之中,凛然生威,那领袖群伦的气度,仿佛是天生王旨。
一瞬间,何昭宇不由自主生起了敬意。
燕王,一代英杰,当今世上,又有何人可比?
突然和安坐在燕王身边的月明目光相遇,耳边响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我希望你和燕王相处三个月后,还能说这句话……”
原来月明早已料到,以燕王的气度和胸襟,会让每一个接近他的人折服。
惕然心惊,自己怎能轻易便动摇了一直坚守的原则?
不自觉地大口喝着酒,借那股火辣辣的热流压下紊乱的心绪。
寒光疾闪,一枚飞刀挟着劲厉的风,已射向燕王的咽喉。
何昭宇反应极快,手一扬,酒壶激飞而出,正撞在飞刀上,“当”的一声,刀和酒壶一起弹开落地。
霎时间,数十道寒光交织成网,呼啸而王,竟将燕王笼罩其中。
燕王纹丝不动,连面部表情也没一点变化,只是慢慢喝下了杯中的酒。
秋无痕及其燕王身边的侍卫同时抢上,刀剑飞舞,“叮当”声中,暗器纷纷四散射开,周围十余名士卒接连被射中,惨呼之声不绝。
“大人……”
何昭宇本能地挡在了苏默和司马衡面前,纯钧运转如风,劲风鼓荡,一丈内任何刀剑暗器都无法近身。
突如其来的剧变令现场大乱,士卒们争相奔跑,寻找武器,试图自卫。
混乱中,燕王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多,竟似团团包围了他。
何昭宇机敏之极,张开双臂护住苏默和司马衡,向船舱里退。
他手下的亲兵早对这位青年将领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势不妙,全冲了过来,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阻住了乱冲乱踏的人群。
猛然,几十名士卒迅捷地靠近燕王,各抽兵刀,疾向燕王劈下!
秋无痕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一声呼哨,侍卫们转身一个反抄,便将偷袭的人包了起来。
燕王对眼前的危机视而不见,却看着苏默叹了口气,“有这样忠心能干的人,何愁诸事不成?”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默听,语气中无限叹惋。
宁穆喝道:“众将听令,各人点集手下士兵,分列左右,不得骚乱!”
将领们依言迅速召集手下,呼喝声中,混乱的人丛很快有了秩序,各归各队,向船两边列开。
一回头,何昭宇便看见了苏默深沉的眸中闪烁的精光,长期相处的默契使他自然明白,苏默是要他去保护燕王,可是这等危险时刻,他又怎能不顾苏默的安危?
月明不知何时已闪了过来,低声道:“苏大人这里有我,放心吧……”
乐之舟带着大内侍卫们,此时也挤到苏默面前,将苏默等人密密围起,神色异常冷峻,“有我乐之舟在,任何刺客都休想伤到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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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保护,十余把兵器明晃晃的,有意无意都对准了何昭宇,竟似逼他不能靠近燕王。
苏默脸色越来越是严厉,突然大喝一声:“何昭宇!”
蓝色的身影倏地冲天而起,纯钧在身周旋成一团耀眼的白光,劲风呼啸声中,十名大内禁卫的兵器全被荡开,好几把月兑手飞出。
乐之舟人未动,右手运足内力,一翻腕,正欲拍向那飞掠的蓝影,月明纤细袅娜的身影忽地插了过来,轻盈而纷繁的数条长纱带飘扬欲飞,挡住了乐之舟的目光。
硬生生急收内力,虽然心中对这个新郡主不屑一顾,但也不能就此一掌打死了她。待掌力绕了个弯再拍出去的时候,何昭宇轻功绝顶,早已远离了他的掌力范围。
那偷袭的刺客武功居然十分厉害,秋无痕及手下侍卫有些抵不住,几名刺客已经突破了包围,向燕王冲来。
刀剑明灭的光影在燕王脸上忽明忽暗的闪动,劲厉的风吹动着他的须发,挺直的背巍然不动,如山一般雄伟屹立,大有藐视天下之意。
南穆—惊,便欲下令保护燕王,陈贤却冷笑一声,“王爷要你出手了吗?”
想起燕王事先吩咐不得插手的严令,南穆就算心中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也是没奈何。跟随燕王多年,深知燕王步步为营,智谋深远,一不小心便会坏了他的大计。
何昭宇闪电般掠过来,剑光如泼水一样急散而开,“当当当”撞击声不绝于耳,竟将所有的刺客都逼退了几步。
一丝微笑浮上了燕王的唇角,苏默,原来你终究还是害怕我爆发的实力,尽力想维护平衡,不愿朝廷对付我,也不想我对付朝廷,可惜,这注定只能是你的美好愿望而已……
假以时日,你一定会为我所用,包括何昭宇……
“以寡敌众,不自量力,真是愚蠢之极。”
何昭宇清朗的声音在海上回响。
那几个刺客头领都听出了何昭宇话中的弦外之音,互相对望了一眼,彼此想法一致,呼哨声起,偷袭的人立时便向岸上撤去。
燕王一声长笑,“想走?迟了,给我全部活捉!”
