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上)》 第1页 第一章 “将军!将军!今天的探子回来了!” 脚步匆匆的俊美少年风一般卷入中军营帐,迫不及待地大声报告。 “有什么消息?”与少年风风火火的冒失急躁恰成对比,埋首于案头的青年男子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地图,抬头望向面前的少年,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 象是受到了主帅的感染,鲁莽的少年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不好意思地模头一笑,先规规矩矩地站好了行过礼,才向自己的直属上司——宁远将军卫昭报告: “将军,魏军在云州一带又增兵了。据探子回报,新增的兵马大约有三万,而且都是精锐的骑兵。” “哦?还有什么?”卫昭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问。 “应州和代州的魏军也有调动的迹象,不过行踪十分隐秘,一时还看不出意图何在。” “人数呢?” “探不出确切的数目,只知道大约在两万到三万之间,这是探子根据营帐的数目算出来的。” 卫昭微一沉吟。“应州和代州……那里的魏军,是威烈王高湛的部下吧?” “没错。高湛部下的虎翼军精锐都驻扎在那里。” 丙然如此! 卫昭微微点头,不再发问,转而对着桌上的地图垂首凝思。那张墨笔精绘的牛皮地图已有些褪色,略显黯淡的墨迹中,几个鲜红色的朱砂记号越发显得触目惊心——那是魏军在两国边境上的屯兵所在,近年来北魏在边境不断增兵,连同这次新增的三万精骑,已将近十四万之众了。 而东齐在北疆的驻军却不过六万!其中还有两万并不在此地,而是驻扎在朔州以东,以防范燕人趁虚而入的。 “拾儿,”卫昭单手支颐,沉思良久,突然抬起头道,“今天的驿递中,有丁大将军的消息么?” “没有。”那名叫拾儿的少年摇了摇头,俊美的脸庞上也流露出隐隐的焦急与不安。“这里到京城不过一个月的路程,来回往返,就算大队人马走得慢些,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大将军只是奉召陛见,又没有别的军情要务,应该用不了几天工夫啊!” “应该快了吧。”卫昭笑了笑,没有让自己的心事丝毫外露,反而对拾儿安抚地道,“大将军难得回一次京城,总该回家多住几天,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紧急军情,何必匆匆赶回来呢。” “对啊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拾儿释然一笑,顽皮地向卫昭挤挤眼,才要说些什么,突然被帐外的急报打断了话头。 “将军,丁大将军回来了!” “真的?”一闻此言,不只是拾儿喜动颜色,即便是生性沉稳如卫昭,一时也不禁推案而起,脚步匆匆地迎出帐外。“在哪里?” “大队已到十里之外。”报信的士兵指指不远处的暸望台,“是当值的哨兵刚发现的。” “……是么?”卫昭的语声微微一顿,眼中光芒一闪,不再说话,立即向营区东侧的暸望台走去。 时值冬季,天气晴朗,兼以平原之上视野开阔,等到卫昭登上暸望台时,远方大队行军扬起的黄尘已颇为明显,虽然还看不清旗号衣甲,但人头涌涌的队伍已依稀可辨了。 “大将军终于回来了!”拾儿喜笑颜开地跳了起来,虽然明知道远方的队伍看不见,还是雀跃地拚命挥手。 卫昭的眼中却看不出丝毫喜色,脸色反而微微一沉。 “这不是丁大将军的队伍。” 声音不高,却是极其肯定的语调。 “怎么会!”拾儿不相信地瞪大了眼,“明明是从京城方向来的,衣甲和旗帜也是咱们东齐的颜色,不是大将军还能是谁?” “你看,”卫昭神色平静地指一指前方队伍扬起的黄尘,“丁大将军治军严谨,军容整肃,行军时尘埃条条而起,清而不乱;但这支队伍虽然行列尚称整齐,扬起的尘埃却高而散乱,可见其兵必骄而躁。由此可知,来的必定不是丁大将军。” 拾儿听得呆了片刻,又睁大眼睛仔细远远眺望了半晌,终于心服口服道:“将军真厉害,从行军的尘土中都可看出这么多道理,难怪打起仗来战无不胜了。但这次来的又是谁呢?” 卫昭淡淡道:“对方军容煊赫,衣甲鲜明,又是如此大张旗鼓,意气风发,应该是来自京师的军队。” “京师?”拾儿怔了一怔,道,“莫非皇上终于肯给咱们增兵了?” 卫昭双眉微蹙,清俊的脸容一派沉静,象是完全没听到拾儿的话般,只是向着远方的尘雾凝目远望。 对方行军的速度殊为迅捷,虽然车骑并举,队伍的行进仍疾而不乱,没过多少时候,已遥遥看得见先行的部队了。冬日的艳阳下,飘动的旌旗五色鲜明,士兵的衣甲整齐华丽,刀枪的锋芒在烈日映照下闪动着雪亮的寒光,军容竟是十分的威武壮盛。 再近些时,旗帜上的字样已可勉强辨识。为首的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确然是东齐的字号,旗帜却是明黄颜色。一旁的帅旗上面,比王旗还要鲜明醒目的,赫然是大大的一个“霍”字,颜色竟是鲜红的。 看到那个大红的“霍”字,卫昭双唇一抿,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握成了拳,接着又迅速放松,脸上却是神色不动,沉声道: “拾儿,召各营将领到主帐集合,准备迎接贵客。礼仪按接待钦差的仪制。” 拾儿张了张嘴,象是想问什么话,但看了看卫昭脸上神情,终于没有问出口,答应着飞一般地跑开了。 待到排出迎接钦差的全副仪仗,军中的高级将领也全数在主帐之前集合完毕,在卫昭的率领下迎出营外,对方的队伍已经到了大营百米开外处。但却不再向前行进,而是原地列队排开,行列?耄??擞行颍???说囊恢Ф游椋?刮抟蝗丝?谒祷埃?吐删故瞧奈??唷?br>众将彼此对望,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这远道而来的贵客究竟是何人,又所为何来,而他们的主帅大将军丁延之又因何迟迟不归。 正在猜测不已,对面一骑飞驰,遥遥自大队中越众而出,手中的帅旗迎风招展,气势已自先声夺人。 “定北侯、太子太傅、骠骑大将军霍炎到~~~~” 这便是那家世显贵、手握重权、势焰熏天的骠骑大将军霍炎么? 看着自行列中缓缓纵马行出的高大男子,卫昭微微眯眼,只觉得对方确实气势不凡。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这男子巍然高踞马上的身形昂藏如鹤,矫矫不群,雪亮的金甲灿然生光,竟带着一种夺人的声威,仿佛令人不可逼视。 迎着亮晃晃的耀目阳光,卫昭竟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能感受得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冷冰冰的,绝非善意。 卫昭心里一凛,知道自己的不祥预感大约即将应验。 这个人,究竟所为何来? 他已经隐隐猜出了几分。 霍炎这时也正打量着自己马前的男子。 这个人……他想,带着一点大出预料的讶异与惊叹……就是那战功赫赫,名动京城的宁远将军么? 原来竟然这么年轻。而且,还是这么的……美丽…… 回想起出发前在宴席上听到的种种传言,霍炎的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模的微笑。 “卫将军?” 他故意没有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清俊男子,口气中带着一丝轻慢与倨傲。 “宁远将军卫昭,恭迎霍大将军。” 卫昭的态度却从容自若,清清朗朗的语声不温不火,在恰如其分的礼节下隐藏的是难以屈折的尊严与骄傲。虽然霍炎高居马上,但卫昭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全然的平视。 第2页 丙然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他,竟也是个骄傲的人呢……一抹玩味的微笑再度浮上霍炎的唇角,他不再开口,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手。 眼前的男子,身上并没有穿着甲胄,纤长的身形似略嫌单弱,一袭淡青色的战袍在猎猎的北风中襟袖飞扬,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华韵致,让人不自觉地便想联到了临风玉树、月下琼林。边地苦寒,朔风如刀,他脸上却并无风霜之色,一张清逸绝俗的容颜温润如玉,眉宇之间气度高华,却不带半分军旅中人的英武豪雄之气。 这样温文清秀的一个人,竟也能上阵打仗么?看来,京城中那些关于他与丁大将军的传言也不尽是空穴来风呢…… 霍炎双眉一挑,纵声笑道:“卫将军果然容姿绝世,名不虚传。有这样一副姣好如处子的秀美容貌,再加丁大将军的细心调护,也难怪北疆上下会再度流传兰陵王故事了。” 此言一出,卫昭身后的众将脸上无不露出忿忿之色,几个性子急躁些的更是登时勃然变色,险些便月兑口骂了出来。 卫昭风神如玉,容颜清俊,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雄壮,却也绝非娘娘腔的阴柔秀美。而他之所以会戴着假面上阵杀敌,更不是因为容貌过于秀丽无以慑众,而是因为他初上沙场指挥战阵之时才只有十三岁,若是露出稚气未月兑的本来面目,只怕不光是敌人没有畏惮之心,便连部下兵卒都难以敬服。后来渐渐沿以成习,而‘铁面将军’的名号更是威震北疆,因此在卫昭成年之后,这阵前的面具也一直不曾月兑下。 这种种因由京城中人固是不知,北疆的武卫三军却是知道的。今日听霍炎如此说法,语中分明隐含恶意,除了对卫昭的调笑戏谑之外,那细心调护之言,分明是影射他与丁大将军关系暧昧,甚至疑他‘铁面将军’的威名并非凭自己本领得来,大有顶名冒功之嫌。武卫军上下对卫昭一向既敬且爱,见霍炎公然出言侮辱,自然忍不住怒形于色,只是碍着他的身份地位不好发作。 卫昭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仍是平静得宛如秋水,淡淡地扫了霍炎一眼,道:“不敢当大将军过誉。大将军神姿威武,气吞山河,自是无须些许微物,只消威名所至,便已能使得四夷咸服了。” 语气平和,言词客气,表面上对霍炎极是推崇,却隐含着对他在京城养尊处优,未经战阵的反讥之意。 这话中的锋芒霍炎又如何听不出来?心下自然颇觉恼怒。然而脸上却不动声色,知道这温和沉静的男子外柔内刚,自己在口舌上大约是占不到什么上风,于是哈哈一笑,将话头丢开,正容道:“本侯这次亲至北疆,是奉皇上的旨意而来。武卫军众将接旨!” 看着卫昭拂衣跪倒,带领身后的一众将领拜伏于自己马下,霍炎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得意——任你再怎么清高绝世,矫矫不群,不也得乖乖向我屈膝么? 然而这得意却稍纵即逝——他的骄傲不容他否认,对方臣服的并不是自己,只不过是自己手中的一纸诏令罢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御史陈弘、姜落上奏参劾,镇北大将军丁延之居功自傲,跋扈不臣,唯亲是用,结党营私,于任上多有种种不法情事,著即革职拿问。宁远将军卫昭降五级调用。骠骑大将军霍炎加封定北侯,即日起领武卫三军,持天子纛,全权掌理北疆军务,文武官员三品以下者皆可便宜处置。到任之后,即将丁延之被参罪状查实回奏。钦此!” 不等霍炎念完,跪伏在地的众将都已经变了脸色。 想不到竟是这样一道圣旨! 骤然遭遇如此变故,即便是久经战阵的老成宿将,也不禁一时有些茫然,只觉得此事难以置信——天威莫测,有若雷霆,就这么寥寥数言之间,他们的主帅便换了人么? 但丁大将军又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丁延之镇守北疆近二十载,与北魏、北燕交战大大小小几近千场,真可说是战功卓著,威名远播。兼以他驭下恩威并用,公正严明,对于士兵又颇加体恤,多有恩慈,因而在全军上下极受爱戴,手下诸将个个敬服。这圣旨上说什么居功自傲,跋扈不臣,又说什么结党营私,唯亲是用,分明是一干小人的欲加之罪。凭着这样几条莫须有的罪状便罢黜大将,北疆军中又有哪个将领能够心服? 北疆的武卫三军交由丁延之统领多年,军中将领跟随他出生入死十余载,许多年青将领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向视他如兄如父,情分非同寻常。如今丁延之平白蒙冤,无辜下狱,军中人人心中不平,哪里有人愿意接旨?一个个全都怒瞪着霍炎,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一时之间,整座大营中静默得鸦雀无声,呼吸可闻,竟没一人发出半点声音。但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却隐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浓烈得仿佛一触即发,连空气都几乎要凝固了。 面对着一双双饱含怒火的眼睛,霍炎不紧不慢地卷起圣旨,高高地擎在手中,却也始终不发一语,目光自诸将脸上一一扫过,仍带着一丝悠然的笑意。 …… “臣卫昭接旨。” 僵持之中,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随着卫昭缓缓地拜倒谢恩,再起身接过霍炎手中的圣旨,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渐渐淡去。受卫昭沉静平和的态度影响,众将也终于勉强压下怒火,不情不愿地跟着谢恩,脸色却仍然阴沉如水。 “卫将军……哦,现在不该叫卫将军了。降五级调用,应该是降为偏将吧?冯敬,”霍炎转头向身后询问,“军中还有什么空着的五品职司?” “回大将军,”霍炎的副将冯敬笑吟吟地策马上前,“中军供奉一职现在还空着。” “唔,那就让卫偏将补上吧。”霍炎漫不经意地道,“我一直嫌原来的中军供奉不大得力,现在总算有个能干的可以补上了。卫偏将,你这就带人去架一座中军大帐,顺便把我的行装送进去。至于丁延之的帅帐么,即刻封了,不许一人擅入!” “是。”卫昭静静听霍炎说完,清素的脸容仍是静如止水,并不曾起一丝涟漪,似是丝毫未把霍炎的刻意折辱放在心上,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坦然接受了。 任霍炎再怎么紧盯着他看,也无法从他深黑的眼中看出一丝喜怒。 此人将成大患!对上卫昭平和宁静的清亮目光,霍炎心中却油然升起一丝忌惮,本能地感到,这看似温和无害的男子必将成为自己此行最大的阻碍。 除去他么?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凭手中的天子纛,处置一名小小的五品偏将,当真可说是随心所欲,杀了都不必出折上奏。但是就这样杀了他……倒好象怕了他似的。凭着自己的威势和手段,难道还治服不了这么一个人,竟然要公然示弱么? 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霍炎冷冷一笑,终于收敛起心中的杀意,纵马自卫昭身边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地径自去了。 身后,卫昭头也不回地凝然而立,直待众将纷纷围了上来,才若无其事地淡淡一笑,道:“没事了。”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放松了紧握的拳。 ****************************************** 第3页 “什么叫做没事了?现在的情形还好算没事?!” 眼看着卫昭回到营帐后,接连劝走了三批前来商议如何声救丁大将军的武卫军将领,又要硬生生逐走坚持着不肯离开的第四批,一直强忍着怒火的拾儿终于按捺不住爆发了。 “就算你不在乎被人连降五级,被贬为伺候霍炎起居的中军供奉,也得想想被革职拿问的丁大将军啊!大将军待咱们亲如手足,情义深厚,对你尤其是恩重如山!如今大将军蒙冤下狱,你怎么可以连救都不救?甚至连商量都不肯商量?你这样只顾明哲保身,不管大将军的死活,对不对得起丁大将军,又对不对得起武卫军中的数万弟兄?” “拾儿!”卫昭的副将林冀低喝一声,打断了拾儿疾风暴雨般的连声质询,“你懂得什么?将军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拾儿不服气地挑眉反问。 面对拾儿忿忿不平的郁怒表情,以及其他几名将领以沉默表示的赞同与附和,卫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说不救丁大将军,事实上,我现在的做法就是在救他保他。你们千万不要冲动胡来,只要按着我说的做,就是目前没有办法中的最好办法了。” “……这算什么办法?”拾儿一怔,忿忿不平地道,“你让我们谨守军令,小心供职,不许多言,不许私聚,有事必须上禀,无事不可生事,更不许冲撞霍炎和他带来的兵将,这就算是在救丁大将军?” “没错。”卫昭脸色一正,沉声道,“你们也听到圣旨上说什么了。霍炎此来,除了取代丁将军的职位统领武卫三军,还是奉旨查实丁将军罪状的钦差。他向皇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丁将军的清白和生死!我知道你们心中不平,但是再不服气,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生什么事端。御史指控丁将军跋扈不臣,结党营私,这个罪名可轻可重。咱们若是稍有不慎,有半分把柄落到霍炎手里,丁大将军的罪名可就给坐实了。你们……可明白么?” 众将听卫昭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彼此互望一眼,终于知道了卫昭为何对霍炎的折辱百般忍耐,而霍炎又为何倨傲得有恃无恐——他分明是在故意挑衅。 霍炎并不怕他们抗旨,反而期待着他们不服闹事——连部下都敢反抗钦差了,主帅的跋扈不臣还会有疑问么? “可是……霍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大将军有仇吗?” 拾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卫昭轻轻叹了口气。朝中的事情,又岂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这一次丁大将军蒙受的无妄之灾,其实也早该有预料吧…… 他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如今中宫的端懿皇后,是霍炎的胞姐。” 第二章 天色阴沉,朔风透骨,初冬时节的北疆早已是寒意侵人。 魏齐边境的交界处是大片平原,地势开阔,无险可恃,在兵法中属易攻难守之地,因而两国都不曾在此处驻军,而是各自向后让出了数十里,分别据守云州、檀州两地,无形之中,便使得中间这一大片辽阔的平原成了无人占据的三不管地带。 然而这个地方的百姓却并不能因此得保平安。且不说两国一旦交兵,首当其冲受战火波及的便是他们,便是平常时日,失去了本国军队护佑的百姓,也常常遭受敌军的侵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这一片河朔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原本是北疆最为丰饶富足之地。然而近十几年来兵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四处迁移,此地渐渐人烟稀少,再不复往日的兴旺景象。 看着眼前荒弃已久、枯草及腰的大片良田,卫昭勒马止步,轻轻叹了一口气。 “将军,咱们回去吧。”拾儿策马从后面追上来,“今天出来得太远了,再不回去,万一归营迟了,那霍炎又要找你麻烦。” “唔。”卫昭应了一声,却没有准备返回的打算,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段,登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极目四望,周围的田地大半荒芜,几处村落人烟寥寥,一片冷冷清清的凄凉景象,却看不出什么军队调动的痕迹。 若不是深知自己派出的探子忠诚可靠、精明能干,回报的军情也翔实有据,卫昭几乎要怀疑这一情报的真实性了。 看来这一次魏军的行动异常隐秘。 卫昭双眉微蹙,心里再度泛起隐隐的不安——北魏的威烈王高湛狡滑如狐,机谋百出,领兵的风格更是虚虚实实,变化莫测。若是寻常的军队调动,他经常会故意虚张声势,骚扰得齐军惊恐不安,人马劳顿。到了真要打仗的时候,他反而格外好整以暇,事先连风声都很难打探得到。 以他的经验判断,北魏只怕在酝酿一次大征伐了。 “将军,你看!”拾儿突然打断了卫昭的思索,指着远方的大团尘雾叫道。 “是魏军!” 丙然是魏军。虽然相隔甚远,但魏军身上的黑色衣甲却是一眼即可认出的。遥遥望去,三十几名魏军兵将正从一处村落里纵马驰出,马队中间跌跌撞撞被魏军裹胁驱赶着行走的是一群东齐百姓,马背上鼓鼓囊囊驮了不少东西,想来是刚从村子里抢掠的财物。 “将军!”拾儿又叫了一声,眼睛紧紧地盯着卫昭,目光中的含意颇为明显。 卫昭微一沉吟,几乎立刻作出了决断。“走!” 魏兵骁勇善战,二人以寡敌众,形势原本是极为不利。 然而卫昭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东齐百姓在自己眼前被敌军奴役和杀戮。 他不忍再次将他们丢弃给敌人。尽避他也知道,自己的一次插手,未必便能改变这一群可怜百姓的命运。 魏军带着大批俘虏,前进的速度颇为缓慢,二人策马急速追赶,没过多少时候便追近了许多。 然而就在此时,魏军的队伍中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魏军只抢掠青壮男子和妇女,对老人和孩子随手便杀,毫不留情。一个年轻的村妇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将自己的婴儿藏在怀中,但在行进之中被马匹撞倒,怀里的婴儿摔落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啼声响亮,引来了一个手持长矛的魏兵,想也不想地便挑开那女子,一枪戳下。 那村妇一声凄厉哀号,毫不犹豫地迎着矛尖扑了上去。 卫昭心头一紧,本能地反手向背后探去,直到模了一个空,才想起今日未着戎装,自己的射日弓并不在身上。 卫昭用力咬了咬牙。没有弓箭,隔着远远的数里之遥,他就算再神通广大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 然而长矛未及落下,仿佛有黑色的电光倏然一闪,那名魏兵身子一僵,突然从马上缓缓滑落。 咽喉上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不待魏军醒过神来,瞬息之间,一支又一支长箭接踵而至,来势异常迅疾冷厉,如黑色的流星般划破长空。 带着尖锐的风声,无可闪避地准准命中魏兵的咽喉,无一错漏。 好箭法!卫昭心中暗自赞叹,转头向箭的来处望去。 远远的一处山丘上,一名黑衣男子单人独骑,手挽长弓,即便在急风骤雨般的连珠疾射中,动作仍透出从容不迫的优雅与冷静。那一份挽弓射日的飒然英姿,仿佛在落日的余晖中被凝固成一道黑色的剪影,让人再也无法抹去。 那人的箭法既准且狠,迅急无比,魏兵竟无人闪避得开,一时纷纷中箭落马。剩下的魏兵手忙脚乱地匆匆抵御,却根本来不及放箭反击,有的盾牌才举到一半,便身子一歪倒在了马下。不过片刻功夫,三十几名魏兵已尽数被歼,那婴儿的啼哭尚未停止。 第4页 那一群被虏的百姓都惊得呆了,一时之间,荒原上安静得一片死寂,只有清亮的婴啼声在空中回响。 “真是好箭法。”拾儿似是也看得呆了,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将军,这人的箭术不比你差呢。” “岂只是不比我差?”卫昭笑了一笑,道:“隔着百丈之遥连珠放箭,还能如此迅急狠准,箭无虚发,这样的箭术,也应该算得上独步天下了。” “咱们过去看看?”拾儿按捺不住好奇,跃跃地策马欲动。 卫昭的好奇心虽然远不如拾儿那么强烈,但是对这位箭法如神的射手也颇感兴趣,再想到那一群被虏的百姓还需要安置,便爽快地点点头。 “好。” 二人刚驰到那群百姓面前,黑衣男子的身影已经自山顶消失。 “唉!”拾儿恨恨在镫中跺了跺脚,不死心地朝着空空的山顶又盯了一眼,才懊恼地自马上一跃而下,开始安抚那一群在惊惧和慌恐中乱成一团的百姓。 