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四)》 第1页 第一章 时值初夏,气候宜人。 午后的房间里清凉舒适,虽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却仍然不显半分闷热。我面前的两个人态度安闲地坐在椅子上,扇子合拢着握在手中,显然都舒服自在得很。 我的脸上却全都是汗。 我紧紧咬着牙,努力咽下喉间的申吟。细细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和脸上渗出来,很快凝结成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滑落。 房间里很静,几乎听得到汗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的冷汗,落在地板上啪啪轻响,渐渐在身下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滩。 很痛……真的很痛…… 持续不断的尖锐痛楚包围了我,让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疼痛尖锐而激烈,丝丝缕缕的深入骨髓,仿佛有一柄锋利的小刀沿着骨头细细地刻画,连绵不绝。 寸寸刻骨的疼痛……正宛如寸寸刻骨的相思……好一个‘寸相思’! 一想到这么一种歹毒的手法,竟取了这么一个缠绵宛转的好名字,我的唇边就忍不住泛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郑宽的动作很慢。从从容容,有条不紊地,手指捏上我肘间的关节,发力,然后不紧不慢地一扭,一转,一推,手法奇异而轻巧。 ‘喀’的一声,关节应手错开。 我压抑的闷哼一声,用力咬住下唇,忍耐地承受席卷而来的又一波剧痛。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不是擒拿手,不是分筋错骨手,也不是修罗指。很特殊的手法,很怪异的力道,动作优雅而干净,带来的痛苦却比普通的分筋错骨要强烈上百倍。 敝不得他什么东西都不用……单只是这一双手,就已经比世上最厉害的刑具还可怕得多了…… 最初的疼痛冲击稍稍过去,我微微仰头,无力地大口喘息着。茫然失神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屋顶。 一道阴影横过眼前。是郑宽。停顿片刻后再次俯身。伸手。这一次是手腕。 我再次用力咬紧下唇,闭上了眼。 舌尖传来一股咸腥的味道,应该是咬破了嘴唇。我没有感觉到。因为身体其它地方的疼痛叫嚣得太过厉害,这一点微弱的痛楚很容易被忽略。 “啧啧啧,看不出你的忍耐力竟然有这么强。” 棒着被汗水模糊的视线,可以看到拓拔明笑吟吟地望着我。 “怪不得脾气这么硬,原来骨头也硬。可是又何必呢?你这么一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傻得自找苦吃?” 我苦笑。没心思也没力气理会他的话。 我自觉不是一个笨人,而且一向不喜欢难为自己。怕累,怕困,怕苦,当然更怕痛。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向不爱自找麻烦,当然更不想自找苦吃。可是…… 象今天这样的情形,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如果面对的是普通人,也许还可以虚与委蛇地假装合作应付一下。可是对方是拓拔明和萧代……我想我还是不试也罢。否则只要给他们抓住一点破绽,倒霉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了。 再一阵尖锐的剧痛自指间传来。郑宽开始一个一个地扭月兑我的手指。 我再没有余力考虑别的,开始集中全部精神与疼痛对抗。 郑宽的动作实在是很慢。卸掉一边手臂从肩头到手指的所有关节,就整整花了半个时辰。按这个速度慢慢地进行,大概是要耗上一夜了。 虽然他事先给我服了一颗保住元气的提神药丸,我仍然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撑上那么久。 如果真的能昏过去倒好了,至少疼痛的感觉不会那么清晰刻骨…… 萧代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但是他一直在看着我。也许是在欣赏我的疼痛,以及我与痛楚挣扎的样子。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情形,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上齿痕斑斑,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细细地流下来。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额一脸全都是冷汗。 从来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萧代看了,心里一定觉得很痛快。 “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捱过去吧?” 还是拓拔明,声音仿佛从头顶悠悠传来,轻松得象在讨论外面的天气。 “别怪我不提醒你,用这种手法卸掉关节,疼痛是不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的,而且会越来越厉害。相思入骨,不死不休。不然,怎么叫做‘寸相思’呢?” …… “而且,越到后来,你的体力越衰弱,抵御痛苦的能力也就越差,意志也就越容易崩溃。与其熬到最后才低头,还不如现在就及时认输,少受点罪不好吗?” …… “现在才刚刚卸掉你两只手臂。你身上又有多少处关节?真的要一处一处全捱过来才高兴吗?” …… “如果你答应,我可以保证事后绝不会杀你灭口。象你这样难得的人才,我怎又么舍得不好好重用呢?” …… “只要你点一点头,马上就不用再受罪了哦……” …… 好烦的声音……飘飘缈缈地在人耳边阴魂不散,语气和内容都充满了诱惑的味道,象是在温柔地诱哄你,低头吧……答应吧…… 可是真的不想也不能低头……这件事,还关系到另外两个人的性命啊…… **************************************************************** 不记得又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屋子里点上了灯,闪烁的灯光照在我脸上,透过那一重薄薄的冷汗,温暖的灯光也变得冰冷。 意识几次游离在黑暗的边缘,却每次都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指重重弹上百会穴,硬生生拉回到痛楚的世界。 几乎能逼得人发疯的可怕痛楚,仍然没有半点减弱,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 郑宽还在不紧不慢地动作着,每扭月兑一处关节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好让我有充分的时间慢慢体味新增的锐痛。我不知道自己身上还剩下多少地方可以让他下手,只知道自己的体力越来越衰弱,精神越来越恍惚,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的呼吸都会牵动全身的痛楚,却是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被汗水浸得透湿,身下早已形成了一汪小水潭。 象这个样子,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吧? “你还是坚持不答应吗?” 拓拔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焦躁和不耐,还有几分浓浓的困惑。 “我大哥待你真的有那么好?好到你宁可自己忍受如此的痛苦也不肯害他?你这样为他,值么?” 虽然神智已陷入半模糊状态,听到拓拔明这句话,我还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容惨淡微弱,却带着确定不疑的讥讽和轻视。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你说!” 拓拔明挺身站起,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急躁地追问。 我吃力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缓缓吐出。 “为他,不值。为自己,很值。我之所以……不答应,并不是为了……拓拔弘。而是,为了自己的原则……和尊严。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丈夫,可是有一些事,还是宁可死……也不肯去做的。” 比如说,为了自己的性命去陷害朋友……甚至,哪怕对方只是个无辜的陌生人,也是一样。不可以。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是这样而已。不管拓拔明是否明白。 …… 拓拔明紧紧地盯着我的眼,一言不发,脸色渐渐转为凝重。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断然地下了决心。但是望着我的目光中,却闪过隐隐的遗憾和怅然。 第2页 “江逸,其实我真的一直很欣赏你。听了你刚才这一段话,就只有比原来更加欣赏,而且尊敬。只可惜……我认识你比大哥晚了一步。命中注定,我们只能成为敌人。宫廷斗争是没有情面可讲的,不管我有多看重你,对于一个不能为我所用的人,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 他摆摆手,示意郑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萧代。 “看来我们不必白费力气了。时间已经不多,如果拖到明天还没有结果,这件事就很难不受人怀疑了。既然没办法逼他合作,那就让他来代替吧!” 萧代漫不在意地扫了我一眼,淡淡道:“对我来说,不管是谁都没有分别。反正我要杀的只是萧冉。至于陪葬的人是谁,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怎么,他们竟是要用我来代替拓拔弘,按照原定的计划来害死萧冉吗? 我心里一凛,吃力地抬眼望向萧冉。 他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清秀的双眉微微蹙起,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仿佛正在忍受着什么难耐的痛苦。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一重淡淡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即便在昏睡中依然美丽得令人心动。 “萧冉他……怎么了?” “这你还猜不到么?” 萧代悠然地踱到床前,俯身看看萧冉的脸色,满意地转过脸对我一笑。 “我给他服了‘极乐散’。” …… 我咬牙。‘极乐散’是前代宫廷中失传已久的一种秘药,药性极其恶毒,据说是某位王爷为了谋害皇帝趁机篡位而精心炮制的。‘极乐散’的药性极强烈,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的。光是这样倒还没什么,但如果服药之后与服过另一种催情秘药‘九阳丹’的人,这两种药物的药性相激,便会导致两人在极度激烈的中同时猝死,死因却是连最有经验的仵作都查不出来的。 “这么说……你一定给我准备了‘九阳丹’?” 萧代轻笑点头。 “本来倒不是为你准备的,可你硬是要送上来,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让你临死前还能与当世罕有的美人春风一度,尽情销魂,我也算对得起你啦。” 萧代得意的轻笑声中,郑宽抓住我的下颚,把一枚金黄色的丹药硬生生塞进了我的嘴里。 “好好地享受一下吧,这也算是难得艳福呢。”萧代站在一边,看着郑宽麻利地接上我的关节,又干净利落地一连几指,封住我身上的几处主要经脉。 “好了。你现在虽然内力全无,抱美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可千万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灵丹妙药哦。” 我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九阳丹’的药力果然厉害。入月复不过片刻功夫,一股炽热的暖流便从小肮陡然窜起,迅速地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灸人的高温烧得人浑身热烫,口中发干,精神却是异常亢奋,四肢百骸间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急待发泄,闷得胸口一阵阵胀痛。 汗水再次爬满了额头,我吃力地握紧拳,无法抑制地低低喘息。 越来越热……急速升高的体温仿佛在我的体内点燃了一把火,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感觉,狂风暴雨般席卷全身,让人只觉说不出的难受,竟是比方才的痛楚还要难耐。 “怎么样?是不是快要忍耐不住了?那么请!” 一边进行着如此的行径,萧代的笑容居然还保持着完美的斯文和优雅,与在宴会上初见时的含笑相迎并无二致。 他反手挥出,在萧冉身上随意地拍了几下。萧冉的眼睛立刻睁开,乌黑清澈的眼睛直望向我,目光写满了焦急与愧疚,还有着浓浓的绝望,却没有太多恐惧。 看来萧冉早已醒了,只是被制着穴道无法动弹。他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对白,只是不知道听见了多少,看样子,至少对自己的处境已清楚得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但他望向我的眼中却没有畏缩和害怕,只有歉意和信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萧冉一直信任我,把我当成困境中唯一的朋友和依靠。而我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过,一直竭尽所能地保护着他。但这次……我却连自身都难保了…… “萧侯爷,二皇子,两位不会这么好兴致,要坐在这里观赏我们表演吧。” 我抓着身边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头看看拓拔明和萧代。 拓拔明好象确实对我自己选择的下场有些惋惜,他脸上不再有笑容,眉头微微皱着,眼中依稀流露出隐约的遗憾。萧代的态度却很轻松,笑吟吟地拍了拍手,道: “我自己没有这么好的兴致,我手下的兴致却好得很。不过放心,他们都在窗外看着,不会打扰到两位就是。去吧!” 他在我背后轻轻一推,推得我立足不稳,踉踉跄跄地几步冲到床前,差一点儿就跌到了萧冉身上。 萧冉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目光无意中对上我赤果的胸膛,呼吸顿时一窒,脸上的红晕又浓了几分。 我从来没有过见过这样的萧冉。他的头发有一半散开了,乌黑柔顺地披在身后。因为药力的作用,白玉般的脸颊晕红似火,脸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衬得光洁细腻的肌肤更加润泽。忍耐地紧咬着下唇,雪白的牙齿深深陷进了水色的薄唇,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幽黑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重朦胧的水雾,眼神显得有些迷茫,却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魅惑。 柔弱而无助的,近乎茫然与迷惘的美丽,带着身上隐约散发出的味道,竟是说不出的引人心动。 萧冉的美丽是我一向所深知的,但象此刻般动人心魄的无上风情,我却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更别说自己亲身经历。 我一向颇以自己的定力和自制功夫为傲,但看到此时此刻的萧冉,也不禁心头砰然巨震,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大脑在药力影响下昏昏沉沉,有一点迷乱。 萧冉敏感地察觉到我的变化,呼吸也随之一紧,却没再向后退缩,而是看着我的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声: “对不起。” 我苦笑,其实我也正想对他说这三个字。 柔弱而寂寞,却又纯真而高洁的萧冉,是我这一生中最想要保护的一个人。在过去的半生中一直与流血争杀为伍的我,本能地被他洁净而纯真的气质深深吸引。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刻,才会真正地忘却世俗中的阴谋心机,肮脏污秽,放心地享受他所带来的柔和与宁静。 他是我最重视也最珍惜的一个朋友,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的洁净与美好,竟然要由我来毁灭。 用力咬一下舌尖,让疼痛唤回片刻的清醒。转头看一眼身后,拓拔明和萧代不知何时已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桌上的蜡烛明晃晃地烧着。门窗紧闭,窗外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显然有人正隔着窗上的缝隙在暗中监视。 萧代做事果然谨慎,就算明知道我内力被封,又服了他的‘九阳丹’,却还是不肯放心让我们两人单独呆在屋子里。 可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刻,谁又会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 “萧冉,对不起。” 我俯,伏在萧冉耳边轻轻地道。 萧冉迷惑地看着我,眼中的雾气更加浓重。 在萧冉茫然的注视下,我低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接着便重重地一口咬在了他的颈间。 萧冉骤然吃痛,忍不住‘唔’地申吟了一声,声音并不十分痛楚,却隐隐透出几分娇媚。我呼吸一促,一把揽住他的腰,继续俯在他颈间咬啮吮吻,动作急促而有些粗暴。萧冉被我弄得又痛又痒,再加上药力发作,禁不住连连申吟,身子也不停地挣扎扭动。 第3页 屋里的温度顿时平空高了几度,风光旖旎,喘息不断,就连伏在窗外的那几个人,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在药力和萧冉的双重影响下,体内的热流一阵猛过一阵,直冲大脑。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坚持多久了。 再度用力咬上舌尖,我挣扎着站起身,拾起被郑宽抛散在床边的半片上衣反手挥出,扫向桌上的两支红烛。烛光在风中闪动一下,随即熄灭,屋中立时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声。但是未奉萧代的命令,他们虽然心中恼火,亦不敢径自闯进屋子。 我吸一口气,重新向萧冉俯,顺手拔下了他头上的发簪。 **************************************************************** “啊!” “对不起,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 “江逸!你这是……” “嘘!” “你……别……唔……” 浓重的喘息声,压抑的申吟声,隐约的衣物摩擦声,和模糊的挣扎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暧昧的混乱。 床帐在黑暗中激烈地晃动,透过窗上的细小缝隙,却只能隐约看到交缠的人影。 再一声尖叫过后,申吟声变得越来越响。 窗外的监视者听得心痒难搔,终于忍耐不住地推门而入,想点亮被我熄灭的蜡烛。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从床上纵身掠起,闪电般一个起落掠到来人身前,不等他回过神来,一指点上了他胸前的穴道。 与此同时,我手中的发簪已迅捷无比地激射而出,穿过紧闭的窗子,分毫不差地射入了另一个人的咽喉。 转眼之间,门外的两名监视者都已经解决。我松一口气,迅速地月兑下手边大汉的外衣穿在身上,解下他的腰带走回床边,扶起被我绑住双手的萧冉,用腰带把他紧紧缚在我的背上。 门外再没有别人。想来也没有多少人对观看我和萧冉的表演有多大兴趣。这应是唯一的机会了。 “江逸,你怎么……” 萧冉软软地伏在我背上,双手仍然不得自由,神智却由于刚才的意外变故回复了几分清醒,低弱的语声中充满疑惑。 “你的内力不是被封住了……” “刚刚我自己解开了。”我低声告诉他。“你不是也看到了?” 我挥灭烛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残破的衣服里找出了青阳丹。接着便是用萧冉的发簪连刺十几处经脉的要穴,解开了被郑宽封死的内力。郑宽的截脉手法很特殊,应该用相应的手法配合内力缓缓打通经脉才是正确的解法。我所使用的金针刺穴虽然也可以解开,但是强行冲穴,方法不对,却极易留下日后的隐患。可是紧急关头,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呢? “可你为什么绑住我……” 听到萧冉的这个问题,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因为我毕竟不是柳下惠啊。” 罢刚那段诱敌上钩的表演时间虽短,却实实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考验。在挑动萧冉辗转申吟的同时,我自己要使出全部的定力才勉强克制住抱住他的。如果不绑住萧冉的手,任他在意乱情迷下热情回应的话,我就算真是柳下惠也要低头了。 九阳丹的药力果然非同小可。尽避我一向自认定力过人,也险些在紧要关头把持不住,全仗着长年征战培养出的坚强意志才勉强维持住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没有失去理智地忘乎所以,为所欲为。 萧冉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尴尬地紧紧闭上嘴,不出声了,贴在我颈后的脸颊也有些热烫。 我却顾不上理会这些琐屑,一边小心地缚牢萧冉,一边打量着四下的环境。 “质子府里有地道么?” “有。不过周安都知道。” 那就不能走了。可惜得很。 “复壁秘道呢?” “他也知道。这些都是他主持修建的。” 我叹了口气。 “那有没有比较偏僻的小门?” “这个,好象是没有……” 不会吧?照这样看来,我们只能从大门堂堂正正地冲出去了? 可是,现在可不真是逞威风显本事的好时候。我的内力虽已恢复,但经过那一夜漫长难耐的痛苦折磨,精神和体力均处于前所未有的最低点,全身上下的各处关节更因为受创未复而疼痛不已,再加上九阳丹的药力仍在体内熊熊燃烧…… 唉!只要还有第二个选择,我可实在是不想走得这么风光啊…… “你怎么样?还撑得住么?”我叹了口气,低声询问背后的萧冉。 萧冉没出声,呼吸却显得有些粗重,虽然极力抑制却仍然急促,显然正在痛苦地咬牙忍耐。 我知道萧冉现在一定很难受。在药性未褪的情况下,两个人还这样肌肤相接地紧贴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身体的磨擦与碰触,对男人的耐力实在是个太大的考验。我可以用内力强压下药性,而青阳丹也多多少少能起到些压制的作用,但是萧冉就…… “再忍耐一会儿,很快就会没事了。”我只能用空言来安慰萧冉,却没办法解决他的痛苦。因为在他体内药性正在发作的时候,如果贸贸然地下手点他的昏穴,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更大的损害。 “嗯。”萧冉咬着牙低声道,“别管我,我撑得住。” “好!”我不敢再耽搁,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随即轻轻推开了房门。 第二章 “谁?站住!” 罢刚潜行到第二重大门,我们就被墙头的暗桩发现了。一定是萧代的人,萧冉的府中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手下。 我的动作已经很小心,脚步也尽可能放到最轻,可是萧冉急促的呼吸声瞒不过武功高手。这一点我心里清楚,所以被发现了也不觉沮丧。 带着一个身无武功月复有药的大包袱萧冉,我也不敢指望能不为人知地顺利溜出质子府,早就做好了行踪暴露动手硬闯的准备。 已经有人闻声围过来了。我索性不再多费工夫遮掩身形,直截了当地纵身拔起,一个起落上了屋顶,接着便直接越墙而过。 那名暗桩的武功不低,不过谅他也拦不住我。 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十几丈外就是质子府的外墙。十几丈并不是什么太远的距离,只要不遇到太大的阻拦,只需几个起落我就可以到达府外。 只要到了外面,就不是萧代能全盘控制的范围了。至少有巡逻的城卫,有负责看守的骁骑营,也许还有京城禁军。萧代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追杀北燕的禁军统领,还有他自己本国的储君…… 质子府的守卫比我想象的严密得多。