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二)》 第1页 第一章 我与小晋一夜长谈,从阴谋篡位的摄政王萧俨谈到那个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王位候选人萧靖,接着又谈到东齐朝中的各派势力,以及目前的各国局势。谈到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全都又困又累,自然把那几十匹要刷的健马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天色将白,实在是困倦得支持不住了,也懒得起身回帐睡觉,我枕着那把棕毛刷子,小晋枕着我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一起滚在干草堆里倒头大睡。地上又湿又冷,干草又粗又硬,马厩里的气味又臊又臭,居然一点都没影响我的好梦。 从皇宫内院的锦绣龙床到马厩里的干草堆,看来我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领已经炼得炉火纯青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从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看,马队总管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站在我面前,背后是那几十匹满身尘土、汗迹斑斑的高头骏马。屋外旭日初升,已经到了出队的时候,而小晋还舒舒服服地滚在我怀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呢。 我苦笑,知道自己这次多半是死定了。 当我被苦着脸的马队总管带到拓拔弘面前时,已经很认命地做好了接受他更大怒气与更严厉惩罚的准备。谁知道拓拔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又或者突然良心发现,听完马队总管关于我工作进度的报告后,盯着我睡眠不足的苍白面孔和带着红丝的眼睛看了半天,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摆摆手,让我直接回帐休息,还专门派了两名护卫在帐外站岗。 呃?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我没敢多问,一头雾水地跟着那两名护卫走回营帐。几时我睡觉还用人站岗守卫了?一夜之间,我的身价还涨得真够快的。 一梦沉酣,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我心满意足地伸一个懒腰,打算出去散散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谁知道刚刚走到门口,就被那两名护卫以未奉命令为由拦了回去。啊!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的待遇会这么高。原来这两个人的任务不是护卫,而是看守……我莫名其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竟然被拓拔弘软禁了。 岂有此理!我大为不满,很想找拓拔弘抗议一番,以主张自己的人身权利——我只是拓拔弘府中的下人,又不是他抓来的囚犯,他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动辄一个不高兴就把我关起来?可是转念一想,以拓拔弘只手遮天的惊人权势,别说软禁,就算是把我丢进牢里关上个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说半句话,我还是老实一点,不要再去招惹他算了。 从那天以后,拓拔弘象是突然决定不让我再有半点自由活动的机会,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就算是行围打猎时也不例外。以前我虽然也是贴身随侍,但毕竟只限于拓拔弘回府之后,哪里象现在这样,连他外出骑射与宴饮都不离左右,简直成了他身后的影子。沾他的光,我倒是看了许多热闹,不过也平添了许多麻烦……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公子?久仰久仰……” “原来阁下就是江逸?失敬失敬……” 苞着拓拔弘每到一处,只要一报出我的名字,就会招来无数好奇的目光与热情的招呼,令我自己都不明所以——我,信王府中的下人江逸,而不是西秦国主祈越,几时也变得这么出名了?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我?”我找个机会偷偷问拓拔弘。 “怎么,连自己出过的风头都忘了?”拓拔弘似笑非笑地牵牵唇角,“能击败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的英王拓拔圭,还不够令你名满京城么?” 原来如此…… 北燕的风气举国尚武,只要是武艺超卓的武功高手,都能够赢得公众的普遍尊敬。拓拔圭的剑法出自名家,在北燕也算是难得的一流剑士,向来很少遇到对手。我与他的比试虽不是正式的公开较技,却也是不折不扣地在剑法上击败了他。有此一战,我自然会被人视为剑术高手。也难怪这些人看我的眼光都充满敬意。 只是……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知道的?” 那一场的落败想必被拓拔圭视为奇耻大辱,我不认为他会向人主动提起。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大多是王室贵族与高层将领,与三位皇子都关系非浅。为了照顾拓拔圭的面子,这场比试的结果应该不会有人向外公开才对。 “你以为呢?”拓拔弘意味深长地反问。 “有人存心宣扬出去?” 否则,这么一场私人性质的小辨模较技,结果怎么会被传扬得尽人皆知? “你认为是谁?” “……二皇子拓拔明。”我想了想,肯定地回答。 “聪明。”拓拔弘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目光中隐含着惊奇与赞许。 我淡淡一笑。我讨厌宫廷之中的勾心斗角,阴谋争斗,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不懂不会。每一个王朝的权利争夺都大同小异,没多大分别。我能够在西秦平平安安地活那么久,又怎么可能对这些手段一无所知?我只是不愿也不屑去用它们罢了。 如今的北燕王年已老迈,储君的人选却仍未确定。这三位皇子表面上兄友弟恭,和和气气,私下里的斗争想必已激烈得很。 紧要关头,任何打击对手的机会都不容错过。拓拔明故意将拓拔圭落败的消息四处宣扬,闹得尽人皆知三皇子比剑输给了大皇子府中的一个下人,既可以打击拓拔圭的声誉与锐气,令众人心目中觉得他不过如此,分数大减;还可以借机挑起拓拔弘与拓拔圭之间的明争暗斗——此事被传得街知巷闻,拓拔圭必定深感脸上无光,说什么也要找机会挽回面子不可。拓拔明若再夹在当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说不定便可让这两人先斗个你死我活,他自然可以舒舒服服地作壁上观了。 看拓拔弘胸有成竹的深沉笑意,显然已看破了二皇子的一番心机,不单只不会上他的圈套,说不定更在顺水推舟地借机抬高自己的声威气势,向众人炫示信王府中的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否则,他把我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四处露面干什么? 不过,我也不会白白地给他利用就是啦。 代表了北燕最高级别人才选拔的比武大赛是整场郊猎的压轴戏。郊猎的最后三天,其它大规模的竞技活动都已结束,所有人都聚集在一个可容纳万人的大校场中,围坐在高高的擂台四周,兴高采烈地欣赏这所有比赛中最有看头的一项。 擂台的正面是一座高达数丈的华丽高台,布置得精美舒适,是王室中人及高官贵族观看比武的专属席位。其他一些身份未够的小斌族便低了一等,只能坐在主看台两侧较为简陋的普通席位上。至于占了大多数的军官、士兵及普通官员,则只能席地而坐,位置靠后的人甚至要站着才行。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比赛的精彩程度,更不会影响他们观看的兴致。每一场比赛的胜负一分,观众都会发出热烈的喝彩声,为获胜的英雄助威致意。 我对观看比试的兴趣并不太高——也许是未到决赛关头,场上的较量并不十分精彩。出场较技的武士也还算身手不凡,但比起真正的高手还差了一筹。象这样级别的比试,虽然一样可以打得紧张激烈,热闹非凡,却不能真正地吸引我。 好困……我站在拓拔弘背后,无声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本以为没人会注意的,谁知道他好象生了后眼,立刻转过头来,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第2页 这好象不能怪我吧?我回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昨晚是北燕王室设宴招待东齐国的使节,直闹到三更过后才酒阑人散。我给拓拔弘扯着四处亮相,被迫灌下了太多烈酒,害得我整整一夜未能安眠,今早起床的时候还头痛欲裂,现在能站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说来惭愧,西秦人的善饮之名甲于天下,而我这个国主却酒量平平,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酒量,只要稍稍沾点烈酒便会难受上一整天。昨天我被人硬劝着喝下了十几杯高粱,立刻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勉强支持着坐到终席,连怎么回的营帐都记不清了。今早醒来,只知道自己已安安稳稳地睡在了床上,衣服也月兑下来放得整整齐齐。头痛之余,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醉成这样还能打理好自己,看来我的酒量又进步了不少吗。 我正在抓紧时机努力补眠,场中突然‘轰’的一声,爆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把我从美梦中震得醒了过来。 我正在抓紧时机努力补眠,场中突然‘轰’的一声,爆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把我从美梦中震得醒了过来。 我吃了一惊,抬眼看向场中,一个艳光夺人的红衣人影俏生生站在高台之上,正笑吟吟地举剑接受观众的喝彩。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拓拔晴已经上了擂台,向一名连胜两场的剑手挑战。 那名剑手是京城禁军中的一流好手,剑上的造诣相当不弱,在京城的名声亦十分响亮。他刚才连胜两名对手,都赢得轻松自如,游刃有余,显然还保存着部分实力。但此时面对着拓拔晴,却显得水准略逊一筹,招数上应对得捉襟见肘,防守得虽然还算严密,却始终形不成有效的反击。 拓拔晴却越打越是得心应手,剑光霍霍,身法轻灵,一把雪亮的长剑展动开来,绵密得几乎滴水不漏,漫天都是她洒出的剑影,气势如虹,逼得那剑手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擂台边。等到那剑手惊觉自己退无可退,再想反扑已嫌太晚,一个变招不及,竟生生给她逼到了台下。 全场立时彩声雷动。 拓拔晴身份尊贵,剑术超群,容貌又生得明艳照人,冠绝京城,一向深得北燕人的崇仰与喜爱。军中对她暗自倾慕的年青男子更不知凡几。她这场比试胜得干净利落,十分漂亮,自然赢得了观众的如雷彩声,经久不竭。 依照比武的规则,凡是上台竞技的剑手,均需接受其它剑手的挑战,只要能连胜三场,便算是初试入围,取得了最后一天决赛的资格。当然挑战者亦需估量自己的本事,是否能胜过台上的对手,凡是敢站出来上台挑战的,剑技都颇有可观之处,因此想连胜三场并非易事。但拓拔晴的剑术在北燕威名素著,足可称得上一流高手,决非泛泛之辈可以匹敌。纵有人自认为剑法胜得过她,可是一想到她金枝玉叶的高贵身份,又知她深得北燕王的喜爱疼宠,谁又会不识进退地向她挑战呢? 拓拔晴横剑而立,红衣翻飞,英姿飒然地傲然静待别人上台较量。 场中的欢呼声始终不歇,喧闹无比,却始终没人上台与她比试。 饼了半刻功夫,负责仲裁的大将军韩滔站起了身: “按照规则,既然无人上台向晴公主挑战,这场初试便需算晴公主通过,有没有人觉得不服?” 韩滔话音方落,场中又爆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显见得人人心悦诚服,并无异议。 坐在正面看台上的王室子弟更是纷纷卖力喝彩,以求博得佳人的好感。 北燕王拓拔光显然对这女儿疼爱之极,看得不住拈须微笑,满面尽是得意之色。 饼了片刻,彩声渐止。拓拔晴却不收剑下台,反而秀眉一扬,朗声道: “依照规则,参赛者需胜三场才可入围。如今我只胜一场便通过初试,未免也赢得太容易了。既然没有人向我挑战,我倒要向人挑战一场,大将军不会反对吧?” 韩滔愕然一怔,显然此事并无先例。但拓拔晴的身份与众不同,她既然有此要求,北燕王又含笑看着并未阻拦,场中的众人更是兴高采烈地不住叫好,一心想再看上一场精彩的比试,也就无意扫她的兴致,微笑道:“晴公主自愿加试一场,本仲裁自然不会反对。只不知晴公主意欲向谁挑战呢?” 拓拔晴扬眉一笑,却不马上回答。一双俏目中射出兴奋的光芒,又含着隐隐的算计意味,自东而西顺着场中缓缓扫视。目光所及之处,被她扫到的剑手无不是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既希望自己能被晴公主选中,在众人面前一显身手,又担心自己剑法不足取胜,落败而归。 一见到拓拔晴眼中的算计光芒,我就已隐隐觉得不妙。眼看她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扫视全场,分明早有了选定的目标。不待拓拔晴的目光扫到看台上,我身子一缩,脚下微动,已闪身避到了拓拔弘身后。 谁知道拓拔晴不急不慌地转过身来,面对看台,竟连看都没看台上一眼,便胸有成竹地抬手一指: “江逸,本公主早已久仰你的大名。今天适逢其会,要请你上台赐教几招。” 我就知道!看她这情形,根本是早已瞄定了我。刚才那一番故意做作,不过是放出的烟幕弹罢啦。 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中,我苦笑着缓缓站直身子,从拓拔弘身后站了出来。 “你就是胜了圭儿的江逸?” 北燕王转过头,隔着几排人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这么瘦,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居然真的有一身惊人的好功夫?好,你就和晴儿比试一下吧。如果取胜,那个刚刚空出来的禁军统领之位就是你的。” 北燕王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哗然。禁军统领的官阶不算很高,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从三品。但是却掌握着占京城三分之一兵力的禁卫军,担负着巡察、警戒及保卫京师内城的重责,实力上可以同保护京城外围的骠骑军、守卫宫廷的内廷侍卫分庭抗礼。对一个毫无资历的布衣新进来说,这已经要算是一步登天的越级升迁以及罕有的殊荣了。 象禁军统领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可说是人人争抢的热门货色。尤其在北燕王即将立储的紧要关头,更是三位皇子争相控制的要害部门。没想到拓拔光竟然会随口许给了我……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向拓拔弘。果然,只有他对这个惊人的消息处之泰然,丝毫没露出意外之色。看来今天这一切,包括拓拔晴向我突如其来的出言挑战,都完全在他的算计之中,没半分月兑出他的掌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在心里暗自冷笑。拓拔圭千方百计地安排拓拔晴与我一战,想令我在众人面前大败认输,好挽回几分失掉的面子,顺便也可打击拓拔弘的气焰。他却浑不知自己的一番计划早已落入了别人算中,枉自花费了不少心机,却为拓拔弘打开了争取权力的方便之门。 只是……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赢?”我头也不转地低声问拓拔弘。 拓拔弘果然机敏过人,听我问出这一句话,立刻知道我已经看破了他的苦心布置,眼中有意外的精芒一闪。 “这半个月来,你的肋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想跟着我参加郊猎,才故意不给我知道。”他看着场中的拓拔晴微微一笑,“晴儿的剑术虽然高明,却仍然不是你的对手。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清楚得很。” 第3页 他倒是对我十分坦白,并没有试图装作对北燕王的许诺毫不知情,对自己的计谋亦无意掩饰。也许是知道骗不过我吧…… 我不再多问,转眼将目光投向场中。拓拔晴手按剑柄,昂头傲然地望着我,眼中的光芒充满了自信。全场近万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包括看台上的北燕王与几位皇子,有的好奇,有的兴奋,有的羡慕,有的不屑…… 全场静默,无论每个人的心中在想什么,却都在期待着我与拓拔晴的一战。 第二章 全场静默,无论每个人的心中在想什么,却都在期待着我与拓拔晴的一战。 “江公子,请上擂台。” 一名内廷侍卫走到我面前,捧上一柄精美的长剑。 我伸手接过,缓缓拔剑出鞘。雪亮的剑锋映着耀眼的日光,寒芒闪烁,夺人眼目。 好剑!虽不是削金断玉的上古奇兵,也要算罕有的利器了。只可惜…… 我握住剑尖,轻轻一扳。‘啪’一声清脆的锐响,长剑立时断为两截。 “江逸自知技不如人,情愿认输。” 我淡淡一笑,抛下手中的断剑,朗声宣布。 场中众人谁也未曾料到我会有这个举动,先是静默无声地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阵沸腾般的喧哗。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意外,不相信我竟会放弃如此难得的大好良机。更有些脑筋动得快的,已认定我是因为自知无法取胜,所以才不敢上台应战,脸上的表情已经由兴奋与羡慕转为不屑。以卫宏远为首的一班贵族子弟更是大喝倒彩,嘘声震天。 尤其是拓拔圭,嘴角挂一个轻蔑的冷笑,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北燕王显然也没有想到我竟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他一脸沉思地看了我半晌,才要说话,眼前红影一闪,拓拔晴已满面怒色地冲上了看台,来势汹汹地一直冲到了我的面前。 “江逸,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动手?” “高下判然,何必再比?江逸自知剑法胜不了公主,低头认输还不成么?” 我笑吟吟地摊了摊手,一副意态悠然的从容姿态。 “你!!你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我微笑。“我已经折剑认输了,公主还想怎么样?” 拓拔晴哑然。 折剑认输是一名剑客所能做出的最正式以及最彻底的认输表示,它不仅仅意味着承认落败,更代表认输的一方自愿放弃了今后向这名对手挑战的权利。只要不是报仇或者不死不休的生死较量,这个动作就代表着比武的彻底终结了。 我知道拓拔晴一心想要跟我比试。但比武较技又不是杀人越货,是要双方情愿才打得起来。我既然已主动低头认输,拓拔晴总不能硬拿宝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上场吧? …… 拓拔晴狠狠地瞪着我,一脸不甘不愿的愤然神色。瞪了半天,突然恨恨地顿了顿足,鄙夷地冷笑道:“胆小表!” 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自知从今以后,‘胆小表’这个御赐称号必然会跟定了我,只怕走到哪里都会给人讥讽轻视。 北燕以武立国,民风刚健,最尊敬的是胆识过人、勇气无伦的英雄,最鄙视的便是临阵退缩的胆小懦夫。我今天输给拓拔晴倒没什么,但是象这样不战而负,却最是被人看不起。此刻场中人声纷纭,已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地哄笑嘲弄,百般讥刺了。 我一人受辱,连整个信王府都跟着脸上无光。拓拔弘身边的侍卫全都气焰大减,一个个垂头丧气地低着头,谁也不肯多看我一眼,恨不得压根不认识我才好。只有拓拔弘神色不变,虽然开始时震惊了片刻,后来便迅速转为平静。脸上既无怒意,亦不沮丧,只是用深沉难测的目光紧盯着我,看得我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看来要想让这个人动容失态,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经过一番扰攘,中断的比武又继续进行。拓拔晴似乎被我的临场退缩弄得十分扫兴,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没再坚持找人比试。 可是拜她所赐,我倒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热门人物。只不过这个风头出的不怎么光彩,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 由它去吧。我笑了笑,安静地站回到拓拔弘背后,宛若视而不见般坦然地承受着众人的轻蔑眼光。 