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下)》 第1页 第一章 战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凌晨。 在霍炎精确有效的指挥下,齐军的防线始终如岩石般坚不可摧,顽强地抵抗住了敌军好几次狂风暴雨般的猛烈进攻。 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魏军原本是一鼓作气的攻势终于在几次强攻未果的挫折下再而衰,三而竭,阵线渐渐开始松动,有了鸣金收兵的迹象。 看着城下魏军的缓慢后退,霍炎的眉头并没有展开,心中非但不觉得轻松,反而有些微的气恼与郁闷。 早在好几天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对方的主帅刚猛有余而沉稳不足,性子似乎有些粗疏火爆,进攻时虽然悍勇激烈,后退时却总有些杂乱散漫,指挥作战也远未达到如臂使指、得心应手的境地。这说明赵绩还没有完全掌控住自己的十几万大军,而他治军也远不如高湛那么法度严谨、张弛有度。 每一次看着对方撤军,霍炎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抵御住开城反攻的诱惑。 这是一项绝对的冒险,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在援军无望的情况下,死守无异于困坐等死,与其被耗得弹尽粮绝,还不如冒险背城一战,趁敌军斗志全消、阵形未稳时奋起反击! 反攻的计划在霍炎心中反复酝酿,已经渐渐臻于成熟,之所以一直没有实施,是因为霍炎并不急于求胜,他一直在冷静地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就是现在。 也许是在长达一夜的猛烈进攻中耗尽了体力也消磨了斗志,这一次魏军的后撤格外散乱,几乎可说是全无章法。疲惫的士兵一个个松松垮垮,就连带队的将官都懒洋洋地骑在马上,懒得去约束自己的部下。 连日来一直把对手压着打,打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死死地守在青崖关内苟延残喘,这种局面上的绝对优势使得魏军全没把身后的齐军放在眼里,尽避并没有取得胜利,却摆出了一副凯旋的姿态。 如果这个时候还不反击,那大概就只能困在这里等死了……霍炎冷冷地盯着敌军,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副将冯敬:“后备队在哪里?” “就在营中待命。” “今天的伤亡呢?” “准确的数字还没有报到,大约在六千左右。” “传我的命令,调后备队上来,让各营将领集结除伤员和老弱以外的士兵,立即整队到关门口待命!” “……是。”冯敬一边答应着,一边疑惑地看了主帅一眼。 “把铁骑军和飞弩队放在前面。” “是。” “半刻之内要集合完毕。” “是!” 尽避经历了一夜的激战,士兵们也已经十分疲惫,霍炎的命令还是得到了迅速的执行。没到半刻功夫,所有的队伍都已经集结完毕,等候在了关门口。 霍炎巍然高居马上,披着雪亮金甲的挺拔身姿沉稳如山,一旦开口,声音更是如金石掷地般决绝而坚硬。 除了简洁的战术布署,他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今日的反攻只许取胜,不许失败。” “此役的战功加倍奖赏,后退者一律立斩无赦。” “全军出关后就关闭城门,除非大军凯旋,否则凭谁的命令都不许开!” 一声号令,城门大开,霍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马当先地率队冲出,拉开了全面反攻的序幕。 对于齐军出人意料的大举反攻,魏军显然是毫无防备。 当黑衣黑甲的铁骑军以压倒一切的气势旋风般卷到面前时,堕后的魏军士兵惊慌失措,一时根本想不起抵抗,只能仓皇地拚命奔逃。这种近乎溃败的气氛迅速传染给身边的队伍,接着又飞快地蔓延到全军,瞬息之间,军心大乱,竟呈现出一副兵败如山倒般的狼狈景象。 赵绩倒还算比较镇定,马上做出了及时的反应,大声呼喝着命令下属将领约束各部,制止溃逃,回兵阻挡。尽避一时还无法扭转被动的局面,但总算勉强稳住了阵脚,艰难地边打边退,缓慢地逐步向大营靠近,准备退到那里与留守部队会合,立定脚后再抓住机会组织反击。 如果照这样打下去,他也许真的有机会扭转局面,反戈一击。 然而喘息未定,变故又生,魏军正吃力地阻挡追击,身后的大营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有几十处火头同时冒起,留守的士兵仓皇奔跑在越烧越烈的火光中,乱成一片。 与此同时,另一队铁骑无声无息地从魏军侧翼陡然冲出,象尖刀一样迅速插入魏军阵中,势如破竹般直捣中军。 遇此变故,不光赵绩乱了阵脚,就连霍炎也有些愕然。 他确实派出了一队人马飞骑包抄魏军侧翼,但是由于兵力有限,一共只有一千人,目的只在于扰乱敌军,不可能形成这样的声势。 包绝不可能动作这么快。 何况他并没有派兵去偷袭魏军大营。 是哪里来的援军呢?北疆周围数十郡之内,应该无可调之兵了。更不用说鲜少有人有这样的胆量,竟敢以区区数千人暗夜奇袭十几万魏军的大营。 电光火石间,一个连霍炎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突然在脑中闪了出来——是卫昭! 尽避理智告诉霍炎这不可能,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坚持认为,这个带兵来援的人,除了卫昭不会再有别人了。 这个猜测随着赵绩帅旗的突然飘落,在霍炎心中变得越发肯定——虽然没见过卫昭的箭术,但铁面将军的神射之名,却是他在京城之中就曾听过的。 双眉一挑,霍炎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约笑意。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亲兵低声嘱咐了几句话。 “赵绩死了!” “敌军主帅死了!” “武安侯阵亡!” 不同口音、不同情绪的惊呼与欢叫声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响起,并且迅速地传扬开来。声音越来越大,终于使魏军丧失了最后一丝斗志。 彻底放弃了抵抗的魏军士兵象潮水退去般四散奔逃,有的奔向大营,有的逃向山野,只有中军的主力部队还在主将的约束下勉强维持着没有溃散,但也在尽快向边境撤退,再也无法组织起象样的抵抗。 此役东齐大获全胜,以总计不足六万人的兵力大破魏军,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然而,由于东齐士兵在久战之力不支,铁骑军又被魏军丢弃的大批辎重阻碍了前进,因此歼敌人数并不算太多。除了四下溃逃的一半人,另一半魏军也幸运地逃月兑了齐军的追击,正全力逃往本国边境。 至此,整个战局已全面扭转。 第二章 战火初平,硝烟未尽。 霍炎勒马静立在战场中央,注视着身边已经渐渐进入尾声的战斗,脸上的表情冷峻依然。 看不出获胜之后的喜悦与兴奋,反而带着几分深思与凝重。 这时的卫昭却还在战斗,隔着四下弥漫的滚滚烟尘,霍炎仍能轻易地从乱军之中辨认出那个修长的身影——身形瘦削得近乎单弱,然而却是异常挺拔,无论是横刀立马的指挥战阵还是一马当先地率队冲杀,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冷静与优雅。 那个纵横驰骋的英挺身姿,只要看过一眼,便已经再也无法忽视。 尽避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当卫昭结束了战斗,策马奔驰到霍炎面前,举手揭开自己的铁面时,那一瞬间,霍炎心里竟陡然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晶光铮亮的铁面之下,是卫昭苍白清隽的脸容,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与难以遮掩的淡淡疲惫,透出几分憔悴几分倦怠。双唇仍习惯地紧紧抿着,一缕汗湿的额发垂下来,柔顺地贴服在脸颊边,有细细的汗珠仍顺着顶端滴滴滑落。 第2页 这副样子几乎可以说得上有点狼狈了,但是放在卫昭身上,却丝毫不给人这样的感觉。他的神情仍沉静如水,望向霍炎的目光是一如往日的坦然与清朗,没有半分骄傲之色。 沙场之上参见主帅本不必拘礼的,卫昭却仍然翻身下马,依足了规矩行礼拜见。 “偏将卫昭,参见大将军。” “唔。”霍炎挥挥手,示意卫昭起来说话,脸上虽没有明显的嘉许之色,但比起平日的冷肃神情,已经要算是温和得多了。 但是一开出口来,却令周围的所有人都愕然失色。 “卫偏将,”霍炎紧紧凝视着卫昭,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你可知罪么?” 卫昭却象是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地微微低头,“属下知罪。” “你不假离营,擅杀校尉,按军律应当罚俸一年,降三级调用。这样的处置,你可有什么话说?” 卫昭仍然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出语声依然平静如恒。“属下有错,任凭大将军责罚处置。” “好。”霍炎突然笑了笑,道,“你的过失我已处罚,但你的功劳却还未奖赏。这一次你力抗敌军,死守朔阳,为东齐保住了河西六郡。今日又及时赶到助攻,大大扰乱了魏军的阵脚。此役获胜,你的功劳当属第一。按我朝军法,轻罪准用功劳折抵,立大功者更可越级升迁。从今天起,你就是武卫右军的统领了。” 听到霍炎这一番话,卫昭也不禁意外地扬了扬眉,抬眼看了一眼霍炎,才躬身道,“谢大将军。” 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欢喜。 但其余众人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这一次霍炎的处置异常明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之间格外分明。军中兵将在暗自凛然之余,无不觉得心服口服,无形之中,士气大振。 趁着全军士气高涨之际,霍炎突然神情一正,肃然道: “武卫右军统领卫昭听令。” “末将在。” “你即刻率武卫右军追击逃走的魏军主力,如果自觉兵力不足,可以不必正面开战,但是务必要拖住对方,等候大队赶到增援。如果被敌军逃掉,唯你是问!” 听到霍炎的命令,也听出他斩钉截铁般的口气,卫昭心中一凛,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一战齐军虽然获胜,但是魏军的伤亡却十分有限,大部分士兵只是逃散,兵力仍然得以保存。如果齐军不及时追击,给了对手喘息的余地,魏军便大有可能集结逃散各部,重整旗鼓之后,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四月天转裁收藏※※请支持四月天※※※ 所以必须乘胜追击,必须在逃走的魏军大队回过头来收拾残部之前,彻底摧毁对手反击的力量。 而霍炎之所以会将自己擢升为武卫右军统领,也正是因为,组成武卫右军主力的铁骑军与飞弩队,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深入追敌毕竟是一件危险的任务,由经验与威望都比较丰富的自己来率领队伍,自然更有取胜的把握。 抬头望一眼霍炎,他也正扬眉看着自己,眼中光芒闪亮,有明亮耀目的火花在跳跃。那其中,有驰骋沙场横扫千军的豪情,有乘胜追击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慨,也隐约有着几分对自己的期许与……信任? 如果说,卫昭还不能完全肯定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读懂了霍炎——虽然,可能只是一部分。 “是!” 深深吸了口气,卫昭用同样肃然的表情与语气,接下了这个并不轻松的任务。 在卫昭率领武卫右军的六千铁骑离开之后,霍炎并没有命令全军立即出击。 集合。整队。卸甲休息。清点人数。医治伤兵。 甚至还很好整以暇地让伙头军马上赶工,在遍地狼籍的战场上开出了一顿早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干粮、肉脯和菜汤,但已经足可以填饱士兵们的碌碌饥肠,令他们恢复了部分体力。 这样的休整花去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霍炎下令全军整装待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而拾儿、林冀等几个跟卫昭最久的嫡系将领,更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差一点就要抓着霍炎催他赶快下令追击了。 其实霍炎不是不知道军情紧急,时间多拖过一分一刻,敌军就会又逃远一分。但是他更知道,士兵们经过一夜的苦战,此时早已疲累不堪,如果不做休息就马上行军,就算能够追上敌人,只怕也没有力气打仗。 与其如此,还不如相信卫昭能率领着行动如风的铁骑军有效地阻击并拖住敌人,即使无法完全阻挡住敌军的前进,至少也可以延缓他们逃离的速度,等待大部队休整过后赶上来。 这样做自然要冒风险,但是霍炎有信心——这些天来,卫昭的表现已经足以令霍炎刮目相看。这个看上去清秀而文弱,象书生多过象武将的青年男子,却有着令霍炎也不得不暗自惊叹的谋略、胆识与意志。他相信,就算别人没有办法拖住魏军,但卫昭,却是一定能做得到的。 卫昭啊卫昭……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一想到这次追击的成败极有可能会决定最终的胜局,面对这千载难逢的灭敌良机,霍炎只觉得豪气顿生,象是有一团火,从心底一直烧了上来。 正因为如此,当霍炎刚刚率领大军离开青崖关,还没有走出多远,就看到奉命追击的卫昭居然带着武卫右军掉头回来,而且明显是无功而返时,他的怒火才会变得越发的无可遏制。 “卫统领,”霍炎冷冷打量卫昭,以及他身后看上去与出发前并无二致,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的队伍,强自压抑着心中的火气,“怎么回来了?莫非……你已经把追击的目标全部歼灭了?” “大将军。”卫昭显然已感受到霍炎的怒意,却看不出有什么惶恐的表情,脸上反而流露出一丝焦急,“请停止追击,尽快回师青崖关!” “理由?” “我在追击中发现敌军形迹有异,不象大败后的全面溃逃,倒象是有意引我们追击,极可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是么?”霍炎牵动唇角,笑了一笑,眼中的光芒却越发冰冷,“愿闻其详。” “出发之后,我命副统领方靖率领队伍,自已带了一小队侦骑赶到前面观察敌情,发现魏军在逃离战场一段距离后,队伍渐渐集结起来。逃跑的队形散而不乱,喧而不躁,虽然故意做出惊惶沮丧的样子,却没有一人离队私逃,一路上遗落许多衣甲财物,丢掉的兵器却大多是损坏的。由此可见,魏军不象是真的溃逃,更象是故意诈败引我军出关追击,一面在前方设伏等追兵上勾,另一面……如果今日的一切确属预谋,那么,在战场上四散逃走的那一半魏军,便极有可能在不远处重新集结,准备趁我方大军尽出,防卫空虚之际,突然偷袭青崖关!” “……就是这些?”沉默了一个短暂的时间后,霍炎皱眉发问。 “是。” “魏军会偷袭青崖关,除了推测以外,你还有什么更有力的证据?” “……没有。”卫昭也稍稍沉默了片刻,但是脸色依然镇定,“可是以我对魏军的了解,他们本不该这么容易就兵败如山倒,而以高湛治军之严,士兵更不会一遭败绩便四散溃逃的。” “你了解的人是高湛,不是赵绩。”霍炎斜睨卫昭一眼,冷冰冰的语气中带着三分质疑,又有三分不耐,“高湛治军严整,谋略过人,对北疆形势又了如指掌,设下这样的陷阱倒有可能。但赵绩统兵作战一向不以谋略见长,更何况接掌帅位时间不久,部勒属下、指挥作战更远未达到如臂使指、收发由心的境界。在这种情况下,他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诈败诱敌么?就不怕一个控制失当,假败被我们变成真败?” 第3页 “……”卫昭抿了抿唇,目光环扫周围诸将,发现他们听了霍炎的一番话,脸上都有赞同之色。即便是卫昭自己,也不能不承认霍炎的推断大有道理。战场上风云瞬息变幻,就算再高明的战术,在不同的人手里使出来,结果却未必会是一样的,只是…… “如果……高湛根本就没有离开呢?”会不会,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听到卫昭大胆的猜测,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周围的人不由得都立时变了脸色。 只有霍炎仍保持着镇定,不动声色地微微眯眼,目光刀锋般扫过四周,冻结了人群中轻微的骚动,最后停留在卫昭脸上。 卫昭毫不退缩地对上霍炎的目光:“请大将军立刻回师青崖关。” 