我的行踪刚一暴露,四下里立刻有了反应。急促的呼喝声中,不断有守卫向这边赶来。墙头的那名暗桩虽然没能拦下我,却及时向同伴发出了警报,同时也暴露了我的位置。 硬闯就硬闯吧!我叹口气,拔出从敌人身上夺来的长剑,对迎面赶来的敌人不避不让,脚下毫不停顿地直冲向外墙。 那些守卫人数虽众,武功却只是二流水准,毕竟不是我的对手。再加上我身陷危地,不能也不敢手下留情,长剑挥洒开来,东指西划,左劈右刺,使的尽是狠辣的杀招。虽然我不想要人的性命,但剑光霍霍,寒气森然,凡是当其锋芒者,鲜少有人能撑上几个回合,往往是甫一照面便受伤不敌。 混乱盈耳的兵刃交击声中,不断有人惨呼着退出战圈。虽然立即便有人补上缺口,却始终无法阻拦我前进的脚步,给我凌厉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带动着整个战圈不断向墙边移动。 第4页 然而我有生以来,亦从未试过前进得如此艰难。 这些守卫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队伍,武功虽然称不上一流,但纪律严整,配合默契,意志更是强韧得惊人。虽然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完全不理会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硬是前仆后继地群起围攻,不肯稍稍退让一步。 我虽然久经战阵,面对如此顽强的对手,却也不禁暗暗心寒。 几乎前进的每一步都是在飞溅的鲜血中迈出。苦战之下,汗湿重衣,脸上的汗水纵横交错,几乎模糊了视线。 也不知缠斗了多少时候,眼看着堪堪就要抵达质子府的外墙。我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雪亮的剑光突然迎面而来,剑势急迅无伦,夹带着一道隐隐的寒芒,直逼咽喉。 我心中一凛,不敢大意地侧身闪避,一边反手回剑格挡。双剑相交的同时,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太熟悉的剑法!太惊人的剑势!一定是聂正来了。 丙然是他。依然是一身朴素的布衣,高而瘦削的身材,普普通通的五官,面无表情的脸。 依然是那把锋芒毕露气势夺人的剑! 可怕的剑!可怕的对手! 我暗自叹气。最怕就是遇见他,偏偏还是没能躲过。 聂正的剑术之高当世罕有,只要与他一交上手,几百招内很难分出胜负。如果是平常时候还没什么,可是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哪里容我跟他放手相搏?如果被他缠住,我就很难再月兑身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一拚,速战速决! 聂正的神色十分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并没有多看我一眼,就好象我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不是曾战胜过他的敌手。不光没有想击败我以挽回颜面的意思,甚至看不出半分敌意。 但他的出手却丝毫没有保留。剑上寒光霍霍,凌厉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招紧过一招地接踵袭来,招招不离我的要害。 看得出他一上来就使出了全力。 面对如此紧迫的攻势,要么象上次那样拆解对招,要么就只能后退。 可是我已不能退了。 背后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站满了四下里赶来的守卫。 我一咬牙,索性对攻到眼前的剑招置之不理,身子不退反进地向前迎上,手中长剑闪动,闪电般刺向聂正的咽喉,一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聂正没想到我会使出这种拚命式的打法,神情一怔,稍稍向后退了半步,长剑变攻为守,回撤格挡。我要的正是他这个反应,趁着他变招之际剑势略缓,立即提气纵身,跃上了质子府高高的外墙。 我在质子府中与那群守卫缠斗良久,激烈的打斗声早已惊动了府外的骁骑营,有一队在附近巡逻的城卫也闻声过来查看。虽然因为府门紧闭,他们一时没敢破门而入,但围墙外面却站了不少人。一见我背着萧冉飞身跃上围墙,纷纷在下面指点惊呼。夜色沉暗,他们看不清我和萧冉的面目,说不定是把我们当成飞贼了。 我心里清楚,只要到了围墙外面,有那队城卫和骁骑营的官兵在,我和萧冉就算安全了。萧代就算再肆无忌惮,也不至于到了公然与北燕军队动手的地步。 但脚尖刚触到墙头的瓦片,身侧人影一闪,聂正已如影随形地紧跟在我身后跃上了墙头。身子还在半空,长剑已遥遥地向我背后刺了过来。 我的背后却是不会武功的萧冉! 罢想回身反击,尖锐的暗器破空声陡然响起,一道暗沉沉的乌光迎面而来,直直飞向我的胁下。速度之快,来势之急,几乎连让人闪避的时间都没有。 正是那个神出鬼没出手惊人的暗器高手。 前有暗器,后有追兵,无论哪一边都不是好应付的。两边都是顶尖的高手,我就算竭尽所能,最多也只能挡开一样。在这种生死顷刻的紧要关头,也容不得我稍事犹豫。我微一咬牙,不再多想地反手疾挥,使出一式‘春云乍展’,回剑架开聂正的长剑。同时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受下了前面电射而来的飞钉。 那人的手上功夫也当真厉害。飞钉入体之前,我已提足了全身功力聚在胁下,以抵受那一钉上刚猛的力道。可是那一钉来势奇快,力道极强,虽然被我运足真气挡了一挡,还是深深地钉在了胸胁之间。我身子一晃,只觉胁下的伤处痛彻心肺,胸月复之间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直冲到口边,险些就冲口喷了出来。 我心里自然清楚,这一枚飞钉深入脏腑,伤及肺叶,造成的伤势着实不轻。在这种生死一发的危急关头,全仗着一口真气压制住伤势不即时发作,才有望应付过聂正的追击,支持到援兵到来。只要这口血一喷出,胸中凝聚的真气立时外泄,内力便无法运转如意。重伤之下,强敌在侧,若是内力再受了阻碍,哪里还能再支持得住?只得硬是压下涌到喉间的鲜血,头也不回地纵身急掠,背着萧冉掠下墙头。 虽然我已经到了质子府外,聂正的追击仍是丝毫没有放松。急速的腾跃飞掠之中,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身后长剑袭来的风声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虽然因为起步略迟,始终比我落后着两步,剑锋没能及到身上。但只要我的速度稍有减缓,我和萧冉便随时有性命之忧。 此时的我,在受伤之下已再无余力招架聂正的攻势,只能靠急速的飞掠勉强闪避。虽然明知道援兵在侧,只要开口表明身分说清原委便可保平安,却硬生生被他逼得不能停步,更因为胸口气血翻腾,全仗着强自压抑才勉强撑住,竟无法开口说一个字。 与此同时,质子府的大门突然打开。周安带着大群守卫轰然冲出,乱哄哄追在我们身后,嘴里还不住斑声呼喝,大叫着什么‘大胆劫匪,竟敢绑架我家储君’‘放回储君、还可放你一条生路’之类的鬼话,竟是硬栽我下手绑架了萧冉。 骁骑营和城卫早就想出面干涉,这时听了周安一干人的大叫,自然把我当成了劫匪,立刻拔刀动枪地向我围了上来。 我清清楚楚地听着周安对我信口诬陷,眼睁睁看着援兵把自己当成敌人围攻,心中又急又怒,仓促中却也无计可施。在聂正的紧紧逼迫下,脚下更不敢稍有迟慢。聂正的快剑无人可挡,只要我稍稍分神说一句话,甚至身法稍有迟滞,他便能抓到机会一剑把我和萧冉杀了。完事之后,只要说一句匪徒功夫太过厉害,自己在仓促之中意外失手,便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就算别人心里怀疑,只怕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更不可能救回我和萧冉的性命。 我一边急速飞掠,一边几次想开口表明身份。可是每次才一张口,立时觉得胸口的气血难以抑制,不仅无法出声说话,更因为真气受滞,险些给聂正带来可乘之机。无奈之下,不得不放弃呼救的打算,也只有先全力施展轻功冲出重围,待甩开聂正或是找到救兵再说了。 混乱之中,我被聂正紧追着越奔越远,渐渐甩开了其余众人。但是一路行来,却也没碰上什么救兵。 此时已近凌晨时分,整座京城灯火寂寂,安静得几乎杳无人声。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我的运气又不大好,疾奔了半天,别说救兵,竟连巡夜的城卫都没看到几个。 所幸的是,聂正的剑法虽比我高明,轻功却比我略逊一筹。追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也只是堪堪紧缀在我的身后,虽然一直没被我甩下,却也一直没有追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三尺之遥。森然的剑气直迫脑后,可也一直伤不到我。 第5页 一追一逃,奔行极速。没过多少功夫,我们便一先一后地出了城。 有一件事,聂正也许不知道,但我心里却清楚得很。 雷鸣和易天今天带着两队禁军出城操练,就宿在城外十里的玉峰山。 我在北燕相识寥寥,人单势孤,到了危急关头,可以求助的人并不多。拓拔弘近来事务繁忙,行踪不定,我没有把握能及时找到他。那么也就只剩下雷鸣和易天了。 雷鸣和易天的武功都不弱。若论单打独斗,也许还不是聂正的对手,但两人联手,却一定可以胜得了聂正。只要能够坚持到那里,我和萧冉就安全了。 可是这十里的距离平时看来似乎不长,这时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我只觉胁下的伤处越来越痛,每一次呼吸,每一下纵跃,都会触到肺间的长钉,带来刻骨的疼痛。胸前的衣服湿粘粘的,已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体内的真气随着鲜血的流出渐渐流失,只怕再撑不了多久便会耗竭。 而前方仍是黑沉沉的一片昏暗,看不到一线营火的亮光。 我的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勉强再撑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山脚下预定的扎营地点。然而河边的平坦草地上却空空荡荡,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只有篝火熄灭后的残烬,和杂沓零乱的脚印蹄痕。 我心头巨震,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雷鸣和易天竟然不在? 眼前的痕迹表明,雷鸣和易天曾率队来过此地,并且作过一段短暂的停留,甚至已完成了扎营的工作。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在此宿营?数千人的一支队伍,仓促之间又去了哪里? 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逆行的气血不住上涌,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喉间的甜腥已渐渐溢了满嘴。 脚下一个踉跄,我的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没扑倒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剑风飒然而至,恰恰邦断了我缚着萧冉的腰带。萧冉的身子一滑,立刻从我背上滚了下来。 我停住脚,摇摇欲倒地转过身,面对同样停住脚步的聂正。 他仍是一脸平淡的漠然,长剑斜斜地指着我,不动也不开口,态度从容自若,并不急于下手取我们的性命。 我苦笑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在胸中压抑许久的那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 …… 聂正神色不动地侧移半步,避开我喷出的那口血,目光在我的脸上转了一转,又低头打量地上的萧冉。 我亦低头下望。萧冉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脚边,脸色苍白如纸。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气息已绝。 “你……伤了他?”我以剑支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剑柄上,极力压抑住粗重的喘息。 “没有。他只是被我的剑气震昏了。” 聂正的声音很平稳,冷淡漠然,淡得不带一丝感情色彩,谈论一个人的生死也象在谈论一件东西的优劣。 “为什么……刚刚没下手?那一剑……” 他刚刚出手的那一剑,如果不是划向衣带,而是落在萧冉的后心,萧冉现在就真的是个死人了。 “我从来不在背后杀人。” “……是么?杀手也有……下手的原则?” …… 聂正的目光闪亮,声音却很冷。“我不是杀手,是剑客。” “你也算……剑客?”我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听命于人,剑不由主,这样算是什么剑客?” 真正的剑客,应该是清逸绝尘,孤高如山,胸怀如海的红尘隐逸。不问世事,不理俗务,不屑权势。他们的剑至高无上,从不轻出。出剑为的不是杀人,不是名利,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自己的剑。 就象我的师傅和他那位一生一世的对手…… “以你的所作所为,哪里配得上剑客二字,最多……也不过是别人的一件工具罢了。” 听到我不客气的刻薄批评,聂正仍然毫不动容,平静如水的脸色不起一丝波澜。 “聂正生平言无二诺,既是欠了别人的债,那便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还清。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这个人,但是我已答应了别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回去。” “是么?可是我也……答应了别人,一定要护住他的……平安。” 我轻轻咳了几声,压下又一口涌出的鲜血。 “你要……带他走,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 “我不想和你动手。”聂正一脸淡然地看着我。“你现在的状态太差了。不过,我会再找你比试的,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嗯,这点骄傲与自持倒勉强有点剑客的味道了。不过,我却无法领他的情。 “我知道……我现在绝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有一件事,你相信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挺直身形,手按剑柄。 “我此刻虽然无法胜你,但如果拚尽全力以命相搏,却可以换得个同归于尽,至少也能令你身受重伤。这一招玉石俱焚的拚命招式我学了十几年,到现在还一次也没有用过。如果你今天定要出手,那么,就是这试招的第一个人了。” …… 聂正没有答话,长剑仍然遥遥地指着我,目光漠然而冷静。 饼了片刻,他缓缓地向前跨了一步。 这应该便是答案了。 我亦不再开口,拔剑出鞘,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聂正的双眼,准备一战。 **************************************************************** 夜风清冷。 林间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轻响。 原本是静谧而柔和的夜色中,却陡然平添了几分凛冽的萧杀之气,就连清凉如水的夜风也变得寒意侵人。 一只宿鸟突然被剑气惊起,凄厉地尖叫一声,振翅消失在墨色的天边。 宿鸟飞起的那一刻,我以为聂正会出剑的。可是他仍然凝立不动,颀长瘦削的身形挺得笔直,气势凝如山岳,却又如一支引弦待发的箭。 静立良久。聂正自顶至踵,眼神剑势,自始至终均分毫未动,一股凛凛的剑气却有如排山倒海般向我直压了下来。 这种一触即发的对峙极耗精神。聂正身上的剑气寒意森然,给人带来的压力非同小可,即使他不出手,我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面对这样的对手,一个小小的分神便可能招至落败的结局。 照这样对峙下去,先撑不住的人一定是我。 “你在逼我先出手?”我苦笑。 聂正淡淡回答。“你也可以选择退开。” 真是个两难的选择。先出手意味着主动尽失,必无胜算;而退开则意味着放弃萧冉的性命。这两条路,没有一条是我想选的。 聂正的表情不动如山,又淡然地补上一句。 “如果再继续耗下去,我不必出手你也会倒下。” 这倒是真的。青阳丹的作用有其时限,药力一过,内力又会散失殆尽,哪里还是聂正的对手?更别说胁下的伤口仍在血流不止,急待包扎了。 “我知道。可是……” 我按着伤口轻咳几声,身子突然晃了一晃,摇摇欲倒。身体倒下之际,长剑陡然月兑手飞出,闪电般射向聂正的咽喉。 聂正目光一闪,对我的诈败偷袭丝毫不觉意外,似是料到了我会使出这一招,神情中全无半分慌乱之色,从从容容地闪身格挡。 我此时的状态虽已是强弩之末,但是这一剑凝聚了我的全部功力,却也不容人稍有轻视。这一剑出手奇快,去势奇急,力道奇猛, 第6页 便有如一道惊雷闪电般划破夜空,向着聂正的咽喉疾射而至,气势竟是凌厉无匹。 聂正心里清楚,我长剑月兑手后再无兵器,更加无力自保。既然出到了这一招,自是将全部希望都押在了这一剑上面。即便以聂正的武功之高,亦不敢对我这招孤注一掷威力惊人的“星落长空”稍有大意,更怕我剑上仍伏有后招,全神贯注地微一闪身,挥剑击落了飞来的长剑。 而我所需要的,正是他全神招架的这一刻时光! 就在聂正闪让格挡的那一刻,我足尖一挑,将身边不远处营火余烬中的一块木头踢得远远飞出。那截粗大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到了我身后的河中。 与此同时,我借着刚才的一倒之势俯身抓住萧冉的背心,咬牙提气向后掷出,时间方位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堪堪令萧冉单弱的身躯与那截树枝同时下落,落入河水中时,萧冉正好趴伏在树枝上面。 萧冉只是给聂正的剑气震得昏迷,被河水一激便会醒来。只要他抱住那截树枝,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随波逐流,最后的结果虽无法预知,却总比落于人手任凭宰割要强得多。 萧冉,我既已无力保护你的安全,也只好尽我所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以后的事情我已经无能为力,唯有期盼你吉人天相,得保平安了…… 第三章 聂正的反应也真是极快。一见我抓起萧冉,马上便猜出了我的心思,立刻纵身过来拦截。却不料我剑上果然还伏有一股后劲,给他格开之后,那股回旋的暗劲借着他一击之力,令长剑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子,紧追在他身后又急射而至。待到聂正再度将长剑击落,萧冉早已被我远远的掷到了河中,他纵想拦截,却也只能徒呼荷荷,鞭长莫及了。 聂正微一顿足,眼中有怒火一闪而逝,显然对我突如其来的这一招大为恼火。但他却看都没再多看我一眼,立刻纵身飞掠,意欲沿河去追截萧冉。可是他刚刚才纵起到半空,我身形一闪,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 “不想死就让开!” 聂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躁之色,对我沉声低喝。 “怎么?现在轮到你着急了么?” 我微笑。身在半空,攻势已经连绵展开。手中虽然没了兵器,但是气势丝毫不减。手拿肘击,足踢膝撞,使出一套绵密小巧灵活无比的近身格斗功夫,紧紧地贴身缠住了聂正,竟逼得他手中的长剑连施展开来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套天罗手并非我师傅所传,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厉害功夫,但是胜在招式绵密,滴水不漏,只要沾上了便难以摆月兑,最适于两人贴身缠斗,用在此时却是正好。聂正若是早有防备,不给我机会抢近身边,我一时倒也难以施展。可是他稍一疏神,被我欺身抢进了剑圈之内,攻势展开,后招便即连绵不绝,他再想闪身退开便很难了。 聂正急于摆月兑我的纠缠,手下自然不会留情。剑势虽一时施展不开,但左手点拍擒拿,右手剑柄磕砸挫打,反击的招势固然凌厉非常,蕴含的内力更是沉重无比。我体内的真气已经不足,只要与他招式相接,内力上必然落于下风。天罗手的招式虽然灵活机变,并非硬碰硬的对攻,但这样毫无空隙地贴身缠斗,又怎可能避免肢体的接触?几次拳肘相交,无不是被他的内力震得胸口闷痛,却又不敢稍有退让,只得硬撑着缠住他不放。只求多拖延一刻功夫,萧冉便可以漂得远一点,也就离危险更远了一分。 聂正见我不肯退让,也就不再多废口舌,索性抛下长剑,徒手与我全力相搏。手上的招式虽远不如我轻灵绵密,劲力却是浑雄深厚,竟是使出了重手法来与我硬碰硬地对攻。 在聂正沉重的压力之下,我手上的招式虽然还抵敌得住,内力却渐渐趋于耗竭。胁下的伤处屡屡受到真气震荡,血流得更急,大量失血之下,只觉得气息难继,眼前发黑,身形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聂正突然退后一步,停手道,“我不想杀你。可是如果你再不让开,我便当真要痛下杀手了。” “是么?” 我勉强支持着站直了身子,仍是牢牢地截着他的去路,还想说话,可是一开口鲜血便抢先冲口而出,一口接着一口,仿佛再也停不下来。 青阳丹的药力渐渐失效,本就几近耗竭的内力飞速流失,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伤势的发作。 视线渐渐开始模糊,透过眼前晃动的白雾,我看见聂正身形闪动,似乎要从我身边绕过去继续追击。 我努力提一口气,再要上前拦截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我的肩头,力道大得让我怎么也挣不开。 下一刻,我已经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来人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在我胸前连点几指,止住我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接着便把我轻轻巧巧地横抱了起来。 我无力回头。但可以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身体在接触的同时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是…… 我张口欲言,才发现喉咙已暗哑得发不出声音。 来人低下头,带着骄傲冷峻的表情看着我,眼中似有胜利的光芒在闪耀。 “人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总该低头认输了吧?” 他俯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浅浅的呼吸吹在我颈侧,温暖得几乎不象真的。 “……” 我拚尽力气睁大眼,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向黑暗中缓缓坠落。 口边再度涌出一股热流,沿着颈间蜿蜒而下,迅速在胸前蔓延开来。 不知是否我眼睛出错,他的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惊恐和慌乱。 怎么可能呢?我的唇边绽出最后一丝黯淡的笑意。 怎么可能是你?小烈…… **************************************************************** 我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关节都在疼痛地叫嚣。胸口更是闷痛得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头脑昏沉沉的,有一丝轻微的茫然,一时间记不起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没有马上睁开眼,而是继续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慢慢地回忆昏睡前的情形。 一个念头突然闪电般震醒了我。 萧冉!!! 我心里一凛,立刻倏的睁开眼,猛地挺身欲起。刚一用力,一阵尖锐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我闷哼一声,冷汗立刻自额头渗了出来。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完全无法动弹。 罢刚那一下用力,我不光没能坐起身,竟连床板都没离开过。 我吸一口气,忍耐着让身体的锐痛慢慢平复,一边游目四顾,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很大的一张床,几乎占据了屋子的一半空间。简单的家俱,四壁是毫无装饰的粗糙石墙。没有窗,只有一道结实而狭窄的沉重铁门。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囚室。 