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一)》 第1页 第一章 北风凛冽。 我在呼啸的北风中策马疾奔。寒风如利刃般割面袭来,冰寒彻骨,而我的额头上全都是汗。 汗珠冰冷。 我胯下的‘逐风’是日行千里的稀世良驹,产自西域大宛的珍奇贡品,追风逐月,神骏非常。但此时已经精疲力竭,雪白的鬃毛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四蹄发软,每一步的跨出都拚尽了全力。 我心疼它的苦苦支撑,却不敢让奔驰的速度稍稍放缓。生死关头,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招来致命的危机。逐风,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我在心里默念着,只要再撑过最后一刻,只要我们到了江边…… 越过最后一道高耸的山梁,滔滔的江水终于在望。我松了一口气。逐风似乎也感受到我心底的喜悦,长嘶一声,振奋起最后的精神疾奔而下,片刻间便已冲到了岸边。终于到了……我反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纵声长啸,等待着接应的船只从芦苇丛中如约驶出。然而过了良久,江面上空空荡荡,仍不见任何船只的踪影,更没有预期的哨声回应,只有奔腾的江水咆哮的声音在寒风中空旷的回响。 意识到期待的船只可能再也不会出现,我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这里是楚江最险要的一段,江岸陡峭,礁石丛生,江水更是如奔马般迅急,再好的水性也难以横渡。我之所以选择这里过江,也正是因为追兵过于相信楚江的天险而放松了戒备,否则以我势单力孤、人倦马乏的状况,大概很难坚持到这里。 但如果没有接应的船只,这一条唯一的生路无疑便成了绝路。 身后传来隐隐的蹄声,越来越响,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大地的震颤。来时的山岗上有大片尘烟腾起,随着如雷的蹄声迅速移近。 看来追兵的数目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呢。我苦笑。真看得起我。其实我又不是神仙,一路突破重重的围困勉强到此,根本已成了强弩之末,随便来一队士兵也就够了,又何必出动这么大阵仗? 追兵果然人数众多,看上去黑压压的好大一片。也许是看出我无路可逃,他们并没有急于上前,反而好整以暇地在我面前十几丈外停了下来,列出一个半圆的包围阵式。蹄声轻响,一人从阵后越众而出,缓缓纵马向我行来。玄衣如墨,白马如云,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俊朗的五官峭拔刚劲,眉宇飞扬,双唇紧抿,正是我最最熟悉的模样。只除了那一双眼…… 那双眼,曾经是那么的纯净明朗,清澈见底,总是充满了对我的依赖与信任,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崇拜。但是现在……看着那双深沉幽暗的黑眸中冰冷的目光,我只觉眼前的人是如此的陌生,竟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他骄傲地骑在马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我,尽避我与他的高度几乎一样。 “逃够了吗?”他冷冷地问,“还是你觉得仍有路可走?”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一眼江面,仍然空无一人,只有滚滚白浪在江心翻涌。 “别傻了。”他嗤笑,“你等的人永远都不会来了。人都是趋炎附势的动物,凭什么你以为他会例外?” 我不信。牙齿不觉紧紧咬住了下唇。闻雷是最真诚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也是最忠诚最可以交托一切的属下,我不相信他也会背叛我。可是……我看看眼前神色冷厉的黑衣男子,不由轻轻一叹,他,又何尝不是我最信任最重视的人? “认输吧。我保证不会杀你的。”他淡淡地说,好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是吗?”我的精神有一丝恍惚,耳边仿佛响起幼童稚女敕的嗓音——“认输就认输,可是下次我一定赢你!”是啊,你终于赢了,虽然在相隔了十几年后,虽然手段不尽扁彩…… “一言九鼎。” 我笑了。“原来……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他皱眉,恼羞成怒地瞪着我,“你以为你还有其它选择?” 是吗?你以为我已经别无选择,所以才会如此的胸有成竹,安然自得?是,我不能不承认,在今日的这一场较量中,赢的是你,输的是我。可是,你只不过赢得了这一局的赌注,却并未赢得我选择的自由。我也许可以被打败,却不可以任人掌握自己的命运,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我侧头打量他。他安稳地坐在马上,气势浑雄凝重如山岳,脸部紧绷的线条透着威严刚毅,举手投足间分明地流露出一派王者风范。他真的与当年不同了啊!直到此刻我才惊觉,当年那个老是牵着我衣襟的稚女敕男孩已完全长大成人了,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强者。 有敌如此,看来我输得还不算冤枉。 也许是因为我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回忆神情,他脸部的线条有了轻微的软化,“你就不想问为什么吗?” 我耸耸肩,对他的问题付之一笑。有什么可问的?事已至此,大局早已经尘埃落定,问什么问题都不再有意义。何况他又有足够的理由这样做——尊贵的地位,至高无上的权力,多年来屈居我之下的压抑与苦闷,以及,急于战胜我的渴望…… 现在想来,我真的是太不了解他了。 体内的气息越发紊乱,我的身体突然在马上微微一晃。 “你……”他的眉头一紧,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你的伤大概已撑不住了吧。”声音里隐隐透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味道。 “我的伤?啧啧啧,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随便随便的衣袖一拂就能把我伤成这样。”我讥讽地微笑赞叹,“少林方丈的金刚铁袖功还没有你厉害。你这招绝技又该叫什么?蚀骨销魂袖?” 他的脸一红,显然也并不觉得暗中下毒的手段有多么光彩。可是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十分有效。如果他不是先用‘蚀骨销魂散’化解了我体内的大半真气,我也不至于狼狈得一路逃亡,连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逞口舌之快实在是毫无意义,既不可能让他突然良心发现地放我一马,更不会对我身上火辣辣尖锐剧痛的伤口有任何帮助。效果恰恰相反,红晕消褪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眼睛带着分明的怒气瞪向了我。 “你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 “……” …… “下马认输吧。”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避开了刚才的话题,纵马向我的方向缓缓逼过来。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我下了马,就真的只能抬头仰望他了。 我看着他,突然微微一笑,笑容云淡风轻,却充满了不容妥协的坚决与骄傲。 “不!” 在话音出口的同时,我提起暗自积蓄已久的全部真气,拔身纵起,一飞冲天,展动的身形潇洒飘逸,却蕴含着凌厉无比的杀机与气势。这一招‘凤舞九天’是我从不轻用的毕生绝技,他虽然也只见我练过一次,却深知这一招的威力与厉害。立刻身形一挫,全神贯注地摆开守势,准备应付我发出的全力一击。 我却在凌空下击之际身形一转,一个轻巧的回旋,遥遥扑向了背后的滚滚楚江。 “哈哈,你上当了!” 真笨!他怎么忘了我早已中了他的‘蚀骨销魂散’,连原有功力的一半都使不出来。刚刚那一招看似凌厉惊人的‘凤舞九天’,只是我装出样子吓吓他的,好能够阻止他出手截住我的可能罢啦。 没想到这虚张声势的一招还挺管用。 斑手较量,只争毫厘。他被我骗得身形后挫,自然失去了出手的先机。等到他看出我真正的意图,再想追上我急如闪电的去势已不可能了。 第2页 百忙之中,我仍然没有忘记微笑着回头向他招了招手,笑容自然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和愉快。 “你以为死了就能逃得掉吗?” 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背后紧紧的追着我。 真是误会。虽然对于不会游泳的我而言,在这样的腊月寒冬,跳到这样激流如箭、暗礁遍布的冰冷江水中,这种疯狂的举动与自杀无异。但是我心里真的连一点自杀的念头都没有。我只是……只是宁可用生命去冒险赌博,也不愿屈辱地低头屈膝,任人摆布罢了。 至于生死,那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仍然在岸上大声呼喝,语调峻急严厉。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听清他叫喊的内容,冰寒刺骨的江水就淹没了我。 在沉入江中的同时我还在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精彩得很,可惜我是没有办法看到啦。 第二章 我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是在针刺般剧烈疼痛。而正是这种刺骨的难耐痛楚提醒着我,我还活着,也许状况十分恶劣,但仍然活着,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欣喜了。 我努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十分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闷不通风的环境和沉腐而微腥的空气说明这里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我立刻敏感地想到了地牢,并且悲观地猜测自己并没有逃月兑他的追捕,很不走运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可是下一刻我就愉快地推翻了这个设想。 尽避身体虚弱得无力移动,敏锐的感觉也因此大为受损,我仍可感觉到身下的地板在轻微地晃动,并且不时传出波浪拍击木板的声音。 这是一艘船。很大的船。 而我一定是在底舱。 是商船?好象货物装得很满的样子……我正在努力研究着周围的环境,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男孩拿着盏昏黄的油灯走进来,熟练地绕过成堆的货物走到我面前,蹲仔细打量我。 “醒了?” “……”我很想回答他的问题,可是干燥得火烧一样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勉强向他笑一笑,试图用感激的眼光表达谢意。 “渴了?” “……”这一次,我望着他的眼光几乎可以用火热来形容了。 男孩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象是笑意的表情,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送到我嘴边,一股清凉甘美的水流立刻涌入我干涩的口中,缓解了我喉间干裂般的痛楚和火热。 “……”虽然得到了及时的滋润,我暂时仍无法出声说话,只能继续用眼光表达意图,询问着自己目前的处境。 “你安全了。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咦?他怎么知道我正处于危险之中的? 男孩撇撇嘴,“你身上有那么多处刀剑的伤口,又在这种天气跳到冰冷的江里,一定是被人追杀啦。这么简单的事,想也知道。” 这孩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子弟,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的聪明敏锐,一双眼睛好象能读懂别人的心思,让人在他面前竟觉得无所遁形。 我暗自心惊,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郑重。 “我不过是个下人罢了。”男孩眼中隐隐露出几分嘲弄之色,却不知嘲弄的是观人不准的我还是他自己。 下人?我怀疑地打量他。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的青衣,的确很象是大户人家佣人的打扮。可是这男孩虽然看上去单薄瘦弱,脸色苍白得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谈吐和举止却分明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一个人的气质是瞒不了人的。凭我多年看人的眼光,他就算不是什么名门贵族的世家公子,至少也出身于书香门第,决不会是个普普通通的下人。 男孩却被我眼中研究的神色激怒了。 “我是什么出身,关你什么事!” 他一口吹灭了面前的油灯,在另一侧背对着我和衣躺下,不说话了。 看了他激烈的反应我不觉有些失悔。是啊,别人的出身来历又关我什么事呢?我一个漫不经意的小小好奇,也许正挖到了别人深藏的伤口。他沦落到此,一定有什么不足外道的伤心往事吧?我又何必去细细深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现在有人问起我的出身和经历…… 我废然一叹,努力抛开潮水般狂涌到心头的纷杂回忆,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吃力地说,“对……不……起……”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算了。反正你我的处境半斤八两,谁也不用可怜谁。” 我失笑。这小家伙,还真是个骄傲的孩子呢! 我倒是真的有点开始喜欢他了。 这个名叫小晋的男孩虽然脾气又倔又骄傲,倒也不算很难相处。也许是因为过去的遭遇,他总是象只竖起倒刺的小刺猬一样,充满了对人的戒备和不信任,时不时就会敏感过度地扎我一下。可他的年纪毕竟还小,纯真的天性还没有被完全磨灭,那种冷漠疏离的孤独生活对他而言是过于沉重了。在我超常发挥的耐心与容忍下,他身上的倒刺终于渐渐平伏,开始与我和平共处,看向我的眼光也多了几分信任。 在我的喉咙恢复之后,我才从他口中渐渐问出了当日的经过。原来我那天的运气好得离奇,跟随着急如奔马的激流冲出了近百里,居然没被淹死也没有被撞死,直到水流放缓,才好死不死地撞到了这艘大船上,被正好在船头打水的小晋救了上来。因为伤势不轻,又在冷水中泡得太久,我整整高烧昏迷了三天才清醒。如果不是小晋,我的命就算再大也得去见阎王了。 “这是谁家的船?”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的主人是谁?可是如果这样问的话,小晋一定又要生气了。我可不想老是惹怒这个满身倒刺的小家伙。 “清宁公主。” “什么?!” “清宁公主。这是她和亲北燕的送嫁船队,而我则是她嫁妆中的一部分,明白了?”小晋好象看穿了我里藏着的念头,脸上又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情。 原来是东齐国的船啊!没想到我跟着江水一路漂流,居然已到了东齐境内。那位清宁公主我虽没见过,却早听说是位远近闻名的绝世美人儿,没想到也会成为两国和谈的一只筹码,实在是有点可惜了。 不知道谁才是那位艳福齐天的幸运儿,该不会是那个风烛残年、干枯老朽的北燕王拓拔光吧?如果是他,那可真的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是北燕的皇长子拓拔弘啦。” “啊!是他?” “你认识他?” “……不认识。”嗯,这样说应该不算说谎吧?我有点心虚地垂下眼睛。其实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见过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地与他交过手。虽然,中间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嗯,严格地说,是隔着剑拔弩张的两军战场。 印象中的拓拔弘冷峻威严,深沉难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狂放霸道的凌人气势,好象不能算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一般人与他打交道,想不被他的气势压倒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换了是对付敌人,尤其是自己痛恨的敌人,他的手段大概会更…… 我突然想起好象就是在不久之前,我才刚刚在宁阳大胜过拓拔弘,呃,当然,多多少少是用了点兵不厌诈的手段。听说气得他当着三军将领的面就捏碎了两块令牌,脸色更足足黑了三天才阴转多云。 棒着那么远,他应该不可能看清楚我的脸吧? 不过……呃,看起来我还是早一点离开这条船比较好。 第3页 第三章 事与愿违。 我越是急于早日离开,伤病偏偏就好得越慢,真气更是迟迟难以恢复。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受了‘蚀骨销魂散’的影响,可到了后来才发现,由于在中毒受伤的情况下受寒过久,气血两伤,药力的作用被激到体内,积于内腑,我的身体想恢复到正常的状态是不大可能了。一身功力更是最多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我欲哭无泪地想,这跟不会武功又有什么两样!空自有一身绝顶的武功却使不出,与其这么干着急,还不如当初干脆不学算了。 没办法,我只能平静地接受眼前的现实——我,曾经以‘单骑转战三千里,一剑能当百万师’为人称道的顶尖高手,现在也只能和普通人一样,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至少他们既没受伤也没生病,更没有大队人马紧紧追杀,不用象我一样整天虚弱无力地躺在不见天日的底舱里听着涛声呆呆发愣。 长日无聊,病中的时光更悠长得难以排遣。在这种近乎幽禁一般的日子里,教小晋读书学武就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说起来这个骄傲的小孩子脾气也真别扭。他明明知道我会武功,更知道单凭自己学过的那点扎根基的功夫,就算练上一百年也成不了气候,可就是硬着颈子不肯求我教他,只管抓紧一切时间闷头苦练,不到精疲力竭便不肯停下。 我先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看了几天,含笑瞧着他把自己会的那几套入门功夫翻来覆去地练个没完,居然也不嫌腻。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实在是可惜这么个天资过人、悟性奇高的良材美质就这么白白糟蹋掉,便主动开口要教他武功。谁知他竟然白眼一翻: “得了吧。你的武功要是高明,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我宁可好好练点入门功夫打好基础,也总比让个九流师傅胡乱教坏了强!” 我气结,哭笑不得地瞪着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小家伙!也不知道给人留点面子,居然把我这个世上有数的顶尖高手贬成了九流江湖客。他知不知道有多少名门子弟求上门来想拜师学艺我都不肯答应? 看来不给他显点本事看看,他是不会服我了。 “过来。”我随手拈起一支筷子,平静地招呼他。 小晋怀疑地睨我一眼,“干什么?” “过来。拿出你全部的本领来攻击我。” 小晋扁扁嘴,“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可不想再看着你送掉小命。看你这有气无力的病表模样,没人碰还坐不稳呢,能禁得住我两拳还是三拳?” 忍耐,忍耐……我深深吸气,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涵养,不能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般见识。“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小晋犹豫地看看我,大概被我脸上从容淡定的自信神情镇住了,终于上前几步,又快又准地一拳击向我的左肩。 唔,心地不错,但招数平平,至于内力吗……就更加不值一提了。看得出他是有意手下留情,既没有攻击我的要害也没有真正使出全力。可是就凭他这点功夫,就算使出全力也还差得远呢…… 我轻松一笑,手中的竹筷微微一斜,筷端恰恰挑向了他手腕的‘会宗穴’。小晋‘咦’了一声,应变的速度倒也不慢,立刻改拳为掌,一把抓向我手中的竹筷,使的倒是正宗的擒拿功夫。我手臂不动,只是手腕略略一转,筷端又对准了他掌心的‘劳宫穴’。小晋毕竟功力还浅,这一下再也来不及变招,手上收势不住,堪堪被我撞了个正着,一只右手立刻酸软无力地垂了下来。 小晋连连后退了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不服气又不甘心,大约仍觉得我只是一时侥幸,于是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臂,又猛地向我扑了过来。 这一回他可是使出了浑身的本领,连拳带掌,手脚并用,恨不得一下把我击倒以洗雪方才之耻。可他的功夫毕竟与我相差太远,从金刚拳换到伏虎拳,从擒拿手转到破玉掌,最后连旋风扫叶腿都使上了,也没沾到我半片衣角。我只是斜斜地倚着船舱,连身子都没动上一动,手中的竹筷信意挥洒,东一挑,西一拨,轻轻巧巧,从容自在,便已经把他拨弄得满地乱转了。 打了一阵,小晋突然退开几步,自动停住了手。 “怎么,不打了?”我丢开手上的竹筷,悠然地含笑问他。 “我又不是猴子,为什么要让你耍得团团转?”小晋一挑下巴,“教我武功吧。我承认你本领高明就是了。” 我微笑。要让这个骄傲的小孩低头认输还真不容易呢。可他这算是什么拜师的态度!我对他是不是太容忍了一点? 小晋聪明绝顶,学武的进境一日千里。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体尚未复元,无法给他亲身演示,只能在嘴上指点他练功的诀窍,他进步的速度大概还会快得多。 只是,象他这样灵活机变举一反三的聪明头脑,仅仅用来学武是有点可惜了。 “小晋,你为什么只练武,不读书?”一套‘拂云掌’教完,师徒两个都是一身大汗。休息的当儿,我推推靠在我身上闭目养神的小晋,低声问他。 “没空。” “那也不能只知道练武啊。小小年纪,不读书怎么行?” “谁教?” “我啊。” “连这个你也能教我?”小晋怀疑地望望我,好象觉得我能在武功上教他三招两式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可不是没开过蒙的村野学童,随便教两句套四书五经就能对付。” “想学什么,说吧。春秋还是史记?诗经还是辞赋?诸子百家还是奇门术数?”只要他说得出名堂的,应该都还难不倒我。 小晋眼珠一转,“你什么都会?” “呃……我可没有这么说。”天下之大,学海无涯,谁又有那个胆子说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呢?虽然我也算博览群书,学通经史,这个牛还是不吹也罢。小晋这孩子古灵精怪,花样百出,说不定是存心设了个套子给我钻,好让我小小地难堪一下。 小晋果然有点扫兴地白了我一眼,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我:“只要是你会的东西我都想学。” 我无力。这算什么答案?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因缘际会而暂聚一处,他该不会想让我跟着他一辈子当免费师傅吧?人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他救了我一命,是不是就要让我拿我的余生相抵?可怜我千辛万苦用性命争取到的自由…… “挑一样你最想学的。”他开天要价,我当然可以就地还钱。 “……战国策、资治通鉴和各家兵法。” “啊?” “别光拿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应付我!” “……”要求还挺高的。 “要征古论今,有理有据,尤其要跟当今各国的军国大政联系得紧一点。” “……”天下有这么跟师傅提条件的学生吗? “最好能……喂,你到底会还是不会啊?” “……行。”算我这辈子欠了你的。“可是你确定,你只是想让我教你读书,而不是在替朝廷挑选太子傅?” …… 这回轮到他满脸黑线了。 第四章 …… 这回轮到他满脸黑线了。 