霍炎紧紧绷着面孔:“若最终证实你猜测有误,这贻误战机的责任,你担当得起么?” 卫昭平静一笑:“任凭军法处置。” …… 霍炎沉默,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卫昭,象是要透过卫昭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 饼了良久,才冷冷丢下两个字:“回师!” 第三章 大军一路急驰,匆匆赶回到青崖关外,却并没有如卫昭所言般遇到偷袭的大队魏军。空荡荡的战场上硝烟散尽,人声俱寂,看不到半个魏军的人影,只有关门上值哨的齐兵正尽忠职守地持枪肃立,不敢稍有一丝松懈。 看到这副平安无事的宁静景象,众将心中无不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想起卫昭方才立下的军令状,又无一例外地心中一紧,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卫昭却象是完全没想到这些,看到自己推断失误,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接着便轻轻吁了一口气,眼中浮起一丝的安心与释然,神情更是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只有极为亲近了解他的人如拾儿,才能够看得出,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后面,已露出难以掩饰的苍白与疲倦。 “卫统领,”霍炎扫一眼空无一人的寥落战场,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才转向卫昭冷冷开口,“偷袭的魏军在哪里?” 语气并不特别严厉,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怒色。然而这些天来,众人已对霍炎颇有了几分了解,知道他心里越是恼怒,脸上越是不动声色。这时他语气如此平静,显然是已经动了真怒,想起主帅的雷霆之威,心底都不禁冒出一丝隐隐的寒意,一时之间,竟仿佛连大气儿都没有人敢多喘一口。 卫昭微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翻身下马,安静地屈膝跪下,没有一句分辩与解释。“属下判断失误,贻误战机,任凭大将军责罚处置。” “……你也当过大将,可知道谎报军情、贻误战机是什么罪吗?”霍炎连看都没有看卫昭一眼,扬着头淡淡问道。 “死罪。” 这平平淡淡的两字出口,人群中顿时一片死寂。 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地望向了霍炎。 “好!你倒真是痛快得很!”霍炎冷笑,“既然你自己什么都知道,那还用得着我说么?来人!” 还不等霍炎后面的话说出口,四周大大小小的将领已不约而同地纷纷下马,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霍炎面沉如水,缓缓扫视马前众人,语气变得越发平静,却隐隐含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危险味道。 “大将军!”不待众人出声,卫昭竟抢在前面率先开口,“卫昭知罪,甘心接受军法处置,并无怨言。” 神情格外的诚恳与坦然,竟令霍炎也愕然一怔,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人……竟真的一点都不怕死么? 他沉思地打量眼前的卫昭,卫昭也静静与他对望,清澈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隐约的忧虑与无奈。 只有霍炎自己才知道,在刚刚那一段时间里,卫昭真的是不折不扣地在鬼门关上打了一个转。 霍炎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是在看到青崖关外并无魏军的那一刻,他却真的是怒火高涨。一想到自己苦苦支持了数日之久,好容易才抓住扭转战局的大好战机,却因为相信了卫昭的判断,竟然导致无功而返,失望、懊恼、后悔与愠怒交织在一处,使得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无可宣泄之下,一时确然动了杀机。 但是经过一番折冲,情绪稍稍冷静下来,霍炎便已经改变了主意。 现在他并不想杀卫昭。 既不是时候,又有些舍不得。 然而众将不约而同的下跪求情,却反将他渐渐平息的怒火又挑了起来。 身为一军主帅,在军法上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威,他所做出的任何处置,本就不容属下置疑,更遑论这样的公然对抗。 如果不是卫昭反应奇快地拦在前面,没有容众人开口求情,他说不定会当场摘掉几颗求情者的脑袋。 只是……霍炎冷冷一笑,余怒未释地想:既然卫昭愿意承担,那么今天自己要发泄的怒气,就由他一个人承担了吧。 “来人!”霍炎淡淡下令,“统领卫昭贻误战机,论罪当斩,姑念今次立功不小,功过相抵,从宽处分,改为罚俸三年,重责一百军棍。” 这个处分不算轻。不必重责,这一百军棍挨下来,寻常人不死也要月兑层皮。但是比起死罪来,毕竟是已经从宽得多了。 周围众将松了口气,没有人敢再说话。 卫昭自然更不会说什么,只是顿首行了一礼,便安静地起身卸去铠甲,月兑下了已被汗水浸透的上衣。 执刑的是霍炎左右的亲兵。在自家主帅的威严之下,自然不敢手下留情,但因为对卫昭已暗生敬重,也没有故意加重力道。 尽避如此,粗大的军棍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背上,所到之处,便是一道青紫的淤痕。不过十几棍下来,已经有鲜血随着军棍的起落点点飞溅。 卫昭脸色苍白,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却始终紧抿着嘴唇不出一声,默然承受着自己的责罚。 四下里安静得一无声息,只有木棍击打在皮肉上沉闷的响声一下下传出。声音不大,听去却觉得异常清晰。众将大多转过脸去不忍目睹,却躲不开这刺耳的声音,只有在心里默默计数,盼着这一百棍早些过去。 拾儿咬着牙,眼中已经满是泪水,几次忍耐不住想冲出去,却被林冀死死拉住,力道之大,竟捏得拾儿手腕生疼,无论如何也挣月兑不开。 霍炎坐在马上,脸上就象是戴了张石头面具,冰冷坚硬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卫昭,始终不曾有片刻移开。 时间,似乎从未象此刻般流逝得缓慢。 就连空气都仿佛已凝固,只剩下两只木棍一上一下机械地起落。 打到七十几棍,卫昭背上已无一块完好的皮肉,看去一片血肉模糊,虽然仍硬挺着不肯出声,身体却不住微微颤抖,双手十指更是深深地陷入了地上的泥土。 那两名亲兵虽不敢停手,但是动作却越来越慢,不时犹豫地看一眼霍炎,似乎在盼着他开口喊停。 然而霍炎并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将目光转到了别处。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一片惊呼。霍炎闻声回望,却只见卫昭的面前一大滩鲜血,身子已软软垂到了地上,分明已经昏了过去。 第四章 卫昭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在何时醒来。 也许还不算真的清醒,因为头脑中仍然一片昏沉。模模糊糊的意识中,只觉得身体异常疲倦,罕有的软弱与无力,甚至没办法睁开眼睛。 只有感觉变得格外敏锐,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疼痛。尤其是后背,象刀割火炙般尖锐的疼痛深入骨髓,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侵袭而来,仿佛永无休止。 第4页 他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却没有放任喉间的申吟。 身边人来人往,脚步杂沓,有争论有低语,似乎很是热闹了一阵。然后又突然安静下来,杂乱的人声转眼间消失,只剩下两个人一问一答对话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冷冰冰的,总是带着几分威严几分倨傲,以及不动声色的冷静与漠然,但此时却仿佛夹进了一丝不安与焦躁。 能够让霍炎动容的,应该不是小事了……卫昭努力集中精神,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后背火灼般剧烈的疼痛却总是叫嚣着袭来,再加上胸口沉沉的重压与闷痛,使得他不得不耗费全部的精力与痛楚对抗。只听到一点支离破碎的字句,意识又陷入一片黑暗。 当意识再次回到脑中,精神已经稍稍恢复,不再象上次般昏昏沉沉,一片茫然。 尽避仍无力睁开眼睛,卫昭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身下是熟悉的床榻与衾褥,而自己正果着上身俯卧在床上,一床被子只盖到腰间,把整个后背都袒露在外面。 听不到说话与走动声,但卫昭知道帐里有人。因为后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不时会感到一阵清凉,接着痛楚便明显地减轻,显然是有人正在给自己上药。 一定不是拾儿,卫昭想。拾儿虽然对自己全心敬爱,却是个大大咧咧毛手毛脚的小家伙,动作再小心也不会轻柔到这种地步,一点都没有碰到伤口,如果不是后背传来的阵阵清凉,几乎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会是谁呢?卫昭并没有试图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凝神倾听着身后细微的声响,才发现那人的气息有些熟悉,淡淡的,暖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好象是…… 雷聿!? 卫昭霍然睁开了眼。 “醒了?”几乎是立刻,身后响起雷聿熟悉的声音,语声不复往日的冷峭,却隐隐带着一丝放心与欣喜,“别动,好好等我把药上完。” 真的是雷聿啊……卫昭心里一暖,一种莫名的情绪就那样悄然浮上心头,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感动,亦或应该称做喜悦。 然而又有一丝轻微的担心与忧虑。 “雷聿,你怎么……”卫昭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低哑,几乎轻得微不可闻。 “又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雷聿笑了一笑,手上的动作毫不停顿,“没有这灵玉膏,只怕你的伤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收口,你说我不来怎么行?” “不,我是问……”话只说了一半,卫昭轻轻苦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其实有什么好问的?雷聿的神通广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以他的消息之灵通,耳目之众多,自己受责重伤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而以雷聿的胆大包天、肆意而为,区区一个东齐的军营又怎么可能挡得住他随意来去? 包何况,只怕现在还有人替他放风报信、遮掩照应呢。 “没错,其实你受伤的当天我就已知道了。”雷聿象是完全猜得出卫昭的心思,接口道,“只是因为要回去取药,所以耽搁了一天功夫。” 口气轻描淡写,完全没提及自己日夜兼程赶回山寨的辛苦奔波,自然更没把心底的担心与不舍流露出半分。 “嗯。”卫昭只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道谢。隔了一会儿,才又道,“不要久留。” “放心,拾儿在外面守着呢。”雷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依然不急不忙地小心涂完最后一点药,才放下药瓶,伸手搭上卫昭的腕脉。 卫昭俯卧着,看不到身后雷聿的表情,不知道他的眉头随着脉象的变化越锁越紧,但是从自己身体的感觉与雷聿的沉默中,也隐隐猜出几分端倪,忍不住问道,“怎么?” “没什么。”雷聿努力隐藏着心里的情绪,刻意用轻松的口气回答,“你当日的内伤一直没好,本就靠药力勉强压着。这些天劳累太过,耗虚了气血,再加上前日受了刑责,激发旧伤,只怕要落下点病谤了。” “什么毛病?” “也没什么大碍,调养好了也不要紧,最多以后少跟人动手就好了。”雷聿眼中的怒气渐渐浓重,语气倒还是笑吟吟地若无其事,“反正你身为大将,本就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又何必争强好胜去抢人家先锋的功劳?” 听出雷聿话里的意思,尽避卫昭生性沉稳,心里也不禁震了一震,身子不觉微微一僵。 察觉到卫昭情绪的波动,雷聿的眼中闪过一丝疼惜,终于忍不住握住卫昭的手,道:“别担心,我定会全力给你医治。就算治不好,也不是不能用武功了,最多动用真气时胸口作痛,偶尔容易咳嗽气促,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卫昭点点头,眼中隐隐有倦意浮起,语气之中也微带萧索:“要是这样,那也不必费事医治了,我的武功本就可有可无,以后更未必用得到。” 听着卫昭淡淡的回答,雷聿不觉心里一紧,握着他的手越发用力,恨恨的语气中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怒意与后悔:“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设法截住斑湛偷袭青崖关的那支兵马,又何至于……嘿,霍炎!” “什么?……是你?” 卫昭一怔,忍不住转头看向雷聿,却被他抢先一步按住了肩膀。 “别动,当心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雷聿叹口气,绕到卫昭面前蹲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既能猜到高湛的心思,我又怎么会猜不到?我本来也没打算插手,可是高湛的兵马来得太快,你们的大军还没赶回,若不截下这支队伍,只怕青崖关便会落到他的手里。谁知道……唉!” 卫昭却笑了,眼中光芒闪动,有释然也有欣慰,更多的是浓浓的感激之色。 “多谢。你这样做,我只有感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雷聿摇摇头,无奈地看着卫昭苍白的脸庞,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饼了半晌,才转过话题道:“你枕边的玉瓶里是你上次用过的丹药,我刚刚给你服过一粒了,以后每天睡前自己记得吃。” “嗯。”卫昭应了一声,才觉到自己口中熟悉的淡淡药香,回想起刚才在昏睡中,唇边依稀仿佛停留过温暖的触感,却又模糊的无法确定,忍不住瞟了一眼雷聿。 脸上不知怎么有些微微发热。 雷聿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卫昭探究的目光,轻咳一声,转开了脸。 第五章 雷聿的伤药确实灵效如神,这一晚,卫昭终于可以暂时摆月兑伤痛的困扰,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然而帅帐中的霍炎却几乎一夜未眠。 整个晚上,霍炎一直坐在书案前,对着满桌散乱的军报与密函怔怔出神。偶尔移开目光,眼前便会浮起卫昭昏迷中惨白如纸的清瘦脸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眉头因为痛楚而微微蹙起,却一直紧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一声申吟。 直到听了军医的报告,霍炎才知道,卫昭这些天来一直是带着内伤领兵作战,往来奔波,近乎不眠不休地苦苦支撑了一月之久,早已被伤病与劳累耗尽了精神气血,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所以他才会捱不过一百军棍的重责,竟致当场吐血昏倒。 甚至落下了难以治愈的病谤。 霍炎一向对自己的决定从不置疑,更从不后悔,但是今晚,他心里却首次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清是歉疚还是自责。 第5页 尤其是在看了…… 他沉着脸,松开紧紧握着的右手,任掌中无数的纸张碎片散落了一地。 第二天清晨,当卫昭睁开眼睛时,意外地看到霍炎正站在自己面前。 霍炎的脸色有些复杂,不再是平日般目无下尘的冷冷倨傲,虽然看上去依旧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然而在冷硬的表情下面,却仿佛隐藏着许多东西。 