即使我还能迟钝地忽视这一点,腕间冰冷的触感也足以提醒我。 我试着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双手被两个结实的钢圈紧紧扣着,牢牢地固定在床板上。除了手腕,脚踝、双腿、双肩和腰部也同样被沉重的钢圈牢牢扣紧,禁锢得丝毫不能动弹。 不觉有点好笑。他们有必要这么小心么?就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让我随便自由走动,我都未必能走得出这间屋子,还用得着使出这么费事的手段?活象我是个凶恶的死囚。真是多余。 第7页 好笑之余,心里又有一点点轻微的凉意。看来我还是太天真,竟以为祁烈当时的出现是要对我加以援手。可是看看眼下的情形,他应是彻彻底底的把我当成敌人了。 我叫他不必留情,他就真的不再留情。他倒也真是实在得很。 总算祁烈还没太过分,至少很善良地帮我取出暗器治了伤。胁间的伤口上了药,被包扎得好好的,染满鲜血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虽然囚室狭小简陋,手脚都扣着沉重的镣铐,但总算有还有一张床,被褥也还算干净柔软。 以囚犯之身还能有如此待遇,我也应该知足啦。 我闭上眼,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想开一点,可心里还是觉得隐隐闷痛。 没想到真会有这一天,我竟然成了祁烈的囚犯。 为什么呢?小烈是我最心爱最宠纵也最信任的弟弟,我是他最崇拜最亲近也最依赖的哥哥,我们曾经是如此的亲密无间,相亲相爱,为什么最后却变成这样?就为了那个区区的王位?值得吗? 先是兵戎相见,然后是镣铐相见,下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是白刃相见? 我轻轻叹一口气,有点黯然。 祁烈的性格坚强而有决断,心肠要比我硬得多。如果真有必要的话,我想他一定不会手软的。 其实并不是看不开生死,但我却真的、真的不想死在祁烈的手里…… 换成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但是,怎么可以是祁烈?怎么可以? 石室里空空荡荡,人声全无,寂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躺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直视床顶,无数思绪从脑中流过。 正在出神,铁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我转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人是乐言,祁烈贴身的心月复侍卫。地位与以前的闻雷相若。 乐言跟着祁烈的时间比闻雷跟我的时间还要久。因为职责是保护祁烈,所以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连带着跟我也混得烂熟。名义上虽然算是君臣,其实意气相投,朝夕共处,跟兄弟手足也差不多了。 我根本一向拿他当弟弟看待。 在这种情形下再次相见,不知他是否有点尴尬。乐言的眼睛没有看我,年轻漂亮的女圭女圭脸绷得紧紧的,硬是板得没有一丝表情,也不说话,就好象把我当成了一个木头人。 其实乐言的天性十分开朗,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孩子气。爱说、爱闹、喜欢开玩笑,还常常故意去招惹闻雷,弄得沉默寡言的闻雷哭笑不得,却又拿他没有办法。看得我在一边时时莞尔,却从不插手他们的闲事。 以乐言那副直来直去的爽朗性格,他现在一定憋得难受得紧。 乐言手上托着一个方方的木盘,目不斜视地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仍是看也不看我一眼,伸手就来掀我的被子。 “喂喂喂,你不是真的把我当死人吧?”我叹息着开口。“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动手,也不怕我大叫非礼么?” 乐言的手一顿,脸色迅速涨得通红。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还是紧闭着嘴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倒是放慢了几分。 “小乐,就算我现在已不是西川国主,而是祁烈的阶下囚了,你的态度也不必变得这么厉害吧?前后的表现判若云泥,就不怕我难受么?” 乐言被我故意的撩拨激得脸色更红了,又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副很想分辩的样子,最后还是硬忍了下来。理也不理我地自顾自动手揭开我身上虚掩的衣服,为我胁间的伤口换药包扎。包好了,又取出一瓶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药膏,在我全身各处的关节上轻轻涂擦。 总算乐言的良心好,尽避被我气得脸色通红,也没故意报复地放重手劲,否则我一定又是满头冷汗。 看到乐言别扭的表情,我笑了笑,不再开口,老老实实地安静躺着任他摆布。 乐言擦完了药,又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我嘴里,接着转身去端饭菜,大概是打算负责到底,要喂我吃下这顿饭了。 乐言刚刚拿起筷子,我的身子突然一震,脸色骤然间变得煞白,张大了嘴,眼睛直直地瞪着乐言,语不成声地挣扎着申吟:“药……刚才的药……啊……” 乐言大惊失色地丢下碗扑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刚才的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啊。不对的其实是你吧?” 看到我转眼间恢复正常的脸色和眼中戏谑的眼神,乐言顿时恍然大悟,脸色大变地跳起来。 “啊啊啊!完了完了!这下我可死定了!唉,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他苍白着脸色,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赶快用手捂住嘴。 “有什么关系啊?”我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就是祁烈下令不许你跟我说话吗?反正说也说了,说一句和一百句又有什么分别?” “哼!你说的倒轻松。说一句还容易瞒得过,否则要是给国主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 我好心地用眼神指指他身后的铁门。“祁烈刚刚就在外面。” “啊!!”乐言的脸色更白了,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外没有人,立刻又转过头来瞪我。“想吓死人啊你!” “他走了。这次我可没骗你。” 我真的不是骗乐言。刚才我假装药中有毒的时候,门外分明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好象是脚步移动的声音。乐言的武功相当不错,为人也够机警灵活,能瞒过他的耳目悄然来去的人并不多,在这里除了祁烈还能有谁? “唉,我倒情愿是你骗我。这下可惨了。” 乐言沮丧地低下头,一脸放弃的道:“算了,反正已经死定了。你想问什么问题就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问你?” 乐言翻个白眼。“那还用说?你连正事都懒得干,哪里有闲情逸致开这种坑人的玩笑?你千方百计地骗我开口,不就是为了问我话么?” 我笑了。乐言的脑子倒不笨,就是心眼太直了,好哄又好骗,实在太容易上人家当。 “我到这里几天了?” “两天。” 两天?原来我竟然一觉睡了这么久?经过前晚的那一战,外边不知闹成什么样子了。 “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我不知道!” 乐言爽快地回答。“这两天我一直守着你,一步都没离开这里。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啦!” 我有点失望。“那……我还有一个朋友,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什么朋友?”乐言耸耸肩。“前天国主一回来就把你丢给我,让我紧紧守着你,一步也不许离开。别人我可没见到!”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他还禁止你说话干什么?”我失望地叹口气。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胆子去问他!” 乐言苦着脸,犹有余忿地白我一眼。 “反正我是被你给坑惨了。” 乐言嘴里一边抱怨,一边倒是没忘了工作,回过身,端了一碗粥来就要喂我。 “能不能放开我的手,让我自己吃?反正我也逃不掉的。” 我苦笑着提出要求。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实在是很不习惯饭来张口地被人喂。 “自己吃?你以为你的手能抬得起来?” 乐言撇撇嘴。 “有个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什么‘三绝神医’看过你的伤,说卸月兑你关节骨骼的那个人手法太狠,复位后应该一动不动地静卧三天才对的。可是你受伤后马上就激烈活动,还跟人全力动手打斗,伤及筋骨,能保得住不废就不错了,短期内肯定是动不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伺候你?” 第8页 …… 我的脸色微微变了。‘三绝神医’谢离以‘针绝、药绝、心绝’这三绝闻名天下,名声之响亮不下于南楚的无名医仙,因为近些年来在江湖上走动较多,知道他的人只怕比知道无名医仙的人还要多一些。虽然乐言在言语中对他颇为轻藐,但是从‘三绝神医’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由不得我不当一回事。怪不得我只要稍一使力,就觉得全身象散了架似的,每一处关节都疼得厉害。原来…… 我吸一口气,心里隐隐有些发冷。如果就此成为废人,还不如被祁烈一刀杀了比较痛快。 “唉,其实没那么严重啦!” 乐言看出我脸色的变化,连忙转过来安慰我。 “天下大夫一般黑,都喜欢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三分的毛病到他们嘴里都成了十分。不然怎么显得出他们的本事?看那个‘三绝神医’一副眼高于顶的骄傲模样,想必有几分真本领。他说过有把握医好你的,那就肯定没问题啦!” 象是怕我不信,乐言又急切地指指桌上的药瓶。“你看,这寒玉膏是那姓谢的家伙压箱底的宝贝,听说稀罕得不得了,其效如神,比无名医仙的九天芝液还要厉害。有这么好的药,还能治不好你这点小伤?” “没关系。”我淡淡地笑了笑。“其实治不治得好也没什么分别。反正也不会活多久,就算可以治得好,又何必多费一回事?” 乐言惊惧地瞪大了眼。 “你是说,祁烈真的会杀了你?不、不会吧……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他大概受惊不小,连对祁烈的敬称都给忘了,又习惯地叫回了旧称呼。 我忍不住苦笑。乐言的年龄明明跟祁烈差不多,怎么就好象老也长不大,到现在还天真单纯得象孩子一样?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祁烈的王位毕竟是从我手里硬抢来的,如果不杀了我,这个位子他怎么坐得稳? “不会的!一定是你多心了。” 乐言用力摇摇头,很有信心地反驳我。 “如果祁烈要杀你,他还救你的命干什么?看着你吐血死掉不就完了?你当时昏了不知道,前天他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啊,你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根本只剩下一口气了。如果不是他输入真气吊着你的命,你肯定熬不到那个什么狗屁神医赶过来。” …… 我一笑不语。祁烈之所以要救我,那是因为我多多少少还有点利用价值吧?西秦自立国以来,有些重要的秘密是一脉相传,只有历代国主才知道的。祁烈既不是储君又未经正常的传承手续,如果想知道那些事,就只有从我的口里才能挖出来。 就算别的他不在乎,至少那块传国玉他一定很想拿到手吧? 不过,这些话就算告诉乐言,这天真的家伙也不会相信。他那傻呼呼的脑子里,多半还只记得一年前我和祁烈手足情深的亲密场景,哪里肯相信宫廷争斗中翻脸无情的残酷一面。 “真的真的!我可真的没骗你。你不知道祁烈有多着紧你的命,这两天他一直……” 乐言正急冲冲地替祁烈分辩,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咳。乐言听到咳声,吓得身子向上一跳,话音立刻戛然中断。 “我……我走了……你……这个……” 他也顾不上我的粥还没吃到几口,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一边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托盘就往外走。 乐言刚刚走出门口,就听见‘哐啷’一声大响,接着是乐言结结巴巴的声音: “国……国主……” 不知道祁烈做了些什么,乐言突然没声音了。 我叹了口气,对着门外扬声道: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总是不肯进来?难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会怕见我吗?”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祁烈没回答。不过下一刻他便推门大步走了进来。 我暗自好笑。看来祁烈小时候的毛病还没改掉,用激将法对付起他来还是百试不爽。 不过除了我,大概也没有谁敢提醒或是利用他这个弱点。 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祁烈没有戴着面具,英俊的面孔冷冷的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我,却紧紧闭着嘴不开口,神态居高临下。 我也静静地看着他。这是我们在宫变之后的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禁军大营的时候,我多多少少还占了点天时地利人和。第二次深夜共饮时便已平分秋色,谁也占不到半点便宜。没想到到了第三回,我已经成了他的阶下囚了。 虽说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可这也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第四章 重逢后的祁烈变得让我有点陌生。虽然那张俊朗的面孔熟悉依旧,却比以前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祁烈在我的身边长大,我几乎是眼看着他的个子一天一天的高上去,脸上的线条一点一点的硬起来,由一个甜美可爱的小女圭女圭变成清秀敏感的俊美少年,再变成一个英挺刚毅的男子汉。 我曾经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了解祁烈的人,但现在,看着祁烈幽深难测的陌生眼神,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莫名气势,以及……他平板表情后面隐藏着的诡异暗流,突然令我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会不会,其实我才是最不了解祁烈的那个人? 大权在握,心想事成,祁烈应该得意的。至少也应该踌躇满志意气风发,随时准备着将天下掌握在手里。但我在祁烈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高兴的神情,只觉得他的眼神更深、更冷、更黑、更……忧郁? 见鬼!我一定是胡思乱想地昏了头。祁烈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到手,他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透过他高傲冷漠的完美表情,我分明可以感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孤寂。 “……你现在真的不开心?”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当场怔住。我应该问祁烈的问题有一大堆,比如,为什么不杀我,萧冉在哪里,乐言会不会受惩罚,还有……他会对我,如何处置? 可我却莫名其妙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祁烈也是微微一怔,紧接着,唇角的线条绷得更紧,冷冷的目光扫向我。 “不会比你现在更难过。” 我苦笑,低头看一眼被钢圈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自己。 “还不是拜你所赐?” 祁烈骄傲地扬一扬眉。 “我说过一定会赢你的。” 我撇嘴。“这好算你赢了我?只不过你运气好,捡了个现成便宜吧。” 祁烈不屑地冷笑一声。 “运气?只有无能之辈才指望运气。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好巧不巧地偏偏赶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现?” 我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这件事……原来你也有份?” “你以为呢?”祁烈淡然反问。 “拓拔明和萧代就算是白痴,也不可能傻到相信你。”我冷笑。“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你不可能参与他们的密谋,最多他们中间有你的人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祁烈不出声,这应是他默认的表示了。 “谁是你安排的人?聂正?还是那个从不露面的暗器高手?” 祁烈目光一闪,眼中露出几分意外。“为什么会猜是他们两人?” 我笑了笑。“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兴风作浪,总得拣得力的人手吧?安插三两个扫地做饭的打杂管什么用?非常时期,当然是能人异士最投其所好,也最容易受重用。你麾下延揽的江湖人物一向不少,还怕找不到可用的人么?” 祁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9页 我却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我需要知道多一点信息、线索、资料,什么都可以。 知道的东西越多,扳平的机会就越大。不到终局,不言胜负。就算已落在祁烈的手上,我也不能听天由命地任他摆布。 所以,我才要千方百计地逗乐言开口,才要设法把祁烈引进屋子。否则若只是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机会难道会从天下掉下来? 不过,无论心里有多着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如果打探的形迹太明显,给祁烈看出我的目的,就更别想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你真的要惩罚乐言吗?” 看看祁烈无意回答,我也就及时转开了话题。 “当然。” “可是……他不是故意要违抗命令,是被我骗得开口的。” 其实又何必要我解释,当时祁烈就在外面,他应该听得清楚得很。 祁烈淡淡地瞟我一眼。 “对待下属要赏罚分明,令出必行,这还是当年你教给我的吧?” “……”没想到祁烈会用这句话答我,我顿了一下,虽然想替乐言求请,却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没想到,你倒把我的话记得挺清楚?” 沉默了片刻,我才轻轻地叹息着问祁烈。 “我还以为你很恨我呢。” 这不是猜测,而是我的直觉。从重逢之后第一次见到祁烈,我就隐隐感觉到,在他平静冷峻的外表下,似乎潜藏着一股莫名的恨意。并不鲜明,亦不尖锐,但是强烈而持久,仿佛曾经过岁月的磨蚀,锋芒已经被慢慢磨平,却被酝酿得更加浓烈。 我的直觉很少出错。但这个崭新的发现却让我暗暗心惊,情愿是自己感觉失灵,无端端疑心生暗鬼。 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 我闭一下眼,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 祁烈没有出声,沉默地冷冷注视着我,目光异常复杂,融进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即便是对他熟悉如我,也不能一一详细解读,只能凭着感觉小心推测。 祁烈从小就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有一点冷,有一点骄傲,聪明绝顶而过分早熟,与周围的人总始保持着一段距离,甚至连父皇都不大肯亲近。唯独在我面前,他才会展露出属于孩子的天真一面,高高兴兴地缠着我干这干那,就连读书习字时都分外活跃。 看惯了祁烈信任依赖的热烈眼神,再面对他此时的冰冷目光,心里只觉得隐隐苦涩。 “……外面的情形怎么样?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我叹口气,第三次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 “你很关心吗?关心的又是哪一边?”祁烈不答反问。 “不会比你更关心。”我淡淡回答。“现在你才是西秦国主,敌国的兴衰成败是你应该关注的目标,不是我的。我虽然身在局中,心却在局外,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 “是么?”祁烈锋利的目光迅速从我脸上扫过,眼中充满不信和探究,显然想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什么言不由衷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早就在北燕呆得乐不思蜀,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呢。” 听到这句充满讥讽的反问,我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生气。 “你就那么希望我回去?去跟你争个你死我活么?” “……”祁烈冷冷地瞥我一眼,却没有回答,反而把脸转到了一边,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 祁烈果然言出必行。 第二天乐言再没有出现,换了个象木头一样的冷面人。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五官倒也尚称端正,却平板得象是戴了面具,不说不笑也没有表情,不管我跟他说什么,他都象没带耳朵一样听若不闻,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只有一次例外。 我向他问起乐言的情况,他没回答,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副替乐言不平的模样。 我心里有些隐隐不安。看他这样子,乐言不会真的受了什么严厉的处罚吧?尽避现在的立场已截然相反,我在心里还是把乐言当成朋友的,而乐言也是一样,否则他就不会明知道犯错还主动回答我的疑问。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害了乐言。 “祁烈呢?我要见他。” 木头不说话,继续自顾自地给我擦药。擦完掉头就走,看都不肯多看我一下,态度干脆得让我怀疑,他会不会根本就不去理会我的话。 不过到了晚饭后,祁烈还是出现了。还是冷着一张面孔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犀利,象要在我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乐言呢?他怎么了?” 明知道若是在祁烈面前沉不住气,就只能被动地落于下风,我还是忍耐不住地先开了口。 丙然,祁烈只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我的侍卫,还用不到你来替我关心。”就直接把我堵了回去。 “可乐言不光是你的侍卫,我一向都拿他当弟弟看待。”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惹恼了祁烈,惹得他目光一寒,一脸不悦地瞪向我: “你好象就只懂得拿人当弟弟一样看待?” ……我无言。这又有哪里惹到他啦?他怎么越大越喜怒无常,比小时候还要难对付? “小烈,你应该知道。”我叹了口气,抬头凝视着祁烈的眼睛,放软了声音道,“不管我对多少人好,可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在乎的一个。” 祁烈的脾气一向吃软不吃硬,好好地软言相哄果然管用。