卫昭打量了一下周围,见四下并无魏军的踪影,这才闪身下马,扶起了那个在刚才的变故中受惊过度,仍呆坐在地上的年轻村妇,将婴儿抱起交到她怀中,温和地微笑安慰了几句,又月兑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一个衣不敝体的少女身上。 看到卫昭温煦如冬阳的淡淡笑容,那少女咬唇紧抓住衣襟,突然低头微红了脸。 简单问了几句,卫昭了解到这个村子已经被魏兵劫掠了数次,几乎户户家徒四壁。前几次魏兵还只是搜刮财物,这一次却来了个彻底清扫,除了被杀的老弱妇孺,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儿了。 “将军!”拾儿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递上一支黑色的羽箭。 这支箭显然是刚从魏兵咽喉中拔出来的,箭尖上犹带殷红的鲜血。箭身比一般略长,箭杆与箭翎都染成黑色,只有锋利的箭镞闪着雪亮的寒光。靠近箭尖的地方刻着一只狼头,张口欲啸,栩栩如生。 “难道是他?”卫昭一怔,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标记,心中微微一凛,陡然想起了一个人。 “谁啊?” “河朔之狼,雷聿。”卫昭凝视着箭上的狼头,一字字道。 “怎么可能?!”拾儿不敢置信地失声惊叫。“怎会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大强盗头子?” “是我,那又怎样?”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卫昭倏然转头,十数丈外的山坡上,赫然便是适才那手挽长弓、神姿凛然的黑衣男子。 他此时却空着手,一张暗沉沉的黑色长弓斜背在背上,从容淡定地勒马而立,以一种睥睨的姿态俯视着两人。冷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隐隐霸气。 见卫昭转脸向自己望来,雷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冷电般凌厉夺人,紧抿的唇边挂着明显的不屑与讥诮。 “你们又是什么人?东齐的官兵?”他冷笑着斜睨二人,目光从卫昭温文清秀的脸庞上一掠而过,甚至懒得隐藏轻视与敌意。“东齐就是有了你们这群软弱无能、自私胆怯的官兵,才会有他们这些饱受欺凌的百姓,才会有我这种无法无天的强盗。” 面对雷聿毫不客气的冷言指责,卫昭沉默着没有反驳,拾儿却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 “你在说谁软弱无能、自私胆怯?我们刚刚不是赶过来救他们了吗?” 雷聿冷冷一笑,瞟一眼四下散落的魏兵尸首,脸上露出讥诮之色,似是对拾儿的话都懒得理会。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卫昭微一摆手,制止了拾儿的进一步反驳,“在下未能尽到职责,惭愧得很。” “未尽职责?”雷聿扬一扬眉,“你们不是早已放弃这职责了么?否则又怎会撤兵数十里,把这一方的百姓送给魏人任意鱼肉?今日若不是遇上我,这些人还有活路么?我山上的寨子里,象他们这样的可怜百姓还多得是,你们几时尽饼职责,让他们能过上不再心惊胆战的安生日子?” 卫昭脸色一白,环视周围衣衫褴缕、犹带惊容的东齐百姓,眼中浮起浓浓的歉疚。 “阁下指责得是。回去以后,我定会好生安置好这些百姓,绝不会让他们再遭人虏掠了。” “是么?你倒不妨问问,他们可还敢相信你们?”雷聿纵马前行,缓缓驰入人群中间,扬声道,“大家听着,我便是连云山寨的首领河朔之狼。你们是愿意让回去这两个东齐官兵安置你们,还是愿意随我上连云山寨?” 话音未落,那群百姓轰的一声,一下全围到雷聿身边,七嘴八舌地抢着道:“愿意上山寨!”“我们跟着你走!”“谁还听他们当官的鬼话?”顿时将雷聿围在中心,竟无一人愿意跟卫昭走。 看着眼前的情形,卫昭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苦笑,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近几年来,在北疆提起河朔之狼的名字,当真可说是如雷贯耳,比丁大将军的名头还要响亮。雷聿占据了齐魏燕三国交界处的连云山,率领着一群盗匪纵横三地,肆意抢掠,却从来不抢普通百姓,而是专门打劫来往官员和军队的粮草,胆大妄为之处,也真算得上无法无天。 齐魏燕三国的军队都曾屡屡被雷聿骚扰,损失了不少兵器和粮草,也都想将他连根铲除。但河朔之狼神出鬼没,来去如风,等闲模不到他的踪影。那连云山又绵延百里,山势险要,地形复杂,难以领兵深入作战。三国在北疆互相牵制,彼此防范,谁也不愿意虚耗兵力,兴师动众地去剿灭这一窝强盗,白白便宜了其余两国。迁延日久,山寨收容的流落百姓越来越多,渐渐传扬开去,河朔之狼的名声便越发响亮了。 卫昭的部下也曾被雷聿打劫过,但是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山贼首领,卫昭心中却并无恶感,反而对他的盗亦有道、扶弱济贫暗中存着几分敬重之心。 然而此刻,看着雷聿唇边讥讽的冷笑,东齐百姓如遇救星般的庆幸表情,卫昭心中却浮起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弃守边境三镇是朝廷的决定,他无法违抗;追随河朔之狼上山为盗是百姓的决定,他也同样无法更改。那么,身为东齐的守边大将,自己又究竟能做什么呢? 无力地闭了一下眼,卫昭默然上马,一言不发地策骑离开。 “将军?!”拾儿叫了一声,见卫昭听若不闻地纵马而行,连头都不回一下,只得愤愤地瞪了雷聿一眼,飞身上马追了上去。 奔出数丈,终于按不下胸中的闷气,又调转马头急驰而返,身子斜斜向外一翻,一个漂亮的燕子掠水,竟以单足挂在蹬上,低低地俯身自一具魏兵尸身边掠过,眨眼间又翻身坐回马上,手中已多了一副弓箭。 纵马疾驰中,还不待身子在马上坐稳,拾儿信手拈一支长箭,反手挽弓,弓弦“铮”然轻响,长箭已闪电般急射而出。 一箭射出,拾儿看都不看一眼,抛下弓箭策马便走。 直待他驰出数十丈外,一只颈穿长箭的苍鹰才自空中急坠而下,‘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好箭法。”雷聿眼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那只苍鹰,面无表情地一字字道。 拾儿头也不回地纵声长笑。“我的箭术是将军教的。这句话,等你见过他的箭法才说吧!” 第三章 回到营中,卫昭还不及下马,副将林冀的亲兵小伍已匆匆迎上前来。神情微带焦急,象是已在营门等了一段时候。 “卫偏将,霍大将军召集众将升帐议事,已经开始了半刻功夫,只差你一个没到了。”小伍大声说完,又借着擦身而过的机会,在卫昭耳边低声道,“霍炎刚接了封京里的密信,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第5页 卫昭微一点头,一言不发地转向中军大帐,知道小伍必是林冀专门派了来等他的。林冀心思细密,处事周到,一直是卫昭的得力助手,这时虽碍着霍炎不能公开来往,却时时向他通报消息,令卫昭虽然降职调任,却仍对北疆军情了如指掌。 升帐议事……议的又会是什么事呢?卫昭微一思索,心里已略略有了些分数,知道这一次,遇到的麻烦多半是大了。 “卫偏将,你迟到了。” 卫昭一进中军帅帐,迎面先劈头来了一句。 辞气不算严厉,但出自主帅霍炎之口,分量自然格外不同,众将先替他捏了把冷汗。 “卫昭知罪。”卫昭低头淡淡应答,竟不辩解,神色却也不如何惶恐。 这些天来霍炎处处找他麻烦,罚也被他处罚过多次了。卫昭供职中军,离不开主帅身旁左右,霍炎想要挑他毛病,那可真是再容易不过。左右躲不掉,卫昭索性概不辩解,有什么过错便一例承担。反正早知道霍炎无意杀他,不过是存心寻衅折辱,既然要忍,由他任意处罚便是。 但霍炎这次竟没有追究,向下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在卫昭脸上停了片刻,打了一个转,道:“既然知罪,还不速速归列?” 卫昭一怔,心中反而有些疑惑,这个人,难道突然转性了么? 霍炎的表情却高深莫测,让人看不透后面隐藏了什么东西。 霍炎的帅帐建得极宽大,容得下百人共坐议事还绰绰有余。此时霍炎高居上位,二品以下的将领都肃立在下首,次序井然,静默无声,虽没有刀剑也气象森然,倒也颇有一番威势。 这人虽然有些骄纵奢糜,恃才傲物,领兵的本事却还是有的。卫昭打量了一眼帐中情形,在心中暗想。 丁大将军统领北疆时,律己极严,自奉甚俭,服饰起居简单朴素一如常人,对下属士卒却十分宽厚,每有赏赐必与将士一同分享。主帅与部下同甘共苦,自然能令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军中士气十分高涨。但霍炎的起居却极尽豪奢,服饰器用无一不精,饮馔更是颇为讲究,行事的作风宛然是京城巨族的贵公子气派。 对于这位骄奢的主帅,武卫三军的兵将原不甚心服,然而霍炎处事却明决善断,手段狠厉,统兵带队更有自己的一套,军法更是整肃得几近于严苛,一上来便雷厉风行地借着几件事情刻意立威,硬生生将众将的不平压了下去。 这些天来卫昭一直被霍炎指派着外出奔走,没机会亲见他的雷霆手段。但看到此时帐中一派肃然,众将虽非心悦诚服,神情却无不小心戒慎,霍炎高高在上,从容淡定地发号施令,奉者无不立时凛遵,显见得在这短短的半个月内,霍炎已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威信已立,号令已行,军中形势大致稳定,卫昭心里知道,也该是他动手大肆清洗的时候了。 霍炎此行原是有备而来,除了一万骠骑军的精锐骑兵,把亲信部属也都尽数带在身边。卫昭早知他会将丁大将军的旧部渐渐清除,更换上自己带来的心月复,也清楚此事势无可免,本不打算有所阻挠,然而他心里却更加清楚,此时此刻,军中不宜人事更迭。 因为阵前换将是军中大忌——边境的魏军已蓄势待发,随时可能兴兵入寇。大战当前,实不是大肆清除异己的时候。 然而霍炎会听他的么? 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自己不是为了设法保住丁将军的势力,而是为了全局的得失? 又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北魏的大军压境、战火将燃,并不是自己的一句虚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眼看着霍炎胸有成竹地坐在上方,处置了几件紧要军务,对原有众将一一简单询问了任上情形,又随口安抚两句,轻轻咳了一声,神情一正,分明是准备宣布新的任命了。 三军主帅虽不比皇帝的金口玉言,却也同样是令行禁止。若是让霍炎的命令说出了口,再要收回便极难了。 卫昭咬一咬牙,越众而出道:“将军,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哦?”霍炎玩味地看着卫昭,道,“说来听听。” “军情机密,请将军先遣退左右。” “机密么……”霍炎不说话,只是紧紧地凝视着卫昭,似是想看穿他的心思,又似乎已看破了他的用意,眼中的光芒瞬息变幻,连闪数次,终于微笑着向后一靠。“好!” 待到卫昭自中军帐中出来,已是夜阑人静的三更时分。 天上北斗横斜,月光如水。 见一直守候在帐外的林冀与拾儿迎上前来,卫昭停住脚步,清澈平静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安抚地淡淡一笑,却避开了二人的问题不答。 细心的林冀注意到,卫昭的唇色略显苍白,眉宇之间似是隐藏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倦容。 他却没有再追问什么。 苞随卫昭这么多年,林冀早已知道,自己这个上司虽然看上去温和宁静,清雅文秀,其实性子却外柔内刚,一旦打定了主意有所坚持,那便谁也拗不过。 他若是不想说什么,只怕没人能让他开口。 只是…… 林冀瞟一眼身后的中军大帐,一股隐隐的忧虑自心底升起。 那位手握重权、来意不善的霍大将军,可是个专断跋扈的骄傲性子,他,能够容得下卫将军么? 无人知晓那一夜二人在帅帐中说了些什么,只是,更换军中将领的事,霍炎却暂时再没有提起。 下章预告: 但随着谷中涌出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卫昭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对方以逸待劳,人数又是己方的两倍,自己的士兵已疲惫不堪,体力上先已输了一筹,再加上以寡敌众,胜算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看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显然对此役志在必得,今日之势,绝非力战不屈便能应付得下,而自己守护的这一批粮草,却是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的。 “是什么人?”拾儿又惊又怒地问道。 “这还用问么?”卫昭轻轻一叹,毫不意外地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衣身影自一侧的山顶缓缓驰出,气势仍是如上次一般无二的睥睨天下。 第四章 北风呼啸。 刺骨的凛冽寒风中,一队士兵吃力地推着沉重的粮车,艰难地行进在山路上。 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士兵们却一个个累得大汗淋漓,不难想见他们赶路之辛苦。 “将军,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拾儿策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低声问道。 “不行。”卫昭摇摇头,眼中虽也有不忍之色,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坚定。 “你看这天色。”他指了指头上暗沉沉的铅灰色天空,阴郁的颜色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恶劣天气。“今天必有一场大风雪,下雪之前,咱们若不能及时赶到营地,非被困在路上不可。这样的天气,难道让营中的弟兄们挨饿么?” “……”拾儿没出声,口唇微动,似是无声地咒骂了几句,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这见鬼的天气!这见鬼的长官!” 卫昭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拾儿想骂的是谁。冬日天寒,军中粮草消耗得快,而按期早应抵达的粮车却迟迟不至,眼看营中的存粮已不足半月之用。霍炎派他到连州调拨军粮,限令十日内必须返回,日子虽然限得不宽,来回一趟也尽被了。谁知道驻守连州的车骑将军周挺却推三阻四,办事迟缓,足足耽搁了三四天才调足粮草,这样一来,返程的日子便紧得很了。 第6页 来时空手,回时载重,偏偏又尽是顶风前进,路上走得异常辛苦。一行人早行晚歇,星夜兼程,苦苦赶了数日的路,眼看着还有一天就能回营,竟然又要赶上一场大风雪。 算来今天已是第十日,如果真被大雪阻在路上误了归期,违限之罪暂且不论,武卫军全军上下便要绝粮,那才真的是要命了。 拾儿虽然性情冲动,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恨恨地低声骂了几句,又拨转马头回队尾押阵,一边大声呼喝着催促士兵尽快赶路。见一名士兵脚下一滑,粮车轮子陷进了沟中,索性跳下马帮他推了上来。 “兄弟,辛苦你们了。”拾儿一直帮那士兵把粮车推上一个小坡,才松手道。 那肤色黧黑的士兵憨然一笑,“你们也辛苦。”语中并无抱怨之意。 拾儿心下一酸,眼睛竟有些涩涩的。见前方卫昭的坐骑也正空着,不知他也去帮谁推车,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这一路兼程紧赶,人手不足,卫昭将士兵们分做了两班,轮流推车和骑马押运,才勉强可有点喘息的机会。他自己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不停地前后奔走,探查道路,连晚上都无法好生安睡,总是替疲倦不堪的士兵守夜。这一趟下来,原本就单薄清瘦的身形又消瘦了几分。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到了青龙山口。只要穿过这一道山谷,后面便再无山路,尽是坦途了。 士兵们心中刚刚一喜,觉得眼看着曙光在望,卫昭却突然勒住了马,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小心戒备。 “怎么了?”拾儿匆匆赶上来,“前面有埋伏?” “现在还不知道。”卫昭双眉微蹙,“但前面的地势最利伏击,最好先去查看一下。” 这一段山谷地势险要,易攻难守,原是兵家大忌之地。如果不是限期紧迫,他本不会走这条路的。 “我去看看。” 拾儿话音刚落,山口处骤然响起一声呼啸,两队黑衣大汉自山谷两侧的山头上轰然涌出,个个劲装结束,背插长刀,手中却都持着弓箭,此时长箭俱已在弦,寒光闪闪的箭尖对准了他们,竟是随时准备攻击。 骤遇变故,卫昭却丝毫不见慌乱,左手一挥,身后的队伍已自动收缩集合,迅速结成圆形阵式,将粮车团团护在中央,步兵在内,骑兵在外,也各自擎出了自己的兵刃,严阵以待。 但随着谷中涌出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卫昭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对方以逸待劳,人数又是己方的两倍,自己的士兵已疲惫不堪,体力上先已输了一筹,再加上以寡敌众,胜算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看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显然对此役志在必得,今日之势,绝非力战不屈便能应付得下,而自己守护的这一批粮草,却是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的。 “是什么人?”拾儿又惊又怒地问道。 “这还用问么?”卫昭轻轻一叹,毫不意外地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衣身影自一侧的山顶缓缓驰出,气势仍是如上次一般无二的睥睨天下。 扁天化日之下,敢公然打劫官军粮草的,除了河朔之狼还会有谁? “居然又是你们?”雷聿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唇边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意。“这一次,倒可以看看你们的勇气和身手了。只是眼下形势如此,你们难道还想顽抗么?” 卫昭淡淡一笑。“看阁下今日的阵仗,显然对这批粮草势在必得,莫非你们的山寨又断粮了?” 见雷聿的脸色微微一沉,卫昭知道自己的话问到了点子上。雷聿不断收容百姓,连云山寨中人口日多,粮草短缺是必然之势。冬季粮草转运困难,供给时有不足,连东齐的守军都会缺粮,强盗的山寨就更加难免了。 “断粮怕什么?自然有人给我们供应。”雷聿眼中有讥讽的笑意一闪而过,“否则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卫昭双眉微扬,隐隐听出他话中别有深意。这一点,他心中早觉得有些不对了——这次的调粮本不在计划之中,返程的日期更是临时才决定,他们一路上日夜兼程,一直未按站头歇宿,雷聿本不该对他们的行踪了解得那么清楚的。 一阵凛冽的寒风尖厉地呼啸着袭来,割面如刀。 卫昭心中的寒意却比北风更甚。 他紧紧地握住缰绳,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间的关节隐隐泛白。 看到卫昭轻轻一笑,脸上的神色平静逾恒,素白的容颜却清寒如水,眼中的光芒更是亮得耀眼,拾儿心里一震,知道生性平和的将军已动了真怒。 因此,对于卫昭低声传下的命令,他虽然惊得睁大了眼睛,却连问都没多问一句,立刻乖乖地遵照执行,没敢打半分折扣。 “雷聿,今日的形势,你确实占了十足的上风。”卫昭淡淡扫一眼周围的伏兵,从容不迫地缓缓道:“可是要我把粮草拱手相让,那亦是绝不可能的事。” “你们还真的要动手么?”雷聿瞟一眼人数与气势均明显处于劣势的东齐士兵,笑道,“我们以逸待劳,你们远来疲惫,人数上又是以寡敌众,这样失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场仗,你觉得能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没有。”卫昭微微一笑,挑眉望向山顶的雷聿,“但有一件事我却敢肯定——你或许可以把我们的命都留在这里,可是这粮草,你却休想拿到半点。” “是吗?”雷聿不以为意地纵声长笑,“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办法能守得住!” 卫昭静静地凝视着大笑的雷聿,一言不发地取下背后的射日弓,拈一支拾儿递上的长箭,弦声响处,一支长箭如飞火流星般电射而出,去势宛若惊雷,迅急无比。 这一箭却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百步之外的一棵大树。只见长箭中的,轰的一声,那棵树竟熊熊燃烧了起来,火势竟是异常猛烈,几乎只在瞬息之间,整棵大树都已被飞腾的烈焰包围在中间。 雷聿心中微微一凛。他早看见卫昭拿起的是一支火箭,却不料那并非寻常火箭,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我不必守。”卫昭一字字道,“只要有弓箭在手,我敢保证,定能教这百余车粮草尽数化为灰烬,不会有一分一毫落到你手里。”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并不算冷肃,语气更平静得一如往常,波澜不惊。但看着他眼中沉静的光芒,竟无人敢怀疑这话不是真的。 “……你真的会这么做?”雷聿沉默了片刻,道,“烧了粮草,你一样逃不了军法处分。” “也不会比丢失粮草处分更重,不是么?”卫昭淡然笑道,“左右是空手而归,我又何必便宜了你!” “所以你选择玉石俱焚?” “如果真的到了玉石俱焚这一步,那也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你的。” 雷聿的脸色倏地一沉。“如果放下粮草,我保证,你们都可以毫发无伤地平安离开。但是你若烧了粮草,你们今天所有的人,都会留在这里为它陪葬。” “不只是我们吧?”卫昭扬眉轻笑,“你们也一样要付出代价。” 见对手笑得云淡风轻,悠然自若,全没把生死放在心上,自然更浑不在意自己的威胁,雷聿微微愠怒之余,心中也不觉有些佩服——看这丰神如玉的清秀男子仿佛文弱无能,却不道竟有如此惊人的箭术,如此决绝的手段,更有强敌在侧仍言笑自若的气度,以及漠视生死的胸襟。 这人是谁?! 他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男子生出极大的兴趣。 第7页 “凭着你这一句话,几支箭,便想让我就此罢手么?”话已说完,雷聿才发现自己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弱了。 “自然不是。我要求的,只是一个公平的机会。”卫昭信手拨一下弓弦,铮然轻响中,他微笑着回望山头的对手,“咱们两人不妨公平地较量一番。我若输了,这些粮草任你拿走。” “你若赢了呢?” “那就请阁下承让一步。半月之内,我必定还你一批粮草。只不过,也一样要你凭本事去取。” 好大的口气!边地苦寒,粮草短缺,连武卫军自己的用度都嫌不足。短短的半个月时间,他到哪里去变出一大批粮草? “……”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雷聿才开口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承诺?” “什么也没有。”卫昭摊摊手,神情坦然地展颜一笑。“能做担保的,也只有我这个人了。