所谓的荣辱毁誉,原本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俗世虚名,过眼云烟,又有什么好计较的?经历过浮世红尘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更曾自权力与尊荣的巅峰跌到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儿,我如今已算是再世为人,还会去在意这点区区的面子吗? **************************************** *** 回到营地,刚要回帐倒头大睡,拓拔弘突然叫住了我。 “江逸,站住。” 怎么?忍了半天,他的怒火终于要发作了吗?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拓拔弘向后一靠,眯眼细细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过了良久,突然抬眼向我冷冷扫来。 “江逸,你真的很不简单啊。” “不敢不敢。” “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很骄傲的人呢。” “误会误会。” “这一回你的风头可是出足了。” “惭愧惭愧。” “拜你所赐,今天整个信王府都跟着你露了大脸啦。” “抱歉抱歉。” 不管拓拔弘说什么,我一概恭顺地点头哈腰,脸上更是笑容可掬,只差没开出一朵花儿来了。可惜,这么好的态度也没让拓拔弘的气消掉一星半点,反而事得其反,仿佛大有火上浇油之概。 拓拔弘脸色一寒。“你是存心的。” 并没有任何疑问的意味,完完全全是陈述的口吻。 “什么?” “你是存心的。”拓拔弘很有耐心地重复,并且更加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你明明胜得了晴儿,却存心在众人面前低头认输。为什么?” “……有什么证据?”我毫不退让的回望他。他对自己的眼光也太自信了吧,高手相争,胜负本就难以预料,何况我又受伤初愈,功力大减,他凭什么就敢认定我稳能取胜? 拓拔弘摆了摆手。“不必扯那么多。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为什么?” 真是个好问题!我轻笑耸肩。 “因为知道输定了。” 这个一成不变的答案显然不能让拓拔弘满意。他盯着我,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下一刻,我已经毫无准备地踉跄着跌到了他的怀里,双臂被他铁一般的双手紧紧钳制,疼痛得几欲折断。 我咬住嘴唇,勉强咽下差一点冲口而出的惊叫与申吟,与近在眼前的拓拔弘冷冷对视。拓拔弘雕刻般的俊朗面庞上仍然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一双深黑的眼睛里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平静。 “不许对我说假话!” “……”凭什么?再说,就算我肯答应你,你就真的能分清真假吗? “你能胜得过晴儿,对么?” “……”就算是吧…… 我垂下眼,以无声的沉默表示承认。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你这样做,只是存心想跟我对着干,是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摇头,是不是显得好象怕了他?可是如果点头……我还真有点不敢想象他接下来会对我做什么了。 他应该不会一刀杀了我吧?那么痛快的手起刀落,好象也出不了多少气…… 第4页 我的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计算着点头和摇头的可能后果,嘴里已经诚实地吐出了答案。 “有……那么一点点吧。” 这倒是老实话,就不知拓拔弘信不信了。 凭我的剑术,确实胜得过拓拔晴,但是在功力不足的情况下,要取胜就必需尽展所能,把深藏的绝技施展出来。那套剑法是得自高人的独家绝学,世间只有寥寥几人会使,但是见过的人却非止一个。五官面貌可以改装,武功家数可遮掩不了。今天在场臂战的人何止上万,看台上更不乏名家高手,若被人认出我的剑法,再进而认出我的身份,那我可真的是自寻死路,更还要带累西秦不得安宁了。 再说,就算我能够平安无事地蒙混过关,一个区区的禁军统领,也还没被我放在眼里。想也知道,一旦坐上了这个位子,我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下人一个,而成了拓拔弘手下的一枚棋子,免不了要卷入朝中的明争暗斗。放着好好的清静日子不过,我何必无端陷入这兄弟三人的倾轧当中,去插手我一向厌倦的阴谋争斗?这等无聊的阴暗勾当,我还是离得远些也罢。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吗,拓拔弘说的倒也没错。没来由地被他推出来当成打击对手的现成工具,我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再看了他那副一切尽在算计之中的诸葛亮嘴脸,就越发觉得不爽得很!反正要认输,如果能顺便让他难堪一下,自然就更让人愉快啦。 ……希望没把他气坏才好。 我本以为拓拔弘会被我老实的回答激怒的,谁知他居然并未发作,反而用奇异的目光瞧着我,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接着,唇角微微向上一扬,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假话时的样子,可比讲真话时可爱得多了。” “是吗?”我哈哈一笑,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眼睛,“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在生气时的样子,要比平时可爱得多啦。” ……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脸色,果然比任何时候都要精彩。 我笑吟吟地欣赏着拓拔弘脸上变幻丰富的表情。扬起的唇角还没放下,拓拔弘的面孔突然在我的眼前迅速放大,带着迫人的气势向我压了下来。 “……”就算我想起开口抗议,这时候也嫌太迟了。 双唇被坚决霸道地狠狠掠夺,灼热的唇舌迅速攻占了所有的领地,激烈地辗转纠缠,无穷需索。这一次,他的态度异常的狂猛,几乎象报复一般地揉辗咬啮着我,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好吧,就算他一向喜欢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惹怒他的行为吧,这次是不是也太过份了点? 明知道自己屈居弱势,我没有浪费力气徒劳地挣扎,也没再使出上次那招行之有效的杀手锏。拓拔弘很懂得及时吸取经验教训的必要性,事先做足了防备措施,没留下让我痛下杀招放口一咬的机会。 饼一会儿,拓拔弘轻轻喘息着抬起头,眼睛闪亮地看着我,轻笑着说: “你这张嘴,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可爱。” …… 我努力抑制住急促的喘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第一百零一次怀念自己失去的一身功力。对付这种恃强凌弱的人,除了以牙还牙,难道还有更好更合理的办法吗? “怎么?在考虑怎么报复我?”拓拔弘戏谑地笑着问我。 当然……很想报复。可是我才没有那么傻,偏偏要在个时候以卵击石地跟他硬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祈求佛祖保佑我不会有功力恢复的那一天,或者,不要在战场上再遇到我…… 趁着他放松了手上抓着我的力道,我一把推开拓拔弘,掉头就走。 “喂,你要去干什么?” “回帐睡觉。” 我看他的气也该出够了,难道还要禁止我睡觉吗? “恐怕你没时间睡觉了。”拓拔弘悠然地告诉我,“今晚东齐国的使节设宴回请北燕诸臣,你马上就得跟我走。” “我还有必要跟去吗?”我扬眉反问,“今天你再带上我,只怕不会给你脸上增光,反而会让你面子扫地吧?” “你自己都不在乎,我这个主人还怕什么?” 好吧。既然他不怕丢面子,那就由得他好了,反正去与不去也轮不到我做主,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只是,我本来答应小晋今天晚上教他武功的,大概是要食言啦。 东齐派出的使节是摄政王萧俨的弟弟安国侯萧代。 名义上,他此行是为了代表东齐参加北燕王六十大寿的寿诞庆典。但通常而言,这种例行公事式的外交活动并不重要,只要派一名三品以上的礼部官员就足够应付。而东齐会派出萧代这种重量级的实权派人物,绝不会只是为了祝寿,必定还负有其它不便张扬的秘密使命。 凭我的经验判断,萧代此行的真正目的,十之八九是为了代表萧俨与北燕私下缔结利益协约。 十四年前的临清一战,使东齐的国力大受损耗,元气恢复得十分缓慢。为了避免再遭强国入侵,东齐一改过去闭关自守的孤立政策,积极与别国结盟缔约。更不惜以纳贡、和亲、送出人质等种种手段,向军力最强的北燕大献殷勤,以保住自身的一时平安。 如今东齐王新丧,储君萧冉又羁留在北燕无法月兑身。摄政王萧俨想改嗣另立,借机独揽朝政大权,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东齐国内的其他势力集团不甘心权力旁落,一定会出头大力反对。在国中无主,政局混乱的情况下,萧俨若想在斗争中取得胜利,非向北燕积极示好,并达成一定协议不可。否则,若北燕有意左右东齐的政局,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储君萧冉做为筹码,派兵扶持他坐上王位,好间接控制东齐的朝政,萧俨的一番功夫就白费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萧代这次前来,一定会提出更加优厚的条件,以换取北燕对萧俨的支持。北燕兵强马壮,猛将如云,军队的实力在诸国之中当居首位。东齐因为曾是它手下败将,对北燕更加心存畏惧。只要北燕王与萧俨结成盟约,东齐的其他势力必无胜算。只是,萧俨想得到北燕的支持,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如愿。 如果他们真的能达成协议,小晋想要接父亲回国,只怕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跟着拓拔弘来到萧代的行馆。 萧代笑容满面地在门外相候,以最隆重的礼节将拓拔弘迎进大堂,态度尊敬客气之极。 萧代的年纪并不算大,看去不过三十许人,身材高瘦,风度潇洒,相貌清癯俊朗,作东齐最为时尚的文士装束,高冠博带,广袖长襟,颇具两晋名士的林下风范。 他正是当时东齐贵族的典型代表。学识丰富,见闻广博,谈吐风趣而文雅,善于滔滔不绝地放言高论,正适于充任外交的使节。如果换一个粗心疏爽的对手,也许会给他斯文端正的外表骗了,误以为他是个只懂空谈的书呆子。但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细长的眼睛里隐藏的光芒极为锐利,显示他必然心机深沉,善作决断,决非寻常的文人名士可比。 萧代的面子可说是不小,除出北燕的三位皇子外,居然还请到了晴公主与璇玑才女君未言。这两位美女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个清丽素雅,一个美艳娇俏,可说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立时抢尽了场内的风头。满堂宾客大半都围绕在二人旁边,不是争着与君才女谈文论道、酬唱应和,便是与晴公主讨教武技、讲究兵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拚命表现自己的风度才学,仪容姿态,顺便向二位佳人大献殷勤,以求博得佳人的青睐。 第5页 拓拔弘一进大堂,众人纷纷起立行礼招呼,对这位手握大权的皇子不敢有丝毫怠慢。但对于跟在拓拔弘身边的我,态度却明显大有不同,不再象前些时那样客气地招呼,大多是视而不见地对我的存在忽略过去。眼睛偶尔瞟到我,目光也颇多不屑,神色间显得十分轻慢。 只有君未言一人对我的态度丝毫未变。虽然给众人围着没有过来,却远远地向我微笑颔首,目光柔和亲切,完全没有受今日一战的影响。 我自知今日能得到这样的待遇,那还是沾了拓拔弘的光。如果不是看他的面子,只怕当场便有人对我冷嘲热讽,出言奚落了。 拓拔晴对于这个大哥倒还尊敬,规规矩矩地上前见礼。见到我站在旁边,俏目中流露出鄙视的神情,自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故意眼尾也不扫我一下,自顾与拓拔弘说话。脸色却好似见到只蟑螂般,带着隐隐的厌恶之色。 我淡然一笑,很识时务地走到一旁,以免打扰了公主殿下说话的兴致。 至于这些人怎么看我,随便他尊敬也好,轻蔑也好,于我全都是无关痛痒,又有什么可在意的?我无意扬名,无心富贵,世人的褒贬毁誉与我何尤哉?他们喜欢怎么想,便由得他们去好了。 “看不出你的涵养功夫倒很够火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闲闲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收回流连在壁间书画上的目光,转头回望。 “二皇子见笑了。江逸平凡庸碌,哪里来的那么好涵养?” “宠辱不惊,得失无意,这样的胸襟也算少有了。” 是吗?拓拔明几时这么看得起我了?我怀疑地睨他一眼。他正含笑地打量着我,眼中带着浓厚的兴趣与研究意味。 “不如过来跟着我吧,我保你可以得到那个统领的位子。” “是么?”我嘴上淡淡应付,心中却在迅速地估量他此言的用意。无端端的,他提出这个邀请干什么?我虽然并不妄自菲薄,可也没自大到以为自己才华盖世到人人争抢的地步。 “看得出你和大哥并不是一心,他也没打算重用你,何必还留在他手下混日子?我保证,他给你的一切我都可以给,而且只会比他给得更多。” “谢谢。”我勉强忍住笑,很想告诉拓拔明,这个承诺实在算不上什么很有吸引力的条件。因为到现在为止,拓拔弘根本什么都没给过我……只除了那顿鞭子以外。 这样东西,好象不是越多越让人高兴吧? “我是认真的。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拓拔明看出我敷衍的态度,笑容一敛,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我怀疑地看着拓拔明,想探测出他热情背后的真实想法。以我目前的身价和条件,有什么理由被人当成宝贝一样的争相挖角?如果换成是以前的我还差不多…… 拓拔明心机深沉,计谋多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鬼算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胡涂?”拓拔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笑地没再说下去。 “我最讨厌和藏头露尾的人打交道。”我板起脸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另一侧角落。我当然没有那么爱生气,之所以会这样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试探。如果拓拔明是真的想招揽我,就会主动让步地做出解释;如果不是,那我又何必陪他玩下去呢? “生气了?”拓拔明果然如影随形地跟上来。他凑得那么近,嘴里的热气都喷到我耳后了。我皱皱眉,向旁边略略让开半步。 “利锥处于囊中,不掩锋芒;西子乱头粗服,不掩国色。你这么聪明,该不会以为象现在这样故意贬低自己,就能掩藏住你的光芒和出众吧?” 我一呆。拓拔明不依不饶地继续凑过来,细长的眼睛闪闪发亮,象瞄准了一件中意的猎物,紧紧盯在我身上。 “怎么样?我可不会象拓拔弘那么委屈你,天天让你跟前跟后的,与一个奴才有什么分别?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可碌碌无为度此一生?又怎能不建立一番功业?只要跟着我,保证你可以尽情施展一身的才华,胸中的抱负。只要假以时日,必定能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你可相信么?” 我不动声色地静静听着,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凭心而论,他这番言辞倒也颇有些诱惑力,很能打动人心,只可惜……他选错了下手的对象。说什么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对那些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还能管用。我连皇帝都做过了,他再来许给我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难道我还会动心吗? “怎么,不相信我?” …… 我不置可否地对他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虽然对他的条件兴趣全无,但我也不会一口回绝他的提议。以我的观察,拓拔明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是个不容轻视的厉害角色。他拉拢人心的时候固然诚恳热情,但铲除异己的时候想来也决不会心慈手软。我只是暂时托身信王府内,又不是拓拔弘的忠诚死士,何必要急于表明立场呢?象拓拔明这样的对手,还是不要把他树成敌人比较好。 “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随时可以给我答复。”拓拔明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未死缠烂打地继续游说,而是主动退开一步,转身与人寒喧去了。 “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随时可以给我答复。”拓拔明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未死缠烂打地继续游说,而是主动退开一步,转身与人寒喧去了。 “江先生,二皇子对你的兴趣好似不小呢。” 我望着拓拔明离开的背影正在出神,君未言不知何时摆月兑了身边的大队人马,悄悄走到了我身后。 “是吗?”我耸肩笑道,“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荣幸的事。” “听说江先生今天的表现很是惊人,连皇上都大大的意外了一回?” “……江逸惭愧,只怕是要让君小姐失望了。” 君未言明眸流转,不以为意地夷然笑道:“恰恰相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荣辱毁誉何足道哉?江先生心胸开阔,宠辱不惊,这才是难得的修养气度,未言要说声佩服呢。” “……”我苦笑着模模鼻子,再度觉得头痛起来。这位美丽的才女当真固执得很,不论我怎样解释,如何表现,坚持认定了我就是她心目中的救世之星,说什么也不肯改变分毫。上一次她未能说服我振作精神挺身入世,这次大概是又要来继续游说了。 “君小姐,你上次的研究可有结果了么?”我实在是不想与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抢先一步转开了方向。 君未言歉然一笑。“抱歉得很,你身上的毒伤太过怪异。既非单纯的中毒,又非单纯的伤病。你在中毒之后运功过度,元气大伤,又在冰寒的江水里泡得太久,体内的毒性在内伤与寒气的作用下,起了超出预料的变化,不再是一味蚀骨销魂散那么简单。寒毒交迫,沉于内腑,与你的经脉胶结在一处,已不是光靠施针用药就能解决,要配合着高深的内功修为才可能奏效。未言只懂医药,不会武功,只怕是无力为你清除。” “那就算了。”我嘴上说得平淡,心里终究觉得不是滋味。苦苦练了二十几年的武功,几乎已成了我整个人的一部分,一旦失去,就算再豁达的人也无法一笑置之。我已经在努力接受这个现实了,君未言却给了我一线希望,然后又亲口摧毁了它…… 第6页 “江先生,你也不要过于失望。”君未言柔声道,“我的医术虽然不够,天下的名医却不止一个。听说南楚的毒手鬼医精研药理,医术通神,更是世间少有的武功高手,他一定有办法为你解毒。千万不可就此心灰意冷,放弃努力啊。” “谢谢。”我对她勉强一笑,态度并不十分起劲。 毒手鬼医的名字我也曾听过,若单纯以药理而论,他的造诣称得上天下第一。传言中世上没有他毒不倒的人,没有他不认识的药,更没有他出手解不了的毒。只是这人行踪飘忽,神秘莫测,见过他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近几年来他几乎从未在外面走动,不知道又躲到哪一处深山大泽炼丹采药去了,我又如何能找得到?说是希望未绝,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看到我惘然若失的神情,君未言欲言又止,出尘月兑俗的秀颜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垂眸踌躇片刻,取出一只精巧玲珑的小小玉瓶交到我手中。 “这里有三粒青阳丹,是未言专门为你的毒伤炼制的。服下一粒,可以暂时抑制你体内的毒性,令真气恢复正常流转。但是此药过于霸道,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药性过后,体力比正常人还要不如。只要不是生死关头,切切不可轻易服用。” “谢谢!”我眼睛一亮,接过那只宝贵的玉瓶。青阳丹的药性虽然霸道,但对我却是十分有用。到了关键时刻,只要能让我使得出一身功夫就好,谁还顾得了以后那么多? 君未言秀眉微蹙,还想再说什么,萧代突然走过来,谈笑风生地插口说起东齐的风物,有意无意地打断了我们的交谈。萧代仪表出众,口才又好,再加上刻意要讨君未言欢心,把东齐的名山胜景、风土人情讲得妙趣横生。君未言虽然见识广博,也被他说得兴味盎然,不时发问,与他谈得大为投机。 