听了我的话,祁烈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抿抿唇,脸色微微缓和了一点。 “放心,我没有拿他怎么样。只是罚他面壁思过三天而已。” “就这样?” 我怀疑地问。这也未免罚得太轻了一点,可不象祁烈一向的作风。 “跪着。”祁烈故意转开目光不看我。 “跪在哪儿?”心底的疑惑渐渐加大。 “……”祁烈不说话。 “是……修心桩吧?” “……”祁烈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默认了。 “你……”我脸色微变,“乐言哪里撑得了三天?你这不是要毁了他吗?” 修心桩原本是西秦边境一派秘教僧侣苦修的工具,是在两根木桩的顶端布满尖钉,供人跪在上面诵经之用,以痛苦磨炼修行者的忍耐精神,亦表示他们对神的虔诚。后来渐渐流传到民间,竟成了一种惩罚甚至施刑的工具。 如果承受者有一定内功底子,便足以抵受尖钉给身体带来的伤害。虽然一样要忍受痛楚,却不会伤及筋骨,反而会因为全心运功与尖钉对抗,提高修习内功的效率。只不过通常很少有人会自讨苦吃地采用这种办法增强内力,最多是各门各派对犯错的弟子加以惩戒时,才会使出这种手段。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存心想废掉这名弟子,罚跪的时间总不会超出他承受的极限。罚跪三天的处置已经超出了惩戒的范围,应该算是一种严厉的刑罚了。 “小烈,错归错,罚归罚,你总不能真的废了乐言。以他的功夫,撑上两天已是极限,最后那一天,你就开恩饶了他吧。” 祁烈冷着脸不理我。 “乐言犯错是我害的,追究责任,我也该替他分担一半。如果你一定要坚持令出必行,那就让我来替他跪一天半好了。” 我这句话不知怎么又惹恼了祁烈。他脸色倏地一沉,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突然起身拂袖而去。不管我再怎么叫,他却连头都不肯回。 唉!我无奈地闭上眼。现在果然已不比从前,祁烈的气势威严越来越足,心肠也越来越冷硬,看起来大概是再也听不进我的话了。 第10页 **************************************************************** 囚禁的日子并不痛苦,却过得十分漫长而寂寞。 不管祁烈心里作何想法,他并没有在物质上苛待我。每天有医有药,衣食无缺,供给简单却质量上乘,即便我不是囚犯而是位客人,也找不出什么可挑剔的。 但是除出物质以外,我的生活却贫乏枯燥一如沙漠,孤寂得令人难以忍耐。 不得不怀疑这是否祁烈刻意安排的精神折磨。如果是,那么祁烈的心机与对我的恨意已远远超出我的估计。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待遇——四肢被沉重的钢圈牢牢禁锢在床板上,令整个身体无法移动分毫,逐日逐夜,我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除了眼睛,只有大脑可以自由地活动。狭小的石室没有窗子,只要关上厚重的铁门,屋子里就是一片全然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宛如一个死寂的世界。 几乎令人发疯的死寂和黑暗。 我的忍耐力和意志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 每天早晚两次,那块木头会来为我疗伤涂药,喂药喂食。他的动作机械而有效,表情也一如既往地平板如石,每次都是安静地来,沉默地走。不管我怎么引逗他开口,始终都不跟我说一句话,甚至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可就连这么古板乏味的一个人,也成了我每天期盼的两个对象之一。 另一个自然就是祁烈。 祁烈和那块木头不同,来来去去从没有半点规律。让人模不清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会呆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离开。 他来的并不频繁,最多每天一次,停留的时间也从不会太久。态度总是骄傲冷淡,鲜少给我什么好脸色。 可尽避如此,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寂寞中,每次看到祁烈冷冰冰的英俊面孔,我仍会不由自主地眼睛一亮。 没办法。不管祁烈的态度有多冷淡,至少他还肯开口说话,肯理会我漫无目的的回忆、闲聊和偶尔的提问。在眼下,他已是我唯一可以与之交谈的一个人,也是我获得外界消息的唯一途径,自然在我心目中身价百倍。 祁烈口中漏出的消息通常只是一鳞半爪,对我却已经弥足珍贵。 只可惜要从他嘴里挖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实在是困难。 祁烈聪明敏锐,心思缜密,反应快捷且警觉极高,与口无遮拦的乐言可说是天差地别。我常常需要花上好半天工夫跟他闲扯,甚至要放软了态度小心翼翼地哄他开心,才能偶尔从他嘴里骗出几句零零星星的消息,其辛苦程度远胜于与敌国的使者大开谈判。 至少那还是摆明车马直来直去,这却要迂回婉转不露痕迹,以免给祁烈看穿我的用心,连这点可怜的机会都失掉。 有时候甚至要故意装得兴致缺缺,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那个东齐的储君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说不定已经淹死在河里了。” “哦,是吗?那倒是白费了我一番力气……” …… “萧代向北燕指控你劫持萧冉,朝中闹得沸沸扬扬,北燕王气得下旨严令禁军在全城搜捕你呢。” “啊?哦……我才不怕。北燕禁军的本事可比你差得远了。想当初,你满城追拿我的时候啊,那才是……” …… “北燕王因病三日不朝。听说他这次病得不轻。到了关键时刻,他这三个儿子争得越发厉害,大概是快要撕破脸了。” “是么?那不正是你的机会?你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能空跑一趟吧……” …… 只有一次,祁烈的话终于令我动容。 “听说拓拔弘每晚都会一个人离府外出,莫名其妙地在城里四处乱转。结果被对头抓住机会,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偷袭得手……” “什么?!”惊呼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地打断了祁烈的话头,连忙换回漠然的表情,轻描淡写地道,“哦,死了么?” 祁烈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目光寒如冰雪。 “终于有让你失控的消息了?拓、拔、弘。看来在你的心目中,他的分量果然重得很。” “……”我沉默。过了良久,才抬头对上祁烈的眼睛,缓缓道:“绕了半天圈子,你想探听的就是这个?为什么不索性直接问我,何必要费这么大力气?” 我毕竟还是低估了祁烈。早就该想到,以他的聪明与心机,再加上多年来对我的了解,就算我再小心谨慎,他又怎么会一直看不出我的意图?怪不得一直都觉得祁烈的口风守得极紧,每次都只是轻飘飘地一句话点到即止,关键处从来滴水不漏,让人探不到半点机密。 祁烈牵牵唇角,扯出一个微带讥嘲的笑容。 “我看你天天躺在这里也无聊得很,反正闲着没事,何妨陪着你玩玩心思,也免得你脑筋闲久了会生锈。” 我怔住,一口气差点没呛在喉咙里。原来祁烈耐心地陪着我耗了这么久,根本是一直在存心戏弄我。他明知道我心急想知道外面的情形,却故意吊着我胃口,时不时漏出只言片语引我上钩,他好看着我绞尽脑汁的样子自己开心! 也罢。既然一时不慎落于人手,又怎能不任人占尽上风? 只是,我也不能太示弱了。 “是么?”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难为你煞费苦心地安排了半天,把我放在一间与世隔绝的屋子里,让我整天与黑暗和寂静为伍,除了你和那块木头就再也接触不到任何人,就只是为了让我玩得投入一点?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逼出我的弱点和破绽,好给你造成可乘之机,探听到你想要的秘密呢。” 祁烈的脸色微微一变,马上又慢慢冷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探听什么?” “你说呢?”我静静抬眼,不避不让地看着他。 “且不论合法传承还是篡位,你既然已当上了西秦国主,这传国之秘也不妨让你知道。其实我本就打算告诉你的,可是现在,我却偏偏不肯说了。” 祁烈的眼神一冷。“为什么?” “因为……”我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要我说出秘密,可以。但必须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必须是在彼此对等的关系下,而不是受制于人地被迫说出来!” 我扬一扬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坚持与骄傲。 “小烈,你或许有你的手段和办法,我却也有我的原则和尊严。你可以抢走我的王位,也可以拿走我的性命,可是要让我屈服认输任你摆布,却也没有那么容易。你要想拿到传国玉,想知道西秦的镇国之秘,除非是在我自由之后。如果你不服气,那也不妨来严刑逼供地试试看!” 祁烈紧紧抿着双唇,修眉微蹙,黑亮的眼中光芒闪动,仿佛有无数纷杂的思绪飞速闪过。他一言不发地凝视我良久,才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道: “好!不愧是我自小佩服崇拜的大哥,纵然是处境已到了如此地步,依旧不减当年气慨。你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再使出什么狠辣手段来逼你开口,未免让你小看了我。我不会苛待你,不会对你严刑逼供,可是也绝不会放你自由。咱们不妨便这样慢慢耗着,且看看最后谁先会低头!至于那些秘密,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既然能抢得这个位子,便自然有本领坐得稳,守得住,就算是没有传国玉又怎么样?” 第11页 看着祁烈钢铁般坚定无回的决然目光,我心中一凛,不由叹道: “小烈,你就永远也忘不了跟我赌一口气?你不杀我,又不放我,宁可不要玉不问机密也要硬生生跟我纠缠上一辈子,这又何苦呢?” 祁烈紧紧凝视着我,闭口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说我这样对你是为了逼你说出心中的秘密?没错!可是你只猜对了一半。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是我更在意,更想从你身上逼出来的。” “什么?”我愕然问道。 祁烈不答,目光却始终不离我的脸。优美的双唇紧紧地抿着,深黑的眼睛中神情复杂,看不透其中隐藏的秘密。 “等到我成功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直到他起身将要离开的时候,祁烈才淡淡告诉我。 他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双眉微蹙,有些困惑地想。我保有的秘密并不多,除去有关王位传承的那些,真的已不剩下什么了。还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祁烈大费周章地逼出来? 眼看着祁烈就要迈出房门,一个在我脑中被压抑了半天的问题终于还是不屈不挠地跳了出来,令我本能地冲口叫住了他。 “祁烈!” 祁烈停下脚,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顿了一下,突然又迟疑着把那个问题咽回了月复中。 …… 祁烈的目光微微一闪,唇边突然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笑容。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地离开屋子,却在铁门闭拢的前一刻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放心。他没有死。” 第五章 真应该感谢祁烈的骄傲。 自从他说过那番话后,我的待遇得到了明显的改善。他果然命人打开了紧紧禁锢我手足的粗重钢圈,让我终于摆月兑了重重桎梏,有机会伸展一下僵硬的肢体。 不知是否因为躺得太久,还是因为受伤未愈,刚一试着起身活动,我只觉全身上下的各处关节酸痛不已,身子更是软软的不听使唤,竟要扶着床栏才能勉强坐起,更加没力气下床行走了。 当然,祁烈给我的自由极为有限。即便我有力气下床,也走不出这间小小的石室。一根粗大的铁链仍牢牢地锁在我的左脚上,另一端深深地钉入石墙,将我的活动范围严格地限制在石室之内。 与之相应的是另一副结实沉重的精钢手铐,时时刻刻地束缚着我的双手,就连吃饭睡觉时都从不摘下来。 我苦笑,一边拨弄着腕间叮当作响的锁链,一边无奈地摇头轻叹。 祁烈总是喜欢高估我,宁可浪费十倍的力气重重防范,也不肯对我稍有放松。难得他这么看得起我,我真该受宠若惊才是。 其实以那位‘三绝神医’的眼光和本领,肯定能看得出我脉象的异常。拜祁烈的‘蚀骨销魂散’所赐,我此时的内力还不到正常时的一成,连一个寻常的侍卫都比不上。再加上全身的关节受创不轻,又曾在重伤之余大量失血,身体的状况可说是糟糕之极。连随便做一点轻微的活动都要喘息半天,哪里还会有力气逃走?祁烈给我加上这重重束缚,实实在在是多余得很。 幼时的祁烈曾经天真地认为我如神仙般飞天遁地无所不能,该不会他直到现在还保留着这个荒谬的想法吧? 不过也应该知足了。这副手铐虽然给我的行动带来许多不便,但总比以前那种连动都无法动弹的处境要强得多。除此之外,祁烈给我的待遇并不刻薄,每日送来的各色用品一应俱全,几乎满足了我正常生活中的一切所需,包括阅读和娱乐。 除了不能自由行动,我现在的生活几乎与以前在西秦时差不多了。狭小的石室虽不见天日,但是床头有书,几上有茶,案上有琴,壁间甚至还挂了几幅名家的书画。长日无聊,我至少可以看看书,下下棋,还可以在养足体力后下床慢慢地散一会儿步,日子倒也过得颇为闲适。如果不是手脚上有一堆叮当作响的东西时刻提醒着我,我几乎都要忘记掉自己是祈烈的阶下之囚,倒要以为自己是一位暂时居留的客人呢。 祁烈仍然每天都出现,还是一样的行踪不定,来去如风。从那天之后,他不再提起我们之间的矛盾与相持,不再对我说起外面的事,更绝口不再提拓拔弘。每次来时,只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若神情,淡淡地与我信口闲谈,偶尔下一局棋,或是聊一聊我手中正读的书卷。态度倒比以前平和了许多,有时候甚至称得上友好,让我一不小心就会产生错觉,误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宫变之前的和睦时光。 只是未免觉得场面颇有些怪异——这种宁静平和的气氛与我手足上的镣铐殊不相称。但祁烈既然有本事对此视而不见,我也就只能心平气和地安之若素了。 尽避祁烈再不肯对我提及外面的情形,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之深,仍不难从他的行色中看出些许端倪。祁烈似乎很忙,虽然态度一如往日般从容沉稳,脸上却有时会带着难以察觉的隐隐倦意。他的神情总是冷冷的,很少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但从他的眼中时而惊鸿一现的光芒里,我却能感觉到他心中深深潜藏的紧张与兴奋。不难猜测,北燕此时的权力斗争想必已趋于白热化,就连搅在他们中间混水模鱼的祁烈,神经都明显地紧绷了起来。 室中无日月。按三餐的次数屈指算来,我落在祁烈手中已经有十余天。朝中的风云瞬息变幻,覆雨翻云,这时也不知成了何等光景。如果北燕王压得住阵脚还没什么大碍,万一他真的病重垂危,无力出手掌控大局,北燕大概就要多事了。 这确实是西秦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只不知……祁烈究竟会做些什么呢? 我一边垂首沉吟,猜测着祁烈可能采取的行动,一边拈着一枚棋子轻轻地敲着棋盘,心不在焉地与自己对奕。思忖良久,不知不觉间,盘中的局势竟被我搅得纷繁复杂,混乱无比,待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黑白双方已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几乎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了。 我怔了一下,对着棋局出神良久,突然哑然失笑。信手挥出,将盘中的棋子尽数拂乱,推枰而起,不再去理会这一团乱麻。我还笑拓拔弘不够洒月兑,无法抛开掌握王权,称雄天下的野心和梦想,可是我自己明明已不在局中,却还要替别人劳心伤神地算来算去,又真是何苦来由? 真真是看棋看得把自己都陷进去了。 放下心事,一时间只觉得心神一爽,刚想起身下床活动一下手足,祁烈突然推门而入。他这次居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眉目飞扬,神情雀跃,一张生动明朗的女圭女圭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竟是让我担心了好久的乐言。 “小乐?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我意外地道。 乐言吐吐舌头,在祁烈身后向我偷偷地做了个鬼脸,没敢出声说话,只是悄悄地指了指祁烈。 我皱了皱眉。“还不能跟我说话么?他还在罚你?” 乐言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又指指祁烈。祁烈却一直没开口,只是冲乐言点点头,乐言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把我手足上的镣铐都打了开来。 我一愕,抬头看向祁烈。祁烈今天的表情与往日不同,虽然还是抿着唇不说话,但俊美高贵的脸容不再冷漠,五官的线条几乎称得上柔和了。 “今天晚上……我们到外面喝酒。” 第12页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 祁烈的脸色仿佛僵了一下。 “你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又仿佛有些怅惘与失落。“算了……既然你已经不记得,那就不必问那么多,只管喝酒就是。” 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藏头露尾地不肯好好说出来。我转头看一眼乐言,这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向我挤眉弄眼,好象很着急地想暗示我什么,却又怎么也没法清楚地表达出来。 到底什么事?我用眼神问他。 乐言眨眨眼,努力用夸张的口型向我示意。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几个字,祁烈突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乐言吓了一跳,连忙缩缩头不说话了。 我心中疑惑更盛,想不出祁烈搞的是什么名堂。不过看乐言的神情如此轻松,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那就索性不问了,由他去吧。 苞着祁烈出了石室,七折八弯地拐了好几次,过了两道暗门,我才从一大堆房间中转了出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庭院。 受伤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得见天日。 其实这个说法不尽准确。因为当我迈出房门时,外面已是入夜时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深黑丝绒般柔和静谧的天幕上繁星灿烂,一轮皎洁如玉的明月遥遥地挂在天边,洒下一片如水的清辉。 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早已习惯了石室中昏黄灯火的我,一时间竟不能适应这灿若水银的明亮月光,双眼有些轻微的刺痛。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一畅地享受着户外的新鲜空气给胸腔带来的舒适感。温和舒爽的晚风轻柔地拂过,带来一阵缥缈如烟的淡淡清香,在花木扶疏的小小院落中萦回不去。 这种清香在北燕并不常见,却是我所深深熟悉的。 时序已是到了仲夏,应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了。 在我还只是一名皇子的时候,曾经在京城的夏宫中种了一池清如月华的美丽白莲。每到仲夏,我总是喜欢和祁烈载酒到池边赏荷玩月,兴之所至,每每在盈盈如水的月华中喝得尽情一醉,才会在第二天早上带着满身的荷香晨露趁兴而归。 那一段开怀畅意的日子,是我至今难忘的美好时光。 如今又到荷花时节,夏宫中的一池白莲应已盛放,而我却已经远离乡关,客居北燕。不光时过境迁,情境已非,就连当时共饮的两个人,也再不是当初那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了。 我无声一叹,心头不觉有些怅惘。 祁烈似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抿唇不语地转头回望,月光下清亮如水的双眸中也泛起了一重隐隐的追忆之色。 他张了张嘴,才要说话,乐言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到了。” 丙然是到了。不知不觉中我们已转过一道短短的花墙,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池中果然有几株亭亭的荷花在静夜中开放,颜色却是火红的。 鲜亮如火的红,很艳丽夺目的一种色彩,却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坐吧。”池边的草地上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祁烈指指我面前的椅子,率先在桌旁坐下。 看到桌上陈列的几样东西,我微微一怔,旧时的记忆立刻潮水般涌回心底,不禁恍然地惊呼了一声。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中竟是带了几分歉意。 “小烈,今天是……” 今天应该是六月十四吧?那是祈烈的生日。我怎么会把这个日子都给忘了?难怪刚才祁烈会有那样的表情。 祁烈轻轻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不说话,脸上虽没有生气的表示,却也透着几分不悦。 我苦笑着耸耸肩。这也不能全怪我吧?室中无日月,很容易让人忘记外面的日子过到了哪一天。再说,我们的关系已到了这个份上,祁烈总不会还想让我象以前一样为他过生日吧? 桌上的菜肴极简单,仍是我熟之又熟的那几样。小小的圆桌上,几个浅浅的白瓷碟子里装着半只烧鸡,几片火腿,一碟凉拌萝卜,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桂花莲子糕,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么简陋的宴席,别说是西秦国主,就连寻常的市井人家,拿来庆贺生辰也未免寒酸。但祁烈对此却安之若素,信手拈起了一片火腿,津津有味地开始咀嚼。乐言悄悄地送上一坛酒,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看着祁烈推到我面前的酒碗,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端起酒碗一干而尽。酒是浓烈芳香的好酒,可是喝到肚里,一股涩然的苦味却从喉间油然泛起。 小烈,小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你既然已决定了与我反目为敌,并且以最决绝的手段硬生生把我们推到了彼此对立的立场上,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翻出这些陈年旧事来撩动我的心绪? 难道,你是要比一比谁的心更硬么? “你伤还没好,酒不要喝得太多,也别喝得那么急。” 祁烈也喝干了碗里的酒,马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却没再给我倒上。 “你会忘,我可从来都没有忘记呢。”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池里的荷花,看也不看我地说: “我一直都记得,那年的六月十四,你在华阳宫里一个人为我过的生日,还有你曾经说过的话……” 清冷如水的月光下,祁烈俊美的脸庞上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银光,五官看上去有些朦胧,透出了几分柔和的色彩。这时的祁烈,完全褪去了平日里叱咤风云的王者光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我身边依恋不舍的光景。 我抿唇不语,反复把玩着手中的空碗,思绪却随着暗香阵阵的清凉晚风,悠悠地飞得老远…… 其实当年的那些事,我又怎么可能会忘? **************************************************************** 那还是祁烈很小的时候,应该才只有六岁吧?