你可愿意相信我么?” ……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固。双方的所有士兵都屏息地等待着雷聿的回答。 假若他说一个‘不’字,一场两败俱伤的大战便势不可免。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雷聿才缓缓道:“好!” 第五章 “比什么?” “自然是骑射。” 北地男儿,最看重的原就是纵横天下、驰骋沙场的骑射功夫,也只有身手不凡的骑射高手才最易得人敬重。 “怎么比?” 卫昭抬手向上一指,广阔而辽远的天空尽处,依稀有两只极小的黑点在云层间移动。 雪雕?雷聿微微眯眼,极目望向那百鸟中飞得最高、去得最远、生性最凶猛也最骄傲、据说从来无人能够捕获的神异飞禽。 “谁先射下一只并带它返回,谁就获胜。”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卫昭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是捕而不是杀,不能见血。” 北风呼啸,飞沙漫天。 崎岖不平的山野中,一黑一白两骑飞驰,去势急如流星,迅若惊雷,当真有如风驰电掣一般。 众人睁大眼睛遥遥望去,只见二人的身影紧紧纠缠在一起,一时竟难以分出先后。 只见二人并驾齐驱,倏忽前后,紧追着天上的雪雕纵马飞驰,却是谁也没有抢先出手。 那雪雕的体型极其雄健,生性凶猛,力大无比,两爪可生生抓裂羊犬,又兼以反应敏捷,极善飞翔,扑击趋避轻灵迅捷,寻常人连猎都难以猎到,更别说想要捕获一只活的。两人虽都是箭术超群,却也不肯贸然放箭,以免万一一击不中,将它们惊得远远飞走,那便谁也别想捕得到了。 马行极快,转眼间已到了两雕下方。雷聿吸一口气,反手抽出一支长箭,两指微一用力,拗去箭头,在急驰之中弯弓便射。 尖锐的破空声中,长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穿云而去,堪堪射中了一只雪雕的左翼。箭势强劲,射到之时力犹未衰,那雪雕左翅骤然受创,登时一声尖厉哀鸣,歪歪斜斜地自高空中坠了下来。 雷聿一击得手,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笑意,策马便奔向那雪雕坠落的方向。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弓弦轻响,声音竟是异常清越。雷聿闻声回望,只看到卫昭平静地收起长弓,动作说不出的从容舒缓、优雅自若。 仰头再看,一支长箭闪电般呼啸着破空而出,竟不偏不倚地射在了另一只雪雕的头上。 好箭法!雷聿心中一凛,知道对手的射术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胆识还犹有过之。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距离,他竟敢出手便射雪雕的头部,全不怕失手令雪雕受伤见血输了赌局,这样的自信与胆量,雷聿还真的未曾见过。 这么温和清秀的一个人……雷聿第一次在心中生出人不可貌相的由衷感慨:看来自己还真的是小看了这个风神俊秀的年轻男子呢。 只是愣了短短的片刻,雷聿回过神来,才意外地发现,自己射落的那只雪雕竟是异常顽强勇悍,硬是挣扎着带伤振翅,用半边翅膀勉勉强强地向前滑翔,正努力飞向前面的山峰。 若是被它飞过山峰,那可再别想捉得到了。雷聿皱了一下眉,立即再度弯弓搭箭,紧追着射向那雪雕的右翼。 眼看着将要射中,另一支长箭突然后发先至地追了上来,在雷聿的箭杆上斜斜一撞,撞得方向略偏了半分,恰好擦着雪雕的翅尖掠过。 雷聿咬牙,微带愠怒地转头回望,只见卫昭手挽长弓,正淡淡微笑地看着自己。 想起订立规则时并未说明不许对方放箭干扰,雷聿再度恨恨咬牙,知道自己被对手钻了空子——为了不令雪雕受伤,雷聿的长箭拗去了箭头,分量减轻之下,速度也因而略略减缓,否则纵使卫昭的射术再精,要拦截雷聿的长箭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气恼之余,雷聿也懒得跟卫昭白费口舌,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长箭如疾风暴雨般连珠射出,瞬息之间竟射出了十来箭,黑色的箭影划空而过,伴随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几乎在半空中连成了一条长线。 谁知卫昭的动作丝毫不落后,紧跟着也是一轮连珠急射,长箭如影随形般紧追在后,竟无一落空地尽数撞上了雷聿的长箭。这样被他阻了一阻,那只受伤的雪雕已挣扎着飞过了高耸的山峰,再也看不到一丝踪影。 看到事情已无法挽回,雷聿反而冷静了下来。洒月兑地扬眉一笑,他调转马头望向对手,卫昭已收起了手中的弓箭,策马驰向了另一只雪雕的落处。 那只雪雕并未受伤,只是给卫昭箭上的力道震得昏了,以至于一时无法正常飞翔,才会半飞半跌地落了下来。甫一落地,立时又挣扎着振翅欲飞,身子还未离开地面,卫昭已经策马赶到,身子向外斜斜探出,解上的青色外袍,如行云流水般轻轻一卷,已将那雪雕裹在了里面。 拾儿远远看着,刚刚松了一口气,还不及跳起欢呼,一支黑色的长箭已闪电般飞到,显然是算定了卫昭的行动,扣准时间方位射出的。箭势急劲,随着一声裂帛的锐响,卫昭的外衣被利箭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衣上力道一泄,那只雪雕已挣扎着月兑出围困,努力扑翅飞了起来。 卫昭的应变也极敏捷,立即抽出一支长箭,想也不想地甩手打出,那长箭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啪’地一声正中雕翼,那雪雕还没来得及展翅飞远,便又被打得身子一侧,斜斜下坠。 卫昭纵马紧追在后,在下方迎着雪雕的落势,手中长衣再度挥出,还未及沾到雕身,一条长长的黑影如灵蛇般倏然卷上,矫夭迅捷,倏忽变幻,顿时与之缠斗在一处。 却是雷聿及时追到,挥鞭阻拦。 傍他这么出手一阻,那雪雕再度逃过一劫,扑着翅膀斜斜飞开。但是毕竟两度受创,一时无力飞上高空。 两人并驾齐驱地紧追在后,一边尽力策马飞奔,一边仍是缠斗不休,手上的动作并不稍缓,反而因各自急于摆月兑对手,出手越发迅急凌厉。 骏马飞驰,长鞭如电,在急速狂奔的飞马上,两条人影倏忽起落,乍合骤分,虽然并非性命相搏,却一样斗得惊心动魄。 同为软兵刃,雷聿的长鞭可远比卫昭的外衣灵活趁手,又加上本是用惯的兵刃,招数自然更加流畅。数十招后,已经渐渐占了上风。但是卫昭应变奇速,招式严密,取胜虽然力有不及,缠住对手却绰有余裕,雷聿要想甩开卫昭,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第8页 紧紧缠斗了数里之遥,两人仍未分出胜负,却渐渐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也难怪。两人的坐骑都是千中选一的骏马,本来也难以分出优劣。但是雷聿以逸待劳,卫昭却一路艰苦跋涉,人困马乏,起初还能仗着精湛的骑术不落下风,但是这一趟全速奔驰极耗体力,卫昭的坐骑早已疲倦,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被雷聿渐渐甩在了后面。 这时二人正经过一处极陡峭的高崖,那雪雕几次欲飞上山崖,却总被二人出手拦截,再中一击后,渐渐飞得越来越低,已经快要被雷聿追上。卫昭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只能被雷聿越甩越远,必输无疑。索性一咬牙,纵身跃起扑向雷聿,竟是要与他近身缠斗。 就在此时,雷聿哈哈一声长笑,竟也陡然拔身而起,足尖在马头上轻轻一点,借势高高跃上半空,手中长鞭倏地挥出,卷住头顶一块凸出的岩石,再一借力腾身,长鞭一挥一卷,已经牢牢缚住了雪雕的双翼。 此地与出发之处已相距不远,雷聿一击得手,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齐军官兵无不气沮,雷聿的手下却欢呼大叫,兴高采烈。 但欢呼声才只叫到一半,便突然齐齐转为惊叫! 惊叫声中,雷聿陡然惊觉一个巨大的阴影已压到了头顶。举头上望,却是一块极大的岩石无巧不巧地恰在此时自崖壁上月兑落,正对着自己砸了下来。 若在平常时候,要躲开这大石轻而易举。但雷聿连番纵跃之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处于力竭下落之时,再无余力纵身躲闪。若是他手中长鞭空着,也可以在别处借力腾身闪避,但此时他长鞭偏偏正缚着雕翼,怎样也来不及及时放开。 莫非是命中注定么?雷聿苦笑一下,心里纵然再有不甘,也只得准备乖乖认命了。 唇边苦笑尚未散去,眼前突然青影一闪,只得见头上‘砰’一声巨响,那岩石竟斜斜偏出数尺,紧擦着雷聿的身侧轰然落地。 这一下巨震甚是惊人,连脚下土地都微微颤动。雷聿立足未稳,先已抬头看向卫昭,心知若不是他及时出手,自己只怕已成为肉酱。 卫昭借着那一掌之力,飘身向后退出了数尺,这时也已经落回地上。身法虽然依旧轻灵,落地时脚下却有些不稳。眉头似曾微微一皱,双唇紧抿,清俊的脸容上一片煞白。 一时之间,全场静得毫无声息。 “多谢!”沉默了片刻,雷聿才一字一字缓缓道。 卫昭轻轻一笑,微一摇头示意不必,却始终紧闭着双唇没有开口。 “你受伤了?”雷聿紧盯着卫昭的脸色,沉声问道。 卫昭仍是摇头一笑,却也还是闭口不言。 “……”雷聿紧紧凝视着卫昭,眼中的光芒连连闪动,似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过了良久,才道:“我输了。”抛下手中缚着的雪雕,转身上马便走。 竟连头都没有回。 第六章 驰回队中,雷聿脸色仍略显阴沉,双眉微皱,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声命令手下收队。 他的一众手下脸上却都有不甘之色,延延挨挨地不肯动身。其中一个身形高瘦的黑衣男子更是满脸忧虑地凑到雷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雷聿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却仍是断然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见首领的态度如此坚决,那些人终于放弃了努力,不甘不愿地瞪了卫昭一眼,勉强地招呼手下准备离开。 这时卫昭也已经回到自己队中,远远看到对面的情形,心念微微一转,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的山寨中,想必也已经断粮了。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次的行动志在必得,才会如此不甘心放弃。北疆的冬季粮食向例缺乏,附近的村镇又荒凉冷落,对于不劫百姓的雷聿而言,如果错过了今天的机会,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合适的目标了。 卫昭微一失神,脑海中不由又闪过那群衣不蔽体、脸色憔悴的被虏难民。 他们,也是东齐的百姓啊! “……等一下。”只怔然失神了片刻,卫昭突然扬声道,“方才也不能算是我获胜,只好算做是平手罢了。军需紧要,粮草我断不能拱手相让,只好待半月之内再有还报,至于今日么……”他停了一下,道,“请你先带走十车粮草,算是彩头。” 卫昭这话才一出口,两边众人无不愕然,谁也没有想到在雷聿亲口认输之后,他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将军!”拾儿急得叫了一声,才要说话,却被卫昭目光轻轻一扫,硬是迫得他住了口。 “唉!”拾儿对自家将军的脾气再清楚不过,知道再说也是无用,只得恨恨地顿一顿足,赌气地转过了脸。 听了卫昭的建议,雷聿却并无半分喜色,反而脸色微微一沉,隐隐透出几分冷意。 “多谢了。但我若是想要什么东西,自然会自己设法去取,用不着旁人好心施舍。” 显然是看出了卫昭的本意,却骄傲得不肯领情。 天下竟还有这样高傲的强盗头子么?卫昭眼中隐隐泛起一丝笑意,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只是斜睨他一眼,故意紧绷着脸道: “我就算再输不起,也用不着旁人故意让我。那雪雕分明是你捉到的,为什么要说是我赢了?救人归救人,胜负归胜负,我想要的胜利,却也不稀罕用人情来换!” 雷聿倒被他驳得微微一窒,怔了一下,一时竟也无词可驳。卫昭却不再与他多说什么,甚至不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传下号令命士兵启程,一行人大摇大摆,竟然就这样公然从对手身边穿行而过。 雷聿怔怔地眼看着对方留下十车粮草径自离开,却没有再行出口阻拦。 路上被雷聿阻了一阻,到底耽误了不少时候。总算运气不错,天色尽避越阴越重,那场风雪却迟迟未至,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二更时分赶回了营地,已经是累得人倦马乏,困顿不堪了。 卫昭的脸色也略显苍白,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倦容,却还要强撑着精神与掌管粮草的中军官交接点数,并不能马上回帐休息。 见运到的粮草比应有之数少了一千石,那名叫郑起的中军官怔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大相信,还要命人再点一遍。 “不必点了。”卫昭在旁淡淡开口,“确实是一万四千石没错。” “卫偏将,”郑起迟疑地看向卫昭,“霍大将军要调的粮草,应该是一万五千石吧?” 卫昭点点头。“我知道。你只要照数目验过便好,不足的部分,我自会向霍大将军解释。” “可是……”郑起犹豫了一下,想提醒他霍炎一向令出如山,从不容人擅自更改。一千石不是大数目,但是若认真追究起来,一样可算作是违反将令,是要受军法处罚的。 “我知道。”卫昭看出他的心思,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道,“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承担,不关别人的事。” 就是知道由你负责才会担心的啊。郑起心里暗自嘀咕。现在早已不再是丁大将军掌军的时候,那霍大将军的军法,也是随便惹得起的么? 丙然,一看到报上的粮草数目,霍炎的脸色立刻一沉。 “怎么少了一千石?” 目光冷冷扫过二人,仿佛带着冰一般寒意。被这锐利的目光一扫,郑起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途中遇伏,被盗匪劫走了十车粮草。” 卫昭却坦然迎上霍炎的目光,深黑的眼中仍是一片清亮。 第9页 “是被劫么?”霍炎冷笑着轻敲桌案,目光在卫昭脸上打了一个转,不紧不慢地道,“还是卫偏将送给他的?” …… 卫昭心中一凛,知道霍炎必是在自己手下安插了亲信坐探,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已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他却也不怕他知道。 “大将军既然什么都知道,想来也一定清楚,这些盗匪是怎么来的。” 此次的行动应属机密,如果没有人通风报信,雷聿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本事恰恰算准了时机在那里设伏吧? 一言既出,果然看到霍炎眼中有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真的是他! 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主帅! 卫昭胸中一热,只觉得心底怒意勃发,无可遏止,一时也懒得再理对方的身分地位,锋利的目光剑一般直逼上霍炎的脸。 “霍大将军,卫昭不过是你帐下一名偏将,生死全在将军手中,又何必苦苦大费周章?只是希望将军记得,士卒的性命也是性命,不该枉自送在局中,做了别人的牺牲品。” 字字锋锐,语声冰冷,虽并未直指对方的阴谋,却也丝毫没给高高在上的主帅留半分面子。 听得一旁的郑起先已白了一张脸。 以霍炎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几时敢有人这样对他公开冲撞? 其实这次的事情本不是霍炎的主意,虽说在重重压力之下,他不得不勉强默许其成,但是以霍炎的骄傲性子,心里终究是不大痛快。这口气一直梗在胸中,正觉得闷闷的无处发泄,哪里还经得起卫昭如此不客气的冷言一击,又恰恰击中了他的要害? 霍炎目光一冷,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卫偏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次的调粮押运由你一手负责,如今消息泄漏,粮草被劫,我还正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 “大将军又何必再问?”卫昭淡淡一笑,苍白清俊的脸上一片漠然,竟隐隐透出几分萧索之意,“军粮被劫,责任非轻,大将军直接将我解职治罪也就是了。至多不过一个死罪,也胜过带累这许多人为我陪葬。” “你很想被解职治罪么?”霍炎一字一句地盯着他道,“要成全你,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由得你随意处置好了。”卫昭转过了脸,不再理会上方的霍炎,“但是……只望大将军能够记得,武卫军已是你的部属,而不是我卫昭的属下。无论要做什么,请不要拿无辜的士卒当做你局中的筹码。我以前,原来竟还是高估了你……为将者若不以士卒为念,又如何能够统领三军?为人处事公私不分,轻重不明,又怎能当得好一名主帅?” “好!”霍炎脸色铁青地冷笑一声,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一向温和而忍耐的沉静男子竟也会出人意料地突然爆发,竟然敢如此言词犀利地冲撞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骄矜自许,目无下尘,从不把旁人毁誉放在心上的霍炎,却偏偏无法忍受眼前这温文男子的冷言批评,更无法忍受对方眼中明显的轻视。 你就那么确定我当不好这个主帅么?就那么确定我收服不了你和你的部属,取代不了丁延之的位子? 霍炎愠怒地看着卫昭,用力咬了咬牙。 “放心,我决不会杀了你的。我倒要让你亲眼看着,我究竟当不当得好这个主帅!” “来人!”霍炎紧紧绷着脸,对闻声而来的亲兵沉声道,“偏将卫昭未尽职守,折损军粮,出言无礼,藐视主帅,给我绑在帐外示众三天,以示惩戒。” “将军……”郑起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大着胆子想要求情,可是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霍炎冷冷地打断了。 “传我的命令,谁若开口替他求情,或是擅自干扰执刑,处罚加倍。” 听了这一句话,郑起哪里还敢出声?唯唯诺诺地退了几步,低头行礼退出了主帐。 卫昭轻轻抿了下唇,目光淡淡掠过霍炎的脸,毫不反抗地任由拥上来的士兵反剪住双手,推出帐外。 走出十几步后,帐中才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象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地打碎了。 第七章 三更过后,那场迟来的风雪终于到了。 自入夜时分起,北风便刮得一阵比一阵紧。呼啸的北风夹着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狠狠地扑在人的脸上,冰冷而生疼,教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见鬼的天气!守在旗杆旁的卫兵把手中的长枪夹在腋下,一边用力搓着手,一边在心里连声咒骂。会被调到这鬼地方,真是倒霉透顶! 他是第一次跟着主帅来到北疆,第一次领教到北方恶劣的苦寒天气。尽避穿着棉衣和铠甲,还是觉得凛冽的寒风就象鞭子一样抽在身上,无孔不入地钻进铠甲的每一个缝隙,把厚厚的棉衣都钻透了。 深入骨髓的冷。 罢刚出来就冷成这样,还要捱两个时辰才轮到换岗呢。那卫兵哀叹地缩缩脖子,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无意中转头看到绑在旗杆上的那个人,又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是最坏。 至少,自己只要捱上两个时辰就可以回到帐中喝着酒烤火取暖,而这个人,却要被绑在旗杆上示众三天呢。 在这样的天气里……卫兵不无同情地看看那人苍白清秀的脸容,似乎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没有半点血色的双唇,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名叫卫昭的男子也是位将军,而且,曾经是武卫军中的第二号人物,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北疆的声威人望仅次于镇北大将军丁延之。 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有今天的处境吧?那卫兵虽不大懂得朝中的事情,但是跟着霍炎的日子久了,多多少少总会听说一点。从霍炎手下将领的闲谈中,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只要自家主帅一日还没有完全掌握住北疆,这个人,大概也就一天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这个看上去温和而沉静,秀雅而清俊的年轻人,真的会是霍大将军掌控北疆的最大阻碍吗? 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触怒了霍大将军……印象中他的脾气似乎很好,即便是对着一个最下级的普通士卒,态度也总是平易而亲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令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又一阵北风带着冰冷的雪花呼啸袭来,刀一般割痛人的脸。那卫兵打了一个寒颤,揣着手向后退了几步,缩到了一个营帐旁边可以避风的角落里。 这样做有点违反军纪,可是,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又是在这么深的夜里,还有谁会在外面呢? 只除了……卫兵又偷偷瞟了一眼那个被绑在旗杆上的年轻人。他仍然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漫天的风雪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子几乎已完全被白雪盖住了,看上去就象一个雪人。 他这样,能捱得过三天吗? ****************************************** 其实那卫兵并不知道,对于卫昭而言,最难以忍受的寒冷并不是身上,而是心里。 他从未有过如此心灰意冷的时候。 这些天来,卫昭早已看清了形势——自从霍皇后手中的权力渐渐增加,朝中的倾轧便日甚一日。丁大将军的兵权被夺已势不可免,之所以一直被羁押在狱中不曾处置,并不是因为朝中反对一派的极力声救,更不是因为他功在国家、勋业彪炳,说到头来,无非是顾忌北疆的武卫三军而已。 第10页 霍皇后故意将丁大将军羁留在狱中,既不判罪亦不释出,本就是为了遥遥牵制着北疆的武卫军,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卫昭心里清楚,丁大将军并无过错,只不过因为功高权重,才会成为派系斗争中最先被打击排挤的对象。只要没有意外变故,霍皇后亦不会冒着骂名轻易诛杀功臣。只是……霍炎一日不能完全掌控武卫三军,丁大将军大概是一日无法得见天日了。 