看他的样子,象是已站了有一些时候。 卫昭一怔,有些迷惑地眨眨眼,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明白霍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而霍炎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尽避看到卫昭已醒来,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反而微微转过了脸,避开了卫昭困惑的目光。 神情有一丝轻微的尴尬,象是有话想要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看到霍炎这副样子,卫昭越发觉得奇怪他所认识的霍炎为人一向果断而自信,甚至有些近于刚愎,即便是关系紧要的重大军务,往往也都是独行独断、片言而决,鲜少有犹豫彷徨的时候。象今天这样的踌躇之态,卫昭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这令他越发猜不透霍炎的来意,疑惑之下,索性也静静地望着他,沉默着不肯率先开口,倒要看看霍炎想说些什么。 饼了良久,霍炎才轻轻咳了一声,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多谢大将军关心,已好得多了。” 两人一问一答,一共只说了两句话,便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看得出霍炎显然是有要紧的话想对卫昭说,却不知有着什么阻碍,使得他期期不能开口,竟露出难得一见的轻微窘态。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样子的霍炎,卫昭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防备却不知不觉地减弱了几分。 经历过这次不算成功的开场白,霍炎有些微显焦躁,在营帐中来来回回踱了几个圈子,才站定了脚,眼睛并没有看着卫昭,终于下了决心开口:“昨天接到探子的密报,说那一天……在大队出发去追击魏军之后,有一支北魏的军队在青崖关附近秘密集结,但是还没有接近关口,就被另一支不知来历的神秘队伍截住了。双方没有交战,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魏军突然调头后撤,返回魏境,那支队伍也随即消失……” “这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错的人……是我。” 最后那一句话,霍炎说得有些吃力,却终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卫昭顿时恍然,明白了霍炎此前的为难所为何来。 象霍炎这样骄傲的人,要他亲口认错道歉,大概比什么都难吧?尤其是——对一个被自己视为敌手,心里始终不大服气的人。 卫昭忍不住轻轻一笑。“大将军何必在意?准确的判断总须源自深切的了解。我与高湛交手数年,对他了解得多一些不足为奇。大将军初到北疆,人地两疏,便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已经令属下不胜钦佩了。” 这并不是泛泛的恭维与安慰,霍炎听得出卫昭话里的诚恳,更知道他不是个喜欢虚言矫饰的人。 而霍炎心里也十分清楚,经此一战,他已经在北疆军中建立了自己的声名与威信。在士卒心目中,或许仍及不上卫昭的深得人望,却已不再是那个骄奢放纵、徒有虚名的贵公子了。 在军中,真正能令人心悦诚服的,本就只有不折不扣的战功与胜利。 身为新任主帅,霍炎一直知道,自己急需以一场大胜来树立威望,赢得军心,从而进一步掌控北疆。但是不知为什么,在自己心中真正渴望的,却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干,光明磊落地赢得眼前这位下属兼无形对手的真心敬佩与尊重。 然而,他却总是不得不在卫昭面前展露出并不十分光明磊落的一面。 比如现在。 第六章 霍炎从来都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 他的家世和地位导致他说话时总是意气风发、斩钉截铁,比别人多了很多骄傲和自信,少了很多顾虑和为难。 然而面对着卫昭清澈如水的眼睛,霍炎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难于启齿。 其实也可以不说的,相信卫昭也绝不会问。但是以霍炎骄傲的性格,迫于压力而这样做已经很不甘不愿了,自然更不屑做得遮遮掩掩、藏头露尾。 “告捷的奏章已快马发出了。”霍炎转过身,负手在帐中踱着圈子,故意不去看卫昭的眼睛,“叙功按例用的是密奏,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霍炎停顿了片刻,却没有等到卫昭的反应,忍不住转脸看过去,才发现卫昭正静静望着自己,目光异常平静坦然,并没有丝毫意外和不满。 使得霍炎本想接着说下去的解释卡在了嘴边。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卫昭摇头。 “为什么?!”面对卫昭出人意料的平静反应,霍炎反而觉得有些焦躁,就象是蓄足了力气去推动重物,却发现目标轻得随手可移,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空落落的感觉。 “大将军是三军主帅,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身为下属都无权置疑。” 居然是这样的官样文章!霍炎心里升起一丝轻微的愠怒,对卫昭明显是空泛而疏离的,但又无可挑剔的完美回答颇为不满。 紧盯着卫昭脸上的表情,看着他平和的目光淡淡的笑容,霍炎突然意识到,卫昭早已用他的退让和忍耐,筑成了一道柔软但坚韧的墙,无论自己刻意为难还是有心示好,都无一能免地被他拒之墙外。 不知为什么,这个认知令霍炎感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和受伤。尽避他自己也清楚,在目前的形势和立场下,卫昭的态度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被自己逼出来的。 “对不起,其实我真没有什么可问的。”敏锐地捕捉到霍炎眼中一闪即逝的黯然神情,卫昭突然静静开口,语气是面对霍炎时从未有过的诚恳与坦白,“如果你喜欢直截了当,那么我就说老实话大家都知道你来北疆是为的什么,也知道朝中目前的情形,你所代表的并不只是你自己,而是整个霍氏家族,在这种立场下,你无论对我做了什么,都没有必要做出解释。” …… 霍炎沉默,脸部的线条紧绷如石像。他知道卫昭是个聪明人,对朝中两派势力的激烈倾轧想必早已心里有数,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来意。看他的反应,想必是早已做好了被打压、闲置乃至彻底清除的准备。可是…… “你就没想过反击么?” 看卫昭领兵打仗的作风,可不象是个任人攻击而不还手的人。 “……自然是想过的。”卫昭淡淡一笑,并不隐瞒地坦然回答,“可是,看到你的本领足可以保卫北疆平安,就放弃了。我不希望看到朝中的派系斗争搞得北疆军心涣散,边境不宁,更不想为了自己的利益和你对抗,让北魏的敌人翁得利。” 卫昭的语气很平淡,然而这一席话从他口中淡淡道来,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教人无法怀疑的力量,听得霍炎心中一震,不禁有些暗自汗颜。 即使是骄傲如他,也不得不对卫昭的胸襟气度自愧不如,暗生敬意。 “这么说,就算我为了家族利益故意抹杀你的功劳,杜绝你恢复原职的机会,你也依然心甘情愿在我手下尽忠职守?” “我已经要多谢你了。”卫昭突然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谅解与了然,“你本来可以杀了我的,不是么?可现在你至少还给了我继续领兵的机会。” 第6页 看着卫昭眼中言犹未尽的含蓄笑容,霍炎突然觉得,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在他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甚至包括自己不曾言明的小小用心:不为卫昭报功请赏并不完全是因为家族的压力,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保护他霍炎比谁都清楚地知道朝中两派斗争的惨烈,以及霍家夺取北疆军权的决心。在这种情况下,让卫昭默默无闻要远比战功赫赫来得安全。如果让族中大老觉得卫昭的声望威胁到自己,那就真的连自己都保不住他了…… “好!”霍炎重重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是几天来罕有的轻松畅快。 ****************************************** 在养伤的这一段日子里,卫昭倒是享受到了难得的清静与悠闲。 上一次偷袭无功而返后,北魏再没有别的举动,就连时常犯境侵扰的小鄙骑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魏军已全线撤退,放弃了继续进攻的打算。 趁着这暂时休战的宝贵时机,霍炎在继续小心戒备之余,对全军进行了及时的休整,同时论功行赏,犒劳士卒,军中上下顿时一片欢腾。 尽避在叙功的密折上没有奏报卫昭的功劳,但在武卫军中,霍炎仍维持了当日在战场上做出的决定,命卫昭以五品偏将的身分,暂代武卫右军统领一职。 经此一役,武卫三军终于接受了霍炎,而霍炎亦终于接受了卫昭。 而不再把他当成自己无形的敌手。 消除了敌意与戒备后,两人的关系不再是往日的僵硬与疏离,开始渐渐转为友好。霍炎更是几乎日日探访卧病的卫昭,有时询问北疆的地形,有时谈论北魏的军备,有时则商讨军中的事务,不单只不再把卫昭排除在决策圈外,更加对他的意见尊重异常,几乎把卫昭当作了参赞军机的首席智囊。 这令霍炎的亲信随属大感意外。但是在霍炎的积威之下,向来没有人敢对他的决定妄置一词,更何况卫昭的智慧与威望也早已令他们暗中折服,自然不会有人多说一句话。 反而是卫昭,自从与霍炎和解之后,便时不时会遭拾儿一个白眼。那单纯直率的少年虽然对卫昭全心敬爱,却对他与敌人亲近交好的举动大不以为然,不时在卫昭耳边嘀嘀咕咕,觉得他这样做,未免对不起丁大将军。 卫昭并不解释,只是报以淡淡微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宽容,也有几分隐隐的无奈。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向这个水晶般单纯透明的少年解释的他对于朝廷中复杂黑暗的权力斗争一无所知,卫昭也无法让他理解自己为丁大将军所做的曲曲折折的艰苦努力。 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或许只有一个……卫昭把玩着手中的小小玉瓶,有些出神地想。那个人,好象已经有两天没来了。 他本来每晚都会神出鬼没地悄然出现,帮他换过药,把一把脉,有时会坐在床头闲谈几句,有时则行色匆匆地马上离开。但是无论迟早,每天必到。 这两天却一直没见他的踪影。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背伤已好得多了吧?既然伤口已渐渐痊愈,用不着每天换药包扎,雷聿自然也不用每天都来了。潜入戒备森严的齐军大营,毕竟是一件危险的事,尽避雷聿从来不提起,但想来也不是次次都那么轻松方便。 尽避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为什么,卫昭仍感到一丝隐隐的惆怅…… 第七章 这些天来,霍炎的心情一直不错。 与北魏的一场大战虽斩获不多,然而毕竟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胜利堪称来之不易。告捷的奏章报到朝廷,自然受到圣旨褒奖,除了照例的封赏格外加厚外,还得了皇上御笔亲题的匾额,可算是罕有的荣宠了。 但真正让霍炎高兴的是,经过这一场艰苦的胜利,自己的实力得到了证明,得到了军中上下的信服与承认,尤其是,自己最重视的那个人…… 随着对卫昭了解的日渐深入,两人接触的日渐增多,霍炎越来越发觉到,卫昭的才能与智慧远远超出他此前的估计,而对北疆地形之熟悉、临敌经验之丰富,更是不能不令他刮目相看。 在心中暗自折服之余,霍炎亦忍不住暗自庆幸,能把卫昭收为己用,实在是自己此行最幸运的一件事。 幸好一直没听父亲的话,坚持着不肯杀了他。 否则,自己损失的应不只是一个得力下属呢——想到这里,霍炎不禁回想起卫昭温润如玉的清俊容颜,宁静的目光和煦的笑容,讨论军务时的冷静睿智,信口闲谈时的轻松风趣,几乎时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相处得越久,就越是能深切地感受到,卫昭身上仿佛带着一种特有的、莫名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去了解,想要亲近,想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笑容,更想得到他的欣赏与认同、关注与在意。 霍炎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新奇而陌生,在此之此从未有过,更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享受与卫昭共处的短暂时光,却越来越容易忘记和忽视自己此来的身份和任务。 是不是……我已经在心里把他当成了朋友?霍炎想,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隐隐的笑容。 也许因为家世过于显赫性情过于骄傲,霍炎一向没什么朋友,也很少有人能令他渴望倾心结交。但即便是再骄傲冷漠的人,也难免是会觉得有些寂寞的…… 几天以后,朝廷派来犒赏三军的钦差抵达北疆。 以霍炎目前春风得意的状况而言,朝廷会派钦差劳军不算新鲜,但钦差的身份却让他颇为意外。 竟然是兵部侍郎冯均——以堂堂的二品大员为钦使劳军,相对于自己取得的战绩而言,待遇未免是太隆重了。 即便自己的恩遇再隆,朝廷也不会随便做出这么不合常规的事,更何况派出的还是掌理兵机的重臣。 这其中必定还有什么花样,决不会单只是劳军那么简单,霍炎想。 不过不必担心。冯均是霍炎祖父的门生,与霍炎的父亲又是同年,两代世交,交情深厚,彼此的利益更休戚相关,冯均此行无论带着什么使命,都不会对自己有任何不利的。 丙然,冯均一到北疆,当晚便到霍炎帐中摒人密谈,脸色不象往日般笑嘻嘻地轻松闲适,而是难得的严肃与凝重。 一开口,便是开门见山的一句指责:“霍世侄,有一件事,你做错了。” “哦?是么?什么事?”霍炎扬一扬眉,神情态度颇不以为然。 骠骑大将军是正一品,而霍炎身为国戚,又被加封为定北侯,身份要远比二品侍郎来得尊贵。若不为霍冯两家是世交,霍炎碍于长辈的面子,大概早就放下脸色出言反驳了。 “令尊早就让你除去卫昭,你为什么拖延着不肯照办?” 丙然是为了这个。霍炎在心里冷笑一声,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冯均毫不客气地紧钉着问道,“你以为可以收服他,让他死心塌地的为你所用?” …… 霍炎没有说话,只以沉默表示承认。 “霍世侄,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冯均拈着花白的胡须,倚老卖老地教训道,“卫昭和丁延之是什么关系?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你以为霍家扳倒了丁延之,卫昭就会改投到你的麾下?更别说丁延之现在只是下狱,还没有审理定罪呢!容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你能够真正控制住北疆的武卫三军么?” 第7页 霍炎冷笑,虽然没有开口说话,眼中却闪过清楚的反对与不屑。 看到霍炎抗拒的态度,冯均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年轻人啊……就是年轻气盛听不进教训,看来不给你看点真凭实据,你是不会心服的了。” 从怀中贴身取出一只封袋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封袋里是一本奏折,霍炎打开,一目十行地草草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啪’一声合上,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重新打开看下去。 