安下香饵钓鳌鱼,上钩了岂能容他们轻易离去!
何昭宇看到了燕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也看到秋无痕居然收剑回头:心中一动,飞身便向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缕忧虑之色在秋无痕脸上迅速滑过,以征询的口气问道:“王爷……”
燕王只微笑不语,一切都在按他的想法进行。
***
春夜,处处弥漫着温柔,可是冷光剑影却映出森森的杀气。
何昭宇不紧不慢地尾追着那些杀手,全神贯注地聆听周围的动静。
杀手们动作非常有规律,一见便知是久经训练。
猛然,为首的三名头领停了下来。
死寂,宛如捕捉猎物前一刹那的停顿。
黑影倏然闪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形成包围之势,慢慢逼近。
何昭宇立刻明白,这批人在此等待已久了。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燕王早已料到,乐之舟一旦发觉他的意图,一定会有所行动。故而燕王设下了这个套,既探明了苏默的态度,又逼出了乐之舟背后的实力。
只不过,乐之舟用了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从上消灭对手。
堂堂大内禁卫总管,背倚朝廷,却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何昭宇心中未免生了鄙夷之念。
拦截的杀手必是燕王手中所掌控的夜杀!
何昭宇忽然想笑,这才是狗咬狗呢。
悄悄地向后退开,对这两方人他都没好感,争权夺利,本来就没是非可言,只要苏默平安就好……
“何昭宇接令!”
一句传音入密的话迫使他停下了。
其中一个头领手一扬,一物径直向他飞来,
伸手一抄,一块金牌便在眼前闪耀。
这是代表大宋皇帝的密令!朝廷官员见者必遵!
脑中闪电般划过一道灵光。
他们是皇室秘密训练的杀手,就和燕王创立的夜杀完全一样!
刺客们全退到了何昭宇的身后,仿佛何昭宇才是他们的头领。
何昭宇的冷汗渐渐湿透了衣裳。
如果刺客落在燕上手中,必会被燕王抓住把柄,借机起兵。
所以苏默才努力维持朝廷和燕王之间的平衡,不能让皇帝逼杀燕王,也不能让燕王壮大势力造反。
此举无疑是走钢丝,那脆弱的平衡极容易打破,只要钢丝一断,走这条路的人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很多不愿做的事要去做,很多违背原则的事不能躲……
“你应该明白,从你接旨的那一刻,便须断情绝义,良心、名誉、朋友乃至生命都已不复属于自己,你还年轻,承担得起吗?”
原来苏大人早巳料到了一切。
慢慢拔出了纯钧,这把维护心中正义的剑在哀鸣……
寒光映碧了何昭宇的面容,沉毅,隐忍,决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令所有的人心惊。
“你们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何昭宇平静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刺客们迅速向黑暗中隐去。
狂风怒啸,夹杂着厉光点点,宛如银河星疾坠,刹那间封死了刺客们的退路。
纯钧剑起,劈风展开,旋出一股强劲的气流,直如漩涡,花叶草枝混合着无数暗器,被这股力道吸到何昭宇的身周,急速飞旋。
内力源源不绝涌出,托住了这巨大的气流,猛然向外一放,气流中夹的一切都化成了厉器,反扑向夜杀的杀手。
万万想不到何昭宇竟然有这样的武功,夜杀众人急忙向四围散开,目光一起投向首领。
那首领冷笑一声,“废了何昭宇的武功,留他一条命!”
“有本事,你们就来拿吧。”
何昭宇长剑一扬,神色异常冷峻。
“就凭你一个人?”
那首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何昭宇是笨还是傻?居然独自一个想挡住自己手下二十来个人。
早有杀手急向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何昭宇身形微晃,倏怱一闪,纯钧颤动,瞬间已刺向那两个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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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皓月从海面上冉冉升起,清辉把周围映出一轮彩晕,由深到浅,若有若无,素雅柔和,带着一点淡淡的喜悦,又似含着淡淡的哀愁。
海浪声声,柔波微絮,仿佛情人的依依喁喁,低诉心事。
自从来到北沙山,这个临海的山崖便成了白慕飞最常来的地方。
一瓶梨花白,一把照曦剑,是他寂寞时最好的伴侣。
猫儿,这月光多么像你的眼神,睡不着的时候,看到它就像看到你……
原来相思如此难熬……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才四十天没有见面,可是感觉好像已经分离了百年那么久……
谁为你嘘寒问暖?谁为你担惊受怕……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传来。
江云的身影映在白慕飞旁边,高大而英挺。
懒懒地靠在岩石上,抓过那瓶梨花白便一口气灌完。
“你的船队我已帮你建得差不多,房舍也已造好,其余的就看你自己了。”
白慕飞缓缓站起身,灿亮如星的眼眸直视江云,“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白慕飞之处,万死不辞!”