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痛楚,卫昭心中清楚地知道,目前丁大将军重获自由的最大阻碍,恰恰是自己。 卫昭并不意外霍炎会针对他,也早已准备好了忍耐与承受。然而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些人,竟会把无辜的士兵、军心与士气、乃至北疆边境的安危,都当成了自己手中的筹码。 心中只有党争,眼中只有权力,手中只有棋子。 却独独没有这个国家。 近年来边界兵戈不兴,国中一片歌舞升平,以至于朝中的掌权者已渐渐忘记了东齐的积弱,国力的衰退,以及四周强敌的虎视耽耽。 北魏的国势日盛一日,燕人自关外悄然崛起,近年来一直厉兵秣马,觊觎着东齐的大片膏腴之地,将广阔而丰饶的河朔平原当做了自己的盘之物,几度掂量着蠢蠢欲动。而朝廷中的那些人,却仍把权力的倾轧放在首位。 想到这里,卫昭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朝廷,还能让人有什么希望。 北风卷过,一团夹着冰屑的雪花重重地打在脸上,带来针扎一般的刺痛。卫昭微微回过神,才感觉到身体已经在风雪中冻得僵木,四肢百骸间象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手足仿佛已失去了知觉,尖锐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骨髓深处。 轻轻苦笑一下,他没有再试图提聚内力以抵御严寒。不必再做多余的尝试,胸口间传来的隐隐闷痛一直在提醒他,今天一掌震开那巨石时,因反震之力所受的内伤,还一直没有机会痊愈。 连日来不眠不休赶路的辛劳,一场惊心动魄的紧张较量,早已令身体疲倦不堪,本就难以再强自支撑,此时此刻,保持清醒似乎已成了一件最困难的事。 缓缓合上眼,卫昭紧紧地抿着双唇,忍受着一阵比一阵更猛烈的寒风,以及体内肆虐的痛楚,大脑渐渐变得麻木,意识陷入一片昏暗。 半昏半醒的迷蒙中,卫昭感到有什么东西抚上自己的脸。 动作并不轻柔,相反还带着几分力道,用力在两侧的脸颊上揉搓,冰冷而微湿,感觉有一点轻微的刺痛。 但是在近乎粗鲁的揉搓下,僵木的脸颊似乎恢复了几分活气,肌肤虽然冰冷依旧,却渐渐回复本来的柔软。 注意到这点微小的变化,揉搓停止了,一只手捏上卫昭的下颔,坚决地分开他紧咬的牙关。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口中,迅速地顺喉而下直落入月复,顿时象一团火焰般在体内燃烧起来,迅速流动到四肢百骸间,对抗着深入骨髓的寒冷。 是谁?卫昭用力睁大眼睛,视线却有些轻微的模糊,看不清面前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究竟是谁? 卫昭努力地摇摇头,想甩掉眼睫间堆积的雪花,却发现自己被对方牢牢地钳制着,丝毫不能动弹。 “别乱动。”感觉到卫昭努力的意图,来人低低笑了一声,并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先喝完这点酒再说。” 似乎是有点熟悉的声音…… 不管是谁,听得出声音中没有恶意。卫昭合上眼,放松地倚在旗杆上,安静地咽下不断注入口中的温热酒汁,不再探求来人的身份。 疲倦不堪的身体带着内伤,再经过长时间寒冷的折磨,其实早已无法支持,只是习惯地挺立着没有倒下。 发觉了卫昭异乎寻常的疲惫与虚弱,来人似乎皱了皱眉,伸手探向他的胸口。 他手上的力道并不大,但是一按之下,卫昭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苍白的脸上隐隐流露出痛楚的表情。 那人意外地轻噫了一声,转而握向卫昭的腕脉,却发现他的双手被人捆缚得极紧,绳索紧紧地陷入了肌肤,勒出一道深深的淤痕。 他再度皱眉,毫不犹豫地立掌如刀,轻轻划下。 掌锋过处,绳索应手而断。 靶受到手上束缚的消失,卫昭本能地动了一下,低声轻喃道:“别违犯军法,平白给自己惹上麻烦。” “管什么军法!”来人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我才懒得理!” 好熟悉的语调,带着几分狂傲,几分轻视,几分不屑,以及冷冷的讥诮味道。 “是你!”卫昭霍然睁大了眼。 眼前可不正是那张棱角分明、线条刚硬的冷峭面庞?浓黑的眉微挑着,唇角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浅浅弧线,一双眼却是异常的深黑沉暗,偶尔光芒一闪,却又明亮得有如犀利的电光,令人无法正面逼视。 竟然是雷聿! 怎么会是雷聿?! “你来干什么?”卫昭愕然地望着雷聿,几乎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河朔之狼果然身手不凡,兼且胆大包天。在数万人的军营中来去自如,如同出入无人之境也罢了,居然还肆无忌惮地在军营中心随意逗留,就这样公然地放开了自己。 “闲着无聊,出来散散心。”雷聿故意漫不经心地道,不想告诉卫昭自己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的粮车,直到他们抵达军营。更不想让卫昭知道,他已经多多少少猜出了一些劫粮的内幕,所以猜出他回营后会有不小的麻烦。 “那就请阁下自便吧,不必多管我的闲事。”知道他无意对自己说真话,卫昭目光一沉,淡淡地道。 “然后看着你冻死在这里?”雷聿扬一扬眉,“盗亦有道。不管怎么说,你的麻烦是因我而起的,想让我良心不安么?” “不关……你的事。”卫昭无力地闭了下眼,简单地说出事实的真相。对于这个陌生的对手,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但是卫昭态度鲜明的拒绝意愿并没有被理会,雷聿听若不闻地随手扯掉他身上的绳索,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这一次,即便是声音再低弱无力,也掩不住语气中明显的怒意了。 “等你还清了答应我的粮草,然后再冻死也还不迟。”雷聿不为所动地随口回答,一边展开身形,在密集如林的营帐间纵跃如飞地翩然离开。虽然手上抱了一个人,脚步仍然轻灵迅捷,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多事……”知道自己的抗议不会有效果,卫昭低低地轻喃了一声,索性闭上眼,不再多说什么。 雪地上那几个浅浅的足印,很快就被风雪渐渐淹没。 下章预告: “你倒是对我放心得很。”雷聿挑眉道。“不怕我给你下毒么?” 卫昭淡淡一笑,清亮柔和的目光在雷聿脸上转了一转,没有说话。 雷聿却心中陡然一震。在那一刻,他明明白白地读出了卫昭目光中的含义。 深黑的眼眸中光芒一闪,雷聿也微微笑了一笑,脸上冷峭的线条仿佛在一瞬间柔和了起来。 第八章 来到营外不远处的一个浅浅山洞,雷聿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将卫昭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解开卫昭身上的衣扣,干净利落地将他的衣物一件件除了下来。 而卫昭也一直没有开口,尽避神智异常清醒,却只是默不作声地躺在地上,安静地看着对方的动作,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第11页 甚至没有发问。 没有人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和悉悉索索的解衣声不时响起。整个山洞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沉默中,气氛却并不尴尬。 衣衫除尽,雷聿抬了一下头,无意中正对上卫昭平静的双眼。 他清澈的眼中平静无波,目光一片坦然。 微微怔了一下,雷聿突然挑了挑眉,唇角扯出一个戏谑的弧度,似乎开口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捞起一团地上的积雪,开始在卫昭的身上用力磨擦,由胸至月复,再渐渐转移到四肢,动作敏捷而熟练,神情更是十分专注。 在不断的用力磨擦下,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终于透出淡淡的浅红,触手不再冰冷僵硬,略略增添了几分温度。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雷聿拍拍手上的残雪,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金黄色的丹药送到卫昭嘴边。 卫昭连头都没有抬,甚至没看那丹药一眼,想也不想便张口服下。 “你倒是对我放心得很。”雷聿挑眉道。“不怕我给你下毒么?” 卫昭淡淡一笑,清亮柔和的目光在雷聿脸上转了一转,没有说话。 雷聿却心中陡然一震。在那一刻,他明明白白地读出了卫昭目光中的含义。 深黑的眼眸中光芒一闪,雷聿也微微笑了一笑,脸上冷峭的线条仿佛在一瞬间柔和了起来。 那是来自对手的尊敬、信任、与高手间的惺惺相惜,如此真诚而坦荡,竟比朋友之间的亲密友情更令人感到弥足珍贵。 “雷聿。”他伸出右手,紧紧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沉声报出自己的姓名。 那是北地男儿初会时相互致意的礼节。 他们不是初会,却是第一次在没有敌意的情况下见面。 卫昭微微一笑,抬掌与他轻轻相击。“卫昭。” 雷聿一怔,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停顿。愕然望向眼前的男子,雷聿眼中光芒闪动,混合了意外、惊讶、不敢置信、以及一丝难以看透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你。”只怔了极短的片刻工夫,雷聿的表情已恢复了正常,“久仰大名!” “何必客气?”卫昭扬眉轻笑。“彼此彼此。” 洞外风声渐息。 雪花虽然还在不断地飘落,但也似乎渐渐小了。 卫昭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凝神运功的状态中睁开眼,看了看外面转弱的风雪,缓缓地站起身。“我得走了。”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马上就到了换岗的时候。如果不趁着风雪未停,赶在卫兵换岗前回到营中,只怕立刻便会被人发现自己不在营地,又要无端端地惹出一场麻烦。 “你还回去做什么?”一直斜倚在洞壁上看着他运功的雷聿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接着被那个不怀好意的霍大将军绑在外面站足三天么?生怕自己冻不死?” “不要紧,我的内伤已好了大半,足可以提聚内力运功御寒了。”卫昭转头对雷聿一笑,“多谢你的疗伤灵药,效力果然好得很。” 这还用说么?那可是世间罕有的珍贵灵丹,只怕全天下都找不出几粒。雷聿心里暗自想道。 “可惜要被你糟蹋了。”雷聿摇摇头,冷冷的声音中微带不满,“伤还没全好就挨冻受寒,疗效必然大打折扣。真是白白浪费了我的灵药。” 听出冷言背后的真正含义,卫昭歉然地回望对方。“对不起,我……实在有我的不得已之处。” 确实是不得已。他并不害怕霍炎,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只是,只要自己所关心在意的人仍然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他便不得不处处受制于人,没有更多选择余地。 正如他没有办法潇洒地一走了之,丢下自己的责任与承诺,丢下烽烟欲燃的漠漠北疆与身系囚牢的丁大将军。 雷聿看着卫昭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相识的时日虽然极浅,然而寥寥数面之间,他却已深切地了解了眼前的这个人,知道他清雅文秀的容颜背后藏的是一身铮铮傲骨,温文平和的表情下面掩住的是含而不露的刚毅与坚定。 那并不是一个需要人保护、会听人摆布的软弱男子。 这个人,会是个最真诚最坚定最值得珍惜的朋友,然而,也会是一个最冷静最犀利最令人忌惮的对手吧? 雷聿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挥去了脑中突然浮起的念头,耸耸肩膀不再拦阻,一言不发地看着卫昭向自己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等等!”卫昭刚刚走出几步,雷聿突然叫住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黝黝的令牌,漫不经心地随手丢过去。“有事找我的时候就用这个,可以保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我。” 卫昭接过令牌,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异常沉重,古朴的花纹间有暗沉沉的乌光隐约流转,显见得决非寻常铜铁。以他的经验判断,应是以海底玄铁铸成的。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令牌,应该是能代表雷聿身份的私人信物了。 “多谢。”卫昭沉吟地把玩着手中的令牌,缓缓地道。 “何必谢我?别以为我是想帮你什么忙。”雷聿嗤的一声轻笑,挑眉斜睨卫昭一眼,语声冷淡,略有些懒散不羁地拖着调子。“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承诺没有履行,我可不想你到了时候找不到人,理直气壮地违约背信。” “……放心。”卫昭深深地看了雷聿一眼,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地径自走了。 卫昭…… 在那个修长而挺拔的背影远远地消失后,雷聿才收回凝注的视线,近乎低喃地轻声自语。 如果有朝一日…… 后面的半句话轻微得几乎低不可闻,终于被呼啸的北风淹没在风里。 第九章 回到在风雪之中沉睡的军营,卫昭悄无声息地潜身而入。借着风雪的绝佳掩护,并没有被重重的哨卫发现。 守在身边的那个卫兵被雷聿点了昏睡穴,仍然老老实实地靠在一顶帐蓬上酣然入梦,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轻轻走到旗杆旁,卫昭刚想俯身拾起地上的绳索,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低低响起:“将军。” 卫昭霍然回首,拾儿正站在身后不远处,看来显然已经在外面呆了相当长的时候,俊秀的脸庞被寒冷的北风吹得红通通的,满身是雪,衣衫尽白。 “你怎么会在这儿?”卫昭眼中闪过一抹意外的神色。 “今晚我一直守在这儿。”拾儿的神情有些奇异,“本来想送件衣服给你御寒的,可看到卫兵就在旁边,所以一时没敢出来。” 见拾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卫昭知道他是必看到了雷聿带走自己的那一幕。 所以……他才一直都不敢离开吧。因为怕万一有人经过这里,他好能及时为自己掩饰。 “辛苦你了。”卫昭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拾儿披满白雪的肩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要将军没事就好。”拾儿牵牵嘴角,从怀里模出一封信交给卫昭。“京里来的信,没有走驿递,是丁爱派专人送来的,指明要交你亲拆。” 丁爱?卫昭轻轻‘哦’了一声,接过那只一路上被小心保护得极好的信封。素白的玉版纸封上空无一字,却被细心地密密封缄,一看便知不是出自丁大将军之手。 展开信笺,卫昭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笔纤柔清丽、楚楚有致的簪花小楷。 看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与称呼,一丝淡若飞花的轻浅笑意悄悄漫上卫昭的嘴角,可是没过多久,随着信中内容的深入,又无声无息地消散无踪。 “是云小姐的信吧?有什么消息么?”拾儿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卫昭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第12页 卫昭摇摇头。“丁大将军仍在狱中,没被定罪可也没被洗清冤枉。案子一直拖着审,朝中却闹得沸沸扬扬,看来还要耗上好一阵子。” “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拾儿忿忿地瞪大了眼,不平地道,“丁大将军无辜下狱,周相国竟也不肯出手相救么?”※※四月天转裁收藏※※请支持四月天※※※ “如果没有周相国,只怕丁大将军的性命早已保不住了。”卫昭轻轻叹了口气,道,“拾儿,这件事你不要管,只要小心保住自己就好。快换岗了,你赶快回自己的营帐吧。” “嗯。”拾儿闷闷地应了一声,拣起地上的断绳藏到怀中,又取出一条新的绳索,按照卫昭的示意重新捆好主帅的双手,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低声道,“将军,那个人……是不是……” “是雷聿没错。”知道拾儿想问的是什么,卫昭点头道,“是他带我离开了一会儿,帮我疗伤御寒的。” 听到卫昭的回答,拾儿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表情,紧接着又浮起几许担扰。“将军,可是……” “放心。”卫昭温和地笑了笑,“我跟他只是相知相重,并无私交,不会让霍炎抓到什么把柄。” 拾儿点点头,孩子气的俊美脸庞上终于露出放心的笑意,又听卫昭低声嘱咐了几句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天气尽避寒冷依旧,却再也没有来过风雪。营中的气氛则是比天气还要平静——有霍炎的军令如山在前,卫昭的严词叮嘱在后,眼睁睁看着卫昭在寒冷的北风中被绑了三天,武卫军中大大小小近百名将领,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求情说话的,甚至在霍炎背后都没有半句抗议不满的声音。 对于这样的情形,霍炎大约是颇为满意,三天过后,他没再进一步难为卫昭,马上命人把他从旗杆上解了下来。看着被绑在寒风中整整三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苍白虚弱得几乎已无法站立的卫昭,霍炎很难得地表现出了罕有的宽厚,居然放了他三天假,让他好好地休息几天,调养身体。 但卫昭却只在床上躺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在接到一份探子报回的机密消息后,卫昭便悄然离开了大营,只身上了连云山寨。 一向紧随在卫昭身边不离左右的拾儿自然不肯答应——且不说卫昭内伤初愈,体力未复,只要一想到卫昭此行的目的,就足以让拾儿绷紧了面孔拦在帐门口,说什么都不放自家主帅去轻身涉险了。 对于拾儿仍然未月兑孩子气的率真执拗与至情至性,卫昭一向都没什么办法,在通常情况下,总是略带无奈又充满包容地微笑着摇头让步。但是这一次的情形却不一样——若真的到了有事的时候,一旦卫昭做出了决定,那就没有人能够更改。 在好言劝说无效,严词下令也一样无效之后,卫昭不得不无奈地使出最后的手段,趁拾儿不备点了他的穴道。面对拾儿瞪得大大的愤怒眼睛,卫昭略带歉然但又极其坚定地最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还是换了件随身的便服就趁夜走了。 他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而这三天是他唯一可以悄悄外出无人注意的机会。 只希望这短短的两天两夜可以够用。 ****************************************** 在抵达连云山寨之前,对于这座威风十足、远近知名的强盗窝,卫昭也不是没有一点想象——既然能在三国交界的咽喉要地上盘踞这么久,而且屡屡骚扰各国边境,抢夺粮草,打劫客商,却一直没有被哪国的军队彻底清剿,这山寨想必是有一点过人之处的。 但是在亲眼见过山寨的情形后,卫昭才发现,自己的预料距离真实的情形还差得太远了。 连云山区方圆近百里,山势险要,地形复杂,山路极其狭窄崎岖,易守难攻,先已占了绝佳的地利。而整座山寨占地之广,人数之众,规整之严,更是远远超出卫昭的想象。山寨的条件自然简陋,看不到什么比较讲究的建筑,都是就地取材以大石与粗木建造的,但是整体的规划布局却极具气派,防卫上更是滴水不漏,称得上是壁垒森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卫昭简直要以为自己是到了哪一处重兵驻守的紧要关卡。 看到山寨中一派肃然的严整气象与一队队明显是受过训练,景然有序,各司其职的精壮男子,卫昭不觉暗暗心惊——这雷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竟能把一群啸聚山林的乌合之众统领得到了如此地步,便是与正规军队相比亦毫不逊色? 这个人,若是把一身本领用在军旅之中,应该也会成为一位纵横沙场的盖世名将吧? 看着雷聿意态悠然地自议事厅中从容步出,颀长的身形挺拔如松,动作在优雅之中充满积蓄的力量,宛然是一个强势而充满自信的首领,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卫昭心底悄然浮起。 见到在意料之外提前来访的卫昭,雷聿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在讶异之中仿佛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欣悦。 “我知道你会来的,却不料来得这么早。”雷聿扬眉一笑,也许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上,神情比以前少了几分冷峭,多了几分悠闲和写意。“欢迎光临连云山寨。请!” 收敛起最后一丝惊讶的情绪,卫昭微笑着跟随雷聿走进了大厅。 说是议事大厅,其实不过是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而已。 房内的陈设异常简陋,看上去空荡荡的,除了中间一列长长排开的粗木桌椅外,几乎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四壁萧然了。 这样一间屋子,寒酸得连寻常人家的厅堂都比不上。 雷聿却对此毫不介怀,也并无按礼肃客之意,只是随意地与卫昭在长桌一头各自坐下,态度洒月兑而恬然自适,比身居玉堂金马的世家清贵还要来得从容自在。 他脸部的线条硬朗依旧,却不再紧绷,眼中的神情也不复讥诮,光芒闪动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然而在卫昭开口之后,雷聿眼中的笑意已渐渐敛去,代之以深思的沉暗与凝重。 “这就是你答应还我的粮草?多谢了。”雷聿扬眉斜睨卫昭,淡淡的语气中带着隐约的不满。打的倒是好主意!我带着弟兄去北魏人手中虎口夺食,你们在后方坐收渔利,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听出雷聿未说出口的言外之意,卫昭笑了一笑,和颜悦色地坦然道:“你一定觉得我在算计你。是么?” …… 雷聿不动声色地看着卫昭,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却不开口。 “不错,我确实是在算计,但要算的又何止是你一个?”卫昭的目光清朗而平静,如明净的溪水般清可见底,没有一丝心虚与矫饰。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不慌不乱地娓娓道来,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恳。 “北魏在边境屯兵十万,意图寻隙入侵我国。一旦战火重燃,北疆必然生灵涂炭,你的山寨也不可能不被波及,即便不会卷入战团,粮草的来源也必然大受影响,如果能打击他们的行动,受益的可不单单是我一个。而且你们急需粮草,既然没有劫到我们,不去劫北魏还能劫谁的?再说彭城又不是北魏的驻军之所,只是一个临时的粮草转运站而已。