我笑了一笑,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离开了他们的谈话圈子。我知道自己刚才与君未言低声私语,形迹亲密,多半已经犯了众怒。果然,现在落到我身上的眼光要比前一阵多了许多,而且不再是轻视和不屑,而是换成飞刀和冷箭了…… 其中两道最凌厉的,好象正是来自不远处的拓拔弘…… 唉,看他这么个气度恢宏的堂堂皇子,怎么会这么爱吃醋的?先是清宁公主,后是璇玑才女,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哪一个。可不管他在乎的人是谁,我这个尴尬的情敌身份算是别想甩得掉啦。 事已至此,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章 无人理睬,我闲在一边随意打量着满堂的宾客,目光扫过,竟在人群当中看到了萧冉。这位文弱秀美的东齐储君穿一身素淡雅致的月白礼服,乌黑的长发以一只玉冠高高束起,容颜清俊,风采动人,看上去宛如临风玉树,与上次我见到他时的狼狈情形判若两人。 也许是难得见到故国的使者,萧冉今天的心情仿佛很好,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光华灿然,唇边隐隐含着一抹笑意,整个人的气韵都明显的生动了许多。 同样是斯文儒雅,萧代就带上了几分玉堂金马的富贵之气,略微显得有些世故;而萧冉却是出尘月兑俗的清华绝世,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望之有如神仙中人。这样的萧冉,光芒实在是耀眼得很。再加上高贵的举止,隽雅的谈吐,虽然他无意出什么风头,却仍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成了场中的另一个焦点。 他实在不该生在皇家的……我在心里暗自叹息。听说萧冉自小便有神童之誉,长大后更是满月复诗书,才气纵横,在未到北燕为质之前,一直是东齐公认的第一才子,就连后来的白天逸也未必能及得上。以萧冉的人品才学,如果生在个普通的书香门第,一定会是个悠游自在的文人墨客,风雅名士,处处受人尊敬礼遇,又何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东齐王亡故之后,萧冉做为东齐的储君,地位顿时大有改观。场中宾客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见萧远极有可能回国继位,对他的态度立刻不同,纷纷客气地上前与他寒喧应酬,一时倒也十分热闹。萧冉白衣如雪,丰神如玉,在众人的围绕下更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不同于拓拔兄弟的高贵不凡,却另有一种清华气度,显示出极大的个人魅力,哪里还看得出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可怜质子。 看着在人群中含笑周旋的萧冉,我不由微微皱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北燕人一向对萧冉毫不重视,态度可说是十分轻贱,从来没把他当作一国的皇子看待。现在东齐王大丧的消息一出,便突然对萧冉如此客气,刻意地抬高他的地位,显然只有两种可能。一就是北燕王已经决定扶持萧冉回国继位,在东齐建立傀儡政权。另一个可能便是知道了萧代此行的目的,有意做出支持萧冉继位的假象,借以在谈判中争取到更好的条件。 糟糕!我的心陡然一沉,知道萧冉此时的处境看似风光,其实则是大大的不妙,可能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以萧俨心狠手辣的一贯作风,怎么可能留着这样一个麻烦的把柄在北燕手中?北燕要是不把萧冉当一回事倒还罢了,象这样一来,萧俨非痛下决心杀掉萧冉以绝后患不可。 冷眼旁观一旁的萧代,果然,他虽是谈笑风生地在与君未言谈天说地,眼睛却始终时不时地瞟到萧冉身上,目光阴沉冷厉,带着难以察觉的隐隐杀气。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决心已下,只是在等待机会动手了…… 怎么办?我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忧急如焚。且不说我本就对萧冉大有好感,就算是为了小晋,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萧代的手里啊。 心中第一次涌起极度的无力感觉——以我目前的能力和条件,想保护萧冉性命无忧,实在是太难了…… 燕歌行? 6 一轮寒喧应酬过后,萧代笑容满面地将众位宾客延入花厅。 这间足可容纳数百人的花厅十分气派,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灯火辉煌,三人一席的几案在东西两侧依次排开。两队美丽动人的侍女垂手侍立在门边,巧笑嫣然地将宾客一一迎入自己的席位,招呼得周到之极。 三位皇子与晴公主身份尊贵,分别单独占据了东首上位的四席。君未言地位超然,广受尊敬,被安排在西侧的首席。为了表示对她的敬意,萧代没有在君未言的席位上安排其他宾客。她身边的两个位子空空如也,满场的目光倒有十之八九盯在那上面,恨不得能马上坐过去才好。 不知萧代是把我当做了普通的随从,还是因为今天的临阵认输令我声光大减,地位陡降,他并没有安排我的座位。拓拔弘虽然带着我进了花厅,坐下后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的存在。 其他人带来的随从和护卫都没有跟进花厅。满堂的宾客都安坐在席上,而那两队侍女则跪坐在席后垂头侍候,所有的人中,好象只有我一个人是站着的…… 我并不介意自己得到什么待遇,可是这样的情形,真的是有点令人尴尬…… “江先生,未言席上还有空位,请过来这里坐吧。”君未言目光流转,看到我站在拓拔弘身后,盈盈微笑着出言请邀请。 ……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有多少嫉妒的目光射到了我身上。如果眼睛里能放冷箭,我现在一定已经被射成刺猬了…… 第7页 与美女同席固然是件快事,可是看这个情形……要我在这么多道杀人的眼光下坐在她身边一个晚上,那还不如就这么站着比较好…… 我苦笑一下,看着君未言眼中盈盈的笑意,确信她一定是存心的。这聪慧过人的美丽才女早就看出我没把她的预言放在心上,甚至根本就无意出人头地,不想做什么经世治国的大事业,才会故意使出小小手段,令我不得不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没办法不为人知地缩在后面躲懒了。 “呃……多谢君小姐,不过我还是……”我匆匆忙忙地游目四顾,想找一个其它的空位。 “我这儿有位子。” “坐我这里吧。” “我跟你换!” …… 看出我无意与君未言共席,有些反应快的人立刻抓住机会,纷纷起身给我让位,态度热情之极,简直令人难以推拒。个别性子较急的干脆已过来拉我了。 “啊,是我疏忽了。”萧代见厅中乱成一团,只得笑着起身道,“来人,马上为江公子加一个位子。” “不用了。” 我眼光一转,恰好看到萧冉正孤伶伶地独自坐在角落里,身边的两个席位都空无一人。 “那边的角落还有空位,我坐在那里就好。” 萧代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看,见是萧冉身边的席位,眼中的光芒一闪,勉强笑道: “那是本国储君的坐席,按道理……” “太好了,江逸久慕萧皇子才学出众,文采风流,早就想向他请教一二呢。” 我不等萧代拒绝的言语出口,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也不再理会他还想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萧冉的旁边坐了下来。 萧冉显然很高兴见到我,眼睛闪亮地看着我坐下,小声说: “江逸,我刚才就想招呼你的,只是隔得太远了,又怕争不过那些人。” 我笑了笑。萧冉这个单纯的皇子,大概对自己的险境还一无所知。看他与萧代说话的神情,说不好还再把他当成自己人呢。 “你今天的心情好象很好?” “嗯。”萧冉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掩不住脸上的一团喜色。“安国侯带来了东齐的消息,说是家里一切平安,芸娘和晋儿过得很好。尤其是晋儿,他今年已经足十三岁,长得快到我肩头那么高了。” 晋儿?我一怔。马上知道萧代定然是编出了一套假话来骗萧冉,好令他不致生出防备之心。一切平安……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告诉萧冉他所牵记的芸娘已不在人世,小晋也给萧俨迫得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直到现在仍在躲避敌手的追杀。 “要是能看一眼晋儿就好了。自他出生以来,我还没机会见过他呢。”萧冉撑着头,遗憾地叹息一声,无限向往地说,“听安国侯说,晋儿生得聪明伶俐,天资过人,读书学武都快得很。” “嗯,是快得很……”象小晋那么聪明敏悟的孩子,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呢。 “他一定是个又懂事、又善良、又体贴、又老实听话、讨人喜欢的乖孩子,人见人爱。” “呃……这个……”这个就很值得商榷了…… 好吧,我不否认小晋是很懂事,甚至是成熟懂事得过分了一点。善良吗……小晋当然是不坏啦,可是把他和善良这个词连在一起,却总让我觉得怪怪的。至于体贴,唉,好象就只有极少时候我才能享受得到。至于最后一项……要说小晋是个老实听话、讨人喜欢的乖孩子,我想,只要是领教过他那条毒舌的人都不会同意吧? “晋儿的相貌一定很漂亮吧?不知道长得象不象我,说不定更象他妈妈?” “还是象你比较多……”不过没有你漂亮就是了。 当然,如果是跟别的孩子比,小晋的相貌已经算是少有的好看了。只要他不开口,我保证他就是个人见人爱的玉女圭女圭。 “晋儿从来没见过我这个爹,将来见了面,也不知肯不肯认我呢。” “放心,他一定肯的。” 听小晋说起父亲的口气,虽然不象别的孩子那样尊敬和崇拜,也不见得有多么亲密,可还是很有感情的。正如萧冉在异国他乡时时刻刻地思念着芸娘和小晋,小晋在冷宫幽禁的悠长岁月里,想必也对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有着一份充满孺慕之情的期待吧? “你怎么知道?”萧冉突然从做梦式的暇想中拉回神,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听你的口气,好象你认得晋儿?” “啊?呃……不认得。”真是言多必失。虽然萧冉这个人毫无心机,我也未免太大意了一点。为了小晋的安全,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真相的时候。否则以萧冉单纯的性子,说不定会给人看出破绽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象不象我?聪明不聪明?” “呃,我随口猜的……呵呵……咦,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我突然指着刚走进大厅中央的一群人,一脸惊奇地问。 “哦,杂耍啊。”萧冉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你不会没看过杂耍吧?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当然知道。可是要不赶快转移开你的注意力,我就要给你问得没词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吹熄灯火?”这个我倒是真有点奇怪。以前看杂耍都是灯火通明,从来没有在暗里看过。弄得四下里黑漆漆的,还怎么看得到表演啊? “东齐的杂耍天下知名,其中最出名的一套叫‘天花藏’,是要熄了灯在暗里表演的。表演的时候以烟火照明,动作花团锦簇,烟火五彩缤纷,配合得可说是精彩绝伦,是少数几个顶尖杂耍班子才有的看家绝活,平常很少才能看到。没想到安国侯出使北燕,竟把他们也带了来。” 敝不得。北燕举国尚武,正式宴饮时总是以剑舞或较技助兴,从没有表演杂耍的时候。这么一套顶尖的杂耍班子,当然是萧代从东齐带来的……咦?他千里迢迢地出使北燕,目的是谈判又不是表演,还带上杂耍班子干什么? 我精神一凛,凝目打量场中的诸人。这个班子有二十几人,除了四名粗壮的大汉,其余的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男的全部是挺拔清秀的俊俏少年,女的则个个娇小玲珑,如花似玉,生得美丽动人,穿着鲜艳夺目的紧身彩衣,身手轻盈灵活,动作矫健利落得很。 骤眼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怎么,你对杂耍的兴趣很浓吗?表演还没开始,就看得这么聚精会神?” “哦,不,我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我勉强压下心里不对的感觉,若无其事地与萧冉随口说笑,眼睛不再紧盯着场中的众人,却仍然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个杂耍班子表现得训练有素,以干净利落的动作迅速在场中树起了几个大小木架,上面分别安设了五彩丝罗,烟花火筒等各式道具。厅中的灯火亦全数熄灭,整个大厅内只余下班主手中的一支红烛,光线微弱之极,却衬托得场中气氛紧张刺激,带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满堂的宾客大多未见过这类新奇特出的杂耍表演,无不兴味盎然地注目场中,连说话都忘记了。 那班主高高举着手中的红烛,昂首向天,直至大厅中完全安静下来,把所有宾客的胃口都吊足了,才‘噗’一声吹熄了烛火,宣告表演正式开始。 悠扬的丝竹声中,烟火开始次第燃放。那二十余名少年男女在五彩烟花的照耀下大显身手,以久经训练的柔软身体做出种种赏心悦目的新奇表演。有些动作近乎不可能,却给他们做得轻松自如,年轻动人的美丽躯体在光华灿烂的烟火中越发显得魅惑诱人。每一次烟火熄灭的短暂瞬间都会迅速转换出另一套花式,配合得天衣无缝。观众只觉得眼前一暗,微淡的光芒中人影倏忽闪动,烟火再亮时已换了一个新鲜的造型,看不出任何衔接的痕迹,果然是精彩之极。 第8页 也许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我虽然也在欣赏着场中的表演,却始终无法忘情投入。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在这个表演的当儿,光线忽明忽暗,音乐骤起骤落,人影乍分乍合,正是下手暗杀既定目标的最佳时机。假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的话,趁着满场的众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欣赏杂耍,只怕被杀的人尸体冷了还没人知道。 如果我是萧代的话,必定不会轻轻放过这个难得的大好时机。只是,还难以确定他会在哪个时刻,派什么人,以何种方式下手罢了…… 萧冉不知道我心里的忧虑,又难得见到睽违已久的家乡特色,一时心情大畅,看得津津有味,还不住低声为我讲解。我嗯嗯地随口应着,一边留意着场中的表演,一边分出一只眼睛观察萧代的动静。 萧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悠闲的笑容,表面上仿佛在专心地观看杂耍,眼中的光采却异常明亮,不时有精芒一闪,透出难以觉察的紧张与杀气。 他掩饰得已算是十分成功,如果不是我早有预感,肯定也不会发现他的异状。但是现在看了他神情,我可以十拿九稳地确定,他大概马上就要动手…… “马上就要结束了。”萧冉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道,“注意,后面烟火大亮一次,再转为完全的黑暗后,便是这次表演的最后高潮。他们会将杂耍与戏法、歌舞结合在一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保证看得你目眩神驰,叹为观止。” “唔……哦?什么?”我本是心不在焉地听着萧冉的讲述,可是听到一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身子剧震,已经想到萧代安排的计谋了。 丙然,萧冉的话音刚落,场中的烟火陡然大亮,五光十色的烟花同时绽开,耀眼的光华照得大厅中更胜白昼,绚丽之极。 就在所有宾客都在啧啧称叹地观赏烟花之时,我却独独闭上了双眼…… 如萧冉所言,这一阵绚烂的烟花过后便是绝对的黑暗。所有人都给刚刚那一阵强烈光线刺激得眼睛花了,一时无法适应这巨大的反差,就算闯进个人来也未必看得清。拣在这个时候动手,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绝顶良机了。 就在烟火止歇的同时我一丝不差地睁开了双眼,凝目观察场中的动静。不出所料,就在满场陷入黑暗的最初一刻,一道细微之极的银芒自大厅中央发出,无声无息地向着萧冉射了过来。方位力道拿捏得准确无比,不偏不倚地射到了萧冉胸前……我夹在筷端的一枚枣子里。 那道银芒虽然长不逾寸,细若牛毛,却锋利得惊人。一闪之下,竟完全没入了枣核当中,连尾巴都没露出半分。我暗自吁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将那枚肥大的枣子悄悄收进袋中。萧冉仍对此懵然不觉,浑不知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回来。 这时场中的烟花已重新闪亮,鼓乐声中,无数七彩鲜花漫天飞落,地上的烟火筒中亦放出美丽耀目的烟火,夹着大朵金色的莲花,与场中诸人动人的歌舞及以神乎其技的戏法不断变出的五色丝带、翩翩彩蝶合在一处,热闹得令人目不暇接。所有的宾客都看得兴致勃勃,竟没有一人发现,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已经发生了一场不为人知的生死较量。 当然,我心里清楚至少有两个人是一定知道的。一个是方才发出暗器的杀手,还有一个,自然就是幕后安排的主使者萧代。 扁是看他此时的阴沉脸色与望向我的凌厉眼神,便知道他已经发觉自己苦心布置的杀局给我从中破坏,此刻多半已把我当成头号大敌了。 唉,以我目前的身份处境,实在不该再多树敌人的。象萧代这样阴狠厉害的难缠对手,就更是可免则免,距离保持得越远越好。谁知道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我开罪了拓拔圭和卫宏远还不够,居然又惹上了萧代。可是事情逼到眼前,我除了硬着头皮挺身应战,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酒阑人散,萧冉还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想多谈一会儿,不愿意放我离开。 看得出他心里也对我大感投缘——萧冉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也许是因为受压抑太久,他已经习惯以沉默对抗所有不想接受却又无能为力的东西。但今天他却与我说了很多话,从小晋到芸娘,从东齐的名山胜景到人情风物,眼睛一直亮闪闪的,充满了回忆与怀念的光芒,几乎是把我当成知己了。 我想,这十四年来,一直生活在敌国的欺压和敌意下,他一定是十分寂寞的吧? 看着萧冉宁静柔和的绝美容颜,我不禁暗自感叹。萧冉的天性高洁纯净,也许有些过于单纯,不适合在这种复杂冷酷的环境下挣扎求生。但恰恰是这种少有的纯真,使他在长久的黑暗与欺辱下,仍然保持了一份完整的洁净与美好,整个人始终散发着一种皎洁如月的淡淡光芒,让人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扁看今晚的情形,就可知道有多少北燕的权贵人物对他怀有并非善意的浓厚兴趣,只怕没一个是易与之辈。真不知这十几年他都是怎样应付过来的。 如果做得到,我真想带了萧冉与小晋立即离开,不再让他深陷在这个肮脏黑暗的环境中苦苦挣扎。 只是,看眼下的情形,萧冉已经被深深地卷入了东齐北燕两国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此刻更成了谈判的焦点。要想不引人注意地带他逃出北燕,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仍在暗自筹划帮助萧冉月兑身的良策,拓拔弘已经与几位贵客应酬完毕,不容分说地一把扯着我走了。 坐在回营的马车里,拓拔弘始终一言未发,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自顾靠着座椅闭目假寐。脸色倒还算得上平静,但是以我的第六感观察,却总觉气氛有些古怪,拓拔弘平静的表情下面似乎是隐藏着什么东西。 以我的经验,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到他比较好。 回到营地,我小心翼翼地跟在拓拔弘的后面下了马车,故意放慢脚步,想不声不响地悄悄溜回自己的营帐。 正要转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江逸,你要去哪里?” “……睡觉。”我停住脚,很诚实地回答。 “你怎么就知道睡!” “……” 这个人是否从来不讲道理的?都快三更了,不睡觉还能干什么?难道要继续喝酒吗? “跟我来。” “……哦。”我叹口气,认命地跟着拓拔弘往他的营帐走,知道今晚的好梦多半是又泡汤了 回到马上,身子还是微微一晃。动作太大牵动了内伤,差点儿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受伤之下,气血翻腾,身形略微有些不稳。右边的手臂又使不出力,只好用左手抓紧马鞍。缰绳松松地握在手上,全靠双腿控马前进。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拓拔晴脸有愧色。“要不你跟我一起骑‘绯云’回去?” “不用不用。我还骑得动。” 为免麻烦,还是跟拓拔晴离得远一点比较好。 …… “那回去我给你找点‘玉灵丹’和‘回春散’。” “多谢多谢。