祁烈的生母,以天人之姿、冰雪之貌、绝世之才而宠冠后宫的卫灵妃在一夜之间突然逝去。父王在伤怀之下,自此绝足华阳宫。曾经在后宫中喧赫一时风光无两的华阳宫自此日渐荒凉冷落,无人过问,包括里面仍在稚龄的小小皇子,一起成了被人遗忘的对象。 当时我刚好不在宫中,正是学剑初成,跟着师傅行走江湖的一段时光。刚刚自孩童时期迈入少年的我,一年中足迹遍及名山大川,天下诸国,无所不至。看尽了天下的大好风光,踏遍了各地的山川形势,也结识了几位意气相投的至交好友,日子过得十分快意。 等到我辞别师傅回到宫中的时候,祁烈已经在形同冷宫的华阳宫中被人忽视了整整一年。再见到我时,居然都不肯让我靠近他,不管我怎么温柔耐心地微笑着柔声诱哄,他还是一脸冰霜、满身戒备地瞪着我,过了好半天,才好象慢慢地记起了我,小小的鼻尖渐渐涨红,黑亮的眼睛中也蒙上了一层水气,最后终于扁扁嘴,扑在我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也不知这一年中他曾经受过多少委屈,大概是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所以要尽情哭个痛快吧?小小的祁烈伏在我怀中,从下午一直哭到晚上,把我胸前的衣襟都尽数湿透了。到得后来哭得累了,才渐渐止住哭声,却还是时不时地抽噎几下,单薄稚女敕的肩膀在我怀里一耸一耸,象是受伤的小鸟翅膀,样子说不出的可怜。 我紧紧地抱着祁烈,一边轻轻抚模他的后背,一边低头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哄着他慢慢安静下来,心里说不出的心疼。不禁暗自后悔自己的疏忽,这一年中只顾着玩得开心,竟忘了关心一下自己最心爱的幼弟。也有些怨恨父王的狠心,不管怎么触景伤情,也不该把最小的儿子一个人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 第13页 祁烈哭了小半天,终于累得支持不住,伏在我怀中倦极而眠。虽然睡着了,他的小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开。我只好一直抱着他,靠在床头看着他酣睡。 祁烈睡得很香,不知是否做了好梦,俊美白皙的小脸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腮边却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柔和的烛光下晶莹闪烁。我看得心里一痛,便是从那时候起,下了决心要好好地照顾他一辈子,再也不会让他象今日这般伤心可怜。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人的心却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那天深夜,祁烈从我怀中醒来,睁着还有些水气的朦胧双眼打了个呵欠,用细细女敕女敕的声音对我说:“哥哥,我饿了。” 我微笑着模模他的头:“小烈,告诉哥哥想吃什么?” 祁烈黑亮的眼睛闪了闪。“我想吃桂花莲子糕!” 我怔住。桂花莲子糕不是什么出奇的点心,甚至从未入过宫中的食单。在江南,它只是一种家家会做的寻常小吃,但是在僻处边陲的西秦,要找这么一种简单的吃食反倒不容易了。 “小家伙,怎么偏偏想起吃这个?”我捏捏祁烈的鼻子,有些意外地笑问。 “因为……”祁烈侧着头,眼睛里又有泪光在闪动,却忍着没有掉下来,“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母妃都会亲手做给我吃的啊。” “啊!”我轻轻地惊呼,“今天是你生日么?怎么我竟然给忘了!” 细细一想,可不是吗?六月十四正是祁烈的生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宫里,卫灵妃也正受父王的专宠,祁烈作为卫灵妃的独子,颇得父王的私心喜爱,虽然因为年幼没有封王,不能接受正式的封赏,父王还是在后宫举行了一个非正式的宴会,为幼小的祁烈庆贺生辰。 那天晚上,华阳宫中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热闹得隔着几道宫墙都听得见。艳绝人寰的卫灵妃身着一袭堆烟笼雾的浅碧色冰绡宫装,云鬟轻挽,淡扫蛾眉,盈盈浅笑着依在父王身边,即便是看在初入少年的我的眼中,也觉得她仪态万方,实在是美艳不可方物。五岁的祁烈穿着一身小小的香色宫服,发束金冠,娇女敕秀美的小脸却比金冠上镶嵌的明珠还要耀眼。 就连一向颇以我为傲的母后,也忍不住微笑着把祁烈揽到身边,捏捏他白女敕的脸颊,向父王笑道:“这孩子生得真漂亮,依我看,再过十年,一定要把越儿的相貌给比下去了。” 人小表大的祁烈听了这话,得意地冲我扮了个鬼脸,跳到我身上赖着不肯下去。一边笑闹,一边开开心心地吃着点心,顺手还塞了一块到我嘴里。那点心的香气浓郁芬芳,味道清甜可口,样子也做得小巧玲珑,异常精致,应该就是卫灵妃亲手所制的桂花莲子糕了吧? 我不禁苦笑。如今卫灵妃已不在了,深更半夜,四处的宫门都已下钥,我却找谁做这莲子糕去? “小烈,你也知道的……”我犹豫一下,想要试着跟他讲理,可是看看他紧抿着小嘴,眼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最后还是叹口气,无奈道:“那只有我来给你做了。” 祁烈立刻破涕为笑。 唉,祁烈年纪幼小,只当我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可是他哪里知道,我当时也不过只有十几岁,在宫中一样的锦衣玉食,这辈子都没下过几次厨房,哪里会做什么点心?若不是跟着师傅在江湖中历练了一年,只怕连火还不会生呢。 还好卫灵妃逝后,华阳宫的东西没什么人动过,小厨房里还留着去年剩下来的桂花和莲子。我绞尽脑汁地用心揣磨,苦苦回忆,花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把这种我只吃过一次的江南小吃做了出来。形状和颜色当然远不如卫灵妃做的精巧漂亮,但尝尝味道,马马虎虎也还充得过了。 大功告成,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到今日是祁烈的生辰,又倾其所有地把小厨房里的东西搜罗了一个遍,总算又找出来半只烧鸡,几片火腿,再拌了一碟凉拌萝卜后,便再也找不出第四样菜。看看桌上,虽然还是寒酸得很,但是加上这桂花莲子糕,勉勉强强也可以凑上一桌。 祁烈和我都没吃晚饭,这时早已饿得狠了。饭菜虽然简单粗陋,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祁烈狼吞虎咽地吃下大半食物后,差不多饱了,放下筷子,又拿了一块桂花莲子糕在手里,轻轻咬了一小口,却不咀嚼,而是含在嘴里怔怔出神,眼圈又有些隐隐发红。 我一看便知,他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声哄道:“怎么了?嫌哥哥做的不好吃吗?” 祁烈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虽然水光闪闪,眼泪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父王和母妃都在这里,大家热热闹闹的好开心。父王还说,等我再长一岁,就可以象哥哥一样,给我做真正的生日了,让我兴奋了好些天。可是今年我长了一岁,母妃却已经不在了,父王也理都不理我……” 我听着祁烈的话,看看眼前草草的杯盘肴馔,静无人声的荒凉庭院,再回想去年此日的热闹光景,搂着他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紧,柔声道: “不要紧,小烈还有哥哥呢。哥哥永远都不会不在,也永远都不会不理小烈的。只要小烈愿意,哥哥年年都会替你做生日,一辈子都会不变!” …… 祁烈仰起小脸望着我,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转,有点不敢相信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微笑着亲亲他的脸颊,“哥哥怎么会骗你?” 祁烈这才放下心,笑逐颜开地搂住我的脖子,满足地靠在我怀里,渐渐又沉沉陷入梦乡。 我永远记得,那是我对祁烈许下的第一个诺言。 而打破它的人,并不是我。 第六章 我拉回远远飞出的思绪,从回忆中抬起头。 “怎么?终于想起来了?”在我回忆的时候,祁烈一直静静地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这时才瞥了我一眼,冷冷开口。 “……”我叹了一口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现在你贵为一国之主,身边还会少了妃嫔臣属?还用得着我来替你做生日么?” 祁烈脸色一沉,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而且,这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 “小烈,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无奈地摇头。“让我们从兄弟变成敌人的是你,逼得我远离西秦流亡北燕的人也是你,对我苦苦追杀不肯放手的还是你。你把事情搞成这样,反倒要掉过头来怪我失信么?如果我的运气稍微差一点,当时便死在楚江里了,你难道还想让我的鬼魂为你做生日不成。” 祁烈的脸色一白,呼吸仿佛停顿了一下,才咬着牙道:“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我失笑。“你是神仙?还是阎王?连人的生死都能左右?怎么就有把握我不会死?” 祁烈冷着脸不说话,又接连喝了两碗酒后,才缓缓道: “当时你跳下去之后,我立即带了几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兵跟下去追你,一路在江中细细搜寻,如果不是水流太急,大概早把你捞上来了。事后我又派了大批人马在楚江沿岸仔细搜索,一直追到东齐的边界,才改派了一批探子到东齐查探。找了十几天,到处都没有你的踪影,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有死。” 第14页 “所以,一听到北燕有我这样一个人出现的消息,你就立刻追过来了?” 祁烈嗯了一声,道:“你若是真想隐姓埋名不被我找到,就不该出那么大风头的。” 我苦笑。“我也不想啊。可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让人身不由己的。”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祁烈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他的脸上罕有地出现了一种失神的表情,目光微微一暗,低下头来大口喝酒。一连喝了好几碗,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道: “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沉默,过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确定自己对祁烈的心情。恨,还是不恨,已成了一个让我不愿深思的问题。在父王所有的子女中我待祁烈最好,与他的感情最亲密,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欢,其中还掺杂了怜惜、歉疚、和因补偿心理而生的宠溺。 我想让他开心,尽我所能地照顾他,给他我所能给出的一切。再加上祁烈对我全心全意的信赖和依恋,使得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远比其它兄弟要亲密得多。也正因为如此,祁烈的背叛才恰恰傍了我最大的打击和最深的伤害。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恨。只知道心底的伤口从未愈合,一直在痛。 丝丝缕缕,牵连不断的痛,却痛得彻骨。 为什么,小烈,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呢?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管你想要得到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动用到这样的手段来解决?难道帝王之家,宫廷之内,就真的不能存在纯净长久的感情和信任,一定要掺杂进权力、与争斗? 我并没有把心里的问题问出声,祁烈却敏锐地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习惯性地抿了抿唇,脸色重新恢复冷静。 “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么?” 他望向我的目光与往日不同,格外幽深,却又格外闪亮,眼中的情绪异常复杂,夹带着某些莫名的东西,辨不清是什么,却让我的心里有些不安。 …… “也罢。”祁烈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道,“你不必问了。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此后他再也没有开过口,也不再理我,只是一言不发地自顾自喝酒,喝得干脆爽快之极,斟上一碗便是仰头一干而尽,姿态倒是潇洒漂亮。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乐言苦着脸,先后又陆续送上来两坛,都给他抓在手里自斟自饮,除了中间给我倒过浅浅的半碗,其余的全部由他一个人喝得涓滴不剩。 我倒是不在乎他的冷落。反正我现在伤还没好,本来就不宜饮酒,少喝一点正合我心意。可是…… 祁烈今晚的情绪好象不大对劲呢!祁烈虽然酒量极豪,但是他素来自律甚严,喝酒一向很有节制,鲜少会纵饮无度地喝得大醉。象今天这样的情形,我还从来没遇到过。 看得出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象是藏着很重的心事。 以前祁烈有什么心事,都是会来向我说的。可是现在…… 我轻轻苦笑一下,低头又啜了一口酒,看着祁烈雕刻般的侧脸。 祁烈好象又瘦了一点,五官的轮廓越发深刻而鲜明,俊美得足以令天下所有的少女怦然心动。线条优美的薄唇紧紧抿着,神情依然冷傲而坚强,气势锐利得无坚不摧,却少了以前的开朗和明快。 他坐在那里,颀长的身形挺得笔直,喝酒的动作洒月兑豪迈,充满阳刚的男子气魄。但是他的整个人身上,却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寞味道,轻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深入骨髓。 看来他虽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比以前更快乐。 心里不知怎么,竟是有些涩涩的难受。 但是始终克制着自己没有开口。 直到祁烈伏在桌前颓然醉倒,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着祁烈大醉后安静的睡脸,我缓缓地啜饮碗中的残酒。其实那点酒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我喝得极慢极慢,待到最后一滴入月复,已是月上中天的午夜时分。 “乐言?”我靠在桌旁,不胜酒力地用手支着头,淡淡地叫了一声。 一直守在远处候命的乐言闻声而至,苦着脸看看我,又看看祁烈,摇头叹气。 “你们两个啊……真是的!一个伤还没好,一个又接连辛苦了几天,都应该好好休息的,结果偏偏都喝成这样!让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啊?” “你只要照顾他就好。”我懒洋洋地笑了笑。“我不用人管。你先把我送回石室,然后专心去照顾他就好了。” “那怎么行?祁烈都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的!要是我把你放着不管,万一你伤势有所反复,他非杀了我不可!唉,还是把你们放在一起吧,也省得我两头跑不过来。” 乐言跺跺脚,小心翼翼地把我架起来,扶着我就往屋里走。我没说话,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勉强跟着他移动脚步。 走到一半,我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住脚,摇摇晃晃地弯下腰,难受地捂住胸口,张口欲吐,干呕了半天,没吐出什么东西,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气息不畅。 乐言被我弄得手忙脚乱,一边努力架住我,不让我的身子往下滑,一边还要替我抚胸捶背,连汗都快冒出来了。 正忙得热闹,乐言的动作突然一僵,脸色一变,身子软软地向下滑倒。 我对着他惊讶意外的脸孔歉然一笑,伸手扶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出手如风地沿着他的经脉一路刺下去,转眼间封了他身上二十八处大穴。 直到我手上的银簪从他身上最后一处穴道离开,乐言瞪大的眼睛中仍充满不信。 “对不起,小乐。”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一边小心地把他的身体在地上放平。 乐言实在太单纯太好骗,对我又全无半点戒备,祁烈本不应该那么放心地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的。 其实我的行动并非预谋。因为我自知伤势未愈,身体虚弱,只要有人看守就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可是乐言全无心机的一句话,泄露了此地再无别人看守的信息。既然那块武功不俗的木头不在,祁烈又刚好喝醉了酒,我若是再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那可真成了傻瓜了。 我知道他们曾彻底地搜过我的身,把所有可能用来逃走的工具都收走了。但他们自己身上既然还有这种东西,就不该给我机会近他们的身。 以我的本领,要从手忙脚乱的乐言头上取一支发簪实在是易如反掌。 我走到祁烈身边,银簪流畅无比地一路刺下,照样封了他身上各处主要穴道。 被了。他们两人被我用金针刺穴的手法封住经脉后,最少要六个时辰才能打通经络,恢复自由。这些时间对我已足够了。 临走之前,我回到石室迅速地搜索了一遍,取回了被他们拿走的随身物品,这才动身离开。 走的时候并没有迟疑。因为在喝下那最后一碗酒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想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祁烈始终不肯放过我的原因是什么。但无论是因为旧时恩怨,还是为了争一时意气,亦或是为了传国玉,再这样苦苦纠缠下去,于他于我都有害无益。 于我,既然想开始新生活,就应该把旧时的一切远远抛开,不再回头。 而对于他,在得到西秦之后,便应该负起国主的责任,专心于西秦的国计民生,军国要务,而不应将心思精力浪费在多余的人与事上面。我与他之间,无论是恩怨纠葛还是意气之争,都早该就此结束了…… 第15页 那又何必再有牵连? **************************************************************** 走出院子的大门,我并没有急于逃走,而是站定脚,大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不出我所料,祁烈果然没有把我藏在城外,反而就安置在紧邻东内城的平安坊。这里是京城的精华所在,位置紧挨着内皇城,人口密集,店铺众多,倒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我所住的地方前面竟是一家杂货铺,平日里人来人往,四邻熟识,就算有人来搜查,大概也想不到后面的院子里别有乾坤,还藏着个隐秘的暗室吧? 夜色将尽。我的时间已不多了。为了少惹麻烦,在天明之前,我必须及时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身为北燕王严令追捕的对象,我自然早有自觉,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大摇大摆地四处乱走。更不想刚一露面,就被追捕我的禁军捉到监里去。 站在十字街头,我稍稍有了片刻的犹豫。 向东还是向北? 向东是拓拔弘的信王府,向北是则是禁军大营。单以距离而论,禁军大营要近一些。但若是考虑到别的因素…… 我微一思索,还是举步转向了东面。 今日的我,身份毕竟与以前不同了,已经由手握重兵的禁军统领变成了全城搜捕的钦命要犯。虽然雷鸣和易天是我的朋友,我也相信他们不会出卖我,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去找他们,无疑会使他们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我无意试炼我们之间的友情,更不想毁掉他们的前途。 至于拓拔弘,我就不必有那么多顾虑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应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和他自己。而且,我会落到这个地步,说起来还不是他害的?我需要洗月兑自己的罪名,要应付拓拔明和萧代,还要尽快找到萧冉,这些事固然与我切身相关,又何尝不是与他关系密切? 事到如今,我就是不想跟他站到一条船上也不行了。 尽避时间紧迫,我的行动仍保持了足够冷静和从容,并没有急于形色地慌乱奔跑,而是镇定自若地以正常速度稳步行走。 这不是慌张的时候——不管心里有多着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还是清楚的。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慢慢地走,能坚持到目的地就不错了。如果赶得太急,大概没走出几个街口就得倒下。 只要在天明之前,能不为人知地赶到信王府的后门就好。 辛辛苦苦地走了近一个时辰,中间还躲过了两起巡逻的城卫,信王府屋顶的飞檐终于遥遥在望。 我靠在路边的小树上轻轻喘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稍事休息,虽然还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两条腿更是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几乎迈不动步,还是勉强站直了身子,继续前进。 东方的天色已经隐隐泛白,再过不了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罢走了几步,我突然警觉地停住了脚,身形倏然一凝。 身后有轻微但急速的衣袂带风声迅速接近。 什么人?我立即转身。但是来人的速度极快,远远超出我的估计。我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转过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已经抱住了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力道之大,动作之猛,几乎让我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了。 靶觉到来人熟悉的气息,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任由他紧紧地箍着我。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连同他坚硬的手臂勒在我胸前带来的隐隐疼痛,才给了我足够的真实感,让我确信,自己真的是安全了。 饼了很久,他终于注意到我呼吸的困难,才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一只手改为环住我的腰,却仍然牢牢地把我禁锢在怀里,在我耳边低低的道:“真的是你!我就知道……” 声音异常低沉暗哑,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焦虑和恼怒,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微颤抖。 “这么多天,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街上不方便,还是先回到你府里再说吧。”觉察到拓拔弘明显的失态,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向他提出合理建议。“还有,别让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出现。” **************************************************************** 直到进了他房间的内室,拓拔弘仍没有放开我,还是用进屋时的姿势紧抱着我,坐到床上。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挣了一下,发现不可能挣月兑他的束缚,也就索性放弃了努力。 “先告诉我这些天来外面的情形。” “你先说!”拓拔弘的耐心显然被磨得到了底,忍无可忍地对我低吼。 “那天晚上,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你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竟会连几步路都走不动了?” 我摇头,坚持地道:“我要说的太长,你先说。至少先让我问清几件事。萧代第二天都说了什么?” 拓拔弘用力地瞪着我,眼中烈焰熊熊,象是要把我的脸烧出个洞,把想知道的真相挖出来。瞪了半天,看看我脸上坚决的表情,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让了步: “他觐见父王,指控你闯入质子府,公然劫走了他们的储君。因为当时有大批人证,包括北燕的士兵在内,都证明你确实背着萧冉从质子府持剑杀出。事实俱在,父王自然要下令禁军在全城搜捕你,好给东齐一个交待。” “那么,二皇子呢?他的毒伤怎么样了?” “他七天前就醒过来了。毒性已解,没什么大碍。” 丙然。烟幕放够,该干的事情也都干完了,北燕王又突然生病,拓拔明再不赶快‘醒来’,只怕反而要耽误正事。 我沉吟。“听说大王病了?病得厉害么?” “还好……父王这场病来势很凶,整整昏迷了一日才被救醒。经太医精心救治,性命现在已不碍了。只是父王年事已高,身体衰弱,被这场大病伤了元气,一时半日很难恢复,还需要慢慢卧床调养。我说的够详细了么?” 拓拔弘瞪着我,脸色不大好看,显然耐心已快要到顶。 “你还要问什么?现在该轮到你了吧?” “哦……好。”我笑了笑,道,“可是,我好渴,能不能先给我一杯水?” “……行!当然行!” 拓拔弘面孔紧绷,咬着牙瞪了我一眼,点点头,终于放开紧箍着我的手臂,把我放在床上,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沉着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杯子,拓拔弘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他盯着我手腕上的淡淡淤青,沉声问道。 “啊?哦!没什么,受了点伤。”我往回缩了缩手,没有挣月兑他的掌握,反而被他用力一扯,一直举到了他眼前。 “不只是手腕,手背上也有,还有手指?”拓拔弘审视地检查着我的右手,眉头越皱越紧,接着又撩起我的衣袖,沿着手臂一路看上去。 看到我肘间和肩头显眼的青色淤痕,他的脸色渐渐阴沉,抿着唇扫了我一眼,突然放开我的手,双手一分,把我的上衣扯成两半。 …… ……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着我青紫遍布的胸膛沉默良久,拓拔弘才终于开口,脸色铁青地一字字道。 “这不是普通的伤!分筋错骨,重手法,每一处关节每一块骨骼都没放过。是谁干的?” 第16页 我苦笑。早知道自己的体质是这样,皮肤过于敏感,受伤后的痕迹会留很久。可是没想到拓拔弘的眼睛有这么尖,那些痕迹都已经淡了,又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竟然还能明察秋毫地看出来。 “没什么。运气不好,遇上一个厉害敌人。” “是什么样的敌人?又是为了什么,要对你出动这样的手段?” 拓拔弘紧紧地逼视着我的眼睛,丝毫不肯放松。 “这是旧伤。你手腕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淤痕。这些天,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到底落到了谁的手里?” 我叹口气。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祁烈的存在是不能让北燕人知道的。不为他,单只是为了西秦,我也得替他掩饰行藏。没办法,只好把事情都推到拓拔明一个人头上了。 反正本来也是要对付他的,多赖给他一点也不算冤枉。 我沉吟一下,第一次摆出一副郑重的脸色,平静地看向拓拔弘。 “对于这一场储位之争,你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第七章 “什么意思?”拓拔弘眼中精光一闪。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淡淡地说。“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目标其实只有一个。” …… 拓拔弘侧头沉思片刻,缓缓道:“对付你的那个人,是二皇弟?” 我微微一笑。拓拔弘果然不笨,一点便明。 “还有东齐的安国侯。” “他们两人果然联手了!“拓拔弘双眉一挑,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好一个萧代!想的好计策!一石二鸟,借刀杀人,这一步棋走得当真胆大之极。这么说,那天他们要对付的目标,其实是我和萧冉?” 我点头,不由对拓拔弘敏捷的心思颇觉意外。我只不过才说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便已经大致猜出了个中奥秘。反应之快,心机之深,思虑之密,不能不让人心生佩服。 拓拔弘的目光投向远处,眉峰微皱,出神地思索了一会儿,眉宇间渐渐放松下来。象是心里有数了,便不再理会眼下的乱局,扳过我的肩,仔细审视着我的脸色,道: “这些天你都是怎么过的?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有什么可说的?”我耸耸肩,“大致情形你已经猜到了。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说出来怕不闷坏了你。” 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却把拓拔弘的怒火挑了起来。他脸色顿时一沉,一把抓住我的肩头,手指象五根钢钳一般,深深陷入我肩头的肌肉。 “你究竟是有没有心的?”他饱含怒意的眼睛紧紧瞪着我,声音变得格外低沉,却蕴藏着暴风雨将临的危险味道。 “你知不知道,别人也会担心、会害怕、会因为焦虑而寝食难安,会因为你受伤心痛难过?你负伤从质子府冲出重围,一直奔到滦水岸边,身上的血也就流了一路,从城里一直滴到城外,让人都不敢相信你还能活着。找了这么多天,丝毫没有你的音讯,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最后,好不容易才看到你出现了,却是带着一身的伤,衰弱得连路都走不动。想问问你的情形,你居然说全都无关紧要,还说怕会闷坏了我!” …… …… 我瞪大了眼,张口结舌地望着拓拔弘,听着他狂风暴雨般的当头痛骂,生平第一次无言可答。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竟是从拓拔弘的嘴里说出来的? 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淡笑意渐渐自唇边浮起。 “你好象还很开心?”拓拔弘突然顿住语声,危险地眯起眼。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我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很善良地决定给他一点面子。 “不敢不敢。”我赶快摇头,很有诚意地表现出一副低头悔过状,老老实实地道,“对不起,确实都是我的错。可是,我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如果你想知道那些事,改天我一定讲给你听。至于现在,你不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应该做吗?” “哦,对!我立刻去传林太医。”拓拔弘起身就走。 “站住!”我气结。他是真的糊涂还是故意装傻?按平时表现,看来还是装傻的可能比较大。“我是说,应该商量一下如何对付拓拔明和萧代!” “那都是我的事了。”拓拔弘胸有成竹的断然回答。“你只管好好安心养伤,不必劳神考虑那么多。放心,你所受的一切,我一定十倍替你讨回来!” 我脸色倏然一冷,不悦地扬眉反驳。“自己的债自己讨。难道我自己没本事应付敌人,只能靠你替我出头?” 拓拔弘一愕,没料到我会有这样反应,先是有些恼怒,接着怒意渐渐平息,放下面子和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我把你牵扯进来,又害得你因我受伤吃苦,自然应当尽量补偿。再说,你现在的身体……” “第一,你已经把我扯了进来,这时再想甩开,未免太迟了。第二,我受伤就算是因为你,但更多是因为自己的原则,用不着你来补偿什么。第三,我的伤虽然还没好,头脑可还清楚得很,不必拿我当废人看待。” 我挑眉看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另外,我还要救我的朋友,萧冉。” 看见拓拔弘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微沉,我又淡淡补上一句。 “如果你坚持不跟我合作,也成。反正我一样可以自己干自己的。” “……”拓拔弘盯着我,眼中的神情不住变幻,由恼怒转为失望、由失望转为无奈,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赞叹。 最后,他终于长叹一声,表示妥协。 我微笑。“同意了?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 **************************************************************** “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靠在床头,眉头紧皱地细细翻阅手里的报告,问拓拔弘。 “没有。我的手下已搜得很仔细了,但就是找不到半点踪影。” “滦水下游找过么?我把他抛进河里的时候是抛在一块木头上面。当时河上风平浪静,他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可能会随着河水漂出很远。” “滦水的水流不急,一夜工夫漂不出多远的。但是……”拓拔弘站在床头的小桌前,对着一张地图反复研究。“下游那一带河面狭窄,两岸平缓。如果他醒着,随时都有可能上岸。” “那你有没有派人在下游沿岸仔细找过?” 拓拔弘点头。“没找到。连周围的村落市镇都搜过了。虽然当时找的是你们两个人,但是如果他一个人出现,也一定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是吗?可是他又能去了哪里……”我丢开手中的报告,有点疲倦地向后一靠,眉头皱得更紧。 那一晚我被迫将萧冉抛入河中,原也是无奈之下的应急之策。后来没过多久,我因为伤重不支昏迷,再醒来已身在石室之中,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聂正是否与祁烈交过手,他有没有马上去追杀萧冉,祁烈又是如何把我带回城里,这些事我全都不得而知,而祁烈也从来没对我说起过。 萧冉他现在是否平安?是一个人悄悄藏了起来,还是又落到了什么人手里? “有没有监视过质子府,还有萧代的动静?” “萧代的行动毫无异常。质子府里则是乱成一团。当时我便曾起过疑心,怀疑整件事都是萧代做的手脚,所以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但是听手下报来的消息,萧冉应该不在他手中。” 第17页 “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呢?一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我没有想到……”我伸指轻轻揉按着眉心,喃喃自语地凝神思索,一边伸手到桌上去抓地图。 “别想了!”拓拔弘一把拍开我的手,三卷两卷地收起地图,道,“外面的天色都大亮了。你自从回来以后,还没有合过一下眼。放心,萧冉是你的朋友,可也是东齐未来的君主,他在我们心目中的分量并不比在你心中来得轻。我一定让禁军和骁骑营认真搜寻,不找到人决不收队。你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别忘了,今天还有大把事情要做呢。” “哦,好吧!” 通宵未眠,又整整忙了一个晚上,我也当真是有些支持不住了。头昏脑涨,两眼酸涩,浑身上下更是隐隐作痛,没一个地方是好受的。不过,在接下来的计划中,并不需要我做什么,唱主角的人是拓拔弘,我只要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扮好我的角色就可以。 打了个呵欠,正要倒头睡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晋呢?我要见他。” 我在质子府中那一场大闹,京城中想必早已经传遍了,免不了会传到小晋的耳朵里。这些天来我和萧冉不知所踪,他心里一定焦虑不安,急于知道我们的下落。我既然回来了,自然该尽早安抚他一下,也免得他老是放不下心。 “小晋?……现在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出现,正是要小心保密的时候,他又不在近前,你急着见他干什么?” 拓拔弘回答得很快,语气听来也很正常,但眼中的光芒却微微一闪,目光转动,有意无意间避开了我的眼。 “小晋怎么了?”我敏感地觉察到拓拔弘神色的细微异常,立时追问。 “没什么。” 我声音一冷。“拓拔弘,小晋如果有什么事,你最好是别瞒我。除非,你有把握瞒过我一辈子。” “……”拓拔弘沉默了片刻,才勉强开口:“他不见了。” “什么?”回想起小晋与拓拔弘之间暗藏的敌意,以及两人平日里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我的脸色顿时一变,急急看向拓拔弘。 “是你干的好事?” 听到我的质问,拓拔弘的脸色也变了。却不是心虚的闪缩或是被揭穿的尴尬,而是在冤枉中带着三分恼怒,两分无奈,又夹着一分早有预料的坦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在你心目中,我就只会做这样的事?我看那小家伙不顺眼,懒得给他好脸色看是有的,又何至于趁你不在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他?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轻了!” “那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 “我怎么知道?这些天我忙得心焦力瘁,连休息的余暇都没有,哪有工夫去管府中的下人?你又没让我看着他!” 我瞟一眼拓拔弘,见他脸上在疲累中微带愠色,样子确实不象在说谎。而以他身为皇子的骄傲,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骗人。这样看来,小晋的失踪应该与他没什么关系。 可是小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在北燕人生地疏,平日里几乎从不出王府半步,在这个时候又能够跑到哪里去?万一他不是自愿离开,而是不小心泄露了身份,为人所掳,或是又不听我的话,一个人跑去查探萧代…… 我心中一急,气息一时不慎走岔,一口气噎在喉间,呛得伏在床头连连咳嗽。 “我就知道你会着急,才暂时不想告诉你。”拓拔弘叹了口气,脸上神色渐和,倒了杯茶递到我手里,道:“你别担心,他应该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你在乎这个孩子,一听人报告说他不见了,立刻就命人去查看过。据侍卫回报,他的离开应该是出于自主,没有留下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大概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偷偷跑出去玩几天,在外面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是么?”我喝了两口茶,咳嗽渐渐平息了,才斜睨着拓拔弘道:“如果是这样,你又何必瞒着我?告诉我实话,小晋不见几天了?” “……十来天吧。”拓拔弘迟疑了一下,想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被我质问的目光逼得紧了,才有些勉强地道:“他偷溜的日子,就是你大闹质子府的第二天。” ……原来如此。 我又喝了口茶,沉吟着点头不语,心里先是略略松了口气,接着又禁不住暗自担忧。 照这样看来,小晋应该是听到我和萧冉出事的消息,心里放心不下,偷跑出去寻找我们的下落。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孤身在外闯荡诚然不易,以小晋的聪明机变和武功身手,应付一般的变故绰绰有余,只要别运气太坏碰上萧代,应该不至于有太大风险。然而他既是为了我和萧冉而来,又怎么可能不去碰萧代? 唉,这个孩子,就是胆子太大,主意太多。小小年纪,却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也实在让人没办法放心。 忧虑挂念之余,也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小晋的胆识和才智不仅远远超出同龄侪辈,即便与大人相较也毫不逊色。这样一块难得的良材美质,只要假以时日,多受磨炼,异日必定能成大器。只要不出大事,就让他在外面吃点苦,多受点历练,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吧。 只要,只要他不出大事就好。 **************************************************************** 车声轧轧,在平整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平稳地前行。 马车周围是一队京城禁军的矫健铁骑。清脆的蹄声包围着马车,不急不徐,整齐有致,虽然我躺在车中看不到,但是不难想象,军容也一定严整得很。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天,雷鸣和易天很压得住阵脚,尽避受到了不少朝里朝外的无形攻击,又要辛苦奔波地四处搜寻我的下落,禁军的军心和纪律却丝毫未乱。 见微知著。单从这一点上看,他们已经堪为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材了。 我正在闭目细听外间的动静,一阵急骤的蹄声突然自远处传来。蹄声纷乱,密如骤雨,听来约有十数骑之众。骏马急驰如风,呼吸之间便到了车前,一声长嘶,倏然止步。 被来人当头一拦,行进中的队伍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是大王钦命追捕的逃犯江逸么?”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在车外响起,语气冷冷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味道。 “回韩统领,是。” 哦,是他。听了车外禁军的回答,我心里立时恍然。这个人,想必就是骁骑营的统领韩鹏了。 “哎,哎,韩统领,您这是要干什么?” 杂沓的脚步声中传来禁军的惊呼。 “让开!我要上去找江逸说话!” “不行,韩大人,我们奉命……” “让开!” …… 简短的对话过程中,已经有杂乱的人声向着马车周围迅速聚集。偶尔夹杂着几声刀剑在鞘中摩擦的轻响。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却明显地剑拔弩张起来。 北燕律令,严禁私斗,违者将依律处以重罚。寻常百姓尚且不可,更遑论纪律严明的正规军队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的对峙必然十分引人注目。众目睽睽之下,想来谁也不敢贸然动手。对峙良久,韩鹏固然是坚持着一定要上车,那些禁军却也严守命令,死死地围在马车四周,说什么也不肯让开。 第18页 “韩统领,你怎么会在这儿?”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突然插入人丛。嘈杂的吵闹声立时一顿,接着渐渐趋于平息。 这个声音却是我极熟悉的。 是易天来了。 这下可该有硬脾气跟韩鹏杠上了。我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易天既然已经来了,雷鸣难道还会远吗? 丙然,雷鸣响亮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韩大人,这几名禁军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居然惹得统领大人当街就要动手?咱们京城禁军跟骁骑营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如果要打架的话,却也从来没怕过谁。” “哼!你们来得倒快!正好,让江逸下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知韩统领想问什么?”易天的声音依然不温不火,想来脸上也依然挂着一个斯文有礼的淡淡微笑。 可惜,易天的风度再好,遇上韩鹏这样的家伙,也消解不了对方的火气。 “我、要、问、他,到、底、把、东、齐、储、君、劫、到、了、哪、里?!” 韩鹏的声音充满愤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字道。 丙然是为了这个。韩鹏统领的骁骑营负责看守质子府,萧冉在骁骑营的看守之下被公然劫走,韩鹏自然月兑不了责任。如果找不回人来,只怕少不了降级免职的处分。韩鹏与韩青韩雄同出一族,都是出身高贵的皇亲国戚,平日里借着名门世家的声威权势,大概是一帆风顺惯了的,哪里丢过这么大面子?更别提前程受损了。想也知道,韩鹏必定会急于挽回失误,力求把丢掉的萧冉找回来。 “不行!”雷鸣干脆利落地断然回答。“大王有命,一旦找到江统领,立刻带到宫里亲自审问,不得有误!” “韩统领,其实你见到他也没用。”还不等韩鹏发火,易天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据找到江统领的禁军回报,他一直受伤昏迷不醒,就算你见到他,也没办法问出什么来。” “……真的?”停顿了片刻,韩鹏半信半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自然是真的。如果韩大人不相信,不妨跟我们一道进宫。” “好!进宫便进宫。我倒要看看他能昏到什么时候!” 韩鹏冷冷哼了一声,让开路,竟真的紧跟在马车边上一起走了。 我微笑。也难怪韩鹏的脾气大,想来他心里此时必定窝火得很。 自从我带着萧冉失踪之后,北燕王下旨命骁骑营会同禁军在京城内外全力搜索。人是在骁骑营的手上丢的,韩鹏自然觉得面上无光,可带着手下在城里城外苦苦地搜索了十几天,一无所获,最后还是被一队运气好的禁军拔了头筹,在城外的碧云山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我。 他自是不知道这非关运气,而是出于我与拓拔弘的精心安排。 为了做得不露破绽,拓拔弘甚至根本就没有出面,直到押送我的马车抵达宫门才假装闻迅匆匆赶到。 这个时候,我被禁军找到的消息已经传开,连拓拔明和拓拔圭都先他一步赶到宫里了。 我紧闭着眼,把呼吸放得低微而漫长,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任人把我从马车上搬下来,在手足上再加上一重精钢锁链,放在担架上抬进皇宫。 北燕王日常起居的乾德殿此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深宫寂寂,安静得几乎一无声息,只有几名太监和宫女守在门口不敢言笑地肃容而立。我们一行人到了殿外,报名请见,却被一名太监挡在了外面。 卧床多日的北燕王正在抱病召见一位重要人物,并且传下口谕,在此期间,所有太监宫女一概不用殿内伺候。其他任何人等,未受北燕王召唤皆不得入内。 即便是拓拔弘兄弟,也只能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下静静等候。 在这个局势微妙的特殊时刻,北燕王如此郑重其事传谕召见的人又会是谁呢?我心里不觉有些好奇。知道按照宫廷礼仪,周围的众人都应该面向殿门地垂手肃立,不会有人转过头来看我,便忍不住偷偷把眼睛张开了一线,偷眼打量殿中的情形。 然而那两扇沉重结实的桐木宫门却紧紧地闭着,没有一丝缝隙。 自然更没有半分声息传出。 静候良久,直到过了近两柱香工夫,宫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道白衣如雪的纤长人影从殿中缓缓步出。气度清华如月,素颜皎若霜雪,一双澄如秋水的明眸温和淡然,却又充满了智慧的光芒。虽然未做任何妆饰,衣着亦十分简单朴素,但是那一袭简简单单的白罗长裙穿在她身上,却偏偏轻淡如云,飘逸如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嫣然风致。 我的心里微微一凛。 这位被北燕王抱病召见的特殊人物,竟是长年隐居,不问政治,却在北燕人心目中独具超然地位的璇玑才女君未言! 璇玑才女以才学智慧闻名于世,在玄机星相之学上的声名更是一时无两。她虽然鲜少出言论及世俗事务,却是言不轻发,一发必中,只要一旦开口,说出来的话便是有分量得很。 