我轻笑,信手揉揉他的头。他乌黑亮泽的头发在我指间显得异常柔软,略微有一点汗湿,散发出少年青涩的气息。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味道让我的精神有一点恍惚,不期然地想起了十几年前,曾经寸步不离我左右的小小祈烈…… 第4页 “你在想谁?”小晋转头看着我,挑着眉毛问。 “嗯?”居然又被他看出来了?我明明只是分心了那么一下下而已……看来我在他面前是太不设防了。真不知道以前受过的训练都被我丢到了什么地方。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看一眼外面的太阳。”算来我已经在这条船上呆了半月有余,还没有机会见过天日呢。 “现在是晚上!” “呃?我忘了……那看一眼星星也可以。”再不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我的肺都要发霉了。更别说我的眼睛有多渴望看看货箱和船板之外的任何东西。 小晋翻翻白眼,可还是很善良地带我到甲板上放了会儿风。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宽阔的甲板上空无一人。我在船头凭栏而立,望着暗沉沉的江水在脚下滚滚奔流,一时间只觉恍如隔世。不过是短短的十几天功夫,过去生活中的一切已离我十分遥远了。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是祈越,而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与朝廷、政治、机谋、争斗再也没有半点关联。一念及此,顿时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愉快感觉,整个人只觉说不出的自在。 现在想来,祈烈从我手中夺走的这一切,其实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他想要,那就索性全都给了他吧…… 我探手入怀,指尖触到一片莹滑的温润。被我摩挲把玩了十几年,我闭着眼都能描画出那流畅的线条,精巧的花纹。祈烈紧追不舍地苦苦相逼,为的应该就是它吧?这东西对他是价值连城,对我却已经毫无意义,倒不如干脆送给他算了。成全他,也成全了我,从此后两人再无关涉。他管他经世治国,雄心壮志;我管我山林隐逸,海阔天空…… 江水滔滔,北风猎猎。我临风独立在船头,放眼四顾,只觉得天下之大,山水无穷,自有无限天地可容我浪迹江湖,悠游自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样看来,那一场变故对我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有人来了。”小晋突然一声低呼,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敏捷地一把拉住我,躲到舷侧的暗影里,压低声音说,“千万别出声。这是公主的御舟,如果被人发现你躲在上面,私闯禁地,你的脑袋肯定要保不住了。” 知道了。我无声地点点头,顺便把他探在外面张望的脑袋也按了下来。 听小晋说,清宁公主天性孤高,喜爱清静,一向不许侍卫上自己的船,只肯让他们在前后的舟中往返巡查。御舟上的宫女并不多,这么晚了,她们侍候了一天,也早该各自寻其好梦,谁还会好兴致地到船头来? 我正在胡乱猜想,一条纤细的人影已轻巧无声地悄悄走到了船头,弱不禁风的窈窕身躯轻倚着栏杆,凝然伫立。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清辉流转,映得她分外出尘绝俗,竟是位容华无双的绝代佳人。 这一定就是那位名动诸国的清宁公主了。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小晋。他皱皱鼻子,向我做了个肯定的鬼脸。 这倒奇了。数九寒天,风寒露重,公主殿下放着好好的舒服觉不睡,跑到甲板上来吹冷风做什么?看她的身子那么单薄纤弱,不冻出病来那才怪了。 我白白替她担了半天心,她自己倒象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天气寒冷,一个人在船头凝立良久,幽幽地低低叹息了几声,或许是感怀身世,触景自伤,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虽然极力压抑,哭泣的声音微不可闻,但在这样的静夜中,我仍可听得清晰无比。 看来她对于这桩轰动各国的婚事并不情愿。我想。拓拔弘虽然英武刚毅,气宇轩昂,身份更是尊贵无比的皇长子,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军权政务一把抓,实在也算得上一个如意郎君了。但毕竟各花入各眼,清宁公主偏偏硬是看不上他,就算月老来了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暗自叹气。只可惜她的命运并不能由得她自己作主。无论愿意与否,她终究还是要嫁作胡人妇,最好的归宿也就是终老异乡了。 清宁公主哭了一会儿,突然止住了哭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下定决心地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栏杆,作势欲跳…… 跳……跳江?我大吃一惊,早忘了小晋刚才告诫我的话,不假思索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唔……”还不等清宁公主惊叫出声,我已经早有准备地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她在我怀中受惊地挣扎。当然不会有任何效果。我制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别害怕,我可以立刻放开你。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看着你白白送命罢了。” 她听到我的话,渐渐安静下来。我如约放开手臂,并且主动地退开一步,沉声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生命永远是值得珍惜的。这样轻率地自寻短见,实在是很幼稚也很不负责任的一种举动。” 清宁抬起一双盈盈含泪的翦水双瞳望着我,“你不明白的,你……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由轻轻一叹。有什么可不明白的?不过是又一桩司空见惯的政治婚姻,又一件国家利益的无聊交易,又一段无辜葬送的凄美爱情。最简单不过的情节。最常见不过的牺牲品。身在皇家,象这样的例子,我听过看过的难道还少了? 不是不同情这个可怜的公主,但是我实在无法赞同她愚蠢的念头。“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是决定履行你公主的责任,就咬牙坚持住牺牲到底;要是舍不下自己的爱情,那就勇敢点争取幸福。这样不明不白地自杀算什么?殉国还是殉情?一点好处都没有,还白白连累一船人给你陪葬!” 这位娇贵的公主大概一辈子没听过半句重话,现在给我不客气地教训了一顿,脸色煞白,泪珠在眼睛里滚来滚去,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突然顿一顿足,掉头就走。 快走到舱口,她又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你……你是谁?不许离开,就在这里等我的吩咐。” 我怔住。真是自找麻烦。公主殿下大概不知道这是腊月天气,天寒地冻的,居然让人就这么吹着冷风站在甲板上随时待命。可我又不是她的下属,干吗要乖乖听话地站在这里等她的传召啊? 小晋不知什么时候从藏身的暗影里走了出来。 “看,好好的没事逞什么英雄?就凭她那优柔寡断的性子,你不拦她也没胆跳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她要是下得了决心的人,早就跟白天逸私奔了。” “白天逸?” “东齐去年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想来是一位才气纵横、年少英俊的风流才子了。怪不得清宁公主会对他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了。 “你刚才怎么不出来?” 小晋撇撇嘴,“你兴高采烈地在那儿英雄救美,我跑出来大煞风景干什么?说不定清宁公主又看上你了,不然怎么舍不得让你走?” 这个口角刻薄的小家伙!我洒然一笑,“走了,回去睡觉。” “你敢抗旨啊?” “哦?” “不怕掉脑袋?” “唔?” “公主杀起人来也只要一句话哦。” “嗯。” “我是说真的!” “好困……” “……” …… 不理小晋的满脸黑线,我拉着他掉头就走。 一宵好睡。 第五章 我原本以为,清宁公主一觉过后,也就把昨夜的一切忘到了脑后。毕竟这种事情不宜张扬,公主自杀,传出去未免有伤国体,就算是自杀未遂也是一样。谁知道她昨天的话竟是认真的。一早醒来,几名禁军侍卫就搜遍全船地找到了我,把我连小晋一起带到了公主的房里。 第5页 我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宜引人注意。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我低眉顺目地站在公主面前,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地任她打量。公主倒是没说什么,也没注意到我其实不是她的下属,只是上上下下地研究了我半天,最后面无表情地命令我和小晋在她外间的舱房里近身侍候,没有命令不准离开。 我不知道她是怕我泄露了她昨天的个人隐私还是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主心骨,但也只能暂时听命了。反正她的舱房比黑暗潮湿的底舱要舒服的多,而我在这条船上也跑不到哪里去。 一路上公主并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分派我什么工作。闲来无事,我照常教小晋读书学武。沾公主的光,我未经允许就借用了外舱中的笔墨纸砚,终于不用再一章章把书本背诵出来给小晋讲解了。但是习武却不方便了很多——里面住着一位公主,旁边是一大群宫女仆佣,我们总不能练武练得太热闹吧? 北燕在东齐上游。逆水行船,又不是行军赶路,和亲的船队走得很慢,整整用了两个月才到达林州。 林州是两国交界的边境重镇,到了这里,江面转狭,河床又浅,就必须弃舟登岸了。北燕迎亲的队伍也就等在这里,五百人,不算太多,以一国公主的身价而言,规模和排场只能算差强人意。 拓拔弘并没有亲自来迎接他的新娘,而是派了位身份高贵的皇亲贵族,封号‘骠骑将军’的世家子弟萧青来护送和亲队伍。这位年轻的将军相貌英俊,目光锐利,看得出身手颇为不凡。也许是因为出身名门,年少得志,神情有些略显倨傲,对公主虽然礼数周全,态度却不算十分恭敬。 清宁公主缓缓步下舷梯。萧青在岸上垂手肃立,鹰一般的目光却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细细打量。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仿佛停顿了一下,但在见了我身上简单黯旧的粗布衣衫后又冷笑着移了开去。 正好。我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他看不起我不要紧,反正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溜掉。如果他认出我是谁,那才真的是糟糕呢。 在他看着我的同时我也在打量着他。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这只是直觉,但我的直觉很少出错,否则我也不会以不败的传奇名满西秦了。 但是这一次,我的直觉迟迟没有得到证实。萧青给我的感觉虽不大对劲,却始终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除了他坚持以尊重公主的身份为由不肯做为先导,而是率领队伍跟在公主的车驾后面。 其实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的。按规矩迎亲的队伍是应该做为先导走在前面,但那是对于新郎亲迎而言。萧青以臣子的身份护送公主,不敢越份先行实属正常,也不能说有什么奇怪。但我觉得异样的正是这一点——看得出萧青在心里对公主并没有多少尊敬,他的彬彬有礼只是做出来的表面功夫,以他的性格而论,似乎不该也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如此认真地拘泥礼数。 走了一天,我们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兴龙山口。兴龙是北燕第一大山脉,连绵起伏达数百里,奇峰险峻,峡谷众多。尤其是山口一带,算得上兵家必争的险要之地。一看到这么难得的天险,我的职业本能立即发作,开始兴味盎然地研究眼前的地形,并开始推断它在战争中可能提供的种种条件。 兴龙山口的第一站叫做天门峡,顾名思义,是两座陡峭的山峰比肩而立,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径可供人通过。这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形呢,只要牢牢守住峡口,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等等,这条峡谷好象里面很长的样子……我脑中陡然灵光一闪。 “停下!” 安静有序的行进中,我这声大叫也算得上惊天动地了。被我这么一喊,车队果然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公主有命,暂停前进,大家原地休息待命。”还好我一直听话地跟在公主的车驾旁边,这个谎才能编得不致穿帮得太厉害。 在公主外舱住了那么久,船队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了我。他们不明内情,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的身份,这时见我突然开口,倒也没人提出异议。 “出了什么事?”萧青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冷冷地问我。 “没什么。”我简短地应付一句,迅速赶到清宁公主的车窗前,低声与她交谈片刻,才又回过身来面对萧青。 萧青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以走了吗?”他问。 我沉吟。萧青的队伍有五百人,我们这边的数目大致也一样。但萧青率领的都是骁勇善战的精兵,而我们这五百人中却有一半是宫女和仆佣。有了这些负累,一旦动起手来,实力的差距便不止是一半了。 “萧将军,”事发仓卒,实力悬殊,我一时也很难想到更好的良策。“天色晚了,公主又突感身体不适,无法继续赶路。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吧。” 萧青的脸色一变,“在这里扎营?前面就到天门峡了,要扎营也该赶到那里再说。” 我闲闲地微笑,“萧将军久经战阵,应该知道山顶谷地均不宜扎营,因为地势不利自身,易被围困。只要敌人封住出口,立刻就形成瓮中捉鳖之势……萧将军不要误会,这鳖我说的可不是你。但是这一项扎营的大忌,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萧青狠狠地瞪着我,脸色阵青阵红,忽白忽绿,变得比霓虹灯还要精彩。 我保持笑容不变,貌似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暗里却早已提足了戒备。我们的实力不足,形势被动,如果他决定立即发难,那也就只有全力一拚了。 “萧将军一直敬重公主,公主对此深感欣悦。现在公主身体不适,萧将军应该尊重公主的意见才好吧?” 我努力安抚萧青。他目光转动,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似乎在考虑我看破他机关的可能性。我做出最最无辜及不知情的微笑,一脸坦诚地与他对望。最后他犹豫良久,终于决定暂不动手,以免生出无谓的麻烦。 “好吧……”他勉强地说。 我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头顶上突然鸽哨声鸣,一只脚上绑着红布的的信鸽从空中低低飞过。 萧青的脸色顿时大变。 第六章 我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头顶上突然鸽哨声鸣,一只脚上绑着红布的的信鸽从空中低低飞过。 萧青的脸色顿时大变。 糟了!我立刻知道事情有变,只怕他马上就要下令动手。紧急关头,我已经来不及多做考虑,只能使诈冒险一拚了。 “那边有敌人!”我指着萧青背后大声惊叫。 萧青本就心中有鬼,再加上飞鸽传讯,先入为主,自然不疑我存心说谎,本能地转头回望。与此同时,我骤然提气纵身急掠,一个飞身腾跃,凌空扑向马上的萧青。人在半空时已反手抽出了腰间的软剑,顺势一展,不等他回身反应过来,我的软剑已架在了他的咽喉。 这一招“凌空虚渡”是我轻身功夫中最为灵动迅捷的一式,难得之处在于身法轻灵,纵掠无声,最最适于背后偷袭。否则以我现在的功夫,也不会那么容易就一击得手。等到萧青回过神来,自己的要害已经受制,再想反击就困难了。 “你想干什么?”他脸色铁青地咬牙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萧将军指挥得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我对他亲切地微笑,手上的软剑却轻轻一送,雪亮的剑锋立刻在他的喉间切入了几分。一股细细的鲜血沿着脖子流了下来。 第6页 “你真敢杀我?”萧青的态度还算强硬,底气却有点略显不足。 “要不要试试?”看出他强硬背后的色厉内荏,我笑得越发轻松自信了。 其实在含笑威胁他的同时,我自己的手心里也捏着一把冷汗。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刚刚那一下飞身腾跃几乎已耗尽了我全部体力。仅余的那一点力气也就是够我用来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以及维持着手里的软剑不要晃动,再多半分也没有了。 如果萧青的胆子再大一点,或者脾气再刚硬一点…… 幸好我看人的眼光还算精准——象萧青这种少年得志的世家公子,生平没受过什么挫折,应变的能力决不会太强。一旦被人打乱阵脚,很容易就会变得不知所措。而他的生活又如此优裕,锦衣玉食,娇妻美妾,舒服日子过惯了,又怎会舍得性命来与我一拚? 丙然,他几乎没有做任何反抗,就乖乖地听命让部下后退半里,给了我重整队形准备应变的时间。而我又不敢让他的队伍退得太远——萧青虽然在我手里,但是我无法确定他的队伍中还有没有其他的指挥者。如果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局面随时都可能失控的。 于是,当拓拔弘率军赶到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送亲的队伍与迎亲的行列遥遥对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而我与萧青则恰恰停在两军对垒的阵地中心,以亲密的姿态共乘一骑,相依相偎,耳鬓厮磨。如果不是多了那把明晃晃的锋利软剑,倒象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多情爱侣。 在这种情形下,我好象没有办法不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这种意想不到的会面方式实在是大大超出了我的计划。我不由暗叹造化弄人——我明明是千方百计想避开拓拔弘悄悄溜走的,怎么到了最后,反而以如此大出风头的方式出场亮相呢?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到拓拔弘,我还没开口呢,萧青倒第一个叫了起来。声称我挟持皇亲,威胁公主,肯定是存心图谋不轨,要求拓拔弘替他作主。 我立刻抛下手里的软剑,指指前方的峡谷,简短地说, “里面有埋伏。” 拓拔弘一言不发地摆了摆手,他手下的侍卫马上跑过来围住我,拔剑指着我的要害。我合作地举起双手,看着另一队士兵在拓拔弘的示意下去峡谷中搜查。不出我所料,那里面果然被做了手脚,好几处关键的地方埋了炸药,一旦点着引线,山体崩塌,谷里的人非被尽数活埋不可。 显然是有人不想看到这场政治婚姻顺利完成,多半是某个与拓拔弘有利益冲突的人。 这个人可是不简单啊!为了打击对手无所不用其极。好大的胆量,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拓拔弘多半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略显阴沉,锐利的目光在我与萧青的脸上来回往复地细细扫过,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下令连夜赶回京城。 只不过……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好象忘了让手下放开我。 我被带到拓拔弘的书房。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站定,行礼,连头都不点一下,显然更没有让我坐下的意思。 真是失礼。说起来我怎么也应该跟他平起平坐的啊,甚至,身份还要稍稍高上那么一点点……唉,虎落平阳,果然是谁都能欺到头上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目光中没有半点温度。 “你是谁?” “……”这个问题,我应该怎样回答才好?说实话?除非我活得不耐烦了。撒个谎骗骗他?可是凭我对他的了解,要是我随便编一个谎话就能骗过他,他也不是拓拔弘了。 “同样的问题不要让我问两次。”他的声音并不大,沉沉的语调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胁意味。 “……公主的随从。”好象也只能这么说了。 “是吗?为什么送亲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谁?” 啊?才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一一查问过了? “公主知道就够了。”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心里却有些底气不足。公主……我已经救过她两次命,她总该肯替我圆谎吧?可是……汗,我突然想起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早知道就该做个自我介绍的。 拓拔弘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仿佛有刀锋般的光芒从他眼中一掠而过。 “江逸!” “啊?在!”感谢我敏捷过人的头脑,总算是及时对他的招呼做出了反应。江逸?一定是公主随口编出的名字了。江……逸?唉,看来这可怜的公主对心上人真是无时或忘,连替我撒谎都会顺口带出他的名字。 “你到底姓江还是姓白?”拓拔弘的脸色突然一沉,冷冷地问。 “……江,当然是姓江。”我硬着头皮回答。现在就算想改也太迟了。再说,清宁公主就算再思念心上人,也不会连名带姓地全数照搬到我身上吧? 轻轻一哼,他冷电般的眼神向我直扫过来,脸色阴沉,身体的姿态与动作散发出无形的怒气与压迫感。 哦……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我敌意浓厚,原来是错把我当成情敌了。看来他对于清宁公主的过去倒了解得很哪。难怪,见到未婚妻子的送亲队伍里多出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子,竟然还公然住在她的船上,生死关头,又肯为了她的安全舍命相拚,大概是任谁也要误会的吧? 唉,得想个办法澄清误会才好。我可不想成为破坏他与公主幸福的第三者……虽然这个第三者确实存在,而对于他们是否有幸福,我也实在怀疑得很。 我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又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现在可不是解释的好时候——我身份未明,来历不清,又与公主关系暧昧,只怕我无论说些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只能是越描越黑了。 拓拔弘站起身,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北方人果然身材高大,我的个子也算是高的了,可是与他站到一处,还是显得略矮了少许。他背着光,面部表情隐藏在烛火的阴影中,看不清是否怒火高涨。但身体语言却流露出鲜明的霸气与压迫感,不给人留下半分退避的空间和余地。 