不过这两样东西我自己也有,公主就不必麻烦了。” 这两样丹药确实不错,上次受伤的时候拓拔弘给了我一大堆,现在好象还有剩呢。 …… 拓拔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脸严肃地转脸问我: “江逸,你的武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刚刚我那一道内力虽然不弱,但以你的功夫,就算再没防备也自保有余,绝不应该受内伤的。听说你跟三哥比剑的时候也是剑法精妙内力不足,只有擂台比武那一次才内力充沛。是不是你受了什么伤,致使内力大大受损,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发挥出来?” 第9页 “……”我沉吟不答,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该告诉拓拔晴实话。 拓拔晴直率坦白,性情豪爽,为人颇为纯真可爱,让我不想也不愿设词骗她。但现在我的处境并不算安全,虽然尽力少趟浑水,还是不免卷进了三位皇子的争斗之中。如果随随便便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只怕以后就更加危险了。 “我明白了。”拓拔晴瞟了一眼我的神情,格格一笑,态度转为轻快地道:“你这个弱点还瞒着人,尤其不想给对手知道,是不是?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给你泄露出去的,就连三哥也不会说。倒是你,如果需要我帮忙,不必客气,只管说话就好。” “……谢谢。” 我有点意外,没料到拓拔晴如此聪明,竟然轻易地看破了我的弱点。而又如此善解人意,主动答应为我保密。我愿意相信她的承诺,可是也不想去求她帮什么忙,也只有以一声谢谢作为结束了。 回到营里,雷鸣和易天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地等着我。 看到我衣衫染血地负伤而回,两人大吃一惊,同时变了脸色扑上来。 “遇上麻烦了?是谁闹的事?” “有人袭击你?哪一派干的?” 我苦笑。“都不是。是晴公主硬要缠着我比武,不小心给她刺了一剑。” …… 雷鸣和易天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紧闭着嘴,脸上的肌肉隐隐抽动,一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我叹口气。“你们想笑就随便笑吧,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话音未落,雷鸣‘噗哧’一声,先捧着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易天没有他那么夸张,但也是忍俊不禁地莞尔微笑,一边上上下下地瞄着我身上的泥土和血渍,眼中满是戏谑之意。 “老……老大,不会吧,泡个妞儿都会弄成这样?搞得一身血淋淋的狼狈回来?”雷鸣一手指着我,一手还捂在肚子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就算那个公主刁蛮难缠,也不至于厉害成这样吧?” “……什么跟什么啊!别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招惹过她。不过是她找我挑战,别扯到不相干的事情上。” “得了吧。女孩子家那点花样瞒得了谁?她要不是看上了你,为什么别人不找,偏偏要找你比剑?”雷鸣总算勉强止住笑,神气地挺一挺胸。“本人的剑法也不错,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比啊?”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也许她嫌你长得太英俊,怕对着你时下不了手!” “那倒也是。”雷鸣笑嘻嘻地耸耸肩,大言不惭地自吹道,“就凭本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强大魅力,哪个女孩子抵挡得了?我在女人堆里的战绩辉煌,还没有过失手的记录呢。” 我摇头失笑。雷鸣的魅力如何我无从置评,他的脸皮之厚,倒可以称得上空前绝后了。 不过雷鸣也不全是吹牛,他的五官相当英俊,略显孩子气的脸孔上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谈吐直爽,表情丰富,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确实具备一种阳光灿烂的独有魅力。 这么一看,他与拓拔晴倒真是颇为相配的一对呢。 “小雷,拓拔晴好武成性,专爱找上剑术高手比试。你在剑法上的造诣颇有独到之处,什么时候高兴了,倒不妨跟她较量较量。” “好啊!比就比!我才不怕那小丫头呢。”雷鸣一脸的不在乎,笑嘻嘻地道,“保证给你赢得漂漂亮亮,才不会象你给她弄得灰头土脸的回来。” “行了吧?你们两个少找点麻烦好不好?”易天皱着眉头瞪了我们两个一眼,“小雷,你平时闹得还不够,还非要招惹上晴公主才高兴?晴公主自幼受宠,任性不羁,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有时连大王都拿她没办法。她毕竟身份尊贵,寻常人轻易得罪不得,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地脾气最易生事,万一惹毛了她怎么办?没事你们还是少惹她吧。” 易天的脾气一向最好,说话总是和颜悦色,脸上时时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很少见他有生气的时候。这次他虽没露出多少怒意,脸色却明显地沉了一沉,瞪向雷鸣的眼光也颇有些不悦。 雷鸣吐了吐舌头,悄悄瞟一眼易天的脸色,立刻乖乖地老实下来,不说话了。 易天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目光也温和了许多,刚要说些什么,一名城卫突然出现在堂下,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张皇之色,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大……大人……” “什么事?别急,慢慢说清楚。” 看他这副惶急的神情,我料想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脸上却镇定着不动声色。 “大人。”那城卫定了定神,喘了几口气,说话总算能流畅自如。“二皇子遇刺!”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三人都是一惊,我和易天还沉得住气,雷鸣却立刻跳了起来。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下的手?经过情形怎么回事?说清楚!” 雷鸣连珠炮似的一通追问,又快又急,倒是把该问的问题一个不拉都问出来了。 “回大人,就是刚才。下朝以后。二皇子回府的路上。刺客来历不明,没看清长相,一击之后就逃掉了。二皇子是在马上遇袭,中了刺客的暗器,现在生死还不知道。” 又是暗器!我心头一震,立刻想起了昨夜我与拓拔弘遇袭的情景,沉声问道: “刺客用的是什么暗器?” “不知道。二皇子中了暗器后受伤落马,立刻被侍卫送回王府救治。属下只是负责巡逻那一区,一知道出事,立刻赶来报告消息。大人新立的规矩,一旦有事,第一时间向上报告,不许延迟。所以属下顾不上仔细打听就来了。” “嗯。很好。” 我点点头表示嘉许,示意他下去候命。转头看看雷鸣和易天,雷鸣脸上的震惊之色尚未褪去,易天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皇子当街遇刺,五城巡戍营月兑不了责任,咱们的麻烦只怕是大了。” 我皱眉道。“不光是五城巡戍营,禁军负责守卫内城,保护皇室,一样要承担追缉刺客的责任。二皇子遇刺是件大事,大王一定会下旨严令全城缉凶,咱们与其被动地等大王下旨,不如现在就封城吧。” 封城不是一件小事,无论是五城巡戍营还是京城禁军,都没有随意封城的权力。但易天与我一样深知遇到意外时灵活应变的重要性。在这种特殊时刻,时间往往决定一切,应变越快,处置越早,解决问题越事半功倍。如果耽误了时机,让刺客得以溜出京城,那就很难抓得到了。 “好!”易天微一沉吟,立刻同意了我的决定。“你去二皇子府。小雷马上去封锁城门。我调动人马准备搜城。” 跋去二皇子府的路上我的心情并不轻松。一天之内,两位皇子同时遇刺。而且同样都是用的暗器。只不过一个在光天化日下,一个在暗夜无人时;一个成功一个失手。这两起案件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如果是,这个刺客的背后又会是谁呢? 是拓拔圭?还是……其它打算混水模鱼的人? ……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北燕今后大概是要多事了。 很多人向我提意见说燕歌行过于偏重政治和武侠,感情的味道有些太淡;文中的人物过于繁多,主角的戏份相对偏少;主线外的枝节有点太多,情节发展过于缓慢。由于我在写文时是把它当作架空历史耽美来写的,所以相对于单纯言情的耽美小说,可能架构相对较大,人物不可避免地也比较多,情节相对比较复杂而不是十分重在感情。请各位看文的读者发表一下意见,你们对现在的燕歌行有何感想,是否觉得它节奏太慢,人物太多,感情太少?不必客气,我虚心接受所有意见,当然,不一定改。汗 第10页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用同样的语气淡淡反问,“别告诉我在烟火熄灭的那一瞬间,你只是碰巧才看到我出手的。” 绚烂多彩的美丽烟花,变幻无方的新奇杂耍,足可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事情发生的那一刹那,所有宾客都应该正在观看场中的表演。当时的厅里一片黑暗,我动作的幅度并不大,出手又轻快敏捷,无声无息,连身边的萧远都一无所觉。拓拔弘隔得那么远,有什么理由看得到? 除非他早就预先知道了萧代的安排…… 萧代此行的目的是清除后患,扫清萧俨夺权的障碍。以他的心机,当然不会傻得只知道与北燕王坐下谈判。毕竟,有利的筹码都握在别人手上,他两手空空,谈判时必然陷于被动,很难争取到太好的条件。 象三王争储这样的大好时机,换了谁也不会错过。与其向北燕王割地求和,换取一个不利用萧冉吞并东齐的承诺,倒不如勾结一位有实力的皇子,达成互利的合作协议——以支持帮助对方获得储位为条件,换取对方帮助自己除掉萧冉,顺利控制国内的局势,这样的生意可合算得多了。 萧俨在东齐手握大权,这一次的和亲想必是他一手策划的。拓拔弘刚娶了清宁公主,又能够看破我救人的举动,我怀疑他与萧代有所勾结,那也实在是顺理成章,自然得很。 “你居然在怀疑我?”拓拔弘怔了一下,冷笑道,“为什么?就因为我看到你救了萧冉?看到你出手的动作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一早知道萧代的安排吗?如果我要杀萧冉,只要一句话就够了,还用得着花这么大力气?” 说的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可是…… “如果你对萧代的计划一点都不知情,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表演不看,偏偏要一直盯着我们?” “……”拓拔弘的脸色仿佛微微一红,神色有一刻轻微的不自然,接着便迅速恢复了正常状态,白我一眼,却对我提出的问题避而不答。 “说啊,”我得理不饶人地乘胜追击,“难道你对萧冉的兴趣比表演还大?该不会你也看上他了?” 拓拔弘冷冷地瞪着我,一脸吃错了药般的不爽表情。瞪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个白痴!脑袋里除了浆糊还有什么?我怎么可能看上萧冉?我喜欢的人明明是……” 他冲口而出地说到一半,又警觉地猛然住口,把后半句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谁啊?怎么不说了?”我笑吟吟地看着拓拔弘,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不觉有些心痒痒的,很想破天荒地八卦一回,把他心底隐藏着的秘密给挖出来。 象拓拔弘这种意志超人的强势男子,要找出他的弱点还真不容易,大概也只有在感情方面才有点可乘之机吧。要是能抓住他这个弱点,我就大有机会扳回劣势,说不定还能小小地占点上风呢。 拓拔弘说他不喜欢萧冉,这一点我倒是并不意外。毕竟跟了他这么久,以我对他的了解,拓拔弘虽然强横霸道,但品行为人却无可挑剔,对感情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至少我就从未见过他有拈花惹草、逢场作戏的举动。如果他爱上什么人,应该会是个忠诚的丈夫,尽责的父亲,才不会象那些无聊贵族那样搞什么玩弄娈童的鬼花样。 那又会是什么人呢? “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了,你还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拓拔弘被我盯得有些恼火,沉着脸低声怒吼。 “好好好,随便你高兴喜欢谁。可是……”我笑了笑,不肯放松地逼上一步,“你还没给我答案呢。” “你……”拓拔弘有些无力地白我一眼,向椅子上一靠,双手抱怀地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真是的!我有什么必要向你解释?你又凭什么向我逼供?你想保护萧冉,可就凭你的地位和权力,难道你真能保得住他?今天你凑巧救了他一次,下次还会有这个运气吗?你若是真想要他平安,应该好好求我帮忙才对吧。” 不愧是拓拔弘,只失常了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立刻又恢复到老谋深算的正常状态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抓住机会,找出那个令他失常的弱点呢。 “你肯救他?”我怀疑地问。拓拔弘可不象这么好心的人。 “要看你付得出什么代价了。” 丙然!我暗自冷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这个敲诈我的好机会。 “你想要什么?” “你以为呢?”他斜睨我一眼,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拿萧冉的命来要胁我,好让我乖乖地给他卖命。收服驾驭人的手段我见得多了,这一招只好算第九流,我要是这么容易被他所制,这几十年的日子岂非成了白混的? “我什么也不想付。”我摊摊手,施施然地轻松笑道,“萧冉不过是我新结识的普通朋友,今天救他不过是顺手,既然看到了,总不能让他死在我眼前。可是要为他的性命付什么代价,我还真没这个打算。” “真的?”拓拔弘怀疑地盯着我,想要找出我伪装的破绽。 “随便你信不信。”我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道,“再说,如果你跟萧代是一伙,谁又能拦得住你杀萧冉?如果不是,他正是你们手中的重要筹码,你又怎么舍得让他死?这是你们两国之间的事,斗赢斗输都与我无关,我才懒得理呢。” 说完,我看也不看拓拔弘的脸色,悠悠闲闲地转身出门,回帐睡觉去了。 想跟我斗心机吗?谁怕?要我相信拓拔弘肯不肯保护萧冉全看我是否肯低头求他,还不如让我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更容易一点! 第四章 也不知拓拔弘是否因为昨天被我气得不轻,所以存心趁机报复。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命人把我从温暖舒服的被子里挖了出来,带着我参加北燕王在行营中举行的例行朝会。 我当然没有资格进入营中旁听北燕王与臣下讨论政务,只能在营外的空地上等候。拓拔弘的其他护卫嫌我昨天丢了信王府的脸,故意离得我远远的,跟其他王公大臣的随从侍卫说笑谈天,把我一个人冷落在边上。 正好。我正愁没机会补眠呢。阳光明媚,风清云白,正是春日酣眠的好时光。我不以为意地打一个呵欠,拣个清静的角落坐下,继续被人打断的好梦。 只是那群护卫的嗓门着实不小,离得那么远,他们闲聊的声音仍然能传到我耳朵里,未免有些扰人清梦了。 “大王真勤政,郊猎时还要每日举行朝会,害得我们这些侍卫也要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唉!” “早起还没什么,只希望今天的朝会不要拖太久,耽误了等下的比武大会才好。” “嘿,赵兄今天要下场一显身手吗?” “呵呵,我哪有这个本事?只是今天是比武的第二轮,应该比昨天精彩多了,看不到总归有点遗憾。” “这个赵兄可以放心,郊猎时没什么重要政务,至多半个时辰便可完事,不会迟过比武大会开场的。” “这可不一定。听说东齐的使节今日请求朝见,多半有什么事要向大王说,谁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萧代求见?我心里一凛,仍旧闭目做出一副好眠的姿态,耳朵却高高竖起,留心倾听他们的对白。 “东齐的使节要说什么?大王的寿诞之期还没到呢。” “听说是要接回他们的储君。” “哦,就是那漂亮得人人想采摘赏玩的小白脸吗?嘿嘿,大王肯舍得放回才怪。就算大王肯,别的王公贵族也不愿放手啊……” 第11页 “怎么,你家王爷也……” 说到后来,这几人的话题便转到了萧冉身上,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时不时夹着几声下流的叫骂与暧昧的哄笑,不堪入耳。 我清楚他们在谈论什么,也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我知道萧冉在他们心目中的身份和地位,更没兴趣听他们谈论那些污秽的话题——光是萧代突然提出接萧冉回国这个意外的消息,就已经够我好好地头痛上一阵了。 毋庸置疑,萧代会提出这个要求,绝不是对萧冉安了什么好心。他就算真的迎回了萧冉,萧冉能平安继位的可能性,也不会比零多上半分。萧俨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一心要夺取东齐的大权,决不会容许这样一个障碍留在世上。 而除去萧冉,大概是萧代此行最重要的使命。 萧代起初还只是打算勾结某位皇子在北燕暗下杀手,可昨天被我破坏了他的精心布置,未能如愿。萧代既担心此行会错失良机,无功而返,又害怕我的举动是出自北燕某位实权人物的授意,不想轻易失去这个有价值的人质,才安排人手暗中保护。这样一来,他大概有些按捺不住,宁可冒着被人怀疑的风险,也要借着迎萧冉回国的机会亲自动手了。 从北燕到东齐千里长行,朝夕相对,要不露痕迹地害死一个人,机会实在是数不胜数。以萧代的心机和手段,萧冉要是到了他的手里,那还用想有命吗? 比较起来,萧代的第一个计划更稳妥更没有破绽。让萧冉在北燕人的手里无疾而终,比起在回国继位的途中死于非命,说起来要好听得多。萧代宁可惹人疑心也要出此下策,大概是被我昨天一搅,模不清北燕王对萧冉的态度,说什么也要亲自动手以求万全,再不肯给萧冉半点逃月兑的机会。 这一天的朝会果然出奇的冗长,足足拖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北燕王兴致勃勃,朝会一散便带了大群臣下到校场臂看剩下的比试,丝毫未显出疲累之相。萧代的脸色却略显阴沉,虽然仍旧若无其事地应邀一同去观看比武,眼神却显得心事重重,一望可知,他的要求定然是给北燕王一口拒绝。 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宽了心。萧代应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那种人,今天他虽然碰了钉子,一定还会使出种种手段来达到目的。他花样百出,防不胜防,今后我大概有的头痛了。 我很想从拓拔弘身上探出些口风,但是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拓拔弘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自从上次与拓拔圭比剑以后,他好象一直对我很有兴趣的样子,老是算计着想让我为他所用。我越是拒绝,他越是觉得兴味盎然,越把我当成了一个征服驾驭的对象。 在他的心目中,大概从来就容不下别人的拒绝,认为所有人都应当对他俯首听命,把他的关注与在意当作荣幸吧? 哼,果然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帝王心态。他好象忘了自己还不是皇帝呢! 我无意陷入北燕的权力斗争,也不在乎与他对抗到底,但是却不想连累到别人。萧冉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如果因为我对他的关心,反而把他卷进了我与拓拔弘的对抗之中,害得他成为拓拔弘控制我的一枚筹码,那可是适得其反,得不偿失了。 第二轮的比试果然比昨天更加精彩。能够连赢三场入围复赛的都是军中小有名气的杰出剑手,或是已有官阶的世家子弟,各自都有着大群支持者。他们的较量固然是紧张激烈,精彩纷呈,台下观众的喝彩助威声也远比昨天响亮,全场的气氛异常热烈,火爆之极。 拓拔晴今天并没下场。她贵为公主,在剑法上又已威名素著,本来就无需与这些参赛的剑手一争高下。昨天她主动下场比试,不过是想借机击败我,好替她哥哥出一口恶气。我既然不战而负,已经在众人面前声名扫地了,她自然也懒得继续参赛,乐得悠闲自在地作壁上观。 可是,她只要专心观看比赛就好,实在用不着那么关注我的。 拓拔晴的座位离我不远,旁边围着一群年青有为的世家子弟,把她众星捧月般环绕在当中。几个人一边看着场中的比试,一边还在指指点点,低声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可以让看台上的人听得到又听不清。可是见了他们时不时投到我身上的嘲弄目光,谁也想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无形之中,我这个败军之将倒成了看台上的焦点。 