这一次却看得异常仔细,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到最后,才慢慢地合上奏折,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默然不语。 以冯均处世经验之老到,人情世故之谙熟,一看霍炎脸上的神情,便知道拿出这本奏折的目的已达到,自然不会再画蛇添足地多说什么,也就不动声色地端着茶杯缓缓呷饮,不再开口。 饼了好一会儿,霍炎才道:“这本折子,是哪里来的?” “你想呢?”冯均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干什么来的?” “难道是奉旨来查我的?”霍炎冷笑,“我才不信!单凭着区区一道奏折,皇上就会下这种旨意?霍家要是连这点影响力都没有,早被人连根铲绝了。” “你现在也知道要靠着霍家的势力了。”冯均放下茶杯,斜斜地睨着霍炎,“那当初为什么不听家里的话?这个卫昭,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寻常人物,只要他人还在北疆,丁延之的那些旧部会老老实实地服你约束?你以为你能收服他,那么,这折子又是怎么来的?” 霍炎沉默,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奏折的边缘,脸上乌云密布,阴沉得几乎有些吓人。 第八章 “你现在也知道要靠着霍家的势力了。”冯均放下茶杯,斜斜地睨着霍炎,“那当初为什么不听家里的话?这个卫昭,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寻常人物,只要他人还在北疆,丁延之的那些旧部会老老实实地服你约束?你以为你能收服他,那么,这折子又是怎么来的?” 霍炎沉默,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奏折的边缘,脸上乌云密布,阴沉得几乎有些吓人。 他不相信卫昭会做出这样的事,那不象卫昭为人的风格——在他的印象中,卫昭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正直男子,有操守有原则,有气节有风骨,尽避心思细密机谋过人,却只会用在战场上克敌制胜,而不屑于在背地里搞什么不明不白的鬼花样。 然而不管霍炎是否情愿,事实却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这本对自己大加指控的奏折,如果不是出自卫昭的授意,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说动武卫军中的全部重要将领联名上奏,并且公然越过自己,用主帅才了解的秘密渠道不为人知地递到宫中;而其中指责自己误判敌情、险失要隘、独揽大功、隐瞒真相的那几款,写得如此条理分明、清楚准确,更绝不可能出自别人的手笔——因为骄傲,也因为怕失了主帅的威信,发现北魏伏兵和没给卫昭奏报战功这两件事,自己并没跟别人说起过,只告诉了卫昭一个人。 没想到自己对卫昭坦诚相见,把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他却在背地里偷偷告状,毫不客气地出卖了自己! 想到这一点,霍炎只觉得心痛如绞,象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横戳直刺,又象被无数条毒蛇在肆意撕咬,丝丝缕缕,深入骨髓。 而那痛,最终又全部化成了恨与怒。 “这折子,怎么到的你手里?”霍炎咬着牙,一字字道。 “你也猜也猜得出,这些人用的是专折密奏,否则也不可能绕过兵部,直接送到皇上面前。”冯均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不是这样,在兵部就给我截下了。不过皇后的耳目灵通,当晚就把折子抄了一份送到公府,令尊看了以后,只当不知道有这回事,立刻以你的名义拟了道密折上奏,指控卫昭不守军法、结党营私、勾结外敌等几款罪名。皇上见你们先后上奏,互相攻击,一时也难分是非曲直,便下旨命我借劳军的机会查办此事……至于怎么办,那就要看你的了。” 霍炎轻轻冷哼一声,“你也会听我的话?” “这里是你的地方,我想不听也不成啊。”冯均不急不火地微笑道,“就算我想砍卫昭的脑袋,可如果你要护着他,我还能动得了他一根汗毛?自然是全听你的意思。” 霍炎不出声,闭眼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出神良久,才睁开眼睛看向冯均,缓缓问道:“照你的意思……是想怎么样?” 冯均摇头失笑,“我哪里有什么主意?说来都是令尊的意思。这一次对付丁延之,要远比预想中来得棘手,他始终硬挺着不肯认罪,再加上周相国那一派明里暗里也没少阻挠,直拖到现在还是一个僵局。霍家这几年虽然势力扩张得极快,但是毕竟根基还浅,不如周家的根深蒂固。如果不赶快扳倒丁延之,彻底掌控北疆的军权,只怕会有很多支持咱们的人会退出阵营转为观望,甚至倒向周相国那一边……” “这些我知道。”霍炎不耐烦地打断了冯均的话,“有话直说,不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好,那我就直说了。令尊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正好彻底铲除丁延之在北疆的势力,又可着落在卫昭身上挖出丁延之的罪状,一举两得,事半功倍,只看你肯不肯配合了。” “他想我怎么做?”霍炎沉着脸道。 冯均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又模出一只封袋,打开,然后推到霍炎面前。 “只要你照发这一道折子,剩下的事,一切交给我就好。” 霍炎扫了一眼冯均,取出折子看了一遍,便冷笑着往桌上一丢。“我这里的事,你们倒是清楚得很。” 冯均面不改色地笑道:“不过是令尊对你的关心。” 这样的关心不要也罢!一想到自己在北疆的一举一动,京城竟全部了如指掌,霍炎便觉得后背一阵隐隐发麻,仿佛被人时时刻刻地紧紧盯着,再也没有半分自由、半点隐私。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监视,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回去告诉他,以后别再盯着我。”霍炎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冯均的眼睛,一字字道。 被霍炎冰冷凌厉的气势所慑,冯均也不禁打了个寒颤,连连应声。 可是仍没忘了问:“这折子……” 霍炎没有马上回答,凝视着桌上的两份奏折,眼中的神情瞬息变幻,复杂莫测,尽避脸色仍阴沉如水,却迟迟没有作出答复。 直到此刻,他心底的本能仍不愿相信,那个气度高华、胸襟宽广、仿佛什么都不计较、心中只有家国百姓的人,会使出这种两面三刀暗箭伤人的手段。 卫昭啊卫昭,我是否应再给你一次机会呢? 一向习惯于当机立断,霍炎还是第一次如此踌躇。 “怎么?霍世侄,看来你还是不大相信卫昭会背着你暗地捣鬼?”冷眼旁观了一刻功夫,冯均突然打破了沉默,“抄来的折子或许不可靠,亲笔的书信总不会有假吧?如果你还有疑问的话,不妨再看看这两封信,是不是他跟别人商量怎么解救丁延之,还有怎么对付你的。” 即使再不情愿,霍炎也不得不承认,信上那清秀挺拔的字迹确然是卫昭的亲笔。 至此心中再无疑问。 咬一咬牙,霍炎终于作出决断。 第九章 早春时节,北方正是积雪初融,余寒未尽。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道路被连绵的细雨浇得泥泞不堪,反而比积雪载途时更加难走。尤其是车马频繁的那条驿道,地面早已被轧得坑坑洼洼,辙印深陷,车辆行走在上面异常颠簸,简直比步行还要辛苦。 第8页 遇上这样的天气,路上的行人也只能叫苦连天地自叹倒霉,盼望着早点赶到下一个市镇,好能喝上一口热水赶赶寒气,歇息片刻。偏偏这大道实在泥泞难行,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地磨。 在这群埋头赶路的行人中,有一队车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一队人并不多,总共只有三十多人,但是个个勇武雄健,佩带兵刃,就连乘的马匹都高大雄壮,矫健非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行旅。别人都是慢慢赶路,只有他们仍旧照常纵马奔驰,旁若无人,把地上的泥浆踏得四处飞溅。路人纷纷闪避之余,无不对之侧目而视,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一队人马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队人马中间,却夹着一辆简陋的马车,看上去简直象是用几块木板草草钉成的,车壁上到处都是缝隙,连个窗子都没有,拉车的却是两匹雄健的骏马,照样跟着大队奔驰如飞,看得叫人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把后面的破车颠散了架。 一路急驰,终于来到一个小小市镇。这队人看上去气派不小,象是舍得花钱的,却偏偏对几家体面象样的客栈过门不入,挑了家最小最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几十个人全挤在包下的一个跨院里,简直连打地铺都睡不下。 草草安顿下来,月兑去身上的油布雨披和半湿的衣服,换过干衣,又吃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卤肉面,众人才觉得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懒洋洋地正想躺下,领头那人开口道:“去看看马车里的犯人,给他拿点儿水和吃的。” “头儿,这还用得着你操心?”有人在角落里嘻笑着应声,“他那下属早就给他送去了。” “只怕他送不进去吧?”那头领转头瞟了眼窗外。果然,林冀手捧托盘站在马车厢外,正神情愤怒地跟看守马车的两人争执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渐渐连隔着窗子都听得见了。 那头领皱了皱眉。“小吴,你过去一趟,给犯人送点水和干粮,顺便把那家伙赶走。吵吵闹闹的,还不得传到外面去?” 小吴应了一声,随手抓起一只水囊,又从干粮袋里模了一只冷馒头,一边抛上抛下地玩着,一边慢慢向外走。 走到马车旁边,大模大样地对仍在跟看守纠缠的林冀道:“喂,挡道的,赶快回你自己屋里老实呆着,别在这儿捣乱,我就给他拿点吃的。你再闹我可就不管了。” 林冀身为卫昭的副将,在武卫军中也算是一呼百应的高级将领,几时受过这种肮脏气?但这时也只能忍气吞声地退开几步,好让小吴过去送饭。 看到他手里的冷馒头,林冀脸色一变,愤愤不平地低声叫道:“你们就给他吃这个?!” 小吴嗤的冷哼一声。“怎么着?你以为这是在你们营里,还想让我们大鱼大肉地伺候着?要是嫌这馒头不好,我还就不给他送了,你自己找好的去。” 听到这句话,林冀立刻住了声,恨恨地盯了小吴一眼,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看着林冀无奈的背影,小吴不屑地撇了撇嘴,这才打开车门上的大锁,低头钻进了车厢。 因为没有窗,车厢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从四壁的缝隙中透进来的细碎光亮。卫昭就靠在角落的暗影里,双手被铁链固定在板壁上,微垂着头,脸色苍白,看上去象是已疲倦不堪。听到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 “喂,装什么死?快点吃东西了。”小吴把水囊和馒头丢在地上,过去解开紧绑的铁链,“别磨蹭,你可只有半个时辰。” 说着转身便出了车厢。 随着铁链的哗然垂落,卫昭的身子也顺着板壁缓缓滑倒,软软地委顿在车板上。 他确实是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那些人捆缚的方法甚是恶毒,铁链的位置不上不下,恰恰使他的身体既无法站直,又不能坐下,只能屈着身子勉强半站半挂在板壁上。这个姿势极为辛苦,一时半刻还可支持,时间一长,便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难当,关节更是象针扎一般疼得发麻。再加上马车一路上颠簸得厉害,更是震得人象散了架一样。几天下来,卫昭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自己都不知道这漫长而艰苦的日日夜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春寒料峭,四处漏风的马车厢里寒意侵人,他却连身上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整整一天没进饮食,卫昭确实已经饿了,嗓子里更是干渴得火烧火燎,迫切地需要清水的滋润。挣扎着模到地上的水囊,手上却是酸软无力,竟颤抖得拧不开水囊的塞子。试了几次,卫昭终于放弃了努力,伏在地上轻轻喘息着,唇角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他早就知道,这次落到冯均手里,必定要吃上不小的苦头。但是没有想到的是,离京城还有一大半路程,自己就已经被折腾得如此狼狈。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象是纵横沙场指挥若定的大将军,简直跟奄奄待毙的囚犯也没什么分别。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撑得到京城。 不是想放弃,只是…… 无力地闭上眼,卫昭几乎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和体力正在一点一滴地不断流走,已经接近耗竭的边缘。 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意识陷入一片昏暗。 ****************************************** 当小吴再次钻进车厢时,看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禁意外地怔了一下。 看看地板上原封未动的馒头和水囊,再看看脸色惨白、双唇干裂、伏在地上晕迷不醒的卫昭,小吴也觉得有些不忍,稍稍犹豫了一下,伸手托起卫昭的头,拧开水囊的塞子向他嘴里灌了几口水后,才又拾起地上的铁链,把他捆缚在车壁上。 “唉,其实你又是何苦来?”见卫昭睁了一下眼,好象恢复了几分神志,小吴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道,“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已落到冯大人手里了,何必还硬挺着不肯低头?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其实冯大人要对付的不是你,只要你按他的意思招了供,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顶多革职查办了事。可你要还是象现在这样跟他硬顶,往后的苦头还有的吃呢。就凭你这样的身子,能熬得住么?” 安静地听小吴说完,卫昭并没有出声回答,只是吃力地抬了一下眼,露出一个苍白虚弱,却坚定不移的淡淡笑容。 小吴一愣,接着便立刻明白了卫昭笑容之中的含义。尽避心里不无佩服,但还是恼怒地哼了一声。“得,算我刚才的话没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吃亏受罪的人是你自己,别人也多余替你操心。” 拿着水囊和馒头自顾自走了。 第二天早上再来时,神色还是冷冷的爱理不理,却没再把卫昭解开之后就丢下不管,而是端了碗温热的白粥,动作粗鲁地给卫昭三下两下灌了进去。 “挺吧挺吧,看你能硬挺到什么时候。”一边灌,小吴一边小声嘀咕着,“别以为这就算难捱了,等到了京城……哼!刑部三司,那里可不是好进好出的地方,到那时你才知道厉害!” 尽避待遇比以前略有提高,一日三餐有了保证,但卫昭的身体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了下去。 第9页 小吴虽然对卫昭暗中关照,可也只能在饮食上略加改善,而不敢在捆缚时稍有放松--他们的头领曹强时不时会去车厢里看上几眼,如果被他看出破绽,那小吴可就要倒霉了。 顶着连绵的阴雨又走了几天,卫昭终于抵不住寒冷与折磨的双重侵袭,开始接连不断地咳嗽发热。一路上林冀每次想方设法地接近马车,总是能听到低哑而沉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无休无止。 林冀只觉心焦如焚,却束手无策。 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曹强给卫昭请医服药,或是给他解开束缚,曹强总是冷冷一笑,然后道:“你先去问他,到底肯老实招供没有?” 