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三)》 第1页 第一章 一觉醒来,头痛欲裂。 宿醉的滋味实实在在是不怎么样,这一次我总算是领教到了。 昨夜明明睡得很沉的,而且睡得又暖和,又舒服,是半年来难得才有的一次舒心安稳觉。可是到了今天早上,我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对劲的,四肢酸软,胃中翻腾,脑袋里更是象有人用一百只大锤在敲,痛得让我恨不得把头割下来。 嘴里干得发苦,想喝水,当然如果有一杯清凉可口的酸梅汤就更好了。不过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又不是在自己的皇宫里!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终于闭着眼睛撑起身,想下床出去找点水喝。可是才坐起一半,立刻觉得头昏恶心,眼前金星乱转,马上又有气无力地倒了下去。 昨晚真不该喝那么多酒的。都怪拓拔弘,如果不是他缠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因为用不着担心敌手的偷袭而醉得那么放心大胆…… 又躺了好长一段功夫,我才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窗外已是艳阳高照,庭前的花影都洒了满窗。 好象真的是不早了啊……什么?花影?我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大醉之后竟会如此迟钝,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屋子。我在五城巡戍营的住所简单得近乎简陋,哪里有地方种什么花啊。 这里……好象是……拓拔弘的卧室? 敝不得我看着那么眼熟了。 难怪昨晚睡得那么舒服,身上暖洋洋,软乎乎的,拓拔弘用的东西,当然都是百里挑一的上佳精品。唔,难得这家伙脑筋短路,居然舍得把自己的舒适考究的豪华卧室让给我住,那可得好好赖上一阵才够本啦。 我伸了个懒腰,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四处扫视,才发现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羊脂玉碗。碗里满满的盛着不知什么茶水,颜色透明浅褐,晶莹剔透,看上去倒是挺象酸梅汤的…… 不光看上去象,闻起来也象…… 不光闻起来象,喝到嘴里就更象了…… 唉,象来象去,根本就是吗!看不出拓拔弘这粗鲁霸道的家伙心思还挺周到,居然知道醉酒的人醒来后最想要什么。我一边心满意足地喝着酸酸甜甜清凉爽口的酸梅汤,一边忍不住想。 虽说这张又大又软的床睡得是很舒服,可是想来想去,我还是很有自觉地起了身。 偷懒管偷懒,一个人的责任还是要尽的,我总不能把公事丢开,真的就躲在拓拔弘这里睡上一天。再说,偷一天懒的代价可能是以后接连几天的苦难,那两个难缠的监工肯放过我才怪。傻乎乎的雷鸣还好对付,要是惹火了易天,那可是自讨苦吃啦…… 起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丝罗内衣,触手光滑柔软,看得出是最精致考究的质料。 有人在我睡着时给我换过衣服?我有些意外地坐起身,脑后的发束散开了,半长的头发一下子滑落在肩膀上,带着浴后淡淡的清爽味道。 原来我还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服侍着洗了一个澡?这信王府中招待客人的服务也太周到了吧…… 避他呢?该走了。我抓起床头放着的外衣,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并不是很合身,对我来说有一点偏大,穿在身上宽宽松松,倒是平添了几分飘逸的味道。一定是拓拔弘的衣服。在这府中也只有他才比我高了。 现在应该是拓拔弘上朝的时候。他一定不在。 正好,反正我也不想见到他。 昨天我虽然醉得厉害,但还没有醉到把什么事情都忘了的地步。恰恰相反,昨晚所发生的一切此刻仍清楚得历历在目,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 包括拓拔弘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还有……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闭上眼,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挥去脑中不断涌出的鲜活画面,却挫败地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作用。 脸上突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继之而起的是一股复杂难言的微妙感受,混杂着轻微的尴尬、意外、不敢置信、手足无措,以及,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莫名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点发酸,沉沉的象是装了什么陌生的东西,胀得满满的,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 总而言之是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 见鬼了!我再次用力地甩甩头,叹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我承认自己的神经很粗,虽然从小就被人称赞聪明绝顶,但在感情方面却常常迟钝得象个白痴。身为西秦的储君,我自幼便接受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教育和训练,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长大后又不是终日忙于政务,便是长年奔波沙场,再加上被祁烈缠得难有空闲,以至于我的感情经历到现在仍然是一片空白。 然而突然之间,我一下子读懂了拓拔弘昨夜的眼神。 那种火一般灼人的热烈眼神……有时却又出奇的深沉黝暗,黑沉沉的,仿佛藏着无穷的心事…… 饼去的很多疑惑一下子有了答案。 然而面对他激烈而炽热的眼神,我的第一反应却是象害怕烫伤般,本能地闪缩逃避…… 我对男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并不陌生。在时下各国的贵族中,蓄养娈童、狎玩男宠已经成为了一种公开的时尚。生长在西秦宫廷中的我,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下,对于这种贵族式的喜好早已司空见惯。 但我却从未想过类似的情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向来不好男风。对于自己身边的男子,或者是重臣宿将的尊敬礼遇,或者是下属官兵的信重爱护,或者是挚交好友的意气相投,或者是子侄幼弟的疼惜宠溺,不管是哪一种,无不是坦坦荡荡、直率明朗的诚心相待,从来不曾起过别的念头。而对于那些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屈身事人,宛转承欢的可怜虫,却只有同情之心,而无狎戏之兴。所谓的到处留情、逢场作戏,我一向都没有什么兴趣。 自然更不想成为别人游戏的对象。 我不知道拓拔弘的态度有几分真。但无论是真是假,对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招惹不得——如果他只想逢场作戏,我当然没有兴致奉陪;如果他确实是百分百真心,那我就更要避之则吉,躲得越远越好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更加不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根本就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发生的…… 微微苦笑一下,我随手把头发束在脑后,抹一把脸,不再停留地推开了房门。 **************************************************************** 转过一道短短的回廊,就是王府的后花园了,穿过去就是下人的院子,那里有一道后门,出去比较近也比较方便,以前在这里当下人的时候我常常走,轻车熟路。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小晋。 小晋……一想到小晋我就忍不住很想骂拓拔弘一顿。 我从王府里搬出去的时候,本想带小晋一起走的。可是拓拔弘莫名其妙地板起脸来,无论如何就是不准。说什么小晋是王府里登记在册的下人,没有他的同意就不能离开王府一步。还说他如果敢私自逃走,按照北燕的律令,就要被挑断脚筋送还原主,要是他胆子大的话也不妨试试。 被拓拔弘这么一威胁,在做好准备离开北燕之前我当然不敢拐带小晋私逃,只好把他留在信王府里。这样一来,我要见小晋可就不方便了。害得我教他武功还得偷偷模模地半夜溜进信王府,要是被巡夜的城兵捉到他们的上司半夜作贼,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摆啊? 第2页 包惨的是,有了雷鸣和易天的严格监督,我连早晨赖一会儿床补眠的机会都没有了…… 清晨的例行洒扫早已结束,整个后院里很安静,几乎看不见什么人走动。偌大的一个花园里,只有一名花匠坐在牡丹花前呆呆出神,背对着我,并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走过那个花匠身边,我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两眼。 他的样子并不象是一个花匠。如果不是那身粗布的下人服饰和手中的花剪,我可能更容易把他当成一个书生而不是下人。他的身材偏于瘦弱,肤色苍白得不象是曾经在户外活动过,侧脸的轮廓斯文清秀,手指洁白修长,用来握花剪未免是有点太可惜了。 我故意在他身边用力地咳嗽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地转过脸,抬头向我看来,乌黑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含着隐隐的怅惘和忧郁。 “你是谁?新来的花匠吗?我以前好象没见过你?” “啊……是,我叫林安,进府还不到两个月。”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应该不是当花匠吧?”看他那双干净漂亮的修长双手,就不象是跟泥土打过交道的。 “卖字,代笔,随便混口饭吃。” 原来真的是读书人,怪不得看上去这么斯文呢。我细细打量他的相貌。他长得说不上漂亮,只能算是清秀而已,但是谈吐斯文,气质儒雅,看上去象是读过不少书的。要是在王府里当一名花匠,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你应该读过不少书吧?为什么不去应试?你该不会甘心在这里混一辈子吧?”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和失落,耸耸肩,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如果能够考得中,我还会沦落到这里来?” “一次不中就灰心了?”我皱眉。看他的样子虽然文弱,眉宇间却有几分骄傲倔强之气,看去不似池中之物,更不象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 “逼不得已,有什么办法?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得到的人又有几个?到头来还不是先得混一碗饭吃?” 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我沉吟一下。 “你愿意到我那里帮忙吗?我正缺一个整理公文案卷的书记。报酬不会比这里少,而且还可以抽时间继续读书应试,比当个花匠要好得多。” “真的?” 他半信半疑地看看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后居然拒绝了。 “谢谢你,可是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日子清静又悠闲,反而不想出去营营役役地辛苦奔忙。至于读书应试,更是连想都不想了” “是吗?” 我有点意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总觉得他的话有几分言不由衷的意味。看他年纪轻轻,既不象看破红尘的心灰意冷,又不象无欲无求的淡泊高远,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看他的样子仿佛藏着什么心事,我既然不知详情,就不必管太多闲事了吧? “好吧,随便你。”我笑了笑,道,“我叫江逸,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到五城巡戍营来找我。” “原来你就是江逸?!”听到我的名字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看我的眼光也有了些不同。 “谢谢你。”他态度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谢谢。” 他的神情如此郑重,倒让我有点模不着头脑了。 **************************************************************** 回到营里时已近午,刚刚赶得上吃午饭。 雷鸣果然满月复牢骚地抱怨了一顿,易天却十分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好象看出我情绪欠佳,精神不振,很体贴地拦住了雷鸣的话头,没让他继续唠叨下去。 否则我的头真会裂成两半。 不过,易天接下来说的话让更加我头痛。 “平望侯府的管家刚刚来交涉,想把昨天打伤卖肉小贩的两名奴才领回去发落。” “不准!”我不假思索地断然道。“一时口角就动手围殴,打得人家断了两根肋骨,这侯府的奴才也太威风了!先令他们赔偿对方医药费五十两,再责打二十,枷号一日,然后才让侯府领回去好好管教。” “韩国公吕浩的侄儿在青楼为了一个清倌人争风吃醋,砸了那家萃芳楼不算,还围着那几名外地富商追打了两条街……” “对方伤得重吗?” “运气好,跑掉了。” “哦,那让他照价赔偿萃芳楼的损失,然后拘役三日,不准别人代服,也不准他家里罚金折罪。” “还有宣城公主的管家在街上纵马伤人……” “一样!按北燕律令处置。” “还有吏部杨侍郎的儿子……” “照例办理。” “还有……” “易天,营里不是有《大燕律法》和《京城治安令》吗?为什么还要一件件地拿来问我?” “我知道!”易天‘啪’地合上手里的案卷,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处罚的这些人,再加上昨天的林驸马表弟、李尚书外甥的妻舅,前天的威烈侯府和靖国公,还有……大略算算,已经快把北燕的权臣贵族得罪尽了。” “哦?那又怎么样?”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他们要联合起来上折告我,还是想索性买凶杀掉我算数?” “那倒还没有。不过,再这样下去大概也快了。” “那就等他们真动手的时候再说吧。” “……” 易天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江大人,江青天,我知道你不徇私情严明公正,也不计较个人前途荣辱得失,可是你要想把这个官做下去,总不能老是这样得罪人吧?长此以往,你这个位子保得住才怪!般不好连脑袋也一起丢了。” “……”我心虚地看了眼易天担心的表情,有点内疚地低下头,不敢告诉他这个官我本来就没想长久做下去。既然干不了多长时间,要是还不能好好地放手整顿一番,让京城的百姓过上几天好日子,那就真的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虽然,他们并不是我的百姓……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易天无可奈何地白了我一眼,摇摇头,还是放弃了说服我的打算。 “那我回房睡觉了。” 昨天没去教小晋功夫,今晚他一定会磨着我补回来,多半又得耗上大半个晚上才能完事。不抓紧时间补眠怎么行? “又是睡觉!”雷鸣‘噌’一声跳起来,“你今天多晚才回来……喂!喂!站住!” 我当然不会傻得听他的话,赶紧头也不回地溜掉了。 第二章 “江逸!江逸!!”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并且伴随着急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好吵!我申吟一声,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半刻,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隔开外面恼人的噪音,继续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惜…… “哐!” 几秒钟后,房门被粗鲁地一脚踢开。总算运气不错,摇摇欲坠地晃荡了几下,还能勉强挂在门框上。 我就知道! “雷鸣,这个月我卧室的修缮费用你全包了。”我缩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啧!小气!不就是踹了你几下门?” “几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至少是一天两遍吧?才不过半个月,我的门已经修过三次了!” “这能怪我吗?谁叫你天天睡到日上三杆还不起床?都没见过比你更懒的人!睡猪啊你!” “你应该叫我大人!” “还大人呢!有天天赖在床上的大人吗?”雷鸣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被子,远远地丢到床角里,“快起床吧你!我都带着弟兄们操练过两遍,连早饭都吃完了,就等你点名训话呢!” 第3页 “天天训,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你替我点名不就得了?”我无可奈何地打个呵欠,抓起衣服慢吞吞地往身上套。“易天,你也真是的,定的什么破规矩啊。” “又不能怪我?”跟着雷鸣一起进房,却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的易天温文的一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新官上任的那三把火烧得太精彩了一点。” 我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几分。“我只是……” “你只是为了整顿纪律,需要临阵立威?还是为了改变形象,取信于民?”易天笑吟吟地接口。“那也不能虎头蛇尾啊。如果你能够坚持住前几天那种威毅严明的统帅形象,而且始终不偷懒不松懈,我敢担保,这支城卫一定能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军队。” 还用你说?我翻个白眼。我带出来的军队本来就是天下最好的,一支精锐无匹的鹰军纵横千里、所向披靡,就连你们北燕威名最盛的飞将军卫毅不是也照样输在了我的手里? 可是……那毕竟是带兵打仗好不好?现在我所统率的只是几千守城的士卒和一营捕快,没必要把他们操练成那样吧?再说…… “什么都要我亲自做,还要你们来干什么?” 雷鸣是城卫统领,易天是巡戍副使,这两个人一文一武,正是我最最接近的直属下级。有了这么能干的两位下属,照说我应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事情都交给他们两个就好啦。 “什么都推给我们做,还要你来干什么?”雷鸣被我气得一跳三丈高,一把揪住我的领口就往门外拽,“走走走!还不快去尽你的本分!” “对啊。上行下效,理所当然。如果你再这么会偷懒,我可不敢保证我们两个会有什么表现了哦。”易天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无害,可笑容背后的威胁意味却比雷鸣的暴跳怒吼有效得多了。 “好好好,就去就去。”我叹了口气,苦命地跟着他们往外走,心里已经连肠子都悔断了。是谁说上司应该温和亲切、平易近人,尽量跟下属打成一片的?真是惨痛的教训啊! 唉,说起来,这还是我自己挑的下属呢。后悔,实在是说不出的后悔…… ****************************************************************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风清云淡,日暖花香,正是个宜于春眠的好天气,而我却不得不从舒服的床上爬起身,跟着雷鸣和易天在城中进行每日一趟的例行巡视。 宽阔的街道上秩序井然,热情叫卖的商贩和悠闲自在的行人各安其位,没有人打架生事也没看到谁偷鸡模狗,更没有人还敢在光天化日下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看起来我们这半个月的辛苦还算是颇有成效。 顺顺当当地一个圈子兜下来,太阳还没有照到头顶。 “没事了?”我懒洋洋地打了哈欠,“没事的话,咱们该回营办公了。” “是你想回营睡觉才对吧?”雷鸣很不给面子地一言戳穿。 “……我看上去真有那么懒散吗?”我无力地问道。 雷鸣和易天齐齐笑出了声。“那还用问!” “……”我无可奈何地瞪他们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笑得开心,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喝骂声,听上去好象闹得很凶的样子。 我皱了皱眉,与易天对望一眼。 “过去看看?” 不等我的话说完,性急的雷鸣已经一个起落掠了出去。 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一名公子哥儿喝醉了酒,色心大发地当街调戏一个小泵娘。那小泵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衣,发挽双鬟,从妆束打扮上一看便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生得倒是娇俏玲珑,相貌可人,手里还提着一个著名绣庄‘藕丝阁’的精致盒子,大约是刚刚选了几件绣品出来,就给这公子哥儿缠住了。 小泵娘并不是一个人出门的,有几名装束相同的青衣汉子散在她四周,把她护在圈子中心。谁知那骄纵的少爷仗着自己人多势众,硬是下令让手下的家丁动手强抢,两起人自然打了个不亦乐乎。 “太过分了!他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一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雷鸣顿时勃然大怒,挽挽袖子就想冲上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还等什么?你没看见这帮人仗势凌人,还以多欺少?” “可是对方并没有吃亏啊。” 确实,那几名青衣汉子虽然在人数上居于劣势,功夫却比那十几个家丁强得多,尽避以寡敌众,场面上却一直占着上风,看起来还用不着我们出去打抱不平。 “仗势欺人,聚众斗殴,这可是违反律令的,你怎么又不管了?” “谁说不管?”我笑了笑,“可是另一方好象来头不小,先让他受点教训也不错。” 雷鸣的性子太急,又有点粗心,没发现就在他们打斗的不远处,有一顶装饰朴素的青罗软轿停在街边,轿旁也站着几名青衣大汉,衣服装束与场中的几人一模一样。这一行人的行动并不招摇,只是远远地避在一边看着他们打斗,如果不留心的话,很容易忽视他们的存在。但从那些青衣大汉的举止气度来看,轿中人肯定有点来头,不象是寻常的富贵之辈。 这公子哥儿惹上他们,多半是要倒霉了。 丙然,那几名青衣汉子越打越勇,手下干脆利落,把一群外强中干的家丁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对于站在一边跳脚叫骂的罪魁祸首更是毫不客气,不等他知机地脚底抹油,揪过来就是一顿痛打,打得他哭爹喊娘,狼狈之极。倒是有个机灵的家丁见势不妙,趁乱悄悄溜走了。 “啧,真的用不着咱们管啊!那还站着干什么?不如回去睡觉算了。” 雷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机会动手,兴致大减,也懒得再看眼前的热闹,掉头就想离开。 “等等,先别急着走。” 我叫住雷鸣,拉着他和易天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个货摊后面。 “易天,今天这件事,你看他们的情形……” 我远远地打量着街心的打斗,沉吟地道。 “嗯,好象是有点……” 易天也皱眉思索着,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传令调人吧。” 既然易天也有同感,那就多半不会是我的多疑了。 “也好,有备无患。”易天赞同地点点头,转头对雷鸣道,“雷鸣,马上调两队城卫过来。” “还有,让他们别直接赶到这里,行动隐蔽一点,等在一条街外随时待命就可以了。”我想了想,接口补充道。 “这是怎么回事?”雷鸣奇怪地睁大了眼。“不就是几个人当街打架吗,用得着……” “快去!回来再跟你详细解释。” 我推一把雷鸣,催着他立刻去了,才又转过头来看向易天。他跟我交换一个眼色,很有默契地没多说什么,只是密切地关注那两起人马的动静。 从场中的情形来看,那几名青衣大汉占足了上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一顿乱揍,已经打得那公子哥儿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他们却仍然不肯停手,对着地上的几人拳脚齐下,不依不饶,场面倒是热闹得很。不过他们的出手虽狠,力道上倒还留着分寸,不然几拳下去,那家伙的小命早就没了。 