我当然无意逃避退让,可是也不想与他这样僵持下去……唔,老实说,在这种不平等的情势下与他对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他突然伸手钳住我的下颚,迫使我微微仰起脸,任他赏鉴般细细打量。 我咬牙。他这是什么动作!仗势欺人也不能这样啊。这种侮慢轻薄的姿势是无行浪子调戏良家妇女惯用的专利,想我乃堂堂的须眉男子,怎能够容忍他用在我身上? 我握紧拳,考虑着要不要给他的脸上来上一下。 拓拔弘察觉到我的心思,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捏得我颚骨几欲碎裂。剧烈的疼痛令我不禁皱了皱眉,却忍耐着没有立即还手。 我很清醒,以我现在的功力而言,贸然动手只能是自取其辱罢了。 拓拔弘眉毛一挑,似乎满意地沉沉一笑。 “百无一用是书生。就凭你学的那几招三脚猫功夫,趁乱偷袭萧青那样的毛头小子还可能管用,用在我身上就差太远了。” 看来不管我说什么,他已经认定我就是白天逸了。好吧,白天逸就白天逸,虽然身份有点尴尬,可总比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要强一点。 我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想,我一直不想以敌人的身份落到他手上,如今总算是达到目的了。只可惜现在这身份也没什么好,情敌……看他的脾气,说不定遭遇会更悲惨! 第7页 第七章 扰攘了一轮,行刺公主的事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听说萧青对所有的指控矢口否认,坚持说自己对谷中的炸药全不知情,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挟持他。无凭无据,硬要他承认这项罪名显然不易。再加上萧青的姨母是北燕王拓拔光最最宠爱的妃子,萧家世代皇亲,满朝权贵,靠山硬得稳如磐石。别说罪名难以坐实,就算真的是事实俱在,罪证确凿,杀一个别国远嫁的小小鲍主,只要手脚干净些,别惹出两国之间的流血争端,北燕王也未必会拿他怎么样。 遇到这种事,也只能庆幸我们的命大了。 清宁公主倒知道感恩图报,使尽了全力来护着我,坚称我是她随嫁的下人,没容许别人找我的麻烦。只是这样一来,拓拔弘只怕要更加认定我就是白天逸了。他眼光锐利,一眼便看出我脚步虚浮,身无内力,认定我没学过什么高明的武功。偷袭萧青那一下多半是侥幸得手,不足外道。 我自然乐得他这样想。 在拓拔弘的示意下,我被安排在信王府的内院,成了他的近身随从。 没人给我分派工作,我唯一的工作就是侍候他。而他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天天不是上朝就是练兵议事,在府里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跟在船上时一样,我的日子还是很清闲。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清幽雅静,伙食好象也精致得很。内院的几个小丫鬟更是善解人意,对我这个新来的外人照顾有加,经常跑来嘘寒问暖,说说笑笑,日子倒也殊不寂寞。 知足常乐,反正以我现在的状况,就是想逃也逃不掉,我也就高高兴兴地住了下来。 婚礼顺利地如期举行。毕竟是皇长子与东齐公主的隆重婚礼,场面热闹得花团锦簇,仪式摆得十分盛大,轰动京城,万民争看,规格在我见过的婚礼中也算是很高的了。 我没机会再见到清宁公主。不知道是否拓拔弘醋劲发作,婚礼的当天我被关在内院的书房里抄写礼单和贺客的名帖,埋在一大堆洒金飞碧的大红帖子里抄得头脑发昏,连喜筵撤下时赏给下人的喜果都没赶上。 如果这也是拓拔弘刺激情敌的手段之一,那他也未免太刻薄了。情人别嫁,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还得替一对新人抄写礼单,触景伤情,真教人情何以堪啊。 还好我不是白天逸,所以除了觉得累,倒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不知道管家是不是把所有的礼单和名帖都交给我一个人抄写,总之,我从清晨抄到中午,又从中午抄到晚上,足足忙了一天,桌上堆着的大红帖子有增无减,节节增高,看起来抄到天亮也抄不完了。 就算拓拔弘是北燕的皇长子吧,这道贺送礼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一点点? 开始我还兴致很高地用卫夫人簪花小楷仔仔细细地认真抄写,顺便磨练一下自己的耐性。后来越抄帖子越多,不胜其烦,便改用王羲之兰亭集序的行书。谁知道腕不停挥地抄到下午,连手腕都累得酸痛不堪了,帖子却渐渐堆成了小山,并还有不断增加之势。我一怒之下,索性用怀素和尚的自言帖狂草信笔挥洒,礼簿上满纸龙蛇飞舞,笔意纵横,至于别人能认出多少,我也懒得去管它了。 我正在笔不加点地抄得用功,屋门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还有帖子?”我头也不抬的说,“吴管家,你能不能索性一次全送过来?这么一趟趟地跑,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没人答话。身后传来沉沉的笑声。我警觉地回头,拓拔弘一身大红衣饰,正站在我背后一尺之外。 “是你?”大婚盛筵,宾客如云,他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 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被衣服映的,拓拔弘脸色略显微红,眼里的光芒倒十分清醒,依然深黑黝暗,看不见底。 “你倒抄得很高兴吗。”他走到桌前翻看我一天的劳动成果,“不愧是东齐第一才子,连抄个礼单都笔体丰富,变化无穷,而且还尽得个中三味,比寻常人照帖临摹还要传神得多。” 我微笑,“不敢当。多承谬赞,惭愧惭愧。”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当然。”都说了我不是白天逸吗!又不是我心爱的女人要嫁人,我伤心什么? 拓拔弘的目光倏然一冷。 “好一个负心薄幸的轻浮浪子!枉自她对你挺身相护,还夜夜为你偷声饮泣到天明。你却在内院拈花惹草,勾三搭四,多半已忘掉她这个人了吧!” 嗳?我一愕,接着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怎么他竟是替清宁公主抱不平来了?可是为什么说我拈花惹草……呃,想起那几名热情可爱千伶百俐的小丫鬟,我不禁尴尬地一笑。 “这个……好象有点误会……” 再不向他解释清楚,我洁身自爱的清白名声就要不保了。 “什么误会?是你根本就不爱她,还是她没有爱过你?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真是个儇薄无行的公子!你就那么见不得女人?只不过几个小丫头,就让你高兴得乐不思蜀了?” 乐不思蜀?在拓拔弘词锋凌厉的指责中,这个无心而发的词语却如针一样刺痛了我。乐不思蜀,乐不思蜀……我的目光一黯,手中的笔也不知不觉地落到了地上。可不是吗,我现在的处境、身份、地位、甚至所作所为,与蜀后主刘禅又有什么分别?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我的国家并没有灭亡,而是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变得更加繁荣兴盛,兵强马壮,国泰民安。难道一定要回去争个你死我活,不管它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也要把属于我的东西硬生生地抢回来吗? 何苦?何必? 我垂下头,幽然一叹,一时间心绪纷乱,意兴阑珊,就连向拓拔弘澄清误会的心情都没有了。 看到我垂头不语的黯然情状,拓拔弘冷冷斜我一眼,再也没说什么,摔门走了。 只余我一人空对着室中满眼的喜气,红烛高烧,欢声盈耳,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 小楼昨夜未东风,故国依然不堪回首月明中…… 第八章 麻木地抄完剩下的礼单贺帖,天色已经大亮了。 我揉揉酸涩刺痛的双眼,舒一舒疲累不堪的手臂,才想起自己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全身发软,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主人大婚,府中的佣人自然要辛苦几日,收拾昨日的残局都忙不过来了,肯定不会有人顾得到在屋中埋头抄写的我。我模模肚子。还是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吧。昨天的点心那么多,肯定有不少剩下来的,管它什么酸甜苦辣,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沿着后院的九曲回廊缓缓行来,庭院里人声寂寂,四下无人。大概下人们昨晚都累得要命,又知道拓拔弘新婚燕尔,留恋春宵,多半不会起得太早,也就都贪懒多睡片刻了。 转过一角回廊,我突然停住脚步,目光愕然地落到了亭中独坐的一个背影上。 那个人,分明是拓拔弘…… 大清早的,他怎么会一人到了这里?昨晚不是他的新婚之夜吗? 他已经换下了昨日的吉服,一袭简简单单的青色长袍,微垂着头,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即使是背影仍透出无形的威严气势。 这个人还是不招惹也罢。我悄悄后退一步,打算顺着原路溜走。 “站住。” 我四下望望,好象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的……该不会就是我吧? 第8页 “江逸,过来。” 这一下我确定无疑了。光听足音就能认出是我,这人的耳力倒也够惊人的。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的身后垂手而立。拓拔弘头也不回地指指对面,“坐下,陪我下棋。”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行到中盘,黑白二子厮杀激烈,缠斗不休。局势上旗鼓相当,一时倒也难分胜负。 我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注目棋局,只觉得局面错综复杂,混乱不堪,黑棋与白棋全搅在一处,如果用真实的状况形容,简直象贴身肉搏了。我暗自皱眉。拓拔弘看上去气度恢宏,眼光高远,实在不象个小家子气的人,他怎么会把棋下成这样? 都说文如其人,其实棋风亦如文风,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真实性情。照这样看来,我未免有些高估他了。 “为什么皱眉?”拓拔弘用棋子敲敲桌面,唤回了我的注意。 “哦,没什么。我对下棋一道没什么研究,也一向没有多大兴趣,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是么?”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书画琴棋诗酒花,这不是风流才子的必修功课么?”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对它没什么兴趣,就下也下不出好棋来。” 书画琴棋诗酒花?那是人酒足饭饱,闲情逸致下才有心思玩的东西。现在我整整一晚没睡,累得要命,饿得要死,只想填饱肚子后倒在床上大睡一觉,要是还有兴趣跟他下棋才叫怪了。 “你现在对什么有兴趣?”他玩味地看着我微笑,“吃饭?睡觉?昨天一天都没人给你送吃的,你大概已经饿坏了吧?” 原来他也知道!等等……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怀疑地看着他恶意的笑容,几乎没办法相信这件事竟是出于他的指使。堂堂的一位皇长子,怎么会无聊到这种程度,以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一个无名小卒的?如果是为了清宁公主,他的醋劲也未免太大了吧? “乖乖地陪我下棋吧。”他淡淡地说,“如果你赢了,那就可以有饭吃。”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吃饭是我生存的权利,几时要靠下棋赢他才能获得恩准了? “如果我输了呢?”我忍着气问。 他没说话,抛给我一个含意鲜明的恶毒微笑,抬手拈起一粒黑子落到了棋盘上。 在人矮檐下,焉能不低头。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生平下过无数局棋,消遣时日者有之,好强争胜者有之,怡情养性者有之,甚而兴之所至,一赌输赢者也并非没有。可是为了一餐温饱殚精竭智地与人争胜,我倒还真的是第一次。 虽然感叹自己竟然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但为了我饿得不时抽痛的胃,我还是使出了生平本领全力以赴。 可是下棋和比武一样需要体力,以我这样饿得头昏眼花,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哈欠勉强与他对局的状况而言,除非在实力上远胜于他,否则要想取胜,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这个坏心的家伙又故意跟我耗时间,一颗棋子拈在手里好半天,还是迟迟不肯落下,眼光只管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地看我按着肚子哈欠连天地强自支撑,一副存心看好戏的模样。 早知道就该事先规定双方用时的。否则以他的速度拖下去,这盘棋拖到明天也下不完,我等不到分出输赢已经饿死了。 好饿……好困…… 好想…………掐死他。我咬牙切齿地想。 “该你了。” “唔……” “该你了!”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 “啊?!”我浑身一震地从朦胧中惊醒,抬头看看拓拔弘,再低头看看棋盘,“你刚刚下在哪里?” “这里。”他随手指指一粒黑子。 “哦。”我撑着脑袋拿起一颗白子,昏头昏脑地想了片刻,放在了边路的一个角落。 “啪!”一颗黑子重重落到棋盘上。“吃。” “啊???”他这次怎么下得这么快了?我睁开刚刚合拢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棋盘。 先手一失,全军尽墨。 我顿时呆若木鸡。 看了又看,总觉得有点地方不大对劲。“你刚刚那粒黑子是下的这里吗?” “对啊。” “我怎么记得这是你前几手下的?” “你记错了。” “不可能。那一手你明明下的这里。”我指指刚才拓拔弘指给我看的地方,“然后我下这里,你又下这里,然后……再然后……”我指点棋局,滔滔不绝地从中盘一路复述到最后两手。 拓拔弘惊讶地挑眉看我,不敢相信我在半睡眠状态中还能清楚地记下棋局的每一步。其实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凭着我过目不忘的天资,再加上韩太傅严厉苛刻的魔鬼训练,我早就练就了一身亦梦亦醒,亦学亦睡的神奇本领。否则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而我做为皇位继承人,要学的东西又那么多,打死我也学不完哪。 “那你说我刚才下的是哪里?” “……” 到他下最后一手的时候,我可是货真价实地睡着了。 拓拔弘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认输了吗?” 认输就认输。不就是一顿饭吗?我模模饿得隐隐作痛的肚子,推开棋盘,起身就走。 “你去哪儿?” “睡觉。” “我说过你可以去睡觉了吗?” 什么?!我回头怒瞪着他。 “你只说输了不能吃饭,又没说输了不许睡觉!” “是吗?你听到我这么说过吗?”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悠悠然地望着我微笑。“我只说,赢了你就可以吃饭。” “输了呢?”我咬着牙道。 “输了?”拓拔弘眯起眼,望向我的眼中闪过一丝邪魅的笑意。“你赢了就有饭吃,如果我赢了,自然也该吃点什么吧?”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要吃什么东西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 …… 拓拔弘上前一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想做什么,就已经胡里胡涂地跌到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中。我挣了一下,挣不动,那两条坚实的手臂象铁圈一样,把我牢牢固定在怀里。 一股热热的气息拂面而来,吹得我脸上有点痒痒的。 “干什么……唔……”两片温暖柔软的东西一下子覆住了我的嘴,把我后面的问题堵了回去。昏沉沉的头脑已经无法发挥正常的功能了。我本来就饿得浑身发软,现在更没有力气多做挣扎,手足被钳制,呼吸被掠夺,只能意识模糊地任凭他肆意而为,随心所欲地侵占所有的一切。 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会心甘情愿,相反,在昏乱迷茫的意识中,一股熊熊的怒火从脑海深处直烧了上来。 我不想咬他,那会让我觉得自己象个女人。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 如果我的一身功力仍在就好了…… “唔!”拓拔弘闷哼一声,愤怒地一把推开了我。 我踉跄地后退几步,背靠着亭柱,用更愤怒地目光瞪着他。 拓拔弘抹了抹唇上的血迹,脸色阴沉地向我走过来。 “你好大的胆子!” “是你自找的!你凭什么……” “那又怎么样?”他冷笑,“难道你没对我的王妃做过这种事?” 闹了半天,原来还是在吃醋啊?就知道这人心胸狭窄,忘不了与人斤斤计较。 “告诉你,我根本就是不是白天逸!” “是吗?”拓拔弘挑眉反问,“那么你又是谁?” “……”我语塞。 “编不出来了?”他危险地逼近一步。 我想后退,可是背后就是亭柱…… …… …… “这是对你说谎的惩罚。”再次放开我的时候,拓拔弘轻喘着对我说。 我气结。这个世界真是有强权就有公理。惩罚?这算是什么烂理由?反正他力气大,想做什么都可以为所欲为,有必要强词夺理地找这种理由么? 第9页 好吧,说我是就是好了。屈打成招这种事,难道我见的还少了吗? 我闷闷地转身就走。 这次他倒没拦住我,只是胸有成竹地抱怀微笑,漫不在意地看着我走开。 反正我人还在王府里,戒备森严,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他自然可以笃定得很。 第九章 经过这件事,我觉得祈烈的想法还是有点道理的。谁说权力没用?拓拔弘之所以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轻薄我,也正是因为我无权无势,无力自保。如果我还是堂堂的西秦国主,他敢这样对我吗? 以前我自恃聪明机警,武功过人,就算是孤身行走江湖也足可应付任何意外,从没把权势地位放在心上。只觉得那些争权夺利的行径无聊得很,倒扰了我读书作画、吟游山水的闲情逸致。再加上从小被当作皇位继承人严加教导,每天被繁重的功课和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对那张宝座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可是现在…… 我长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我能把权力地位看得稍稍重一点,现在也不用受这份肮脏气了。 还好,也许是出过了一口气,以后的几天里,拓拔弘没再来找我的麻烦。我吸取教训,谨慎地与周围的一切闲杂人等保持距离,尤其是初为人妇的清宁公主,以免再给他找到生事的口实。 只除了小晋一个人。 这个神通广大的小家伙,我明明住在王府后院的,他居然有办法悄悄从公主的别院溜过来找到我,也算是够厉害的啦。 大婚过后,公主就搬到了西面的清心院。一部分随嫁的仆人被重新分派,小晋就分到了练武场,近水楼台,学武倒是有了更多方便。白天他很难找机会过来,我只能在夜里继续教他。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起劲,由文到武,从古至今,常常一教便是一整夜。晚上永远睡不够的后果是白天永远想睡觉,一双无精打采的朦胧睡眼便成了我的固定招牌。就连后院看门的老王、厨房里买菜的张嫂说起来都知道:“哦,就是那个一天到晚眯着眼睛睡不够的年轻人吧?啧啧啧,说来可惜,明明生得一副好模样,怎么会染上这么个怪毛病?真让人……”听得我啼笑皆非。 不是没有想过逃走。只要离开拓拔弘的王府,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我悠游自在,终老林泉了?虽然拓拔弘好象把我看得很紧,但只要我认真想离开,就算是一身武功施展不出,谅这间小小的王府也关不住我。 可是…… “小晋,想不想跟我走?”我问小晋。 “你要走?”小晋的脸色倏地变了,“去哪儿?” “随便啊,哪里都可以。你不会就想在这里当一辈子下人吧?” “我不走。”小晋摇头道,“现在我哪里都不想去。如果你一定要走,那你就一个人走好了,随便你高兴去哪儿!反正我一直是一个人,少了你也不会死掉!” 他赌气般地咬唇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情在骄傲与倔强中透着一丝脆弱,样子楚楚可怜,让人看了忍不住的心疼。 我叹一口气,虽然明知道这个狡猾的小表诡计多端,这副可怜的样子多半是故意扮出来哄我上当的,可还是没办法狠下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不难猜出他是有所为而来,如果没有达到目的,大概是怎么也不会走的。不用想,他要做的事情一定危险困难得很。让我把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留下来独自冒险,自己却潇洒地一走了之,我还真的做不出。 我模模他的头,“好,我不走,留下来陪你。” “真的?”小晋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多久?一天还是一个月?”他的脸色突然一沉,“我不用你来可怜我!你要走只管走好了,不必因为同情勉强留下来。” 我头痛。真是个难对付的小家伙。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要人陪行不行?除非你讨厌我想赶我走,否则我就跟定你了。”我低声下气地哄他。 小晋亮闪闪的眼睛一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点头,看到一丝狡黠的笑容从小晋的眼中一闪而过。 我就知道!可是谁叫我欠他一条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就算被他吃得死死的,我也只能甘心认了。 为免麻烦,我小心地避开拓拔弘,从来不主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可是他在上,我在下,如果他想看到我,我想尽办法也躲不掉。 我成了拓拔弘最常召唤的近身随从,只要他一回到府里,我就得跟在后面跑来跑去。他吃饭,我伺候碗筷;他办公,我伺候公文;他看书,我伺候笔墨。只差他睡觉没让我伺候床帐了。 我稍有迟慢,他就冷冷地看向我,问,“怎么?委屈你了?” ……不委屈,当然不委屈。我咬牙。想越王勾践曾卧薪尝胆,钦徽二帝曾青衣侍酒,我这点小事还能算委屈吗?拓拔弘虽对我呼来喝去,百般挑剔,态度至少还差强人意,没认真欺辱到我头上来,否则我就算涵养再好,也得为尊严奋起反抗了。 最麻烦的是,光是伺候他也就罢了,我还得应付他随时随地、兴之所至的突然考问。问题往往希奇古怪,上天入地,无所不有。我起初还老老实实地认真作答,后来觉得烦了,便草草几句敷衍了事。最后实在不胜其烦,终于忍不住开口抗议了。 拓拔弘抬头冷冷瞟我一眼。 “你不是天下闻名的才子吗?” 是又怎么样?别说我还不是…… “那不就得了。看书多麻烦,直接问你比较快。” 我无力……这算什么理由?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 不过,这也渐渐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无形较量。只有当静夜无人,午后风轻,他执经问难,我侃侃而言的时候,我才能稍稍忘却目前的处境,感觉到自己与他是平等的。每当看到他又一次考我不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与轻微的失望,心里总有些隐约的窃喜,虽然要忍受诸多麻烦,可也算值回票价啦。 我并不想引起拓拔弘太大的兴趣,但在他嘲讽犀利的目光下,刻意藏拙通常都成了徒劳的手段。还好,做为拓拔弘心目中的‘东齐第一才子’白天逸,我应该扮演的也正是一个经纶满月复,学富五车的书生角色。感谢严厉古板的韩太傅,多亏他二十几年的魔鬼训练,这个角色我胜任有余,总算没替白天逸把面子给丢光了。 在我刻意保持距离的小心防备下,拓拔弘没再做出类似那天的举动。只是常常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带着丝探究的意味,却又什么都不问。 我当然更不会主动问他了。 人真是服从习惯的动物。经过这一段时间,我发现我的适应力真不是一般的好。