林冀不语,只能黯然低头退开。 那还用问么?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卫昭的性子,更知道他会给出的答案? 咬紧了牙,林冀知道,自己现在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拉拢买通看守的士兵,好让卫昭能得到略为周全的照应。 他只恨自己本领太小,没有办法救得了卫昭。 身为属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帅被人折磨,袖手旁观,其中的无奈与愧疚已非言语可以形容。 真希望卫昭没有对自己下过‘只可听命,不许插手’的死命令,更希望自己有违抗卫昭命令的勇气,能不管不顾地把他救走,远离官场的倾轧与黑暗。 如果换了是那个人…… 正出神想着,身后的大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迅若惊雷,密如骤雨,转眼之间便如旋风般赶了上来,在自己身边倏然而止。 林冀一惊抬头,才发现自己这一队人马已停了下来。前面一骑拦路,马上的人一身黑衣,神情冷峻,正冷冷注视着自己一行,冰寒的目光竟如同利箭一般锋锐袭人,几可刺骨。 周围十数骑清一色是神情骠悍的劲装大汉,个个手执强弓,长箭在弦,将整队车马包围在中央。雪亮的箭尖对准了众人,看那架势,只要首领一声令下,立刻便会毫不留情地放箭攻击。 大道上顿时一片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两边的人马数目相差悬殊,但实力上的比较却是恰恰相反——曹强的手下人数虽多,却只是军中的普通士兵,而对方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却个个神情冷厉、劲气内敛,一望而知都是身手不凡的武功好手,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只怕自己一行这三十几人还不够对手活动筋骨的。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面目后,林冀的惊惶顿时全部转为了惊喜。 是雷聿!一定是雷聿! 虽然以前与雷聿从未谋面,但林冀仍然一眼便认出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了,那样峭拔刚劲的五官,那样睥睨天下的姿态,还有那股不怒自威、夺人心魄的凌人气势,除了早听拾儿谈论到耳熟能详的河朔之狼还会有谁?※※四月天转裁收藏※※请支持四月天※※※ 虽然没人敢公开谈论,但雷聿义助齐军、援救朔阳的事迹已经在北疆军中传开了。而他与卫昭的交情更是人们私下里好奇不已、津津乐道的话题。押送卫昭出发的时候,林冀就曾经偷偷想过,拾儿会不会又去向雷聿求救。现在看来,雷聿与卫昭的交情确实非同一般,为了卫昭,他竟然冒险深入东齐国境,公然带人追上来了! 也许是因为强弓利箭的威胁,也许是被雷聿的气势所震慑,当雷聿翻身下马,缓缓走向马车的时候,曹强并没有下令阻拦,只是身形僵硬地坐在马上,眼睁睁看着雷聿打开车门。 脸色自然十分难看。 但是片刻之后,当雷聿抱着卫昭走出车厢,脸色却比曹强还要难看得多。 林冀从来没见过那么阴沉的脸色,那种压抑的愤怒已经达到爆发边缘的危险表情,紧绷着面孔,冷冷抬眼,目光缓缓扫视众人,并没有说一个字,却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林冀?”扫视了一圈,雷聿径直走向林冀面前。 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林冀有些尴尬地跳下马,迎上几步。 雷聿脸色一寒,刷一鞭狠狠抽过去,林冀脸上顿时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亏你还算是他的副将!亏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奉命押送,就这么下狠手折磨他?他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 林冀苦笑,既没有开口分辩,也没有闪避接踵而来的第二鞭。 但是鞭子却没有落下,卫昭抓住了雷聿的手臂。 “不怪他。”卫昭的声音低弱而暗哑,几乎很难听得清楚,“名义上是他押送,手下却都是冯均的人,其实半点作不得主,他……已经尽力了。” 林冀的眼睛热了一下,迅速转过了头。 心里满满的都是愧疚,深恨自己的无能与软弱。 雷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说话,冷冷瞪了林冀一眼,才低下头看卫昭,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柔和起来。“别乱动,也别费力气说话,你的内伤又发作了。觉得胸口痛不痛?” 卫昭轻轻摇了摇头。 “骗人。”雷聿眉头微皱,放开刚刚把过的腕脉,“气血逆行,脉息都乱了,还逞强撑着给谁看?你好好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尽避已虚弱到难以支持,卫昭还是没忽略雷聿眼中闪过的一抹寒光。 “不……”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打断了卫昭的话。 “别说话了。”雷聿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按住卫昭胸口,缓缓输进一股真气,帮助他平复胸中的气血,一边抱着他匆匆走向自己的坐骑。“好好调息,我马上带你回去医治。” “不行。”卫昭挣扎,动作虽然软弱无力,态度却坚决得不容置疑。“你回去,不要卷到里面来。” “别管那么多了,只管当心你自己的身体。”雷聿的脚步毫不停顿。 然而只走了几步,便还是被卫昭激烈而决绝的挣扎逼得停了下来。 这个倔强执拗的人啊……雷聿叹一口气,无奈地低头看向卫昭。 卫昭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因为消瘦而两颊深陷,颧骨上却透出病态的潮红,即便是没有咳嗽时呼吸也轻浅而急促,看得出已经被交缠的伤病耗尽了体力,几乎虚弱得到了极限。 但尽避如此,他眼中的光芒仍然没有半分黯淡,乌黑的眼睛如星辰般闪亮,清朗坚定一如往日。 却越发令雷聿心中痛惜。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雷聿顿一顿足,咬牙道,“别再说让我丢下你不管,别的……全都依你!” 看着雷聿同样坚定而决绝的表情,卫昭眼中闪过一抹感动,轻轻叹息一声。“雷聿,谢谢你为我冒这么大险。可是……这是我们朝中内部的事,你不应该管,也管不了的。” 雷聿冷冷一哂。“谁要管你们朝廷的事了?我只是要带你离开。” 离开么?卫昭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情,似乎有一丝隐约的向往,更多的却是无奈与不舍。 “可是我并不想离开啊……” 微微闭了一下眼,卫昭轻轻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雷聿的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露出几分不解几分微愠。“这东齐有什么可留恋的?大王昏庸,权臣倾轧,朝廷昏暗,根本不是个讲法纪讲道理的地方!你为东齐立了大功,可是看他们怎么对你?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为他卖命吗?” 卫昭涩然一笑。“这样的朝廷或许不值,但是还有一些人,却是我不能不在意和维护的……我一走了之倒是简单,可是这一走,就坐实了别人加给我的罪名,岂非要连累无辜的丁大将军?还有林冀,冯均明知道他是我的手下,为什么偏偏要他押送?不正是……希望在路上出点纰漏,好顺便把他也陷进去么?他妻子儿女都在京城,难道,他也能跟着我离开?这些人……我能全都不管不顾,就这么潇洒自在地……跟着你走么?” 第10页 不过短短的几句话,卫昭却说得分外吃力,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弱,呼吸越来越急促,连吐字都变得异常艰难。 最后那一句话,他几乎是勉强挣扎着才说完的。 却令得雷聿久久沉默。 他无法反驳卫昭的理由,更知道卫昭一向的坚持。如果不顾卫昭的意愿,硬是强行带他走的话,只怕终此一生,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包加不会过得安心,过得快乐。 这样的结果,又何尝是自己想要的? 饼了好一会儿,雷聿才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不勉强你。可是也不会放手不管,任他们作践你的身子。后面这一段路,我陪你一起走,送你到京城才离开。” 什么?卫昭陡然睁大了眼睛,拒绝的话刚要冲口而出,却被雷聿轻轻按住了嘴,温柔但坚定地拦了回去。 “什么也别说了,这也是我让步的底线。如果你还是要拒绝,那我就索性把你带走,也好过看着你被他们折磨死在半路上。” “再说,”看着卫昭焦灼的目光,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雷聿却不以为意地傲然一笑,“我既然敢来,就自有把握平安回去。凭你们东齐,谅来也没人留得下我。” 第十章 雷聿的骄傲果然有他的道理。 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短短的一夜之间,曹强连同他的一干手下,便被雷聿彻底收服了,乖乖地对他俯首听命。 甚至还主动找来十几套齐兵的衣服,帮助他们遮掩身份。 而雷聿此行显然并不是毫无准备地仓促而来,他带的人手虽然不多,却都是仔细挑选出来的,个个精明能干,身手不凡,并且各有所长,职司明确,把行程中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雷聿操心。 有了这样的得力下属,雷聿自然可以腾出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并全部放在了卫昭的身上。 马车走得极慢,慢得差不多赶得上牛车的速度了。这样的速度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颠簸,更可以尽量拖长行程,令他们抵达京城的日子晚一点。 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宽敞舒适的马车,最柔软厚实的垫褥,最营养可口的饮食,还有,最好的伤药和最精心的照顾。 但卫昭的身体却恢复得很慢。 在雷聿无微不至地照料下,发热的次数渐渐减少了,背上的伤也已彻底痊愈,但是咳嗽与胸口的闷痛却始终没有太大的起色,时好时坏地缠绵不去,一路上请过好几位名医,却都没有什么办法。 每次给卫昭服药的时候,雷聿总是信心十足地淡淡微笑着,说他的病没有什么大碍,再吃几服药就会好了。只有在卫昭看不到的时候,他的眉头才会深深地锁起来。 其实他比那些名医更清楚卫昭的病是怎么回事积劳过度、气血耗竭下内伤的几次反复,留下了难以治愈的病谤。这个身体已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的精心调养才会慢慢恢复。 如果能带卫昭回去……雷聿摇摇头,强迫自己抛开这个无法实现的念头,起身去端新熬好的汤药。 回到车厢里,卫昭却已经睡着了。看样子睡得不大安稳,梦里不知遇到了什么,微皱着眉,唇抿得很紧,睫毛不时轻跳一下,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与疲惫。 然而这已经是难得的安眠时刻。一直守在卫昭身边,雷聿知道他常常整夜无眠,却还极力压抑着难忍的咳声,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动,让自己以为他已经入睡。 其实哪里瞒得过自己呢?只是不忍心拆穿他罢了…… 放下碗,小心地坐到卫昭身边,雷聿凝视着那张憔悴中也难掩温文清秀的消瘦脸庞,忍不住伸出手,在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抚过。 那一刻,他真有替卫昭抚平眉间忧虑的冲动。 卫昭啊卫昭,你一定要顾虑得这么周全,操心这么多人的命运,而情愿选择由自己承担起这份难以承受的重压么?可你又能否承受得住? 静静凝视着卫昭的睡颜,雷聿的眼中光芒闪动,有复杂的神情瞬息变幻。 深深吸一口气,雷聿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眸光已恢复往日的深沉。 心中已作出了一个决定。 ****************************************** 被人们称作“阎王殿”的刑部,单从外表看上去,跟其它各部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所院落。 就连一般人心目中森严冷厉的刑部大堂,其实也不象人们想象中那样,摆满了各式的刑具与枷锁,充满了犯人的哀呼和惨叫,甚至连空气中都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那不过是刑部官员例行提审、画稿判案、办理公事的场所,而真正审问犯人的地方是在后院,就在刑部大牢的前厅。一道高达丈二的厚厚砖墙隔开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隔断了犯人凄厉的叫声,也阻挡了阳光的射入与空气的流通,使得整座后院都带上了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阴暗的光线,森严的守卫,不时响起的渗人声音,以及混和了血腥与死亡味道的陈腐气息,足以令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不寒而栗,也使得刑部大牢成了一般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能被派到后院审问的,都是经验丰富、手段狠辣的积年好手,老蒋老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号称连死人嘴里都能问出口供来。但此时两人却在偏厅里愁眉苦脸地对坐发呆,显见是遇上了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今天已经是初四了……离上边给出的期限还有三天。” “三天怎么够用?那老家伙是块硬骨头,按律又不能动大刑,非得慢慢地跟他熬,才能熬出口供来。请上边再宽限半月吧。” “已经宽限过两次了,还怎么跟上边说?” “可当初谁又想得到,这老家伙竟然这么难对付?早知道不如让你来。” “我那个也一样,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谁知道,唉……” “那个姓卫的品级低,可以随意用刑的。” “我知道。” “那还愁什么?” “哼!换你试试就知道。那小子……” 老钱眯着眼,恨恨地冷哼了一声。回想起自己审过的那个犯人,现在仍觉得心有不甘。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可象他那样的还真是第一次遇上。也不答话,也不分辩,根本就是不开口,不管使出怎样的手段,都没办法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沉默得可怕。 包让人害怕的是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凶狠,也不恶毒,甚至看不出一丝怨气,淡淡的,凉凉的,象是什么都看得明白,又象是什么都不在意了,沉静得宛如一潭秋水,即便在最痛楚的时候也不起什么波澜。 他不怕遇上凶的、横的、甚至不要命的,那些人他都有办法对付。可是这个人……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害怕,心里隐隐觉得,自己的牌子怕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可是怎么跟上面交待? 还不如对付那姓丁的,至少有不动大刑的理由搪塞一下。这一个,连点借口都没有…… “这个案子,上面好象重视得很,三天两头地问起。再这么拖下去,只怕饭碗要保不住了。” 老蒋嘿一声冷笑。“你以为呢?这是霍大人交待下来的案子,不然上边会那么紧张?不过也轮不到你发愁,这个案子要真办砸了,丢饭碗的少不了,不差咱们这两只。” “真的?这案子到底什么来头?” 第11页 老蒋不出声。 饼了半天,才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朝廷里的事,最好少问。” 作为刑部的中下级胥吏,老钱和老蒋自然不知道,在朝廷之中,以靖安侯霍平、大司马霍安为首的霍氏家族及其影响和控制的势力集团,正在向东齐国内门第最高贵、地位最显赫、权力也最重的周氏一族发起攻击。 