正打得热闹,远处的街头一阵混乱,匆忙杂乱的呼喝声中,一队京城禁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第4页 这队禁军队形不整,衣甲不齐,手上的兵器更是七零八落,跑得倒是速度不慢,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场中,一声呼喝,就把那几名青衣大汉围了起来。 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我不禁轻轻‘噫’了一声,再度与易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韩雄。刚刚上任的禁军统领。骠骑将军韩青的叔父,北燕王宠妃韩淑妃的亲弟弟。 丙然是势焰熏天的皇亲国戚。 韩雄一脸惶急地冲到场心,把躺在地上申吟哀叫的公子哥儿抱在怀里,颤声道:“俊儿,俊儿,你没事吧。” 韩俊傍打得鼻青脸肿,满口是血,牙齿也不知掉了几颗,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只是指着那几名青衣大汉不住哼哼,眼光中流露出仇恨之色。 “爹知道了,你放心。”韩雄阴沉着脸色站起身,挥手招呼几名士兵将韩俊抬到一边,瞪着那几名青衣大汉,恶狠狠地咬牙道:“好大的狗胆,竟敢把俊儿打成这样。给我上!一个都不许放过!” 那队禁军听到他命令,立刻不敢怠慢地冲了上去。 那几名青衣大汉给大队禁军包围在中心,脸上倒还沉得住气,没有半分慌乱之色,只是一步一步地缓缓后退,渐渐跟街边的轿子会合到了一处。见到对方一拥而上,其中为首的一人突然大喝道: “我们是保护公主的内廷侍卫,谁敢动手?不怕公主降罪么?” 那群禁军给他一喝,都是一怔,不觉迟疑地停住了脚。 韩雄也听得愣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便恢复了高涨的气焰,冷笑道: “内廷侍卫又怎样?跟着公主就了不起了?老子才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不用怕,有事自然有我顶着,你们只管给我狠狠地揍!” 京城禁军与内廷侍卫的关系一向不睦,因为互相看不起对方,平时就常常斗殴生事,纷争不断。双方人马碰到一起,没事还生出许多事来,更何况这次是统领的儿子被人痛打,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人多势大,场面占优,又有了统领这一句话,自然更加胆粗气壮,轰的一声便围上去狠打。 他们这一闹,街上的百姓哪还敢停留?机灵的看到禁军一来便远远躲开,剩下的就算反应再慢,这时也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 大街上顿时空空荡荡,成了这两队人马对峙的战场。 “咱们该出去了吧?” 看见他们越闹越大,易天在我耳边轻轻说。 “还不是时候。”我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那两起人马混战成一团,淡淡地道,“等人齐了咱们再露面。” “是吗?哦……” 易天先是一愕,接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神色,笑了笑,不说话了。 那些青衣大汉武功虽不错,但是全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个人,以一对多,寡不敌众,没多大工夫便落了下风。好几个人身上连连挂彩,混乱之中,连那顶轿子都被划破了。 “五城巡戍营的人在哪里?光天化日,京城禁军聚众伤人,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那领头的侍卫一边左支右绌地狼狈抵挡,一边扯足了嗓门高声大叫。 却只换来那群禁军的阵阵哄笑和讥嘲喝骂。 “你看,人家早把咱们算进去了。就等着五城巡戍营出头跑这个龙套呢。”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内廷侍卫的大声求救,闲闲地对易天笑道。 “那你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了?” “倒也不是。这群人闹得这么厉害,咱们如果不闻不问,说起来要算咱们失职。但他们的算盘打得太好,想把咱们当傻子利用,却也没有那么便宜。” 我对北燕的派系斗争没什么兴趣。他们爱怎么明争暗斗是他们的事,可是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未免是打错主意了。 那些内廷侍卫大叫了半天,我只当什么也没听见。雷鸣调来的城卫没得到我的命令,也不敢擅自出头干预。眼看着他们给围攻得狼狈万分,就要支持不住了,那名侍卫首领突然一声尖啸,街前屋后人影连闪,从四下里冒出大批青衣侍卫,人数比禁军还多出了少许,而且个个身手矫捷,神情冷肃,一言不发便加入了战团。 这样一来,优劣形势登立逆转。京城禁军的功夫本就比内廷侍卫略逊一筹,仗着人多势众还能应付,这下连人数都居于劣势,哪里还能占得了便宜?立刻现出明显的颓势。 照这样子打下去,用不了多久那些禁军就要给打得溃不成军了。 看看形势再无变化,我向远远站着等我下令的雷鸣打个手势,示意他立刻带队过来。然后拍拍易天的肩膀,与他一起从从容容地缓步走到场边,扬声叫道:“住手!” 这一声‘住手’叫的并不如何响亮,声音却充满冷峻威严,便有如两粒冰弹般,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场中的众人闻声一震,都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着我和易天望了过来。 “你是谁?”为首的内廷侍卫看了我两眼,冷冷地问。 “五城巡戍使——江逸!” 率队赶来的雷鸣远远地大笑着代我回答。 与之相应的是衣甲鲜明、军容整肃的两队城卫,队形整齐地迅速赶到,以极高的效率列阵排开,将所有的人都包围在中心。 听到雷鸣的回答,双方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挤得满满的一条大街突然安静得鸦雀无声,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韩雄和那为首的内廷侍卫更是神色大变,眼中均流露出惊慌之色。 我淡淡一笑,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抬眼缓缓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垂下了眼,悄悄地将手中的兵刃放了下来。 自从擂台一战过后,江逸这个名字在北燕转眼间变得家喻户晓,声誉之高,传播之广,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但真正能令我威慑众人、镇压全场的却不是我战胜强敌的光辉战果,而是这半个月来,我身为五城巡戍使所做出的无数业绩。 时至今日,五城巡戍使这五个字所代表的,已经不再是卑微软弱的风尘俗吏,虚有其表的空头花瓶,而是不徇私情、不畏权贵的严明律法,没有人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忽和漠视! 即便是骄横放纵的皇亲国戚如韩雄,面对我淡定中隐含威严的冷冷目光,亦不敢多话地缩了缩头,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 我收回目光,向着雷鸣打了个手势。雷鸣心领神会地连声下令,指挥着手下的城卫变换队形,分头行动,将打斗的双方分隔在两边,一一下掉他们的兵刃,并且紧密包围了起来。动作迅速得甚至让人来不及细想,更遑论做出及时的反应。 全场的局面很快便处于城卫的完全控制之下。 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一向骄横自大的内廷侍卫和京城禁军也会有在城卫手中乖乖听命的时候。 “……啊!江大人,你来得正好!韩雄胆大包天,竟敢率众袭击公主,这是罪在不赦的叛逆大罪!江大人赶快把他们拿下吧。” 那侍卫首领愣了半晌,突然回过神来,指着韩雄大声叫道。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袭击公主了?这纯粹是诬告!” 韩雄气得脸色通红,隔着城卫对住那人大声叫骂,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下去的样子。 “你还想抵赖?青天白日,众目睽睽,谁都看见你带着大队禁军围上来动手,连公主的轿子都划破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什么……什么公主的轿子?” 韩雄的脸色一白,声音立刻低了八度。 第5页 我摆摆手,止住两人不休的争论,转向仍停在街边未动的轿子,躬身行礼。 “江逸来迟,让公主受惊了。公主的御轿已经损毁,可否请公主暂时移驾,让江逸安排车轿送公主回宫?” 轿中迟迟无人应声。过了良久,轿帘才被轻轻掀起,一位淡妆素服、轻纱垂脸的窈窕女子缓缓走了出来。那女子虽然被一重薄薄的轻纱遮住了面容,看不清她的五官面目,但是举止沉稳、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便带着一股清华高贵的尊贵气质,一望而知不是寻常人物。就算是从未见过公主的人,也断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安……安阳公主……” 一见到轿中出来的人,韩雄顿时两腿发软,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倒,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北燕王生有三子四女,安阳公主在几位公主中排行居长,是最受北燕疼爱看重的一个。听说这位安阳公主聪明绝顶,才貌双全,智慧学识不下于饱学宿儒,并且难得的见识过人,精通方略,是位难得的治世之才,就连北燕王也时常在军国大事上征询她的意见。 我曾经听人半开玩笑似的说过,如果安阳公主不是生为女儿身,以她的见识才干和受宠的程度,这储君的位子也许就非她莫属了。 安阳公主所适的驸马是出身名门、武将世家的车骑将军卫坚。卫坚与卫毅两兄弟少年成名,英武有为,在北燕军中并称双杰,是新一代将领中最为出色的后起之秀,倒也称得上是一位乘龙快婿。只可惜红颜薄命,新婚未几,卫坚便因病英年早逝。安阳公主从此长年素服寡居,誓不再嫁。 安阳公主冰清玉洁、端严自守,无论在军中还是朝中均极受敬重。虽然在寡居之后便独守深宫,不问外务,更从不弄权生事,却一向无人敢对她有半点不敬。 韩雄一知道自己冒犯了安阳公主,就算他再骄横狂妄,也知道这一下是大大的不妙了。 “怎么样?”那名侍卫首领冷笑着斜睨了韩雄一眼,“现在知道老实认罪了?” 他又转过脸来看向我,声音理直气壮。 “江大人,我们是安阳公主的侍卫,韩大人仗势欺人,动手在先,我们是为了保护公主才和他们动手的。既非无故斗殴,又非聚众伤人,并没违反大燕的律例,兵刃该还给我们了吧?” 我淡淡扫他一眼。“经过情形到底怎样,还是等跟我回营查清楚了再说吧。” 他脸色一变,一脸不服地还想开口,我已经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 安排好车轿送安阳公主返宫之后,我带着仍处于城卫监视下的两队人马返回五城巡戍营。 还没有来得及坐稳,北燕王的旨意已经到了。 罢刚那一场混战闹得太大,牵连又广,牵涉到内廷侍卫、京城禁军和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事情说起来可大可小,但以下犯上、袭击公主的罪名却不容忽视,自然惊动了北燕王,下旨命我带着双方人等立即进宫,要亲自过问这件案子。 我只得又匆匆带着大队人马进宫复命。 对于事情的发展我并不觉得意外。这一场风波既然闹了出来,想必就不会无声无息地被压下去,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会罢休。 否则,有人不是白费了一番力气? 迈进王宫大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轻轻冷笑。天下之事,肮脏黑暗莫过于政治。天下人心,冷酷无情莫过于宫廷。为了一点点无聊的权力和地位,这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无时或免。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来来去去却也不过是这些鬼花样。 局中人玩得乐此不疲,只是我这局外的看客,却已觉得有些腻了。 第三章 北燕王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一言不发。 对于今天的这场闹剧,他心中显然大感恼怒,脸色阴沉地俯视着殿下诸人,貌似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山雨欲来的危险预兆。 在他左侧下首坐着安阳公主。她仍是出宫时的一身素服,脸纱遮盖下的玉容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置一词。 拓拔弘兄弟和朝中主事的十几位大臣亦分立在两旁,谁也没有抢先开口表示意见。 整间大殿中寂然无声,笼罩着一片危险的沉默。 站在玉阶之下的几个人中,只有我的心情异常轻松。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地低头肃立,心里却抱着看戏般的闲适心情冷眼旁观,倒要看看北燕王会对此如何处置。 北燕王应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道他能否看穿这套把戏了。 今天的陷阱虽不是什么出奇的新鲜招数,圈套却设置得颇为巧妙,有心算无心之下,引诱得韩家父子傻呼呼地一步一步自投罗网,自己一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出手挑衅,让人很难挑出破绽。 喝醉了酒当街调戏女子的是韩俊,仗着人多势众要强抢民女的也是韩俊,纠集了禁军当街斗殴,冒犯了公主鸾驾的又是韩雄,不管怎么看,整件事都是错在韩家父子。韩雄就算明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只怕都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若不是我当时恰好在场,远远地看到周围有不少青衣人埋伏着不动,又发觉那几名青衣大汉教训韩俊时好象在有意拖延,明显是给他机会去搬救兵,只怕在听了那侍卫首领的讲述之后,也要以为这件事完全是个偶然的意外,且纯属韩家父子自取死路了。 北燕王沉着脸听那侍卫首领滔滔不绝讲完之后,又眉头紧皱地听韩雄结结巴巴地辩解了一通,沉默了片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江逸,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韩俊和公主的丫鬟纠缠的时候。” 我想了想,语气平静地坦然回答。 那侍卫首领猛地一怔,立刻怒冲冲地向我瞪了过来。 北燕王也怔了一下,没想到我居然到得这么早,而且敢坦然承认自己对公主的被围袖手旁观。 “那就是说,整个过程中你一直都在场?” “是。” “经过情形你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是。” “好!那你把这件事的全部经过说一遍。你是局外人,本王也一直很信任你,如有出入,就以你说的事实为准,据此处置。” “是。”我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开口。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北燕王倒真看得起我。此言一出,便是把这两人的前途荣辱、身家性命,尽数交到了我的手里。 而我却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些人之间勾心斗角的阴暗勾当。 若非这群人公然在街上惹事生非,偏偏要犯到我的职权之内,还存心把我当成局中的一粒棋子,我才不会管这桩闲事,由得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好了。 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那侍卫首领脸色不变,一副理直气壮不怕查究的得意模样。韩雄的目光中却露出哀求的神色,冷汗顺着脸颊往下直流,只差没当众跪下来求救了。 其余的那些人,有的好奇,不知我会护着哪一方;有的焦虑,怕我偏袒了对头那一派;拓拔弘的眼中隐含怒火,仿佛在恼怒我平空出头多管闲事;拓拔圭的目光暗含敌意,却又掺杂着隐隐的紧张;拓拔明的神色却最轻松,眉稍微挑,一双细长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我,好象在等着看我还会有什么惊人的表现。 第6页 只是,他眼中的光芒过于闪烁,在轻松的表情下面,仿佛还藏着什么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看到殿中诸人的反应,我心思电转,无数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很多事情在一刹那间豁然贯通,心中突然一片清明,看清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真是机关算尽! 不过,没有把我这个变数算进去,也只好当他们运气太坏。 我的原则一向是——无事决不生事,有事决不怕事。断不会因为事情严重或是对手难缠就胆怯退缩。既然麻烦要找到我头上来,那就只管放手应付好了。 “大王,今天的事情,韩家父子确实罪责难逃。” 我坦然直视北燕王,以清楚冷静的声音缓缓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韩雄的脸色立刻惨白得毫无血色,两腿哆嗦着站不稳身子。拓拔圭的脸色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拓拔明的眉头却轻轻一跳,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下。 我看了看几人的表情,脸色平静地淡淡一笑。 “韩俊鲍然在街上调戏女子,又想仗势强抢她回府,更纵容家丁动手打人,确实触犯了北燕的律令。韩大人明知错在己方,还坚持袒护儿子,召集手下士兵围殴对手,是非不明,公私不分,也应当受到律法处罚。但是……” 我顿了一顿,淡淡地扫了那侍卫首领一眼,才接着道: “自始至终,内廷侍卫从未提到过公主在场。不光与韩俊纠缠打斗的时候一字未提,就连后来被韩大人率兵包围后,也只是自称公主的侍卫,而没有说明公主当时就在轿中。韩大人对此始终毫不知情。所以,韩大人纵子为恶,仗势欺人的罪责免无可免,但若说以下犯上、冒犯公主,却是实实在在冤枉了他。事实经过就是如此,如何处置,听凭大王裁决。” 等到我不紧不慢、从从容容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韩雄的脸色才渐渐回复一点血色,勉强缓过了一口气来。那侍卫首领的脸色却有些发青了。以他的身份,未得北燕王允准,又不敢随便开口说话,只能用喷火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恨不得把我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北燕王虽然年已老迈,却还没有老胡涂,听我这样一说,自然立刻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目光一转,从三个儿子身上一掠而过,眼中露出深沉的光芒,不动声色地道: “好,寡人知道了。既是这样,韩俊强抢女子,聚众伤人,按律杖八十,示众三日,流放蕲州边境垦荒。韩雄纵子为恶,公私不分,免去禁军统领之职,削去官位,永不叙用。” “内廷侍卫保护公主不力,有亏职守,全体罚俸一年,官降一级。侍卫首领秦江罚俸两年,官降三级,降调为林州守备。” 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没有占到便宜,既处罚了触犯律法的韩家父子,也警告了设局害人的内廷侍卫,这样的处置倒还算公正。只是……他们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小卒,背后操控的主使者呢?还不是…… 正在想得出神,北燕王突然又接着道: “至于空下的禁军统领一职,就由江逸升任,并兼领五城巡戍使一职,领双份俸禄。” 什么?!我呆住…… 怎么最后会变成这样的…… “大王,我……” 我刚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北燕王就截断了我的话头,用不容辩驳的语气道: “寡人旨意已下,不再更改。江逸,你就不必推辞了,即日到禁军官署接任吧。” 可是……我看看北燕王断然的神色,只好把推拒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乖乖地行礼领旨谢恩。 心中却不禁暗自苦笑。北燕王这道旨意一下,便算是把我放到了招人妒恨的风口浪尖上。这一场闹剧折腾下来,双方谁也没有得到好处,却独独便宜了不相干的我,我原本无私也变成有私,只怕是再也洗不清啦。 **************************************************************** 处置完毕,众人各归其位,北燕王单独把我留了下来。 我有点意外,却没有多问什么,静静地跟着北燕王回到他处理日常政务的文华殿。 他没在正殿停留,直接转进了后殿的内书房。 那是北燕王处置机密公文的所在。 看来他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我说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疑惑地想。我来到北燕的时间并不长,出身不明,资历不足,官职不高,担任五城巡戍使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北燕王就算再器重我,又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向我说? 真是奇怪…… 北燕王坐下后,迟迟没有开口说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直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个遍,才缓缓道: “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早就已经看穿了,是么?” 我笑了笑,平静地对上他精明的目光。 “大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有什么事能瞒过大王的耳目?” “你不必捧我。”北燕王直率地说,“如果不是你那番话,我一时还看不破他们的布局。” “但是以大王的经验智慧,只要回头细想,自然会发现可疑之处。不是么?” “仔细推敲,这件事确实太巧了一点,也不是没有半点可疑之处。”北燕王沉吟道。“霜儿自居孀之后便长住爆中,又兼以性好清静,不喜招摇,从来不肯轻用驸马府中的家将,出宫时都是由内廷侍卫中调派人手随行保护。这次的大批侍卫没跟在霜儿身边保护,却直到紧要关头才赶过来援手,想必是事先安排好的伏兵。如果你早点出面干涉,他们就不用露面了。” 他突然目光锋利地紧紧盯住我,“但当时的形势那么紧张,仓促之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并不是那么难以察觉吧?” 我笑了笑,条理分明地从容答道: “第一,韩俊调戏那宫女的时候,她应该没有表明身份,否则韩俊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公主的侍女。第二,那几名侍卫教训韩俊时出手不重,却打得大张旗鼓不肯停手,又故意放走了一个家丁,分明是想引韩雄出来上勾。第三,埋伏的侍卫藏得不够好,被我不小心发现了。有这三点,已足够看出这是个圈套了。” “你的心思很精细啊。”北燕王点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释,仍没有放松紧盯着我的眼神。 “那么,这一番布局的目的何在,背后的主使者又是谁,你想必也心中有数了?” “……”我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勉强地回答。“不知道……” 北燕王笑了。 “是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吧?你眼光如此锐利,心思又如此缜密,既然能看破这个圈套,还会看不出其中的关系?只管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无论说什么都没关系,寡人只是想听实话。” 北燕王果然是个精明的老狐狸,想瞒过他什么还真够难的。既然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再装胡涂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要对付的,其实是三皇子殿下吧?” 拓拔圭的生母韩淑妃是韩雄的妹妹。韩家世代重臣,手握兵权,一直是拓拔圭最大的靠山。只要韩家一倒,拓拔圭在朝中的势力大大减弱,想争夺储君之位就困难了。 不过,韩家的实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们的突破口选得很准。韩雄为人愚钝,喜欢护短,头脑和才具是韩家最差的一个。从他身上下手逐步打击韩家的力量,应该是最快也最有效的途径。 第7页 这些事北燕王自己应心知肚明,也不用我废话了吧? “那么,这件事的主使者又是谁呢?”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应该是二皇子。” “为什么?”北燕王目光一闪,皱眉道,“弘儿曾掌管内廷侍卫多年,在内廷侍卫中的影响根深蒂固,指使他们做什么事最方便。要做也应该是弘儿做的吧?” 我微微一笑。 “大王是不是故意考我?大皇子生性沉稳,处事理智,从不贸然轻举妄动。他和内廷侍卫的关系这么明显,出了事谁都会想到他身上,他还会做这种傻事吗?这么大张旗鼓地惹上韩家和三皇子,双方斗个你死我活,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坐山观虎斗的局外人?