这一次他们的粮草调拨做得十分隐秘,为了不走漏风声,并没有出动重兵护送。彭城又在边境后方,他们想不到有人会出手劫粮,你们出其不意,又有我的人居中策应,是一定可以得手的。若说风险……难道你劫我们的粮草,就不用冒风险了么?” 第13页 听到卫昭的最后一句话,雷聿眼中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花跳跃了一下。 “彭城深入北魏境内,距离连云山百余里,路程太远就算能够奇袭得手,带着粮车也走不快。一旦魏军调兵追击,很快就能追上的。” 沉默了一会儿,雷聿才沉吟着开口,态度已不再是那种断然的回绝,而是认真的研究与商讨。 卫昭笑了。“你怎么忘了泾川!” 泾川?雷聿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卫昭的计划。 也终于真正了解了卫昭的良苦用心。 原来……他果真不是在算计自己,而是真真正正为连云山寨打算了的。 意识到这一点,雷聿的眼神再度温暖起来。 彭城是北魏后方的一个小城,与魏齐边境相距甚远,在军事上地位并不重要。但是因为交通便利,商贸相对较为发达,平时便常常车马云集,故而在这一次的军事行动中,被北魏选做了临时转运站,要遮掩调动粮草的消息也容易些。 有应、云、代三州魏军的保护,东齐想越过边境偷袭彭城几无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彭城的守卫并不严密。 但是处于魏齐燕三国交界处的连云山寨,要去彭城却不用越过那道重兵防守的边境线! 因为距离太远,如果没有泾川这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小河流,就算雷聿能率队成功地潜入彭城,也没有把握穿越大片的北魏疆土,将粮草顺利运回山寨。 然而有了泾川,一切便全都不一样了。 “彭城的守军有多少人?” “五百。” “有多少粮草?” “十万石。” …… 听到这两个对比鲜明的数字,雷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卫昭没有再多说什么,更没有催促雷聿早作决断,他只是目光平和地凝视着雷聿,静静等待他的决定。 只沉思了短短的片刻工夫,雷聿已经抬起了头,眼中再无半点犹疑。 “好!” 第十章 一旦作出最后决断,雷聿的办事效率是极惊人的。 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他已经选出了一队勇武而骠悍的精干手下,做出了整个的行动计划,安排了山寨的留守与防御,并且亲自带着队伍行进在路上了。 他们需要尽早赶到彭城,才能不为人知地悄悄潜入贮粮之所,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发出迅雷不及掩而的闪电突袭。 在这个时候,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宝贵的——彭城只是个临时的转运站,而不是北魏的屯粮所在,那十万石粮草随时可能被运往边境的军中,并不会放在那里等着他们随时去取。 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后,雷聿的手下大多难掩心底的兴奋,虽然还严守着纪律不敢随便交头接耳,脸上却流露出期待的神情,脚步也显得分外轻快。 只有雷聿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沉默。 在制定行动计划时,他已经向卫昭仔细询问了有关细节,也认真讨论了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考虑了每一项应变的方案。但是有一句话,他却一直没有问出口。 你的这些消息,可靠么? 其实在所有的问题中,最最关键的正是这一句。 象这种深入敌境的闪电突袭,有多少成功的希望就有多少失败的风险。而整个行动成功的关键,则完全取决于情报的及时和准确。如果卫昭提供的情报有所误差,后果必然不堪设想,轻则可能导致他们无功而返,重则可能令他们全军覆没。 但是雷聿却没有问。 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卫昭,他正在心无旁骛地专心赶路,线条优美的侧脸上神情宁静,目光遥遥地望向前方,清朗得宛若一泓秋水。 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所有的疑问都在不知不觉中化成了一缕轻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雷聿摇摇头,近乎无声地轻轻叹息。 卫昭啊卫昭,在这一生中,我还是第一次象这样相信一个人,但愿你莫要让我失望。 似乎听到了雷聿心中的自语,卫昭突然转过头,对着雷聿笑了笑。 笑容轻轻浅浅,淡若飞花,却又说不出的柔和温暖,融融煦煦,似有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量。 仿佛在无声地回答雷聿:相信我,放心。 而卫昭也并没有让雷聿失望。 整个行动远比预想中的要顺利得多——四更时分,他们一行人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抵达了彭城,而东齐潜伏在彭城的探子早已按卫昭的指示等侯在城外,做好了一切接应的准备。 那名探子看上去并无过人之处,只是个貌不惊人、寡言少语的瘦弱少年。身上的衣服肮脏而破旧,脸上还东一条西一道地胡乱抹着几道泥灰,样子脏兮兮的,跟一个寻常的街头流浪儿没什么两样,只有一双眼睛出奇的乌黑明亮,顾盼之间,极具神彩。 但他却有着超出年龄与外表的沉稳和干练,话虽然不多,却要言不繁地准确报告了彭城的守备情况,魏军人数,以及几处主要的粮草存贮所在。这些粮草显然是从不同的地方调集来的,最早的一批抵达彭城已有五天,而最迟的一批则是今天才刚刚运到,连车还没有来得及卸。 “这批粮草存放的地方有三处。”那名被卫昭唤做小唐的少年蹲,在地上勾画出一张简单的地图,用树枝指点着道,“一处在城东的常平仓,一处在城南的小陈庄,还有一处在安阳码头。三处都没有加派守军,只有负责押运的小队魏军看守。这次的调粮做得很隐秘,看起来魏军也不想惊动什么人,当地人都没听到什么风声,所以地方上安静得很。” “安阳码头?”卫昭与雷聿对望一眼,眼中都有些意外的神色。 那里正是他们计划之中,准备得手以后装粮上船的地方。 魏军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计划,更不会好心地为他们的劫粮提供方便。如果把一切归之于运气,那他们的运气也太好了。 “小唐,你知道他们要把粮草运到哪里么?”卫昭沉吟着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押粮的魏军也不知道,只知道原地随时待命。” “安阳码头有多少粮草?” “加上今天刚运到的,大约五万石。现在都堆在码头上,好象马上就要装船。” 卫昭点点头,不再发问,眼中的意外之色渐渐褪去,换成了一种无波无澜却深不可测的异样平静。他默默地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负手在原地踱了两个圈子,突然停住脚,抬眼看向身边的小唐。 “有没有纸笔?” 小唐没有出声,从身上模出一根粗糙的炭条,又扯下自己的一块衣襟,递到卫昭手里。 卫昭接过炭条和布片,不假思索地一挥而就,写下短短的几行字,又重新交回到小唐手中。 “你把他们带到安阳码头,然后马上回营,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霍大将军,不得有片刻延误。”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平静,并没有提高半分声调,也没有任何严厉的神色,却于无形中隐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凝重,令小唐凛然站直了身子,屏息地全神望向卫昭。 “如果大将军问你什么,你不必有任何隐瞒。但是……”卫昭停顿了一下,才一字字道,“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必须让他相信,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 眼看着小唐神色肃然地贴身藏好那封书信,卫昭才转身面对雷聿,有些歉然地笑了一笑,还没有等他来得及说话,一直双手抱胸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一举一动的雷聿已抢先一步淡淡开口: “你不必道歉,也不必贵属替我们带路。我们既已到了这里,自然会有办法带着粮草回去的。” 第14页 “雷兄莫要见怪,如果不是事出意外……” “放心。”卫昭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雷聿从中打断。“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半点怪你的意思。事出紧急,你只管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就是。只不过……” 雷聿悠悠地停顿了片刻,还是把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咽回了口中。 说这番话的时候,雷聿的神情有些奇特,脸上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沉暗,光芒闪动间,仿佛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明了表情,又混杂着几分隐约的矛盾与犹豫。 象是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已经猜出了卫昭是要去做什么。 卫昭心头微微一凛。他从未见过象这样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般,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睛。 这个人的一双眼,真的什么都能看穿么? 看着雷聿深沉的眼眸,卫昭没有再说话。 “袁平,把我的马牵过来。” 雷聿头也不回地扬声招呼在远处等候的手下。 蹄声得得,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被牵到了两人中间。 那是雷聿的座骑“寒沙”,一匹日行千里的塞外名驹,一向被雷聿爱如珍宝,几乎从来没离开过他身边。这时却被雷聿带到卫昭面前,随意之极地把缰绳往他手中一递。 “这匹马快,你骑它去。” 卫昭微微一震,骤然抬眼看向雷聿,眼中光芒闪动,象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只笑了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 “多谢!” 一跃上马,卫昭不再停留地策马飞奔,再也没有回头。 那个纵马奔驰的决然背影,片刻间便已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十一章 经过不眠不休的一路疾驰,卫昭终于在正午之前赶到了朔阳。 天气晴和,日色正中,温暖而明亮的冬日阳光淡淡地照在城墙上,使得这座古老的城池看上去显得祥和而宁静,并没有半分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 这里是广阔而辽远的河朔平原上,最丰足最富庶的河西六郡,是东齐北部最重要的产粮之地。北方五省的粮食供应,以及整个北疆驻军的粮草供给都依赖于此。 虽然位于魏齐燕三国的交界之处,但河西六郡北有连云山脉、东有交河作为天然屏障,西面则有北疆驻军的保护,数十年来一直未遭战火波及,始终保持着世外桃源般的和平与宁静。 然而到了如今,这份平静大约也再难保留多久了。 卫昭不得不佩服北魏的威烈王高湛,竟然敢兵行险招,下出这一步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好棋。在北疆边境上不断调兵遣将、增加兵马,吸引了东齐守军的全部注意后,他竟然悄悄绕过了边境的齐军,取道连云山簏直扑朔阳! 朔阳地处咽喉要道,算得上是魏齐边境通往河西六郡的门户。一旦朔阳失守,整个河西六郡就等于敞开了大门,毫无防备地任人鱼肉了。 而只要占据了河西六郡,北魏便等于掌握了东齐北部的经济命脉,也同时切断了武卫三军的粮草供应。 正因为如此,高湛才宁愿冒着月复背受敌的风险挥师东进,以期速战速决地奇袭得手,一举攻占河西六郡。 而对于卫昭而言,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朔阳落到高湛手里的。 因为并非备边重地,朔阳的东齐守军只有一千人,在建制上隶属于武卫右军,归朔州兵马指挥使戚元超管辖。但是真正掌管朔阳军政事务的,则是年近六旬的朔阳知府顾希文。 彼希文久历外任,屡经迁转,虽然仕途上不算十分顺遂,但是为宦多年,也历练出了一份处变不惊的涵养和气度。听卫昭说完自己的来意,他尽避也大感震惊、微微变色,却还保持着难得的从容与镇定。 “卫将军,多谢你连夜赶来报讯。只不知这魏军来袭的消息得自何处,是否可靠?” “是我的判断。”卫昭沉声道,“北魏近来屡屡在边境有所动作,显然是要对东齐用兵。北疆的武卫三军早已严阵以待,人数虽然不占上风,但若是硬碰硬地打一场大仗,他们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反而是防卫薄弱的河西六郡要容易下手得多。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看北魏新近调集的粮草有一大半都运到了彭城的安阳码头,自然是要经由泾川从水路运送。泾川穿过连云山区便进入齐境,而它沿途流经的第一座城镇便是朔阳!” “哦。”顾希文深深点头,表示同意卫昭的判断,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凝重。“但是以朔阳的区区五百军士,要抵挡高湛的虎翼军,只怕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 “五百?”卫昭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朔阳的守军不是一千么?” “北疆边境形势吃紧,霍大将军下令调拨河西六郡的一半驻军增强防务。朔阳距离边境最近,接信也最早,被征调的五百人今早已经奉令出发了。” 听到这个无疑是雪上加霜的不利消息,卫昭的脸色也不禁沉重起来。 “朔州的一半守军也已被调走了么?” 朔州是河西六郡的屯兵之地,紧邻北燕,与北燕的边境重镇靖远只隔着一条交河遥遥相望。为了防范北燕入侵,整个河西六郡的全部驻军也不过万人,倒有一半驻扎在那里。 “应该还没有。朔州路远,接信比我们迟半日,他们要调动的士卒又多,这时大概还没有出发。” “好。”卫昭点了点头,突然站起了身,肃容望向顾希文,深深一礼道,“卫昭斗胆,欲向大人讨要朔阳的兵权。不知大人是否信得过卫昭,肯将朔阳城的防务暂时交到在下手中?” 彼希文惊噫一声,连忙起身匆匆还礼:“卫将军说的这是哪里话来!卫将军镇守北疆十余载,保护了多少百姓的身家性命!没有你和丁大将军,又哪里会有今日这平安富庶的河西六郡?如今强敌来犯,形势危急,卫将军星夜赶来,愿与朔阳共抗敌军,本官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信不过卫将军?不要说是区区兵权,这整座朔阳城,连同全城的数万百姓,本官就尽数托付给卫将军了!” 看着顾希文诚恳而充满信任的郑重表情,卫昭神情肃然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他递来的印信,也接过了这份沉重的责任。 彼希文选择了信任他,他又能否做得到不辜负对方的信任呢? 朔阳周围地势平缓,无险可恃,本就是易攻难守的一座孤城。如今只凭着五百士兵,数万百姓,他便能挡得住来犯的汹汹铁骑么? 深深吸一口气,卫昭只有希望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能多一点,好让他能够来得及安排布署,调兵遣将。 然而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怕是自己的奢求了。 不知是卫昭的威望使然,还是顾希文管辖有方,这场仓猝之间的权力移交竟十分顺畅。片言之间,朔阳的军政大权便易了主。在顾希文的全力配合下,无论是府衙官吏还是军中将士,都对临时接管全城防务的卫昭唯令奉谨,毫无异议。 然而,面对着一张张充满期望的信任面孔,卫昭心中却只觉得异常沉重。 在检查过城中的防卫情况后,他已经发现,要守住朔阳这座孤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困难得多。 城墙不够坚固,工事不够齐备,武器不够充足……而最最要命的一点是,可用的兵力实在太少。五百人,仅仅够勉强维持外围布防,一旦出现人员伤亡,连补充的兵源都没有。 不是没有在百姓中招募义勇,组织民团,也不是没有向朔州发出告警兼求援的急报,只是,这些只怕都已经来不及了。 第15页 大战在即,他只能以手中少得可怜的兵力,来应付眼前紧要的危局。 “卫将军,你估计敌军几时会到?” 站在朔阳城头,顾希文忧虑地向卫昭问道。 “……不会太迟的。”卫昭把目光投向远方,遥遥眺望着空旷的平野上,敌军可能出现的方向。“我想可能就在今夜。” 兵贵神速,更何况是深入敌国月复地的长途奇袭。不管保密功夫做得多好,象这样数以万计的大军调动,终究不可能长时间瞒过对手。早一天行动便可减少一分军机泄漏的可能,高湛是不会让自己的大军拖得太久的。 “这样看来,我们已来不及在敌军到来之前撤出百姓?”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撤出百姓。”卫昭平静地道,“来不及撤,也不能撤。我早已下令紧闭城门,并严令百姓各自回家,不许随意外出。……且不说万一逃散的百姓落到魏军手里,只要城中稍显乱象,我们的虚实就要被敌人看穿了。” “敌军远道来袭,势在必得,必定一到就发起猛攻,就算不让他们看出虚实又有什么用?”一旁的朔阳守备韩超忍不住接口道。 “自然是有用的。”卫昭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受道路所限,北魏的军队人数再多,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赶到朔阳。打前锋的先头部队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人。” “一万人还不够吗?”韩超道,“以朔阳目前的防卫情形,就算是五千人也攻得下。” 虽然并非畏惧敌军,但是在韩超心里,实在是连一点守住的把握都没有。北魏士兵骁勇善战,本就非久居太平的朔阳守军可以相比,更何况人数的差距又如此悬殊? “我知道。”卫昭淡淡笑了笑,神色看上去十分平静,但是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无法摧折的决心与意志,令得周围的人都不能不被他的气势所影响。“但是我更加知道,无论如何,这朔阳城都是要死死守住的。” 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计。 时近黄昏,暮色四合,就象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将整座朔阳城笼罩在中间。 天边残阳如血。 第十二章 这一个夜晚,已经注定了不会平静。 时值月半,天上本应是明镜当空,月华如水。但今晚的天空却阴云密布,看不到一丝星月的微光,四下里一片沉沉的黑暗。 趁着漆黑的夜色,北魏的先锋部队一万人,无声无息地悄悄潜行到了朔阳城外。 距离城门还有数里之遥,魏军的先锋大将樊进便已传下号令,命令全军将士整顿衣甲,检点武器,一到朔阳城下便即刻攻城,不留给毫无防备的朔阳守军任何一丝准备的机会,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众寡悬殊,攻其不备,这一战自然可操必胜。在行进的道路中,樊进一直是这样想着的。 不过片刻工夫,黑黝黝的城墙已然在望。魏军士卒刚刚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正准备立即发起冲锋,便听得前方‘蓬’的一声,有耀眼的火光自朔阳城头陡然亮起,刹那间照花了人的眼。魏军还来不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那火光已飞快地向两侧急速蔓延,便如一条辗转盘旋的火龙般舒展身躯,矫矫欲飞。瞬息之间,朔阳城上已火光熊熊,上千支火把在墙头上密如林立,照得城上城下亮如白昼。 明亮跳跃的火光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城头,悠然地俯视城下的魏军,神态安闲地朗声笑道: “各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可要进城来喝一杯茶?” 一阵北风吹过,他淡青色的衣袍在猎猎的寒风中衣袂翻飞,自城下举头遥遥望去,只觉得气度高华,神姿飘逸,望之宛如神仙中人。 但魏军却看不清他的面目。 一张精铁打造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清朗明亮的一双眼,顾盼之间,光芒竟令人不敢逼视。 一时之间,原本是惊慌骚动的魏军竟变得鸦雀无声,城上城下一片静默。 连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这人是谁?! 是怎样的一个人,身形并不高大,姿态并不威武,气度并不刚猛,却只是简简单单地往这城头一站,便能有如此的惊人气势,令人神为之夺,气为之沮? 一个传遍北疆的响亮名字突然如同一阵轻风,在魏军中引起了一阵新的骚动,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窃窃的耳语声越来越大,越传越广,众人口耳相传,说的却是同样的四个字——铁面将军! 听到这个代表着一代传奇的熟悉名字,樊进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坏运气——这个没有一个人愿意碰上的可怕对手,竟然被自己遇到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传说中铁面将军用兵如神,机变百出,心思常人难以测度。莫非他早已看穿了自家主帅的计谋,所以故意陈兵此处,等着自己自投罗网地送上门来? 眼前的朔阳城上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一个士兵的踪影,便连举火把的人都看不到半个,只见无数的火把在风中毕毕剥剥地肆意燃烧。 而那两扇结实沉重的巨大城门,竟一直都是洞开的! 樊进极目望去,只觉得城头的暗影之中人影憧憧,也不知埋伏着多少东齐的士兵。再看卫昭,他仍然潇潇洒洒地站在城头临风而立,态度从容,神情闲适,雪亮的铁面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冷的寒光,却是说不出的夺人心魄。※※四月天转裁收藏※※请支持四月天※※※ 在这份气势的震慑之下,面对着大大敞开的城门,樊进竟怎么也不敢下令攻城,脑中思绪电转,反复思量,转来转去的其实只有一个念头——进,还是退? 如果一切按照预想的情形顺利发展,这本该是一次胜券在握的战斗。据情报所言,朔阳的守军只有千人,而且防范并不严密,自己率领着万人的军队趁夜偷袭,怎也能一举攻占朔阳的。然而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对方哪里是毫无防备?简直是摆开了阵势,只等自己送上门来了。 原定的计划全盘落空,樊进本已经有些气沮,再看看对手好整以暇的悠闲态度,分明对此役胸有成竹,也不知准备了怎样的埋伏正等着自己。自己的一万军队偷袭有余,强攻不足,如果不管不顾地贸然攻城,说不定…… 举目四顾,远处的茂密山林暗沉沉的,树影摇动,时不时随风传来异样的悉索轻响,也不知中间隐藏了多少东齐士兵。 