敝不得古人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我苦笑。没想到得罪了一个拓拔晴,麻烦比惹上十个萧代还要大得多。 无奈之下,我只得面无表情地站在拓拔弘旁边,目不斜视地看着场中,权当周围的众人都不存在。 只不过……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真的是有点让人难受。明天还有一天决赛,看来我还得再忍耐一天才能指望有好日子过了。 比武大赛的决赛日也就是郊猎的最后一天。除出荣誉之外,决赛中最后的几名获胜者将可视表现优劣,分别获得相应的职位。新职位通常都可比原职升迁数级,为了这个极有诱惑力的奖品,所有人都会奋力一搏,为自己争取最高的名次。 这是整场郊猎中的压轴戏,观众也达到了空前的两万之数,把整个校场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必要的进出通道,连座位的空隙间都挤满了人。 天气极好。碧蓝的天空明净如洗,晴朗的日光照得雪亮的剑锋耀眼生辉。各色旗帜在东风中猎猎招展,将校场的气氛衬托得庄重而热烈,令人不由自主对即将上场的比试满心期待。 北燕王依旧坐在主看台正中的王位上,两旁是皇子公主、王室贵族,身后则是官职较高的朝中重臣,以及来自各国的使节。 东齐的使者萧代也有份参加今天的盛会。他仍是一身宽袍大袖的文士装束,其俊朗潇洒比之几位皇子毫不逊色,仪态更是斯文高贵,谈笑风生地与身边的贵族周旋应酬,好象完全没把昨天谈判的失利放在心上。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从容模样,我心里一沉,知道他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计谋,不知又要如何对付萧冉。但此刻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萧冉的位子又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当着北燕王的面,看台上又不乏武功高手,他总不敢就在这里动手吧? 我和萧冉分处北燕王的东西两侧,中间还隔着北燕王的十八近卫。如果萧代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台上下手,我可是鞭长莫及,怎么也救不了萧冉一命。 不过,以我的观察,萧代并象是不个心浮气躁,急功冒进的人。他要对付萧冉,一定有更巧妙的隐蔽手段,应该不会贸贸然下手才对。 能通过昨天复试的武士只剩下十六人,采取淘汰制按照抽签的次序分组比试。几场下来,很快便决出了前八名。越到后来,参赛者的武功越是高明,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一流高手。尤其是剩到最后的两个人,一个是内廷侍卫统领周严的弟弟周明,另一个则是禁军校尉郑坤,剑法上的造诣都已经颇具火候,可以说均不在拓拔晴之下。两个人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一时还难以分出胜负。 他们在台上缠斗得难分高下,旁观的众人也紧张得很。校场内的观众很明显地分成了两个阵营,看台左侧的京城禁军全都拚命给郑坤呐喊助威,而右侧的大批内廷侍卫,自然是给周明鼓劲加油啦。这两个大规模的助威团人数均有数千之众,给他们这么一闹,校场里顿时热闹非常,喊声雷动,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第12页 北燕王显然对这两个剑法出众的年轻人都很欣赏,一直笑吟吟地坐在王位上拈须点头,看得津津有味,对谁输谁赢并不在意。 但是看台上的其他人却对比赛的结果十分关注。 从两人的比试一开始,拓拔圭就一直专心地注视着场上的情形,随着双方攻守的变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双手紧紧握拳,神情比自己亲自下场还要紧张。 拓拔弘的脸上虽不动声色,但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闪亮,更不时爆出一道精芒,分明也对场中的胜负格外关心,只是掩饰得好,不象拓拔圭那么明显罢了。 只有二皇子拓拔明的态度最为轻松,手里端着一杯香茗,悠悠闲闲地靠在椅子上含笑旁观,还时不时地抬眼扫一下台上诸人的神色,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算计的光芒,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知道郑坤跟拓拔圭走得很近,可以说是三皇子门下的一员猛将。而周严与拓拔弘关系密切,他的弟弟自然也应该算是拓拔弘这一派的人了。这两人在台上全力相拚,多半是为了那个禁军统领的空缺职位,而此职归属谁家,又关系到两位皇子在朝中势力的增减,也难怪这兄弟二人会如此关注。 至于拓拔明,表面上好象并没有参与争夺,但是想也知道,他才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落到别人手里,肯定在算计着什么鬼花样。 我正在望着拓拔明出神,他突然转过脸,视线与我在空中相遇,目光一闪,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容里的含义暧昧不明,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让我不由得心生警觉。上次他对我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好象已经把我当成了拓拔弘阵营中一个颇有价值的挖角对象。无论拓拔明是否真有意招揽我,被他这样的人盯上了,还是要小心防备点才好。 就在我低头沉思的功夫,台上已经分出了胜负。周明的内功与耐力还是比郑坤略胜了一筹,久战之下,终于抓住了对方力竭神疲时的一个小小破绽,以一招凌厉无伦的‘惊天动日’横空急掠,把郑坤生生逼下了擂台。 周明这一招使得气势惊人,赢得更是干净利落,潇洒漂亮,立刻赢来了台下的满堂喝彩,中间更夹着无数少女的娇笑高呼,热闹之极。 在满场臂众的欢呼声中,周明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举剑向看台上的北燕王行礼致敬,表示忠诚。 北燕王神情欣悦地微笑点头,示意身后的侍卫宣周明上台接受封赏。拓拔弘的嘴角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只有拓拔圭神情沮丧,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显见得对这一结果十分失望。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拓拔晴,她却完全不象乃兄般介意这场比试的结果。脸上的表情非但不显失望,反而带着隐隐的兴奋之色,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台上的周明,神情跃跃欲试,一副很想下场与他较量几招的样子。 我微笑。看来这位年轻美丽的晴公主并不象三位兄长那样关心朝中的权力斗争,也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机。她只是天性好武,对剑术高手兴趣十足,一心想找人动手比试罢了。这样说来,以前我倒是错看了她。 周明在台上站了片刻,依照规矩行礼接受了观众的祝贺,便还剑入鞘,跟着一名侍卫上了看台。北燕王微笑着上下打量了周明一会儿,大概是对他的身手与英俊挺拔的相貌深感满意,点点头,准备宣布对他的封赏。 “大王,这就是北燕千挑万选出来的杰出高手?” 没等北燕王开口,坐在一旁的萧代突然冷笑着插言。 他虽然没有评论周明的武功,但人人都可听出,他说话的语气极为不屑,丝毫没把周明的本领当作一回事。 “怎么?萧侯认为此人的身手不足一观吗?” 北燕王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萧代的下巴微微扬起,满脸不屑地淡淡一笑。 “象这样水准的武功,在北燕也许能算得上一流高手了。但是如果到了东齐,却连萧某身边的侍卫都比不上。” 萧代这句话说得太过狂妄,态度又十分倨傲,自然立刻犯了众怒。看台上听到他这话的人脸上均不同程度地露出怒意,却又大多带着讥嘲和不信的神色。 东齐地方富庶,文风兴盛,无论经济还是文化在诸国之中都是佼佼者,但军队的实力却远逊于北燕,是当今四强中兵力最弱的一个。从来没听说东齐出过什么出类拔萃的武功高手,或是决胜千里的盖世名将。今日萧代口出狂言,把牛皮吹了个十足十,只怕反而要自取其辱了。 丙然,还不等北燕王开口,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拓拔圭先冷笑了一声: “既然这样,安国侯身边有的是侍卫,何不就派一名侍卫下场,也让我们见识一下贵国高手的本领?” 萧代轻视地指了指满身汗水的周明。“就和他比试吗?” 北燕以武立国,一向最重视武者的荣誉。周明在郊猎的比武大赛中胜出,立刻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代表了北燕新一代年轻高手的形象。萧代这一指意含轻侮,充满挑衅,周明如果不做表示,就要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北燕新生代剑手的面子都丢光了。 周明脸色一正,肃然道:“请安国侯麾下的高手赐教。” 萧代的嘴角一撇。“你今天比了几场,还有力气动手吗?跟你比试,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只怕你心里也不服气。” “那么我来代他请教好了。” “我替他下场!” “韩冲请东齐的各位高手指教。” 看台上重臣满座,名将云集,其中不乏北燕的高手。听见萧代口出狂言,早就按不住心里的火气,纷纷站出来向萧代挑战。 萧代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众人,没做任何表示,目光又落回到北燕王身上。 北燕王沉吟片刻。 “既然大家都有兴趣看场热闹,安国侯,你就派一名高手下场,指点我的侍卫几招吧。” “指点倒不敢当,不过既然要分胜负,没一点彩头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和大王赌上一局,怎么样?” “赌什么?” “就赌北燕没有人能够胜得了我的侍卫。至于赌注吗……”萧代淡淡地说。“我的封地安国共有十郡,位置正好与北燕相邻。如果我输了,其中的安平、河阳两郡就归北燕。大王觉得怎么样?” 萧代说得轻描淡写,拿着两个郡的土地当作赌注,就好象在赌台上随手丢出一锭金子似的。周围的众人却都吃了一惊,脸上均露出愕然之色。 安国十郡的土地并不算太广,却是东齐国内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每年的岁入几乎抵得上一个小柄。安平与河阳两郡最近北燕,因为拥有大片铁矿,对矿产贫瘠的北燕尤其有吸引力。北燕对安国十郡垂涎已久,上次出兵时就曾占领安国将近一年,直到两国达成和议,才在各国的压力下勉强归还。没想到在这么一场随兴而发的比武中,萧代竟肯拿安平、河阳两郡作为赌注,真可算是惊人的大手笔了。 北燕王听了这个诱人之极的赌注,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萧侯赢了呢?” 第五章 北燕王听了这个诱人之极的赌注,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萧侯赢了呢?” 萧代微微一笑。 “如果我侥幸赢了,就请大王允准我迎接储君回国继位。”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整个早上我都在猜想萧代又出了什么阴谋,在他突然出言挑衅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此举必然有什么特殊的用意。等到他提出要与北燕王对赌,不必他说出来,我就已经猜到他会和北燕王赌什么了。 第13页 萧代的算计果然很精。他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挑衅,毫不客气地大扫北燕的面子,迫得北燕的高手纷纷出头应战。到了这一场比试一触即发、势不可免的关头,又提出了这么一项赌注。如果北燕王不肯接受,显见得是对自己本国的高手没有信心,害怕会输掉对萧冉的控制。当着这么多的观众与各国使节,北燕的声威就要被萧代扫尽了。 北燕王皱着眉,迅速地衡量了一下利害,又看了看萧代身后的十几名侍卫,大概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出的高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既然安国侯有这个兴致,本王自当奉陪到底。” 这句话一说出口,萧冉的命运就完全决定于双方的比试了。 我表面上一派若无其事,心里却暗暗为萧冉捏了把冷汗。北燕的武风兴盛,高手众多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萧代既然敢下这个赌注,想必已准备了自信必胜的杀手锏。万一北燕的剑手真的胜不过萧代的侍卫,北燕王如约放萧冉回国,他的性命哪里还保得住? 正在担心,拓拔明突然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意带引诱,又有些隐隐的算计味道。 我心里正在烦恼不安,哪里还有心情理会拓拔明的捣乱,一个白眼便瞪了回去。 收回目光,才发现拓拔弘正冷冷地盯着我,显然已发现了我与拓拔明的眉来眼去,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有所勾结,脸色大是难看。 糟糕。他要是误会,我今天又有麻烦了。我对他无辜地耸耸肩,赶快老老实实地挺身站好,看向擂台,双方下场比试的剑手已经站在中心,准备较量了。 北燕王为求保险,派出的是内廷侍卫中的顶尖高手韩冲。 韩冲年约三十左右,身形高大,长方的脸庞上线条有如刀削,神情冷肃。他单是往擂台上一站,还没动手,便露出一股无形的威猛之气,颇具镇摄人心的力量。韩冲在北燕的名声十分响亮,满场的观众一看到是他下场,顿时信心十足,不等两人开始较量,先已大声为他喝彩助威。 萧代派出的剑手名叫聂正,听来却没有什么名气。看上去貌不惊人,人不出众,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他两眼。聂正身材高瘦,普普通通的五官毫无特色,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站在韩冲的对面,立刻给他的气势比了下去。 一见韩冲的对手如此平常,众人都有些轻视之意,有人更低声哄笑,觉得这一场比试北燕已胜券在握,连动手都是多余的。 我的心里却微微一凛,知道这聂正若不是本领平常,便一定是个罕有的武功高手。单是这份精气内敛、深藏不露的修养,就已经达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绝不是寻常高手能做到的。萧代对今天的比试谋划已久,早有准备,怎么会随便派一个武功平平的剑手下场?以我看来,这一场韩冲赢面不大,倒是落败的机会更多一点。 看一眼周围,拓拔弘的脸上也露出郑重之色,坐直了身子,凝神注目台上的两人,显然对韩冲取胜毫无把握。 拓拔明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眼睛却明显地亮了起来。 在近乎一边倒的气势下,韩冲拔剑出鞘,毫不容让地展开猛攻。 他使的剑法叫做风雷快剑,长剑施展开来,疾如狂风,猛若惊雷,几乎招招都是抢攻,进攻的气势凌厉迫人,剑法更是辛辣无比,不给人留下半分招架的余地。以韩冲的身手,亦从来不需要什么防守,寻常人都很难在他手下撑过十招。威名之下,一般的年轻剑手连向他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但聂正在他凌厉的攻势之下,却没有露出半点怯意。脸上的表情仍然平平板板,波澜不惊,虽然一直在步步退让,脚下却退得丝毫不乱,显示出游刃有余的从容轻松。表面看上去仿佛落在下风,但真正的行家一看就知道,他根本还没有使出真功夫,只是在消耗对手的体力,等待出手的最佳时机罢了。 丙然,韩冲一轮猛攻未能取胜,气势渐衰。就在他脚步略缓,准备蓄势发动第二轮进攻的时候,聂正身形一动,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急射而出,雪亮的剑锋映着耀眼的阳光,灿烂得眩人眼目。 电光火石间,寻常人只看到他长剑出手,连使的什么招式都没看清,血光飞溅,,韩冲已踉踉跄跄地连退几步,手中的长剑‘铛’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好快的出手!好惊人的剑法! 剑不轻发,一发即中。只一剑,便已经伤敌致胜。 满场寂然。所有人都安静无声地望向了擂台。 韩冲的左手紧紧按着右肩,殷红的鲜血仍从指缝中不断流出,染得半边衣袖都红了一片。 “好快的剑法。”韩冲咬牙道,“在下自愧不如。” 聂正对韩冲认输的话听若不闻,面无表情地还剑入鞘,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上,一言不发,仍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平凡模样。 但是经此一战,谁还敢对他有半分轻视? 见到韩冲落败认输,看台上的北燕诸臣脸色都有些难看。北燕王倒还风度不失,勉强笑着说: “安国侯手下的侍卫果然高明,今天教我们大开眼界。这样厉害的剑法,本王只怕是输定了。” 萧代自从激得北燕王与他赌赛后,态度便收敛了许多,只是淡淡一笑。 “那也未必。大王还可再派人下场。只要有一人胜出,这局就算是大王赢。” 萧代的话虽然说得漂亮,但众目睽睽之下,又当着其他各国的使节,北燕王若派不出更高明的剑手,又怎么好意思使出车轮战术,没完没了地打下去?这样就算能最后取胜,北燕的面子也要给丢光了。 但是以北燕的威望与实力,面对着兵力远远弱于自己的东齐,又怎么肯甘心低头认输? 北燕王微一迟疑,转头与身边的大臣商量了一下,才又低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礼仪官高声宣布: “下一位,内廷侍卫统领周严。” 他这一喊,观众立刻大为兴奋,刚刚低沉下去的欢呼声顿时又响亮了起来。 周严身为统领,武功本就是内廷侍卫之首。就算在整个北燕军中,剑术能比上他的也没有几人。他自从在十年前的比武大赛中月兑颖而出后,一直以超卓的剑术称冠于北燕,与韩冲相比,他的声望自然又高出了一大截。北燕王派他下场,应该已经是眼下能派出的最佳人选了。 可是……我眉头微皱地看向台上,周严身影飘飘,已经与聂正斗在了一处。 周严的剑法沉稳老辣,法度谨严,进攻时犀利无比,防守时滴水不漏,确实比韩冲的一味求攻求快高明了许多。但是他的剑法长于稳健,也失之于稳健,虽然符合剑法中王道的要旨,却未免有些略显拘泥,未能达到意指剑使,随心所欲的更高境界。 以他的身手,在功力火候上已经炉火纯青,招式上也可说无可挑剔,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只是还欠缺些灵性与领悟,与真正无招无式,无形无迹的绝世剑术比较起来,只怕还是要差了几分。 丙然,两人缠斗了百招开外,周明的剑法表面上看去仍然挥洒自如,实际却已经被聂正的节奏引着走,渐渐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如果换了是我,现在一定弃剑认输,倒还能输得不失身份。要是再硬撑下去,只会有对方的旋涡里越陷越深,等到剑势完全为对方所制,只怕连月兑身认输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14页 “我输了。” 周明突然身形一闪,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长剑向下垂落,向着聂正微微一笑,朗声坦然认输。 我暗自点头。周明的气度果然不凡,拿得起放得下,判断准确,头脑敏捷,又兼且善作决断。一旦看出自己无法取胜,立刻承认落败,并不硬撑着死缠烂打,表现的风度更漂亮之极。 这时他仍然攻多守少,场面打得并不难看,除了少数武功高手,一般人多半还当他正占着上风。这样认输,虽然不能赢得赌局,总还为北燕保留了几分面子。 可是这样一来,北燕毕竟是又输了一场。北燕王就算是涵养再好,这时也已经笑不出来了。 “大王,贵国的高手果然是层出不穷,一个武功胜过一个。照这样下去,下一场认输的一定是我们。” 萧代扫了台上一眼,笑吟吟地说。他的口气貌似谦虚客气,其实明褒暗贬,半讥半讽,听得北燕的众臣脸色尴尬,却又无法开口反驳。 拓拔晴性子较烈,听得脸色一变,扬眉就要挺身站起,却给拓拔弘脸色一沉,硬是用眼色给拦了下来。 北燕王皱眉不语,目光投向几个儿子,意似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北燕王虽然年已老迈,行动也略嫌迟缓滞重,但是神智始终不衰,老态龙钟的外表后面仍隐藏着一个精明的头脑,处事决疑,果断依旧,不愧是雄才大略的一代君王。今天的事情来得突然,对方预谋已久,他措手不及,应对得不免有些被动,在萧代言语的挤逼之下,被迫答应了对方的赌注。这份赌注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虽然也不是输不起,但是赌注虽小,颜面事大,以北燕称雄一时的堂堂大国,面对着东齐这手下败将,如果就此认输的话,北燕的尊严和体面要置于何处? 可北燕国内的高手虽多,剑法能胜过周严的也没有几个。纵然还有几人高出他一筹,却不是远在外地,鞭长莫及,就是身份高贵,不便出手。为了胜过对方的一名小小侍卫,总不能出动大将军或是皇子亲身下场吧?再说就算真的下场,也未必就有把握取胜。身份相差如此悬殊,胜之不武,败则取辱。万一真输在对方手下,对北燕声威士气的打击非同小可,这个风险冒得太大,未免不值。 这点道理十分浅显,人人都能想得明白。只是进退两难,一时之间,也真难想出更好的法子。 