以前任西秦国主的尊贵之身充任别人的贴身仆佣,居然能干得得心应手,胜任愉快,看来就算日后穷途末路,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饭碗啦。 也许是因为我表现良好,也许是认定我逃不掉,拓拔弘渐渐开始信任我,让我时刻随在他左右,就连议事时也不再把我打发到别处。其实那正是我最矛盾最痛苦的时刻——他们讨论军政大事时免不了会提到周围诸国,我经常可以听到西秦与祈烈的消息。对我而言,那仍是不愿回首的伤心过往,被背叛的失望与痛楚仍折磨着我;但另一方面,我仍然在关心西秦的一切。毕竟那曾经是我的国家,而祈烈始终是我的兄弟,这么多年积累的感情,并不是一个‘恨’字就可以轻轻抹煞。 第10页 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他们口中出现。在谈及西秦政局的时候,他们轻描淡写地提到我,提到我短命的帝王生涯和那场精心策划的宫廷政变,以及此后的种种余波。祈烈的手腕确实强硬,他在最短的时间里稳住了局势,平息了混乱,并且极有效率地或安抚或清除了我曾经的支持者。但由于种种利益牵涉,朝廷中的权利争夺仍无可避免,再加上他没有得到那块公认的传国玉玦,他的位子坐得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稳。 对西秦盯得紧一点,尤其是前任国主祈越的下落。只要能找到他和传国玉玦,手段又运用得当的话,要吞并西秦也不是那么困难呢。拓拔弘淡淡地说。 他说话时的表情平静无波,好象只是在信口闲谈,我却在他的眼中看到分明的野心和跃跃欲试。 是吗?我在心里冷笑。有那么容易?祈烈要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我也不会落到这里来了。虽然,我当时对他毫无防备…… 只要找到我就能吞并西秦?真是打的好一把如意算盘。我不想跟祈烈争是一回事,可是如果有外人意图染指,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西秦毕竟是我的国家,一旦有难,难道我真能袖手旁观吗? 残冬渐尽,大地春回。北燕的冬天格外的寒冷而漫长,仿佛永远被冰雪覆盖得一片银白。当我在园中看到第一丝绿意的时候,几乎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北燕举国尚武,每年春天的田猎是他们最为盛大的活动之一。田猎的内容当然不只是狩猎那么简单,包括了赛马、较射、摔角、竞技,以及代表全国最高水准的比武大赛和考较兵法战术的分组实战演练。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只要一个人在田猎中的成绩出类拔萃,就能够赢得普遍的尊敬。大多数年青将领都会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时机,力争以一鸣惊人的骄人战绩月兑颖而出,从此便可以前途光明,青云直上。 正因为如此,田猎便成了最受北燕人重视的一项活动。在田猎之前,各种小辨模的演武较技频频举行,就算在皇亲贵族的上流圈子中也不例外。 拓拔弘很少参加比试,至今为止我还没亲眼见过他下场较技,模不透他功夫的深浅。但从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和评点别人的眼光来看,武功应该颇为不弱。在这种私人性质的切磋与较量中他经常担任仲裁的角色,评判尚称公允,眼光也还够准确犀利。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拓拔弘下朝归来,又带了一群王子皇亲回到王府。我认识其中的大多数人,比如荣亲王世子拓拔坚,骠骑将军范雷,御前侍卫统领周严,兵部主事林成斌,他们经常到信王府议事,算得上是拓拔弘的亲信幕僚。 还有两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身材略矮,举止斯文,脸上的笑容雍容淡定,看上去一副温和可亲的样子。但是我冷眼旁观,却总觉他的目光深沉阴冷,一定是个心机多变,城府很深的人。 另一个年纪很轻,身形挺拔,仪容举止高贵不凡,目光尖锐如鹰,唇角总是微微上挑,一脸目下无尘的冷淡和傲气。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知道这两人都是拓拔弘的弟弟,二皇子诚王拓拔明和三皇子英王拓拔圭。北燕王子息不盛,一共只有三个儿子,这次总算都让我见到了。看起来好象还是拓拔弘最为出色,怪不得听说他是继承王位呼声最高的人选。 午饭过后,他们到后园的校场演武。我眯着眼无声地打一个哈欠,很想溜回房补一个午觉。拓拔弘却抢先一步发现了我的意图,用严厉的眼光盯住我,迫使我乖乖地跟了上去。 天气还不算很暖,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拓拔圭和范雷在场中比试。其他人坐在场边观看。我安静地站在拓拔弘身后,实在抵不住困意的侵袭,便半垂下头,一声不出地悄悄补眠。 一场较罢,平分秋色。拓拔圭未能取胜,一脸不快地回到座位,无意中注意到我的异状,好象看我很不顺眼地冷哼了一声,“大哥,你府里的下人倒是挺有规矩的,主子在眼前练武,他居然就敢站在那儿睡觉。” 拓拔弘转头扫了我一眼,眼中隐隐含着怒气,嘴里却淡淡地说,“他不会武功,看不懂三弟精妙招式,自然觉得气闷了。一个下人,三弟何必理会?” 精妙招式?我暗自翻个白眼。说我看得气闷倒是真的。其实拓拔圭的武功也还算不错了,招式凌厉,身法轻灵,看得出得自名家真传。就是稍嫌浮躁急进,临敌应变的能力更是平平,一看就知道没见过真章,让身边的武师和侍卫给宠坏了。他一个身娇肉贵的三皇子,谁敢真跟他动手啊?这范雷我看也是让着他才跟他打平的,他还好意思不高兴呢。 这话我当然不会傻得说出来。拓拔圭被大哥哄了几句,不便继续发作,冷着脸转过头去喝茶,不跟我计较了。可是心里的火气没发出来,脾气处处不顺,一会儿嫌茶冷了,换上一杯又嫌淡了,等新沏的热茶端上来,他又嫌太热烫了他的嘴。公子哥儿的脾气发作起来,也不管是在别人家里,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偏偏给他端茶的人是小晋。 小晋虽然当了下人,毕竟从小出身不凡,想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几时受过别人的殴辱?见他一掌打过来,想也没想,顺势微一侧头,轻轻巧巧地避了开去。 拓拔圭贵为皇子,一向对下人颐指气使、视如草芥,他要教训谁,大约还从来没人敢违逆过。这时见小晋竟敢闪避,脸色顿时一沉,反手又是一记耳光,下手的分量却重了许多。如果真的打实了,非把小晋的半边牙齿全打落不可。 小晋一见他出手便知道厉害,就算想忍辱挨上一掌,息事宁人,这时也嫌迟了。只好后退半步,身子趁势轻轻一转,微一后仰,又将这一掌避了过去。 他这一避,场中诸人齐齐‘咦’了一声,脸上都露出意外之色。 拓拔圭那一掌出手极快,力道又狠,已带上了几分武功底子,寻常点的武师都未必能避开。小晋为了闪让,自然而然便使出了我教的功夫。那一式‘卸云步’看似简单,其实招数颇为精妙,在场的几人都是大行家,如何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拓拔圭接连两掌落空,又是意外,又是恼怒,一口气自然咽不下去,紧追着小晋连连挥掌,为了挽回面子,说什么也要打到他不可。他出手越来越重,显然没一点手下留情,小晋迫于无奈,只得步步后退,不住闪让,虽然躲闪得有些狼狈,却也没让他碰到半分。 他们两人一攻一闪,一追一逃,打得好不热闹。其他人坐在一边笑吟吟地瞧着,虽然对小晋的灵活的身手有些惊异,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我知道,小晋跟着我学武的日子毕竟太短,远远没得到我的真传。就凭他现在这点功夫,闪避一时还能应付,认真跟拓拔圭较量起来,还远不是他的对手呢。 看着场中缠斗的两人,我心里不觉一沉。拓拔圭少年气盛,骄傲自负,心胸却未免略嫌狭窄。小晋当着这么多人扫了他面子,他又怎么肯善罢干休?看这情形,小晋只怕非吃亏不可。但愿拓拔圭手下留情,别伤他太重也就好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拓拔圭久攻不下,面子上更觉得挂不住,心里一急,攻出的招式越发凌厉,竟象是对付敌人一般,手下没留半分余地。小晋本就不是他对手,这一下左支右绌,脚下稍稍慢了一步,拓拔圭雷霆万钧的一掌已击到了头顶。 第11页 我脸色一变。拓拔圭这一掌快如闪电,势大力沉,分明已使出了十成真力。眼看着小晋已避无可避,只要被他一掌击到,性命肯定不保。生死关头,我行动的本能一向比大脑快那么一点。还没等我想清楚后果,身子一闪,人就已经到了场中,拓拔圭也已经躺在地上了。 全场静默。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我。其中有两道目光似乎格外凌厉,刺得我后背一阵阵发冷。我没敢回头,但从角度和方位来看,好象应该是拓拔弘…… 他刚刚好象才当着众人说过我不会武功的……呃,我有点心虚地想,我该没让他丢太大面子,也没给他惹太大麻烦吧? 第十章 全场静默。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我。其中有两道目光似乎格外凌厉,刺得我后背一阵阵发冷。我没敢回头,但从角度和方位来看,好象应该是拓拔弘…… 他刚刚好象才当着众人说过我不会武功的……呃,我有点心虚地想,我该没让他丢太大面子,也没给他惹太大麻烦吧? 拓拔圭大概一辈子没出过这样的丑,愣了好久,才不敢置信地爬起身,狠狠地瞪着我,脸色阵青阵红,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对他歉然一笑。其实我无心让他出丑,只是当时的情形,小晋的性命危在顷刻,而我的功力又所余无几,根本挡不住他全力击出的那一掌,只能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把他的掌力卸到一边。他用力太猛,我拨得太快,他一个收势不住,竟被我一拨之力带得仰天摔倒,说起来责任各半,倒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 “你!……”怔了半晌,拓拔圭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冲上一步。 “……对不起。”我反手一拉,把小晋护在自己身后。 看来今天的麻烦是惹大了。小晋不过是躲了他一记耳光,他就觉得被扫了面子,恨不得杀了小晋才解气。现在我弄得他灰头土脸,当着众人出了这么大的丑,他要是肯随意放过我才怪。 “好,看不出阁下深藏不露,竟还有如此高明的功夫。”拓拔圭脸色铁青,咬牙道,“本王不自量力,倒想再好好请教一二。” 请教?会是什么样的请教,那还用问吗?今天如果不叫他出了这口气,我大概是要永无宁日了。 “我武艺低微,一定不是王爷的对手,还要请王爷手下留情。”我吸一口气,决心拚着受一点伤,让他挣回面子也就算了。 “是吗?”拓拔圭目光一转,突然对我冷冷一笑,“比试不能没有赌注。我今天跟你赌一样东西。” 他指指我身后的小晋。“如果你赢了,我就饶了他的性命。如果你输了,这小子的脑袋就是我的!” 我身子一震,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冒了上来。看来我果然激怒了他。此言一出,他是存心要把我逼到绝境了。 为了小晋,这一场比试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输。可拓拔圭的武功并非泛泛,如果我一身功力尚存,要胜他自然易如反掌,但是现在…… 我转头,用求援的眼光望向拓拔弘,希望他能开口帮我说一句话。我和小晋毕竟都是信王府的人,只要他肯出头,拓拔圭总不能不卖他几分面子。只要小晋性命无虞,大不了我挨上拓拔圭几下重手,让他好好出气还不成吗? 拓拔弘接到我乞求的眼神,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他沉着脸,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小晋,双唇紧抿,面无表情地向后一靠,显然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我的心一沉。以我对他一向的了解,我知道那是他生气的表示。我不知道是什么惹怒了他,但可以肯定,指望他出手相助已绝无可能,我只能靠自己尽力一拚了。至于结果……我咬唇,最坏,也不过是赔上一条命。 转头回望,对上小晋清亮的眼神。他紧咬着下唇看着我,眼中有感激,有歉意,有后悔,更充满了对我取胜的信心,却独独没有一丝恐惧。 这小家伙,胆色与镇定功夫都够水准。面对着性命攸关的生死赌局,竟全没把输赢放在心上。难得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能为,假以时日,必然是世间罕有的人中龙凤。就为了这一点,我也不能让他的性命输在我手里。 我不会输的!向小晋扬眉一笑,我从容回身走进场中。 拓拔圭急于洗雪那一摔之耻,早已站到场中,手持佩剑等着我了。 “选你的兵刃。”他向旁边的兵器架扬一扬下巴。 我走到兵器架前,微一思索,伸手挑了一把软剑。试试弹性与韧度,我满意地一笑。果然是皇家珍藏,这把剑的材质与火候均属上乘,剑身柔韧,弹性极佳,分量又不太重,正是我此时需要的兵刃。 不得不承认,今日的我已远非当日可比,不再是那个谈笑间飞花摘叶便可伤敌于无形的绝世高手。毒伤未去,力不如人,光凭着仅存的那点内力,就算再加上妙绝天下的无双剑法和久经战阵的丰富经验,要胜过身手不弱,一心复仇的拓拔圭,我仍然没有多少把握。而这份赌注,我却输不起…… “请吧。”我深深吸一口气,拔剑当胸,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拓拔圭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呛’一声拔剑出鞘,身形闪动,一道雪亮的剑光已闪电般劈了下来。 凭心而论,拓拔圭的剑法也算得不错了,看得出得自名家传授,自己也下过一番苦功。挟盛怒之威,剑上的气势凌厉非凡,进攻的招式连绵不绝,快如急风,密如骤雨,映着午后明亮的日光,几乎织成了一道雪练,光华夺目,动人心魄。 我自知内力不足,不耐久战,既不能硬碰硬地格挡招架,又不敢轻易出手反击。因为以我现在的状况,就算发挥出全部的潜能,可能也只有一击之力。如果不能一招取胜,就只能弃剑认输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小心翼翼地退让防守,不动内力,纯以剑法与他相斗。手中的软剑挥洒开来,轻灵迅急,飘忽不定,剑剑指向他招中的破绽,却不与他手中的长剑相碰半下。 这样的打法并不轻松。敌强我弱,局面被动,虽然我剑法远胜于他,每每可以后发先至,逼得他不得不中途变招。但是如果拖得太久,只要稍一疏忽,与他的兵刃正面相交,吃亏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我了。 防守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全神贯注地注目对方,耐心地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如我所料,拓拔圭毕竟经验不足。他年少气盛,火气太大,久攻之下未能取胜,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因为一心急于求胜,手上的招式逼得太紧,破绽自然露得更多。而我在等的,正是一个合适的破绽。 就如现在! 拓拔圭一招‘石破天惊’,长剑向我当头劈下。这一招剑法十分霸道,出剑奇快,力道狂猛,长剑当空展动开来,映着明晃晃的耀眼阳光,令人只觉势不可挡,大约是他十分得意的看家本领。 我暗自一笑,故意装作来不及闪避,迎着他的剑势抬剑一拦。 拓拔圭的眼睛顿时一亮,流露出明显的兴奋之色。打了这么长时间,他的长剑还从未与我硬碰硬地相交过,轻巧灵动又非他所长,剑剑落空,只觉得一身力气无处可使,大约早已憋得狠了。这时看见我挥剑硬格,自信以他这一剑之威,必然能将我的软剑拦腰斩断,越发使出了十成真力,要当头将我斩成两半。 我声色不动,看准他长剑落下的时机,堪堪在两剑相交的那一刻,手腕微微一转,把迎向对手的剑刃改为了剑脊。如果我手中拿的是普通长剑,这一转并无多大意义,只能是令长剑断得更加容易罢了。但是换做了这一把软剑,他一剑砍在剑脊上面,我手中的软剑韧度极佳,并未折断,而是顺着剑势弯了下来。 第12页 拓拔圭丝毫没有预料到这一变故,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剑上。一剑砍空,自然一时收势不住,重心顿时向前一倾。 我等的正是这样一个机会。脚步一错,身子向外滑开半尺,恰恰避开他长剑的锋芒。借着他长剑一斫之力,沉腕一挥,手中的软剑弹得笔直,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拓拔圭的右腕。 我手上的分寸把握得极准,那一刺并不太深,却正好伤到了关节要害。拓拔圭手腕受伤,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刃,长剑立时月兑手飞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铿’的一声钉在地上。 拓拔圭长剑月兑手,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左手扯下腰间的剑鞘,咬牙向我反手狂扫。我扬剑点向他的胸口,他竟然不理不睬,不避不让,宁可与我两败俱伤,也非要让我中他一招,挽回点面子不可。 拓拔圭打得蛮劲大发,可以不管不顾地肆意而为,我可还不想跟他同归于尽呢。没有办法,我只得收剑向后急退。可是我高估了自己仅存的内力,却低估了缠斗中体力的消耗。刚刚打得全神贯注,还不觉得怎么,现在提气向后急掠,才发觉胸中空空荡荡,脚下虚浮得软弱无力,哪里还施展得出原本的轻功?虽然勉强后退了两步,却还是避不开势如疯虎的拓拔圭。电光火石间,我剑势一偏,总算避开了他的胸口要害,只是刺中了他的肩胛,剑锋反弹,又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而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鞘也击中了我的左肋。 一招过后,我们同时向后退了两步,谁也没再继续动手。 这一下变起仓卒,四座皆惊。一时之间,全场静默得鸦雀无声,空气竟仿佛凝固了一般。 拓拔圭怔怔地后退了两步,象是仍不能相信刚才的结果。愣了半天,才缓缓抬手,却没去按住血流如注的肩伤,而是模了模脸上的伤口,神情由呆怔转为震惊,又由震惊转为羞怒,最后渐渐转为恼恨。脸色一分比一分难看,瞪向我的眼中光芒凌厉,寒意逼人,已带上了分明的凶狠之色。 周围旁观的众人怕他难堪,谁也不去看他,眼睛自然而然便转向了我。各人神色不一,有的惊奇,有的赞叹,有的嫉妒,但是不约而同,目光中都有些惋惜与同情的意味。 我苦笑,反手缓缓还剑入鞘。他们的意思我自然懂得。惋惜吗,是因为我有如此剑法,却没有相应的内力与之配合,白白糟蹋了这样一身绝世的剑术。至于同情吗……刺伤了万金之体的三皇子,怎么说也算是以下犯上的不赦之罪。别说拓拔圭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就算他肯饶我的性命,我伤了他脸颊,害他要挂着失败的幌子面对世人,只怕比杀了他还严重。结怨如此,我以后还用想有好日子过吗? “你输了。”我吸一口气,按着肋下痛彻心肺的伤处,缓缓地一字字道。 老天作证,我实在不是想在这个时候去触他霉头的。可是为了小晋的性命,我都已经把他得罪到尽了,总不能功亏一篑,至少得先把小晋的脑袋赢回来吧?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敲钉转脚,万一他过后迁怒于小晋,硬要反口赖掉,他一个当朝皇子,我难道还能找皇帝评理吗? 至于拓拔圭会怎么报复我出气,反正躲也躲不掉,只好等以后再说了。 拓拔圭狠狠地瞪了我半天,突然冷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直沉着脸冷眼旁观的拓拔弘却开口了。 “这场比试江逸获胜。但江逸刺伤皇子,以下犯上,罪不可恕。罚鞭笞一百,示众三日,以作惩戒。” 拓拔弘身为主人,又是场中比武的仲裁,他一开口,别人自然不会有异议。拓拔圭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输得明明白白。再加上我既受罚,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气,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只有小晋身子一震,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想要说话。却被我冷冷一瞪,用严厉的眼光拦了回去。 小晋无恙,我目的已达。至于别的,也就不必管那么多了。在人檐下,地位悬殊,难道还想跟他们讲理吗? 我淡淡一笑,抛下手中的软剑,索性任他们处置了。 夜幕浓重。 寒洌的夜风吹过面颊,唤回了几分迷蒙的神智。我动了动,腕间的铁链叮当作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将我迅速地拉回现实的处境。 有生以来,我的境况从未象现在这样狼狈凄惨。且不论当年清高尊贵,万人敬拜的得意风光,就算是被人苦苦追杀,性命随时危在顷刻,也仍然保有着一份自由,保持着尊严与骄傲,而不象现在这样,毫无自主地任人摆布,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 如果告诉别人,当今的西秦国主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只怕没人会相信吧?我垂着头,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下。不用看都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手腕被粗大的铁环紧紧地铐着,双臂分开,被铁链牢牢固定在木架两端。身体无力地半悬半挂。双脚也被沉重的镣铐束缚着,脚尖虽然碰得到地面,却几乎借不到半分力气,只能靠吊起的双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长久地承受着过多的重量,手臂酸痛得几欲断裂。 夜风阵阵,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微风吹拂过后背的轻微凉意。在沉重而密集的鞭打下,身上的衣衫片片碎裂,整个后背几乎完全在空气中。我看不到上面纵横交错的道道鞭痕,但是却一分不差地领受了它所能带来的全部痛楚。尖锐的,鲜明的,比刀割更深切,比火烧更猛烈的激辣辣的痛楚,如深入骨髓般烙入了每一寸肌肤,似乎永远都不会淡去。 我还是低估了拓拔圭的报复心,他虽然没有抗议拓拔弘决定的惩罚,却提出由他的手下负责施行。那名执刑的侍卫用鞭的技巧是我所见过中最好的。在最初的几十鞭里,我还曾好整以暇地研究他挥腕的姿势、力道的运用,以及鞭子的落点与角度以分散精神。可惜到了后来,我再也没有余力作任何思考,在连绵不断的鞭打和无休无止的痛楚中,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咬唇忍耐,以及无力的痉挛和喘息。 真可惜,我不无遗憾地想,如果能坚持到最后一鞭,说不定这人的看家本领就被我学会啦。 如果真的偷学成功,这只怕是古往今来最新鲜最古怪的学武方式了。我忍不住嘴角轻扬,虽然后背仍在针剜火炙般痛得难耐,还是轻轻地笑出了声。 “现在还觉得感觉良好,嗯?”一个带点嘲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是拓拔弘。我认出他的声音,却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不是故意轻慢,而是我身上确实没剩下几分力气,我还得用来支撑着自己捱过这三天,不想浪费在他身上。 我出于无意的轻视举动还是激怒了他。他冷哼一声,粗鲁地抓住我的下颚,迫使我仰脸与他对视。 “风头出够了?英雄?”他讥刺地看我一眼,“挺身救美的感觉是不是很过瘾?” 我牵牵嘴角。这样的风头,下次全都让给你好了。再说小晋不过是小毛孩子一个,哪里算得上什么美啊?要说英雄救美,至少也得是清宁公主那个级别的才够资格吧。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我牵起的唇角上。有一缕暗红的血迹沿着那里蜿蜒而下,现在已经干涸了。 “忍不住痛就叫好了,充什么好汉?咬破嘴唇也不出声就能说明你是英雄了?笨蛋。”拓拔弘淡淡瞥一眼我唇上深陷的齿痕,摇头冷笑。 第13页 我闭上眼,没力气也没心思跟他辩论。我不是想充什么英雄,只是想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罢了。在施刑的整个过程中,拓拔圭一直站在我面前,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我,满意地欣赏我浑身是血的狼狈形状。我可以从他眼中清楚地读出轻视和不屑——胜得过我又怎么样?剑法如神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地位低贱的小小家奴,任我责罚任我处置?只要大爷高兴,要你的性命也不过只消一句话罢了,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我没办法反击他恶意的目光,控制住自己不让他更加得意总可以吧?