再说,三位皇子之中,二皇子在军中的势力最弱,这个禁军统领的职位,也只有他才最急着想得到……” 整件事中,唯一让我无法估量的是安阳公主。这件事表面上看来是内廷侍卫所为,但与她一定月兑不了关系。安阳公主的生母早逝,她跟三位皇子的关系都不远不近,表面上保持着超然的中立,没有明显地支持过哪一方。现在看来,难道她支持的是拓拔明?可拓拔明在三位皇子中的实力并不算最强,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啊…… 北燕王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眼中流露出同意的神情,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独自出神。过了好一阵工夫,才往后一靠,用手支着头,废然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明显地露出老态。 北燕王继位的时候正当英年,勇武过人,雄才大略,想当初也曾经叱咤风云,建立过无数赫赫功业,是各国无不畏惧的一代霸主。近些年虽然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老枯朽,精神却始终强悍不减。头脑清醒,思虑周密,一双眼睛精光闪烁,比年青男子还要锐利几分。行动虽然略显迟缓,却从未露出过颓然萧飒的衰老样子。 英雄暮年,分外难堪。难怪说‘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看到北燕王此刻的萧瑟模样,我不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老了!”北燕王用力抚了一下脸,叹息道,“岁月不饶人,就算我能骗得过别人,也没有办法骗过自己。现在的天下……已经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 对于北燕王突然转变的话题我只能保持沉默。北燕王英雄一世,就算老了也是个骄傲的老人,不会愿意接受我无用的安慰,更不会爱听空洞的废话。 北燕王也没有期待我的回应。他出神地遥遥看着远方,缓缓地说: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早就到了应该立储的时候。可是此事一拖再拖,储位始终悬而未定,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优柔寡断,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了。我一世英雄,处事向来精明果断,多少至关重要的军国大事都是一言而决,可是这三个儿子……” 他又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问我:“以你看来,我的这三个儿子怎么样?” “……都很出众。”我停了片刻,淡淡地回答。“三位皇子雄姿英发,才干过人。无论文采武功,哪一位都是上上之选。” 北燕王皱眉看了我一眼。“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泛泛的空话。” 我苦笑。北燕王还真是不好伺候。在他面前老实不客气地评价三位王子,那不是自找麻烦吗?难道对他说拓拔弘专制霸道,拓拔明心机阴沉,拓拔圭心胸狭窄?这样的话他会爱听才怪! 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思,北燕王没有再逼我说实话,而是自己道: “弘儿威严刚毅,精明果断,掌理政务是一把好手,只是性情略失于刚硬,霸气有余而宽仁不足,不能做到刚柔并济。明儿心思精细,机变多智,是块运筹帷幄、统划全局的好材料,却有些过于心机深沉,事事算得太多,最后难免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圭儿血气方刚,勇武过人,领军上阵是一员猛将,气量却是略嫌狭窄,心高气傲,不免少了容人之量。这三个孩子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如果能诚心实意地好好配合,各展所长,让彼此的长处相辅相成,北燕必然天下无敌。只可惜……” 他悠悠一叹,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却是听得暗自叹服,没想到北燕王对这三个儿子知之甚明,各人的性格才具、优劣长短评价得极为精当,他看人的眼光也算是极准的了。 “现在的情形,这三人之间彼此不服,又各有自己的背景和支持者。朝中大臣派系分明,各拥其主。三个人势均力敌,相互牵制,始终在不断明争暗斗。不论我把谁立为储君,其余两人都不会真心顺服。我在的时候还压制得住,一旦我不在了,将来国中必生变乱。我不想看到他们日后为了王位自相残杀,又狠不下心来做出断然处置,一味拖延犹豫,形势便越来越难以控制。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大王既然深知问题所在,想必心中早有打算。不管选中了哪一个,现在便可以着手逐步削弱其余两人的势力,也免得日后生出麻烦。” 北燕王点点头,接着又微微摇了摇头。 “说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那些朝中重臣和世家亲贵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彼此声气相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哪里能随便动得?若是下手操之过急,只怕立刻就激出变乱来了。 “再说知子莫若父,这三个孩子心高气傲,谁又是甘心屈居人下的?就算把他们分驻边疆,只怕也不会安分称臣。除非……” 北燕王摇了摇头,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犹豫与不忍。 “他们三个人,毕竟都是我的儿子啊……” 我听得也不觉摇了摇头。虎父犬子,后继无人固然是历代君主最大的遗憾,但几个儿子个个能干,演出一幕诸王争位的剧目也一样不是什么好事。北燕是如此,其实我和祁烈又何尝不是如此? 祁烈他……也是一样的心高气傲,一样的不甘屈居人下啊…… 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我们两人之间又何至于此? 镑怀心事,各自伤神,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饼了不知多少时候,才听见北燕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苍凉地道: “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向你说这些话。但是我身边的人虽不少,却没有哪个是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他们兄弟三人争得如此激烈,朝中的文武大臣、宫中的各色人等,又有哪一个没有卷入其中,指望着押中一个满堂红,给自己赚来功名利禄?也只有你,虽然是个外来人,却是真真正正的清高淡泊,不存私心,不求私利,可以让我放心信任,说上几句真心话。” 北燕王居然这么看得起我?我怔了一下,心里只觉啼笑皆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总不能告诉他,我的不求私利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的特殊身份…… 看到北燕王此时的样子,我就算有话也说不出了。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衰老干枯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弱,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神情黯淡,头上的王冠微微倾斜,露出一角花白的头发。就连一向精光四射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透出几分昏暗和茫然。 很难让自己记起他正是曾领兵侵占西秦大片土地,让西秦在几十年间苦于战火、国力衰微的强仇大敌。 不管他以前曾经怎样地叱咤风云,称雄一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垂垂将尽的老人罢了。 第8页 在高处不胜寒的至尊宝座上,也许只有更加苍凉,更加寂寞…… “……大王心里难道就没有做好打算么?” 沉默了半晌,我才轻轻地开口问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同情的味道。 …… “当然也不会全无打算。” 北燕王被我的一句话唤回了思绪,缓缓地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表情。“就算再难决断,我也是必须做出选择的。” 那么你究竟选定了谁?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一闪而过,却没有笨到把它问出口。 这种至关重要的绝顶机密,北燕王又怎么可能说出来?若是过早地泄露出去,就更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北燕王仿佛猜出了我的心思,眼中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淡淡挥手道: “寡人的话已说完,你可以出去了。” “是。” 我行礼告退,心里一边嘲笑自己。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北燕的皇权落到谁家,我又何必去操心多事呢? 真不知自己是发了什么神经!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北燕王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如果让你选择的话,这三个人里,你又会去帮谁呢?” 我心里一震,有点僵硬地转过身。北燕王并没有看着我,目光投向窗外的如洗蓝天,仿佛根本就没有说过那一句话。 自然也根本没有在等待我的回答。 恍惚之间,我竟也弄不清楚他是否真的问出了这句话,还是我在心里问着自己。 我在北燕是否已呆得太久了?是否早已身陷局中而不自知? 只有苦笑。 却不敢去探寻其中的答案。 第四章 消息传出,我再度成为北燕的新一轮传奇和万人瞩目的风头人物。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卓绝的剑术,而是因为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传奇经历和前所未有的升迁速度,以及手中掌握的权力。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自羡慕我的好运。 面对着刚刚接掌的两万禁军,我却只觉头痛。 总是事与愿违。我越是不想卷入其中,就越是一步步地陷了进去。 真不知几时才能月兑身。 烦恼起来,真想率领禁军冲到质子府去抢出萧冉,然后把大印一丢,带着萧冉和小晋远走高飞,不再回头。 倒忘了就算回到东齐,面对的也不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安稳局面。 唯一的幸运是我得到了北燕王的允准,仍能将雷鸣和易天带在身边。他们两人也升了级,分别是我的左右副统领。有了这两个能干的帮手,总算替我分担了大半麻烦。 否则光是官场上的应酬人情已经要了我半条命。 用门庭若市形容禁军官署近日的情形绝不过分。我手中掌握着两万禁军,再加上一个地位不高、却因为御赐令牌而权力不小的五城巡戍营,也难怪会在一夜间成为众人或奉迎讨好、或拉拢招揽的对象了。 我自然懒得理会这些,一股脑儿全推给了易天。 以易天温文有礼的态度和宛转含蓄的处事手腕,应付起这些事来可比我要轻松得多啦。 “韩雄带了份极重的厚礼来求见你,说什么也要亲自感谢你的救命大恩,让我挡在外面了,现在只怕还没有走呢。” 易天捧着一杯新沏的冻顶乌龙,闲闲地告诉我。 “哦。”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喝我的茶,没有出去见他的打算。 “听说拓拔圭回府之后发了一天的呆,说什么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帮他。你们不是有过节吗?” 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没有紧急公务也不用操练新军,易天居然还不让我回房睡觉,硬是拉着我和雷鸣在官署大堂上喝茶,顺便心情很好地讲几句八卦。 这么喜欢闲聊,难怪他的消息比谁都灵通了。 “谁说我帮拓拔圭了?我那天只是照实陈述,不偏不倚,又没帮着他撒谎!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设计害人,这关拓拔圭什么事?”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你会帮拓拔弘啊!他们三兄弟争位争得各不相让,只差没公开破脸了。你既然是拓拔弘的人,当然应该帮他对付拓拔圭才对!”雷鸣居然也一脸兴趣地接口。 ‘噗!’……我嘴里的一口热茶全都喷了出来。 “谁说我是拓拔弘的人?!” “这还用说吗?” 雷鸣和易天的默契倒很好,同时反应迅速地飞身闪开满天的茶水,异口同声地反问。 “什么意思!”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大好看。以至于一名小兵刚推门进来想报告什么,给我看了一眼后,居然脸色一白,又低着脑袋退了回去。 “难道不是么?”易天悠然地呷了一口清茶,笑吟吟地看着我,“你是信王府里的人,整天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又是他一力向大王推荐才冒出来的。我们都是他的客卿,你说一个‘要’字,他二话不说就给了你。你铁面无私地到处得罪人,他就在朝上给你挺着。还怕你中了别人暗算,时时刻刻地派人盯着你。都这么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了,要是还不算他的人,倒要怎样才算是啊?” “……”我一口茶水全噎在喉咙里,只能脸色发青地瞪着易天,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件事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眼中这样! 我哪有形影不离地跟着他,根本是他强迫我做他的贴身随侍。我也没想过跟他要人,是他凑上来硬是要给,我才却之不恭地挑了雷鸣和易天。他在朝上支持我是因为我得罪的都不是他那一派的人,他当然乐得顺便打击对手。至于他派人盯着我……我摇摇头,头痛地不想去探究其中的原因。 可是不管怎么样,也跟易天口中的“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沾不上边吧? 简直是……简直是…… 唉,懒得跟他们解释了,反正我也解释不清楚…… “别急,别急,先喝口茶。”易天笑容可掬地给我斟满了杯中的茶水,态度殷勤地送到我面前,“有话慢慢说。你说你不是拓拔弘的人,那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啊?” “对啊对啊。”雷鸣显然也对我和拓拔弘的关系大感好奇,两眼亮闪闪地望着我,一副想打探内幕消息的兴奋模样。 我和拓拔弘是什么关系?…… “好象不关你们的事吧?”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只不过……唉,如果我真的清楚就好了…… 自从上次大醉之后,我一直在刻意避开拓拔弘。为了不给他‘意外偶遇’的机会,除了必须处理的日常公务,平时连大门都不肯随便迈出一步,空闲的时候也总是拉着雷鸣和易天在营里喝酒谈天。唉,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会不敢见到他的。 可就是不想再看到他那种异样的眼神…… “谁说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你的朋友,又是你的直属下级,当然得弄清楚你的立场,才知道应该帮谁啊。”易天理直气壮地告诉我。 “谁也不帮!我哪一个阵营都不想加入,管他是几皇子要当皇帝呢!” “真的吗?”雷鸣半信半疑地问。“那你最近老躲着拓拔弘干什么?” …… 我再次被茶水噎住。 雷鸣这个大而化之的傻小子,观察力几时也这么强了?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两位,可不可以说点正事?”我终于不得不苦笑着认输。 “想听正事?有。”易天笑了笑,捧着茶杯悠然开口。 “西秦使节所住的会馆昨夜遇盗,他们对京城的治安大为不满,今天致书朝廷严词抗议。皇上命你亲自带人去现场勘查,尽早给他们一个交待。” “什么?”我不由申吟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我最不想见,不敢见,也不能见的人就是西秦使节了。为什么他却偏偏找到我头上来? 第9页 “我不去!”我一头倒在椅子里,“易天,替我告病!” “好象迟了。”易天微笑着指指外面,“西秦使节说马上派人来请你前去。那人大概已经来了。刚刚那个小兵应该就是来通报的。” “啊!是吗?那说我不在!” 我一跃而起,转身朝着后堂就走。 “反正我不想去,易天你就替我去好了。” “我可以问一声为什么吗?” 一个沉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发问的人却不是易天,而是…… 我后背微微一僵,突然不受控制地停住脚,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但是不该也不会在这里听到。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昨天受了刺激,大白天都会做恶梦。 不会是他。不会的!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一定是什么人的声音与他巧合的相似,象到连我也分辨不清了。 但是,我谁的声音都可以听错,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我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手心里满是冷汗。 其实事情很简单,人就站在我的身后,只要转过头来看看便知真伪。但我却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木然地站在那儿,文风不动,僵立着宛如一座石像。 “咳咳……这位大人是西秦使节派来的吧?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坐请坐。” 看到我迟迟没有反应,易天轻咳一声,含笑着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不必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无尽的威严和冷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和语气,每个字都象是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把最后一丝希望都击得粉碎。 “易天,雷鸣,请你们两位先出去一下。”我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缓缓道,“我要和这位西秦的贵客单独谈谈。” “……好吧。”易天看出我的异样,微微迟疑了一下,才有些勉强地迈动脚步。“如果有事就招呼我们。” 他扯着不情不愿的雷鸣出去了。 沉重的木门在我身后砰然合拢。 **************************************************************** “现在你可以回头了吧,江大人?”熟悉的语声再度从背后响起,“或者,你更习惯我叫你……哥哥?” “……随便你。”我吸一口气,终于成功地收敛了所有情绪,态度从容地转过身,对上祁烈深黑的双眼。 半年不见,祁烈仿佛瘦了一点,挺拔的身形却更加刚劲,每一根线条都硬如金石,再也不剩半分当年的青涩。他易了容,深刻的五官轮廓被掩藏在一张平凡的面具后面,但是眼中的光芒却丝毫未改,骄傲冷峻一如当日。 “你果然没有死。”祁烈眯起眼细细打量我,沉沉的语声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确定的事实。“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若无其事地拂一拂衣摆,我拣张椅子随意坐下。 “看来你在这里生活得不错?”祁烈转了转头,用锐利的目光把大堂上下扫视了一遍,最后又落回到我身上。“北燕王钦点的禁军统领,先斩后奏的五城巡戍使,谁又能想得到竟是流亡在外的西秦国主?真有办法!真够胆色!难怪到处都打探不到你的消息……我已经找了你很久呢,哥哥!” 不得不承认,祁烈这一声亲昵而熟悉的称呼还是刺痛了我,让我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呼吸几乎为之一窒。 但现在却不是放纵情绪的时候。 我微微一哂,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问: “不知陛下来此有何贵干?是否要亲眼看我上路,免得西秦平空多出来一个国主,也免得你新封的谥号有名无实?” 祁烈的眼神倏然一冷。“原来你还记得你的身份!” 身份?我心中一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云淡风轻。 “什么身份?死人是没有任何身份的,不是吗?” 祁烈被我的话堵得微微一窒,望向我的目光却更加冷冽。 “你恨我?” “你以为呢?” “很想报复么?” “你以为呢?” “……” …… 我接连的两个反问稍稍消解了祁烈的气势。他不再发问,只是冷冷地瞪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将我去皮拆骨,吞吃入月复。 我扬一扬眉,不动声色地淡然回望,虽不若祁烈的气势逼人,眸中的神采却冷静而沉稳,稳稳地守住自己的阵脚,并不给对方留下丝毫的可乘之机。 要比较沉着淡定精神意志,我从来就不曾输过祁烈。 若是小晋和雷鸣易天看到此时的我,大概要吃惊得合不拢嘴吧?他们大约想象不到,平日给他们欺负压迫得惨兮兮的我,竟然也会有这样气势夺人的一面。 祁烈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而我的目光却宛如一泓止水。 止水无波,自不会惧怕世间的锋刃。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淡淡地重复。 “来带你回去。”祁烈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决然。 “有这个必要么?”我嗤的一笑,“小烈,我还以为你已经足够聪明,该知道我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了。愿赌服输,我既然败在你的手上,就没再想过重回西秦,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地追到这里来?” 祁烈眼中的光芒一闪,仿佛有某种莫名的情绪一掠而过,面孔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必要或不必要,我自会做出合理判断,不劳你代我妄下结论。” 我冷笑。 “是吗?这就是你的合理判断?为了一个已经落败的对手,轻车简从就跑到敌国的地盘上来,你的胆量倒是不小!” 北燕与西秦连年交战,在各国之间要算得上一对经年宿敌。互通使节只是权宜的手段,并不代表双方已和平共处。若北燕人知道西秦的国主就在这里,对付起他来可是决不会手软的。 祁烈傲然一笑,眼中的光芒在骄傲的笑容下越发闪亮。 “我既然敢到北燕来,当然就不怕他们对付我。” 我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责备他,言语间不自觉地用上了往日教训的口吻。 “百密一疏,在所难免。就算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也不该把自己当成筹码。如此冲动轻率,肆意而为,怎么配当一个杰出的君主?为一点小事轻身犯险,更只能证明你的任性!” 祁烈扫了我一眼,居然没给我骂得动气。 “值得的。”他微微挑眉,“没胆量冒险还能做什么事?要赢取一样珍贵的东西,总要付出等值的赌注!” 是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宁可以身犯险也要得到的?一个如日方中的西秦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我斜睨他一眼。 “你还想要得到什么?千万别说是我。一个失势流亡的落魄皇帝可没有这么高的身价!” 祁烈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抱怀,用一种难以捉模的眼光望着我。平静的表情下仿佛有暗潮汹涌,却看不清隐藏着什么情绪。 我细细地研究他的表情,凝神思索。 “三王争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眼睛一亮地冲口而出,“你也是为了这个来的吧!对于西秦,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聪明如你,又怎会轻易放过呢?” 北燕立国比西秦早,幅员比西秦广,国力更远较西秦强盛。二十年前,在北燕王拓拔光正当盛年的时候,北燕的势力如日中天,东征西讨,所向无敌,隐隐然居于霸主地位,就连盛极一时的南楚也要退让三分。 第10页 西秦和北燕土地接壤,紧密相邻,多年以来战火不断,一直被北燕欺压得抬不起头来,全仗着地势险要、坚忍顽强才得以自保。虽然近些年来整军修武、国力日强,渐渐迎头赶了上来,但以各方面的实力而论,此时仍不是北燕的对手。 西秦僻处西北,被强大的北燕困于一隅,与中原的交通往来极为不便。有这样一个强敌在侧,西秦可说是永无宁日,连固步自守都难以安心,更别说还想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了。 