由于东齐王所持的默许甚至是纵容的态度,以及端懿皇后的暗中支持,使得这场门阀之争渐渐由小及大、由暗转明、冲突越来越尖锐激烈。 辟场中人的嗅觉往往是最灵敏的。一年之内,颇受宠爱的宁贵妃和郑淑妃先后生下二皇子萧哲和三皇子萧棣,立即受到东齐王的封赏,宁家与郑家的外戚也纷纷加官进爵。相形之下,两年前皇长子萧冉出生时,没有得到任何封赏的静妃和周家就显得备受冷落。 周氏一族明显的失宠,使许多大臣转而投向正受宠幸的霍氏家族。霍家本就对权倾朝野的周氏一族心怀不满,早就想要取而代之,现在觉得时机已到,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而备受关注、一拖再拖的丁延之一案,则恰恰成为了周、霍两派权力斗争的直接战场。 由于东齐王并没有公开表示支持霍家,而周氏一族历经两朝,势力也颇为根深蒂固,尤其是一直牢牢掌握着北疆的武卫三军,使霍家也不能不心存忌惮,只能寄望于尽快扳倒丁延之,令霍炎掌控住北疆的数万大军,才能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占到上风。 对于这些情形,卫昭早已看得再明白不过,更知道刑部受霍家的影响和控制,必然会在自己身上使尽手段,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面对这种毫无公正可言的审问,任何辩驳都是多余的,他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当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刑部大牢阴冷而潮湿,几乎常年见不到阳光。而关押重犯的囚室更是深在地下,一排排蜂窝般的狭小房间昏暗而肮脏,大小仅容一人坐卧,没有灯,只能从铁门上方的窄窄窗格中透进一丝昏黄的光线。 一名狱卒提着灯,穿过狭窄而低矮的走廊,在一扇铁门前停住了脚。 “就是这间,进去吧。时间不要太久了。”打开铁门上的大锁,那狱卒对身后的女子说。态度一反往日的粗鲁凶横,居然带上了几分和气。 “嗯。”一身素衣的纤弱少女轻轻应了一声,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包,悄悄塞到狱卒手中。 “不是已经……”狱卒有点意外地咕哝了一声,接着马上闭上嘴,掂一掂分量,满脸笑意地把纸包揣进怀里。 “还得麻烦这位大哥,在外面帮忙守着点。如果有人来的话,先来打一声招呼。” “好好好,没问题。”狱卒满口答应着,笑嘻嘻地转身走了。 见那狱卒渐渐走远,少女才推开沉重的铁门,走进那间低矮的囚室。 一关上铁门,顿时觉得眼前一暗。少女定了定神,睁大眼睛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借着铁门上窗格里透进的一点微光,总算勉强看清了室内的情形——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墙角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倚壁而坐,一身黑色的囚服,微垂着头,看不清楚面容。 “卫大哥?”少女试探地低低叫了一声。 墙角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转向少女所在的方向。 “小云?”微带讶异的声音略显低沉暗哑,少女却还是立即认出了那熟悉的语调。 “卫大哥!”这一次的叫声不再有犹豫,而是带上了几分哽咽。 “小云,你别过来。”卫昭静静开口,拦住了丁晚云向前的脚步。“再近我反而看不清你,你还是就在那里吧。” 丁晚云依言停步,眼睛仍紧紧凝视着卫昭,勉强压抑着情绪的激荡。“卫大哥,你……还好么?” “我很好。”卫昭轻松地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道,“你不是也看见了?有手有脚,平安无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听了卫昭轻松的回答,丁晚云咬唇不语,却慢慢地低垂了头,半晌,一滴眼泪自颊边滑落,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 “唉,还是这么爱掉眼泪。”卫昭无奈地叹口气,近乎宠溺地柔声安慰道,“别哭别哭,我们不是都好好的?” “这样……还能算是好好的么?”丁晚云低低地哽咽道,“先是爹爹,接着又是你,一个一个被关进来,罪名又都这么严重,让人怎么放心得下?拖了这么久,又不定罪,又不许探监,娘都担心得病倒了,整天只念着盼你们早日出来……” “放心,我们很快就出来了。”卫昭温言道,“回去告诉你娘不必担忧,这又不是谋逆大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和你爹都不会有事。” “真的么?”丁晚云垂泪道,“卫大哥,你以前从来没骗过我,我也一直最信你的话。可是这次……我爹他……” “怎么了?”卫昭一怔,语声里顿时带上了几分焦灼,“难道你爹……可是他有爵位在身,可免刑责,应该没人能难为他。莫非刑部的人还敢对他逾矩用刑不成?” 丁晚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眼泪仍然不住宾落。卫昭正要继续追问,却见她突然擦了擦泪水,对着自己跪了下来。 “卫大哥,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爹吧。” 卫昭神情一震,似乎想要挺身坐起,但是身子只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你起来,告诉我丁将军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现在暂时还没事,可是……处境却危险得很。”丁晚云缓缓站起身,低声道,“靠着安远侯的爵位,刑部确实不敢对他妄加刑责,只能慢慢地耗着审问。尽避他们使尽手段,但以我爹那倔性子,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认输的。霍家要夺取北疆兵权,势必要扳倒我爹不可,怎么肯容他不认罪。再加上周丞相一直在暗中周旋,努力设法营救我爹,对霍家的压力也颇为不小。霍家急于打开僵局,耐心越来越差,对这个案子,已经不想再拖下去了。” 卫昭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突然插口道:“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丁晚云轻轻点头,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声音还勉强保持着镇定:“刑部里一直有人给我通消息,所以我才能知道案子的进展。今天,那人说……如果我爹还不肯认罪,霍家就要……就要暗中下手害死我爹,再伪造一份假的遗疏,做出他畏罪自尽的假象。这样的话,我爹的性命……” “给你通消息的人是谁?”卫昭眉头微皱,思索地道,“他的消息可靠吗?” 丁晚云脸上微微一红,踌躇地道:“那人……是我娘族中的亲戚,对我们一直很照顾。他在刑部的地位不低,人缘又好,消息应该靠得住的。至少,此前还从没出过差错。” “你爹知道这消息了么?” “我刚刚已经跟他说了。可是他……他天生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宁可拚了一条命,也不肯向霍家低头,认下他们编造的罪名。不管我怎么哭,怎么求,他只说军人三十不为夭,四十不惜命,他活到五十几岁,已经觉得很是满足。只嘱咐我重托周丞相,死后也要为他伸冤到底,还他一个清白的名声,他在泉下也可安心了。” 卫昭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仰头靠在墙壁上静静出神。过了良久,才缓缓道:“小云,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12页 …… 低头略略沉默了片刻,丁晚云才决然抬起了头,道:“卫大哥,我求你招出我爹的罪状,好让这案子可以结束。” “你真的要我这么做?”卫昭的神情十分平静,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这是他的案子,他的名声。明知道他把名声清誉、原则立场看得重于性命,你我两个人仍可以违背他的意愿,擅自替他做主么?” “可他是我爹,是我娘一生所托的丈夫,不只是东齐的大将军。”丁晚云咬唇道,“依照东齐律例,有爵位者除谋逆外不受极刑。即便他的罪名再重,最多也不过削籍流放,永不叙用。我们娘儿两个,情愿他背着那些罪名,跟着他流放到天涯海角,也要我爹好好地活着。” 卫昭的眼中光芒一闪。“即使他一辈子郁郁不乐,心有不甘?” “那也胜过眼睁睁地看着他冤死狱中。” 这么说,你是为了你爹的性命,要我出卖你爹了? 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卫昭咽了回去。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向丁晚云解释,也很难解释清楚的无论有怎样充分的理由,作为下属,这样的行为就是出卖,无须解释,也无可否认。 “丁将军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容不下半点肮脏与虚伪,即使到了生死关头,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卫昭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下属所出卖,而被坐实了编造的罪名,丢官去职,削籍流放,再也无法洗雪冤枉,再也无法领兵上阵,以他那烈火般的性子……真的能好好地活下去么?” 丁晚云呆了一下,想到父亲可能的反应,脸色不禁变得煞白,眼泪止不住又流了下来。 “卫大哥,依你说,要怎样才能救得了我爹?只要能救他一条性命,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情愿。” 卫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她脸上的神情。过了一会儿,突然道:“小云,是谁让你来求我的?” 丁晚云一怔,略略迟疑了片刻,似乎不知该怎样回答,卫昭已经接着道:“是周丞相,对么?” “……是。”丁晚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头承认。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卫昭闭了一下眼睛,神情在刹那间变得异常疲倦。 再开口时,连语声都带上了几分萧索。 “周丞相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觉察到卫昭神情的变化,丁晚云小心翼翼地低声回答,“我接到消息后便去见周丞相,求他救救我爹的性命。周丞相徘徊良久,考虑再三,最后只教我这样求你,还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卫昭涩然一笑,把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只觉得心里一片清明,却仿佛有些隐隐发冷。 这,才是周丞相真正的意思吧?可是他不肯说出来,不肯明白地提出要求,只让小云来求自己,让自己看到她的柔弱,她的无助,她的眼泪。 其实不必这样的,就算小云没有来,只要知道这个消息,自己也一样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如果是那样的话,心里反而会觉得安然,因为一切完全是自己的选择,纯出自愿。 不象现在…… “小云,你放心。回去等着消息吧。”卫昭向丁晚云温和地笑了一笑,柔声道,“我确实知道该怎么做。你爹他……不会有事的。” 得到卫昭肯定的回答,丁晚云却没有流露出欣喜,反而有些忧虑地望着卫昭,“卫大哥,可是你……你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卫昭微笑摇头,“别担心,我好得很。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久呆的地方。” 丁晚云‘嗯’了一声,却始终流连着不肯离开,脸上的神情微带疑惑,又夹杂着几分不安,似是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直到卫昭反复催了几次,才又絮絮地嘱咐了几句,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目送着丁晚云纤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卫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软软地靠在墙壁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失去。 第十一章 第二天,刑部对丁延之一案终于上奏审结。 参劾的罪名大多不成立侵饷、贪墨、逾矩、滥杀、虚报战功、结党营私等大多数罪名,丁延之始终坚持着不曾承认,却被卫昭在供状中尽数认了下来。 落到丁延之头上的罪名只剩下几条:滥用私人、包庇下属、治军不严、法纪废弛。 有了卫昭的那张供状,即便丁延之不肯承认,这些罪名他也是一样逃不掉的。 按照东齐律例,这几条罪名不算太重,轻则降调,重则免职,不会有更严重的处分。但是以卫昭认下的罪名,却已经够得上死罪了。 这样的结果虽不是霍家想要的,却也勉强可以接受案子一审大半年,双方都已耗得疲了,两派之间明枪暗箭,你来我往,斗得朝中动荡不安,东齐王已经颇有微词,几次下旨催着刑部早日结案。眼见着丁延之决不肯认罪,又不能让案子无休无止地拖下去,能这样了结总算也不错。 至少,丁延之无论降调或免职,都已无可能重回北疆。而杀掉了一个卫昭,也就等于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这样一来,北疆的兵权无形中已完全转移到霍家手中。 而对于周氏一族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中的最好结果了北疆军权的丧失既然已经势不可免,也只能尽力把损失减至最低。能保住一个丁延之,至少还保留了在兵权争夺中东山再起的希望。 至于别的,他们只能选择放弃。 ****************************************** 作为待决的死囚,卫昭被戴上双铐重镣,转到了大牢最底层的死囚牢。 不再有提审,也不再有机会见到天日,甚至很难再听到人声除了秋决那一天,囚室的铁门关上之后就不再打开,所有的东西都通过铁门下方的一个小洞递进递出。狱卒例行公事地送来一日三餐,但是很少开口说话,似乎在他们心目中,铁门后面的已不是活人,没有任何说话的必要,只需按时完成工作。 狭小黑暗的空间,漫长悠远的死寂,机械般的一日三餐,看不见光亮,听不见人声,除了吃饭睡觉外,再也没有事情可做,这种被活埋一般的日子几乎可以逼得人发疯,甚至会一天天数着日子,盼着秋决那一天早点到来。 每逢国有大庆,秋决停勾,刑部大牢中总会有发疯甚至自尽的死囚,因为觉得自己熬不到第二年秋天。 卫昭自然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刑部的特别关照,住的是最小的房间,戴的是最重的镣铐,吃的是最差的伙食,就连狱卒也受了嘱咐,不许在送饭时透进一点光,跟他说一句话。 几次在狱卒送饭时试着开口,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过了几天,卫昭不得不放弃了这个了解外面情形的唯一途径。 他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可这样的日子实在难捱。足镣是钉死在地上的,不能起身四处走动,躺下来也不能伸直腿,只有蜷着身子半躺半坐。时间一长,全身的筋骨都酸痛僵硬,连喝水吃饭都懒得动弹,胃口更是坏到极点,几乎什么都吃不进去。 若不是卫昭意志强韧,只怕早已经熬不下去。 漫无止境的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在卫昭以为自己会在这间狭小的黑屋中无声无息地腐烂发霉时,突然听到囚室的铁门上有轻微的响动,象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第13页 这么快就勾决了么?卫昭有些意外。虽然没有计算过日子,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呆的时候还没多久,离秋决的日子还远得很。 本能地抬头望向门口,眼睛却受不住突然射入的光线,针扎一般刺痛难忍。