象奴隶般被人捆起来鞭打已经够屈辱了,总不成还要在对方的凌虐下痛苦哀号,申吟求告?那样做的话,会令我觉得自己连最后的一点自由和尊严都没有了。 捏在下颚上的手劲猛然加重。“我没有准许你不理我的话。” ……这个人是不是也太霸道了一点? 我睁开眼,对他轻轻一笑,“关你什么事?” 拓拔弘怔了一下,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我的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一刻轻微的失神。 “当然关我的事。”他眼中的光芒异常幽暗,嗓音有些低沉暗哑,“尝起来味道会不对。” ……什么?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出他话中的意思,他已经俯下脸,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 “……唔……”滚开!我拚命向后仰头,想摆月兑他唇舌热烫的纠缠。全身的肌肉因愤怒而绷紧,腕间的铁链在激烈的挣扎下叮当作响。 拓拔弘无视于我的怒气,好整以暇地低声轻笑,霸道的唇舌不依不饶地追过来,肆无忌惮地辗转掠夺。我竭力挣扎,但四肢被牢牢地束缚在刑架上,没有半分移动的机会。 “果然有点血腥味。”过了良久,他才抬头放开我,意犹未尽地舌忝舌忝上唇。“味道尝起来没那么好了。” 谁求你尝了?难道当我是糖果吗?居然还挑剔味道不对!当真岂有此理! “乘人之危。”我恨恨地瞪他。“别把我当成你戏侮的对象!” “这是我应得的报酬。”他扬眉,“你欠我一个人情,难道不应该谢谢我?” 我眨眨眼,“谢什么?感谢你赏我一顿鞭子?” 拓拔弘脸色一沉,仿佛被我这一句话激怒了。他抬起手,用力地按上我的左肋。 ……好痛!我闷哼一声,身体痉挛着剧烈颤抖,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滚滴落。 左胸有两根肋骨断了。被拓拔弘用力一按,断骨的两端相互摩擦,痛彻心肺。那份尖锐刻骨的疼痛来得如此猛烈,我咬着牙,无力地闭上眼,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这处伤,拓拔弘怎么会知道的?我吃力地大口喘息,忍不住有些意外地想。我已经掩饰得很好了,连近在咫尺的拓拔圭都没看出。如果他知道伤到了我,心里一定得意得很,大概是怎么也不会认输的吧? “我当然看得出你受了伤。可我还是判你赢了。”拓拔弘淡淡地道,“所以,现在你欠我一条命。” “本来就是我赢!”我抗议地反驳。 “两败俱伤!” “是我先刺中他手腕的。” “兵刃月兑手不一定算输。他伤得不重,而你却无力再战。只要我不喊停,最后输的人一定是你。” 这算是什么无赖逻辑?!我气结。我们是比武,又不是拚个你死我活,难道非要砍下脑袋才算取胜?早知道不如砍了他脑袋算了。 “你不是白天逸。”拓拔弘突然挑眉道,一脸指控我欺君罔上的不满表情。 “我几时说过我是了?”我冤枉地反问。从头到尾,好象一直都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地认定我是吧? 而且,到现在他才发现我不是白天逸?这个人的脑筋……是不是也太迟钝了一点?看来我对他的眼光和智慧未免估计得太高了。 “那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以沉默作答。 拓拔弘抬起我的脸,以深思的眼光细细研究我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借此解读出我表相下面隐藏的真实身份。 “一开始我确实以为你就是白天逸。毕竟,你与清宁公主的关系暧昧不明,引人疑窦,出现的时间又与白天逸的失踪相吻合,就连身无内力、武功平平这一点都完全一致。可是仔细观察,却发现你的气度清隽高华,雍容沉稳,虽然看上去体虚气促、弱不禁风,举手投足间仍显得从容不迫,俨然颇具大家风范,绝不是一介书生该有的样子。那时候,我就怀疑你不是他了。” 呃……拓拔弘居然这么看得起我?我是不是应该说声谢谢?不过,照这样说来,我掩饰身份的努力根本是彻底失败了吗…… 可是……他既然早就看出不对,为什么不干脆来审问我,却一直将错就错地把我当成白天逸对待? “我存心激你、试探你,甚至故意把你当成情敌来恶整。可是不管把你逼到什么程度,你都硬是忍耐着不肯暴露身份。本来以你的一腔才气,满月复学识,要冒充白天逸也足可以乱真了,可惜你破解的那一局‘珍珑’,又让我对你的怀疑加深了几分。” 珍珑?我怔了一下,回想起大婚次日与拓拔弘下的那一局残棋……原来那竟然不是他下的?可是我下的那几十手棋又没什么不对,他有什么可怀疑的? 拓拔弘看出我眼中的疑惑,淡淡地开口解释。 “那局‘珍珑’传自百年前兵法大家管蔡的‘玄机战谱’。那本战谱中并无半点兵法要诀,奇妙阵式,只画着七十二局复杂难解的‘珍珑’,听说个个非同一般,暗含兵家玄奥。如果谁能够尽数参透,便可以成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绝世名将……象这样一局‘珍珑’,你居然在又困又累,饥寒交迫的情形下,就那么昏昏沉沉地信手解了,而且还破解得深通用兵之道。若不是最后我使了点花招,你几乎可以取得全胜。这样的本领,白天逸应该不会吧?” 原来如此。 到底还是上了他的当……可当时我困得昏头胀脑,能坚持着把棋下完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注意到一局残棋里暗藏的玄机?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明明不是白天逸,也明明知道以情敌的身份落在我手上下场堪忧,却不肯把误会解释清楚,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误导我,想让我一直误会下去,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拓拔弘停了一下,才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只能有一个原因——你的真实身份更加不可以让人知道,对不对?” …… 看来我并没有高估他,反而是对他估计过低了…… “告诉我。”拓拔弘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出声,垂下眼,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拓拔弘手上加劲,硬是迫得我仰脸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幽黑沉暗,深深地望进我的眼中,竟仿佛带着几分诚恳之色。 诚恳?我一定是昏昏沉沉地看花了眼…… “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什么厉害敌人,逼得你不得不隐藏身份,现在到了我这里,以我的地位权势,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吗?” 我叹气不语。就是因为你,我才越发要隐瞒身份…… “你还想继续瞒着我?”拓拔弘嘴角一绷,眼中的怒火陡然闪亮,盯着我看了良久,最后渐渐转为冰冷。“看来我对你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是吗?我低头看看自己,有点好笑地问。“你把我弄成这样子,我还要感谢你手下留情吗?” 第14页 他一言不发地瞪着我,突然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这么容易生气啊……亏我还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月复地高估了他,以为他半夜到访,是因为突然良心发现,要把我从刑架上放下来呢…… “真会挑时候,好象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我看看拓拔弘离开的背影,再仰头打量一下天色,喃喃自语道。 “啪”,话还没说完,一颗雨滴不偏不倚地掉到脸上。乌鸦嘴…… 春寒料峭。二月的北燕比西秦的冬天还要寒冷。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冻得我脸色青白,牙关打战,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背后的伤口被雨水一泡,更加痛得入心入肺。 这大概会是我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漫漫长夜…… 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不如随口编一个故事骗骗拓拔弘了。兵不厌诈,反正以前在战场上,我也不是没骗过他,而且也赢得心安理得,愉快得很。 真是自讨苦吃……在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苦笑地想。 第十一章 ……好热…… 我痛苦地辗转,感觉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包围了我,火舌肆意地噬咬着肌肤,带来足以令人疯狂的激烈痛楚。疼痛一波波无情地持续着,仿佛有千万支烧红的钢针戳刺着全身,永无休止。 我的意识沉沉地陷入一片昏乱的迷蒙,分不出清醒与晕迷的界限。 已经记不清那三天是怎么过去的了。在令人窒息的寒冷和痛苦中,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好象……一直被锁在那里淋着雨,感官渐渐痛到麻木,只觉得冷。接着渐渐失去知觉,只记得雨仿佛下了很久…… 中间好象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不止一次。分不清是谁,眼前的视线一片空白。明明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是缥缈得模糊难辨,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然后…… 神智渐渐回到脑中,我轻轻动了一下,尖锐的痛楚再度袭来。我本能地挣扎,疼痛却变得更加激烈。无意识的申吟从口中逸出,接着身体被有力的固定住,温暖的触感包围着全身,好象……很舒服的样子…… 这是什么地方?我无力地睁开眼,看到头顶华丽床帐上精致的绣纹,颜色是我熟悉的明黄,皇家专属的颜色。 是……回家了吗?我试图转头打量四周,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有什么温暖而坚硬的东西固定着我,让我以一种陌生的姿势半躺在……咦?我惊异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身下的东西并不是床褥,而更象是一个人坚实的躯体。 怎么会这样?我试着又轻轻动了一下,身上的疼痛立刻被再度唤醒。但我也清楚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背后的,是人的肌肤温暖光滑的触感。 原来刚才那份舒适的温暖,就是来自两人的肌肤相贴……什么?肌肤相贴?!我瞪大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身上竟然没有穿衣服。而我身下的那个人,好象……也是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不禁觉得有些尴尬,身体有一点轻微的僵硬。 我轻轻挣扎,想要支撑着坐起身,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限制着不能动弹。 “别乱动。”有人在耳边对我说,语气在安抚中带着轻微的责备。 “谁?”我吃力地侧头转身,想看清身后说话的人。 “说了叫你别乱动!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你可不可以老实一点?” 很熟悉的声音啊。我在记忆中搜索,然后…… “拓拔弘?!!!” 可是,他对我好象从来都没有这么和气过。尤其是刚刚的那句话,语气虽然还是硬梆梆的,却仿佛带着些紧张焦虑过后的安心味道,几乎要给我一种温柔的错觉了。 “嗯,怎么?” 真的是他!我愕然一怔。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跑到他床上来?再说他这样子抱住我干什么?我想推开他,却发现整个人象是被掏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半分力气,双臂更是酸软不堪,连抬都抬不起来。 “喂……” “安静点,别挣了,反正你现在也没力气动。” 他说的好象是真的。可是我好好的一个人,总不能老这样给人抱着吧? “放开我……” “不行。”他一口回绝。 我皱眉。你说不行就不行?当我在是求你吗? 不过,呃,以我现在的姿势,动作和有气无力的声音,好象跟求他也差不多了…… “为什么?”强权归强权,道理总要讲的吧? “你淋了雨,背上的鞭伤全都发炎了,躺着睡会压到伤口,痛得根本没一刻安稳。”拓拔弘淡淡地告诉我,“而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又不能俯卧,所以……” 所以……所以就要劳烦信王殿下亲自动手抱着我?我怀疑地侧头斜睨他一眼。不会吧。拓拔弘几时变得这么好心了?怎么我吊在外面挨鞭子淋雨的时候又不见他善心大发地放我下来? 拓拔弘看出我脸上的表情,不满地哼了一声,“君无戏言,怎么可以朝令夕改?” 你现在好象还不是皇帝吧?我在心里嘀咕。真是个野心分子……再说不用你提醒,我也记得是你亲自下令惩罚我的。怎么,打了人一顿再给点甜头,以为我就会领你的情了? “又在月复诽我什么?”拓拔弘危险地低下头,在我耳边问。 “没有,没有。”我连忙矢口否认。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傻瓜才会不识时务地硬顶着干呢。 “哼,量你也不敢!你也不想想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嗯?” “赢了拓拔圭,你以为你很厉害是不是?” “没有……”就算我真的很厉害,那也是中毒以前的事情了…… “你以为你伤的人是谁?那是北燕大名鼎鼎的英王殿下,父王最疼最宠爱的三皇子!” “唔。”那又怎么样?我还是西秦的……算了,不提也罢。 “他一个堂堂的皇子,金尊玉贵,千金之体,寻常人谁敢动他一根头发?你居然敢一剑伤了他,而且还伤在他脸上,让人想瞒都瞒不住。我要不重重处罚你,你以为他会肯善罢干休?” 拓拔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现在的情形,他在上,我在下,可以说我的身家性命都握在他手里。只要他高兴,就算打死我也不会有人过问半句,用得着跟我解释这些吗? “哦……这么说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了?” “你!……”拓拔弘眉毛一竖,好象要发火,却又勉强忍了下来,“就算我打你罚你又怎么样?谁叫你事事瞒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如果三弟没逼你动手,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身绝顶的武功。明明是我府里的人,却偏偏要跟我硬顶,骄傲倔强得比我这个主子还厉害!我已经很够容忍你了,可是你又怎么样?不管怎么问,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你是谁!” 武功?我苦笑。我现在的这点功夫还值得一提吗?至于身份……我目光一黯,除非我希望西秦陷入战乱,否则只要有可能,大概是要隐瞒到我死的那一天了。 “你是一定不肯说的了?” 拓拔弘沉下脸,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抓得我肩骨疼痛欲裂。 “放手。”我皱眉挣了一下,理也不理他的怒气。不说又怎么样?高兴的话,再把我锁在外面打一顿好了,谁在乎? “别乱动。”他稍稍放松手劲,还是牢牢地制着我不肯放开。“老老实实地给我躺着,少乱挣扎,这几天你也折腾得够了。” 我停下动作,很清醒地估计了一下形势,确定以我现在的力气,就算全使出来也别想拗过他一分半毫。 第15页 好吧,你爱抱就随便抱好了,只要自己不嫌累就好。反正我又不是女人,没有什么可吃亏的…… 我无所谓地打个呵欠,闭上眼,准备再好好睡上一觉。 “还睡?!”拓拔弘拍拍我的脸,“有完没完?你都睡了三天了!” “唔……”我不肯睁眼,“再睡三天。好困……” 他大怒。“你真以为我是一张床?!” 当然不。我闭着眼睛,忍不住唇角轻扬。你比一张床,好象还要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15、 “江公子。” “……” “江公子!” “唔?” “吃药了。” “哦,谢谢。”我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仍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书卷。 “江公子,太医说这副药得趁热喝。” “知道了。放在桌上吧。”我随口答应着,对那碗不知又是什么名医特制的秘方妙药兴致缺缺,碰都懒得去碰。 也许是因为体质的关系,我背上的伤好得很慢。好几天过去了,那些深陷入肌肤的鞭痕仍然红肿未消,痛楚难耐,真是枉费了信王府里的珍藏灵药。反正不管用,谁还高兴喝那些苦死人的东西啊?早晨的药我还放在桌上没有动过呢。 “江公子,你老是这样不吃药,奴婢怎么跟王爷交待啊?”我好象弄得人家很为难,声音里都带点哭音了。 “我吃不吃药关他什么事?你只要……咦?小珠?”我抬头一看,送药的丫鬟娇小玲珑,俏美可喜,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水光盈盈,居然是我熟识的小珠。想当初我刚进王府时,她和其它几名丫鬟常给我送东送西,诸多照应,我还没好好谢过她呢。 “你干吗叫我江公子?不是一直叫我江逸的吗?”我诧异地问。“突然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过来坐,我好象很久都没见过你了。” 小珠脸色一变,连连后退。“别别别,我只是个小小丫头,哪里敢跟公子平起平坐?” “什么公子!”我失笑,“都是下人,我跟你又有什么分别?再说你以前也没这样啊。” “以前我们哪儿知道……”小珠低声嘀咕了一句,突然半途停住口,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在床头的桌上。“江公子,我走了,记得趁热喝药哦。” “怎么你今天很忙吗?要不要坐坐再走?”我好心地建议。记得以前小珠最爱找人聊天了,常常在我那儿一坐半天,天南海北地四处闲扯,好象永远都说不够。怎么今天转了性,连一会儿都不肯多呆? “不了不了。”小珠的脸色又是一白,连托盘也顾不上拿,好象吓了一跳似的匆匆跑掉了。 奇怪,怎么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我忍不住模模自己的脸。总不会病了几天,就丑得不能见人了吧?好象是瘦了一点,但是样子又不会变…… “你又在想什么?”拓拔弘推门而入。 “没什么。” “是吗?”他怀疑地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手边的书卷,最后视线一转,目光落在床头的桌子上。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两碗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另一碗,是冷的,已经放了一个上午…… 有危险的乌云在他眼中聚集…… 不等他开口,我伸手端起一碗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去端另一碗。 “行了。”他在我喝下第二碗药之前止住我,“那碗是冷的。” 我耸耸肩,放下碗,一声不出地拿起书卷继续看。被他专制地紧盯了好几天,在吃药的问题上我已经懒得跟他纠缠了。以拓拔弘专制自大的强硬性格,他想要做什么,根本容不得别人违抗。反正我现在权不如他,势不如他,就连力气也比不上他,既然反抗也不是对手,倒不如省省力气算了。我又不是女人,难道还因为不想喝药跟他使性子闹别扭吗?那可真成了笑话了。 真奇怪,本来是我一天到晚紧跟着他,现在却成他盯着我了。说关心不象关心,说生气不象生气,整天板着张冰块面孔对我呼来喝去,连我吃不吃药都要管,总不成是嫌我好得慢了没人跟前跟后地伺候他? 见我的态度这么好,拓拔弘脸色稍霁。“解开衣服,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我靠着床头懒得动弹。“跟昨天一样。”天天看,不烦吗?他又不是大夫,有什么好看的? 拓拔弘立刻脸色一沉。我瞟他一眼,叹口气,一言不发地开始解衣带。上次拒绝他的后果我还记得,可怜那件好好的衣服……啧,他不心疼我还觉得浪费呢。 忍耐,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虎落平阳,被他欺压一下也算正常,反正我又不会在这儿呆一辈子……唉,真怀念当年在战场上大破北燕,气得他七窍生烟的美好时光…… 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你身体究竟怎么回事?”拓拔弘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皱着眉转到我面前,“好几天了,这点伤一点都不见好。” 废话。如果我能知道就好了。以前率领着西秦大军南征北讨,久经战阵,也不是没有受过伤,却没有一次好得象这次这么慢过。 我没作声,拿起外衣准备披上。 “等等。”拓拔弘按住我的手,“再上一遍药,也许好得快一点。” “哦。”我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小珠!” “你叫她做什么?” “帮我上药啊。” 拓拔弘的眼睛危险地一眯,“你好象很习惯让女人照顾?” “……也不是……”我有点汗颜地低了低头。以前住在王宫里的时候,身边围着的全是宫女才人,自然被她们服侍惯了。没想到如今江湖落魄,这个旧习惯居然还没改掉。唉,此一时,彼一时,真的要记清自己现在的身份了。 我拿起装药的瓷瓶,准备自己动手,可是伤口都在后背上,好象不是那么容易够得到的…… 拓拔弘轻轻哼了一声,拿过我手中的药瓶,开始替我往背上涂抹。别看他一脸的威严冷酷,举手投足间气势十足,抹药的动作倒是很轻,轻得几乎都不大感觉得到。我一动不动地任他涂抹,心里不觉有些意外——他连我劳动他府里的一个小小丫鬟都不高兴,怎么又降尊纾贵地亲自动手了?就算是他对责罚我一事心存歉疚,这歉意维持得好象也未免太久了一点…… 以拓拔弘的身份地位,他实在没道理花这么多功夫在我身上的。 郊猎之期已经临近,紧接着便是北燕王的六十寿诞。听说北燕王有意在寿诞过后正式立储,现在正是三位皇子争夺得最激烈的时候。关键时刻,别说储君人选尚未确定,就算是拓拔弘胜券在握,总也要防备变生不测,应该没那么空闲才对吧? 丙然,没一会儿功夫,吴管家就一脸紧张地溜进来,在拓拔弘耳边嘀咕了几句,拓拔弘立刻神情一正,匆匆地跟着他出了卧房。 我长长出一口气,抛开书卷,刚打算把耽误的午觉补上,小晋的脑袋突然从窗子里钻了出来。 第十二章 我长长出一口气,抛开书卷,刚打算把耽误的午觉补上,小晋的脑袋突然从窗子里钻了出来。 “师傅……”声音压得低低的,好象做贼一样。 “小晋?”我有些意外的惊喜。自从比武那天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这些天还一直担心拓拔圭有没有再找过他的麻烦呢。 可是……印象中小晋从来没叫过我师傅,叫我的时候从来都是‘喂’一声算数,今天这是怎么了? “师傅,你还好吧?”小晋轻手轻脚地从窗口爬进来,走到床前。 “当然。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我含笑看着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十分轻松。几天没见,小晋好象变了个样子。他瘦了很多,脸色显得有些憔悴,一张清秀的小脸格外苍白,几乎连血色都看不出了。但变化最大的却是他的眼睛,虽然依旧漆黑灵动,明亮有神,却隐隐透出几分沉肃之气,看上去冷静成熟,再也没有剩下半分童稚的天真。 第16页 他好象,突然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师傅……对不起。”小晋紧紧抿着嘴唇,低声道,“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没什么。”我对他安抚地一笑。“别放在心上。这件事又不能怪你。人都有尊严和骄傲,怎么能让人随便欺凌侮辱?圣人说过,大丈夫富贵不能婬,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这样做,也不能算是有错啊。” “圣人?”小晋撇嘴冷笑,“势不如人,还要坚持威武不能屈的才是傻瓜呢。要想比别人生存得好,就得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忍一时之辱算什么?为成大事,就要不计荣辱,不择手段。只要手里有了权力,大可以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我怔了一下,沉吟不语。