祁烈自小便骄傲好强,不甘人后,自然不会没有问鼎中原的雄心和气魄。当然也就不会放松与北燕的较量,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对手的弱点和机会。 而现在的三王争储正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北燕军力强盛,人才辈出,三位皇子都有野心与才干,但这恰恰是北燕最大的致命伤。这三位皇子各成一派,整个朝廷也无形中分裂为三方势力,明争暗斗始终不断。他们忙于相互倾轧,北燕自然便无力对外扩张。皇位之争一日不了,北燕的隐患便一日不会消除。 祁烈有心,正可以从中插上一脚,把这趟浑水搅得再浑些。如果手段巧妙,找准破绽,甚至可能挑动北燕的内乱。只要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自然就没工夫找西秦的麻烦啦。 祁烈双眉一挑,深黑的眼中精光闪烁,情绪不断起伏变换。过了良久才,才不置可否地望着我,唇角微微上挑,勾出一道嘲讽的弧线。 “啧啧啧,半年不见,你还是象以前那么精明厉害,算无遗策。看来这半年的流亡生涯并没有让你发生多大变化。这个样子的你,一点都不象你自己说的那么毫无威胁呢!” 我一愕,唇边不觉浮起一丝苦笑。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已经放弃了西秦的所有,是决不会来跟你争什么王位了?”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祁烈。他眼神一冷,脸部的线条骤然绷紧。 “谁又真的希罕什么王位?不过只要我想要,就一定能凭自己的本事拿得到,更能凭自己的本领坐得稳,用不着谁来拱手相让!你若是不服气,不妨出手抢抢看,看看到底谁能赢得了谁!” “……你这样算是向我宣战么?”祁烈的怒火并不会影响我,我扬一扬眉,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在这里你可没有当时的优势,未必还能占到上风了。” “我知道。” 祁烈扫一眼四周的环境,神色不变地负手而立,修长挺拔的身形站得枪一样笔直,隐隐透出无穷的自信与骄傲。 “当日我夺你位子的时候,用的手段不尽扁明,你一定觉得不服气。现在我人在北燕,只带了区区数十人马,势单力孤,处境险恶。而你却统领着二万禁军,手握大权,令行禁止。好,就让我们两个人,以北燕作为较量的棋局,将这些人当成手中的棋子,来各凭本领地一决胜负吧!输的人也好心甘情愿地低头认输,免得你总认为我占了你便宜。” 我心里一震,眼睛紧紧地凝视着祁烈,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祁烈从小就是个骄傲的孩子,聪明、倔强、自信、骄傲,甚至有一点轻微的冷峻。我亲眼看着他从小长大,却从未见过他象此刻这样的卓然不群、光芒四射,全身上下充满了睥睨群雄的豪气。 他是真真正正地成长为一个王者了。 再不是那个依恋我信赖我,亲昵地紧紧粘住我,把我当成师长一样崇拜的孩子…… 小时候他曾经是那样的顽皮,爱撒娇会耍赖,让我时时头痛不已。我一直盼着他快快长大,长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胆识有气概的男子汉。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他甚至比我所期待的还要出色,却成了与我针锋相对的敌人。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我微笑。久经训练的机械笑容,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心里却泛起隐隐苦涩。 小烈,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紧追不放,更不明白你眼中若有若无的恨意是从何而来…… 我做过什么事情,竟让你对我心生怨恨?不管怎么说,被背叛的人是我,被伤害的人是我,该怨恨的那个人也应该是我啊! 心中情绪激荡,乱作一团。再开口时我却成功地保持着完美的理智和冷静,语气中甚至带着轻微的萧索和淡漠。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和你斗。而你也早过了跟人争强斗胜的年龄。你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怎么得到的并不重要,再缠着我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还有什么意义?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西秦国主,该考虑的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国家的兴衰。你的敌人不是我,而是北燕。你最需要做的事,应该是和他们较量吧!” 祁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我说完,乌黑的眼睛向我一望,抿唇道: “你错了。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我还始终没有得到。” 是吗?我扬眉看着他,等他说出是什么。 他沉默良久,却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第五章 祁烈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 无论是计划还是心情,无一不乱。 他远在西秦的时候我或许还可以努力忘掉他。但是他现在就在京城,与我近在咫尺,想把他丢到一边当他不存在,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又想喝酒了。 而且不想面对易天关切的眼神和雷鸣明朗的笑脸。 害怕他们会问起祁烈。我没办法回答。因为不愿意欺骗朋友,而又不能说真话。老跟他们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 有烦恼的时候总会产生喝酒的。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世上那么多酒鬼。再这样下去,迟早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 祁烈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前脚离开,我后脚就从后门溜出了禁军大营。当然没有忘记抱上一只酒坛。 不知道是什么酒。忘了看,也没打算看。竹叶青、女儿红、烧刀子,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喝到肚子里不过是一个醉。有些人好不风雅讲究,喝不同的酒要用不同的杯子,挑不同的地方,穿不同的衣服,挑不同的人。这样哪里还是喝酒,根本是闲着无聊找件有趣的事情来消遣。 走在路上的时候没想过去哪儿。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却到了上次跟拓拔弘喝酒的地方。 看到那片熟悉的草地时我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苦笑,也就懒得再去别处。那次以后我一直避开这个地方。但是今天,算了……由他去! 就地靠着那棵大树坐下,轻轻抚模怀里的酒坛,没有打开。粗瓷的酒坛冰冷坚硬,触手并不光滑,线条却干净流畅。厚厚的封泥上盖着一个朴拙的印章。浓郁的酒香透过封泥沁出来,久久不散。 丙然是好酒。不用喝也可以醉了。一个人喝酒实在是闷,但是……我又想等谁来陪? …… “既然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我对着树林淡淡地说。 心情不好并不代表没有警觉心,何况跟在后面的人又没刻意隐藏形迹。 林中的人应声而出,静静地走到我身边坐下,态度自然而稔熟,只是没有开口说话。 我用手支着头,漠然地问: “你已经走了,为什么又来?” “……” “有必要亲自出马对付我吗?我早已今非昔比,不值得你花这么大力气了。” “……” “其实你这会儿只要出手我就输定了。就这样了结不是很好?也省得你老放不下这件事。” “……” 说了半天,听不到任何回音。 第11页 我侧侧头,狐疑地瞟了祁烈一眼。他一路跟了我半个时辰,不会是为了听我自说自话吧? 我好象还没有这么大的魅力。 …… 沉默……暗夜中有风吹过…… “哥哥……”祁烈突然轻轻地说,声音低沉暗哑,第一次没有带着敌意和怨恨。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转头回望。祁烈不知何时把脸上的面具摘掉了,露出我熟悉的俊美轮廓。他的五官仍精致清朗一如当日,却减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冷冽的锐利。在朦胧如水的月光下,雕刻般优美的线条再不如往日般刚硬冷峻,平静的表情中隐隐透出几分柔和味道。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是真的一直在想你……” 低低暗暗的声音,轻轻淡淡的语气,象是不经意地随口道来,尾音还没有完全吐出,就随着夜风悠悠地飘散了。 …… 我闭上眼,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我信……” 不是因为你此刻的神情,也不是因为你怅然的口气,而是因为…… 二十几年的兄弟,二十几年的感情,就算已全部转化为恨意,也该是相当浓烈的吧?曾经亲密如斯,再绝决的对立也割不断彼此间千丝万缕的纠葛联系。正如我曾在多少次不经意间蓦然地想起他,祁烈又怎么可能在心里把我抹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不过,那并不影响你出手对付我,是么?” 如果他会因为这个就对我心慈手软,那也不是我所认识的祁烈了。 “你呢?”祁烈哑然一笑,与我一望之间,彼此心照不宣。 “挑战的人始终是你,应战的人一直是我。既然你坚持不肯放手地苦苦相逼,我就算再无能,也不能任人鱼肉吧?” 我也有我的尊严与骄傲,岂肯容人随意摆布?祁烈既然下了战书,又不容拒绝地直逼到我眼前,要把我当成北燕之行的胜利品,我又怎能不使出一点自保的手段?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祁烈取饼我怀中的酒坛,在手里轻抛着掂了掂,打量着封泥上印出的字样。 “醉、忘、机?好名字!只不知沉醉是否真能令人陶然忘机。咱们今夜便来试试看吧!” 他随手拍碎坛口的封泥,仰头畅饮一口,把酒坛递回到我手里。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今夜只是喝酒,不谈恩怨。就让咱们暂时忘掉王位之争,忘掉你我的立场和身份,再做一晚好兄弟……好么?” **************************************************************** 祁烈的酒量远胜于我。我不善喝酒,平日几乎滴酒不沾唇。他在酒中却罕有敌手,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我当然不会傻得在这上面跟他比试。 话说的不多,酒却喝得不慢。你一口我一口,几个来回,一坛酒便不见了一半。 倒也正常。祁烈一句不谈恩怨,可说的话题就剩的不多了。如果抛开往日亲情,再避开如今的敌对,我们还能说些什么?也只有但求一醉了…… 我心里却还有两个放不下的人。 “闻雷呢?他还好吗?” 因为相邻密迩,北燕对西秦的消息不算隔膜,西秦国内的情形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祁烈的手段虽然强硬,还不算过于冷酷无情,我当年的旧属并没有被他赶尽杀绝。为了收拢人心,也为了政权的平稳过渡,除了少数几个宁折不屈的刚烈之士,大多数旧朝臣属都被保留了下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之家的权力更迭原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祁烈的王位虽然是抢来的,但他毕竟也是祈氏的嫡系子孙,血脉相同,根基未改,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富贵,朝中的大臣没理由硬顶,顺应时势地接受他上台也理所当然。 从祁烈王朝的人事更替很容易看出谁是他的心月复,谁又是他眼中的异己。 但我却始终没有听到过闻雷的消息。 闻雷是官居二品的侍卫统领,又是我最为信任的心月复臣属,在朝中也不算无名之辈。不管生死去留,总应该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可是从宫变发生的那一天起,闻雷这个人仿佛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吗?我也不知道。”祁烈神色平静地说。“那天你在江边没有等到他,后来我也没等到。本来想给他点封赏的。谁知道他无声无息地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真的被你收买了?” 虽然事实已很明显,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怎么?现在你还不相信?”祁烈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他是最早在暗中支持我的人之一,只不过行动很隐秘,很难察觉出来就是了。亏你还这么信任他,有时候对他简直比对我还好!不过说收买也不确切。我没收买过他,是他主动送上门的。我还以为他是指望着等我成功后再讨要封赏,谁知道他竟然就这么悄悄地走了,让我也觉得很意外。” 我默然。跟祁烈的背叛相比,闻雷的出卖对我的打击应该小得多,但心里还是一阵锐痛,仿佛被人刺了一剑。 闻雷跟了我十几年,早在我未成年时就是我的贴身护卫,多年来跟着我出生入死,上阵杀敌,不止一次在生死关头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没把他当成手下,而是象朋友一样真心看待,更一直以为他是永远都不会背叛我的。谁知道…… 人心是真这么难以捉模么? “那么盈儿呢?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盈儿是我的幼妹。在父王的十几名子女中,只有盈儿跟我是一母所出,就连祁烈也不是母后亲生,而是因为生母早亡,才由母后一手抚养长大的。 盈儿的年纪跟我相差太多,她还在母后怀中牙牙学语时,我已经在外领兵作战了。虽然见面的时间很少,但对于这个纤细苍白、娇弱多病的小妹妹,我还是真心疼爱的。而盈儿对我也一向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崇拜和依恋。 因为祁烈在宫里的时间比较多,我常常嘱托祁烈帮我好好照顾盈儿,祁烈也一直信守承诺地把她照顾得很好,对她十分宠溺疼惜。这样的话,就算我不在西秦了,祁烈应该仍会对盈儿不错吧? “……她很好。”祁烈微微犹豫了一下,“就是一直体弱多病。我把她送到汤泉离宫去住了。那里的气候好,又安静,比较适合她慢慢调养。” “是么?”我淡淡一笑,“因为那儿不象宫里人多口杂,比较容易隐瞒消息吧?我猜她一定还不知道西秦的王位已换了人坐。” 祁烈目光一闪,也就大方地坦然承认。 “没错。我把她身边的宫女侍卫都换了人,严令禁止任何人向她泄露外面的消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又跟北燕打仗去了,天天在离宫给你焚香祈福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祁烈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谢谢你。这样……也好。只要能,就请你一直瞒下去吧。” 我现在虽无力照顾这个敏感纤细的幼妹,至少可以不让她为我忧虑担心吧?既然祁烈肯好好照顾她,那我也可以放心了。 …… 晃晃手里的酒坛,里面的酒已经所剩无几。 我举起坛子一口喝尽,手一挥,空空的酒坛月兑手飞出,在暗夜里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清脆的碎裂声中,几只宿鸟受惊飞起,在迷茫的夜色中各自飞散。 “走吧。”我挺身站起,意态决然地拂一拂衣摆。“酒已干,言已尽,又何必定要夜阑月落才肯离开?这一晚到此已足够了。” 第12页 祁烈沉默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深黑的眼眸中仿佛闪过一丝黯然。 “明日再见……”他的语声微带踌躇。 “不必留情!”我却答得干脆痛快。 事已至此,敌对已是势不可免,又何必仍然拖泥带水?祁烈心中或许尚有一丝迟疑,对大局终究毫无作用,不过是徒然令人心乱罢了。 这个决心,就让我代他下了吧…… …… “如果……有一天,我和拓拔弘的争斗到了白刃相见的紧要关头,你……会选择帮哪一边?” 祁烈转身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脚,头也不回地淡淡问道。 “……” 我一呆,哑然无声地望住他。 为什么是拓拔弘? 看起来祁烈亦没有想等待我的回答,他只是信手把问题丢给我,便不再理会地继续走了。 留下我在清冷的夜风中木然而立。 祁烈和拓拔弘……而不是西秦和北燕…… 西秦是我曾经拥有的国家,而祁烈却是背叛了我的兄弟。北燕曾经是我的敌国,而拓拔弘却是我……无可否认他是目前最支持我的人…… 应该帮谁?而我心里又想去帮谁? ……我用力摇摇头,不想再去探究答案。 **************************************************************** 月冷如霜,风清如水。 ‘扑楞’一声,一只归巢的夜鸟打破了山中的寂静。 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山丘脚下有一片小小的树林,被清朗的月光投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出来吧。”我在林外面停下脚,“难道你真要在这里站上一夜么?” 毫不意外地看着拓拔弘从林中缓缓走出。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一双眼睛冷冷地瞪着我。 “他是什么人?” 尽避我此刻心情不佳,但看到他那副妒火中烧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但是一想到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夜,又不大忍心再撩拨他,很辛苦地忍住了。 “一位故人。” “是吗?随随便便一个故人就能跟你这么亲密?” 亲密吗?我失笑。拓拔弘毕竟自持身份,不肯偷听我们的谈话,站的位置太远了点。如果他听到我们的对白,就一定不会这么说了。 看到我的表情和反应,拓拔弘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脸色一板,总算忍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转开话题。 “看你跟他很熟的样子,难道你是西秦人?” 我耸耸肩。“我无家无业,浪迹天下,走到哪里算哪里,哪一国的人都不是。” 拓拔弘哼了一声,对我的回答颇为不满。 “你在北燕有官职,有居所,有朋友,有前程,还想要往哪里走?” 他这样说……是在劝我留下来吗?唇边绽出一丝微笑,我淡淡斜睨他一眼,忍不住调侃他: “如果你是位风华绝代的美貌佳人,又开口求我不要走,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成功地看到拓拔弘发青的脸色,一副欲骂又止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我大笑,今日第一次真正开怀。 拓拔弘恼火地皱起眉,眼睛一瞪,好象有点发作的打算。可是看到我开怀的笑脸,居然只是摇了摇头,一脸容让地忍了下来。 瞟一眼拓拔弘无奈的表情,我的唇角禁不住再度扬起。 自从知道他的心思以后,再对着他时真的很容易占到上风呢……我微笑,想想又觉得自己胜之不武,于是自动转开话题: “这几天你出了什么麻烦?” 拓拔弘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好象忙得很厉害。骁骑营,尚书府,还有靖远侯府,都不是你常去的地方吧?” 拓拔弘意外地一挑眉。 “我还以为你掌管的是京城禁军和五城巡戍营,不是专司情报的神机府。” 我笑笑,不紧不慢地继续推测。 “是不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联手了?” 拓拔弘身子一震,更加讶异地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联手十分隐密,我也是刚刚才确定的。”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自从韩雄出事以后,三皇子就把你当成了幕后的主谋。他平白吃了这个哑巴亏,又怎会不想方设法扳回来?二皇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凭他的心机手段,只要好好下点功夫,说动三皇子与他联手应该不难吧?” “再说,”我顿了一下,从从容容地接着道,“二皇子手握财权,又兼管礼部和言官,掌握着一批文职官员,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不少,只是手中缺少兵力。三皇子控制着骠骑营和神策卫,还有韩家和卫家作为后援,军方的势力可说是不弱,却在朝中威望不足。以实力而论,他们两人都不如你。但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对付你,胜算应该在七成以上。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一点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如果不是因为这两派人马彼此不合,大概早就联手了,还会等到这个时候?” 拓拔弘显然对我的分析深以为然。他神情专注地听我说完,点了点头,道: “那么以你看来,我岂非已经输定了?” 我‘嗤’的一笑,微带讥讽地瞟了他一眼。 “皇子殿下,你又在存心考我么?如果这样就会认输,你也不是拓拔弘了。” 拓拔弘也许不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也不是天下最能干的人,但他的智慧、才干、定力、应变、再加上坚忍的决心和意志,已足以令他成为一个杰出的王者。象他这样的人,就算遇到再艰难的处境也不会束手无策,更何况这么一道小小的难关? “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拓拔弘唇边噙着一丝笑意,颇感兴趣地看着我。几天来一直隐藏在眉间的沉重荡然无存,换成了一脸的轻松愉快。“看来果然是你最了解我呢。要不要猜猜我的对策?” “……”我翻个白眼,懒得理这个无聊的家伙。他以为我在陪他玩猜谜游戏吗? “如果你能猜得到,我就放小晋每晚自由跟你学武,也省得你晚晚来回奔波。每天三更半夜象飞贼一样往我府里跳,你就不嫌辛苦么?” “你全都知道?” 我瞪他一眼。如果不是他坚持不肯放小晋跟我走,我还用得着这么辛苦? 拓拔弘笑了笑。 “如果我自己的王府任人每晚自由来去还懵然不知,这颗脑袋只怕早就留不到现在了。” 唉!看来拓拔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精明厉害一点。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早就该知道不用替他操心的。 我兴致缺缺地懒懒道: “王位只有一个。他们两人合作的目的是王位,那么必然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勾心斗角。既然他们各怀私念,就不可能开诚布公地真心合作,肯定少不了彼此扯后腿。听说两位皇子手下的阵营一向不合,以你的本领,要使一点手段来离间分化,挑动内讧,还会是什么难事么?” 拓拔弘摇头轻笑。 “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你。我……” 拓拔弘的话才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突然脸色一变,倏然转身对准树林。与此同时,我已经快他一步地纵身飞掠,顺便一把将他也拉了起来,闪身扑向一棵大树后。 我和拓拔弘的身子刚刚掠起,一阵尖锐的暗器破空声急骤地响起,声音未落,有几道暗沉沉的乌光已到了眼前。 好快的暗器!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我原先的估计。暗器来得如此之急,肯定是不等我们掠到树后就要打到身上了。我来不及多想,立即拉着拓拔弘猛然下坠,身子同时向下急滚,‘砰’的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第13页 拓拔弘临战的经验或许不如我,应变的速度却毫不逊色。身子刚一落地,立刻一个急速的翻滚,向着一侧滚了过去。我的反应跟他一模一样,只不过滚开的方向不同。两人的身子刚刚一分,又是一阵暗器破空的急骤锐响。‘夺夺’几声,几枚暗器堪堪从我们中间擦身而过,深深地没入泥土里。 老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我一边飞快地纵身掠到树后,一边皱眉思索。敌人有备而来,准备充分,又占据了林中的有利地形,敌暗我明,形势被动,再这样任对方攻击下去,只要稍有一个疏神,非受伤落败不可。 要及时扭转劣势,只有设法把对手从林中逼出来。也只好…… 拓拔弘与我心思相同,行动还比我略快了一步。我的手刚刚探到腰间,他已经‘刷’地点亮了火折子,扬手向林中扔了过去。 这一招手段极有效,但是也同样极危险。虽然可以用火光逼得对手无处容身,但在点亮火折子的那一刻,也就把自己暴露在光亮下,成了一个现成的靶子。 “小心暗器!”一见拓拔弘的举动,我不假思索地沉声急喝。 丙然,就在火折子飞出的同时林中又有几道乌光袭来,映着空中闪烁的火光,越发显得急如星火,快如鬼魅,带着尖锐的风声瞬息而至。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全部集中在拓拔弘身上。