北燕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眼中隐含期待之意。 拓拔圭咳了一声,先已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的眼光相对。 拓拔弘的脸色平静依旧,深沉的眼眸中光芒一闪,先在我脸上轻轻扫过,微一犹豫,还在垂眸思索,拓拔明已经站起了身,凑到北燕王耳边轻声低语,说得北燕王一时皱眉,一时不信,一时微笑,一时点头。两个人的目光都向着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我不是傻子,又怎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由得苦笑自己遇到的好运气。 上天真会与我开玩笑。我越是渴望籍籍无名,远离是非,过几天清清静静的安生日子,事情就越是一件接一件地找上门。先是无意中救了清宁公主,弄得自己身陷王府。接着又为了萧冉父子,先后惹上了拓拔圭与萧代。现在索性更进一步,要代表北燕的荣誉与利益,与东齐的高手全力一战了。 当真讽刺得很。 偏偏每一次事到临头,我都被逼得别无选择。就象这一次,为了萧冉的性命,我不光不能拒绝出手,还非得尽自己所能取胜不可。 拓拔明这一招实在高明,可说是连消带打,左右逢源。如果我胜了聂正,举荐的功劳自然是他的,北燕王会对他更加信重。如果我输了,便等于削减了拓拔弘的势力,对他一样有利无害。他故意出面举荐我上场,若引得拓拔弘生了疑心,以为我与他早有牵连,对我弃之不用,正好又中了他的离间计,更容易把我挖过去。 算来算去,这一计简直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只除了一样——他并不知道我根本还没被拓拔弘所用,更没打算为任何人所用。我求的不是名利,不是前程,既不想卷入任何权力斗争,更尤其讨厌别人挖空心思地利用我。拓拔明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只怕是打错算盘了。 我侧了侧身,从怀中模出那瓶青阳丹,悄悄取出一粒放进口中。 希望药力能在我下场之前发挥作用就好。 丙然,北燕王把拓拔弘招到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拓拔弘不置可否地听他说完,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这才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 “安国侯,我府中有个下人也学过两天剑法,本领虽然不怎么样,却一向喜欢向人求教。你的侍卫如不嫌弃,就再指点他几招吧。” “下人?”萧代疑惑地向着这边瞟了过来。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等拓拔弘点名,很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以行动默认自己的身份。 看到出面应战的人是我,萧代的目光立刻转为凌厉。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承受着场中诸人投来的目光。萧代的杀机,拓拔晴的不屑,拓拔圭的恼恨,以及大多数人的好奇与惊讶…… 除了今天才受邀参观决赛的各国使节,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曾经见过我临战认输的那一幕。谁也没有想到,在北燕声威受损的紧要关头,被推出来应战的竟是那个不战而逃的胆小懦夫,自然免不了又是吃惊,又是意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我瞟一眼看台上的各国使节,心里不禁暗自庆幸。还好我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不光身形与面貌都消瘦了很多,就连肤色也用染料做了些微妙的改变。再换上一身下人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上去显得平凡普通,懒散中带着三分病容七分落拓,再不复以前那份挺拔潇洒、气宇轩昂的帝王风范。否则若是一不小心给人认了出来,拓拔弘府中的下人就是以前的西秦国主,西秦的面子可要往哪儿摆? 在万众瞩目的场面下,我接过侍卫送来的长剑,缓缓走上高耸的擂台。 风声止息。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擂台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微微眯眼,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对手。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我登上擂台,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不光脸上漠无表情,就连眼中的光芒都始终静如一潭止水,没有起过半分涟漪。 我生平见过无数剑客,其中也不乏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但是象他这样高深莫测的可怕对手,却还真的是第一次遇上。 从外表看来,聂正实在不过是一个最最普通的人——言不惊人,貌不出众,举止更是平凡普通,几乎称得上古板木讷,丝毫没有显露出一位剑术高手的气派和锋芒。但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貌似寻常的人物,竟然能连败北燕的两位高手,而且胜得举重若轻,不动声色?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他真正厉害的看家本领,只怕还没有使出来呢。 聂正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还无人知晓,但是从今天以后,想必会惊动天下,尽人皆知了。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体能状态正处在巅峰时期的我,面对着这样一个对手,也没有多少取胜的把握。然而这一场比试对我而言,却是不想输,不能输,更是万万输不得的。 “聂侍卫。” 在全场近万观众的全神瞩目与热烈期待之下,我向着对方微微一礼,并未拔剑,反而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轻淡笑容,平静地道: 第15页 “高手相较,只争毫厘。阁下连斗两位剑手,精神体力皆已损耗,对下面的一战必有影响。为公平起见,请你先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咱们再来比试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一直漠然不动声色的聂正也不禁微微一愕,一双岩石般坚冷的眼睛意外地看向我。 “为什么?” 自上台以来,这还是聂正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便如他的人一般淡漠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令人听来只觉舒服悦耳。 “因为我喜欢公平。”我淡淡一笑,“你也许不在乎吃一点亏,可我却不想占你的便宜。比武较技,无论是胜是负,靠的总该是自己的本事。若是靠着车轮战术胜了你,也只是赢得胜之不武,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听了我的话,聂正双眉一挑,眼中的光芒陡然闪亮,脸上的神情由冷淡转为郑重,其中又带了几分敬意。 “好!且不论你的剑术如何,就为这一句话,我说什么也要成全你这一分傲气。只不过我有一刻工夫运气调息便已经够了,待我休息过后,再与你放手公平一战!”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看我一眼,当然更不去理会周围的众人,立时原地盘膝坐下,竟是自顾自地开始运气调息。 我笑了笑,信手把长剑丢在地上,也在聂正身边席地而坐,态度同样是一般无二的旁若无人,全未把一旁的北燕王放在心上。 北燕王不愧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最初的一怔之后,脸色立即恢复了常态,一双虽已老迈却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目光深沉难测,竟然没有丝毫怒意。但是他身边的拓拔明和拓拔圭,脸色却有点发青了。 想必他们对我这种损己利敌、自招败绩的做法颇不以为然,只是碍于身份和在场旁观的各国使节,才不便出声指责吧? 场下的北燕士兵与百姓却不管那么多,早已经嘘声四起,骂声不断,有不少人更是把我前日向拓拔晴不战而负的光彩战绩也翻了出来大加嘲弄。 我只是微笑,悠然地在台上抱膝而坐,看着对面的聂正静静调息,全不理会台下的嘘声和拓拔兄弟难看的脸色。漠视之余,心里也不免有些暗暗好笑。 以为我会抓住对手力战身疲的机会以车轮战取胜的人,固然是看低了我的为人;但那些以为我过于公平正直,白白错过取胜良机的人,却也同样是将我看得太老实了。 没错,我行事一向讲求公平,不喜欢搞那些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可也绝不是有勇无谋刚直迂腐的傻子。帝王之道,讲正道亦讲诡道,而身为西秦的第一名将,我自然更深通兵法中的机谋策略。面对如此的绝世高手,又深知这一场比试的关系重大,我又怎么会不全心全意地尽力求胜?只不过象这样的一场斑手对决,较量的绝不仅仅是剑法,更还有精神、意志、心机与谋略。 其实与一场战争并无二致。 表面上看来,我让聂正休息一刻工夫是吃了亏,但是众人却不知道,聂正在刚才的两场比试中并未使出真正的本领,真气的损耗也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多,就算我立刻拔剑动手,也未必能占到他多少便宜。 聂正挟两场连胜之威,精神与斗志均处于巅峰状态,气势强盛得近乎无坚不摧。若是他一鼓作气地乘胜与我动手,只怕非旦不会吃亏,赢面反而要平添上两成。我取胜的机会本就不大,这下便更加微乎其微了。 正因为如此,我上台之后才没有拔剑,而是先以笑容消其敌意,后以言辞动其心志,最后更说动他坐下调息,于无形中化解了他在前两战中积蓄起来的强大气势。几度缓冲周折,待到他休息过后,再与我拔剑较量时,体力固然是恢复如初,状态也差不多又回到了起点。 说公平,自然是与人公平,更要与己公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嘛!我微笑,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悠然游目四顾。目光扫过看台上的拓拔弘,他正双手抱胸地靠在椅子上,一双黑如暗夜的深沉眼眸遥遥地望着我,眉宇微扬,唇边竟似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难道他已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扬扬眉,不避不让地对上拓拔弘的眼睛,轻轻一笑。 我的心思,你究竟能猜出多少呢?反正不会是十分。因为就算你再精明厉害,也无法猜得出我这样做的另一个理由。 目光转到拓拔弘左侧的贵宾席,君未言正静静地坐在席间,一袭素白的轻绡衣裙在风中飘动,清丽的容颜宛如冰雪,澄明而充满智慧的目光同样凝注在我身上。 看到她眼中的淡淡忧虑和微蹙的双眉,我知道她已经猜到答案。 一刻工夫转瞬即过,聂正准时睁开眼睛,站起了身。 我立即随之长身而起,‘呛’一声拔出雪亮的长剑。“来吧。” 长剑轻挥,洒下漫天雪片般的剑光,没有给他留下半分重新凝聚气势的时间。 第六章 一刻工夫转瞬即过,聂正准时睁开眼睛,站起了身。 我立即随之长身而起,‘呛’一声拔出雪亮的长剑。“来吧。” 长剑轻挥,洒下漫天雪片般的剑光,没有给他留下半分重新凝聚气势的时间。 先拔剑的人是我,但是我却没有采取主动攻势。 虽然很想赢,但我还不会被急于求胜的渴望冲昏了头脑。从刚才两场的比试来看,聂正并不怕凌厉的进攻,反而擅长在对方的进攻中发现破绽,进而乘隙反击,一招得手。我越是主动上手进攻,自身的破绽就露得越多,他反击的机会也就越大。对于后发制人、以静制动的武学之道,他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象这样的对手,决不是一味进攻就能取胜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急于贸然攻击?倒不如慢慢试探对手的虚实,顺便活动一下闲散已久的筋骨,同时让青阳丹的药力能够充分发挥作用。 再说,对方既下了这么大的赌注,态度如此势在必得,又怎么可能不想取胜?如果我不急,那么急的人就该是他了。 在这种势均力敌的高手较量中,谁先急,落败的人就会是谁。 我又不是独孤求败,总不会傻得自取死路吧? 主意已定,我越发好整以暇地放缓了动作,脸上挂起一个悠闲自在的淡淡笑容,不紧不慢,不急不忙,手中的长剑信意挥洒,东一指,西一划,几乎使的全都是虚招,剑上更没带几分力道。 面对我近乎玩笑般的散漫剑招,聂正的眼中却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对手啊!看到聂正的反应,我不禁微觉失望地暗自轻叹。 没想到聂正的态度如此谨慎,竟然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如果他能被我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骗得松懈下来,自然就容易对付得多。可惜,这个小小的骄兵之计,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好吧,那就看看谁能耗得过谁吧。反正我的耐心可好得很。只要他不着急,我大可以陪他玩上个几天几夜。耗到最后,看看谁先撑不住,最先饿死在台上好了。 比剑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要比挨饿的本事,我的把握就大得多啦! 松松垮垮、半真半假地游斗了半个时辰,聂正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急躁。他显然已看出了我的用意,知道我采取了与他相同的战略。自己如果仍不进攻,这一场持久战打到天黑也毫不希奇。 第16页 再看四周的观众,早已经看得大为不耐。呼喝助威声由全场雷动转为无精打采,接着又变得稀稀落落,最后索性变成无声无息,甚至不时有几声嘘声传出,只差没轰然大喝倒彩了。 对于台下尴尬的情形,我虽然全都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脸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闲散笑容,手里的招势仍是不紧不慢,漫不经心,没有半分出手抢攻的意思。 真正一心求胜的人毕竟是他,而不是我。 所以,聂正首先沉不住气地放手进攻,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我满意地一笑,看着聂正长剑展动,寒芒急闪,第一次放弃了自己擅长的打法,由后发制人的稳守反击转为主动进攻。 看来他的耐心比我还是要差了一点点,而脸皮……好象也薄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他剑上的功夫就好象真的比我还要高出一点点了…… 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却不是我能够一厢情愿地改变的。 聂正的剑法并无定式,看不出学自哪门哪派,看上去并不复杂,也毫无花巧,却是异常的简单有效,辛辣狠厉。一旦全心投入地放手进攻,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手,出手更是快得惊人,让人招架得疲于应对,几乎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说韩冲的剑法象狂风暴雨,气势逼人,周明的剑法象鹰击长空,稳准迅捷,那么对于聂正的剑法,我已经找不到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只能说,他已经达到了一个剑客梦寐以求的境界:绝对的快,绝对的准,绝对的有效。这样的剑法就算还有破绽,也已经不成为破绽了。因为没有人抓得住,攻得进! 看来我此前的估计没有错,在刚刚那两场比试中,他并没有使出全部本领,只能算是热热身而已。但是现在,他却再没有丝毫留手,把自己的真正杀手尽情施展了出来。 如此的快剑!如此冷厉狠辣的杀招!没有给敌人甚至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可以想象得出,在如此间不容发的进攻下,一个失手错招便会招致败亡的命运。 面对着如此可怕的对手,心中却突然热血沸腾,精神和斗志一下被提到最高点。 自从那场爆变以后,我还是第一次以如此的积极和热情地去面对一个人,一件事。所有的懒散、消极、淡漠,突然被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聂正的剑上寒光如雪。森然的剑气夺面而来,呼吸之间已到了眼前。 本应该退的,我却已再也不想退了。胸中的豪情陡然上涌,我一声清啸,挺剑迎上对方的长剑,以快打快,以攻对攻,不避不让地拆解应对,格挡反击,两道剑光如匹练般当空飞舞,交织成一片雪亮的剑幕。急如骤雨般的兵刃交击声锵然不断,竟连成了一声龙吟般的清响,分不清招式的间隙。 心中突然变得一片清明,所有的思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堪的过往,伤心的巨变,消沉的意志,甚至连萧冉的生死都已经被我抛到了脑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只求全心全意地尽情一战,就连胜败,也已被暂时忘在一边了。 只剩下眼前的对手。 以及,手中的剑。 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感觉。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与人痛快地比剑是在什么时候了。 因为责任繁重,旁骛太多,我不能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学武上面。自从十六岁冠礼过后,先是临朝听政,接着便领兵打仗,每天被繁忙的事务追得喘不过气,武功上的进境也一下子从光速跌到龟速,好象再也没有真正地进步过。 还记得出征前一日与师父辞别的时候,他曾经不胜惋惜地摇头说,我的剑术已大有所成,天下间已经难逢敌手,却仍未能达到剑术的最高境界。他一生学剑,走遍天下,见过的良材美质数不胜数,但迄今为止,真正让他忍不住收徒授艺的却只有我一个。只可惜我虽然天分过人,却负担着太多的红尘俗务,不可能心无旁鹜地专心练剑。终此一生,我在剑术上的成就大概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而此时,面对着如山岳般难以撼动的可怕对手,生死与胜负决于顷刻之间,我所有的潜能突然被尽数激发了出来。 眼中再没有天地,只剩下对手。 手上再没有剑招,只剩下剑意。 不问胜败,只求一战! 脑中一片空灵,手里的长剑随心所欲,自由挥洒,渐渐摆月兑了对方的压力与束缚,不再是被动的见招拆招,随机应变,竟有如天马行空,江河奔涌,流畅得再无半分滞碍。 体内的真气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流转自如,源源不绝,充盈着全身所有的经络,仿佛举手投足间就会倾泻而出,丝毫不用担心无以为继。 越到后来,我打得越是得心应手,将一身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再无保留。在强大对手的压迫下,更是令剑法上的修为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长剑挥洒之间,已完全月兑出了原有的招式与路数,只觉得自己与掌中长剑已合为一体,而精神却又与身体全然分开,人剑合一,物我两忘,剑虽还是那一把剑,我却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浑然忘我的酣战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日影缓缓西斜,对手的呼吸渐渐粗重,眼前坚不可摧的凌厉剑势再也没有原先的可怕,就连那灿然耀目的剑光也仿佛比先前黯淡了几分。 兵刃相接的金铁交鸣声越来越少,再不象以前那般频密,只是隔三差五才响起一声。但两支长剑一旦相交,发出的撞击声却异常尖锐,响亮得直入云霄,几乎震得人心头大颤。 在别人眼中,也许只看到我们两人混战一团,剑光交错,难以分清谁胜谁负。 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渐渐扭转了局势,压制住聂正凌厉的气势,终于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经过一番激烈的苦战,我已经完全领会并驾驭了自己剑法中的真正精髓,真正步入了剑术上的新一重境界。 而聂正,却仿佛渐渐失去了原本的逼人锋芒,身法和剑招有些轻微的涩滞,不复当初的连贯流畅。 再打了近百招后,我横空一剑当头劈下,去势迅猛无伦。这一剑看似毫无花巧,剑势却是威凌天下,将聂正周围的方圆数尺都笼罩在内。聂正避无可避地举剑格挡,两剑相交,只听得‘啪’的一声,他手中的长剑竟然断了。 我微微一愕,手上的剑势立刻一收,没有穷追不舍地继续进攻。 而聂正也在断刃落地的同时飘然后退,远远地退到了三尺开外。 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上的灰色布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虽然身形依旧挺直,脸色却已经涨得通红,正在难以抑制地激烈喘息着。 