小晋说的也不能算错,在现今冰冷残酷的环境中,这正是生存成功的必修之道。可是这些现实的东西对成年人来说都不算美好,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他未免学会得太早了些。 “师傅,你觉得我说得错了吗?”小晋仰脸望着我,目光成熟得完全不象一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摇头。“有些事,只有立场,没有对错。你觉得怎样做是对的,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虽然不知道小晋的身世,更不知道他瞒着我的秘密是什么,但我却可以清楚地肯定,小晋的身份目的决不简单。他并不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寻常孩子,将要面对的一切可能复杂而凶险。在这样的情况下,硬要他遵守所谓的正道可能是害了他,我又于心何忍? 大丈夫立身处世,有君子之道,有权谋之道,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我虽然可以算是小晋的师傅,但毕竟不能替他决定人生之路,以后要怎样,就由他好自为之吧。 “师傅。”小晋突然拉住我的手。“现在我才相信,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可以信任可以求助的人,总共也只有你一个了。” “放心,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帮你的。”我笑着拍拍他的头。也许真的是缘分,命中注定我会与这孩子有所牵扯。相处这么久,我已经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骄傲倔强却又聪明过人的别扭小孩。别说他曾经救过我的命,就算没有,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他的。 “有人来了。”小晋刚要开口,突然神情一紧,低声道,“拓拔弘不许我再接近你。我得走了,有机会时我会来找你的。” 不等我说话,小晋从后窗一越而出,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我皱眉。拓拔弘当真岂有此理。我与小晋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又没碍到他什么,凭什么他要来横加干预?他管的似乎也太宽了点。 “江公子。”小晋的身影刚刚消失,小珠便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快起来换件衣服,有客人来了,王爷叫你到客厅去。” “什么客人?”我意外地欠起身。“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小珠的眼睛转了转,掩口对我神秘一笑。“是来头好大的贵客哦!你见了不就知道了?” 我摇头失笑,我还以为这小丫头转了性子,谁知道这好卖关子的脾气还没改,专门喜欢吊人胃口。不过,对付她的办法再简单不过了。 “你不说算了。反正我也不想见。”我懒洋洋地向后一靠,闭上眼,做出一副假寐的样子。 “嗳嗳嗳,你别睡,王爷还在厅里等着呢。”小珠果然急了,粉白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是大名鼎鼎的璇玑才女和晴公主啦。人家专程来访,特地指名要见你,你不去怎么行?” 璇玑才女君未言?我一怔。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贵客,怪不得小珠紧张成这样。 璇玑才女才华绝世,学富五车,更以玄机星相之学名动天下,我对她也算是闻名已久了。听说君未言为人端严沉静,一向深居简出,寻常人等闲难得见她一面。想当初我身为西秦国主的时候,也曾经诚意邀请她前往西秦作客,却被她客客气气地婉言谢绝。没想到如今我江湖落魄,她反倒指名要求见我,这可真的是有点稀奇了。 如今的我,无权无势,籍籍无名,只不过是信王府中的一个寻常下人,她又怎么会知道我的?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如果我喜欢自我陶醉的话,大概要以为君才女对我青眼有加,闭门家中坐,艳福天上来了。可惜我这个人,一向都现实得很…… 也罢,不管怎么样,机会难得,我怎能不去见识一下这位璇玑才女的风采呢? 我跟着小珠来到大厅。 大伤初愈,体弱气虚,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我却慢慢的走了近一刻钟,以拓拔弘的性子,大概要等得不耐烦了吧? 走进大厅,我向上略略扫了一眼,左边的主位上是一个年纪极轻的紫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柳眉杏目,明艳照人,虽然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却未施脂粉,不戴钗环,一脸任性不羁的英爽之气,想必是北燕王的掌上明珠晴公主了。 右边位子上的女子却大为不同,一袭皎白如月的云罗长裳,清丽的素颜上脂粉不施。神情沉静,气度高华,一双眼睛明澄如秋水,却又深邃之极,眼波流转间透出智慧的光芒,一见便令人肃然起敬。这样的气度,如此的风华,不是璇玑才女还会有谁? 见我走进厅中,三个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我身上。君未言眸中有异彩一闪,凝目细细看我,并未开口。拓拔晴却冷笑一声,下巴不屑地向我一扬。 “大哥,这就是江逸了?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传奇人物,原来不过是个苍白干瘦的痨病表,看上去连只鸡都抓不住,真不知三哥怎么会输给他的。” 我淡然一笑,当然不会把她话放在心上。听说晴公主与拓拔圭都是北燕王最最宠爱的容贵妃所出,两人的感情一向极佳,我伤了拓拔圭,她自然要看我不顺眼。今天她多半也是为了替拓拔圭出气才来的,又怎么可能给我好脸色看? 拓拔弘虽然威严霸道,对这个娇纵任性的幼妹却好象没什么办法,皱眉道:“我早就说过他没什么出奇,你偏要看看他什么样子。现在见也见过了,你既然觉得不过如此,叫他下去就是了。” 正合我意。反正我不过想见一见璇玑才女的庐山面目,现在既然已见过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真要让人出气吗? “不行。”拓拔晴柳眉一挑,“我要见识的是他的身手,又不是他的相貌,就这样让他走了怎么行?怎也要与我较量几招才可以。” 我暗叹一声。听说晴公主天性好武,资质极佳,因为曾得过名家传授,一身本领并不在乃兄之下。看来她今天有备而来,说什么也要让我落败认输,受她一番折辱才肯干休了。 “晴儿,别胡闹。”拓拔弘沉着脸道,“他身上有伤,根本就不能和人动手。你想与人比武,让周严陪你还不是一样?” 拓拔晴撇嘴冷笑,望着我的一双明眸中充满了不屑之色,大有认为我欺世盗名,滥竽充数之意。看她的神情,多半是把我当做信王府中的幸臣男宠了,不然,看向我的眼光也不会如此轻贱。 “他伤了三哥,三哥又哪里伤到他了?大哥,他不过是你府中一个下人,你不必这么护着他吧?我只是同他比试过招,又不是一决生死,大哥有什么可担心的?” 拓拔晴步步紧逼,说什么也不肯放松半点。拓拔弘勉强忍耐了半日,脸色越来越是难看,渐渐快按捺不住,就要发火了,但是说来说去,仍不肯答应我与她动手比试。 第17页 自从我进了大厅之后,君未言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她对拓拔弘兄妹的争执听若未闻,一双美目却若有所思地盯在我身上,目光中满是探究的神色,不知道要在我身上发掘什么秘密。 我应该没有见过她吧?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低头回想,确定自己与这位出名的才女素不相识,应该没有任何交集。可是她看着我的眼光,却好象知我甚深的样子…… 真的是很奇怪…… “信王爷,晴公主。”君未言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是语声柔和清雅,心平气和,听上去说不出的舒服悦耳,自然有一股令人尊敬服从的力量。 拓拔弘语声一顿,转头问道,“君小姐有什么意见?” 态度居然是少有的客气,以他一向凌厉霸道的气势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敬重有加了。 “信王爷,未言今天来此,并无他意,只是想请江先生到寒舍小坐半日。如果江先生愿意光临,未言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我与拓拔弘同时一怔,眼中都有些惊奇与错愕。 听说君未言深研易理,通晓天机,看起来行事果然奇幻莫测。她与我素昧平生,从未谋面,多半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什么问题要向我请教了? 拓拔弘有点疑惑地狠狠盯了我一眼,大约以为我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本领在瞒着他,脸色颇有点难看。 我耸耸肩,回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君小姐,江逸才疏学浅,见识粗陋,论身份不过是信王府中的一名下人,论才学不及小姐之万一,只怕当不起小姐盛情邀请,要教君小姐失望了。” 我嘴上客客气气地推搪了君未言,心中却有些不无遗憾。君未言的才女之名我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只觉得确然名下无虚。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神仙人物,如果能与她放开胸怀纵情高论,评古议今,谈文论道,想必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惜以我现在的情形,实在是步步留神,顾忌良多,万一因招摇泄漏了身份,只怕给自己和西秦都会惹来极大的麻烦,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唉,才女的盛情相邀虽令人心动,可想来想去,这个风头还是不出也罢。 我此言一出,厅中的三人全都以不可置信的眼光望向我,好象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一般。 糟糕!我一见他们三人意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真笨!要知道君未言以绝代的风华与绝顶的智慧名动天下,世上的男人又有几个能不对她暗中倾慕?她的邀请,寻常人根本求之不得,哪有送上门来却一口回绝的道理?我这样一说,只怕适得其反,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了。 君未言对我的拒绝丝毫不以为忤,‘哦’了一声,清明如水的双眸在我脸上滚了一转,恬然一笑道: “江先生气度高华,吐属俊雅,这样的雅量高致,居然还要自谦粗陋,岂不是要教我汗颜了?” 呃?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早知如此,我刚才也不必费那么力气推拒她,只要多说几个“老子”、“他女乃女乃的”,扮作一副粗鲁状,岂不是就可以令她大失所望,轻松月兑身了? 我尴尬一笑,还想再设词解释一番。君未言含笑看我一眼,转头对拓拔弘道: “信王爷,江先生既是王爷的下人,想必要听从王爷的号令。未言冒昧,还要请王爷金口一言,相助未言请动江先生的大驾。” 拓拔弘沉吟片刻。 “既然君小姐诚意相邀,江逸,你就去一下吧。” “是。”我答得恭敬,笑得却勉强。君未言千方百计地请我过府一会,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希望不要是鸿门宴就好了。 我不情不愿地上了君未言的马车,跟着她一起前往她所居住的‘天心阁’。 君未言当真沉得住气。她明明有话要对我说,一路上居然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对面,神情安然恬静之极。直到我进了屋子,在桌前坐定了,她才轻轻摆手,挥退了身后侍立的丫鬟。 “江先生,未言冒昧,硬是把先生请到这里,多有得罪了。” “不敢当。君小姐叫我江逸就好。”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已经到了这里,我反而态度轻松起来。握着一杯碧清的香茗,悠悠然抬头望她,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江先生,你可知道未言要对你说些什么?” “……不知道。”这可是我最老实的答案了。对于这一点,一路上我已经猜过上百次,还是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位璇玑才女的行事,也当真称得上高深莫测。 “未言天性喜欢读书,兴趣驳杂,涉猎极广,但是一身所学中,真正擅长的本领还是玄机星相,这一点,江先生想必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这个我当然早有耳闻。君未言被人尊称为璇玑才女,这‘璇玑’二字,应该就是因此而来。 君未言神情一正,缓缓地站起身,垂首沉吟着踱到窗前,转过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美目望定了我。 “如今天下,诸国割据,其中最为强盛的当属四国。北燕得其强,西秦得其险,东齐得其富,南楚得其广。四国各据一地,各有所长,多年来虽然时有争战,但总体而论,仍可算是形势均衡,相安无事。其余的十数小柄地窄人稀,国弱民穷,只求暂且苟安一时,根本无力发动征伐。只要这四国不启战端,天下可说便太平了。但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却是千古不易的至理。时逢乱世,只要是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谁又未曾试想过称霸诸国,一统天下,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以未言看来,太平只是暂时的幻梦,战乱却将是必然的趋势。” 我不由一怔,没想到君未言会说出这么一段话来做开场白。不得不承认,她对于天下大势的分析预测堪称精当,对秦楚燕齐四国的一字评价也正中要害,显示出非凡的政治眼光与广博的胸襟。可是……她对我说些话干什么? 我困惑地瞥她一眼。看她纤纤弱质,温文秀雅,性子又如此平和沉静,难不成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女霸君吗? 君未言看出我心中的疑问,莞尔一笑。 “江先生放心,我自然没有这样的念头。群雄割据,终非长久之道,若真有秦皇汉武那样的王者,能够横扫诸国,统一天下,倒也未见得是件坏事。只是象这样的英雄人物,一代能出得一个已经足够,如果太多,那就是天下的不幸了。” “不会这么凑巧吧?象那样既有野心又有才干的君主,应该是不世出的英雄人物,几代能出一个就很不错了。”我怀疑地问。 君未言怃然一叹。 “不幸得很,未言夜观天象,发现如今四方各国,均有霸气十足的王者之星出现。这四人都是雄心勃勃的有为君主,谁也不会甘心枯守一地待人宰割,必然都致力于开疆拓土,争霸天下。四星齐聚,血光冲天。如果无法及时化解,各国必然兵连祸结,战争不断,天下的百姓必然会苦不堪言。” “怎么化解?”我半信半疑地皱眉道,“是找人杀光他们,还是留下一个,然后把其余的全杀掉?” 君未言虽然心情沉重,还是被我的建议逗得笑了出来。 “哪有那么容易?我只能看到王者之星,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断定是应在谁身上。看现在的局势,南楚王年已老迈,东齐王新丧,北燕的储位尚未确定,除了西秦王祈烈英明果决,手段狠辣,象是个能成大业的霸主之才,其他的王者都还难说得很,谁又能知道该杀哪个?再说天意不可违,要是随随便便就被人杀掉,那也就不是真正的王者了。” 第18页 祈烈……听君未言提到祈烈的名字,我心中一痛,深藏在心底的回忆又被勾了起来。一个真正的王者,应该是心机深沉,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吧?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祈烈倒也确实合格得很。 可是……我不由轻轻一叹。祈烈虽对我狠辣无情,但毕竟雄才大略,明敏勇毅,称得上是一位难得的君主。西秦有王如此,想来必将会国力日强,繁荣兴盛,难道我就真的能杀了他吗? “那以君小姐的意思,又该怎么办?” “所幸的是,就在不久之前,有另外一颗异星突然出现,位置由东而北,此时正应在北燕上方。此星一出,四星的光芒顿时一敛,四方星相混沌不明,血光之色却日渐暗淡。照这样下去,天下应可保平安了。” “哦?那不是很好吗?可是……为什么告诉我?” 君未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含笑地望着我。 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呃,君小姐说的那颗星……应该与我没什么关系吧?” “江先生以为,未言今天为什么要请你来?” “这个……多谢款待,江逸告辞。” 我问也不问,放下茶杯拱手一礼,掉头就走。 “江先生!” 君未言并不阻拦,直到我的手已碰到了屋门,才在我背后悠然开口。 “怎么?”我头也不回。 “君子有好生之德。江先生心地宽仁,难道就忍心坐视生灵涂炭吗?” 好大的一顶帽子!我无奈地转过身,以最最诚恳的语气认真道: “君小姐,不是我有意让你失望。可是……你找错人了。” 我一没喝醉,二没昏头,虽然被美丽的才女灌了好大一碗迷汤,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且不说我现在江湖落魄,武功尽失,手中再无半分权势,根本已经是平平常常的凡人一个。就算在我还是西秦国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那么大野心,起过吞并各国,一统天下的念头啊! 一将功成万骨枯。所谓的不世功业,不知道要用多少人的鲜血与眼泪才可换来。西秦地处边陲,环境艰苦,周围的蛮夷之族频生祸乱,北燕又倚仗着自己的精兵强将屡启战端。我从少年时便领军作战,生平打过的仗大大小小不下数百,虽然为自己博得了不败将军的传奇名号,并且为西秦打下了一片安定繁荣的大好江山,却也比任何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看了太多血流成河肢体横飞的厮杀场面,听过太多濒死士兵的痛苦申吟,辗转哀号,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厌倦与憎恶战争。为了保卫自己的疆土而战还是迫不得已,若只是为了个人的野心,想成就一统天下的霸业而四处征讨,却是我不想为、不愿为、也不屑为的。 人各有志。这个什么所谓的救世之星,换祈烈来当还差不多。 君未言淡然轻笑,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江先生这样说,是不愿相信未言的星相之术了?” “不敢。”我叹了口气,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说服这位聪明博学却也出奇固执的著名美女,让她相信我与她要找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子不语怪力乱神,紫微星相之学本就玄奥难测,哪里真能作得准的?总不能捕风捉影,无端端硬是安到我身上。 “……为什么偏偏认定是我?”以我目前的身份地位,君未言有什么理由注意到我?她本应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才对。 君未言胸有成竹地淡然一笑,一双明如秋水、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美目望定了我,侃侃而言道: “清宁公主的和亲车队在北燕遇伏,险些在天门峡全军覆没。这件事虽被大王硬压了下来,但流言一向传得最快,京城中早已尽人皆知。追问起来,在关键时刻制服了‘骠骑将军’萧青,揭破了个中阴谋的那位英雄人物,竟是和亲队伍中的一名普通随从,未言又怎会不好奇呢?听说先生在信王府里颇受看重,时刻随侍,前些天更曾令三皇子剑下认输。江先生由东齐新至北燕,时间方位与星相恰恰相合。又有如此才智,如此武功,来历背景更神秘莫测,如果不是未言要找的人,那么真不知谁才会是了。” “哦……”原来如此。我恍然摇头,怪不得她会毫没来由地找上我。原来经过天门峡一役,我已经在北燕薄有微名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却只会令我更加头痛…… “君小姐,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我叹了口气,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释,“象这么个不得了的英雄人物,应该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和抱负,势可敌国的权力和背景,就算不是一国之主,至少也该是方面重臣,才能建得出如此功业。可是你看看我,无权无势,人单力孤,一身的武功失去了大半,更丝毫没有称霸的念头,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上几天平淡日子,跟你所说的救世之星实在是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就更对了。”君未言恬然笑道,“星相显示,这颗新星光色晦暗,分明正处于遭人凌迫的不利境地,更可能本身正遭灾劫。先生武功受损,屈居人下,近日正有许多挫折。情形如此相合,难道先生仍有疑问吗?”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退了一步,头痛地望着君未言自信的笑容,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是…… “不管君小姐怎么想,第一,我从来没想过拯救众生,更不会去参与什么群雄逐鹿。这一生只想离战争与权术越远越好,决不会沾上半点边儿。第二,就凭我现在的情形,能够自保已很不错了,还想做什么更多的事情?君小姐这话要是传了出去,给那些霸主知道了,我的性命还保得住吗?” 君未言大约没有想过,如果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岂非就成了那四名霸主的眼中钉?这么个争霸天下的头号障碍,他们非个个欲除之而后快不可。不用四人一起动手,光是一个祈烈的追杀,就已经够我应付的了。 君未言凝眸细细看了我两眼,清丽动人的脸容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造化弄人,天机难测。先生想远离流血争杀,只怕事与愿违,偏偏会给卷进来呢。至于未言所说的一切,先生放心,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决不会泄漏给第二个人。未言今天请先生来,其实对先生并无所求,只是希望先生珍重有用之身,切勿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罢了。” “有用之身?”我轻轻苦笑一声,“我现在身中毒伤,功力全失,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书生又有什么分别?真不知还有什么用处。” 君未言嫣然一笑。 “凑巧得很,除了玄机星相以外,医药之道也是未言的拿手本领。先生可需要未言稍尽绵力么?” 我大喜过望。如果我的武功能恢复旧观,唉……救不救得了天下我不知道,至少,救我自己是应该再没有问题啦。 回到信王府,已经近三更时分了。 拓拔弘居然还没有睡觉,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喝闷酒。见我回来,沉着脸冷冷瞟我一眼。 “你还知道回来?” “……” 我没接口,奇怪地看一眼拓拔弘,怎么都觉得他的表情与口气都不大对劲,好象有一点酸溜溜的。 我该不会是弄错了吧?酸溜溜……感觉上这个词应该不会与拓拔弘沾得上什么关系才对。 “居然一谈就一个晚上?……佳人在侧,笑语解忧,你倒是过的开心得很!” 第19页 酸味好象更重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面色,阴沉得仿佛堆满了一层厚厚的乌云,眉头都快要打成结了。 不对!大大的不对!懊不会……啊!我脑中灵光一转,突然想到,该不会他也对君未言暗中倾慕,钟情已久吧?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拓拔弘又有什么理由吃我的醋?认真想来,以拓拔弘的卓然出众,骄傲自负,寻常人物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大概也只有君未言这样的绝世才女才配得上他,能博得他的倾心爱慕了。 可是回想君未言今日的神情态度,好象对拓拔弘并没什么特别,却偏偏对我关注得很……惨了!