拍拍白慕飞的肩膀,江云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你所做的一切,只要不危害到我的船队,就算是报答我了……”
白慕飞一震,“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还要我明说吗?你救夜罗,夺船队,步步连环,处心积虑,只不过都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月光如烟如雾,映在白慕飞眼中,折射出黑宝石般夺人的光芒。
“夜罗的确有野性,够狠,也够聪明,可惜毕竟才二十岁,再加上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就定有疑心也不会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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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淡淡的笑容似月光一样朦胧,“我不知道夜罗的船怎么会驶到龙眠岛附近的,想来是你找人暗中做了手脚。
“凭你是老爷子的孙子,无涯岛的主人,要做到这一点完全不费事。老爷子当年选龙眠岛隐居,就是看中它海流复杂,极少有人找到进岛的海路,稍不留神就有翻船的危险,哪怕是我也没有把握能闯过,夜罗的船在那儿出事根本不稀奇……”
白慕飞脸上闪过欣赏之色,“说下去。”
“夜罗没控制住船,翻了。而你的船,正好就在附近,这样的巧合,真假难分,夜罗居然也没有怀疑……”
“那是因为夜罗十二岁时,他的父母在一场海难中丧生,债主要卖了他还债,幸运的是,他遇到了我。”白慕飞的微笑如星辰耀眼。
江云怔住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这才是欠债还债,因果早定了……”
白慕飞突然话锋一转,“你明知我的用心,又为什么要帮我?不会你也欠我债吧?”
“我不欠你的债,不过,我爷爷欠了你爷爷的……”
愣了好一会儿,白慕飞才笑了起来,“这世间还真是小……”
江云耸耸肩,“这一次,就当是我替爷爷还了老爷子这个情,这是我要帮你的第一个理由……”
“那第二个理由又是什么?”
“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江云还没说完,一声大吼差点把两人吓跌到海里去。
“两个王八蛋混小子,敢窝里反闹打架,我就扒了你们的皮!”
“坏了,舵爷来了……”江云拔腿就要溜。
才逃出去两步,耳朵就被扭住了,“还敢跑,挨少了是不是?我打死你……”啪啪作响,江云已挨了七、八下。
白慕飞赶紧也要溜,早被一只粗糙的大掌揪住,“好的不学,尽苞云小子学坏,我也打!”又厚又硬的巴掌拍在上,痛得白慕飞跳了起来。
两人齐声叫道:“舵爷饶命啊……”
舵爷一手揪一个人的耳朵,左看看右看看,满心欢喜,“两小子如今一块儿跑船,要像你们爷爷一样做生死兄弟,明白不?”
白慕飞忙捋舵爷的顺毛,“好舵爷,您是我爷爷最看重的舵手,就跟我亲爷爷也没分别,虽然八十岁了,还是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当年……”
舵爷一听,乐得一把大白胡子都翘了起来,白眉毛一掀一掀的,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多贴心的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喂,云小子,你臭什么脸?有本事好好和白小子学学。”
“这等拍马屁的本事我可学不会。”江云哼哼着嘟嚷。
“你们俩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白小子精灵聪明,知道疼我这老人家,到现在都这样。云小子一肚子坏水,老燕还赞你有智谋,哼,我可不这么想……”
舵爷当年便是燕白羽船上舵手,在海上跑了六十年的船,掌舵之技无人能比,人尊舵爷,本名反而无人记起。如今年纪虽老,犹自硬朗如昔,徒弟带得虽多,谁也及不上他。
本来他已退居在家,因为白慕飞船上缺少核心舵手,江云和白慕飞便亲自请他重新出山,带几个月的船。
“哎,舵爷,有件事我不明白,老爷子明明姓燕,为什么这小子姓白啊?”江云连忙转移话题。
“你懂啥,咱们海盗出身,在海上用真名,等那些官兵来抓不成?老燕本姓白,燕白羽只是化名罢了……
“不对,死小子,又来蒙你舵爷,连你自个儿的名字也是假的,会不知道老燕假名的事?”老头子气不打一处来。
白慕飞拉住舵爷,笑道:“夜深了,这里凉,舵爷您早点睡吧,一会儿我和江大哥商量完事就回去。”
舵爷满面慈祥,“知道啦,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我给你留了夜宵,记得吃了再睡。”
白慕飞心头一热,舵爷待他如亲生,让他感觉到了久已失去的祖父之爱。
望着舵爷走远,江云哼了一声,“你可真招人疼,没几天就哄得舵爷欢欢喜喜。不过,要是舵爷知道你所做的事,都为了那个叫何昭宇的家伙,不知会怎么想。”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须问心无愧就好了。”白慕飞晶亮的目光穿过大海,投向不可知的远方。
海风吹来,微有些寒,白慕飞心头不禁一悸,昭宇……
正是: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沧波呜咽江河戌,碧血凄凉万古春。
——五方帝·第四部燕王篇·完
请继续期待·五方帝第五部·东海篇
(白慕飞之祖燕白羽与江云之祖云悠扬、云若无的恩怨纠葛,详情请看拙作《燕云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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