冷汗自额头鬓角细细渗出,樊进紧紧咬着牙,抬头仰望城头的可怕对手,第一次感到如此进退两难。 而城头上的那个人,却一直悠闲自在地望着自己,樊进几乎能感受到他眼中微带戏弄的淡淡笑意了。 踌躇良久,樊进终究没敢冒险挥师攻城,勒马向后退了几步,传令全军后撤。 他率领的魏军也当真算得上训练有素,尽避心中都有些惊惧不安,但是并没有乱了阵脚,遵照着主帅的指令依序后撤,倒也未露丝毫败相。 樊进本担心卫昭会趁自己后撤之际出城追击,亲自在队尾压阵之余,手心里一直捏着一把冷汗。然而过了一会儿,见齐军一直没有动静,心中又觉得有些疑惑——对方若是早有埋伏,又怎会让自己走得如此容易?城上那人,该不会并非铁面将军,而是装扮出来虚张声势吓阻自己的吧? 这个念头刚刚转过,便听见城上传来一声长笑,有人朗声笑道:“各位就这么走了么?你们这般远道而来,卫某虽无意与你们为难,可也得留下一点东西,待你家威烈王亲自来取呢!” 第16页 语声方止,只听得‘铮’的一声弓弦轻响,尖锐的长箭破风声中,魏军队中的黄色帅旗应声而落。 这一下,樊进才真正胆寒了。 暗夜之中,于数百步外一箭射落高悬的帅旗,这是怎样神乎其技的射术!对方既然能射下帅旗,也就能轻易地取自己性命……这样看来,卫昭还真的是手下留情了。 抬手擦掉额头的冷汗,樊进终于不再犹豫。 眼看着魏军完全退去,卫昭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城头缓缓转过身。 众人刻意压低的欢笑声中,顾希文与韩超已双双迎上前来,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放松与敬佩。 “卫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一言退兵,在古今战史上也堪称佳话了!” “顾大人过誉了。”卫昭的脸上却并无喜色,“今天的事情只是侥幸。那樊进兵力不足,胆识有限,再加上没料到我们会有所防备,以为预定的计谋被我们识破,才会被我一时唬住。但高湛的大军很快便会到,那时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 一句话说得顾、韩两人都收起了笑容,彼此对望一下,想起北魏威烈王的赫赫威名,心中不由得都升起一丝惧意。 “不知卫将军有什么对策?”韩超道。 “形势如此,只能死守,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卫昭轻轻叹了口气,“其余各郡的守军都已剩得不多,不可能再分兵来援救朔阳。如今只有寄望于朔州那几千人尚未出发,能被我派去的人及时截下。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顾韩二人倒也清楚得很。只要有了那几千人,就算是死守孤城,朔阳总还能守上一阵子。可如果只凭着朔阳城中的五百士兵,一旦魏军全力攻城,只怕连三天都撑不过。 有了这份认知,在接下来的一天里,两人在督促军民布防之余,时不时便到城头向东张望,连眼睛都快要盼直了。 盼了整整一日,没见到援军的半点踪影,倒是等到了一个坏消息——北魏的后续部队已陆续抵达,与樊进那一万人会合在一处,人数总计超过四万人,便是强攻也已足够了。 第十三章 第二日清晨,众人苦苦等待的援军终于到了。 这支三千人的队伍由朔、连、寒三郡的士卒合编而成,本是朔州兵马指挥使戚元超奉霍炎的将令,自三郡守军中抽调出来增援边境守备的,如今却被卫昭中途截了下来。 盼到援兵的喜悦过后,卫昭几人都发觉援军队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再看到卫昭派去求援的那名小小伍长竟成了带队的统领,心中无不有些诧异,便叫了那伍长到一边细细询问。 “我赶到朔州的时候,这队人马已经由霍大将军派来调兵的校尉冯玉率领着离开了。”那伍长低声道,“戚指挥使看过卫将军的急信,说朔州守军已被霍大将军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士兵仅够自保,无力增援,便让我去追赶那支出发的队伍,请冯校尉先带兵去救朔阳之急。我快马紧追了整整一夜,也没见到要追的队伍,马却累得倒下了。我正急得没办法,对面的路上却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黑衣男子……” 说到这里,那伍长突然停住了口,不安地看了看卫昭等人的脸色。 “怎么了?”卫昭温言道,“有话实说,我们不会怪你。” “那人……那时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急着快点赶上队伍,便拦在路上向他借马。那黑衣人不肯,反而问我赶着去做什么,脸色冷冰冰的,言语之间更是大不客气。我、我想着军情十万火急,哪有时间跟他废话,便想出手动武硬夺。谁知那人的功夫好得很,好象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却随便一招便制住了我,还把我怀中的信搜了去……” “什么?!那人到底是什么人?”听到这句话,韩超顿时惊叫出声。 彼希文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脸色也不大好看。这封信若是落到敌军手里,朔阳城中的虚实可是再也瞒不过人了。 “他、他没有说。”那伍长嗫嚅着道,“可是看了那封信后,他的态度立刻就变了,先是对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接着便一把将我提到他马上,说是带我去追。那人好象对附近的道路熟悉得很,没过多久就追上了那支队伍。可是冯校尉的态度很坏,看过卫将军的信后,说他是霍大将军的直属部下,卫将军无权调遣。他调兵奉的是霍大将军的将令,不能擅做主张改道朔阳,无论我怎么劝说恳求都不为所动。结果,结果……” “快说,结果到底怎么了!”韩超不耐地催促道。 “结果那人便一刀砍下了冯校尉的脑袋!” “什么?”三人全都吃了一惊,彼此对望一眼,脸上均有震动之色。卫昭更是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眼中的神情微带忧虑,象是已猜出了一些什么。 “后来呢?” “后来……那人借着斩杀冯校尉的威势震住全场,命大家立即回朔阳增援。冯校尉一死,那支临时整编的队伍无人统领,此时本就心中无主,那人的气势又威严迫人,自有一种力量叫人俯首听命,大家便乖乖跟着他到朔阳来了。” “那人呢?”卫昭眼中光芒闪动,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平静,“已经走了么?” “是。快到朔阳城外的时候,他把队伍交给我带领,一个人又骑马走了。” 卫昭轻轻‘哦’了一声,不再继续向下追问,似是心中已经有数。顾希文与韩超却不肯罢休,拉着那伍长细细询问,想查出那神秘人物的身份。只是那伍长所知有限,除了那人的身材相貌、言谈举止外,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两人问了半日,到底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当日傍晚,魏军正式对朔阳发起进攻。 自城头向下望去,数万魏军黑压压地在城下排开了阵势,旌旗蔽日,铁甲生寒,数不清的刀枪箭镞密如林立,气势仿佛足以摧毁所有的阻碍,一举攻陷锁定的目标。 魏军一向以悍勇闻名,威烈王统率的虎翼军更是远近闻名的精锐铁骑,一旦全力发动进攻,那种一往无回的气势确是可以令常人胆寒。激昂的号角声中,魏军阵中万箭齐发,一波波箭阵密如骤雨般破空袭来,来势异常急劲,用的竟是威力远胜寻常弓箭的床子弩。 趁着城头的齐军被密集的弩箭逼得缩在城垛之后,一时被压得抬不起头,魏军的步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日前樊进率领的那一万骑兵意在偷袭,为求行军轻便快捷,并没有携带上足够的攻城装备,无力强攻,当日才会无功而返。而这一次,魏军却是做足了准备功夫,云梯巨木、床弩战车无不齐备,显见得是准备好了要打上一场硬仗。 一波强过一波的猛烈攻击中,沉重的攻城车和巨木开始轮番轰击紧闭的城门,一架架云梯沿着城墙迅速升起,数不清的魏兵奋不顾身地争先向上,转眼之间就攀上了城头,与城上的齐军短兵相接。 一时之间,城上城下杀声震天。 自从有魏军攻上城头,床子弩的发射便已停止。床子弩原是极有效的攻城利器,一床可架数十弩弓,每次可发射数百支寒鸦箭,再加上床弩弓大箭长,力道强劲,只要算准了目标距离,射上城头时仍有极大的杀伤力。攻城时几架床弩轮番发射,足可以压制城上的守军,掩护已方的士兵冲锋陷阵。只是一旦双方短兵相交,这床弩的威力便发挥不出来了。 第17页 魏军来袭之初,卫昭便已料到他们会用上床子弩,故此早已叮嘱城头守军及时闪躲,不必还击,丝毫没有打算与之硬行相抗。待到魏军攀上城头,床弩停发,他才一声令下,无数齐军立时从城垛后涌身而出,有的手持长枪,不待云梯上的魏兵爬上城头便举枪刺下,有的火箭在弦,专门瞄准了魏军的攻城车不断发射,更有一队臂力过人的弓箭手架起排弩,对着魏军进攻队形的中部弩箭连发,硬生生将进攻的魏军从中截断,后队受阻,魏军的前锋无以为继,攻势顿时减弱了许多。 饱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战况仍然僵持不下。卫昭指挥着城上的齐兵各司其职,进退有序,牢牢控制着城头的局势,排弩的发射时疏时密,骤急骤缓,始终将攻到城下的魏军控制在一定的数目之内,使得城上的肉搏无时或停,不让魏军有机会发射床子弩,却也无力攻破齐军的防线。 饱城不比野战,没有多少自由发挥战术的机会,更不是一方人数占优便能轻松取胜的。尤其是当守城一方严阵以待时,通常都是一场硬碰硬的恶仗。攻上城头的士兵几乎是踩着十倍以上的尸体爬上去的,大部分都是身边的同袍兄弟。 浓厚的血腥气息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这一场硬仗自黄昏直打到日落,魏军接连变换了数次攻势,从正面转到侧翼,又从侧翼转回到前方,却始终未能打开一个缺口。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久攻不下的魏军才不得不鸣金收兵。 漫山遍野的魏军潮水般退去后,朔阳城前一下子显得异常空旷。暗沉沉的夜色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火光仍在闪烁,那是攻城车焚烧过后的余烬。微弱暗淡的火光下,依稀可见满地的断肢残骸狼籍一片,一眼望去,整片土地几乎全是红的。 “魏兵退了。”一直死守在城头苦战的韩超随手抹了把脸上飞溅的鲜血,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月兑力地靠到了城墙上。 “魏兵没有退。”卫昭凝望着远方隐约的灯火,沉声道,“他们只后撤了不到二里,依傍着泾川就地扎营,看那火光的分布形势,已将朔阳包围起来了。” “哼!要围城么?”韩超忿忿地捶了下城墙,颇不服气地挑高了眉毛,“以为这就能困得死我们?” “城中的存粮还能支持一段时间,兵器的储备却不很充足。”顾希文在一旁冷静地接口道。“如果魏军只是围困,朔阳应该可撑过一个月有余。但如果天天象这样猛攻,人员和武器消耗过巨,可支持不了多少日子。” “一个月?”韩超不以为然地笑道,“怎么可能围那么久!难道北疆的武卫三军是吃素的么?只要援兵一到,咱们就来个里外夹击,管保教魏军有去无回!还想把咱们生生困住?真是做梦!” “但魏军若是持续强攻呢?”顾希文忧虑道,“今日一战,我军的伤亡近五百人,弩箭和檑石也消耗近半,魏军的伤亡人数虽数倍于此,他们却有的是生力军。象今日这样的硬仗再打上几次,朔阳城中就无可用之兵了。” “这个么……”韩超给顾希文问得怔了一下,想要反驳,但想起今日魏军的勇悍,心中也不禁犹有余悸。惦量一下,自知城中兵员不足,经不起折损,绝无可能在魏军的连续猛攻下守住太久,便忍不住转头望向卫昭,“卫将军,你的意见呢?” “……魏军应该不会持续猛攻。”卫昭从凝神远眺中收回视线,略略沉吟了片刻,道,“今日之战,我刻意缠住魏军激烈肉搏,便是为了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好教他们知道,要想拿下朔阳城,便需得付出惨重的代价,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到手的。而且……” 说到这里,卫昭微微停顿了一下,望着前方灯火连绵的魏军营帐,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魏军的人数虽远胜我方,但若想一举攻陷河西六郡,这四万兵力便算不得十分富裕。他们模不清我方的虚实,不知道城中的防卫情况,应不敢拼着损兵折将也要强攻下朔阳,把兵力都消耗在此地的。” “这样说来,他们是打算要围困朔阳?” 卫昭点了点头,淡淡笑着对二人道:“这便到了二位大显身手的时候。顾大人处事周详,长于筹算,必能将城中的粮草善加调度,使之维持到最长时限。韩守备了解地形,谙熟军务,自然能率领士兵加固城防,不给敌人可乘之机。魏军劳师远征,难以持久,只要咱们牢牢守住,待援军一到,那便是敌人大败而归的时候了。” 夜色沉暗,火把的光芒闪烁跳动,掩住了卫昭眼中的神情,也掩住了他笑容之下的浅浅忧色。他方才所说的虽不是假话,却也不是全部的事实——为了让韩顾二人安心守城,有些藏在心中的隐隐疑惑,和未经证实的猜测与直觉,他并没有说出来。 今日的魏军阵中并没有威烈王高湛的旗号,领军的主将樊进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更不是高湛帐下最得力的大将。北魏在边境的军队有十四万人,围攻朔阳的却只有四万,这样看来…… 卫昭不自觉地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忧虑。 他只希望是自己错估了高湛的心思和计谋。 然而那个胆大包天,狡猾如狐,行事从来都不依常轨的危险男人,却是他从来都不敢低估,更不敢掉以轻心的一个对手。 抬眼望去,黑沉沉的夜色无边无际,看不到北疆的齐军大营,望不到边境的狼烟烽火,更看不透高湛大军的行踪所在。卫昭叹了口气,心中暗自微微苦笑:霍炎啊霍炎,倘若我的预感成真,这一场大战的生死胜败,可就全要看你的本事了。 但愿你莫要让我失望。 第十四章 卫昭的告警急讯送到北疆军中时,是在劫粮次日的清晨。霍炎按习惯刚刚巡视了早操回来,正坐在帐中吃早饭。 看过卫昭在衣襟上草草写就的警讯,霍炎双眉一挑,眼中的光芒倏然一闪,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便随手把信丢在一边,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箸白汁三丝面,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来。 “大将军!”小唐见霍炎全没把自己星夜急驰送来的急报放在心上,立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卫将军信中所说全是实情,北魏的军队和粮草调动都是我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是么?”霍炎漫不经意地抬起头,冷冷瞟了小唐一眼,目光如刀锋一般凌厉。“你又是什么人?属于哪一军哪一分队?归谁统属?谁派你到北魏去的?到那里去做什么?卫昭怎么会和你在一起?你们又怎会发现北魏的机密?说!若有一字不实,立刻推出帐外斩了,还轮得到你管别的事?” 小唐微微一凛,想起卫昭临行前叮嘱自己的话,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他低下头,冷静而清楚地一字字道: “属下唐青,武卫右军谍报组第二小队长,归卫将军直接统领,奉命长驻北魏打探军情……” 一边听小唐讲述昨夜的情形,霍炎一边仍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饭,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有眼中的光芒不时一闪,才会显示出他其实正在专心倾听,甚至正在凝神思索。等到小唐细细讲完,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后,霍炎才微微点了点头: 第18页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唐聪明机变,心思细密,偷眼看霍炎脸上的神情,已经看出他对于卫昭的警讯并非全然不信,只是心中仍有疑问,甚至更有其它顾虑,才会是这样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他心知自己人微言轻,并无资格向主帅进言,更绝无可能左右霍炎的决定,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便低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却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远远地缩在一处角落里留意观察霍炎的动静。 冷眼旁观了好一阵功夫,见霍炎仍是不急不慌地安然稳坐在帅帐中,既不召集众将商议军情,又不下令调兵遣将,虽然也零零星星地派出了几小队人马,却大多是探子和传令兵,竟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去救援朔阳,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咬着嘴唇思索片刻,转身便去了林冀的营帐。 身为卫昭的亲信副将,林冀的反应自然与霍炎大不一样。 还没有听小唐说完,林冀就已经变了脸色,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霍大将军不肯发兵?为什么?” 小唐苦笑。“我怎么知道?” “难道他……”想到霍炎来到北疆后对卫昭的敌意与戒备,再回想起几日前的那次劫粮事件,林冀的脸色一变再变,绕着营帐不停地踱着圈子,两道浓眉几乎纠结到了一起。 “我去找霍大将军。”皱眉考虑了一会儿,林冀突然停住脚,断然道,“无论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卫将军以一人之力独撑危局。朔阳现在总共只剩下五百人马,那是说什么也守不住的。” 林冀进了帅帐,见霍炎正对着桌上的北疆地图怔怔出神。听到他进来也不抬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象是连理都懒得理。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林冀已大致模清了霍炎的性情,知道这位主帅一向骄矜自许,处事专断,驭下严苛,不是个轻易能听得进话的。尤其对丁大将军的嫡系旧部另眼相看,防范甚严,不管自己说得怎么恳切激昂,只怕也都是白费功夫。 丙然,他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就被霍炎一句“此事我心里自有分数,你不必管”,老实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林冀被噎得怔了一下,还要开口,霍炎的眼风已冷冷扫过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 明知道霍炎已无耐心听自己再说什么,可是一想到卫昭还守在朔阳苦盼援军,林冀又怎么能放得下不管不问? “将军!”林冀咬了咬牙,也象小唐般扑通跪下,哑声苦求道,“朔阳的守军只剩下五百人,又毫无防备,军备松驰,北魏大军一到,只怕马上便会失守。朔阳一失,河西六郡门户大开,魏军便可长驱直入,那时只怕整个河西六郡都要保不住了。” “是么?”霍炎屈指轻敲着桌面,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不紧不慢地悠然道,“那是从前。现在卫昭既已去了,朔阳又怎么会被魏军攻下来?” 笑容凉凉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眼中的光芒时而一闪,怎么看都象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看到霍炎脸上的笑容,林冀的心也跟着彻底凉了,只是仍然舍不得放弃最后一分努力:“大将军!朔阳毕竟……” 这一次,霍炎连话都没有容他说完,就已经拂袖而起,自顾自转身出了帅帐。 只剩下林冀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帐中,双手紧紧握成了拳,身子却在不住地颤抖。 饼了半晌,才依稀听到他喉中迸出一丝破碎的呜咽。 “卫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里,探子的飞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了军中。 事情至此,北魏入侵的消息已瞒不住人。东齐众将无不是忧心忡忡地守在中军,等待着探子的下一份情报,更等待霍炎早日做出决断,调兵救援或是挥师反攻。 而霍炎的态度却格外沉着,情报送到,看过后便往桌上一丢,绝口不提出兵一字,整日里只是对着面前的地图埋首研究,竟象是全没把朔阳的安危放在心上。 北魏军粮在彭城被劫,烧毁粮草数万石,也不见他如何惊喜。 樊进率魏军前锋万人奇袭朔阳,也不见他怎么惊惶。 当卫昭以空城计吓退魏军前锋的消息传来时,众将无不欢呼雀跃,喜笑颜开,霍炎也不过是轻轻地扬了扬唇角,目光深沉依旧。 魏军强攻未成,四万大军围困朔阳,众将纷纷请缨前去救援,他也只是沉着脸色不置一词,始终不肯点头允准。 只有一次的情报曾经令霍炎耸然动容——那是他派去传令,命校尉冯玉率抽调的三千兵马改道朔阳的士兵小伍传来飞报,说他沿途寻找了数遍都未曾见到那支队伍,却在朔阳城西数十里外发现了冯玉的尸首时,霍炎竟霍然拍案而起,目光如电地冷冷盯着那名负责军情谍报的副将,道:“那三千人马又去了哪里?难道竟凭空飞上天去了么?” 眼中的冰冷锋芒竟吓得那副将打了个寒噤,连连后退地嗫嚅道:“这个……这个小伍还没回报,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霍炎冷冷哼了一声,缓缓坐回到椅中,虽然没有再说什么,脸色却透出几分阴霪,目光中也首次带上了隐约的焦虑之色。 受霍炎身上散发出的阴郁气息所影响,帐中众将竟无一人敢开口出声,只能默然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三个时辰后,又一封飞报传来:那三千人马已抵达朔阳,被卫昭尽数收归麾下。 看到这封情报,霍炎倒再无先前的失控之态,只是寒着脸色对着手中的纸笺凝视了许久,才冷笑着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第十五章 两日之后,当案头的军情飞报已经积到第三十二封,霍炎终于有所行动了。 尽避刚到北疆不久,与魏军主帅高湛更是从未交手,但霍炎早已听卫昭详细讲解过北魏的军情,对高湛的行事作风也并非一无所知。经过数日打探,北魏攻打朔阳的进军路线、兵员装备、以及双方的详细战况,霍炎更是都已经了然于胸。 魏军对朔阳奇袭未成,强攻不下,最后转为死死围困,连日来一直攻势不断,竟象是不拿下此城誓不罢休。这四万魏军深入齐境长途奔袭却劳而无功,表面上仿佛占具优势,其实已被牵制在朔阳。若霍炎调动大军直扑朔阳,与卫昭来一个里外夹击,这一战几乎可操必胜。 但霍炎却并没有贸然出兵,而是极为谨慎地牢牢扼守住镑处关隘,同时使出了极狠辣也极有效的一招——派出十几支飞弩小队在泾川上下严密巡视,只要见到北魏的粮船便用雷火箭袭击,务必要烧得颗粒不留。那飞弩小队行踪飘忽,机动灵活,令北魏军队防不胜防,几次派出的运粮船只都被烧得干干净净,而陆路要穿过连云山区,道路崎岖,难以运送大批辎重,这样一来,那围攻朔阳的四万魏军,粮草供应便被生生掐断了。 应该说,在敌我双方众寡悬殊,对手主力情况尚未模清的情况下,霍炎做出的决策无疑是一个最安全、最有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牢牢守住了北疆的防线,没有给对手留下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并以朔阳一城为饵,拖住了攻城的四万魏军,令他们进无粮草,退又不甘,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形势如此,魏军只能寄望于攻克朔阳,进而拿下河西六郡,以当地富足的粮草补充军需的不足。 