我虽然并不深知她对北燕王的影响力究竟如何,但只看北燕王单单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召见于她,便不难想见,他们在殿中的一番长谈,所谈的想来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闲散琐事。 君未言看到殿外等候的一干众人,神色丝毫未动,清如冰雪的玉容平静无波,沉静淡然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我身上转了一转,唇边绽出一丝轻淡的笑容,却什么话也没说,便向拓拔弘兄弟三人行礼告退,转身离开。 看拓拔弘三人的神情态度,显然也都对君未言入宫的缘由颇为关注。拓拔弘与拓拔明沉得住气,还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拓拔圭年轻气盛,未免冒失,差点儿便忍不住张口发问,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也不知北燕王是病体沉重,难以支撑,还是被刚刚与君未言的一番长谈耗尽了精神,君未言离开后,他并未按照原先的旨意提我入殿亲审,而是只召了拓拔弘兄弟三人入内觐见。宫殿深深,重门叠户,也听不到里面的人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三人停留未久,便从殿中连袂而出,拓拔弘面无表情,拓拔明微带笑意,拓拔圭的脸上却有几分隐隐的不满之色。 下了石阶,拓拔弘走到众人面前,对雷鸣和易天道: “大王有旨,将江逸暂时收押在宫内的天牢严加看管,以俟审问。你们京城禁军责任未了,还要会同骁骑营和城卫,继续搜寻萧皇子的下落,不得松懈。你们两个这就把他送到天牢去吧。” “什么?”雷鸣一怔,冲口道,“可是江统领受伤中毒,生死难料,直到现在还昏迷未醒呢!”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拓拔弘瞟了拓拔明一眼,淡淡地道,“大王要着落在他的身上问出萧冉的下落,自然心急让他醒来,又怎会不派人给他医治?二皇子既然觉得宫里太医的手段比外面的医生高明得多,想必有把握治得好他,你只管放心就是。” 拓拔明对拓拔弘话中的锋芒听若不闻,只是意态安然地笑了笑,带着两名随身侍卫走了。 拓拔弘也没再说什么,与拓拔圭一先一后地各自离开。举步之前,拓拔弘走到我身边,趁着自己的身体遮住了众人的视线,迅速地与我交换了一个眼色。 接收到拓拔弘目光中传递的讯息,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接着便安静地合上了眼,继续扮好自己这昏迷的角色。 第19页 心里知道,要钓的鱼应是已上钩了。 第八章 一切的发展恰如所料。 其实我和拓拔弘设下的圈套并不复杂,甚至都说不上是什么圈套,只是给了拓拔明一个机会而已。 事情显而易见。一旦我被禁军找到的消息传出,最紧张不安的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害人不成反失诱饵的拓拔明。虽然我被找到时昏迷不醒,暂时还不会说出他与萧代勾结的阴谋,但为了避免真相败露,他必定会急于杀我灭口。要下手的话,把我留在宫中的天牢自然要比由禁军看管要方便得多。 天牢由神策卫负责把守,而神策卫的统领冯竟是个为人方正忠诚可靠的老古董,心中只有北燕王而无余子,在这场储位之争中,立场始终保持着不偏不倚,没有投向任何一方。拓拔弘固然是无法从中做什么手脚,而拓拔明想通过他对我下手也一样是近乎不可能。以天牢之守卫森严,派人行刺又过于冒险,那么,剩下的唯一途径就只有暗中下毒了。 至于动手的人选,我甚至不必动脑都能猜得到。 其实以拓拔明的心机智慧,原本不应该这么容易上当的。只不过在北燕王即将立储的关键时刻,形势紧张得一触即发,每一只筹码都可能举足轻重。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我的存在已对拓拔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就算他一向深谋远虑谨慎小心,这时候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丙然,在我被送进天牢的当天下午,便有两位太医奉旨来为我看病。其中的一个便是与拓拔明关系非浅的太医院领班胡中平。不难预料,无论是对我体内确实存在的蚀骨销魂散,还是我故意伪装出的昏迷病状,这两位太医都束手无策,也只能开出个清心解毒、安神补气的药方聊尽人事,敷衍一番。 汤药煎好,胡中平果然趁着喂我服药的大好良机,悄悄地在碗中下了点儿毒。 他以为自己做得小心隐秘神鬼不知,却不知道,一切早已被安排妥当,我会在他下手的那一刻准时醒来,及时发觉他所干的勾当。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有心算无心之下,胡中平自然逃不出我们的算计,被当场抓了个人赃俱获。 有另一位立场持中毫无背景的孙太医在,胡中平在汤药中做的手脚一验便明,无从抵赖。而冯竟向来严守律法,循规蹈矩,更是绝不会替他隐瞒遮掩的。 御用的太医下毒暗害北燕王钦定亲审的禁军统领,又是在宫中的天牢里公然下手,这件事情查究起来可大可小,冯竟自然知道干系,不敢怠慢,直接禀报了北燕王。北燕王经验老到,一听便知道这件案子内情复杂,其中的牵扯可能关系重大,当即下令提人亲审。 在精心而周密的安排下,此事没有被大肆张扬。但消息通过某种途径,还是悄悄地泄露到了拓拔明的耳朵里。 不出所料,在押送胡太医去乾德殿的途中,该出现的人终于出现了。 是刺客。一身侍卫的装束,却以黑巾蒙面,看不清庐山真面目。 刺客的身手异常高明,有如惊鸿一现般倏忽来去,几乎没有在现场稍作停留,出手一击便飘然远引,鸿飞冥冥。在场的侍卫为数不少,也对此偷袭早有戒备,却还是没能将他截下来。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即便身手惊人如这名刺客,也只有一次下手的机会。但他这唯一的一次出手却又快又狠,精准非常,一枚锋利无比的暗器不偏不倚地正中眉心,透骨而入。 只不过死掉的人却不是胡太医,而是从天牢中选出的一名死囚,一个假扮成胡中平的替身。 听过侍卫的禀报后,北燕王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对着那名替身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接着挥退了众人,单独在殿中审问亲眼目睹了整个暗杀过程,已吓得脸无人色的胡太医。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北燕王才宣召殿外的侍卫入内,命冯竟亲自带人将胡太医押回天牢单独关押,严密看管,不许任何人与他交换只言片语,违者立斩无赦。 处置完胡太医,北燕王并未稍作休息,立即传令到天牢召我入见。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单独面对北燕王。 每一次都与北燕的储位之争月兑不了关系,这次当然更不会例外。 斑大空旷的乾德殿中一片冷寂,没有半条人影,甚至听不到半点人声。所有的内监宫女均远远地立于殿外的玉阶下等候,在内廷侍卫的严密守卫下,大殿周遭数十米开外无人敢擅自走近半步。 整个宫院的气氛在肃静与沉寂中透出紧张,隐隐有一丝山雨欲来的阴沉味道。 当我迈进乾德殿时,北燕王正斜倚在病榻之上垂首沉思,眉头微蹙,神情在凝重中带着一丝忧虑,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恼怒。 他并未理会我的到来,直至我走近他的榻前,也只是神思不属地抬头望了我一眼,接着又转过了脸,对着窗前的一盆建兰怔怔出神。 饼了良久,北燕王才收回了出神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身上,眼中的光芒渐渐凝聚,开始清醒锐利起来。 但他却迟迟没有开口,一双神气已衰却精明不减的锐利眼睛望定了我,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半天,才缓缓道: “江逸,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吗?” 我笑了笑,平静地对上北燕王的双眸。“大王明察秋毫,睿智无匹,此刻对整件事情应该是已经洞烛于胸,还有什么是需要我说的?” 北燕王似是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倚在床头轻轻地咳了几声,又停了片刻,才道:“东齐安国侯对你的指控,你可知道?” “醒来之后,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了。” “那么,对于这个指控,你也没有什么话说?” 我仍是淡然一笑。“大王早已胸有成竹,又何需我来赘言解释?江逸对大王的智慧深具信心,既不必担心蒙受冤枉,又不想借机攻击什么人,那又何必再浪费口舌,徒然虚耗大王的精神?一切听凭大王的裁断便是。” 审过胡太医后,北燕王对于事情的真相应该已心中有数,更应已深知拓拔明与萧代的所作所为。拓拔明勾结外敌,谋害兄长,事实俱在,毋庸赘言。我若是再来告上一状,恐怕也只是画蛇添足,而且言语之间一不小心便近于攻击,反而会落下党争之嫌。若是因此引起北燕王的疑心,让他看破我们的布局,那可真的是多言招祸了。 北燕王的精明与城府为我生平仅见,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他面前,可是一点都大意不得的。 听了我的答话,北燕王眼中光芒一闪,双眉微挑,目光深沉地对我注视良久,唇边突然露出一丝笑意,摇头叹道: “江逸,江逸,你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你究竟是聪明绝顶,还是胆大包天,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竟然连本王也看不透了!这样惊动朝野的一桩大案,干系重大,牵连极广,更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你竟敢不做片言陈述,就这样放心大胆地任凭我处置么?你就不怕我听信了旁人的一面之词,胡里胡涂地要了你的脑袋?” 我微笑反问。“大王会问出这句话来,自然是不会胡涂,江逸的脑袋也自然是保住了?” 北燕王失笑道:“你捉本王的话柄捉得倒快。可是你虽然不想多说,本王却还有话问你……”他的脸色一正,突然道,“这十几天来,你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萧冉的人又在哪里?” 第20页 北燕王会问出这两句话来,倒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那一天晚上,我带着萧冉从质子府上逃出不久,便在滦水岸边被聂正追上。”我坦然道,“我当时已经受伤,自然不是聂正的对手,一番苦战之后,便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被囚在一间黑暗的石室中,这十几天来一直不见天日,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昨天才终于趁对方守卫稍懈,找到机会逃了出来。至于萧皇子,我从昏迷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以他的能力应该是逃不掉的,大概还是落到安国侯手里了。”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半虚半实,本来就不全是凭空编造。再加上我神情坦然,态度从容,北燕王就算再精明,也很难找出什么破绽。他听我说完之后,沉吟片刻,接着又细细追问我被囚的情形与逃出的细节。直到我毫不迟疑地一一详细回答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相信了我的话。 “好,现在整个事情经过,本王算是已清楚了。至于是非曲直,就如你所言,本王应该也心中有数。”北燕王端起床头的茶杯,不紧不慢地轻呷了几口,才转头瞟了我一眼,道,“那么,你倒说说,这件事情,本王应该如何处置?” 我一怔,不禁摇头失笑,“大王的心意,又岂是我等能妄加猜测的?大王若是要讲律法,北燕律法巍然在堂,又何需江逸多言?大王若是要讲人情,父子兄弟之间的家事,江逸又何敢置喙?大王若是要讲利害,这件事情牵涉甚广,各方的利害又纠缠不清,孰利孰害,全由大王存乎一心,又岂是江逸所能左右的?大王可真是要难为我了!” “好一个律法人情利害!”北燕王放下茶杯,低低咳了几声,双目紧紧地凝视着我道,“那么依你看,本王又该讲哪一样呢?” 我默然不语,静静地回望北燕王。他经此一场大病后,形容越发衰老憔悴,花白的头发虽然梳理得十分整齐,却显得干枯而没有光泽,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气色灰暗,透出难以遮掩的病容。只有那一双眼睛,虽然已经神彩不再,目光却依然深沉莫测,充满智慧,偶然精光一闪,依稀仍带着几分当年的风采,让人丝毫不敢小觑。 他今天这样步步紧逼地追问个不停,决不会是出于无意,应该是在试探我的立场和态度了。 “讲哪一样么?”我沉吟着,一边猜测着北燕王的心思,一边冷静地思索着应对。“以道理而论,该讲律法;以父子而论,该讲人情;但若以大王的身份而论,自然是该讲利害了。” “那么我要讲的利害,又该是哪一方的利害呢?” “大王身为王者,大王的利害就是北燕的利害,自然是应以一国为重,哪一方也不必有所偏倚。” “唔。”北燕王微微颔首,突然转开话题,若有所思地道:“江逸,依你看,本王是不是已经到了该立储的时候?” “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吧?”我心念电转,脑中飞快地思索了片刻,从容答道,“现在三位皇子各有势力,彼此既不相服、亦不相让。无论大王立哪一位皇子为储君,剩下的两位都极有可能联手而攻之,无论谁胜谁负,北燕都可能引发大乱,元气大伤。以当前的形势而论,用立储来解决三位皇子的争端,似乎并非最佳手段。而且……” 我顿住语声,目光掠过北燕王蜡黄枯瘦的憔悴面庞,略略停顿了片刻,才小心地缓缓道:“大王如今病体未愈,不能视朝。深宫禁苑,内外隔绝,处置朝政颇多不便。此时此刻,似乎不宜亟亟乎于储位一事有所宣示吧?” 尽避我的措词颇为宛转含蓄,北燕王仍是听得竦然动容,双眉一扬,原本是神彩黯淡的双眸陡然间精光暴闪,目光竟凌厉得令人不敢逼视。 “他们不敢!” 在这一刻,他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声威气势,瘦削的身体挺得笔直,神情中充满了霸气与自信,举手投足间,俨然是十年前那位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骄傲王者。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阵急骤的闷咳陡然爆发,令这位不可一世的君主也不得不弯下了腰,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涨得通红,倚在床头大口大口吃力地喘息。 “他们……他们……” 颤抖的语声渐趋微弱,淹没在一阵又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中,几不可闻。北燕王起初还极力抑制,然而到底重病虚弱,体力难支,最后终于叹了口气,无力地向后一靠,闭上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待到喘息渐渐平定,北燕王才睁开了眼,眼中的精光已完全敛起,神色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逸,你会这么说,是因为平日看出了什么,还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然而份量却是极重。 “都不是。只是我想得多些罢了。”我神色淡然地道。“国本大计,事宜万全。但愿是我过虑。” 北燕王微微摇了摇头,嘿然道:“过虑……也不能算过虑了。若是本王未病,一切自然另作别论。可如今……” 他悠悠地顿住了语声,微一沉吟,突然道:“江逸,本王打算封你为上将军,兼领左相之位,即日起掌管朝廷政令,你可愿意么?” 我一怔,愕然抬眼望向北燕王,他也正紧紧地凝视着我,目光中微带期许,神色平静却十分郑重,并没有半分说笑的意味。 上将军是北燕军职中的最高品级,非建有赫赫战功者不得升任。现在的北燕军中,也仅有飞将军卫毅、虎威将军韩宁、镇北将军周廷彦等寥寥几人而已。北燕最重军功,少数的几位上将军无一不是勋业彪炳的名将,象我这样一个没有领过一天军、打过一场仗的人若是一跃而成为上将军,那也真要算是前所未有的异数了。 尽避上将军平日并不掌兵权,只有受命出征或统兵备边时才能凭借大王亲赐的虎符统领三军,但毕竟是一跃而升为了一品将军,更何况还兼领左相,掌管政令,不能不算是罕有的不次拔擢。北燕王于卧病之中做出这样的决断,显然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病重令朝中的局势发展到了失控的边缘,亟须让自己手中再增加一个够份量的筹码。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竟会选择信任我,倒也令我颇感意外。 可惜对这份知遇之恩,我却是心领而不敢受,亦不愿受。北燕王精明过人,老谋深算,鲜少有人能从他手中占到什么便宜。我身为外人,又寸功未立,竟能得到如此的重用,摆明了是要我感恩图报,尽心竭力地为他效力。但若真的报将起来,大概非得学诸葛武侯那样鞠躬尽瘁不可。难道我还真会留在北燕为他卖命吗? “多谢大王信重。”我略一思索,从容道,“只是,此时朝中局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遽然大作更张。而且江逸寸功未立,骤然获此升迁,只怕无以服众,到时若是号令不行,反而事得其反。反正不论官职大小,都是一样为大王效命。当此关头,还是一动不如一静的好。” 北燕王静静听我说完,面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声色不露,眼中的光芒却不住变幻,闪烁不定,竟人让无从猜测他的心意。过了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江逸,本王不得不承认,在本王见过的人当中,你要算最让人难料的一个。胡太医认罪之后,我以为你会攻击明儿的,可是你没有;本王提到立储,我以为你会借机进言拥立弘儿的,可是你还是没有;象这样一步登天的升迁机会,换了谁也难以拒绝,可是你竟然推辞不受。满朝文武,象你这样的人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本王身边的人虽多,可是只有你才不怕本王,敢随随便便地跟我说老实话;大概也只有你才不存私心,半点都没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本王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应该信任谁了。” 第21页 “那么,你可愿意再跟本王多讲几句真心话么?” …… “多谢大王信任。”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沉默,我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道。“江逸愿意但效微劳,但是大王……是不是也该说几句真心话了?” **************************************************************** 从乾德殿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的薄暮时分。 接到北燕王的口谕,押送我前来的侍卫早已走了,而平时跟随左右的亲兵又不在身边,倒让我享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 经过一场费心劳神、殚精竭智的长时间独对,尚未复元的身体不堪重负,只觉得异常疲倦,全身上下都酸软得没半分力气,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几乎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过一道朱墙,踏上乾德宫外的长廊,我突然愕然停住了脚。 有一个人站在长廊中,浅黄的衣袍,背负着双手,面对着廊下的一丛牡丹静静而立,仿佛正在专心地玩赏吟哦,虽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连脸都不向这边转一下。 竟然是二皇子拓拔明! 我笑了。 尽避他看上去意态悠闲,似乎完全没有理会我的到来。但我却知道,他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根本就是为了与我相遇。 这样的时候,拓拔明故意找上我,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出声,却也没有转身避开,只是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直至我走到他的身后,拓拔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居然很平静,既没有显露出对我的敌意,也没有遭遇打击后的沮丧。 “我输了。”拓拔明淡淡地笑了笑,“不过输在你的手上,总算还能让我心服。” “不敢当。”我也淡然回应。“我只是运气稍微好一点罢了。” “是么?”拓拔明挑一挑眉,有点自嘲地轻笑道,“原来我只是输给了运气?这样说,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或许我的运气是真的不如拓拔弘,否则,为什么我们三兄弟,你偏偏会选中他,帮着他呢?” “二皇子太看得起江逸了,我帮谁不帮谁,并没有那么重要吧?” “你也不必太谦。”拓拔明侧侧头,直接对上我的眼睛,悠悠地道,“第一次在信王府里看见你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样的一双眼睛……一个做奴仆的人,怎么可能有你这样一双眼!那时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值得你花心思得到的,一定要想方设法收为己用。如果做不到,就一定得毁了他,否则,说不定在哪一天,你就会栽在他的手上……果然,我终于还是栽在你手上了。” 他牵牵唇角,轻轻淡淡地笑了笑,道,“江逸,我一直是很欣赏你的,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我们偏偏要成为敌人呢?” …… 一时静默。 “拓拔弘真有那么好,值得你忠心不二地为他卖命?” 停了片刻,拓拔明有些不甘心地问。 我仍然沉默。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心底却是五味杂陈,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一时间几乎忍不住苦笑的冲动——如果他知道我刚刚在乾德殿中对北燕王说了些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问…… 拓拔明自然不可能猜得到我的心思。他半转过身不再看我,似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道:“自小他的运气就比我好,得到的永远比我多。可是我又哪点比他差了?论武功,我们始终难分高下,论才学,我们也一样不分轩轾。论才干,我掌管户部,把财政管得有声有色。论谋略,几次较量,我也一直不曾输过。论出身,我的生母是正位中宫的王后,家世显赫,门第高贵,而他的生母只不过是个异族的俘虏。可是父王却偏偏喜欢他,宠爱他,眼睛时时刻刻只看着他,甚至不计较他有一半胡人血统,而对我这个嫡出的皇子,却从来都不放在心里……换了你,难道你会甘心么?” 我没有说话,心里有些讶异于他竟会对我说出这些话。对于他们兄弟的出身我并非一无所知,也知道拓拔明的生母郑后是北燕相国郑公延的女儿,而郑氏一族世代簪缨,正是拓拔明争储的最大助力。但是对于拓拔弘,我却只知道他的生母早亡,且并非出自北燕贵族,在三位皇子中,他是唯一没有外戚支持的一个。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直截了当地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两件事。”拓拔明转回身看着我,表情依然云淡风轻,目光却是清醒而尖锐,隐约闪动着冰冷的锋芒。 “第一,我有足够的理由跟他争,也绝对有理由不轻易放手。第二,我确实非常欣赏你,也很想把你收为己用,但是如果你仍然坚持站在他那一边,那么,下次我再对付你的时候,还是不会手软的。” “哦?可现在处于下风的人应该是你吧?”我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的威胁。“到了这个地步,你仍然认为自己有机会赢?” “你以为拓拔弘已经赢定了?”拓拔明也笑了笑,眼中有狐一般的光芒微微一闪,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的意味。“一日不终局,一日无胜败。现在就想盖棺定论,那也未免太早了吧?” “是么?”我心中一凛,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几分端倪。 拓拔明却故意避开了我探询的目光,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第九章 回营的路上我思忖良久,仍无法猜出拓拔明的底牌。 毫无疑问他并非虚言恫吓,那样做对他并无好处。