不知不觉中,我们竟已经打了这么久? 我反手一抹,才发觉自己满额是汗,身上虽不象他那样汗湿重衣,后背的衣衫却也都湿透了。 “我输了。” 聂正深深吸了口气,道:“阁下剑法不凡,内力深厚,聂正自愧不如。”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坦然,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之色。我一怔,回想刚才的一场激斗,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没错,他是输了,输得明明白白,无可置疑。但他却不是输在剑法上,而是输在内功和耐力上面。这一场恶战打得殊不轻松,对真气的消耗非同小可,到了最后,聂正的内力几近耗竭,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一下硬碰硬的举剑格挡,内力的强弱差距判然,折剑认输已势不可免。就算他长剑没有折断,也不可能再支持多久了。 第17页 如果纯以剑法相较,我还无法胜得过聂正。纵然是在刚才的比斗中修为大进,突破了一重新的境界,但最多也只能与他斗个平手而已。 可是我的内力又怎么会变得这么好的?明明已大受寒毒损伤,应该大不如前的,为什么还能如此浑厚充沛,居然好象用之不竭的样子? 脑中灵光一闪,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上台前服下的那粒青阳丹…… 多半是它了。我顿时恍然。没想到这青阳丹除了能压制我体内的毒性,竟还有提升内力、激发潜能的功效。 “不,应该算是平手。”我垂下长剑,坦然直承。“阁下剑法高明,江逸自认无法取胜。” 聂正脸色一沉,却不领情,一双清冷犀利的眼睛紧盯着我…… “输就是输,聂某不必阁下容让!今日技差一筹,剑下落败,日后聂某定会再来讨教,但望阁下多加珍重!” 语声平静,自他口中缓缓地一字字吐出,听来却只觉坚如金石,令人心头不由一震。 一言既毕,聂正抛下手中的断剑,飘然下台,不顾而去。 直到此时,满场臂众才从心动神驰、如痴如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发出轰然雷动的欢呼声及喝彩声,声势之浩大,仿佛连脚下的擂台都给震得微微摇动。 我对满场沸腾的欢呼声听若未闻,望着聂正高瘦挺直的背影怔了片刻,才一言不发地还剑入鞘。 他是如此的骄傲,竟不屑于接受我丝毫的容让,一定要在剑上亲手取胜方肯甘心。有此一言,日后只怕我免不了还会有麻烦。 然而他所不要的胜利,难道我便很希罕么? 这场比武的结果应该完全出乎萧代的预料。 然而面对超出预计的挫折和失败,萧代却表现出了极佳的风度,神色不变地坦然承认了己方的落败,并立即当众宣布从此放弃对安平两郡的所有权。 在此起彼伏的热烈欢呼声中,我被两名侍卫以前所未有的尊敬态度请回到看台上。 北燕王笑容满面地迎接我的凯旋。也不知是因为赢得了安平两郡,还是高兴我为他挣回了面子,他对我的态度出奇的礼遇,目光中充满赞赏与笼络。称赞了几句我的身手后,顺理成章地宣布道: “江逸比武获胜,理当封赏。虽然比试的对象不同,但本王前天的承诺仍然有效。自今日起,江逸就是本王的禁军统领,官职三品,俸禄加倍。” 有了前天的一番铺垫,再加上刚才我在关键时刻力挽败局,为北燕大大地争了一口气,对于北燕王的这一任命,台上的众人虽然反应不一,却都没什么反对的表示。只有拓拔圭脸上的嫉恨之色越发浓重,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恨不得把我吃了似的。而拓拔明望向我的眼光则更亮了。 如果换了是昨天,甚至哪怕是比剑之前,对于北燕王破格的封赏,我都会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绝。因为我既不愿在敌国之中抛头露面,引人注目,给自己和西秦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又不想陷入三王争储的政治斗争,成为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我的心愿十分简单,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救出萧冉,再悄悄地带着他们父子离开而已。 但是经过了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较量,我的心情与想法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与聂正的这场较量,是我一生中最艰苦、最凶险、却也最最痛快的一战。在强大对手的压逼下,胜负决于顷刻,生死悬于一线,稍有退缩便会惨遭败亡。然而一旦迎头直上,却反而激发出了我的斗志与潜能,不光在剑法上大有进境,精神上亦是豁然开朗,再不似以前般消极被动,而是第一次打起精神,要积极地面对眼前的处境了。 以前的我,在深受打击、灰心失望之下,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更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顾虑良多,缚手缚脚,遇事只是被动地勉强应付。然而天意弄人,我一心只求平凡普通而不可得,却给人逼迫着一步步走上了北燕与东齐两国权力斗争的舞台中心。 我不想卷入肮脏黑暗的政治漩涡,却与拓拔弘兄弟、萧冉、萧代均扯上了纠结不清的联系;我不想出头露面,引人注意,却在使节云集、万众瞩目的公开场合下战胜了聂正,成了替北燕争光的大英雄。造化弄人,一至于斯!回头想想,实在是不能不令人啼笑皆非。 事已至此,再消极回避已无任何意义,倒不如索性无拘无束地放手而为,反而可以在身陷敌国、孤立无援的不利局面下,为自己争取几分主动了。 心念既决,我便不再有半分犹豫。意态从容地洒然一笑,我信手拂了拂飘动的衣摆,没有按规矩跪倒行礼,身形反而挺得更加笔直,朗声道: “多谢大王抬爱。但江逸威望不足,资历尚浅,不敢担任如此重要的统领一职。还是请大王收回成命,改派一个更适合的职位吧。” “哦?”北燕王没有料到我竟会推辞,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充满兴味地反问我,“你想要什么职位?” “江逸不才,愿意出任五城巡戍使一职。” “什么?! 饶是北燕王见多识广,也给我的答案弄得呆住了。其他人更是大出所料,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光就象看着一个傻瓜。 “你……确定自己没有说错?” “当然确定。” …… 北燕王摇了摇头,困惑不解盯着我研究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就如你所请。明天……你就到五城巡戍营上任吧。” 环视四周,扫一眼台上诸人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庆幸,有的嘲笑,虽然反应各自不一,但是无一例外,都认为我的选择匪夷所思,愚蠢得到了极点。 也难怪。禁军统领的官阶是从三品,统率着两万兵强马壮的京城禁军,守卫内城,权责重大。在军中任职,立功升迁的机会最多,京城禁军是北燕王的直属嫡系,这个统领更是前程无量。 而五城巡戍使却只是个小小的正五品,手下不过管辖着三千城兵和不足千人的五城巡捕营,负责维持京城治安和正常秩序。这个职位不是军职,说起来不过是个风尘俗吏,别说没什么太好的前途,光论地位和威风,就连禁军统领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包何况京城地广人多,龙蛇混杂,地痞流氓恃强凌弱,豪门贵族仗势横行。环境之复杂、治安之混乱、律法之废弛一向是出了名的。正五品的官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外放出去当个太守,也算是掌握一府百姓生杀大权的父母官,威风权力着实不小。可是到了这冠盖云集、满城权贵的京城之中,就实在算不上什么了。要以区区的五品微职维持京城的治安,着实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听说前两任五城巡戍使一个是因为懦弱无能、未尽职责被降职调用,另一个则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而遭人排挤,外放边疆。象这样一个烫手的热山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我却不知死活地主动要求接下来,也难怪众人都一脸愕然、大感意外了。 “嗯……江逸,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北燕王好象有些同情我的自找麻烦,很善良地问我,大概是想给我个机会有所补偿吧? 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请大王准我放手行使自己的职权,不受朝中权贵的掣肘。江逸保证,一定给大王一个繁荣平靖、秩序井然的京城。” “你只有这一个要求?”北燕王意外地‘哦’了一声,再度从头打量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第18页 “好!本王便答应你的要求。赐你一枚本王的令牌,凡事只要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均可由你全权处置。谁敢胡乱插手干涉,你可以先斩后奏。” “多谢大王!” 不理会北燕王身边向我射来的各色目光,谢恩过后,我施施然地挺身站起,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拓拔弘静静地看着我走回他身边,目光尖锐如鹰,没有做出任何表示。过了一会儿,头也不转地低声说: “很好。江逸,今天你的风头可是出足了。” “那要多谢你给我机会啊。” “你的表现很惊人啊。锋芒毕露,出语不凡,跟前天相比,简直象换了一个人似的。怎么,突然一下子想通了,不再想继续平淡下去?”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以前的淡漠懒散是我的本性,现在的锋芒毕露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许是命中注定,与世无争、悠闲自在的平淡生活永远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镜花水月。既然我已被命运逼迫着一步步走进了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又何必再继续隐藏下去?倒不如索性痛痛快快地放手一搏,总比屈居人下、任人摆布要强得多了吧? “为什么改变主意?”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为了利用我的一身所学,拓拔弘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既在京城中为我大造声势,又在北燕王面前推荐揄扬,更以高官厚禄诱使我动心,花的心思着实不少,势必要让我乖乖地为他所用不可。 现在结局如此,不知他是否觉得满意?一定会嫌我舍位尊权重的禁军统领不做,偏偏去屈就五城巡戍使的微职,大大地打乱了他的计划吧? 一想到这点,唇角就忍不住向上扬起,很难得地在他面前觉得心情很爽。 拓拔弘侧过头,斜斜地睨一眼我唇角的弧度,仿佛猜出了我此时的心思。 “哼,别告诉我说你这样做是因为我。” “那么你认为……我又会是为了谁呢?” 面对我以退为进的反问,拓拔弘摇了摇头,突然笑了。 “江逸,跟你斗心思还真是有点意思。你确实……很会给人意外啊。” 直到坐上回营的马车,拓拔弘都一直在用探究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闭上眼,不去理会他专注的眼神,懒洋洋地往座位上一靠,只管舒舒服服地继续补眠。 谁知道拓拔弘闲得无聊,偏偏不肯让我睡个安稳觉,居然伸手来拍我的脸。拍了两下,见我没有反应,又轻轻拉拉我的耳朵,最后见我还不理他,索性在我鼻尖上用力拧了一下。 “你干什么!”我恼火地睁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 拓拔弘充满研究意味地挑眉看着我。 “真不知道哪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刚刚在台上的时候明明还那么光芒耀眼,气势惊人,一派威凌天下的威风模样。怎么一回到马车上,居然又变得没精打采,一副只知道睡觉的懒散样子?若是换个不认识你的人,大概要以为你们是两个人呢。” “……”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懒得理他。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研究的?这家伙,未免也有点太无聊了吧? “有这么一身惊人的武功,又怎么可能是个籍籍无名的平凡人物?江逸,你的来历一定极不寻常,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地一直瞒到现在……可是你以为你便能瞒我一辈子么?” 是吗?我抬眼瞟了瞟拓拔弘,又懒洋洋地合上眼,没有回应他的话。以拓拔弘的精明,我当然不敢担保自己能瞒住他一辈子。可是,谁又会在北燕呆上那么久? “看你现在这副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谁又能想到你的武功竟这么厉害?啧啧啧,亏你平时装得倒象,让人还真以为你身上没剩下几分内力。谁知是老虎不发威,就给人错当成病猫了。” 病猫?其实他说的也没错。现在的我,倒真是只不折不扣的病猫呢…… 我轻轻苦笑一下,不想让拓拔弘知道,自从上车以后,我体内的真气就在以一泄千里的势头飞快地流失,不光刚才那股充沛的真气荡然无存,就连原本保留的一点点内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身体里空空荡荡的,头昏眼花,四肢酸软,胸口更是一阵阵烦闷欲呕,就象五脏六腑都翻过来一样难受。开始时我还能勉强支持着不露疲态,可是到了这会儿,几乎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然,我又怎么会这么没有形象地瘫在座位上闷头大睡?当然,呃,我也不能不承认,就算在我有力气的时候,也一向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能睡觉的时候就不睁眼啦…… “喂,你的眼睛别那么快又闭上好不好?” 真烦!除了骚扰我,拓拔弘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 “我累了。”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你就别吵了,让我好好睡一会儿行不行?”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拓拔弘语声一沉,似乎觉察到我的异样。 “没有。”我没有睁眼,用尽量简短的句子回答,不想让他看出我此时的情形。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拓拔弘伸手扳过我的脸,皱着眉头细细打量。 我没作声,仍闭着眼,感觉到意识在渐渐地游离,就连拓拔弘近在耳边的说话声,听来也有些轻微的模糊。 “江逸?江逸!你到底怎么了?!” 昏昏沉沉中,只听见拓拔弘的语气中仿佛带上了几分紧张和焦虑。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的双肩隐隐生疼。我体内的气血本就已翻腾得翻江倒海,再给他抓着肩膀一摇,越发难受得令人难耐。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成一团。 “放手,让我睡……”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因为拓拔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就已经睡着了 第七章 昏昏沉沉中,只听见拓拔弘的语气中仿佛带上了几分紧张和焦虑。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的双肩隐隐生疼。我体内的气血本就已翻腾得翻江倒海,再给他抓着肩膀一摇,越发难受得令人难耐。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成一团。 “放手,让我睡……”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因为拓拔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的意识就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过,从实际行动看,他应该是同意了我的要求。因为当我从昏睡中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躺在我熟悉的帐篷里,外衣和鞋子都月兑掉了,被子也盖得好好的,温暖而舒适。而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满天星斗闪闪发光。 身上仍然没有力气,胸口也还是有些隐隐闷痛,但比起在车上那时的情形来,已经是要好得多了。口中泛起微微的苦味,还带着几分残留的药香,却不象通常喝过药后那般苦涩难忍,象是已经漱过口的样子。 是拓拔弘命人给我喂的药么?这样看来,我的状况还是没有瞒得过他,到底是被他看了出来。 也罢!被他知道便知道吧……我轻轻苦笑一下,然而不知为什么,心中竟不觉得如何担忧。 只是仍觉得十分疲倦,四肢百骸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象是倦意直透入了骨子里,等闲无法彻底消除。 那就再睡一觉吧。我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正想转个身继续好眠,突然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从角落里凝视着自己。 “谁?”我警觉地沉声低喝。 “是我啦。”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站起身。 “小晋?”我意外地低呼。“怎么会是你!你来了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出声?” 第19页 “出声管用吗?”小晋撇撇嘴,“看你睡成那样子,大概连打雷都叫不醒。” “呃。”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实在是累坏了。” “我知道!虽然没资格进校场看热闹,可是你今天大胜东齐剑手的威风事迹,我都已听人讲过三遍啦!” 不会吧?比武大赛刚刚过去才多久?小晋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点? “是真的。”小晋瞟一眼我怀疑的表情,“只有你自己还不知道,现在你的名气已经超过了璇玑才女和飞将军卫毅,成为北燕最多人谈论的热门人物和新一代英雄啦。” “哦,是吗?”我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小心地观察小晋的表情。“那么,我赢了你们东齐的剑手,你会不会怪我呢?” “为什么怪你?” “因为那个赌注……” 不管怎么说,从表面上来看,都是我阻碍了萧冉回国继位,小晋如果会生气,那也是正常现象吧? “就因为这个?”小晋耸耸肩,很不以为然地白了我一眼,“萧代是萧俨的心月复亲信,他出面要求接我爹回国,难道会安着什么好心?以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个性,不在半路上找机会害死我爹才怪。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傻得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低估你的聪明智慧。”我连忙安抚地拍拍小晋的头,却给他一脸不乐地避开了。 我忍不住笑。这么小心眼,爱生气,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过,小晋的头脑之清醒,判断之准确,料事之精明,也让我不由暗暗吃惊。看来以后真的不能再小看他才行呢。 “我没那么小心眼,因为你小看我就生你的气。”小晋眉毛一挑,一脸严肃地告诉我,“可是你也不要老是拍我的头,把我当成小孩子哄。” “呃?哦……对不起。”我尴尬地一笑,收回伸在半空的手,努力地板着一张脸,勉强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唉,小晋这是怎么了?干吗老跟自己的年纪过不去?明明就只有十三岁吗,为什么总想让人把他当成大人看? 可是他大概不知道,只有小孩才会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大人。不过……我摇摇头,这会儿最好还是不要再刺激他,哄他开心点算了。 “萧代为什么偏要在接我爹回国时才动手?”小晋终于放下这个话题,一脸不解地问我,“如果在这里下手,不是更能摆月兑嫌疑?他拚命讨好拓拔弘,不就是为了对付我爹吗?” “……”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虽然小晋不愿意被我看成孩子,心智也经足够成熟,甚至胜得过很多大人了,但是他毕竟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还无能为力。对于萧冉目前的处境,就算告诉他也与事无补,他既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增加了心里的负担,那又何必呢? “他是不是已经下过手了?” 