一想到拓拔弘盛怒的情形,我不觉心虚地后退了一步。 拓拔弘目光一闪,眼中的怒火仿佛更盛,狠狠地一把抓住我的肩头,手劲之大,几乎要把我的肩骨捏碎了。 好大的怒气……我痛得身子一颤,咬牙忍痛不语,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撩拨他。可是这个人到底讲不讲道理?明明我已经拒绝了君未言,是他自己要下令让我去的…… 留意到我一闪即逝的痛楚神情,拓拔弘手上力道稍减,一双幽黑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我。 “江逸……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垂下眼睛,避开他紧紧逼来的视线。 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问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我是谁,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当然,我也知道,身为西秦国主的祈越,与身为王府下人的江逸,身份上有着天壤之别。但是不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我就是我,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我,并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改变。这一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想得开,别人偏偏就看不穿,想不透呢? “你有一身超卓的武功,更有满月复经纶的才学识见,要博取蚌功名可说是易如反掌。就算想成就一番惊人的功业,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可为什么你总是懒懒散散,随遇而安,宁愿委曲在我府里当个普通的下人,也不想到外面尽展所长地闯荡一番?” …… 尽展所长?建功立业?我苦笑。我的一身所学早已经尽情施展过了,就连你也不是没有领教过,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罢了。至于功业……我已经扫平边患,击退燕军,为西秦稳住了整个江山,更亲手带出了一支无敌于天下的精良军队,十年之内无需畏惧任何外敌,虽然王位坐的时间短了点,但是就个人成就而言,也已经几乎到了顶峰。还要我再建什么功业呢?除非真的去征服各国,一统天下了。 拓拔弘深思地凝望着我。 “凭你这一身所学,怎么也不该是个籍籍无名的平凡人物。就算你一直在尽量掩饰自己的锋芒,但真正的光芒却不是能够被隐藏得住的。老三把你当成眼中钉,老二也总向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你的来历,就连清冷如水的璇玑才女都对你如此关注……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江逸啊,还能是别的什么人?”我耸耸肩,以不变应万变地用无辜的微笑回应拓拔弘的疑问。 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你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因为直到现在,你仍然没有信任过我?” “……倒也不能这么说。” 时过境迁,君权更替,西秦的江山既已易主,又何必平地再起波澜?我既然不会也不想去夺回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子,那么,祈越这个名字就成了必需被深深封存的一个秘密,再也没有必要揭露出来。尤其是,对于一直对西秦虎视眈眈的你。不过,说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好象也没有错就是了…… 分属敌国,立场不同,难道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吗? 听到我的回答,拓拔弘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 “好,既然你一定不肯说,那么我便暂时不问。可是告诉我,小烈又是什么人?” 小烈?!我身子一僵,努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你高烧不醒的那几天晚上,几乎晚晚都在做噩梦,在我怀里不住的挣扎辗转,嘴里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我的心猛然一紧,“我还说了什么?” “……”拓拔弘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象是要一直看到我心里去,最后才缓缓开口。 “你一直在问……‘为什么’。” …… 我就算再善于伪装,这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色刷一下变了。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忘掉过去的一切,也一直以为自己已成功地淡忘了。可是没有想到,那份不堪回首的记忆与痛楚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心底深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磨灭。原来白日里行若无事的谈笑自如只是伪装,到了最脆弱最真实的时候,我仍然无法忘记祈烈曾施加于我的伤害与背叛。 他毕竟,曾经一直是我最最疼爱与信任的人啊! 为什么?我苦笑。这句话我始终没有开口问过祈烈,没想到在我自己的心里,却已经问过不知多少次了。 只不过一样不会有答案。 我沉默良久,久得几乎以为这一夜将要在沉默中渐渐流逝。 “算了。”拓拔弘盯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推开我,动作粗鲁得差点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看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从明天起,开始照常工作吧。” 他冷冷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十三章 第二天,我又恢复了跟前跟后的贴身随侍生涯。 拓拔弘或许是余怒未消,或许是心存芥蒂,始终对我冷冷地板着一张脸,说话的口气也冷冰冰的,不再象以前那样时不时地问我几个问题,或是兴味十足地戏弄我一番,而是一副只要见到我就心情不爽的样子。 看我不顺眼的话,不要让我跟那么紧好了。我心里暗自嘀咕,表面上当然恭恭敬敬,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饼了几天,北燕的郊猎正式开始。郊猎之期长达半月,范围更是远及京畿百里。参加者除王室贵族、京城近卫外,还有自各个州郡层层选拔出的的佼佼者,总计多达数万人。时间之长,范围之广,人数之众,远非其他各国的春郊秋猎可比,差不多等于借此机会选拔操练新军。北燕的尚武之风如此兴盛,也难怪它能以兵强将猛、军队强悍著称于各国了。 郊猎需要宿营,我原以为自己不必跟去,可以在府中舒舒服服地闲半个月的。谁知道拓拔弘一声令下,我只得乖乖地跟着大队到了郊外,吃干粮住帐篷,重新过起了行军作战式的艰苦生涯。 唉,其实硬要我跟来有什么用呢?我功力未复,旧伤仍在,只要稍微活动得激烈一点,肋骨的断处就会隐隐作痛。这种状态下的我,拉不得弓,骑不得马,使不得剑。别人较骑较射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上台竞技的时候还是只能看着,到了全体行围打猎的时候,因为根本跟不上大队,干脆连看都不用看了,还不是躲在帐篷里闷头睡觉? 真是无聊得紧。 第一天睡觉,第二天还是睡觉,第三天……睡到第五天,我就算是只猪也没法继续睡下去了。看看别人还在忙着争相较量,实在无事可做,我拿了一卷书,一壶酒,打算找个风景幽静的地方消磨上半天。这座帐篷离校场太近,喧哗的鼓乐声近在耳边,未免太吵了一点。 向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一路行来,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被我在河边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这里与猎场中间隔了一座山丘,燕水在山下绕了一个弯,曲折的河湾深处有片青翠茂盛的柳树林,水声脉脉,杨柳依依,风景清幽雅静,正正合了我的胃口。 第20页 我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紧走几步,正打算挑个舒服地方坐下。无意间一抬眼,才发现柳林深处仿佛有两条人影,紧紧地贴在一处。 咦?原来这个地方已有人捷足先登了?我微觉失望,自然不想凑这份热闹。按照北燕的风俗,郊猎期间亦是青年男女的求偶季节。所有人无论尊卑,不分男女,都可以放胆追求自己心仪的对象。只要两人情投意合,便可以卿卿我我,尽情亲密,谁也不会多事干涉。郊猎之期一过,那便是两家议亲的时候到了。这两人挑中了这里偷偷相会,多半是年轻人情热如火,要避开众人亲热一番,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人家的好事呢? 罢要转身离开,林中突然传出‘啪’的一声脆响,跟着便是一声惊呼,一声低骂,语声虽然有些模糊,却听得出都是男子的声音。 我轻噫一声,心里大感意外,知道自己多半是料错了。于是又向前轻轻走了几步,才发现林中的两人都是年轻男子。一个人个子不高,身材纤瘦,因为背对着我,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衬着一件片尘不染的雪白长衣,一头光亮柔滑的乌黑长发,虽然看不到五官相貌,仍令人觉得神清骨秀,俊雅出尘,一定不是个寻常人物。另一人身形高挑,衣着华贵,侧脸的轮廓有些熟悉。我正凝目细看,他突然向着我的方向偏了下头。我本能地身子一闪,藏到了一株柳树后面,同时也认清了那个人。 原来是武安候卫宏远。 卫宏远是三皇子拓拔圭的心月复死党,两人一向形影不离。那一次我与拓拔圭比剑时他也在场,怪不得我看着会眼熟了。 卫宏远这一侧头,我正可以看清他的面目。他的左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鲜明的巴掌印,想必就是刚才那一声脆响时留下的。这一记耳光显然激怒了他。他咬着牙,又惊又怒地瞪着对面的人,突然抬手也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那白衣人身子一偏,还没等站直身子,已被他抓住双手,向上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白衣人一声惊呼,竭力挣扎着想要摆月兑,但是力气毕竟差得太远,卫宏远没费多大力气,轻轻松松就单手握住了他的双腕。空出的另一只手利落之极,刷刷几声,便将白衣人身上的衣服扯成了几片。接着便邪邪一笑,低头含住了他的胸前,另一只手也不规矩地向他身下伸了过去。 白衣人身子一震,喉中低低地‘唔’了一声,脸色立时涨得通红,却不再叫喊,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 卫宏远显然是个中老手,经验异常丰富。一边得意地低声轻笑,一边熟练之极地尽情调弄,双手与唇舌无所不至,肆意轻薄,在对方身上留下无数青紫的印痕。白衣人一言不发,竭力忍耐,优美的颈项向后微仰,虽然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申吟,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屈辱,双眼紧闭,两道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起初还不能确定这白衣人是否情愿,没敢贸然出头干预。现在见了他脸上羞愤欲绝的受辱之色,心中再无怀疑。我虽然不知道这白衣人是何身份,但即便他是出身低贱的伶官戏子、随从仆役,也自有做人的尊严与自主,不应该任人欺凌践踏。尽避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世上比比皆是,管不胜管,但是我看不到的也就罢了,既然发生在我眼前,总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地看着吧? 21 我轻咳一声,故意放重了脚步,缓缓走向两人。 “卫侯爷好闲的兴致啊。郊猎之际,卫侯爷不去与人赌强争胜,在大王面前表现一番,倒这么有空,跑到这里赏花看景来了。” 两人闻声都是一怔。卫宏远抬头看我一眼,立刻认出了我的身份,轻蔑的冷冷一笑,竟对我理也不理,低头继续任意轻薄,就当我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那白衣人听到有人在场,身子一僵,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却没有挣扎呼救,只是泪水流得更急,眼睛也闭得越发紧了。雪白的牙齿深深地陷进下唇,一道细细的鲜血顺着嘴角直流了下来。 我怔了一下,对他的反应多多少少有点意外。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不向我求助,但看他情形,遭人强迫绝无疑问。我既然已出头管了闲事,也不好就此半途而废。 “卫侯爷,强人所难,君子不为。你这样强迫人家,未免有些过分吧?” “滚开!少管闲事!” 这一次,卫宏远索性连头也不抬了。 “管也管了,只好继续管下去。”我轻轻一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卫宏远被我几次三番地从中打岔,就算兴致再好也早已被扫了个干净。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手里仍抓着白衣人双腕不放,冷笑着扫了我一眼。 “一个信王府里的幸臣男宠,不过是得了拓拔弘一点宠爱,就敢狗仗人势,想欺到本侯头上来了?” 真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认定我是拓拔弘的幸臣?他又有什么地方宠着我了?我疑惑地模模自己的脸,依然是轮廓分明,线条刚硬,一派男子的阳刚之气,哪里有半分男宠的妖娆妩媚?真真岂有此理之极。 “侯爷言重了,江逸不敢。”,我恭恭敬敬地道,“只要侯爷不去欺人,已经是别人的万幸了。” 卫宏远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分明的怒意,嘴里的言辞也越发刻薄。 “一个低三下四的男宠,竟也敢这样对我说话?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本侯就算杀了你,也不过等于杀了一条狗。想要命就给我快滚!” 我心里有气,脸上照常微笑自若。“如果我偏偏就是活得不耐烦呢?” “就凭你那点全无内力的破功夫,也敢在本侯面前撒野?真是想死都不知道挑时候。”卫宏远轻蔑地斜睨我一眼。 好大的口气!不过,他倒也不全是口出狂言。卫宏远的功夫并不在拓拔圭之下,武功又是走的刚猛霸道一路,招式大开大阖,威力惊人,不大与人拚花巧招式。若是换了平时,这种硬碰硬的打法我才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我现在内力不足,又因为受伤影响了身手的灵活程度,这种霸道的打法就正正成了我的克星。 以己之弱,对敌之强,优劣之势立时判然,也难怪他完全不把我放在眼中,连一丝半毫的顾忌都没有。 可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如果这样就被他吓回去,那我也不是祈越了…… “是吗?”我脸色一寒,缓缓自腰间抽出软剑。“卫侯爷,只要江逸手中有剑,还从来无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既是如此,侯爷请!” 卫宏远大约没有想到我对他毫不畏惧,说打就打。见我神情冷峻,气势逼人,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你真敢跟我动手?” “为什么不敢?”我冷冷一笑,“别以为你靠着内力硬碰硬地猛攻就能取胜。就凭我手中这一柄剑,我可以让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哼,我才不信。你要是真有这么厉害,拓拔圭又怎么可能伤得到你?” 嗯,又一个看出我肋下受伤的,眼光本领果然不差。但是…… “你应当知道,杀人与比武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对拓拔弘有所顾忌,并没有使出真正的杀招。可是现在换了你……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我脸若寒冰地向前踏上一步,手臂微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遥遥指向卫宏远的要害。剑气森然,寒光如雪,映着我脸上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冷冽表情,整个人透出一股威凌天下的凛然气势,足可令眼前的对手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第21页 卫宏远的呼吸微微一窒,看着我眼中冷冷的杀机,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怯意。 “怎么,难道你敢杀了我?” 我面无表情地牵牵唇角。 “这里又没有别人,就算我杀了你,谁又知道是我下的手?只要处理得干净点也就是了。如果你不信,那也不妨动手试试。不过……” 我顿了一下,才淡淡地接着道:“有些事情,一生只能试这么一次,希望你不会后悔就好。” “你……”卫宏远紧紧咬着牙,手握剑柄,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已经被我的气势震住,却还不甘心低头认输。 “要动手吗?”我又向前踏了一步,对着卫宏远微微一笑,笑容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也许我取胜的把握只有百分之五十。但是我可以保证,要让你我同归于尽,我的把握是百分之百。” 在我的步步紧逼之下,卫宏远的气势再而衰,三而竭,终于被我的最后一句话击破了底线。 这种玉堂金马的贵族子弟,一向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犹豫片刻,卫宏远狠狠瞪我一眼,咬牙道,“好,今天算你走运。这笔帐本侯自有跟你算的日子。”一把将白衣人推倒在地上,脸色铁青地大步走了。 看到卫宏远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之外,我才身子一晃,轻轻吁出一口气。只觉得背后隐隐生凉,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这一出空城计唱得好险! 我收回软剑,慢慢走到白衣人面前,见他神情呆滞,身无寸缕地怔怔坐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月兑下外衣覆在他身上。他低垂着头,微不可闻地轻声说了声谢谢,紧紧地蜷着身子靠在树上,既不说话也不抬头,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也没有开口,静静地在他旁边坐下。 罢才只顾着跟卫宏远对峙,也没有心情留意白衣人的相貌。现在面对面地仔细打量,我才发现他果然生得十分美丽,容颜清俊,唇红齿白,肌肤莹洁得皎如白玉,五官精致得宛若雕琢,整个人的味道更是温温润润,柔和秀致,令人一见便觉得出尘月兑俗,丰神俊雅,简直象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中人。 我虽然不是个喜欢自我陶醉的人,对自己的相貌倒也不愿妄自菲薄。可是今日与这白衣人一比,顿时觉得自愧不如。‘皎如玉树,秀若芝兰’这两句话,竟象是天造地设,专门为他度身打造的。 红颜累人,果然不假。我不由暗自感叹。生了这样一副秀美出尘的好相貌,却又无力保护自己,也难怪容易招人戏侮轻薄了。 那白衣人显然受辱极深,虽然知道我就在身边,却始终默然低头不语,紧紧地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白玉般的脸颊不断滚落。不一会儿,他胸前的衣襟便湿了一片。 饼了良久,他才渐渐止住泪水,努力抑制住凌乱的呼吸,低声对我说,“谢谢你,我没事了,不必管我。” 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柔和悦耳,动听之极。 我笑了笑。“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不方便回去吧?不如先到我那儿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尴尬地涨红了,低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别在意,遇到那样的人,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我对他安慰地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命有穷通,人无贵贱。地位低微又怎么样?象卫宏远这种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又能比咱们高贵到哪里?” 象是听进了我的话,他终于抬起头,肯面对我的眼睛了。好黑好亮的一双眼睛!虽然还隐隐含着雾气,却仍然清澈得明如秋水,闪亮得灿若星辰。也难怪卫宏远舍不得放手,象这样难得一见的可人儿,连我都快要忍不住动心了。 “谢谢你。”他向我感激地一笑。“我叫萧冉。” 来到北燕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与人平等论交。且不论萧冉的气质清秀绝俗,柔和雅静,一见便令人心生好感。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一言一举,容颜相貌,我总觉得有种隐约的熟悉之感,立刻便从心里接受了他。 这样的朋友不交何待? 我握住他的手,诚恳地以微笑回报。“江逸。” 萧冉的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你。听说你在身无内力的情形下,光凭着一手妙绝天下的剑法就胜了三皇子拓拔圭,那时我还以为是他们言过其实。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厉害,居然一招未发就把卫宏远给逼退了。” “这个么……”我哈哈一笑,忍不住很老实地告诉他,“其实我刚才只是虚张声势,硬是把他给吓走的。如果他敢跟我动手,就凭我现在的状况,输的人一定是我啦。” 萧冉听得瞪大了眼。“那你还敢向他挑战?万一他一时按不住火气,真的出手怎么办?” “放心,他才不敢。”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象这样的皇亲贵族,我自小身边就经常围着一大堆。还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心思和弱点吗? “……”萧冉沉默了片刻,突然垂下头,又低声地说了句,“对不起。谢谢。” 明白萧冉话中的意思,我笑着拍拍萧冉的肩膀,“我们是朋友?” “嗯。” “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嗯。” “求求你,别再说谢谢这两个字了。再听我就要脸红了哦。” “……”萧冉抬起清亮的眼睛,看看我故意做出的夸张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22 回到营地,拓拔弘率队打猎仍未回来,帐篷附近杳无人声,安静得很。 我带着萧冉进了自己的帐篷,让他到后面自行梳洗,然后打开衣包,给他找出了一整套衣服送了过去。萧冉的个子比我矮了一个头,身材又过于纤细,穿我的衣服并不合身,可总比光披着一件外衣的狼狈情形要好得多了。 萧冉换好衣服,从帐篷后面转出来,一边还在低头系着衣带。我看了一眼,已经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唉,怎么这件衣服到了你身上……”就变得松松垮垮,拖拖绊绊,样子显得那么滑稽?怎么看都象是偷来的。 我摇头一笑,伸手替他挽起袖子,又紧了紧腰带。 “趁着他们都没回来,你赶快溜回去再换身衣服吧。要不然,人家看了你这样子,说不定要当你是贼了。” 我正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替他整理衣服,帐篷的门帘突然‘刷’一声被人撩起。 “江逸,过来……” 说了一半,兴奋的招呼陡然变成了愤怒的低吼。