他为了丢出火折子,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等于是送给对手瞄准了。 唉。我暗自叹息一声,来不及多想,两手分别扣着的几枚石子同时激射而出,分别飞往两个方向。一枚紧追着拓拔弘丢出的火折子,后发先至地在它身上巧妙地一撞,让它在半空中一个转折,恰恰避开了对方意欲击落它的暗器,‘蓬’的一声落地燃烧。另几枚石子则射向了拓拔弘,‘叮叮’一阵清脆的乱响,将那几道乌光截了下来。 可惜…… 我右手扣着的那几枚石子,本来是为林中的敌人准备的。 凭那个敌人的暗器功夫,一定对击落火折子把握十足,再也想不到我会抢先撞飞火折子,打乱了他原本好好的计划。那么大一团火光飞行闪烁,落地燃烧,忽明忽暗之间,不光会暴露他的位置,也会扰乱他的视线,正是乘虚下手的好时机。唉…… 可惜,实在是可惜。这次错失良机,再要找到对手的破绽,又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 尤其是眼睛一瞟,看到拓拔弘早有防备地及时闪到了大树后面,心里就越发觉得郁闷…… “出来吧。”我板着面孔冷冷地说,“敌人已经走了。” 对方只有一个人,虽然看起来身手不弱,但也只能趁隙偷袭。面对面动手的话,以一敌二也占不到上风。那只火折子点起的火头已烧起来了,林中火光明亮,烟气熏人,哪里还有藏身之地?只有傻子才会留下来。 拓拔弘从树后走出,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笑吟吟地迎上来。 “你没事吧?刚刚全亏了你出手,否则我真可能躲不过去的。” 我哼了一声,虽然明知道情形并非如此,但见他总算知道领情,心里还是稍微舒服了一点。 “连这么快的暗器都打得下来,你手上的准头真不错。” 我又哼了一声。 “省省吧。少说几句无聊的空话。我能打下那几枚暗器,是因为当时早有准备,距离又近,否则……” 因为内力不足,我那几枚石子准头虽佳,所含的力道却不大。那几枚暗器不是被我的石子撞开,而是我算准时刻堪堪将石子打在它们前方,让它们自己撞上去的。这种打法极为冒险,只要准头上稍有差池,暗器便要钉到拓拔弘身上了。 想到那几枚暗器的可怕速度和刚才千钧一发的惊险经历,我仍有些不寒而栗。这么惊人的暗器让人防不胜防,我可不认为每次都能有今天的好运。 拓拔弘脸上的笑容也为之一敛。他蹲,拔出一柄锋利的小刀,从土里挖出了一枚暗器,用刀尖小心地挑起来。 那枚暗器似针非针,似钉非钉,形状细长,尖端锋锐无比,后面却绽开如一朵花瓣。颜色暗沉沉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一抹幽幽的乌光,透出一股慑人的阴寒之气。 “好厉害的暗器。“拓拔弘眉头微皱,眼中露出几分惊叹之意。”接连半月没下过雨,地面干硬得象块石头,它居然入土将近半尺。如果是打在人的身上……是什么样的绝世巧匠才能做出这样的机关?” “不是用机关发出来的。”我摇摇头。“他几次出手,我都没听到机簧触发的声音。而且他每次发出的数目也不一样。” 拓拔弘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讶异之色又浓了几分。 “那又是怎样的暗器高手?手上功夫如此惊人,应该是数一数二的暗器高手了,为什么在江湖上籍籍无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沉吟不答,脑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那天萧冉遇刺的情景。银月芒轻如飞絮,细若微毫,分量比一根毫毛也重不了多少,一口气都能把它吹得无影无踪。这种罕有的暗器只有少数几位高手才能收发由心,指挥如意,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得出的。否则萧代便可以随时对萧冉下手,也不用精心安排席间杂耍那么个绝佳的机会了。 同样是世间罕见的暗器高手,同样在江湖中默默无闻,那天暗杀萧冉的刺客,和今天偷袭我们的对手,却不知是否有什么联系? 如果真有联系,或者二者根本是同一个人的话,这其中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第六章 折腾了一夜,回到禁军大营时天色已明。 例行的晨操应已结束,宽阔的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小兵在打扫,见到我回来,连忙丢下扫帚肃立行礼。等我走过去了,身后却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嘻嘻轻笑和窃窃私语,回头一看,几个人正凑在一处挤眉弄眼地瞧着我说笑,不知在说我什么八卦。 我一回头,那几名小兵吓了一跳,鬼头鬼脑地嘻嘻一笑,一溜烟地跑掉了。 情形好象有点诡异……我有点奇怪,但看他们一脸轻松的样子,料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懒得叫住他们查问究竟。 等到一进官署大堂,我也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大堂上俏生生地立着一条红衣人影,身材高挑,婀娜刚健,本就是明艳照人的绝色佳人,再衬着一身鲜明耀眼的大红衣饰,那份傲然不群的英爽姿态便越发显得引人注目,不是拓拔晴还会是谁? 她象是在等着什么人,神情有些略显不耐,秀眉微蹙,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地在大堂上走来走去。易天和雷鸣都在大堂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她走动,脸上都有些无奈的表情。 听到我的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望向门口。 一见是我,拓拔晴俏目一亮,立刻停下了脚步。易天和雷鸣则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看了他们的反应,不用想也知道拓拔晴是在等我了。 唉,难道我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拓拔晴而不自知?一想到要应付这位娇纵任性的刁蛮公主,不由得有些隐隐头痛。 “江逸,你总算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半天了。” 拓拔晴的脸虽然板得很紧,但语气还算平和,不象是带着怒气的样子。 我迅速地看一眼雷鸣和易天。雷鸣笑嘻嘻的,一脸打算看热闹的表情。易天则丢给我一个眼色,表示他也不知道拓拔晴的来意。 第14页 “抱歉让公主久等了,不知公主驾临有何贵干?” 拓拔晴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的雷鸣和易天,面无表情地道: “你跟我来,我有事找你。” “请问公主有什么事?” “走吧,一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我马上要去上朝……” “放心,已经命人代你告过假了。” 拓拔晴丢下这一句话,不再理会我的反应,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了大堂。 我苦笑着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雷鸣和易天,这两个家伙居然没有半点同情之色,反而一个挤眉弄眼,一个会心微笑,同时笑咪咪地对我摆摆手,示意我赶快跟上去。 唉,这两个家伙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去招惹拓拔晴?难道我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出了大堂,拓拔晴已经骑上了一匹矫健漂亮的胭脂马,居高临下地等着我。 我有点意外。“公主到底要去哪里?” 她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还要骑马走那么远的? 拓拔晴秀眉一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绷着脸道:“上马。” “对不起,公主如果没什么要事,江逸还有公务在身,只怕是无暇奉陪了。” 我脚下不动,淡淡地对拓拔晴说。 我不想开罪拓拔晴,可也不会对她一味容让。禁军统领是北燕王的臣属,却不是拓拔晴的私人属下,如果她没有足够的理由,我可不打算乖乖地陪着她玩下去。 “你……”拓拔晴大概很少被人当面碰钉子,脸色一变,好象就要发作了。可是她吸了一口气,居然硬是按捺了下去,忍着怒意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我今天找你是受人之托,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这个理由够了么?” 看她的脸色,如果我再驳她的面子,大概就真要发火了。 “好。” 我笑了笑,不再多问。随意挑了一匹马,跟着拓拔晴驰出大营。 **************************************************************** 一路奔驰。走了约有一刻功夫,拓拔晴在一片树林边勒住了马。 这里已经是城外的一座山脚下,附近荒僻得一无人烟。林边是一块空旷的草地,细草如茵,绿荫浓密,虽然有些略显冷清,景色倒也颇为宜人。看拓拔晴一路行来不假思索,显然是早就胸有成竹,选定了这里作为谈话的所在。 我勒住马,停在她身边三尺之外。 “公主有什么话,这就请说吧。” 拓拔晴并不下马,只是调转马头,一双朗若秋水的明眸望定了我,正颜道: “江逸。今日我请你到这里来,是有人请我帮忙,代他向你说几句话。” “哦?是三皇子吧,还是韩大人?” 能请得动拓拔晴出面传话,又不肯或不能见我的,应该也只有这两个人了。 拓拔晴目光一闪,眼中微现意外之色。 “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你猜得没错,是三哥请我来的。他那家伙生性骄傲,太爱面子,因为跟你有过那一段过节,怎么也拉不下脸来主动跟你说话,只好跑来托我了。” 我莞尔。没想到拓拔晴说话如此直爽,连批评起自己的亲生哥哥也不客气,性情倒是率真得很。 “三哥说,安阳公主那件事,多谢你手下留情,仗义相助,洗月兑了舍舅的冤枉罪名。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家心中有数,总之他很承你的情就是。日后若有机会定有答谢。” “这倒不必。我只是如实陈述,没想要帮什么人,也用不着谁来谢我。” 拓拔晴就象没听到我的话,一脸正经地继续道: “还有另一件事。三哥说,他知道你和大哥关系很深,但从安阳公主的事情看,你现在还不算大哥那一派的人。他说,他也不求你帮他那一边,只要你能够一如既往地保持中立,不要卷进他们之间的争斗里便行。这样的选择对你也是最好。行得春风有夏雨,大家此刻相让半步,也好给日后留个余地。否则大家立场不同,真到了玉帛相见的关键时刻,可别怪他对你不留情面。” 拓拔圭居然会这么直接地警告我?他也未免太坦白了吧? 我怔住,讶然道:“三皇子就是让你这么对我说的?” “当然不是。”拓拔晴双眉一扬,“他那狗头军师罗里罗嗦,七转八弯,说了好长一套话,听得我气闷无比。其实绕来绕去,要说的还不就是这么几句话?他那一套话我也不是背不出,可你又不是傻瓜,看事情比谁都明白透彻,跟你兜上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又管什么用?还不如直截了当说清楚,倒还省省我的力气!” 我忍不住失笑。看着拓拔晴一脸坦然的明朗表情,开始觉得她除了有点刁蛮任性,好象也直率得挺可爱的。 要是她的三个哥哥都象她一样,北燕大概就不会这么多事了。 “多谢公主转告。”我勉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对拓拔晴道:“请公主转告三皇子,江逸为人处世,自有信守的原则和立场,不劳三皇子操心。他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至于答谢,大可不必。” 拓拔晴秀眉微挑,目光专注地听我说完,摇头道: “三哥的话是传完了,我倒也想劝你一句。你来北燕的时日尚短,跟他们又能扯上多少关系?大哥他们三人把王位看得天一样大,高兴自家人斗得头破血流,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又何苦要插进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惹人生厌,躲远一点不清静些么?三哥几次求我帮他,我都说我懒得理,想也不想地回绝掉了。你是外人,更犯不着趟这淌浑水啦!” 拓拔晴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痛快爽脆,神态更是潇洒之极,听得我倒是心胸为之一畅。拓拔晴虽是个女儿家,但是为人爽朗率真,心直口快,颇具男儿的豪爽气概。她若是生为男子,一定不会比三位兄长逊色。 我才对拓拔晴好感大增,戒心渐退,拓拔晴却突然脸色一寒,对我道: “别人的事情办完,也该轮到我自己了。你还欠着我一笔帐,我早想跟你算算呢!” 我大吃一惊。“什么帐?” 拓拔晴板着一张俏脸,“江逸,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比试!” ……不会吧!到现在她还没忘了要跟我比剑?我顿觉头痛。 “晴公主,这个比试就不用了吧?我不是已经认过输了吗?” 我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认输,拓拔晴的脸色顿时一沉,明艳的玉容犹如挂了一层寒霜,冷冷地瞪着我。 “你还敢提那次认输!我向你挑战,你宁可丢尽面子地当场认输也不肯动手。可是遇上东齐的高手,你二话不说便上场比试,还大展神威地赢了个干净漂亮!你这样子,是看不起我这点微末本领,不屑于跟我动手,还是看不起我这个人,嫌跟我比剑失了你身份?” …… 拓拔晴连珠炮似的一轮质问,问得我哑口无言,只剩下摊手苦笑的余地。两次挑战,应对不同,每一次都有我的不得已,个中曲折,哪里跟拓拔晴解释得清楚?我也知道这样一来,自己是大大地开罪了她,只是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到现在罢了。 孔子有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之言诚不我欺。得罪了一个拓拔晴,可比得罪她两个哥哥要麻烦得多啦! ‘锵’的一声清越龙吟,拓拔晴拔剑出鞘,挑眉道:“动手吧!” 神情冷冽,姿态凛然,竟是丝毫不容我拒绝。 头痛……真的不想和她动手。看她这爱武成痴、倔强好胜的样子,赢了她,日后少不了被她缠着比斗;输给她,她一定又当我心存轻视,不肯拿出真本领。无论输赢都月兑不了身,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第15页 “拔剑吧。江逸,别以为你还能赖得掉。今天我既然下定决心要和你比试,就不会让你蒙混过关。就算你硬是不肯拔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拓拔晴倒是说到做到,长剑一展,果然毫不容让地向着我的咽喉疾刺而至。 我一紧马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她这一剑,还不及说话,她后面的剑招连绵不绝,如江水般一浪接着一浪地涌了过来。 我叹了口气,一边策马左右躲闪,一边只得拔出腰间的软剑。 拓拔晴见我终于拔剑,眼睛一亮,目光中流露出兴奋之色,手上的招数更紧更急,长剑寒光闪闪,始终不离我要害左右,几次都是差之毫厘地从我脸边险险掠过。 她果然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看来是要出尽本领,逼我与她放手一战。 唉,拓拔晴自然不会知道,今日的我,与比武那一天可说是相差千里。且不说这次没服青阳丹,全部的功力发挥不出,而且昨晚一夜未眠,喝得半醉,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较量,精神体力几乎已跌至谷底,只怕真不是她的对手了。 因为一直在马背上相斗,我内力不足的弱点多多少少得以弥补,还能勉强支持得住。拓拔晴打了一会儿,大约嫌隔着马匹太多阻碍,不能尽情施展所长。一声清啸,纵身自马背上一掠而起,长剑洒下一片雪亮的寒光,向着我的方向直扑了过来。 我差点呆住。 拓拔晴的武功确实不错,剑法轻灵快捷,变幻无方,绵密细腻而不失辛辣,虽然仍然及不上聂正,但较之韩冲和周明却并不逊色,威猛凌厉固然是有所不及,细微变化处却似乎还要胜过几分。这样的剑术,应算是北燕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但高手过招自有一定的气派和风范,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性命相拚,哪会象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冒险一搏?她这一招凌空下击,气势十足,招数凌厉,却没给自己留半分后手。若一招得手也就罢了,否则自己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如何应付对手的反击?只怕非当场落败不可。 这一招自然难不倒我。我微微一笑,正在考虑是留点面子退让一步,还是索性速战速决地击败她算数呢,拓拔晴突然招式一变,长剑由直劈转为横拍,剑尖在我的马头上轻轻一拍,身子趁势借力一翻,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轻飘飘地落到我的背后,反手一剑,急迅无伦地直刺了过来。 这一下变招极为巧妙,最难得变化圆转自然,毫无滞碍,又借着这一拍的力道变换身法,将自己的劣势化为了优势。如果换一个经验稍差的对手,被她攻一个猝不及防,非被逼到地上不可。 我暗自赞叹一声,身不转,头不回,手中的软剑斜斜反撩,精准无比格向她的剑锋。谁知就在此时,一股强劲的内力突然自马背向上传来,猛然攻至我的体内,来势异常狂猛。我那点微弱的内力根本不足以匹敌,勉强抵挡之下,身形巨震,一口鲜血冲口喷出,手上的软剑受此一震,发出的剑招亦失了准头,没能格上她的剑锋。‘嗤’的一声轻响,拓拔晴的长剑已刺上了我的右肩。 这一下意外的变故拓拔晴自己也没有料到。她惊叫一声,连忙变招收剑。手忙脚乱之下,一个收势不及,身子直撞到我身上。我在那一震之下受了内伤,本就摇摇欲坠地坐不稳身子,给她一撞,两人同时滚落到马下,在厚厚的草地上滚作一团。 “江逸!江逸!你没事吧?” 我这受伤的人还没怎么样,拓拔晴倒先白了一张俏脸。急急慌慌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跪到我身边。 “……”我苦笑。有事是当然有事的。拓拔晴那一股内力来得又急又猛,我那点仅余的真气哪里能够抵敌?这一下硬碰硬的内力比拚,震得我五脏六腑就象翻了个儿似的,受的内伤着实不轻。相比之下,肩头火辣辣激痛的剑伤倒不算什么了。 “……还好。” 我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地道。 这倒不是我爱面子硬要充好汉,而是看拓拔晴一脸又急又慌、又愧又悔的样子,好象心里老大过意不去。要是不安抚她一下,只怕她就要哭出来了。 唉,就算她剑法再高、性子再傲,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子…… “你怎么……嗐,我只是想用内力反震,攻你一个措手不及,好把你从马上逼下来。你内力明明那么强,怎么可能会受伤的呢?伤得厉害不厉害?” 拓拔晴咬着嘴唇,一脸委曲地看着我,好象倒是我的错,才害她估计错误地伤到我了。 尽避伤处疼得厉害,我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没事,我只是一时反应不及,内腑受了一点震荡,缓过气来就好了。” 拓拔晴细细研究我的脸色,有点半信半疑。 “真的没事?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连嘴唇都没血色了?” ……真是败给她了。她不会把我肩上鲜血喷涌的伤口当假的了吧? 我叹口气,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按住肩头的伤口。 “你身上有金创药么?” “没……” 我就知道!好武管好武,怎么说拓拔晴也是位金枝玉叶的千金公主,谁又敢胆大包天地伤到她一星半点?她身上自然不会随时备着这些东西。 不过我自己好象也很少带…… “我先帮你把伤口包起来吧。” 拓拔晴刷地扯下一条衣襟,上来就替我包扎伤口,动作倒是干净利索,虽然不算很熟练,包得也是马马虎虎,勉强还算可以合格,至少把血给止住了。 “谢谢。”我习惯性地顺口向她道谢。 拓拔晴‘噗哧’一笑。 “你还谢我?谢我伤得你还算轻么?” “哦,那就不谢。” “不谢?那我白给你包扎了半天么?” “……” …… 我突然发现,跟年轻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我实在是太欠缺了一点。 也许,对付她们的最佳办法,就是尽量、尽量地少说几句…… **************************************************************** 回到马上,身子还是微微一晃。动作太大牵动了内伤,差点儿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受伤之下,气血翻腾,身形略微有些不稳。右边的手臂又使不出力,只好用左手抓紧马鞍。缰绳松松地握在手上,全靠双腿控马前进。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拓拔晴脸有愧色。“要不你跟我一起骑‘绯云’回去?” “不用不用。我还骑得动。” 为免麻烦,还是跟拓拔晴离得远一点比较好。 …… “那回去我给你找点‘玉灵丹’和‘回春散’。” “多谢多谢。不过这两样东西我自己也有,公主就不必麻烦了。” 这两样丹药确实不错,上次受伤的时候拓拔弘给了我一大堆,现在好象还有剩呢。 …… 拓拔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脸严肃地转脸问我: “江逸,你的武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刚刚我那一道内力虽然不弱,但以你的功夫,就算再没防备也自保有余,绝不应该受内伤的。听说你跟三哥比剑的时候也是剑法精妙内力不足,只有擂台比武那一次才内力充沛。是不是你受了什么伤,致使内力大大受损,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发挥出来?” “……”我沉吟不答,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该告诉拓拔晴实话。 第16页 拓拔晴直率坦白,性情豪爽,为人颇为纯真可爱,让我不想也不愿设词骗她。但现在我的处境并不算安全,虽然尽力少趟浑水,还是不免卷进了三位皇子的争斗之中。如果随随便便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只怕以后就更加危险了。 “我明白了。”拓拔晴瞟了一眼我的神情,格格一笑,态度转为轻快地道:“你这个弱点还瞒着人,尤其不想给对手知道,是不是?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给你泄露出去的,就连三哥也不会说。倒是你,如果需要我帮忙,不必客气,只管说话就好。” “……谢谢。” 我有点意外,没料到拓拔晴如此聪明,竟然轻易地看破了我的弱点。而又如此善解人意,主动答应为我保密。我愿意相信她的承诺,可是也不想去求她帮什么忙,也只有以一声谢谢作为结束了。 第七章 回到营里,雷鸣和易天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地等着我。 看到我衣衫染血地负伤而回,两人大吃一惊,同时变了脸色扑上来。 “遇上麻烦了?是谁闹的事?” “有人袭击你?哪一派干的?” 我苦笑。“都不是。是晴公主硬要缠着我比武,不小心给她刺了一剑。” …… 雷鸣和易天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紧闭着嘴,脸上的肌肉隐隐抽动,一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我叹口气。“你们想笑就随便笑吧,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话音未落,雷鸣‘噗哧’一声,先捧着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易天没有他那么夸张,但也是忍俊不禁地莞尔微笑,一边上上下下地瞄着我身上的泥土和血渍,眼中满是戏谑之意。 “老……老大,不会吧,泡个妞儿都会弄成这样?搞得一身血淋淋的狼狈回来?”雷鸣一手指着我,一手还捂在肚子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就算那个公主刁蛮难缠,也不至于厉害成这样吧?” “……什么跟什么啊!别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招惹过她。不过是她找我挑战,别扯到不相干的事情上。” “得了吧。女孩子家那点花样瞒得了谁?她要不是看上了你,为什么别人不找,偏偏要找你比剑?”雷鸣总算勉强止住笑,神气地挺一挺胸。“本人的剑法也不错,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比啊?”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也许她嫌你长得太英俊,怕对着你时下不了手!” “那倒也是。”雷鸣笑嘻嘻地耸耸肩,大言不惭地自吹道,“就凭本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强大魅力,哪个女孩子抵挡得了?我在女人堆里的战绩辉煌,还没有过失手的记录呢。” 我摇头失笑。雷鸣的魅力如何我无从置评,他的脸皮之厚,倒可以称得上空前绝后了。 不过雷鸣也不全是吹牛,他的五官相当英俊,略显孩子气的脸孔上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谈吐直爽,表情丰富,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确实具备一种阳光灿烂的独有魅力。 这么一看,他与拓拔晴倒真是颇为相配的一对呢。 “小雷,拓拔晴好武成性,专爱找上剑术高手比试。你在剑法上的造诣颇有独到之处,什么时候高兴了,倒不妨跟她较量较量。” “好啊!比就比!我才不怕那小丫头呢。”雷鸣一脸的不在乎,笑嘻嘻地道,“保证给你赢得漂漂亮亮,才不会象你给她弄得灰头土脸的回来。” “行了吧?你们两个少找点麻烦好不好?”易天皱着眉头瞪了我们两个一眼,“小雷,你平时闹得还不够,还非要招惹上晴公主才高兴?晴公主自幼受宠,任性不羁,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有时连大王都拿她没办法。她毕竟身份尊贵,寻常人轻易得罪不得,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地脾气最易生事,万一惹毛了她怎么办?没事你们还是少惹她吧。” 易天的脾气一向最好,说话总是和颜悦色,脸上时时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很少见他有生气的时候。这次他虽没露出多少怒意,脸色却明显地沉了一沉,瞪向雷鸣的眼光也颇有些不悦。 雷鸣吐了吐舌头,悄悄瞟一眼易天的脸色,立刻乖乖地老实下来,不说话了。 易天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目光也温和了许多,刚要说些什么,一名城卫突然出现在堂下,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张皇之色,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大……大人……” “什么事?别急,慢慢说清楚。” 看他这副惶急的神情,我料想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脸上却镇定着不动声色。 “大人。”那城卫定了定神,喘了几口气,说话总算能流畅自如。“二皇子遇刺!”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三人都是一惊,我和易天还沉得住气,雷鸣却立刻跳了起来。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下的手?经过情形怎么回事?说清楚!” 雷鸣连珠炮似的一通追问,又快又急,倒是把该问的问题一个不拉都问出来了。 “回大人,就是刚才。下朝以后。二皇子回府的路上。刺客来历不明,没看清长相,一击之后就逃掉了。二皇子是在马上遇袭,中了刺客的暗器,现在生死还不知道。” 又是暗器!我心头一震,立刻想起了昨夜我与拓拔弘遇袭的情景,沉声问道: “刺客用的是什么暗器?” “不知道。二皇子中了暗器后受伤落马,立刻被侍卫送回王府救治。属下只是负责巡逻那一区,一知道出事,立刻赶来报告消息。大人新立的规矩,一旦有事,第一时间向上报告,不许延迟。所以属下顾不上仔细打听就来了。” “嗯。很好。” 我点点头表示嘉许,示意他下去候命。转头看看雷鸣和易天,雷鸣脸上的震惊之色尚未褪去,易天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皇子当街遇刺,五城巡戍营月兑不了责任,咱们的麻烦只怕是大了。” 我皱眉道。“不光是五城巡戍营,禁军负责守卫内城,保护皇室,一样要承担追缉刺客的责任。二皇子遇刺是件大事,大王一定会下旨严令全城缉凶,咱们与其被动地等大王下旨,不如现在就封城吧。” 封城不是一件小事,无论是五城巡戍营还是京城禁军,都没有随意封城的权力。但易天与我一样深知遇到意外时灵活应变的重要性。在这种特殊时刻,时间往往决定一切,应变越快,处置越早,解决问题越事半功倍。如果耽误了时机,让刺客得以溜出京城,那就很难抓得到了。 “好!”易天微一沉吟,立刻同意了我的决定。“你去二皇子府。小雷马上去封锁城门。我调动人马准备搜城。” 跋去二皇子府的路上我的心情并不轻松。一天之内,两位皇子同时遇刺。而且同样都是用的暗器。只不过一个在光天化日下,一个在暗夜无人时;一个成功一个失手。这两起案件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如果是,这个刺客的背后又会是谁呢? 是拓拔圭?还是……其它打算混水模鱼的人? ……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北燕今后大概是要多事了。 **************************************************************** 跋到二皇子府时,那里已经是人头涌涌。 因为拓拔明的遇刺是在下朝的时候,上朝的官员还没有散尽,消息传得十分迅速。从他遇刺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二皇子府中的花厅里已经挤满了前来探望的官员,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听猜测,热闹非凡,谁也没有确切消息。 第17页 拓拔明的侍卫总管韦翔极其能干。出事之后,他立刻把拓拔明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王府,同时派人飞马请来了最好的太医,并派人封锁了王府内院,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以免刺客找到机会第二次下手,同时也隔绝了外面众人打探消息的途径。 凭着职司全城治安最高长官的特殊身份,我总算被韦翔请进了内院。但是没有见到拓拔明,而是被让到了内院的小花厅里面。韦翔告诉我拓拔明胸前中了一枚暗器,伤口虽然不算致命,暗器上却喂了毒。拓拔明受伤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现在太医正在为他设法解毒,紧要关头,不容打扰,请我见谅。 我当然没什么不能见谅的。因为拓拔弘和拓拔圭都来了。连他们两位至亲的兄弟都被拦在房间外面,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吗? 他们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严肃中带着隐隐的沉重。拓拔弘的神情还算平静,拓拔圭却是一脸震惊和不信兼而有之,如果他真是背后的主谋,那他做戏的本领实在是已经炉火纯青了。 一见我进来,他们两人同时转头看我。拓拔圭怔了一下,接着马上转开了脸。拓拔弘却好象松了口气,但目光一转,落到我的肩膀上,立刻微微皱起了眉。 “你受伤了?” 眼睛真尖。我来之前已经换过衣服了,肩头的伤从外面应该看不到血迹,只是行动上有点轻微的异样,居然就给他一眼看了出来。 “嗯,不小心划了一下。”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拓拔弘脸色一沉,仿佛对我隐瞒实情的举动大为不满,碍着拓拔圭没说什么,却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大有一会儿再找我秋后算帐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厅外传来拖得长长的喝道声。原本是人声嘈杂的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拓拔弘和拓拔圭同时站起身,匆匆地向外就走。 北燕王到了! 北燕王身上仍穿着上朝时的正式袍服,显然退朝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更衣,便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他的脸色略显沉重,但还保持着冷静和从容,没有露出多少慌张之色。 对上前行礼的拓拔弘兄弟他一言未发,只是目光锐利地扫了两人一眼,随后在我身上微微一转,脚步不停地直入拓拔明的卧房。 韦翔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北燕王,就连我们三人也沾了北燕王的光,紧随其后地跟了进去。 一进房间,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浓厚的药香。几名太医正神色匆忙地围着拓拔明不停地忙碌。拓拔明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昏睡在床上,上身赤果,胸口有一点鲜明的血迹,颜色却是紫黑色的。 太医们一发现大王驾临,连忙手忙脚乱地下跪行礼。北燕王摆手命他们起来继续救治,只留下一名太医问话。 “明儿的情形怎么样?” 那太医神色紧张,声音也有点轻微的颤抖。 “二皇子伤得倒不要紧,就是暗器上喂了毒。臣等无能,现在仍未查明是何种毒药,所以……” “寡人问你明儿的性命要不要紧!” 北燕王沉声低喝地打断了他的话。 “大王恕罪。微臣……微臣……” 那太医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嘴里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一句确实的答复,显然心里毫无把握。 北燕王目光一黯,却未再对那太医发作,走到拓拔明床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你们务必竭尽所能,保证二皇子安然无恙,寡人必定重重封赏。” 接着又转过头来对我道: “江逸,明儿被刺,你这个禁军统领兼五城巡戍使月兑不了责任。寡人要你立即封锁全城,全力缉拿这名刺客。如果给他逃掉了,寡人唯你是问!”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拓拔弘和拓拔圭又看了两眼,掉头径自走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们两人说过一句话。 **************************************************************** 北燕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缉凶的全部责任尽数压到了我的肩上。 对此我虽然早有准备,还是感到肩头一沉,处理起来也就越发的慎重。 北燕王走后,我把跟着拓拔明的几名侍卫找了过来,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景,又仔细查看了从拓拔明身上取出的那枚暗器,心里已大致有了点分数。 行刺拓拔明的刺客与昨夜袭击拓拔弘和我的刺客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一身青衣,同样的高瘦身材,同样快如鬼魅的暗器手法,同样倏忽来去的绝顶轻功,就连拓拔明所中的暗器也与我们昨夜看到的一模一样。虽然这两次袭击中刺客都蒙着脸,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但有了这么多相同之外,也足以做出结论了。 临走前我又去看了看拓拔明,他仍然苍白着脸色,牙关紧咬地躺在床上,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拓拔弘和拓拔圭居然还在,一边一个地坐在窗前的小桌旁,关注着太医急救的进展,脸上都带着隐隐忧色,一副手足情深的关切模样。不过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只能问他们自己了。 出门的时候,拓拔弘起身跟上来。 “江逸,今天的这名刺客……” 到了院子里,拓拔弘看一眼四周无人,压低声音沉声问我。 “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不等他问完,便简短地告诉了他答案。 拓拔弘眉头轻轻一挑,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过头来却又问我:“你肩膀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有人暗算你么?” “不是。”我无奈地笑笑,不打算瞒他。“是晴公主跑来找我挑战,硬是逼着我跟她动手。我应付几招,不小心给她刺了一剑。” 拓拔弘皱起眉。“晴儿还是这么不懂事!伤的重么?” “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这几天当心一点。现在京里正乱,你肩上有伤不便动手,别给刺客趁机拣了便宜。” 他低声叮嘱我几句,转身打算回屋。 我却还有问题要问他。 “你没有告诉大王,昨夜你我在山下遇袭的事?” “还没来得及。” 我就知道!其实就是不问他,看北燕王今天的态度,我也大致猜出来了。 适才北燕王看着拓拔弘兄弟两人的眼神,分明是认为此事必然出自其中一人的指使。如果他已知道拓拔弘昨夜也曾经受到同样的袭击,应该就不会这么看拓拔弘了。 无形之中,拓拔弘已错过了洗清自己嫌疑的最好时机。 我不觉皱眉。 “刚刚为什么不告诉他?” 拓拔弘摇了摇头。 “现在要说已经迟了。无凭无据,父王不会相信的。反而会更加疑心我,认为我是为了摆月兑嫌疑而放的烟幕弹。” 知子莫若父。同样知父也莫若子。拓拔弘对北燕王的了解当然要比我深得多。他认为在拓拔明出事以后再说出自己曾经遇刺的事情会适得其反,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 “那么,你认为这个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三皇子么?” 拓拔弘皱眉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道: “按情按理,似乎也只剩下他了。可老三虽然一向有点鲁莽冲动,身边还是有明白人提点的。贸贸然使出这么不留余地的急切手段,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点。如果我昨夜的运气稍差,没能躲开那几枚暗器,或者今早及时禀告了父王,嫌疑岂不是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就算他自己心浮气躁,身边的人也该劝阻他吧?除非……” 第18页 我笑了笑,接着道: “除非他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不得不立刻痛下杀手?又或者,他有把握如果成功除去了你们两个,大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拓拔圭的生母韩淑妃一直受宠,她经常随侍在北燕王左右,得到机密内幕的消息自然比别人多,也最易了解北燕王的心意。如果她事先探听到北燕王的想法,知道他对于储位的归属已有决定,那么拓拔圭也就只好出此下策。 只是,北燕王的心意到底如何,储位的归属有无确定,下手的人又是不是拓拔圭,现在全都无从得知,只能由我们自行推测了…… 不管是出于谁的指使,这位刺客的来头不小,也一定受到了有力的庇护,要搜出他的踪迹殊非易事。我带领京城禁军和五城巡戍营不眠不休地搜了两天,几乎把全城都翻了一个遍,也没能找出他的藏身之处。 其实并不奇怪。说是全城,毕竟还有我搜不到的地方。 一个地方是东内城。那是皇子亲王、各国使节的居住所在,禁军未奉特旨无法擅动。而另一个地方就是皇宫了。 以我做皇帝时的经验,皇宫看似守卫森严,滴水不漏,其实是整个内城中最大、也最容易藏人的地方。宫中步步守卫、处处禁区,太多寻常人想不到、去不到、不敢问、也不能问的地方和禁忌。外人到了宫里固然是晕头转向,寸步难行,但若是得到宫中有力人士的庇护,那却是连内廷侍卫都找不到的。 这两处的地方非我的力量所能及,而我亦有把握,凭着我和易天雷鸣的能力和配合,对京城各处的搜索十分严密,没有出现什么漏洞。因此,北燕王一脸严肃地问起搜查结果时,我的态度异常坦然,并没有因为未能达成任务而心虚胆怯。 北燕王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刚愎暴君。刚听到一无所获的搜索结果时,脸色虽然有些不悦,但听我详细解说过这两天的搜索过程及我的分析之后,脸色渐渐有所缓和,沉吟良久,突然出人意料地道: “江逸,你不必继续查下去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来,陪寡人出去走一走。” 我有些愕然,但当然没理由拒绝他的命令。跟着北燕王出了文华殿,一路北行,竟到了皇宫后院的天命山。 天命山并不算高,跟真正的大山相比,只能算是一座小小的山丘罢了。但在地势平坦的京城之中,却要算最高的一处所在。山顶最高处建有一座宏伟华丽的高台,叫做承天台,是北燕每逢大节庆典,北燕王祭祀天地的地方。这里在宫中是一处禁地,平日由侍卫重重把守,从来不许人进入。北燕王自己如无大事也从不来此。今天他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到这里,我可真有些猜不透了。 第八章 到了那里,北燕王命跟随的侍卫等候在山脚下,只带着我一个人上了承天台。 承天台高达十丈,气势恢宏,又建在高高的天命山顶,越发显得巍然独立、高耸入云,颇有举手承天、君临万象之势。 时值正午,耀眼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山顶的风势颇为强劲,吹得身上的衣袍猎猎飞舞,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竟也透出几分凛凛的寒意。琼楼绝岭,临风而立,真有些高处不胜寒的味道了。 北燕王手扶栏杆,站在承天台的最前方,俯视眼前的辽阔天地。虽然苍老的身形已颇显枯瘦,却仍有一股君临天下的雍容气度,令人不敢心存轻视。 “江逸,你过来。” 北燕王招手把我叫到他的身边,指着前方道: “你看,眼前这千家宫阙、万家烟火,还有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沃野良田,高山大河,都是我北燕所辖的疆土。我拓拔氏的先祖世代经营、守成创业,不知花了多少精神、流了多少血汗,才打下今日这一片江山。当年我壮年继位,豪气凌云,誓要让北燕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几十年来,我率领大军开疆拓土,南征北战,吞并了无数边境小柄,疆土达到前所未有的广阔辽远,北燕的国力也盛极一时,确实成为了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这样一片大好基业,若不能在后辈手中发扬光大,我就算死了,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北燕王身边,听他大有感慨地指点江山,心知他必有一番重要的话要讲出来,一时便也不急着接口。 北燕王亦并未期待我的回应,他头也不回地凝目遥望着眼前的天地,慨然道: “北燕立国以来,世代相袭,立储不分嫡庶、不论长幼、不问出身,唯以贤能才识选拔储君。全赖于此,北燕才能够一代盛于一代,而终于成就了今天的一番霸业。寡人深知祖宗立下此项规矩的重要,因而自有子以来,迟迟不曾册立储君,一心想选一个出类拔萃、才干过人的皇子继承王位。谁知道寡人只有三个儿子,却个个精明强干、野心勃勃,而且各有自己的一派势力,彼此互不相让,明争暗斗,倒搞得北燕政局不稳,内患频生。我原本是不急于匆匆立储,后来却是迫于形势而不敢骤下决断。事情迁延至此,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倒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儿子,我心中自然不愿有所偏袒,希望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他们想争储位,立党结派,在朝中暗自较劲,在公务上各不相让,这些我都可以容忍,也不妨借此看一看他们各人的本事。可若是发展到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地步,我便再也不能坐视了。” “大王早就该做出决断了。容忍三位皇子的势力不断坐大,必然埋下日后的隐患。就算储位有了明确归属,也随时可能出现变乱的。” 我叹了口气,老实不客气地批评道。 北燕王的气量确实不小,对我的批评毫无愠色,反而看着我笑了一笑,转开话题道: “江逸,你到北燕有多久了?” “快半年了。” 北燕王点点头。“半年的时间也不算很短。你来了这么久,是否已经把自己当作北燕人了呢?” 我一怔,心里大感意外,没有想到北燕王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如果我是从别国投奔北燕的客卿幕僚,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对于北燕王的这个问题自当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是字。可我对北燕一无所求,无意久居,又不屑于违背心意地说谎伪饰,微一迟疑,最终还是沉默未答。 北燕王何等精明,只是这一下迟疑,他已了然于心地大笑道: “江逸,你也未免太坦白了吧?当着本王的面,竟连哄寡人高兴的假话都不肯说一句?若是换了第二个皇帝,只怕你的脑袋已保不住了。” 我也淡淡一笑。 “正因为是大王,江逸才不肯说谎,不愿说谎,也不必说谎。大王胸襟广博,心怀天下,既然有志统一各国,又怎会没有容人之量?只怕倒是虚言巧饰的利欲小人,才会被大王砍了脑袋吧?” 北燕王大笑着看了我一眼,才渐渐止住笑意,道: “欲成大事,必先得人。而地域之分、门户之见、出身之别,往往令人才错失而不自知。当今天下,只有西秦和北燕能抛开成见,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因而也只有这两国才保持着蒸蒸日上的势头和朝气。你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不到半年时间,便能一跃成为三品的禁军统领,这在北燕也要算破格的升迁了。本王对你如此看重,还不能令你忘记本国,把北燕当作自己的国家么?” 第19页 北燕王说到后来,神色已渐渐趋于严肃,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显然对此事颇为重视。如果一个应付不好,说不定脑袋真的要搬家了。 我也收起笑容,以前所未有的正经口气道: “大王,如果我想要骗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只因为江逸尊重大王,才不愿以虚言随意相欺。半年的时间虽然不短,但与三十几年的故土之情相比又孰轻孰重?如果江逸这么容易就抛弃故国,日后若要抛弃北燕,岂非就更加轻松容易?这样的人,大王真敢放心信任么?士为知己者死,古今皆然。江逸虽未以北燕人自居,但在位一日,尽职一日,并不因为自己是外人而敷衍搪塞,也丝毫没有私心贪念。这个样子如果大王还不能满意,江逸也只有自请免职以谢大王了。” 北燕王静静地听我说完,仍然没有移开视线,始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过了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唇边却绽出一丝笑意,道: “如果不是卓然绝世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身风骨?如果不是这一身傲然的风骨,寡人又怎么可能如此欣赏看重?好!好!好!毖人的眼光果然没有错。你这个心无北燕的外来人,比起那些满心私欲的北燕人来,果然是要强得多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又不免有些轻微的歉意。 也许是长年以来的影响根深蒂固,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把北燕当作敌国,即便北燕王对我信任看重,拓拔弘对我关切在意,雷鸣和易天与我意气相投,属下的官兵对我尊敬爱戴,亦未能使我生出长居北燕的念头。我这个禁军统领虽然做得可圈可点,可心里也一直没忘了救出萧冉,带他们父子离开北燕的承诺。对于北燕王的知遇之恩,我大概也只能辜负了。 北燕王拍拍我的肩膀,微笑道: “自从你初到北燕时制伏萧青那件事以后,寡人便在注意你了。后来你在弘儿府中的一段经历,无论是与弘儿谈文论道,还是在剑术上挫败了圭儿,寡人全都清楚得很。寡人年纪虽老,却自信一双眼睛尚未老花,辨识人才仍是法眼无虚。待到你做了五城巡戍使,不辞劳苦,不畏权贵,不求私利,在短短不足一月的时间里把五城巡戍营统领得纪律严明,京城整顿得气象一新,豪门权贵不敢横行,平民百姓安居乐业,寡人才真正见识了你的心胸才干。象你这样难得的人才,就算仍然心存故国,寡人也舍不得不将你收为己用。不过……” 北燕王目光一转,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神情郑重地道: “寡人相信以你的为人和骄傲,说话定然一言九鼎,不肯违诺。那么,你又是否能答应本王,无论是哪一个皇子继续了王位,你都会尽心竭力地辅佐于他,帮助他稳定局势,消除隐患,整顿朝政,收拢军权,令北燕更加繁荣强盛么?” 这番话大出我的意外,我微微一怔,不觉失笑道: “大王未免太看得起江逸了。北燕人杰地灵,人才辈出,朝中多的是世代重臣,年青新锐,哪里用得到我来担此重任?如此重用我这个外人,只怕大家不会心服。再说,三位皇子也未必看得上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北燕王按着我的手,神情异常诚恳。 “北燕朝中的大臣虽多,却缺少文武兼备、才略俱全的治世之才。而且他们各有背景,各有派系,彼此间利害关系纠结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反而不如一个外人用得方便。北燕长年对外征战,致使军权财权两皆分散,许多大将手握重兵,难以驾驭,地方势力也日趋坐大,不服约束。寡人纵想削弱三位皇子的势力,一时也觉难于下手。此时的北燕,正需要一位商鞅式的杰出人物变法革新,在本王的支持下,以强硬的立场配合灵活的手段,一步步收回分散的权力,使之重归朝廷的掌握。这样的重任绝非寻常人物可以承担,寡人筹划已久,拣选再三,最后才终于选中了你。你就不必推辞了。” 听完北燕王这一番话,我心里微微一凛,终于明白了北燕王的用意。 敝不得他几次三番地对我表示信任,一副把我当成忠诚心月复的器重模样,原来却是为了这个! 帮新变法说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又岂是那么容易做的?但凡变法,必然触动实权人物的既得权力和利益,推行起来可说是步步荆棘,重重险阻。即便能够成功,变法者也难免成为受人嫉恨的众矢之的,而一旦变法失败,就多半要被人当成替罪羊了。 