卫昭闷哼一声,想要抬手挡住眼睛,才发觉手臂酸软无力,被沉重的镣铐坠得抬不起来,只好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却还是没有来得及,被光线刺激得流下了眼泪。 来人没有出声,却立刻用罩子遮住了灯光,同时反手关上了门。 靶觉到光线昏暗了许多,卫昭试着睁开眼,努力适应这难得的光亮。过了一会儿,才转头望向门口的人。 那人一直站着没动,手里提着一盏灯,面孔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高大的身形却有些熟悉。 是他么?怎么可能?卫昭不相信地眨眨眼,仰起头,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面目,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直到那人缓缓举起手中的灯,将罩子微微拉开一线,卫昭才看清楚他的脸。 丙然是雷聿!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冷峭依旧,却仿佛比以前瘦了一些,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使刀刻般的五官显得越发硬朗。脸上的线条紧紧绷着,双唇紧抿,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分明的怒意。 卫昭怔住,不明白雷聿的怒火从何而来。 他想问,除了这个还有无数个问题,比如他为什么还没有走,怎么会进得了刑部大牢,可是雷聿进来之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姿态,使屋内的气氛奇异地僵硬,让人不知如何开口,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隔着黯淡的灯火与他对望。 然而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觉得一点点变暖。本来一直空荡荡的,现在陡然觉得一沉,象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却辨不清滋味。 卫昭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了怎样的变化,但是雷聿看了之后,脸上的怒意却渐渐缓和,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向前走了几步,放下灯,雷聿在卫昭身前蹲下,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个遍,才终于开口,却是恨恨骂道:“你这个笨蛋!” 言语之间,带着说不出的痛惜和无奈。向前走了几步,放下灯,雷聿在卫昭身前蹲下,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个遍,才终于开口,却是恨恨骂道:“你这个笨蛋!” 言语之间,带着说不出的痛惜和无奈。 听到雷聿的责骂,卫昭反而笑了。 “可不是?骂得没错,连我自己都知道笨。” “知道还要那么做!”雷聿一脸愠怒地道,“人家两派争权夺势,你偏偏要夹在中间,心甘情愿做牺牲品!” 卫昭苦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谁叫那里面……有我不能不维护的人?” 雷聿瞪他一眼。“可是谁又来维护你?你肯为他们赔上性命,可他们呢?周延那个老狐狸,分明是有意丢车保帅,他的用心……哼!也只有你这个笨蛋才看不明白。” “我明白的。”卫昭静静地道。 “那你还听他的话!” “不是为了他。”卫昭淡淡一笑,道,“我是为了丁大将军。说起来,我的性命都是他给的,现在还拿来给他,也不算过分。” 听到卫昭的话,雷聿稍稍沉默了一下,才道:“谁能让你欠他的情,倒真是幸运。可你也还得尽被了。这些日子,你为他受的罪还不够多?还要再加上一条命!” “还好。”卫昭故做轻松地笑了笑,“除了这牢房气闷些,也没什么。” “还好?你还以为能瞒得过我?就算灯火再暗些,这件破囚衣也遮不住什么。”雷聿冷哼一声,刷地掀开卫昭的衣襟,的胸膛上道道伤痕纵横交错,有的淤青,有的暗紫,有的已经红肿溃烂,看去异常触目惊心。 “还要看看你的腿么?”雷聿咬牙道,“或是后背?” “到底是你的眼光厉害。”卫昭笑道,“别人我就能瞒得过。” “是么?”雷聿瞟了他一眼,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是因为他们够不在乎你。 “有没有吃的?”卫昭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笑道,“你不会空手来探监吧?” “当然有。”雷聿从怀里模出只玉瓶,倒出枚药丸塞进他嘴里,“先吃这个,饭菜一会儿才送来。” 接着又掏出几只瓶子,一边给卫昭的伤口上药,一边恼火地低声埋怨:“怎么每一次来都是赶上给你疗伤?我不过离开十几天,居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你这个人啊,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卫昭只是笑,静静地看着雷聿的动作,见他轻而易举地打开自己身上的镣铐,神情也不见如何讶异。 对于雷聿的神出鬼没,手眼通天,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觉得有一点好奇,不知道要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他束手无策。 雷聿却正对着卫昭身上的伤口皱眉。“你们的刑部下手可真够黑的,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会使。这么多竹刺,得一根一根挑出来,这里的灯火这么暗,怎么可能挑得干净!也亏你,伤得这么重,居然还装得没事人似的,逞强是想逞给谁看?” “那就算了吧。”任由雷聿埋怨得够了,卫昭才淡淡地道,“治不治,也没什么打紧,反正也只有几个月……” 话还没说完,肩上陡然一阵剧痛,却是被雷聿紧紧抓住了肩头,力道之大,简直象是把肩骨都要捏碎了。 “卫昭,你到底还有没有心?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雷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你的性命,你自己把它当什么?就真的一点也不爱惜?这世上还有没有你在乎的人,留恋的事,抛不开舍不下的东西?我这样几次三番地来救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卫昭的脸色痛得发白,却紧闭着嘴唇不肯发出一声申吟,直到雷聿惊觉地放手,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求你来劫刑部大牢?” “只要你开口。”雷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开口。”卫昭苦笑,“如果能,上次我已经跟你走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为别人活着?” 卫昭垂眸不语,过了片刻才轻叹一声。“可是我这条命,早已不是我自己的了。” 听了卫昭这一句话,雷聿出人意料地没再发怒也没再开口,只是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卫昭,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中的光芒却复杂变幻,深黑难测。 卫昭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雷聿褪去了冷峭与讥嘲的外衣,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目光专注异常,象是在沉思又象在伤怀,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与平日里骄傲狂放、洒月兑不羁的雷聿相比,就象是换了一个人。 仿佛陌生,又依稀觉得更加熟悉。 饼了良久,雷聿才收回凝望的目光,恢复了原有的熟悉表情,轻轻在卫昭脸上抚了一下,道:“我不会放弃的。” 卫昭身子一震,警觉地抬头看向雷聿,沉声道:“你想做什么?别忘了这里是东齐的都城,不是你的连云山寨。” 雷聿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笑容云淡风轻,从容冷静,然而看了他的眼神,卫昭便知他心意已决,无论自己怎样劝说,他的主意已经是不会改变了。 在一刹那间,卫昭的脸色变得煞白,再也没有半分血色。 “雷聿,我不会因此感激你的。”卫昭冷冷抬眸,清冷的目光寒如冰雪,不带丝毫感情地看向雷聿,清清楚楚斩钉截铁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山贼,我是将军,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你那种无法无天的草莽生活我没兴趣,也瞧不上。我情愿堂堂正正地被朝廷处斩,也不想跟着你去做东躲西藏见不得光的山贼。别把你那一套强加给我,也别再多管我的事,你最好记住,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我也从没求过你帮我,一直以来,都只是你的自做多情一厢情愿而已。” 第14页 卫昭待人一向温和亲切,象今天这样冷酷的神情,尖锐的言辞,雷聿还是第一次见到,只觉得他冷冷的目光和话语便如一把刀子一般,毫不留情地直刺过来,竟似不带半分感情,更加不留半分余地。 只差直接对他说:我看不起你。 纵然雷聿再骄傲自信,脸色也不禁渐渐变了。 “是么?”雷聿脸色铁青地瞪着卫昭,五官的线条渐渐绷紧,突然猛地俯,狠狠吻上了卫昭的唇。 雷聿的动作粗鲁而强硬,紧紧钳制着卫昭的身体,没留下半分挣扎的机会。然而唇舌却异常灼热,带着令人晕眩的温度,激烈而狂暴地攻城掠地,肆意纠缠,侵占到口中的每一处角落。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让卫昭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抗拒,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能被动地接受,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昏乱。 在雷聿粗暴而激烈的辗转咬啮下,卫昭的呼吸渐渐急促,原本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上也隐隐透出一抹晕红。他无法说清此时的感觉,也完全没机会冷静与思考,只觉得雷聿那滚烫的唇舌就象是一团火,使所到之处迅速升温,炽热得令人头脑昏沉,意识迷乱。这种感觉异常陌生,却并不讨厌,也许是因为在心底深处早已习惯和接受了这个人,所以即便他的举动霸道而无礼,也并未引起真正的抗拒。 反而有些近于沉溺。 不知不觉中,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本能的挣扎也开始转为不自觉的回应。就在空气正逐渐升温时,卫昭只觉得唇间一凉,已经被雷聿用力推开。 “一厢情愿?”雷聿冷笑着站起身,斜睨着脸色绯红、呼吸纷乱、仍在低低喘息着的卫昭,挑眉讥嘲地轻笑一声,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听到铁门砰一声重重关上,卫昭才抬起低垂的头,望向雷聿离开的方向,脸上并不见愤怒和屈辱,眼中的神情微带怅惘,又有些苦涩。 第十二章 此后雷聿再没有来过,但是自从他离开之后,卫昭的待遇却多多少少有了些改善。 镣铐仍然冰冷沉重,但至少不再钉在地上。饮食仍然简单粗陋,却比以前新鲜丰富,可以保证起码的营养。就连铁门上的小洞也不再整天紧闭着,从洞口透入的些许微光虽然昏暗,却已是难得的一线光明。而狱卒每天送饭时闲扯的几句话更是格外珍贵,足以令卫昭感受到,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卫昭不知道雷聿花了多少金钱来贿赂狱卒,才能达到这样的目的。但知道他仍然关心在乎着自己,心里已觉得暖洋洋的,既欣喜又担忧,既踏实又不安。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却都平静无波,卫昭日日夜夜都在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从狱卒口中卫昭知道,丁大将军被降调回京,在兵部担任一份闲职,但他却一直抱病在家,始终没有去上过朝。丁晚云曾来过好几次,却因为死囚牢的守卫森严,每次都被拦在刑部大牢外,没有能够进得来。东齐王有意在万寿时立嗣,今年的秋决可能又会停勾。 却一直没有雷聿的消息。 那狱卒从来不肯提起,卫昭也从来不问。 只是从狱卒定期偷偷随饭菜送进来的伤药中知道,雷聿始终没有走,并且一直在暗中照顾着自己。 每次从饭菜下面找到那个熟悉的瓷瓶,卫昭总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地出半日神。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东齐王的万寿已经过去,却并没有如传言所说般下诏立储,自然更不会有大赦。 而秋决的日子,却近在眼前了。 就在卫昭已安心等待秋决的时候,一日午后,死囚牢中突然一片喧哗嘈吵,大叫声、狂笑声与铁门敲击声响成一团,异常热闹,狱卒们竟然也不来制止。 等狱卒再来送饭时细细打听,才知道新近崛起的北燕派出使节与东齐通好,情愿向东齐纳贡称臣,以换取两国结下盟约,共同攻打强敌北魏。东齐受北魏威胁已久,早想解决这心月复大患,又见北燕词卑意诚,条件优厚,东齐王自是欣然应允。两国联手出兵三十万,于应、云、安、代四州大破魏军,斩敌十万,占领了北魏四州八郡二十余县,边境西扩三百余里,是为东齐立国以来最大的胜利。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东齐王为了庆祝此次大胜,一连下了数道恩旨,减赋、抚孤、加开恩科之外,便是大赦天下。除了十恶不赦的重罪之外,其他死囚都可按律减等,或是杖责流放、或是削籍为奴、或是派服苦役,总归能拣回一条性命。 这个消息传到狱中,也难怪死囚们个个狂喜不已。 但是卫昭知道,自己犯的虽然并非不赦的重罪,然而霍家的势焰熏天,又掌握着刑部,要想从中做点手脚实在是再容易不过。因此心情颇为淡然,并没抱着太大的希望。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到了大赦的那一天,卫昭竟也跟其他的死囚一道被提出大牢,跪听过恩旨后,又依次被塞入密闭的囚车内,分别运往不同的地方。 听到同车犯人兴奋的低语,他才相信自己确实已经逃出生天,不必再接受那一刀之刑。 直到囚车辘辘驶入一家气派豪奢的深宅大院,一群身形粗壮的健仆打开车门,呼喝着叫众人下车站好,接受查验,卫昭才终于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清晨,天色才刚刚有些泛白,一辆黑漆马车已经自靖安侯府中缓缓驶出,一直出了西城门,才在一座驿站边停下。 车刚一停稳,几个身手矫健的布衣男子已迎了上来,与驾车的老者说了几句话后,其中一人到后面的车厢里呆了片刻,探头向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情况正常。同伴中一人便接过老者手中的马鞭,坐上车夫的位子,其余几人骑马跟随,驾车径直向西驶去。 走了数十里后,迎面又是数骑急驰而来,在马车旁边倏然止步。为首那人一身劲装,满面风尘,行色匆匆地一跃下马,还没开口,车旁的几名男子已围了上来,神态恭谨地躬身行礼。 “首领,人接到了,我已亲自验明无误。” 车厢中的男子也闻声出来,行礼过后,向自家首领低声报告。 “嗯。”雷聿点点头,目光已落在他身后的车厢上,“他怎么样?” “……还好。”那下属稍稍犹豫了一下,道:“一直在睡,象是服过什么药物。睡得倒还算安稳,只是,身上好象还带着点儿伤。” 听到最后一句话,雷聿的眉头微微一皱,不再向那人多问什么,微一挥手,示意众人继续赶路,自己却没再上马,而是推门进了车厢。 那下属与同伴交换个眼色,没再回车里,只是轻轻关上了车门。 棒了几个月后重见卫昭,雷聿几乎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个月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对于两人而言,中间却有着太多的波折,太多的抉择,太多的大起大落,包括命悬一线的生死分界。 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能看到卫昭平安地躺在自己面前,雷聿只觉得满心感激,再也不敢多要求别的。 