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 我惊讶地抬头,拓拔弘一脸不快地站在门口,隐隐含怒的目光正盯在我环着萧冉,正替他系了一半腰带的手上。 “呃……没什么,我只是帮他换件衣服。”我含糊其词地解释,“他原来的衣服……嗯,不小心弄破了。” 受辱于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来萧冉也不愿张扬出去吧? “弄破了?”拓拔弘锋利地盯了萧冉一眼,“怎么,萧皇子今天心情这么好,也想在郊猎时一试身手?” 萧皇子?我愕然地张了张嘴,转头呆呆看着身边的萧冉。 萧冉……萧…… 我恍然大悟。 “你就是东齐向北燕求和时送来的质子,东齐王的皇长子萧冉?” 萧冉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点点头,眼中又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显然他并不希望我知道他的身份,宁可我把他当成一名普通的伶人,也不愿让人知道,东齐的皇子在北燕的地位是如此低贱,竟可以任人随意欺凌。 第22页 也难怪。东齐地处平原,无险可恃,虽然国家十分富庶,却因为尚文好礼,民风文弱,国力一直不算强盛,一直是周边强国虎视眈眈的对象。十四年前,北燕大举入侵东齐,三十万铁骑渡江东下,旌麾指处,所向披靡,一路直打到东齐的都城临清才肯停手。东齐王战败求和,被迫将年方弱冠,新立为储君的皇长子萧冉送到北燕做为人质。萧冉从此一去无回,整整在北燕留了十四年。 听说东齐王死后新君仍未继位,执掌大权的摄政王萧俨却无意迎回储君,反而一力扶持东齐王的侄子肃王萧靖继承王位。萧冉以败方人质的身份滞留敌国,无权无势,地位低下,再少了本国的支持做为后盾,自然免不了任人欺辱。如果他为人刚勇强悍,或是索性生得丑些倒也罢了,可是偏偏他又生了这样一副斯文柔弱、秀美无伦的好相貌…… 我暗暗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握了下他冰冷的手,对他无声地安慰一笑。 萧冉轻轻抬起头,对我感激地笑了笑,转头看到拓拔弘阴沉的眼神,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拓拔弘冷哼一声,对着我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冰冷的目光在我环在萧冉腰间的手上打了一个转,又缓缓扫过萧冉红肿的双唇和齿痕宛然的雪白颈项,脸色一沉,眼中的怒火又盛了几分。 “怎么?萧皇子不甘寂寞,静极思动,又想出来找些消遣了?” 听了这句话,萧冉立刻如被针刺地震了一下,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异常黯淡,完全失去了明亮的神采。 “萧冉,你也累了吧?来,我送你回去。” 虽然不清楚拓拔弘的话中隐藏着怎样的锋芒,更知道我的强自出头的举动必然会惹怒拓拔弘,我还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拉着萧冉向外就走。 拓拔弘平时的气势已是惊人,要是脾气一旦发作,那份狂风暴雨般的怒意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别说萧冉,连我应付起来只怕都吃力得很。看他的态度,分明对萧冉没有多少好感,更没把他的皇子身份当一回事,说话时毫不客气,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同为皇子,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忍辱吞声,这份判若云泥的差别委实令人难堪。看着萧冉忍耐的表情,我对他屈辱的心情感同身受,自然把所有的同情分都给了他。就算明知道触怒拓拔弘的后果会十分严重,也要先护住萧冉再说了。 “站住。” 拓拔弘冷冷地喝住我。 “萧皇子身份尊贵,还轮不到你来替我送客。秦华,周超,替我好好送萧皇子回营休息。顺便告诉守卫小心巡察,别再让萧皇子一个人出来乱走,免得出了什么意外。至于你……” 他沉着脸看看我。“先去把衣服穿好再说!” 呃?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才想起在河边的林子里,我已把身上的外衣月兑给了萧冉。刚刚一阵忙乱,竟一直忘了穿回去。我还笑萧冉样子狼狈呢,其实就我这衣冠不整的模样,比萧冉也实在好不了多少。 可是,这等小事,跟拓拔弘有什么关系吗? 我瞟一眼拓拔弘冰冷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 算了,生气的人最好别去惹。反正现在他是老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过,看拓拔弘的表情,我好象已经激怒了他。 唉,以后的日子一定又要不好过了。 第十四章 昏黄的灯火,凌乱的干草堆,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腥味…… 我伸手抹去头上的汗水,在清凉的夜风中疲惫地喘息。满意地笑了笑,我轻轻抚过眼前那雄健阳刚的优美线条,手掌下温热的触感中充满了力量。 ‘哗……’我随手泼掉桶中的脏水,下一个…… 我解开缰绳,把这匹漂亮雄骏的‘照夜狮子’牵回马棚,顺便牵出另一匹满身灰尘的‘踏雪乌骓’,开始提水为它洗刷。 我的动作并不算慢。这已经是我今晚洗好的第十七匹马,可是后面等着要洗的还有七十几匹…… 真是的,不过是出来打个猎,带那么多马干什么?我望着马棚中涌动的马头轻轻苦笑。看来要想刷完这些马,今天我一夜都不用睡了。 没想到拓拔弘发起脾气来,惩罚人的招数还挺多的……看他平时也不是个御下严苛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是喜欢和我计较? 我不过是帮萧冉解了解围,又没有存心开罪他,怎么就惹得他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本来我是很想据理力争,抗议他这种无理取闹的不良行为的。可是看看拓拔弘那张一脸不爽的晚娘面孔,阴云密布得仿佛暴风雨将临,瞪着我的样子更是象要把我活活吃下去似的。要不是北燕王突然有事传召,唉,保不定我已经没命在这里做苦工了。 遇上拓拔弘这样的主人,真够好运! 远处的帐篷里隐隐传来马夫们的呼喝笑闹声,这群幸运的家伙一定是在喝酒赌钱。托我的福,他们今天不用做工。难得放假,他们不好好地闹上一夜才怪。 好累……我反手轻抚肋下,断骨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那柄粗大的棕毛刷浸湿了水,好象足足有几十斤重,手臂酸软得提不起来。真是今非昔比啊。想当年我曾在战场上领军冲杀几个时辰还毫无倦色,现在不过是失去了武功,就连刷几匹马都会累成这样了。 一不小心,脚下踉跄地绊了一下,空空的水桶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我弯腰去扶,另一双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提了起来。 “小晋?” 我看着那双尚未长成的稚女敕小手意外地轻呼。 “你怎么来了?” “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我来帮你刷好了。” 小晋对我一笑,回身到角落重新装满一桶水,伸手去拿我手中的刷子。 “算了。”我笑着拍拍他的头,“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子,哪里会刷什么马,别让它一脚踢破脑袋就不错了。” 小晋不服气地扬起一道眉。 “什么难事!不过是刷几匹马。我又不是没干过,说不定比你强多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小晋一把抢过那把毛刷,卖力地认真刷洗起来。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倒也还算轻快利落。 看来有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坏事吗。除了气我、笑我、讽刺我之外,关键时刻倒还能出把力。我笑着舒舒手臂,一头倒在身后的草堆上。 “小晋,怎么你也跟来了?” “我负责照管兵器,郊猎不跟来怎么行?” “哦……累不累?” “还好啦!不过没你天天闲晃那么舒服就是了。” “……”我汗颜地闭上了嘴。 这小家伙,乖的时候怎么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就算手上在很体贴地帮你干活了,嘴里也还是一样的不饶人。 “喂,你又什么地方惹到拓拔弘了?”小晋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小晋抬起头,清亮亮的黑眼睛望着我闪了两闪,唇角微微一挑。 “白痴!” “……” 我气结。想我祈越也算是一代英明君主。文采武功,两臻佳妙。战场上指挥若定,朝堂上断事分明。怎么偏偏竟会在一个孩子面前屡屡吃鳖的?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啦,快说吧。”小晋催促我。“我看见秦华和周超一左一右押着个漂亮男人从你帐篷里出去了。拓拔弘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发脾气?” 怎么听起来这么象捉奸呢?我皱皱眉。有时间真得好好教导一下小晋说话的基本技巧不可,怎么可以连一点艺术性都没有…… 第23页 “算是吧。他欺负人家,被我中途打断了,当然有点不痛快。”我言简意赅地一言概括。 小晋嗤的一笑。“是吗?听你这么一说,倒好象他成了采花贼似的。怎么,你今天又表演英雄救美了?” 英雄救美?我哑然失笑。今天的事,这么说好象也不算错吧。真奇怪。可怜我这个落难的英雄江湖流落,还不知道等谁来搭救呢,一路上连男带女,大大小小,救美倒救了好几次。如果他们个个都感恩图报,以身相许……啧啧啧,我可当真是艳福齐天了。 “你又在做什么白日梦?” 小晋放大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吓了我一跳。 “没什么……喂,你是不是想偷懒啊?”我含糊其词地搪塞过去,笑着捏捏小晋的脸。 棒近了仔细一看,我才发觉小晋的容貌也漂亮得很。虽然年纪还小,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稚气,但已经生得五官清秀,眉目如画,很有点温润如玉的精致味道。这张俊美的小脸倒是很象一个人…… 咦?我突然睁大眼,再细细打量小晋的相貌,还是觉得越看越象。怪不得当时我会觉得眼熟了…… “小晋,今天我救的那个人,长得跟你倒有点象呢。” “是吗?”小晋撇撇嘴。“他有我漂亮?” 我忍不住炳哈一笑。看不出这小家伙对自己的相貌还自负得很。不过,这次我只得打击他一下了。 “五官是长得有点象。不过,人家的气质那么好,温文尔雅,清俊月兑俗,看上去宛如神仙中人,让人一见便心生倾慕,比你这刁钻古怪的小家伙可强得多啦。” “……!” 小晋深受打击地狠狠瞪了我一眼,闷闷地不说话了。 饼一会,又不服气地转过头。“他是谁?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说起来你多半知道的,就是你们东齐的皇长子萧冉。可惜你年纪还太小,否则说不定见过他呢。” “啊!”小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身子剧震,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怎么?”我先是一愕,但见了小晋失常的神色,虽然不知道详细的内情,却也立刻猜到了几分。“他是你什么人?” 小晋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天生聪明绝顶,精灵古怪,更有着超出年龄的心机与成熟。相处这么久,我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以小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未必放在眼里。想来他与萧冉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 “萧冉是你的父亲?” 联想起两人相似的容貌,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我脑中陡然跳出。 小晋咬唇不答,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闪亮。 写在前面的声明,关于文中的主角及攻受问题: 嗯,我承认,我对小说中的攻受称呼和主角关系不是那么清楚和在意,所以,我以前说过的一些话可能会让大家有所误解,比如认为祈越是小饱,拓拔弘是配角什么的。事实上,我只不过说拓拔不是第一男主角而,而小越不是第一女主角而已。汗……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因为本文比较长,情节的发展主线完全是围绕着祈越展开,所以他当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男主角,是男人所以是男主角,与攻受无关,ok?其次,祈烈(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他一定要我把小越配给他,其实他只出场了一个境头说了九句台词而已,他的戏根本还在后面)、拓拔、小晋、还有后面出场的其它人,都是本文的第二主角,目前排名暂时不分先后,ok? 要澄清的就是这个,免得大家老是误会了,下面是看文时间。开播! 第十五章 联想起两人相似的容貌,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我脑中陡然闪过。 小晋咬唇不答,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闪亮。 如果说我刚才的结论还只是推测,那么,看到小晋此刻的神情,我心中已再无半点怀疑。印象中没听说东齐的储君留有子嗣,否则东齐王死后,王位也不会虚悬如此之久。这样看来,小晋大概是萧冉的私生子,身份不被王室承认,才会无依无靠地流落在外。 “你娘是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冉离开东齐时还没来得及立妃,小晋的生母身份一定不会太高。 “……是我爹书房的一名侍女。”小晋咬着嘴唇道,接着又急急补上一句,“他们是真心相爱的,真的。爹说过要娶娘做正妃,因为娘出身不高给大王拦下了,另选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名门闺秀做太子妃。爹坚持不肯,极力为我娘争取名份,立妃的事情就这样拖下来。没过多久,东齐战败,爹给送到了北燕为质,所以……” 所以,直到现在,小晋的生母连一个名份都没有…… “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肯承认你的身份?” 小晋摇摇头。“我是在我爹走后十个月才出生的。因为这个,萧俨就硬说我不是我爹亲生,带得大王也怀疑起来,虽然一直把我和我娘留在储君宫内,却始终不肯承认我的身份,也不放我随便出外走动,等于把我们软禁在冷宫里。” 敝不得小晋提到东齐王的时候只肯叫大王,口气中一点感情也无,全不似提起萧冉时向往的样子。 “那你又是怎么出宫的?” “大王死后,萧俨想扶持肃王萧靖继位,怕有人抬出我这个嫡系继承人来与他打对台,就想下手杀了我。却给我看破了他的计谋,抢先从宫里逃了出来。” 小晋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暗自心惊。宫廷中的争斗向来狠辣无情,萧俨执掌着摄政大权,在东齐可说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小晋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要从萧俨的手中逃出来,想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虽然只是淡淡的一语带过,但是想也知道,这段过程必定历经艰险,危难重重,不知要闯过多少难关才能到得这里,也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可是…… “你娘呢?”以萧俨的手段,既然对小晋痛下杀手,总不会很善良地放过她吧。 “……” 小晋咬着嘴唇垂头不答,肩头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沉默良久,一颗大大的泪珠突然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我轻轻一叹,伸手把小晋揽在怀里,安慰地拍抚他单薄的后背。 小晋先是挣了一下,没有挣月兑,接着便不再抗拒地伏在我胸前,乖乖地接受我的安抚。明明身体还在颤抖,却硬是倔强地一声不出。这孩子,也未免太过骄傲了一点。我是他师傅,他在我面前软弱一点也是应该的,难道还怕我笑他吗? 不管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坚强能干,他毕竟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小晋的身体在我怀中显得异常瘦小,线条青涩而柔弱,还带着尚未发育成熟的稚女敕之气,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分量。这样的年纪,他本应该还在父母身边享受着关爱与照顾的。可是现在,却已经要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和负担,不得不独自在敌人的追杀下挣扎求生了。 小晋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明显在努力地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力把他紧紧地拥在怀中,象安慰婴儿般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轻轻抚模着他柔软的黑发。 饼了一会儿,小晋的呼吸趋于平缓,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我模模他的头,略微放松了环抱的手臂,沉思着开口问道: “小晋,你千方百计地一定要留在北燕,就是为了找你爹吧?” “嗯。” “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 “嗯。” 第24页 “想不想跟他相认?” “嗯。” “然后呢?” 问了半天,这才是我关心的重点所在。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我对小晋的性情已经相当了解。他虽然生得娇小文秀,看上去柔弱得象个女孩子,其实性子却坚毅果决,心机深沉,比一般人还要强悍得多。若要我相信他千辛万苦地千里寻父,为的只是要认回父亲,自己好不致孤苦无依,杀了我还比较容易一点。 小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向我抬起头。 “师傅。” “嗯,怎么?” “你好象曾经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会帮我的?” “呃……是。” 看着小晋亮闪闪的清澈眼睛,我苦笑着揉揉额角,一种遭人算计的不妙感觉自心底缓缓浮了起来。 自从认识小晋以来,这小家伙嘴上从来就没对我客气过。说起话来词锋犀利,口角刻薄,一点都不懂得还要尊师重道地为我留一点面子。叫我的时候更是‘喂’来‘喂’去,总是没大没小的,想要他乖乖地叫一声师傅,除非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他感动得不行,或者是有求于我的时候啦。 “这么勉强?”小晋白我一眼。“那就算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赔笑否认。 唉!为什么我的运气会这么坏的?遇上个喜怒无常的别扭主人也就罢了,居然又收了个刁钻古怪的难缠徒弟。夹在这两位大帝中间,我还用想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吗。 小晋扁扁嘴,对我的态度勉强满意了。 “我要把父王接回去。” “什么?” “我要把父王接回去。” 小晋一字一句地重复,表情认真得一派严肃,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小晋,你还好吧?”我担心地模模他的头。 小晋啪一下把我的手打开。 “我是认真的!” “好。”我脸色一正,收起刚才的笑容,也认真地回答。“第一,他是你父亲,不是你父王。东齐的王位现在仍虚悬未定,就算定,多半也落不到他头上。第二,他是东齐送来的质子,不是来去自由的商旅百姓。北燕一天不放他回国,他就得一天留在北燕,不是你想接就能接得走的。第三,他现在身份尴尬,虽然身为东齐的储君,却没人希望他回去继位。就算北燕肯放他走,他也未必能平安活着回到临清。这三点,你都想清楚了?” 并不是我有意要吓阻小晋,以我的经验而言,萧冉要想返回东齐,实在是既无可能,亦无意义,还不如索性留在北燕算了。东齐的摄政王萧俨我曾见过,那个人外表斯文儒雅,内里却心机险诈,阴狠多智,也是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人物。东齐王死后,他无意接回储君萧冉,却一力扶持东齐王的侄子萧靖继位,分明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做一个现成的幕后皇帝。如今大局未定,他怎会容萧冉回去争夺王位?只怕不等他回到临清就把他杀了。 小晋自己显然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对我的话并无太大意外,咬着嘴唇道: “事在人为。总不能试都不试就这样放弃。萧俨心狠手辣,就算我不接我爹回国,他也没打算放过任何妨碍他夺权计划的人。与其让我爹在北燕受人欺凌,而我在各国四处逃亡,还要时刻担心萧俨的阴谋迫害,倒不如回去与他斗一场,输赢反而在未定之数。再说,这个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爹的,为什么我不能替他抢回来?” …… 我看着小晋,一时竟觉得无言可答。小晋说话的神情十分平静,并没有指天誓日、咬牙切齿,作一派斩钉截铁的坚决状。但是他黑亮的眼睛里却闪动着坚定的神彩,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让人一望而知他决心已定,再无更改。他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个子不高,身材纤细,脸上的线条还带着明显的稚女敕之气。但他在说这番话时,神情气势却已是不凡,竟透出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深沉与老练。 初见小晋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他不同寻常,断言他将来定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有如此的惊人身世,更有如此的决心意志,并不甘心寄人檐下地度此一生。有敌如此,萧俨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不会那么好过了。 “师傅,你不赞成我的想法?”小晋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人各有志。我自己觉得王位是个负担,并不怎么将它放在心上。祈烈安排宫变夺了我的王位,逼得我被迫亡命天涯,寄身下贱,我也不是不伤心愤怒。但受创之余,心灰意冷,只觉得天地间再无值得我珍惜在意之物。不单只无心夺回王位,就连提起精神再从头来过的心思都没有了。 小晋的情形却与我不同。我随遇而安,无牵无挂,怎样都可以随随便便地混日子。只要不有意出头露面,祈烈就算想斩草除根,也没那么容易找得到我。而小晋,虽然他自己可以藏身人海,但他的父亲却仍然羁留在敌国的手中,是一个再现成不过的下手对象。他不光要保护自己,要保护生性柔弱的父亲,更要应付萧俨随时可能施出的杀手。处境如此危险艰难,也难怪他情愿冒险一搏,也不想苟且偷安地混下去。 小晋选择的道路与我的心愿是如此不同。如果我不愿意,天下亦无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事。我既然无意争权夺利,尽可以抛开所有的争斗拚杀,一走了之。可是……我看看小晋单薄瘦弱的小小身形,再看看他望向我的信任眼神,不由在心里无奈地轻叹——造化弄人,看来我命中注定,今生与这些令人生厌的权利斗争是分不开了。 我笑了笑,轻轻揉了下小晋的头。 “好,我帮你。” 此言一出,我就算踏进了这趟浑水,暂时再也别想过上一心向往的悠游日子。 真是讽刺。我自嘲地摇头轻笑。我自己的王位被人抢了,都懒得去拚命抢回来,现在倒要帮别人去夺回失去的位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可真成天大的笑话了……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