对北燕王来说,这个主持变法的人选自然是拣选外来之人最为合适。因为象这样的人,在北燕既无背景,又无关系,做起事来便不至于瞻前顾后,缚手缚脚,可以大刀阔斧地痛快下手。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变法成功之后,万一此人手中的权力过重,功高震主,北燕王也可以轻易铲除——要除掉一个在北燕一无根基二无后援的外来者,可要比除去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的大臣容易得多了。 北燕王对我屡屡示恩,原来就是为了利用我,想让我成为他清除障碍、收回权力的工具。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我居然还差点上了他的钩,险些被他词情并茂、情真意切的一番表演打动,看来我的心还是太软了一点。 这个时候是不容迟疑的。北燕王将这样一件重大的机密告诉了我,我只要稍有犹豫推辞,只怕立刻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脑中心念电转,瞬时间将个中关系看了个清清楚楚,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挂起一个同样诚恳的笑容,道: “江逸无德无能,却蒙大王如此看重,实在惭愧得很。自知无以为报,也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北燕王显然对我的态度颇为满意,神情欣然地点头大笑。 “好!毖人何幸,得你相助,北燕定可夷平诸国、一统天下!” 做的好戏!我在心里暗自好笑,脸上却以完美的笑容相回应。 不管祁烈如何对我,西秦终究是我的国家,我又怎会助北燕夷平诸国,灭掉西秦?不趁此良机帮着祁烈从中煽风点火、挑动内乱,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唉,只是这样一来,北燕是再也不宜久留。否则我难道真的要鞠躬尽瘁地替北燕主持变法不成?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想。看来不管有多少困难,也得赶快救出萧冉,带着他们父子早日开溜。 可是这一段日子,我固然是在北燕的储位纠纷中越陷越深,难以月兑身。萧冉的处境也日趋恶劣,行动自由大受限制,几乎等于被北燕软禁了。 麻烦的起因还是出自东齐。 自从东齐王死后,东齐的新君迟迟未立。摄政王萧俨一力扶持肃王萧秦继位,与萧冉的舅父、吏部尚书周重为首的拥储派大起冲突。两派势力相持不下,萧秦始终没能继位,倒是在周重一派人的大力策动下,第二批迎萧冉回国的使节又到了北燕,并提出了割让五城、纳币输绢的条件以换取萧冉的自由。 东齐越是想接萧冉回国,北燕越觉得奇货可居,更加要牢牢地扣住萧冉,好向东齐狮子大开口地提条件。为了防止萧冉逃回东齐,北燕对萧冉的控制一日严过一日,质子府外长期有一队骁骑营的人马全天看守,严格限制着萧冉的行动自由。至于暗中还埋伏着多少萧代的手下在暗中监视,那就连我也探查不清了。 第20页 我手下的禁军和城卫虽然不少,但他们毕竟是北燕的军队,就算再服从我的指挥,也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北燕的事。在这种情形下,以我目前拥有的力量,要偷偷把萧冉带出质子府,并送他一路安全回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贸然行动只能是自取死路。就算小晋再心急如火,这件事也只能一拖再拖,日复一日地拖了下来。 唯一可以让我稍微放心的是,自从上任以后,我同样可以安排人手随时监视质子府的动静,并暗中保护萧冉的安全。 虽然因为公务繁多,我无暇经常去看萧冉。但通过质子府中的总管、也是十四年前就跟随萧冉到北燕为质的亲信周安,我可以随时知道萧冉的近况,然后再转告给小晋。 然而这些平安的消息并不能令我们真正安心。凭小晋对萧俨和萧代的了解,以及我对形势的判断,目前的平安无事只是一时的假象。局势越是僵持不下,他们就越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延迁下去。新君一日未立,萧冉的存在就一日令萧俨不得安宁。前几次的努力没能成功,只怕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在后面呢…… **************************************************************** 出了皇宫,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走了不知多少工夫,我才愕然地在一处围墙高耸的宅院外面停住了脚。 不知不觉间,我竟走到萧冉的质子府来了。 看来我对萧冉的安全真的是很不放心…… 要不要跟萧冉谈谈目前的形势,顺便警告他多加小心呢?走向那两扇大门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地想。 萧冉的行动虽然受到北燕的限制,但对于到访的客人,看守质子府的官兵还不敢阻拦。我畅通无阻地进了质子府的大门,府中的总管周安已闻讯迎了出来。 “萧冉呢?又在后院的书房?”我笑着问他。 因为到这里来过几次,又在暗中常有联络,我和周安已经很熟悉。周安是萧冉母家的家奴,跟着萧冉有十几年了,武功不错,人也称得上精明能干,是萧冉身边最可靠的亲信。因为知道我一直在暗中保护萧冉,他也早已把我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可不是吗。储君早上一起来就进了书房,连早饭都没好好吃!” 周安无奈地摇着头,引着我到了后院的“随心斋”,便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北燕对萧冉的态度虽然轻慢,表面上的礼数和待遇还算差强人意。这座质子府虽然说不上豪华气派,地方倒也不算太小。整体上建得马马虎虎,十分寻常,但后院的“随心斋”因为是萧冉平日里流连最久的书房,布置得却十分清幽雅致。 “随心斋”地方不大,除了一明一暗两间屋子,院里便只有两棵梧桐,半圃花草,以及一个小小的池塘。那两棵梧桐生得极为茂盛,绿荫如盖,几乎遮住了半面书房。 萧冉正在窗前的树荫下伏案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连我走到窗前都没有发现。 见萧冉忙得如此投入,我一时有些不愿打扰他,轻轻在窗外停下脚,没有出声。 萧冉正在专心写字,对身边的变化全无所觉。隔着半开的窗子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清秀的侧脸,微垂着头,一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白玉般的脸颊上。细长秀美的眼睛也低低地垂着,双眉因为凝神思索而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宁静。 看着眼前的萧冉,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清淡平和的沉静气息,但是在沉静平和之中,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寂寞味道。 极轻极淡,难以察觉,却是深入骨髓的寂寞,几乎已完全融入了萧冉体内,成了他整个人的一部分。 十四年的质子生涯,经年累月的离群索居,周围到处是敌意的眼光,却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受尽欺凌,尝遍白眼,除了身边的少数亲信,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样的日子,他大概已经忍受得快要麻木了吧? 让人很难想象,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他竟然没有受到半分污染,始终保持着一份罕有的美好和纯净。 如果不能帮助萧冉重回旧日的平静生活,我一定会觉得这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 正想得出神,萧冉无意中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窗外的我。 他怔了一下,立刻绽开了柔和的笑颜。 “江逸!你来了?为什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没什么事,只是找你聊聊天。看你写得这么专心,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萧冉笑着叹气。 “唉!你真是……我写的东西又不急,你何必偏要站在外面等我?快进来,我正闷得要命呢。” 进了书房,我才看到萧冉的书桌上满满地摆着好几堆书卷,桌子中央的一叠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应该就是刚才萧冉正在写的东西。 “闲着没事,我在修订几部旧时编撰的文选,已经完成大半了。要看看吗?” 见我的目光落到那叠宣纸上,萧冉笑着向我解释,顺便将那叠纸递了过来。 哦……我恍然。听说萧冉当年在东齐曾主持编撰过好几部文史典籍,被世人誉为传世经典,应该就是这些吧? 萧冉的字很漂亮,看上去不象他本人那么柔弱,轻灵飘逸却犹有过之,笔笔写来瘦而不硬,纤而不弱,笔致宛转柔和,却又隐隐蕴含无尽余韵,即便与知名书法家相较亦毫不逊色。 我本来是满心好奇,想看看萧冉修订的文字,但一看之下,便被他的书法吸引住精神,反而把书写的内容放在一边了。 “你爱喝什么茶?尝尝这‘碧烟’好么?” 我正看着那一页纸出神,萧冉不知何时已取出了一套精巧的茶具,放在一边的小几上,开始生火烹茶。 “哦!好!萧冉,你的字写得真好,一定下过不少功夫吧?” “是吗?”萧冉淡淡地笑了笑。“我天天也没什么事可做,除了看书、弹琴,也就是经常写写字了。” 萧冉的口气很平淡,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来,却让我听得有些心酸。 抬眼看看萧冉的表情,他却丝毫没有半点自怜之意,脸上的笑容平和恬淡,很专心地扇着风炉的火,好象根本没注意自己说了些什么。 水滚了。萧冉开始有条不紊地温壶、注水、洗杯、斟荼。一连串繁琐的程序被他做得从容细致、优雅无比,脸上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看去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这时的萧冉,就象刚刚写字的时候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平和宁静的恬淡气息,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感染,就连本来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接过萧冉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第九章 我今天来找萧冉,原本是想提醒他留心自己的处境,小心防备萧代的暗算。 可面对这个样子的萧冉,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谈论世间险恶、人心黑暗,如何警告他提防自已至亲骨肉的暗中加害。就好象看着一件纯净美好的东西,让人怎么也不忍心用肮脏污秽来污染和打破。 “江逸,你今天来,想跟我说什么事?” 萧冉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欲言又止,放下茶杯,安静地望着我。 “嗯,也没什么。你们东齐又派了一位使节来接你回国,你已经见过了么?” “你说的是林大人吧?我当然见过了。”萧冉点点头。“不过,北燕应该不会轻易放我回国,他只怕和安国侯一样,也要白跑一趟了。” 第21页 “萧冉,安国侯……他……” 我迟疑了一下,考虑着应该如何措辞。 萧冉笑了笑,道: “你其实是想说,让我小心安国侯的暗算吧?” 我怔住,意外地看一眼萧冉,他的脸色仍然平静无波,口气就象在评论茶质的优劣一样淡然,完全不象是谈及自己安危的模样。 “原来你心里都清楚?” “当然。我毕竟不是傻子,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我皱眉。“……竟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别人宰割?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吗?“ 萧冉又斟上一杯茶,凝视着杯中升腾而起的白雾缓缓地道: “因为,这么多年来……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 我顿住语声,本能地去看萧冉的眼睛。他的眼睛却藏在朦胧的水雾后面,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自从认识萧冉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向我讲起自己的过往。 “你也知道,我是东齐的皇长子。但我的生母却不是皇后,而只是四妃之一的静妃。” 萧冉将目光投向窗外,静静地道: “三十年前,我外公周氏一族在东齐的势力正处于鼎盛时期,可说是显赫一时,权倾朝野。外公为了巩固周氏的势力,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为妃,一年之后便生下了我……” 东齐王册立萧冉的母亲为妃只是忌惮周家的势力,甚至是左相周延多多少少施加了点压力的结果。因此,东齐王对这位温柔和顺的静妃并无多少好感。为了抑制周家的势力,不仅对她鲜少宠幸,连带着对她生下的皇长子萧冉也态度冷淡。没过多久,颇受东齐王宠爱的宁贵妃和郑淑妃先后生下二皇子萧哲和三皇子萧棣,萧冉在宫中的地位就更加被忽视了。 由于东齐王体弱多病,储位之争便越发显得至关紧要。三位皇子年龄相仿,地位相若,又个个聪明伶俐、好学上进,一时也难以分出高下。但周家地位显赫、权势惊人,萧冉又是皇长子,论起来应该最具资格。正因为朝野上下宫廷内外都有这样一份认知,萧冉便成了别人算计的对象。 爆中表面上平静无事,但暗里的风波却无日无之。从记事以来,萧冉不记得自己受到过多少次打击排挤,遭到过多少回阴谋加害。周家的权势再大,对身处深宫的萧冉母子毕竟能做的有限。而萧冉的母亲又生性柔弱平和,不擅玩弄阴谋手段,便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儿子了。 “我刚一懂事,母亲就时时刻刻地叮嘱我,不要到处抛头露面,引人注意;不要和两个弟弟争什么东西,要学会忍让;不要表现自己的聪明;不要主动与父王接近;不要问书本以外的事……总之,我一直被关在母亲的宫里埋头读书,除了念书以外,母亲什么事都不让我干。” 萧冉微垂着头,在‘碧烟’的袅袅轻雾中悠悠地回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听母亲的话,也就一直乖乖地用功读书,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问,遇事更是永远退缩忍让,从不与人争执。日子一久,宫中人人都知道皇长子萧冉是个安静孤僻、柔弱无能的书呆子,与两位聪明机敏的弟弟无法相比,也就没人再注意我,就连父皇也渐渐忽视了我的存在。而我自己,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我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是要在后宫中平平淡淡无声无息地度过了。可是没想到后来……” 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萧冉的诗文被东齐当时最负盛名的大儒顾均看到了。顾均一见之下,对萧冉的才华大为称许,惊喜之余,坚持将只有十三岁的萧冉收为关门弟子,倾尽所有地精心教。从此以后,萧冉的才气日渐展露,文名远播朝野,便再也掩盖不住了。 所幸的是,萧冉所显露的才华仅限于诗文书画,对朝廷政事、权谋机变仍是一无所知。又人人知他生性平和恬静、柔弱忍让,无意争夺储君之位。虽然在东齐第一才子的盛名之下,难免遭人所忌,还不至于招来太多的暗算。 这样又过了几年,北燕大举入侵东齐,三十万铁骑长驱直入,直逼到都城临清城外。东齐王战败求和,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除了割地输绢之外,北燕王更要求东齐送上储君做为人质。 接到条件的第二天,东齐王便下诏将皇长子萧冉立为了储君。 萧冉的声音轻淡而缈远,仿佛讲述的一切与自己无关,只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但透过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我却清楚地看到了萧冉当年的伤心和绝望。 他当然知道父皇一直不喜欢自己,从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也早已习惯了不去期待父皇的关注和疼爱。但在这种时刻被推上前台立为储君,东齐王的用意昭然若揭,就算萧冉再不通世务,也不可能看不明白。 包何况临行之前,东齐王曾单独召见萧冉,明确地告诉他,他此去北燕最大的任务,便是向北燕示之以东齐储君的柔弱无能,令北燕对他心存轻视,觉得他十分容易控制。 还有些没有说出来的话,萧冉心里亦十分清楚——他不过是东齐为了应付北燕的议和条件而故意抛出的一个替死鬼。虽然名义上贵为储君,其实却只是徒居虚名,日后要继承王位却是没份的。 “所以,我到了北燕之后,就再也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到东齐,更别说继承王位了。虽然后来三皇弟以谋反的罪名被废为庶人,二皇弟又意外坠马身亡,我也没生过回国的指望。摄政王想立萧秦为王的计划谋之已久,我也早就知道这件事。摄政王既有此心,外公和舅舅坚持要接我回国继位,他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否则,也不必在这个时候把安国侯派到北燕来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安国侯会对你暗中下手?那你为什么不防备?” 萧冉轻轻地笑了笑。 “安国侯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手下能人众多,有备而来,而我除了几名随从侍卫之外,再没有一个可用的人。我就算想防,也未必能保住自己的命,又何必连累无辜的手下?反正忍了这么多年,我已把什么都看开了。生死有命,安国侯要杀我,那便索性由得他去,天天心惊胆战寝食不安又管什么用?” “再说,”萧冉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在别人眼中,我现在过的这种日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 看到萧冉此时的笑容,我心里一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沉默良久,我才抬头问萧冉。 “就算你自己不在乎生死,可是你难道忘了,在东齐还有人一直在苦苦等你回去么?” 萧冉听了我这一问,神色突然黯淡下来,紧紧地握着茶杯,一言不发。过了好长时间,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如果我没有料错,芸娘和晋儿应该早就在摄政王的掌握之中了。他们母子没有名份,在宫中也没什么地位,一向不大被人放在心上。如果我死在北燕,他们或许还有几分生路。我若是硬要同摄政王对抗,他们……只怕就要被当成要胁我的筹码了。这么多年来,我没让芸娘和晋儿过上一天好日子,也从来没有机会为他们做一点什么,到了最后,难道还要为了自己的性命连累他们么?” …… 我不语,心里却隐隐有些酸涩。萧冉到现在还不知道芸娘和小晋的真实情形,看来存心瞒他的人不只我一个。就连周重派来的使者也没有告诉他真话。 第22页 是为了让萧冉心有牵挂,免得他更加心灰意冷,漠视生死么? 真的很想告诉他,小晋现在就在这里,离他不过数里之遥。可是……如果萧冉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急切地渴望见到小晋吧? 小晋是萧俨追缉的目标,为了他的安全,我犹豫了好几次,还是不敢带他来见萧冉,就是因为怕他被萧代的手下发现,暴露了行迹。既然如此,与其让萧冉可望而不可及地苦苦想念近在咫尺的儿子,倒不如暂时让他蒙在鼓里,等安全离开后再告诉他真相了。 **************************************************************** 既然奉旨不必再追查刺客一案,我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许多。 但心中的负担却丝毫没有减轻。 北燕王的一番话言犹在耳,萧冉的安全仍令人担忧,拓拔明中毒之后始终昏迷未醒,储位的争夺却更趋激烈。而我,还要应付一个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对手——祁烈。 自从那天的一夜痛饮之后,祁烈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整个西秦使节团亦格外低调,始终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公开的活动。 但祁烈越是一无动静,他对我的威胁和压力就越大——他既敢孤身犯险地潜入北燕,就绝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祁烈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一定不会让自己闲着。他在暗,我在明,我的行踪瞒不了人,可要想探清他在暗中搞什么花样,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最要命的是,我虽然毅然决然地说出了‘明日相见,不必留情’的话,却只是嘴上硬撑,其实心里顾忌良多,不能亦不敢借助北燕的力量,使出真正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来对付祁烈。 不管祁烈怎么对我,他毕竟是西秦历史上难得的一位杰出的君主。如果我为了个人恩怨将他留在北燕,又如何对得起西秦的历代祖先和万千百姓? 我不想让他获胜,亦不愿看他落败。心意彷徨之下,主客易势,先机尽失。既不能抢先痛下杀手,便只能被动地应付祁烈的攻击,随时防备他可能使出的种种招数。心焦力瘁之余,实在是烦恼头痛得很。 自然更没有时间和心情理会拓拔弘了。 朝会结束,我第一个迈出崇圣殿的大门,脚步匆匆地加速离开,把那票烦人的苍蝇甩在身后。 自从被北燕王两次单独召见,特别是在承天台上与他一番长谈后,我在朝中的身价地位陡然飙升,一夜间成了众臣瞩目的焦点。 也难怪,在这种储位未定、局面复杂的微妙时刻,北燕王的每一个特殊举动都会招致众人的猜疑。我既然不幸得他看重,两次三番的破格提拔,又屡屡被他单独召见,自然难免会成为大臣们或招揽拉拢、或奉承讨好、或打探消息的对象了。 为了摆月兑那些烦人的纠缠,我没有立刻返回禁军大营,而是换上的官服,打发亲兵先送回官署,自己则悄悄溜到了街上。 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嘻笑打闹的顽童稚子,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气氛的轻松闲适。 但我的心情却仍然烦闷不减。 这种勾心斗角的政治生涯虽难不倒我,却也不是我所能喜欢并接受的。勉为其难地参与其中,对生性懒散、喜欢清净的我来说,实在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还会为了一个区区的王位争得头破血流。唉! 在街上闲逛了大半个时辰,心情终于渐渐平复,正打算回营,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远远地叫我。 转头一看,周安正心急火燎地向我跑过来。 “江……江先生,我总算是找到你了!”周安一边抹着汗,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出什么事了?”看到周安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样子,我心里顿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储君……储君他……”周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突然……” “别慌!简单点说,萧冉到底怎么了?”我抓着他的肩膀沉声低喝。 “他突然昏倒了!” 被我一喝,周安哽在喉咙里的话总算是吐出来了。 “他怎么会昏倒的?说清楚!”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萧冉虽然生得柔弱,身体倒是一向很好,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平白无故地突然昏倒,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上。 “储君上午还好好的,精神一直很好,还写了一个时辰的字。可是午饭后没多久,储君突然说不舒服,说是头痛得厉害,全身也没有力气。还不等派人去请大夫,他就一下子昏倒了,怎么救都救不醒。” 周安一脸惊惶,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江大人,你说过万一储君有什么事,我可以找来你的。求求你,求你救救储君吧!”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我一边跟着周安往质子府赶,一边匆匆问他,“萧冉午饭时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什么啊……就是平时储君常吃的几个菜。”周安努力地回忆着,“有素炒银丝,冬菇芥兰,荠菜春笋……哦,还有使节团捎来的几味家乡小吃。” “什么?!”我脸色一变,“我不是再三嘱咐过你,别给萧冉吃安国侯送来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周安又急又怕,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一直记着的。