小晋眼珠一转,敏锐地猜到了我没有说出的答案,身子不禁微微一震,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放心,他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哪里有那么容易下手?拓拔弘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白白便宜了萧代?” “可是……就算他以前还没有,现在被你打乱了计划,也只能在这里下手了。” 小晋紧紧地皱着眉头,担忧地说:“我爹的母家是东齐望族,他的外公是当朝左相,舅舅是吏部尚书,在朝中的势力虽比不上萧代,却也一直不容轻视。大王死后,他们一直极力主张迎我爹回国继位,反对萧俨另立国主。萧俨为了为了杜绝后患,怎也要设法害死我爹的。否则,大王新丧,国中无主,正在局势混乱的紧要关头,他派谁到北燕出使不行,却偏偏要派他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弟弟萧代?”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小晋的看法。 小晋对东齐的情况比我了解得多,这一番分析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与我的推测也恰好相符。萧代的计划被我接连破坏了两次,决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有了今天的事,他下手应该更容易,也更容易洗月兑自己的嫌疑。人人都知道萧代为了迎接萧冉回国尽了全力,连自己的封地都输掉了,又怎会怀疑他会杀萧冉? 看来,萧冉的处境只会比以前更加危险。要想保证萧冉的安全,也要比以前困难得多了。 “师傅,难得我今晚能偷溜进来,再多教我一点武功吧。” 小晋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黑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急切的神情。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我看看小晋的脸色,不放心地问,“你的脸色这么苍白,连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每天练功太辛苦,没有好好休息睡觉,把自己给累坏了?” “没有的事!”小晋挺挺胸,扬眉反驳道,“我脸色一向都这么白的。这叫做面如冠玉,只能说明我生得漂亮,跟身体好坏有什么关系?” “是吗?”我‘噗哧’一笑,有趣地追问道,“那你的嘴唇也这么白,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按照正常的漂亮标准,好象应该是唇若涂朱才对吧?” “我又不是女孩子,嘴唇要那么红干吗?” “那眼圈呢?为什么有点黑黑的?我只过听过眉如浅黛,可没听说过眼睛也该这样哦。” “……喂,你还有完没完啦!”小晋被我问我理屈词穷,有点恼羞成怒了,“人家是跟你学武功,又不是来选美的,你只管研究我的脸干什么?”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我忍着笑安抚被我惹毛了的小晋,想伸手拍拍他的头,突然又想起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哄他,最后只好招招手,把他叫到我的床前,撑起身子半倚在床头上,给他讲解上次教到一半的凌云剑法。 小晋立刻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我,听得格外专心,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我所有的功夫都学到脑子里。可是到了试招的时候,他的动作却有些迟缓拖沓,力度也显得略有不足,身手远不及往日的灵活矫捷。练来练去,出剑总是比正常慢了半拍,剑招的精要之处更是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我皱着眉看他练了几遍,始终觉得不大对劲,沉吟一下,开口把小晋叫到了跟前。 “是不是我练得不对?”小晋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大失水准,有点惭愧地低下头,声音小小地嗫嚅道,“师傅,对不起。你接着往下教吧。我回去一定好好练习,下次再来时保证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不是你练的不对。”我摇摇头,细细观察小晋的表情动作,“告诉师傅,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没事啊!我好得很。”小晋很是嘴硬地坚持道,“你只管接着教好了,我一定都能学得会。” “是吗?再走近一点。”我笑了笑,审视地研究了一下小晋的脸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右手紧接着顺势下滑,在小晋后背上轻轻一按。 “唔!”小晋痛得身子一缩,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燕歌行 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我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我的身边,带着一股分明的压迫感,以及,一丝隐约的危险意味。 我倏地睁开眼,立刻看到拓拔弘冷冰冰的面孔和同样冷冰冰的眼神。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脸部的线条坚硬而紧绷,深黑的眼眸中有怒火闪耀,却又带着明显的阴郁。 好端端的,平白拿这种脸色摆给人看干吗?我皱皱眉,困惑而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第20页 看到我的反应,拓拔弘的脸色更阴沉了,眼神也变得越发凌厉,瞪着我的样子凶神恶煞,活象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问题是,难道我真的做过什么,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动都没动过?再说就算我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啊,因为小晋还趴在我身上,摊手摊脚地睡得正香呢。 这小家伙睡的倒是自在得很,居然就那么老实不客气地趴在我的胸膛上,脑袋窝在我的颈间,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和位置,象小猫一样乖乖地伏着一动不动。脑后的发束散开了,柔软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我的胸前和肩膀上,露出清秀而充满孩子气的安恬睡脸。因为睡相不大老实,薄薄的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一大半已经滑落到地上,露出了光果白皙的肩膀和大半个后背。 这孩子,睡下时被子明明还盖得好好的,怎么这么会儿功夫就踢掉了一大半?伤还没好呢,也不怕天冷着了凉。我叹口气,轻轻地把被子拉上一截,往他肩膀下面小心地掖了掖。 然后,当我从小晋身上抬起头,便看见拓拔弘眼中的怒火烧得更烈,并且以燎原之势迅速地蔓延,差一点就要把我给烧着了。 糟了。我脑中电光一闪,想起小晋曾对我说过,拓拔弘下过命令不许小晋接近我的。很蛮横又没道理的命令,可是违背拓拔弘命令的后果……呃,我想我还是不要领教也罢。 “小晋,醒醒!”我轻轻推了小晋一下,想叫他赶快起来避避风头。 可小晋还是睡得沉沉的,连一点清醒的意思都没有。 “别睡了,快起来!”我抓着小晋的肩膀想推他起身,可能不小心扯动了他背后的伤口,小晋眉头一皱,发出几声模糊的痛楚申吟,让我立刻停住了手。 “唔……”小晋满意地哼了一声,脑袋迷迷糊糊地在我脖子上磨蹭了几下,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好象更香了。 “小晋……”再做做最后的努力…… “……”小晋抗议似的皱眉申吟,手臂一伸,索性搂住了我的脖子,弄得我连动都不敢动了。 唉……遇上这个小瞌睡虫,我又能够怎么办呢?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抬头望向拓拔弘,只能用眼光努力表达悔过的诚意,虽然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可以悔的。 …… 拓拔弘唇角一绷,大步走到我的床边,一把抓住小晋的肩膀,把他从我身上拎了起来。 “喂,住手!你的动作别那么猛,他受伤了。”我急忙喝止他粗鲁的行为。 拓拔弘理也不理我的话,冷笑一声,照旧把小晋高高地拎在半空,然后往地上重重一顿。 太过分了。小晋还是一个孩子,又受了伤,不管有什么理由,拓拔弘怎么可以对他这样?何况他根本就一点理由都没有…… 我愤怒地闷哼一声,看到小晋痛到煞白的脸色,以及……清醒得不带一丝睡意的眼神? 咦?不会吧,刚刚还睡得昏天黑地叫都叫不醒呢,居然会醒得这么快的? 拓拔弘冷笑地看一眼我意外的表情,双手抱怀地盯住小晋。 小晋眉毛一挑,咬唇忍着伤处的痛楚,毫不退让地迎上拓拔弘锐利的目光。两个人在我面前冷冷地对峙。 气氛好象有点诡异……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仿佛在无形中较着什么劲。而且,好象并不是身材力气比较大的人就一定能够占到上风。 有莫名的暗流在他们的目光交汇中波涛汹涌。 如果说拓拔弘眼中的神情可以称作轻视与威胁,那么,小晋眼中闪动的光芒似乎应该叫做挑衅,还有一点点的得意…… “呃……”我看看小晋,又看看拓拔弘,想了想,还是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对峙的僵局,“小晋,这个季节的天气还凉得很,你要不要先穿好衣服再继续?” 拓拔弘和小晋一起望向我,眼神十分古怪,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仿佛都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愣了一会儿,还是小晋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小晋难得很听话地一口答应,更加难得并且让我意外的是,语气里居然好象带着隐隐的撒娇意味。“可是……只要我一抬高胳膊,背上的伤口就会裂开哦。” “那你过来,我帮你穿。” “好。” 我拿起在床上已经揉成一团的小晋的上衣,抖了抖,小心地帮他套在身上,顺便整了整领子和衣带。小晋乖乖地站在床前让我摆弄,一边配合着我的动作,一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拓拔弘,脸上的表情似乎只能用炫耀这个词来形容了。 真是的,受伤到要人服侍又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拓拔弘微微眯眼,脸上的表情由刚才的怒火高涨渐渐转为平静,仿佛已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我不管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在他平静的表相下面还潜藏着更大更猛烈的风暴。 危险警报。红灯亮! “好了好了,快点出去干活吧。”我推推小晋,想让他早点躲开这个危险的活动雷区。“再晚就要挨总管骂了。” “噢。那你今晚等我。”小晋今天表现得格外乖巧听话,温顺地对我点点头,没再跟拓拔弘多做纠缠,一溜烟地出了帐篷跑远了。 我抬起头,对着拓拔弘讨好地一笑。“小晋只是来找我帮他裹伤,不是存心要违反你命令的。” “……”拓拔弘不说话,沉着脸向我逼上一步。 “他也没有偷懒不干活。现在天色还早,不能算是迟到啊。” “……”拓拔弘还是不说话,以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表情向我继续缓缓逼近。高大的身形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把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面。 “呃,还有,他刚刚也不是故意想惹你的,只是你把他从睡梦里拎起来,又弄得他那么痛,实在是有点……啊!你想……你……唔……” 我没有说完的话被拓拔弘一下堵回了嘴里。最后几丝支离破碎的语声也模糊地消失在喉间,只剩下压抑的申吟和低喘。他的动作十分粗暴,紧紧地钳制住我的四肢,几乎象报复一样地揉辗咬啮着我,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与他此前的冰冷表情恰恰相反,拓拔弘的唇舌异常热烫,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与我紧紧纠缠在一处,仿佛再也不肯放开。以前他也不是没有吻过我,却从来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激烈得近乎疯狂,近乎专注,象是他体内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这里找到了突破口,奔腾汹涌地尽情渲泄。 在昏沉迷乱的喘息中,我不无惊恐地发现,他滚烫的唇舌竟然在所到之处点起了一丛丛炽烈的火焰,并且在我的身体里迅速地蔓延开来,令我身体某一部分的本能被突然唤醒,爆发出一种难以控制的异样感觉。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绝不应该出现的反应。第一次,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意志,彻底月兑离了理智的掌控。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肌肉,试图让头脑的意识占回上风,然而久未纾解的本能却在狂躁地叫嚣,拒绝接受大脑的指令。 如果继续下去……如果…… 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火烫。 致命的弱点……要命的失控……不可以! “……滚开!” 我抓住拓拔弘喘息的间隙哑声低吼,用力向后仰头避开他的纠缠。 “不!”拓拔弘气息短促地低声回答,不给我半点逃月兑的机会,立刻又如影随形地紧跟着低头吻上来,被我侧头一避,落在了我的肩颈之间。在他一连串的吸吮和咬啮下,一股令人难耐的麻痒感觉迅速从颈项窜到脚底,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轻颤。 第21页 “放、开、我!”我狠狠咬住下唇,让尖锐的痛楚唤回头脑中仅余的理智,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喝,一边极力挣扎着想月兑开他的掌握。可是在双手受制,身体被紧紧限制在对方怀中的被动局面下,就算是我与拓拔弘功力相若的时候也未必能挣月兑得开,更不必提在我刚刚服用过青阳丹,元气大伤的情形下了。现在的我,根本连半点内力都提不起来,软弱得只怕连一只鸡都抓不住。 我徒劳的抗拒似乎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两具躯体的紧密贴合使得我挣扎扭动所带来的大面积摩擦染上了浓厚的暧昧色彩,而刚才那一阵激烈的纠缠也令我本来就不算整齐的衣衫更加零乱,衣襟半敞地露出了大半个胸膛。拓拔弘闷哼一声,脸色变得越来越红,呼吸也明显地急促起来,灼热的目光紧紧盯在我的身上,眼睛里充满了侵略的味道。 看到拓拔弘眼中分明的色彩,我就算是个白痴,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这件事又是万万不该也万万不能发生的…… “对不起,请先付帐。” 我突然闭上眼睛,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和抗拒,放松了身体躺在他怀中,用最冷淡的声音漠然开口。 “……什么?” 拓拔弘被我出人意料的举动弄得一怔,抬起埋在我胸前的头,愕然问道。 装什么胡涂!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体内的躁动和热流,转头不去看拓拔弘的表情。 “你想要我,不是么?可是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奴才、娈童、还是低贱的男妓?只要你高兴,就可以随便你怎么轻薄狎戏欺辱玩弄?好,反正我现在权不如你,势不如你,就连力气也远不如你,无论你要做什么都无力反抗。可是既然如此,那就请殿下不要忘了付帐!” “什么?你!!!”拓拔弘身体一僵,呼吸变得异常急骤。脸上阴云密布,咬着牙狠狠瞪了我半天,突然扬起手,很想给我一巴掌的样子,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没出手,只是手臂一挥,把我重重地摔回到床上。 “你以为我这是在嫖妓?!” “如果不是,皇子殿下又认为这是什么?两情相悦么?那好象要两个人情投意合、心甘情愿才能算数吧?还是殿下以为,咱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个地步了?” “……”拓拔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紧紧盯着我,脸色阴晴不定,仿佛在心里进行着什么激烈斗争。过了很久,他才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眸中的灼热和已完全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黝暗。 “心甘情愿……你说你并不心甘情愿,可是我看你的反应,好象也很享受吗!”拓拔弘淡淡地瞄一眼我的身体,唇边泛起一丝讥诮的笑容。 “我是个男人,又不是一块木头,有反应又有什么稀奇?”可恶!他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努力压抑住脸上的热意,力持镇定地冷冷回应。 “那还装什么清高正经?” “我只说我是个男人,又没说过我喜欢男人!” “是吗?”拓拔弘后退一步,双手抱怀地往柱子上一靠,眼中浮起一层危险的薄雾。“你说你不喜欢男人,可是你招惹的男人还少了?拓拔明、萧冉、就连小晋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都不例外!” 我张口结舌。拓拔弘这是什么逻辑?!只要是跟我说过话打过交道的男人就要算是我招惹过的吗?那王府后院看门打杂的老张算不算?拔草清垃圾的老胡头又算不算? “讲点道理好不好?什么招惹不招惹的,说得好不难听。”我小声嘀咕,还想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跟拓拔弘讲理,“我一共才跟拓拔明说过没十句话,跟萧冉更是只见过两面,这样子能有什么啊?扯上小晋就更荒唐了,他根本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拓拔弘冷笑,“都有胆量跟我对上了,还公然在我面前示威挑衅,你还说他只是个孩子?” 示威?挑衅?嗯……我不能否认,小晋刚才对拓拔弘的态度确实颇有敌意,可说成示威和挑衅就未免过分了。小晋的脾气又倔又傲,多半是给拓拔弘粗暴的对待惹毛了性子,才会硬跟他扛上的。这个好象应该叫自卫才对吧。 不过算了,拓拔弘的脑袋是石头做的,跟他解释争论也是白费力气。有那个工夫我还不如多睡上一觉比较合算。 拓拔弘瞥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大约猜出了我在月复诽他什么,大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少装胡涂了,别以为别人都没长眼睛。你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不小,就连萧代都用那样的眼神盯着你,好象想把你一口吃了似的。” 我失笑。拓拔弘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拜托,那该叫忌恨的眼神好不好?我接连破坏萧代的计划,害得他屡屡无功而返,他早就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要是不瞪着我才怪呢。 看到我眼中失笑的神情,拓拔弘突然摇了摇头,难得一见地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个……唉,算了。”语声中竟仿佛透出几分无力。 咦?我大感意外。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拓拔弘这个样子。 上次是在大前天晚上,从萧代的宴会回来以后,他在我步步紧逼的追问下,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拓拔弘一向威严冷厉,沉稳凝重,整个人仿佛坚硬得找不到什么可乘之隙,象这样露出弱点的时候可说是少之又少……我挑眉,从他今天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及时解决掉这个弱点,反而放任它愈演愈烈了。 只要能抓住这个弱点……我眯起眼,小心地打量着拓拔弘,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扳回一局扭转形势的机会。 也许是我的意图表现得太过明显,拓拔弘察觉到我眼中算计的笑意,警觉地沉下脸。“少做梦了。我是不会有弱点的。永远都不会!” 是吗?我微笑着对他扬一扬眉。 咱们,不妨走着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