第19页 在这种情况下,朔阳自然便成为了此役最关键的焦点,也因此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这些天来,本应是战云密布的北疆竟是异常平静。 而卫昭困守在朔阳城中,却是度日如年。 这已是魏军围城的第三十二天。 经历了长达一月之久的攻防相持,朔阳城中已经几近弹尽粮绝,原本的三千兵马更是只剩下不足五百人。尽避卫昭几次招募新兵补充战力,更殚精竭智、费尽心思地利用这点有限的兵力与魏军苦苦周旋,然而拖到此刻,也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存粮将尽,城中的守军半饥半饱已有数日,士气虽然还能勉强维持,但体力却已明显不支。士兵不能填饱肚子,哪里还有力气打仗?卫昭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饥饿疲惫的士兵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却还强撑着坚守在城头,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又带着几分歉疚与无奈,竟已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士兵之所以还能强撑下去,完全是靠着一个信念——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坚持到援军到来! 这信念本是卫昭灌输给他们的,并借此激励着他们在异常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然而此刻,卫昭心里却清醒地知道,他们一直在苦苦等待的援军,只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殷红如血,映在残破的朔阳城头,将灰暗的城墙都染上了一层隐隐的红色。衬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味,仿佛整座城池都在血中洗过一般。 如果有朝一日,魏军真的攻下朔阳,按照魏军‘遇抗愈强,屠城愈烈’的惯例,这座顽强抵抗了一月有余的城池,大概也无法逃月兑被血洗的命运。 尽避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但是卫昭心里清楚,除非能有奇迹出现,否则,这个结果迟早会降临到朔阳头上,甚至不用再等很久。 他甚至不知道朔阳是否能够撑过今天。 幸运的是,与他同样面临绝粮窘境的四万魏军,士气比他们还要低落,这几天的攻势越来越弱,攻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今天竟直到现在还没有发动一次攻势。 莫非魏军比我们更先支持不住了?这个念头刚从卫昭脑海中浮起,便听到城头传来一声惊叫。 转头望去,才发现西面的天边红得异样,在流丹溢彩的晚霞中间,有一片熊熊的火光直冲天际,竟向着朔阳直逼了过来。 第十六章 火势烧得很猛,隔着远远的数里之遥,卫昭几乎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人烈焰。飞腾的火焰就如同一条矫夭盘旋的红色巨龙,向着朔阳的方向越逼越近,很快就接近了魏军的包围圈。 卫昭起初还看不出那火龙是什么,后来渐渐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只燃烧的船队,十几条大船首尾相接,在泾川湍急如箭的水流中顺风而下,便真如一条喷火的巨龙般,声势异常惊人,更加令人不可阻挡。 水流急劲,不过转眼工夫,那船队已穿过了魏军的阵营,一直漂到了朔阳城外。就在此时,为首的那条船不知被什么阻了一阻,竟然突然停下,后面的船只收势不住,便一艘接着一艘地撞了上来。 轰然巨响声中,好几条木船被撞得四分五裂,燃烧的木块四散飞迸,落在岸上蔓延开来,引着了岸边的树木船只,火势便烧得越发猛烈。一时之间,耀眼的火光几乎把半边朔阳城都映成了红色。 朔阳城本是临水而建,出了南门就是码头,这场火几乎就等于是烧到了朔阳的城脚下。虽说城外是一片空地,应该不致被大火波及到城门,卫昭仍不敢掉以轻心,只恐这又是敌军攻城的诡计,一边命令城头的守军严密戒备,自己一边密切注视着魏军的动静。 此时暮色已渐浓重,暗沉沉的夜幕下,只见魏军阵营中也有些混乱,许多士兵三三两两地跑了出来,指指点点地向这边看,样子倒象在看热闹,并没有准备攻城的架势。 正在凝目远望,耳边突然风声骤响,尖锐急骤的破空声中,一支长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自城下急射而来,‘夺’的一声,钉在卫昭身边的了望楼上。 好快的箭!见到这似曾相识的熟悉箭法,卫昭心里一震,立时想起了一个人。 低头下望,熊熊燃烧的明亮火光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高大如山的黑衣人影,身形挺拔,劲装结束,熟悉的长弓斜背在背后,正仰头望着朔阳城头,打出了一个简单却又明白无误的手势——开城! 跳跃的火光明灭变幻,卫昭看不清雷聿脸上的神色,但他却几乎能想象得到,那张线条刚劲的脸庞上,一定又挂着那种笃定而自信,又仿佛带着几分淡淡讥诮的笑容了。 那样笃定的笑容,那样从容的姿态,仿佛觉得就凭着自己的一个手势,便让这扇紧闭月余的城门为他而打开,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 这种近乎骄傲得过分的信心即使是卫昭看了也有点火大,可是只考虑了极短暂的片刻工夫,他还是断然下令打开了城门。 不知道为什么,城下那个骄傲而冷峭,又带着几分桀骜不羁的狂放男子,笑容里似乎带着一种能够令人信任的力量,让卫昭可以清楚地感受得到——他没有恶意。 毫无道理的一种直觉,然而卫昭还是决定信任雷聿。 尽避直到现在为止,他们还几乎连朋友都算不上。 打开城门之后,卫昭第一个带着队伍出了城。 雷聿并没有迎上来,只是远远地对着他笑了笑,扬起手臂打了个招呼,便转过身去,对着河中打了几个手势。几乎是马上,黑沉沉的河水中无声地跃起几十条人影,个个身着劲装水靠,身形矫健,神情剽悍,行动敏捷而训练有素,尽避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潜伏了好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寒缩之意,象是早有准备般迅速地拉动手中的绳索,从河水里拖出一个又一个装得满满的沉重麻包,堆在岸边的空地上。 看到那些大汉的举动,卫昭先是怔了一下,接着便立即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雷聿竟是为这个来的! 竟然是他,穿越了魏军的重重围困,将全城上下苦盼已久的粮草送到了朔阳! 这些天来,卫昭困守孤城,带着三千疲兵,上万饥民,与城下的四万魏军苦苦周旋,已经撑得弹尽粮绝,心力交瘁,几乎马上便要撑不下去。尽避已知道援兵无可指望,但是在一日又一日的煎熬中,却仍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待着霍炎会派出一支援军前来。 却没有想到,等来的援兵竟不是霍炎,而是雷聿。 看着雷聿脸上漫不经心的懒懒笑容,卫昭只觉得胸中一热,有一股莫名的暖流直冲而上,胀得眼中异常酸涩。想要开口道谢,可是心情激荡之下,喉间便仿佛被哽住一般,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喂!时间有限,还不快叫你的部下过来帮忙?”雷聿招招手,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卫昭即将出口的感激和谢意。 直到士兵们抢在回过味来的魏军前面,将百余包粮草全都安全地运进了城,雷聿的几十名部下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水里,雷聿才终于转过脸,露出卫昭熟悉的淡淡笑容。 “看到是我,很意外么?” “……多谢。”卫昭想说的话本来很多,可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第20页 “用不着谢我。”雷聿洒月兑地摆了摆手,“要谢的话,就去谢你的忠心好部下吧。” “……”卫昭愕然地望向雷聿,目光中充满疑问。 雷聿瞥了卫昭一眼,淡淡道:“你们两国相争,本来与我这做山贼的全不相干,更轮不到我来管这份闲事。可是前天晚上,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叫拾儿的小家伙却突然闯上连云山寨,在我门前长跪不起,死磨活缠地苦苦求我来救朔阳,说你在这里被困已久,粮草耗尽,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大冷天里,他竟在我门外跪了整整一夜。我看他那份诚心实在可怜,才答应他送一批粮草来朔阳的。” 原来是拾儿!听了雷聿的话,卫昭心里又是一热,想到那骄傲任性的冲动少年竟为了自己如此屈膝,只觉得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又有些为拾儿担心——战时军中纪律极严,拾儿这样偷偷跑出来,若是被主帅发现了,只怕免不了会受军法处置。 “第二天一早,我就派人快马送他回营了。”雷聿敏锐地看出了卫昭的心事,道,“听说有你的副将帮他顶着,倒是蒙混过去了。你那些部下倒也忠心,这些天来一直苦求霍炎出兵,都抢着要来援救朔阳,却都给霍炎死压着不肯放行,就连派一支小队送点粮草都不肯答应。” “霍炎也有他的苦衷。”卫昭叹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面前的黑夜。“北魏有十几万兵马在北疆,围攻朔阳的却只有四万,分明是把朔阳当成了钓饵,正等着霍炎上钩呢。换了我是霍炎,只怕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粮草……除非是派大批军队护送,否则凭齐兵的战斗力,极难突破魏军的包围,只怕送不到我手上,反而白白便宜了敌人。” “你倒是很能为他着想。”雷聿轻轻冷笑了一声,眼中又露出卫昭熟悉的淡淡讥讽,“只可惜,霍炎却不曾有丝毫替你考虑过。魏军把朔阳当作钓饵,霍炎又何尝不是?他与高湛较量耐心,却把你和朔阳都当成了棋子。这人的眼中只有胜负,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也只有象你这样的傻子,才会被他利用得干干净净,还在考虑他的难处!” “……我并没有其它选择,不是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卫昭才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悠悠开口,“难道你要我去处处与他做对么?大敌当前,危机四伏,军中如果还不能上下一心,和衷共济,这场仗还能有几分胜望?” …… 面对卫昭的轻轻反问,雷聿也陷入了一片沉默。 饼了良久,他才挑眉冷笑道:“也罢,反正霍炎也捡不到什么便宜。这几天,只怕他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了。” 第十七章 处理完手中的最后一件公务,已经是夜阑人静的三更时分。卫昭舒展一下手臂,揉了揉隐隐酸痛的后颈,突然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雷聿了,心里不禁有些歉疚——进城之后,自己便忙着指挥手下分派粮草,安抚饥民,接着又要巡视城防,检查新军,竟一直没有顾得上好好招呼一下冒险来援的雷聿,反而很不应该地把他冷落到了一边。 虽然知道雷聿不会小气得跟自己计较,卫昭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连忙叫来一名卫兵询问,才知道雷聿并没有按照自己的安排跟随卫兵到驿馆休息,早就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家伙,他在朔阳人生地疏,一个人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再说现在的朔阳萧条冷落,百业不兴,又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卫昭摇摇头,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地想。 出门找了一圈,四处都不见雷聿的踪影,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灯火黯淡,人声寂寂,除了偶尔有一小队巡城的卫兵经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轻轻叹了口气,卫昭在心里暗自猜测,这个行事率意、来去如风、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的狂放男子多半是懒得来跟自己告别,就这么潇潇洒洒地随意离开了。 一丝莫名的惆怅油然自心底悄悄浮起,卫昭闭了一下眼,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瞬间空荡荡的,仿佛若有所失。 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点轻微的讶异,是从什么时候起,雷聿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能够令自己关注、在意、甚至是安心的存在? “忙了一天,你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么?”一个懒懒的声音突然自头顶上方飘下来,“要不要上来喝杯酒?” 卫昭愕然抬眸,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条人影,高大的身型,深刻的五官,一袭黑衣溶入夜色,怀里抱着一个酒坛,脚下似乎还放着几个,半倚半坐地斜斜靠在屋脊的飞檐上,正向着自己微笑招手。 笑容懒洋洋的,眼里的光芒却比天上的星光还要亮。 “雷聿!”卫昭扬一扬眉,想要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流淌的笑意,“你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那可是朔阳府衙的大堂!” “这里看出去的风景好啊。”雷聿喝一口酒,漫不在意地扬手招呼卫昭上来同坐,“管它什么府衙还是王宫!我只知道它是全城最高的地方,风最大,看得最远,喝酒也最痛快,为什么不来?” “你真是……唉!”卫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也只能迁就地笑了笑,纵身跃上府衙的屋顶,随意坐在雷聿身边。“哪里来的酒?已经围城一个月了,城里还找得到这东西?” “嗤,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雷聿骄傲地抬一抬下巴,斜斜睨了卫昭一眼,“堂堂山贼之王,会连一点酒都弄不到!” 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丝毫不觉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卫昭哑然失笑。“是是是,倒是我低估你的不是了。”一边接过雷聿递来的酒坛。 仰头喝一口,才发觉这酒的劲道惊人,入口异常辛辣,便仿佛有一团烈火陡然从喉间直烧到小肮,火辣辣的灼人难耐,竟是极纯极烈的烧刀子。 这酒的性子极冲,卫昭在毫无防备之下喝了一大口,险些被呛得咳了出来。可是最初的刺激不适过去之后,却觉得胸臆之间有一股火辣辣的热意向上直涌,酒气上冲,激得人心中为之一振,一扫连日来久被围困的郁闷之气,反而觉得异常痛快。 “好酒!”卫昭朗声一笑,仰头又接连喝了两口,才将坛子交回到雷聿手中,“真是好酒!喝起来果然痛快得很。” 雷聿笑了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会意,自己也举坛喝了一口后,却没再把酒交给卫昭。“你还是慢一点喝吧。我倒忘了,你这些天劳累得厉害,体力不支,这酒性子又烈,喝得急了是会醉的。” 卫昭挑眉。“你倒不怕醉?” 目光扫过雷聿脚下,一个坛子已经空了,他手中的坛子也只剩下不到一半。这酒寻常人喝上一碗半碗便会醉倒,可是雷聿已经喝了这么多,脸上也只是带了一点薄薄的酒意,眼中却是异常清醒。 “这一点酒就能醉倒我了?”雷聿哈哈一笑,踢踢脚边的空酒坛子,“凭它还差得远!再说醉了又有何妨?尽兴喝过,再尽情睡上一场便是。” 卫昭也笑了,也许是被雷聿的豪爽不羁所感染,平日并不喜欢喝酒的他也忍不住再度抓过酒坛。只是在雷聿不甚赞同的目光下,没有象刚才一样大口畅饮,而是颇有节制地浅尝轻啜,一边品味着烈酒的辛辣与火热,一边与雷聿信口闲谈。 冬夜的北风冰冷如刀,一阵接着一阵地扑面劲吹,寒凛非常。但两人借着月复中酒劲,竟丝毫不觉有寒冷之意,倒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一振,反而聊得格外畅快。 第21页 信口闲聊了一阵,卫昭突然想起一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雷聿,你说霍炎这几天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他那边遇上了什么麻烦?” 雷聿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还管他做什么?他理都不理你的死活,你又何必去管他的闲事!” “战场无闲事。”卫昭叹了口气,脸上的柔和微笑渐渐敛去,换上了罕有的严肃与凝重,“两军对垒,形势危急,局中的任何一个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整个战争的胜负,我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象是猜到卫昭会这样回答,雷聿毫不意外地扬了扬眉,目光闪动之间,既有几分佩服与敬重,又有几分不平与无奈。 “就算你愿意以德报怨,可是以你现在的处境,根本已经是自顾不暇,还有余力顾得到别人吗?” “至少先让我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大概也只有被困已久的你才不知道。”雷聿笑了一笑,轻描淡写地道,“魏军挥师十万攻打北疆,正式与霍炎全面交战,这场仗已经打了三天了。” “什么?!!”即使是一向极沉得住气的卫昭,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很意外么?” “……当然。” “为什么?这场仗不是迟早都要打的?” “可高湛一向都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卫昭微微蹙眉,“要硬碰硬的打他早就打了,又何必拖到现在才动手?此前的局势虽相持不下,但魏军并不处于劣势,倚仗兵力的优势和后方的支援,他完全可以跟我们继续耗下去的,而且胜算比我们要大。急功冒进,强攻硬打,这可不象是他的作风。” “你倒很了解高湛么。”雷聿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昭,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可是……我几时说过强攻北疆的人是高湛?” 第十八章 “你倒很了解高湛么。”雷聿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昭,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可是……我几时又说过强攻北疆的人是高湛了?” “那又是谁?”一抹明显的讶异再度掠过卫昭的脸,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且不说临阵换将是军中大忌,就算要换……北魏还有比高湛更善战的大将么?” 雷聿笑了。“岂止北魏,若论领兵作战,就算是放眼整个天下,比得上威烈王高湛的又有几个?” 这话说得应不算太过份,但是在同为名将的卫昭面前作此论断,似乎便带上了几分高下已分的评判意味,未免有些不大客气。卫昭却丝毫没有在意,反而颇为赞同地深深点头: “龙腾虎威,并称当世。能够与威烈王高湛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燕国那位如流星般昙花一现的龙腾将军了。十年前河洛之战爆发时我正好奉调进京,没有赶上那一场大战,但当时的战况却是听丁大将军说起过的。” 说到这里,卫昭轻轻笑了一笑,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隐隐的向往与钦佩。“那一战……燕人若非有龙腾将军,只怕当日便已亡国,而北魏若非仗高湛虎威,也绝无可能有如此声势。那一战最后胜负未分,以两国谈和罢兵作为终结,却成就了两人的声名功业。此役之后,龙腾虎威之名,终于真正传遍天下。” “龙腾虎威,并称当世,龙腾虎威,并称当世……”雷聿低低地念了两遍,嘿然笑道,“固然一世之雄也,不过是而今安在哉?且不说龙腾早已湮没于江湖,就算是虎威,如今也再不复当日声光。这场仗高湛打得缚手缚脚,处处受阻,跟你们一耗就是月余,拖得自己都差点粮草不继,哪里还有当年河洛之战时的威风气派?” “这一点只怕是你错了。”卫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沉思地望着远方的魏军大营,缓缓道,“虎威善谋,龙腾善战。高湛一生好用机谋,善出奇计,可从来都不容人随便小视。这一场仗,魏军实力上占尽优势,如果硬碰硬地正面交战,赢面当在七成以上,只不过这样的胜利却不是高湛想要的。他要的是完胜,而不是惨胜,所以才会煞费心机地设下重重陷阱,务求以最少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他的计划原本是不错,至于会变成今天的局面,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先被我撞破他的计谋,又有你在中间几次援手,才会导致功败垂成。否则……” 说到这里,卫昭悠悠顿住了语声,但言下之意却已十分明白,自是不必再说下去了。 “你倒是很看得起高湛。”雷聿一边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只可惜北魏王对他可没有你这么信任,几天前已下旨严责他指挥无方,作战不力,令十几万大军陷入旷日持久的僵持战中,师老无功,国威大损,将他降级内调入京了。” “真的么?”卫昭神情一震,讶然道,“高湛战功赫赫,勋业彪炳,堪称北魏国之柱石,北魏王竟会如此对他?” “那又有什么好稀奇的?”雷聿微带讥诮地冷冷一哂,“功高震主,名高遭嫉,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又岂只高湛一人而已?” 想起仍在狱中的丁大将军,卫昭的神情微微一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话题道,“接替高湛的又是什么人?” “武安侯赵绩。有了高湛的前车之鉴,赵绩自然不敢怠慢,才刚刚上任不到两天,就急匆匆地对霍炎发动了进攻,看来是想速战速决地拿下北疆。” “原来如此!”卫昭眼睛一亮,语声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兴奋。武安侯赵绩也是北魏的重臣名将,如今已经年近花甲,虽然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脾气却略嫌急燥火爆,要比深沉多智的高湛好对付得多。