我相信他手中仍握有一张王牌,能令他有机会扳回败局。但我亦相信他此时不会贸然使出,那是他的杀手锏,要留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 如果没有料错,那应是拓拔弘的致命弱点,但是我想不出会是什么——拓拔弘一向冷静而清醒,够狠也够刚硬,将自己保护得无懈可击,很难找出什么弱点。 象他那样的人,本就绝不会容许自己有什么弱点的。即便有,也一定会立即彻底清除,才不会留给敌人任何机会。 除非……我摇摇头,抛开自己脑中的念头。拓拔弘的理智与自控为我平生仅见,他具备真正的王者特质,有谋略,明利害,够冷静也够清醒,该狠心的时候永远不会心软。他并非没有感情,亦并非不会冲动,但几乎总能及时控制,从不让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与决定。 不知是否该感到荣幸,我居然能看到他几次罕有的失控与失态。 这样的一个人啊……回想起他眼中曾经闪过的犹豫与挣扎,而后又无一例外地硬生生以理智压下,恢复成原有的淡漠与冷静,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沉思之中,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禁军大营的门口。还未等我醒过神来,一个人突然从门内冲出,猛地一把抱住我,大叫大笑着道:“怎么样?我就说过你会没事的!炳哈!丙然果然。到底给我说中了!我就知道是有人故意冤枉你!” 笑声朗朗,语气夸张,不是雷鸣这鲁莽冲动的小子还会是谁? “是啊,没事了。”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放松手臂,免得我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倒被他勒得送掉一条小命。转头抬眼,易天果然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微笑不语地望着我俩,目光柔和而温暖,充满关切与欣慰。 “你这家伙怎么搞的?这些天来,可活活急死我们啦!”雷鸣亲热地揽着我向里就走,一边指手划脚地道,“你不知道那个萧代啊,硬是派你劫持了他家储君,说得连大王都信了,居然下旨通缉你。还有那个韩鹏,整天凶巴巴地跑来向我们要人,差点没把我们也当疑犯抓起来……” 第22页 “好了,小雷。”易天含笑跟着我们走到我的房门口,突然打断了雷鸣了话头,“有话等会儿再说也来得及,你先让江逸回房休息吧。” “我又不会碍到他休息,你干吗……啊!”雷鸣不满的抗议只说了一半,突然恍然地‘啊’了一声,瞄着我鬼鬼祟祟地笑起来。 “对啊对啊,老大你快点回房吧,我们就不打扰你了。”说着便笑嘻嘻地拉着易天急急走开了。 看到雷鸣闪烁的表情和易天含蓄的浅浅微笑,我就算再傻,也早已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丙然,一推开门,就看见拓拔弘负手立在桌旁,正转过头来望着我,目光闪亮,脸色却不大好看。 我意外地扬一扬眉,心下不无诧异。拓拔弘神通广大,应该早收到宫中的消息,知道一切计划均顺利完成,毫无差错。但他的表情却并无应有的满意与欣喜,反而有些阴沉沉的,仿佛心中颇为不快。 “怎么了?”我问,“一切顺利,完全按预定的计划进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我真做错了什么,你不妨说出来我下次改进。” “你还想有下次?”拓拔弘不悦地瞪我一眼,“这次若不是你顽固地坚持死不让步,我都不会答应你去冒这个险!一切顺利……说来轻巧,可万一半道出什么差错,你可知道会出什么事!” 原来……他竟是在担心我么?我一怔,看着拓拔弘愠怒的表情,板着的脸上紧绷的线条,心里突然觉得暖洋洋的,仿佛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牵动。 这个样子的拓拔弘,实在是有些陌生呢……毕竟,他作为我心目中的劲敌已存在了这么多年,看惯了他深沉冷肃的威严表情,习惯了与他不动声色地较量心机,这一刻,望着他眼中不再遮掩的感情与关切,一时间竟有些不能适应。 真惭愧。我一直以为自己应变与适应的能力颇足自傲,可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本事还差得远。 没想到在内心深处真正实现角色的转换竟是如此艰难。西秦与北燕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与敌对,一直如大山般压在我心中,沉重却无可逃避。 一直以来,我始终忘不了拓拔弘的地位与身份,正如我同样忘不掉过去的自己。 本能地微微转头,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专注的目光。 拓拔弘脸色一沉,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猛地将我揽在怀里,力道之大,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皱眉,抬头刚要开口说话,他的唇已经不容拒绝地覆上来,动作并不很快,然而却异常强硬而坚决,让人完全无法避开。 这一个吻,并不激烈但是灼热,唇间的温度令人微微晕眩,就连呼出的气息都仿佛热烫。 到了后来他的手臂已渐渐放松,不是不能将之推开。但是在那一刻,我的脑中竟有些茫然,浑然忘记了行动的能力,只能任凭他的火热的唇舌在我唇间辗转,甚至不自觉地本能回应。 靶受到我轻微的反应,拓拔弘身子微微一震,仿佛僵了极短的瞬间,接着便马上拥紧了我,仿佛要将我嵌进身体般,动作却变得温柔而缠绵,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让人明显地感受到珍惜与在意。 这样的一个吻……极尽温柔地缱绻流连,带着浓浓的情意而绝非的味道,又让人如何能够拒绝? 我在心底轻叹一声,终于放弃地微仰起头,向着他灼热的双唇迎上去。 唇舌再度交缠,无休无止。 我想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反应——这已经不再是被动的接受,更绝非忍耐,我已经投入,尽避可能只是一时,尽避投入的不是全部,但无可否认,亦无可回避。 当拓拔弘终于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呼息都有些紊乱。除了轻微而无法抑制的喘息声,空气中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在静静流动,悠悠淡淡,缥缈难辨,却又牢牢将我们笼罩在其中,无孔不入。 “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拓拔弘低头凝视着我,目光异常闪亮,声音有些暗哑,语气却坚决得不容置疑。“我不会再犹豫了,也决不允许你再逃避!” 是么?我轻笑着牵牵唇角,划出一道微嘲的曲线。这家伙,还是那么霸道呢……想要就要,一旦认定了就不再犹疑,更不给别人犹豫的机会。 可是,他也未免太自信了吧?感情这种事,也能凭着他一个人的心意任意操控,取舍由心? 如果真的可以控制,我相信拓拔弘不会容许这件事发生。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他一直以来犹豫的原因——自古至今,这始终是一个王者最致命的弱点,争霸天下最大的障碍。而我亦曾经亲眼看着他的矛盾与挣扎,一次又一次悬崖勒马,硬生生压下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放任的感情。我对于感情或许迟钝,但并非白痴,尽避当时懵然不觉,如今回想却历历如见。 了解拓拔弘的心意并不困难——尽避我们的性格截然不同,但在骨子里却极其相似,都是一样的够冷静,够理智,有时冲动却总能及时控制,小事或许胡涂,但在紧要关头却永远能清醒地分析利害。 但是这样精明的两个人,傻起来竟然是如此的无可救药……如果给敌人知道了,不知要怎样笑掉牙齿。 真傻……我摇头轻笑,突然伸手揽过他的头,双唇不客气地压上去,不理会拓拔因为惊异睁大的双眼,重重地亲一下,然后放开。 “喜欢或不喜欢,接受或者拒绝,只能完全取决于我的心意,没有人可以勉强,谁也不能。”我挑眉,看向仍有些呆怔的拓拔弘,清清楚楚地一字字道,“而且,一直以来,真正在逃避的人,是你。” **************************************************************** 第二天,卧病已久的北燕王终于抱病上朝。 朝会的时间出奇的短暂,但是内容却出奇的重要。整个朝会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刻功夫,并未商议任何朝政,亦几乎没有人开口发言,只是由北燕王亲口传下了几道诏旨。然而这短短的几道诏旨,却几乎令得朝中的局势彻底改变。 由于病体虚弱无法视朝,北燕王特下诏命,拓拔弘以皇长子的身份监国,准用东宫印玺,暂代无法上朝的北燕王处理政务。然而所有诏旨仍需北燕王加盖玉玺方可生效。 拓拔明一案并未在朝会上被揭出来。北燕王以有效的手段封住了所有知情者的口,对此事保持着讳莫若深的态度,但却下诏改封拓拔明为宁王,兼领北疆镇抚使,远派至西北的边境掌管北疆民政。 北疆地域辽阔,人烟稀少,西接西秦,北邻柔然,应算是北燕的备边重地。然而当地气候苦寒,荒凉贫瘠,百姓的生活远较繁华的燕中八郡来得艰难困苦,因而民风野性而强悍,管辖起来颇为不易。而镇抚使又是文职官位,只管民政,不掌兵权,北疆的武卫三军全部掌握在飞将军卫毅手中。对于拓拔明而言,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好过了。 骁骑营统领韩鹏因失职之罪被降级调用,统领一职由内廷侍卫统领周严调任。而周严留下的遗缺则由副统领姜亮升署。姜亮是北燕王的嫡系亲卫,无形之中,拓拔圭的势力受到进一步打击,而北燕王对于内廷的控制则更加稳固。 而我,尽避曾经努力辞谢,还是被北燕王加封为太傅,领大学士衔,官居一品,虽然只是个并无实权的虚衔,却因为职司的特殊,得以自由出入宫禁,甚至可以住在外廷的南书房值宿,不再受外臣非经宣召不得入宫的规矩限制。 第23页 我亦由此正式介入了北燕宫廷斗争的旋涡中心,再也无法逍遥地置身事外。 经过这一番人事更迭,储位的归属已渐趋明朗。虽然北燕王仍迟迟不肯下诏立储,但随着韩家势力的屡屡受挫,拓拔明的远戍北疆,以皇长子身份用东宫印,受命监国的拓拔弘,无形中已成为储君的不二人选。 为了处理政务的方便,拓拔弘奉北燕王特命暂居延熙宫。按规矩,行过冠礼的成年皇子是必须出宫分府居住的,只有储君才可以入居东宫。而延熙宫,却是北燕王当年身为皇子时的居所,在他登基之后,做为潜邸一直空置着无人居住。 几乎所有大臣都把这做为北燕王默喻储位的一个暗示,然而我却知道,北燕王之所以如此安排,还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另一重意思在里面。 由于身负监国重任,拓拔弘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了许多。他既要代北燕王处理政务,行使职权,接见使节,还要兼顾自己原有的职司,甚至借机巩固势力,清除异己,以至于不得不终日埋头于繁纷的事务,忙得几乎席不暇暖。 随着手中权力的一步步集中,身边障碍的一步步清除,拓拔弘终于完全展露了锋芒,再不象以前般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以前是为了维持三人间势力的微妙平衡,现在平衡既已被打破,便再也没有维持的必要,反而是到了出手的时候。 在改换朝局的整个过程中,我始终在一旁作壁上观。尽避已经官居一品,位极人臣,并且掌管禁军,手握兵权,我却毫不插手朝中的争斗倾轧,甚至在朝会上都鲜少发言,几乎不过问北燕的任何政务。 只有一件事情例外。 那是我唯一大力坚持,并且亲自付诸实施的——我以萧代与拓拔明的勾结为例,以北燕时局未稳需慎防外敌乘隙而入为由,向北燕王痛陈厉害,终于说服了他下诏遣回各国使节。 对于其它国家的使节是客客气气地以礼遣回,而对于东齐和西秦的使节,则是不折不扣地驱逐。这一道诏旨由我率领禁军亲自执行,不光是监督着两国使节离开北燕,更加以严密的手段一一拔除了他们在京城设立的秘密联络点,彻底切断了他们与燕京之间的联系。 那些联络点之中,自然也包括祁烈囚禁我的那一处宅院。 明知道祁烈绝不会傻得留在那里等着我抓,我还是亲自领兵去了那个院子。不出所料,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不光人走得干干净净,就连所有的东西都搬得精光,除了原有的粗重家具,连一杯一碟、片纸只字都没有留下。 就在我独自立在院中,对着曾经是轻雾朦胧荷香萦绕,如今却空空如也,只余一泓沉沉碧水的池塘出神的时候,一名禁军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罐走过来。 “统领,各处都搜过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只在一间锁着的石室里发现了这个。” 石室?我一怔,伸手接过那只小巧玲珑的青花瓷罐。罐子的分量并不重,打开盖子,里面半透明的乳白色膏体晶莹如玉,散发出一股淡淡清香,正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这不是……?捧着手中的瓷罐我有了一刹那的失神,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到被囚当日,乐言一边涨红了脸硬忍着不说话,一边给我小心涂药的情景。 一丝苦笑不自觉地浮上唇边。小烈,小烈,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你心里知道我会来,是么?可是既然已干干净净过不留痕地走了,为什么又偏要留下这个?难道嫌你我之间的恩怨纠葛还不够混乱不够复杂?亦或是,生怕我会忘了过往,生怕我心中有一刻安宁? 如果忘记真的如此简单,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幸运…… 无论祁烈再做些什么,我已经无意改变自己的立场与态度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指挥着手下的禁军和城卫对全城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查,手段雷厉风行,极其迅速但并不狠辣。我无意杀人,甚至网开一面地放走了所有嫌疑对象,但是在如此严密而彻底的搜查中,来自异国的奸细探子应再无容身之地。 在这样的情形下,祁烈在北燕应该是呆不住了。 而我的用意也正是逼他离开。 祁烈太年轻,也太容易感情用事,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而言,未免多了些冲动与意气,少了些城府与无情。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是早就该放下的陈年过往,对于我,要杀便应该手起刀落,无须犹豫;若不杀便该及时放手,彼此恩仇了了,不必流连。 如果为了一时意气,只管轻身犯险在异乡敌国与我纠缠下去,他这样算是当的什么皇帝? 若是为了趁北燕朝局不稳时混水模鱼,现在时机已经错过,而他,还不是北燕王那老狐狸的对手。 小烈,你现在还远未达到真正的强大呢……指尖轻抚着光滑的瓷罐,我的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但愿,我能看见你成长到睥睨天下,足以与任何强敌抗衡的那一天。 **************************************************************** 这些天来,我忙于遣回各国使节,拓拔弘忙于繁杂的政务,各有专注之下,他能够见到我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我并不介意,拓拔弘却对此耿耿于怀,硬是利用职位的特权,以我身为太傅需常备垂询的借口将我留在宫中值宿,我不得不从禁军官署搬到南书房。 尽避这样的安排非我本意,但是对于拓拔弘的决定,我并没有提出反对,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默认。 拓拔弘大喜过望,不是因为自此可以与我朝夕相处,而是因为我的态度终于由以前的装傻回避转为明朗,甚至不乏反客为主,时时令他意外。 然而看着他欣悦满足的表情与不再压抑的真情流露,我心中却只有淡淡欢喜,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温柔酸楚与隐隐刺痛。 喜欢上拓拔弘并不困难。早在当年较量的时候,这个不容忽视的强劲对手就已经吸引了我的注意,迫使我为了求胜而努力去了解他,用心揣摩他的心思。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在各出奇谋全力争胜的同时,亦不自觉地欣赏对手的智慧与才干。 如果能抛开身份的羁绊,我想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知己,相惜相重、相知相悦,可以携手放歌纵酒,谈兵论剑,指点江山,笑傲天下。 然而造化弄人,却偏偏让他生为拓拔弘,而我为祁越。 苦笑之余,也只剩得一声叹息,几分无奈。 随着北燕王病体的日渐衰弱,我知道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终于快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而我在北燕的日子也快要尽了。 北燕王在世一天,我一天会信守自己的承诺。而他一旦崩逝,便再无任何力量可以约束我留在北燕。 至于牵绊么…… 最让我担心牵挂,无法放下的小晋和萧冉,在接到一封小晋的密信后,已经可以稍稍释怀,松一口气了。 而拓拔弘……我苦笑沉吟,一次又一次想对他开口,然而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紧皱的眉心,以及时不时向我投来的专注目光,竟是怎样也张不开嘴。 去意徊徨间,我独自在宫中信步闲行,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后宫的天命山脚下。 时近黄昏,苍茫的暮色中,高大宏伟的承天台巍然矗立,华丽壮观一如往日。 举头仰望,我仍可回忆起当日在台上所见的风景,更不难想象当年,北燕王在台上祭天誓师时,雄姿英发,气吞山河的豪壮气概。 第24页 北燕王征战数十年,吞并小柄不计其数,声名功业一时无两,固然是称霸天下的一世之雄。只是当年的万里河山,而今也不过一张病榻,将来更无非三尺黄土。 只不过这一点,但凡身在局中之人,却是再也看不破的。 正在垂首低徊,感慨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最终停在了我的身后。 接着,一件犹带体温的明黄色长衣披上肩头,挡住了阵阵袭来的秋末凉风,却始终静默着没有说话。 我亦没有出声,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与拓拔弘并肩的位置上,仰头上望。 拓拔弘也正举头仰望着承天台上,久久不语。 饼了良久,他才悠悠开口:“那里是整个京城的最高点,也代表着北燕王朝权力的巅峰……只有高高在上的至尊王者,才有资格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俯瞰北燕的万里江山。” 我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如今,你离那个地方已不远了。” 拓拔弘哑然一笑,道:“你知道么?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曾经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在台上祭天的父王在心中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也要站到那个位置上,还要做得比他更好,比他更厉害更强大。这个念头让我执著了这么多年,可是如今,我距离那里已只有咫尺之遥,却突然发现,原来站在上面的那个人,其实是最最寂寞的。” “高处不胜寒。”我淡淡地道,“这或许就是身为王者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拓拔弘轻轻叹息一声,突然转过身,紧紧凝视着我的脸,道:“你一直都想离开北燕,是么?” 我一怔,愕然抬眼,对上他深沉如水的黑色双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早就知道,你是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拓拔弘的声音居然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象你这样心高气傲、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区区的一点功名利禄,又怎么可能留得住?就算把上将军与左相的位子全部给你,你也丝毫不会放在眼里吧?” 我沉默,转头避开他的目光。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拓拔弘,感情或许让他有过失控,却没有令他变成傻子。不管什么事,想瞒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还真的是很不容易。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拓拔弘略略转身,信手在空中遥遥一划,举手投足间,竟有如正站在承天台上指点江山,气势夺人。“这天下,如果我真心愿与你共享,你,又会不会……为我留下?” 什么?!我身形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的脸。拓拔弘依然凝视着我,神情平静,目光闪亮却异常清醒,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味。 “你疯了么?”一箪一瓢,或可共饮;一庭一园,或可共居。可是这天下……又岂是能与人共享的? 拓拔弘淡淡一笑。“你应该知道我很清醒。对于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不止一天,不止一次了。除了这么做,我实在已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下你。” “你认为……这样的条件就可以打动我么?”我一字一字地缓缓道。 “当然不是。”拓拔弘无奈地苦笑摇头。“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能用任何条件买得动的,就算是北燕的半壁江山也是一样。这样做,只是想让你相信我的真心诚意而已……你一直都不相信我会有真心,不是么?” 我哑然,被他无奈但坦诚的话语堵得无言可答,竟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深黑的眼眸,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默然良久,拓拔弘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是个最实际也最理智的人,心中只有天下的霸业而容不下其它。王者无情,以前我也曾一直以此自律,甚至自傲,认为自己是不需要感情的。但是到了今日,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江逸,我不在乎你有过怎样的过往,只想抓住你的现在。我不能保证别的,只能向你承诺,我所能够拥有的一切,都会与你一起分享,这样的承诺,够了么?” 我沉默不答,微微闭眼,努力平息内心的激荡。我一向自以为了解拓拔弘,看得穿他的心思与计谋,料得准他的手段与目的。然而他今日这一番话,却令我毫无准备地骤受重击,手足无措,防线尽失。 即便是一向从容冷静处变不惊的我,此时脑中也乱成了一片。 这应该,是他从不展露的真心了吧?原来除去了那重坚硬的外壳,无论是他,亦或是我,都一样与普通人并无分别,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脆弱与柔软。 象拓拔弘这样一个骄傲而强硬的霸道男子,竟也会如此向人低头,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答应他么? 举头仰望承天台,那象征着皇权与霸业的宏伟建筑在暗沉沉的夜色中巍然矗立,于静默中透出无形的威严与骄傲。不必置身其上,我也知道那下面是北燕的万家灯火,千倾良田,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广大江山。 包远处则是西秦那荒凉而辽阔的黄色土地,以及我曾经流血流汗、征战疆场保护过的西秦百姓。 拓拔弘的眼中只有天下,而祁烈又何尝不是呢? 西秦与北燕世代为敌,疆界相邻,连年兵乱无休无止。我若是留在拓拔弘身边,面对着西秦与北燕的争杀,却又应该如何自处? 拒绝他么? 可望着他明显消瘦的英挺面容,焦灼而恳切的专注双眸,以及那充满了期待、急切与忧心,却又强自压抑着故做平静的神情,一个不字已到了嘴边,反复打了几个转,竟怎样都无法说得出口。 …… 踌躇良久,心意彷徨,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仍是只管低首沉吟,不发一语。 拓拔弘亦并不催我回答,只是静静地望定了我,等待我做出最后的决定。 夜色,却已渐渐深了。 第四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