可这不是安国侯送来的,是新来的使节林大人送来的。林大人是周尚书的属下,我以为……” “唉!”我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周重的手下又怎么样?就能够保证不被萧俨收买吗?周安的想法也太简单了。 **************************************************************** 当我赶到质子府时,周安请的大夫已经到了。一进萧冉的房间,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来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的手段并不见高明。他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又是用草药熏炙,都忙得满头大汗了,萧冉还是连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我伸手探了探萧冉的脉象,他的脉博异常微弱,而且时急时促,虚浮不稳,确实象中毒所致的表现。 我对于药物和用毒并不内行,但看萧冉眼下的样子,中毒的程度应该不轻,如果不能及时解救,只怕会有性命之危。 我立刻坐到桌前,抓过大夫开方的纸笔一挥而就,起身道: “吴总管,你马上派个可靠的人,拿着这封信去请璇玑才女。记着,叫他无论如何要及时交给君未言本人,切切不可耽误了。” 周安一听这句话,立时大喜过望,接过信道:“我这就亲自去送一趟。江先生,我家储君就交给你了。” “放心,快去吧!有我在……”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头昏目眩,立足不稳,连忙一把扶住椅背。 “江先生?江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笑道,“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嘴里虽然说着没事,但头昏的情形却越来越厉害。脑中晕眩得天翻地覆,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身上的力气更是象被人抽走了似的,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心头一凛,立刻知道发生了怎么一回事。 懊死!我怎么就从来都没有防备过这个人! “江先生?”周安试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要紧吧?” 第23页 “我没事。你快去送信!”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让尖锐的刺痛唤回神智,硬撑着用若无其事的口气回答,以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如果给他看出来我中了毒,我和萧冉就都完了。 但是我的努力并没起多少作用。周安还是看出了我的异样,不但没有听命离开,反而向我走过来。 “江先生,我看现在需要请大夫的应该是你吧?” 他嘿嘿地笑着,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我身子一晃,立刻在他得意的笑声里软软地倒了下去。 “谁是你的幕后主使?萧代?”我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周安,眼前却象隔着一层薄雾,白茫茫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周安诚慌诚恐的软弱表情在瞬息间转变为得意洋洋的奸笑。“他要对萧冉……下手了吗?”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操心别人?”一个带着淡淡讥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我吃力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门口。 萧代一脸轻松愉快地走了进来。 第十章 他仍是一身斯文儒雅的文士装束,宽袍广袖,素巾博带,考究精致的轻罗长衣一尘不染,衣襟随着脚步的移动飘飘欲飞。举止潇洒,态度雍容,神情几如神仙中人。 如果不是早就深知他的身份和手段,我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么多阴狠毒辣的计谋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只会误以为他是位淡泊洒月兑的东齐名士,富贵闲人呢。 萧代一进房间,那名大夫立刻小心翼翼地捧着草药悄悄退了出去。 看来果然是在草药上做的手脚。我暗自咬牙。这个陷阱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我先入为主,从来都没有防备过周安,反而在这么个简单的陷阱上翻了船。 没想到追随萧冉十几年的心月复亲随都能被萧代收买。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人性的忠诚,却低估了萧代的心机和本事…… “怎么?江先生可是不舒服吗?来人,还不快点把江先生扶起来?” 萧代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向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神情冷肃的大汉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却重重一拳打上我的小肮。 好狠的拳!力道几乎能开碑裂石了。我眼前顿时一阵发黑,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呼吸几乎为之一窒,痛得五脏六腑都象是要翻了过来。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及时咽下了冲到喉间的申吟,眉头却不自觉地紧紧皱在一处。那大汉手一松,我立刻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怎么了?他的动作是不是太粗鲁了?” 萧代笑容亲切地向我俯,打量一下我的脸色,转头对那名大汉道: “江先生是贵客,你得替我好好招呼一下,切切不可怠慢了。” “是。” 那大汉简短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又是重重的一脚踢在我腰间。这一下的力道来得更狠,几乎要把我的肋骨踢断了。一阵尖锐凶猛的激烈痛楚令我闷哼一声,身子本能地蜷曲成一团。 来不及缓冲一下剧烈的疼痛,紧跟着又是重重的几脚落在我的腰间,小肮,甚至胸口上。接连不断的重击令我在地上连连翻滚,身体因疼痛而不住地痉挛颤抖,喉间一片甜腥,冷汗更是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真的很痛吗?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萧代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笑吟吟地道。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然怎么总是喜欢和本侯作对?为什么这会儿倒这么老实了?” “……” 我苦笑,伏在地上吃力地喘息,不想也没力气理会萧代的话。 早知道萧代是个心狠手辣的厉害角色,对付敌人绝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这一点,从我开罪他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几次三番地从他眼前救下萧冉,既破坏了他的精心计划,又大大地扫了他的面子,大概早就被他当成了不除不快的眼中钉。今天既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指望有什么好待遇? 对于我冷淡的回应,萧代似乎并不介意。他笑着扫了我一眼,轻轻松松地往椅子上一靠。 “想要做英雄,多多少少总要付出点代价吧?本侯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你既然要救萧冉的命,就得准备好赔上自己的。” 随着话语从他的口中淡淡吐出,那名大汉又抓着胸口把我半拽起来,神情冷漠地看了一眼,紧接着,拳头便毫不留情地重重挥落。 我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拳头。坚硬,有力,又准又狠,冰冷无情。不象是人的肢体而更象是一种机械。每一下重击都夹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所到之处便是一声沉闷的钝响,紧接着便是瞬间爆发的激烈痛楚,并且以凶猛的势头席卷全身,让人几乎连喘息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 他的经验很丰富,出拳的速度并不太快,每一击之后都会有短暂的停顿,好让痛苦得到充分的扩散和体会。一波疼痛刚刚减弱,另一波更强烈的痛楚便接踵而来,无休无止。 冷汗如雨点般落下,顷刻之间便湿透了衣衫。 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我紧紧咬着唇,下唇已被咬出了血。 “停下吧!” 就在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时,萧代突然淡淡地道。 拳头应声停顿在空中,那大汉顺从地放开手,任我软软地倒回地上。 我眨眨眼,透过汗水看向萧代。 他也正在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个好整以暇的浅浅笑容,仿佛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眼中却有算计的光芒隐约闪烁。 我笑了。深深吸一口气,全身放松地躺在地上,抹一把唇边溢出的鲜血,同样好整以暇地回望萧代。 “安国侯的气出够了?那么,阁下有什么话要说,现在总可以说出来了吧?” 萧代轻轻哼了一声。 “你凭什么认为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就凭你做过的那些事,一刀砍了也就是了,谁有功夫跟你废话?” 我淡淡一笑,努力忽视身体的痛楚,一字一句地缓缓道: “大家谁也不是傻子,阁下何必还要装胡涂?江逸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到底是北燕的禁军统领,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可以杀的。如果安国侯花这么大力气抓到我,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泄忿,气量如此狭小,行事如此冲动,那也不会成为今天的安国侯了。” “……你倒是会说话得很。” 萧代斜睨我一眼,刷地打开手中的折扇,意态悠闲地道: “我可以杀你,当然也可以不杀你。不过本侯若真要杀你,也自有摆月兑麻烦的办法,决不会让人找到本侯头上。这一点……你相不相信?” …… 我苦笑一下表示默认。萧代何许人也?他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又岂是做事顾前不顾后的冒失之辈?他既然敢出手对付我,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难猜出他必定会用性命要胁我去做什么事,而万一我坚持不肯答应,他大概也没有放我活着出去的打算。 “既然你也相信,那就别想着能用什么来要胁本侯。” 萧代倏地沉下脸,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本侯若想要你的命,根本就不用考虑什么,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 我微笑着与萧代对视,目光平静。 “可我还知道一件事……侯爷虽然想要我的命,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却不想让我死。” 萧代的脸色微微一变。“谁?” 我淡淡地笑着看他一眼,游目四顾,最后落在内室的房门上。 第24页 “二皇子,你已经听了那么久,难道还不想出来么?” **************************************************************** …… 此言一出,房中顿时一片静默。 我固然是微笑静候着不开口,萧代也是脸色阴沉地不说话。 饼了良久,内室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拓拔明推门而出,缓缓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是眼神清亮,精神十足,哪里有半分中毒濒死的模样? “江逸,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你。” 拓拔明摇头叹息地看着我,神情意外又有些迷惑。 “你怎会知道我没有中毒?又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在里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二皇子不必沮丧。你假扮的中毒症状逼真得很,一点破绽都没有。如果不是今天,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中毒昏迷的样子竟是假装的。” “那么今天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太医。”我平静地道,“刚才在萧冉床前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看到的。直到他躬身退出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你中毒昏迷时的卧室里!安国侯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那个本事买通北燕的太医来替他下毒吧?那么……能指使他的还会有谁?” 我悠然地扫了拓拔明一眼,接着道: “只要稍稍联想一下,就不难猜出他在这两次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了。本来我就一直在怀疑,拓拔圭怎么也不会这么傻,接连行刺两位兄长,那不是摆明了幕后主使就是自己么?但我却没有想到,原来二皇子的遇刺竟是个烟幕弹!既可以洗月兑行刺的嫌疑,又能借‘昏迷不醒’的时间暗中活动,这一招可是巧妙得很哪!” 拓拔明安静地听我说完,细长的眼睛闪了一闪,唇边突然露出一丝笑意。 “江逸,看来我果然没有低估你。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实在不多,如果让安国侯就这么把你杀掉,实在是让人可惜得很,我可真的很舍不得呢。” “象他这么聪明的人,才应该尽快下手除去。否则一定是个危险的对手。” 萧代摇着折扇淡淡反驳。 “难道你就一定要让他成为对手?”拓拔明摇头叹息,“你们难道就不能站在同一条船上?” “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萧代站起身,在我身边从从容容地踱了几步,折扇轻摇,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如果他肯为我所用,本侯也不会没有容人之量。如果他不肯的话……不管多聪明的人,本侯杀起来都不会觉得可惜的。” 我静静地躺在地上,听着他们两人的对白,没有力气动一动手指,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最后终于笑出声来。 “精彩!两位的表演果然精彩。如果我还有力气,一定不会忘记鼓掌。” 我微笑,口气中却隐隐含着讥诮。 “其实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两位不妨直接开口,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 拓拔明的笑容僵了一下,脸色马上恢复了自然。 “你既然什么都猜得到,还用得着问我们是什么?” “二皇子还是亲口说出来吧,也免得我信口猜测,猜到什么不该猜的地方去。” 拓拔明微一沉吟,与萧代交换一个眼色,轻描淡写地道: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要你帮我们写一封信,请一个人到这里来喝杯茶,顺便留他在这里住上一晚。” 从拓拔明嘴里说出来,这件事果然简单很得。飞笺邀客,品茶留宿,听来好不斯文风雅,又何必要花这么大力气? 我淡淡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转,缓缓道: “两位要请的客人是拓拔弘?” “……” 拓拔明轻笑着耸耸肩,用眼神对我的猜测表示肯定。 “这杯茶里面放了点东西?” “……” 又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沉吟着看了看床上的萧冉。他仍然一动不动地昏睡着,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却光洁细致得宛如白玉。清秀的双眉紧蹙着,线条优美的双唇却微微开启,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动人味道。 “……是药?” 拓拔明轻轻‘噫’了一声,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真的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你吗?” 我轻笑。 “好个一箭双雕的绝妙算盘!安国侯要杀萧冉,又不想让拥储派抓到把柄,千方百计要假手于人。二皇子想争储位,却苦无机会除掉兄长,正需要一个下手良机。两边的情势都如此紧迫,也难怪两位会携手合作了。倒亏得两位想得出这么一个好主意!只不过……不知两位是要给他们吃一剂猛药,让他们自己耗到油尽灯枯呢,还是要做出个强暴未遂、同归于尽的激烈场面?看起来还是前者居多吧?” “这些事情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萧代冷冷瞄我一眼。“你只要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就可以了。” “……” 我沉默不语。他们的阴谋并不复杂却十分恶毒,若是真能付诸实行,倒也确实可能奏效。蓄养娈童、狎玩男宠本就是当今贵族圈子中的公开风气,而萧冉的美色被北燕的许多贵族觊觎已久,更是一件尽人皆知的秘密。若是能不露痕迹地令拓拔弘与萧冉双双死在床上,倒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纵然有人怀疑,但对于这样一件不便宣扬更不便深究的宫廷丑闻,两国也只能尽力遮掩,是不会死死追查下去的。 “怎么?”萧代脸色一沉。“既然你什么都猜到了,难道还想拒绝吗?” “两位倒是真看得起我。”我叹了口气,“可是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本事,能够把精明能干、机警过人的拓拔弘骗上钩?他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算计,大概早活不到现在了。” “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拓拔明笑吟吟地踱到我身边,蹲,一半欣赏一半戏谑地轻轻抚模着我的脸,啧啧称叹道: “江逸,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只觉得你的相貌虽然不坏,可也没什么不得了的特别之处,怎么也想不通大哥为什么会看上你。可是越到后来,就越来越发现你的可爱,越来越注意到你的与众不同。你每一次的表现都让人意外,让人惊喜,让人觉得你气度不凡,超然出众。我这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味道是要慢慢去发掘体会的。象现在这么有魅力的你,又有谁能不动心呢?” …… 他这……应该算是在夸我? 可是我听了半天,忍来忍去,满身的鸡皮疙瘩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粒一粒冒了出来。 好……肉麻的态度和口气啊! 偷眼瞄一瞄旁边的萧代,他也是一脸不忍卒听的忍耐表情,最后索性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我忍耐地皱眉,努力向一边转过脸,想避开拓拔明那只轻薄狎戏的手。他却仍不肯放过我,反而得寸进尺地在我唇间耳畔细细流连,一脸温柔地道: “你这么特殊,这么出众,又是这么引人动心,谁又能抗拒你的魅力,而不肯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 …… 如果我不是正内力尽失全身疼痛地躺在地上,而是换一个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的浪漫场景,说不定就要误以为拓拔明是在向我真情表白呢…… 只可惜…… “所以?” 所以我还是很清醒冷静地问拓拔明。 第25页 拓拔明轻轻一笑。 “所以……我大哥就算再精明能干、机警过人,只要算计他的那个人是你,他还是免不了要胡里胡涂地往里跳啦!” …… 拓拔明也未免太夸张了吧?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本事有这么大? “二皇子果真是智略过人、算无遗策。” 我语含讥讽地淡然评论。 “过奖过奖。惭愧惭愧。” 拓拔明对我话中的讽刺之意听若不闻,反而当作诚意夸奖般微笑着接受。 “只要计划成功,安国侯固然是了结了一件心事,我也能除去最大的威胁,至于你,我也可保证让你平步青云、安享富贵。这种人人得益、各不吃亏的好事,难道不值得好好地做一做吗?” “不只是这点好处吧?”我淡淡笑道,“负责看守质子府的是骁骑营,而骁骑营一向由三皇子掌管。如果东齐的储君在骁骑营的严密看守下出了这种事,拓拔圭恐怕难辞其咎吧?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对手,可不正好便宜了你?” 拓拔明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闪烁变幻,缓缓点头。 “江逸,你今天的表现确实惊人,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象你这样的人才,只要肯好好听我的话,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是么?”我扬眉,唇边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二皇子既然说过,我每一次的表现都会给人一个意外,那么这一次,我又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 拓拔明明静静地盯着我,脸上的亲切笑容缓缓收起,最后转为危险的平静。 “这么说,你是不肯答应了?” …… 我懒得回答这么多余的问题,于是眨眨眼,无声地表示默认。 “你也知道拒绝的后果?” …… 我又眨眨眼。怎么可能不知道?在知道了全盘机密之后,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那大概只能期待奇迹了。 “那么,你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么?” …… 这一次,我连眼都懒得眨了。 谁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是……唉,有些事其实不说也罢! 随着我一次次无声的回应,萧代的脸色越来越冷,拓拔明却点点头,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其实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否则,你也不是江逸了。不过先礼后兵是必须的程序,该给的机会我都给了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拓拔明站起身,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你也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对么?” “好象是的。” 我苦笑着回答。 拓拔明都说过先礼后兵这句话了,我还怎么可能不知道下面的节目? “那好吧!” 拓拔明轻松地耸耸肩,悠闲地向后一靠。 “安国侯,我的努力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萧代笑了笑,刷地合上手里的折扇,神态依然平平和和,斯文儒雅,不带丝毫阴狠冷酷之意。 “郑宽,替我好好招呼客人。” “是。” 他身后的那名大汉应了一声,垂手走到我面前。 “就在这里?” 我看看屋中四下的陈设,又看看郑宽空着的双手。 “我还以为两位会摆出多大的阵仗,至少得有点起码的道具吧?” 萧代微微一笑,笑容看上去温和可亲,却让我隐隐感到一丝寒意。 “放心,郑宽不会让你失望的。这‘寸相思’的滋味,保证你可以好好地享受个够。” 寸相思?倒是个风雅动人的名字。 不过想也知道,这么风雅的名字被用在这里,滋味一定不会好受就是啦…… 我才在想着,郑宽已掏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到我嘴里。一股带着奇异香味的液体立刻随着药丸的溶化流入喉中,顿时令我的精神一振。 这药…… 来不及多想,郑宽已面无表情地双手一分,把我的上衣干脆利落地扯成了两半。 (第三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