北魏王换他接替高湛,实在不能算明智之举。这样看来,东齐取胜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北疆的武卫三军驻扎在檀州城外的青风口,那里的地势颇为险要,倚仗地利之便死死扼守,赵绩短期内很难攻下。但霍炎的兵力远不如魏军,一时也只能据险困守,无法发动有力的反击。这样长期僵持下去,终归是人多势众的北魏会占上风。 为了能够尽快取胜,赵绩多半会将精锐部队放在正面,两翼的实力必然薄弱。若能有一支奇兵从侧翼夹击,配合霍炎发动攻势…… 哪怕只有几千人…… “如果你想突围出去援救霍炎,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卫昭正在苦苦地蹙眉思索,雷聿突然懒洋洋地在一旁插口,“赵绩急于求胜,把围攻朔阳的魏军也抽走了大半去攻打霍炎。此刻朔阳城外的魏军已经只剩下一万多人,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了。” “真的?”卫昭半信半疑地望向城外,远方的魏军营帐仍然如往日般密密麻麻,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星罗棋布的营火闪烁其中,看上去没有丝毫兵力减少的迹象。 “赵绩怕被你看出虚实,故意下令撤军而不拔营,还让留下的部队照常点燃各处营火,就是想用这虚张声势的一万多人把你困在朔阳。”雷聿淡淡道,“你没觉得魏军这几天的攻势减弱了许多么?” “……是。”回想起这几日魏军的异常表现,卫昭不得不点头承认,“我只知魏军粮草不继,还以为他们是因此而士气低落,无力进攻呢。” 雷聿扬眉冷笑。“他欺你受困孤城,消息隔绝,才会玩出这种把戏。这种不入流的小小伎俩,可还瞒不过我的眼睛。” “是这样么……”卫昭再度望一眼城外,接着便沉默地转过头,双眉深锁地垂首沉思,脸上也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隐隐的凝重。 第22页 饼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已经展开,脸色平静如一泓秋水,眼中的光芒却异常明亮,带着一往无回的坚定与决然,再没有半分犹豫。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雷聿一直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卫昭凝神思考,仿佛并不想左右他的想法,又象是早已猜出了他的决定。然而到了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带无奈地开口道,“没人命令你主动出兵,你也没有必须救霍炎的责任。你这样做,就算胜了,别人也未必领你的情;但若是因此令朔阳失守,责任可全都在你身上。冒这么大风险,值么?” “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卫昭淡淡一笑,神情竟是异常轻松,流露出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平静与坦然,“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为将者若是左瞻右顾,思虑太多,那也不用想打胜仗了。” 听到卫昭这一句话,雷聿的神情微微一震,眼睛紧紧盯着卫昭,目光陡然亮了起来。 仿佛有沉寂已久的火焰突然被点燃,光芒异常耀眼。 “好!”雷聿哈哈一笑,举头将坛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把酒坛远远抛开,击掌道,“卫昭果然不愧是卫昭!就冲你这一句话,这场仗我信你必能取胜!”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酒坛碎裂的声音,象是在为他的话做出证见。 第十九章 漏声催转,夜色将阑。 最后一坛酒也快要见了底。 “你醉了么?” “还好。……你呢?” “……还差得远。”雷聿漠然一笑,笑容依稀有几分缥缈,“要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 语声淡淡的,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味道。 虽然已有了几分酒意,卫昭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雷聿情绪中的异样。自从刚才的对话之后,雷聿似乎变得有些沉默。 侧头细细打量雷聿,他却没有在看着卫昭,目光悠悠淡淡,仿佛正在出神,又仿佛遥遥地投向了远方。暗沉沉的夜色中,有无数星火在闪动跳跃,那是魏军包围在朔阳城外的一带连营。 一阵夜风吹过,隐约传来几声马嘶。 风中仿佛有笳声轻扬。 月光清冷如水,照在雷聿深刻俊朗的五官上,却没有使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反而给分明的轮廓投下几道阴影,越发显得如刀削一般。雷聿的表情淡淡的,在冷静和漠然中依稀透出几分冷峻,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厌倦。 就象他这个人一样,令人难以琢磨得透。 雷聿的目光明亮而锐利,眼神却冷冷的,即使在笑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然而当他转过头来看向卫昭,眼中却露出一抹罕有的暖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盯着我发什么呆?想怎么突围想昏头了么?” 卫昭耸肩一笑,没有说话,抓过酒坛又喝了一口,借着暖洋洋的酒意自在地任意伸展四肢,放松地半躺半靠在屋脊上,几乎与雷聿的身体靠到了一处。 对于这个来历行事不无神秘的传奇男子,卫昭承认自己一时还无法看穿他的心思,更丝毫不了解他的过往。但是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雷聿的善意与关切,感受到两人间意气相投、谈笑尽欢的融洽与畅快。正是这一点使得卫昭在雷聿的身边放松了精神,可以暂时抛开烦恼,好好享受一下这份难得的轻松自在。 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撑得身心俱疲,几乎已再也支持不住了。 在朔阳城中,他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传奇人物、不败将军,是他们依靠的精神支柱,永远要保持着胸有成竹的从容姿态,谈笑用兵,指挥若定,支撑起所有人的信心、意志和勇气,才能在魏军旷日持久的围攻下坚持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然而他毕竟也只是个人,一样会输,一样会累,一样无法打赢一场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敌众我寡实力悬殊的战争。 也只有在雷聿这个局外人身边,他才能稍稍放松精神,抛开面具,也暂时放下自己肩头沉重的责任。 等雷聿再次转回目光,才发现卫昭已经倚着屋脊睡着了,头微微垂着,几乎靠到了自己的肩膀。在清华如水的月光下,他的脸色却显得越发苍白,清秀的脸颊格外瘦削,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即便是在沉睡中,眉间也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忧虑,再不复清醒时的沉稳与从容,却隐隐流露出几分疲惫。 这样的卫昭,与白天里那个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睿智将军完全象是两个人,看上去竟显得异常文弱,只有紧抿的唇角仍透着熟悉的坚定与倔强。 “你啊……”雷聿轻轻摇了摇头,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对着卫昭苍白的脸庞深深凝视了良久,才缓缓地扬起手,却只是为他理顺了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雷聿的动作异常轻柔,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了。然而卫昭却睡得极不安稳,入眠极轻极浅,似乎在梦中也感觉到了雷聿的动作,眉头轻轻一跳,仿佛微微蹙了起来。 雷聿眉头一皱,手指已拂上了卫昭的睡穴。但是在内力发出之前,动作却突然停顿了一下,想了一想,最后还是缩了回去,转而握住了卫昭的手。 “放心吧,这一仗你一定会胜的。”雷聿在卫昭耳边轻轻地道,声音十分低沉,语调却格外坚定,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信心与安抚力量,仿佛能一直穿透到人的心底深处。“我会帮你,看着你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不知是否听到雷聿的低语,卫昭的眉头似乎展开了少许,紧抿的唇角也略略放松,仿佛绽开了一丝极轻极淡的笑容。 却看得雷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饼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么?” ****************************************** 第二天清晨,当卫昭从沉睡中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了房中,正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的床上。 昨夜入睡前还在身边的雷聿却不见踪影。游目四顾,一室空空,一切仍然是昨晚离开前的样子,看不出半分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衣上的酒痕与唇间残留的美酒余香,卫昭几乎要误以为昨夜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迷离的梦境。 但他却依稀记得,在自己沉沉睡去之后,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仿佛说自己一定能取胜,又好象在说,他一定会帮自己…… 这个声音,又能是谁?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卫昭才慢慢起身,用冷水草草地洗了一把脸,准备布置今日的反攻。 此役虽小,却有可能关系到全局的成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的。 其实这样做有些冒险——城中的兵力并不充足,连同几次蓦集的新兵,总共也只有四千余人,面对城外的万余敌军并不占上风。想要反攻,只能趁敌人不备时出其不意地发动奇袭,一举击溃敌军主力。万一反攻不成,便极有可能把大队人马陷在城外,面临全军覆没的局面。 然而卫昭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霍炎统率的武卫军主力已经与北魏正面对决,承受着十几万大军强攻的压力。这一场决战的胜负直接决定着北疆的局势,生死关头,容不得卫昭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第23页 卫昭轻轻叹了口气,展开桌上卷着的地图,才发现里面夹着一纸白笺,上面墨迹纵横,竟是一幅城外魏军的兵力示意图。字体狂放不羁,想也知道定是出自雷聿的手笔。 雷聿象是十分匆忙,这幅图画得简单而潦草,只是寥寥几笔,扼要地交待清楚了魏军的情况,更无一句多余的话。 但在地图的上方,却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草书大字——一战成功! 字迹剑拔弩张,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卫昭看在眼中,只觉得一阵金戈铁马般的森然杀气扑人而来,心中却是热血激荡,有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无可遏止。 当下再无半分犹豫。 第二十章 卫昭轻轻叹了口气,展开桌上卷着的地图,才发现里面夹着一纸白笺,上面墨迹纵横,竟是一幅魏军的兵力示意图。字体狂放不羁,想也知道定是出自雷聿的手笔。 雷聿象是十分匆忙,这幅图画得简单而潦草,只是寥寥几笔,扼要地交待清楚了魏军的情况,更无一句多余言语。 但在地图的上方,却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草书大字——一战成功! 字迹剑拔弩张,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卫昭看在眼中,只觉得一阵金戈铁马般的森然杀气扑人而来,心中却是热血激荡,有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无可遏止。 当下再无半分犹豫。 点兵召将,指授方略,整顿军容,激扬士气。 尽避已经被围困了一个多月,士兵早已疲惫不堪,然而听到反攻的命令,军中的士气却意外地高涨。也许是久被围困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面对着人数仍远超己方的敌军,竟然没有一个人畏惧和退缩,一张张纯朴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在这种士气的鼓舞下,齐军的反攻格外勇猛也格外犀利。与之相对应的是,城外的魏军久攻不下,心生厌倦,精神上多多少少有些松懈,对齐军的半夜偷袭竟然近乎全无防备,更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再加上雷聿的暗中相助,这一场反攻之役竟远比卫昭的预计来得顺利。当魏军大营化为一片火海,从梦中惊醒的魏军士兵在熊熊的火光中惊惶奔跑,四散逃命时,卫昭知道,朔阳的危局已经解除,自己所要面对的不再是城下的重重围困,而是武安侯赵绩的十万大军了。 与此同时,北疆的战事在一片胶着的状态中,也正打得如火如荼。 应该说,霍炎作为一个并不失职的统帅,对北魏军队的大举进攻并非没有一点准备。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盛名之下的高湛是一个很容易对付的人,更从不认为自己凭着按兵不动断敌粮道的稳守战略就能令魏军不战而退,但是高湛的被贬、魏军的易帅、以及新帅赵绩迫不及待的匆忙进攻,多多少少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并不畏惧敌人的进攻,也决不打算让对手在自己手中轻易地捞到什么好处,但是霍炎自己心里也清楚,凭着自己手下的五万军队,要与赵绩的十几万大军正面对抗,最多只能是据险固守,勉强自保,如果没有援兵的到来或是特出的奇谋,想要取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边关告急的奏章已经飞马送出十几天,却一直没有换来援军,等到的只是父亲的一封紧急密函,告诉他南楚这些天也在边境蠢蠢欲动,镇南将军凌风正全神戒备,不可能分兵给他任何支援。而朝中的政局自从丁延之下狱之后一直暗流汹涌,动荡不安,派系间的倾轧空前激烈,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朝廷能否及时征调兵力救援北疆,最好不要有什么指望。 换言之,一直被包围在家族势力的光环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霍大将军,也终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与困境。 面对大军压境的强大威胁,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又一个充满硝烟的黑夜过去,战事已经持续到第七天。 北疆军中的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睡过一场安稳觉。 魏军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是战况并不太惨烈,双方的伤亡均远比霍炎预计中的要少得多。赵绩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尽避心中急于取胜,却没有要求部下不计代价地拚命进攻,而是借助战车、弩箭、油坛、石炮等攻城利器不断消耗齐军的战斗力。 仗着自己兵员众多,敌人对齐军使用了车轮战式的消耗战术,几支部队轮番进攻,几乎从没有停止的时候。时而大举进攻,时而小鄙偷袭,时而黎明发炮,时而趁夜攀城,搅扰得齐军永无宁日,连好好休息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霍炎也曾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派兵暗夜偷袭魏军的大营,奈何对方人数太众,精锐部队又都在前线,尽避几次奇袭都颇有成效,却始终不能使魏军伤筋动骨,更动摇不了敌军的阵线,最多也只能使魏军增加些伤亡,杀杀对方的气焰而已。 但是魏军还在增兵,粮草和攻城装备更是源源不绝地不断从后方运到前线。如果齐军还不能打开困境,任由战况再这样僵持下去,最终必然难逃一败。 就在这个时候,霍炎突然很意外地想起了卫昭,那个一直被自己刻意防备,不肯重用,但同时又不得不暗自佩服的对手。 站在青崖关的城头上,俯视着不远处黑压压连成一片的魏军大营,那个修长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不知怎么就很没来由地浮现到了眼前。 当朔阳被魏军围困的时候,他的心情应该就是自己现在这样的吧?危急的形势,不利的处境,数倍于几的敌军,明知道孤立无援难以支撑却仍然不甘认输不肯放弃的坚持与骄傲……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卫昭困守朔阳,至少还有自己为他牵制敌军,截断敌方的粮草供应,而自己,却连一点最简单的援助都得不到。 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心里一定在幸灾乐祸地暗自痛快吧——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一个月前安然稳坐钓鱼台,不肯发兵援救朔阳的霍大将军,也会有今日这一天! 想到这一点,霍炎轻轻地冷笑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越发锐利。 我是绝不会输给他的。 卫昭既然能守得住朔阳,我也就守得住青崖关! 象是要挑战霍炎的信心,城下的魏军发起了又一波猛烈攻击。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经历过白天魏军的大大小小数次进攻,城头的守军早已经疲惫不堪,神经也由于反反复复地紧绷、放松、再次紧绷被磨得麻木而厌倦,只盼着这一天早点结束。 而距离换防还有一个时辰,应该接替前线防务的部队还没有开始集结。 这正是一天中齐军防卫最薄弱的时候。 敌人却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动了全面进攻。从城上一眼望去,方圆数里之内几乎看不到一寸土地,到处都是魏军褐色的衣甲,飘扬的旗帜,以及刀枪锋刃上反射的闪闪寒光,汇集成一片无可阻挡的巨大洪流,缓慢但是坚定地向着齐军的阵营不断推移,声势之浩大,仿佛把整个青崖关都要淹没了。 这是开战以来,魏军所发动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几乎所有的部队都被调集了起来,簇拥着阵形正中赵绩的帅旗,士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奋勇激昂,大有不拿下此役誓不罢休之势。 而这一次的进攻,也确实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更加凌厉。 激昂嘹亮的号角声中,一批又一批巨大的石弹被投上城墙,砸得城头火花四溅,碎石乱飞。而只要有士兵被石弹击中,大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血肉横飞地倒了下去。在石弹投掷的间隙里,密如飞蝗的弩箭激射而至,夹杂着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第24页 紧跟着石弹和弩箭的,则是魏军的战车和云梯,以及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敌人。 如果不是霍炎恰好在城头,也许齐军真的会全面溃败。 自魏军进攻的那一刻起,霍炎就一直站在城头的最前方,始终不曾退后过半步。他甚至没有借助垛口掩蔽身形,就那样毫无遮挡地挺立在城头,督促着齐军及时应变,奋勇抵抗。 亲兵们连忙送上盾牌,霍炎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就将之远远丢到一旁,只是握着自己的佩剑长歌,随时拨打开城下射来的飞石和冷箭。 尽避形势十分紧急,霍炎的脸上仍没有一丝慌乱之色,表情依旧冰冷而深沉,象岩石般坚硬得不可动摇,就连发布命令的语调都与平时一般无二,声音甚至没有高出半分,每一道指令都清晰、准确、简洁、有效。 随着一道道指令的下达,齐军从最初的惊慌中迅速镇定了下来,立即组织起有序的防御。在主帅身先士卒的精神鼓舞和后退者斩的严令威胁下,奋不顾身地顽强抵抗敌军的猛攻,丝毫没有任何退缩。 战况愈演愈烈,攻守双方开始短兵相接,展开了激烈而残酷的肉搏,双方的伤亡人数都远远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齐军的防线几次被密集如雨的石弹和弩箭撕开,又几次在霍炎简捷有力的命令下迅速补上,不断有士兵惨呼着倒下,接着有更多的士兵咬着牙顶上来,用檑石、刀剑和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随着战事惨烈程度的上升,霍炎所站的位置也越来越危险。有好几次,接踵而来的石弹都是堪堪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的。旁边的部下几次劝他退到安全的地方继续指挥,却无一例外地被他眼中冷冷的威严逼了回去。 没有人比霍炎更清楚,今日之战众寡悬殊,局势恶劣,对方的气势如排山倒海般强大狂猛,以不下此城誓不甘休的势头殊死攻城,本身就已先声夺人,令己方的士气大受挫折。在这种情况下,齐军正需要一位冷静自信、坚定如石的主帅来稳定军心,而士兵的勇气与斗志,更是靠自己治军的铁腕手段与誓死不退的决心和意志支撑起来的。 所以一步也不能退。 即使不做什么,单只是傲然不动地站立在城头,就已经是对己方士兵的最大激励与鼓舞,更是对敌军士气的最大挑战。 包何况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也不放心将前线指挥的重任交给别人。 或许只除了…… 有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霍炎心中闪过一丝后悔——也许不该那么彻底地清除卫昭,而是该将他收为己用的。如果能够收服卫昭,以他的才能与智慧,必将成为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将领,更可以充分地弥补自己所缺少的对北疆的了解与经验。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中闪了一下,就被又一波密集的箭雨打断了。 霍炎眉头一皱,挥剑挡开射向自己的几只弩箭,不再分心去想别的,将全部精神都投入到了眼前的战场上。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