只是……好象每一次见到卫昭,他都比以前又瘦了一点,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越来越消瘦,薄薄的丝罗被下只剩了一个浅浅的轮廓,几乎象是一个虚影,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在空气中。 这种感觉令雷聿有些不安,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卫昭的手。那只手同样瘦削而苍白,原本是修长有力的手指现在已瘦得只剩下突出的骨节,隔着半透明的苍白肌肤,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 第15页 手指冰冷,雷聿小心地握了很久,也没能使之恢复温度。 这样过了几个时辰,卫昭始终都没有醒来。而雷聿也一直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握着他的手,静静凝视他安静的睡颜。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透,雷聿才轻轻放下卫昭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又仔细地替他掖好了被角,终于缓缓起身离开。 马车已经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首领,饭菜热水都准备好了,吃过晚饭再上路吧。”负责打前站接应的下属迎上来道。 雷聿摆一摆手。“不用,干粮和水囊都备好了么?告诉杨明他们几个,马上启程。” 接着利落地翻身上马,看一眼闻讯赶来的亲信凌锋,沉声道:“一路上要小心些。我把他,交给你了。” 见凌锋郑重地点头领命,雷聿再没多说别的,扬鞭策马,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十三章 当卫昭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马车已走了几日几夜,距离京城临清已经有数百里之遥,快要抵达宁州地界。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分明,只觉那高大的背影颇为熟悉,迷蒙中不觉月兑口低喃:“雷聿?” 那人闻声转头,看到卫昭睁开了眼,立时欣喜地松一口气,起身走到卫昭床边。 “卫将军,你总算醒了!”言语之间,如释重负。 看清楚那张方正中不失英俊的陌生面孔,卫昭的目光却微微一黯,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失落。 “你是……” “在下凌锋。”那人颇为有礼地含笑道,“是雷聿的属下。首领有急事要赶回北疆,命我负责把你安全地护送回去。” “回去?……回哪里?” “自然是连云山寨了。”凌锋理所当然地微笑回答。 “是么?”卫昭唇边露出一丝涩然的笑意。“可是……你可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已经知道了。”凌锋的笑容不变,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道,“卫将军不必介怀,更不必有什么顾虑,连云山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东齐的律法管它不到,更没人理会那些东西。” 卫昭垂眸不语,过了片刻才道:“雷聿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 凌锋目光转动,踌躇着没有马上回答,最后只道:“卫将军,我只负责回程的接应,对京里的事情不大清楚。不如等到回去后,由首领亲口告诉你好了。” 看到凌锋为难的神情,卫昭淡淡一笑,没再继续问下去。在此后的漫长旅程中,也没再提出任何问题,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说,只是沉默地接受凌锋的安排,态度异常合作,眼中的神情却空茫缥缈,仿佛对任何事情都已不在意。 凌锋倒真是个尽职的好下属,除了安排一路的行程,保证车队的安全,对卫昭的饮食起居更是照顾得格外周到,可以称得上无微不至。那份耐心细致未免显得过于琐碎,让人觉得有些婆婆妈妈的。若不是知道他是雷聿手下最得力的近卫之一,卫昭简直要以为他是哪个大富人家的管家婆了。 说起来不能不佩服凌锋的本事,尽避是在旅途之中,他仍把一日三餐安排得异常精美,而菜式更是卫昭一向所爱吃的。 见卫昭眼中有疑惑之色,凌锋在一旁微笑着解释:“是首领特地交待过的。” 知道自己从未向雷聿提及过饮食的偏好,而雷聿之所以能知道这些,想必是陪自己前往京城的一路上观察得来,卫昭也不禁有些惊讶于雷聿的细心。 而越到北方,秋寒越重,早晚的天气已颇有凉意,还不等卫昭觉得冷,凌锋已送来一件轻软暖厚的银狐披风,不厌其烦地天天盯着卫昭披在身上。 卫昭稍有不耐,凌锋又是那一句话。“首领特地交待过的。”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这披风也是首领刚派人送来的。” 让卫昭除了默然接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除了不甚爱惜自己的身体外,卫昭并不算是一个很难照顾的人。因为体力不支,一天中的大半时间他都在睡觉,即便清醒时也极少提出什么要求,总是安静地坐车窗边,有时随意地看一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但凌锋仍然时时觉得头痛,不知该如何向雷聿交差。 因为卫昭的胃口很差,每餐只吃一点点东西便放下筷子,不管饭菜多精美可口,凌锋怎么费尽口舌,也最多勉强再多吃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而他的身体更是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外伤在精心调治下已经痊愈,但身体却一直十分虚弱,精神体力都差到极点,就连走短短的几步路都会不住喘息,额间见汗。 天气越凉,卫昭的咳嗽便越厉害,尽避他已经努力压抑,凌锋仍常常听到他低沉的闷咳声,即便在夜里也无休无止。 凌锋一路上不停地为他请医服药,雷聿也时时派人送来各式灵丹,功效却都不甚明显。 看着卫昭清瘦得近乎弱不禁风的单薄身体,凌锋很难想象得出,他曾是叱咤沙场名震北疆的铁面将军,曾有过单骑转战三百里、一箭惊退数万兵的耀眼传奇。 现在他只希望卫昭能平安地撑到连云山寨。 而最让凌锋头痛的是,尽避卫昭的身体已虚弱不堪,意志却依然强韧之极,并不肯随意任自己摆布。他不会干涉自己的安排,更几乎从不提出要求,但是对于他坚持的事,却也从不向自己让步。 比如坚持独自沐浴。即便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卫昭也绝不肯让人帮自己清洗,又不愿意忍受肮脏,便宁可慢慢地花上一两个时辰用温水擦身,有一次几乎累到月兑力。 又比如,无论天气有多冷,他都要开着一扇窗,不管是在客栈还是在马车上。 凌锋也曾经竭力劝阻,但卫昭只要淡淡看他一眼,所有的话便都被挡了回去。 凌锋一直想不明白,那么清秀文弱的一个人,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为什么却能有如此慑人的力量。那清冷的目光并不凌厉,也不凶狠,却偏偏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俯首听命。 渐渐便明白了自家首领陷进去的原因。 那么清冷出尘而又坚忍的目光,那么淡然如水而又冷静的神情,如此孱弱的身体却配着那样强韧的灵魂,任谁看了也是要心折的吧?何况是一向只敬重强者的雷聿? 包何况,尽避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卫昭仍是极温和可亲的一个人。虽然常常喜欢一个人独自出神,但是他并不排拒别人的接近与好奇。即便只是在信口闲聊,他看着别人的目光也专注而温暖,偶尔轻轻微笑一下,更是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不只凌锋暗自心折,就连与卫昭接触较少的小连小靳几个人,也都把他当成朋友一般看待。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连云山麓,马车却没有沿着卫昭熟悉的路线转入深山,反而绕过了山脚,一直向着西方驶去。 “为什么还往前走?那边是北魏的地界了。”从车窗里看到马车行驶的方向,卫昭不觉愕然发问。 “北魏的地界?”正好骑马跟在窗边的小靳扬眉笑道,“几个月以前,那就是燕国的地界了。” “是么?”看着小靳爽朗中略带骄傲的笑容,卫昭的目光轻轻一闪,顺口道,“我倒忘了。是上次大捷时占领的吧?还有哪里是燕国的地方?” “这边,这边,还有那边,现在都是燕国的土地。”小靳笑着用马鞭遥遥指点,“总共一州三郡十一县,现在都归燕国所有了。这还是燕国礼让东齐,只占了夺来疆土的一小半。” 第16页 “这一仗,北魏的损失不小啊。”卫昭轻叹道,“损兵十万,失地千里,只怕是元气大伤了。” “那还用说?这一战北魏折损了十万精兵,又被燕齐两国一直追赶到寒州才站稳脚跟,失去了四州八郡的大片良田,短期内休想恢复元气。” “北魏的威烈王高湛哪里去了?”回想起那位用兵如神的可怕对手,卫昭仍觉得心存戒慎,“如果他在,北魏应不会输得这么惨吧?” “不知道。听说他半年前就不知所踪了。”小靳笑嘻嘻地耸耸肩,“就算他在又怎么样?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有……” “小靳!”凌锋从马车另一侧绕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前面好象有人在活动,去打探一下,要小心。” “好。”小靳立刻翻身下马,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轻松,并没把前面的状况当一回事,“多半不会有事啦。魏军早逃得没影儿了,这会儿哪还敢过来?” 凌锋瞪了他一眼。“小心点总没错。魏军是跑了,可遇上齐军燕军呢?哪一边咱们都惹不起。都快到了,可别招上什么麻烦。” “是!”这一回小靳再没敢嬉笑,老老实实地答应一声,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小靳这家伙就是太孩子气,整天嘻嘻哈哈就知道玩。”看着小靳远去的身影,凌锋忍不住摇了摇头,“再不让他历练历练,以后就没什么出息了。” “不会吧?我觉得小靳很好啊。”卫昭微笑道,“虽然稍微有点毛躁,可是聪明听话,反应也不慢,身手又很不错,跟着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可别让他听到你夸他。否则他一得意,我就更难教训他了。”凌锋无奈地笑了笑,口气里却带着几分纵容的味道。 卫昭也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开话题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好象离连云山寨越来越远了。” “去长春谷。那里是连云山的一个支脉,离山寨不算远,因为地下有温泉,所以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北疆天寒,你又受伤未愈,首领怕你的身子耐不住寒冷,所以特地派人在那里赶工建造了一处别院,好让你好好调养身体。”凌锋耐心地细细解释。 “哦……”卫昭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出神地远远投向窗外,“那边不是雷聿的地盘,住在那里,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应该不会的。”凌锋想了想,谨慎地道,“那个山谷很隐蔽,以前归北魏管辖的时候,北魏人知道的都不多。现在燕国刚刚占领那一片地方,对地形还不熟悉,更不容易模到那儿,应该说是很安全。首领肯定已仔细考虑过,才放心把你安排在那里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卫昭笑了笑,道,“只是看雷聿那么忙,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首领绝不会在意这个。他不在乎再多的麻烦,只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我知道。”卫昭疲倦地向后一靠,有些无力地合上了眼,“我知道……” 雷聿在长春谷建造的那处别院十分精致,地方并不算太大,但是设计得独具匠心,位置更选得恰到好处,既可以充分利用温泉的热量,又避开了蒸气带来的潮湿,房间光线明亮又通风良好,正适合病人在此安住。 虽然是赶工建造而成,可是手工毫不马虎,房屋说不上华丽,也没有太多装饰,却看得出一桌一凳都下过心思,安排设计得极为精心,务求令人住得舒服自在。 最难得的是,在卧室旁边修建了一个极大的房间,里面用青石砌了座浴池,以竹管引来温泉水,一出一入,泉水终日流动,池中的水便永远保持着新鲜暖热,澄明清洁,随时可以下去浸浴。 据凌锋说,这处温泉水质特异,对许多伤病颇具疗效。因此雷聿才会专门选中这里建造别院,好让卫昭调理病体。 卫昭听后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却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在这里住了下来。 雷聿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周到,除了凌锋小靳几个人外,还派了十几名身手不弱的护院负责内外安全,挑选了两名善体人意的灵慧侍女照顾卫昭的日常起居,甚至还找来了一个专门擅长东齐口味的厨子。 饼了几天,更派人快马护送来一位极富盛名的神医,以‘南吴北宁’并称当世的‘回春圣手’的宁中平。 但他自己却一直都没有来过,直到卫昭在温泉别院已住了一个多月,才第一次在这里露面。 雷聿来的时候是在清晨。天边才刚刚露出几分曙色,雷聿便带着四名下属,行色匆匆地进了大门。晚秋的北疆风寒霜重,五人的头发上已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身上的衣履都已微湿,就连坐骑身上都满是泥尘,看上去显得颇有些狼狈。 一下了马,吩咐下属自去休息更衣,雷聿便径直向内院走去。 早接到消息的凌锋已迎了上来,不待雷聿开口,先已低声道:“他还在睡呢。” “哦?”雷聿立时放缓了脚步,“他睡得还好么?” 凌锋摇头。“不太好。总是很晚才睡得着,还常常一夜醒好几次,也只有这会儿才睡得安稳些,可天一亮便又醒了。” 雷聿微微皱眉。“宁先生怎么说?他也没办法治得好么?” “宁先生说,这是身体虚亏过甚,气血不调的表象,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得好的。更何况他伤得那么重,又不能自己运气调理,自然好得更慢几分。” “为什么?”雷聿倏然止步,转脸紧紧盯着凌锋,“就算他内伤没好,不能随便妄动真气,可自己慢慢运气疗伤总是可以的。” 凌锋稍稍踌躇了片刻,象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雷聿的目光已冷电般扫了过来。 “说老实话,不必兜圈子。” “……宁先生说,”凌锋小心地看一眼雷聿的脸色,低声道,“他被人用重手法截断了五经八络,武功已……。” “什么?”雷聿身子一震,一把抓住凌锋的肩膀,无法置信地道,“真的么?” 看到雷聿此时的表情,凌锋实在很想摇头否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雷聿闭上眼,仰头站在原地不动,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一字字道:“几时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正是大赦的诏旨刚刚颁行的时候。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一股冷泉般的悔意缓缓漫上雷聿心底,令他只觉得混身冰冷,连手足都仿佛已经麻木。 心中只觉有说不出的后悔。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理会卫昭的意愿,只管强行把他劫走。 总胜过今天这样的结果。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卫昭,更清楚他温和恬淡的外表下面,隐藏着怎样的孤高与骄傲。 那同样是一只属于蓝天的雄鹰,只应翱翔于万里长空,又如何能忍受被人生生折断双翼? 一想到卫昭当时的痛楚与绝望,雷聿只觉得一颗心象是被细细的铁丝紧紧缠绕,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些天来,他……过得怎么样?”雷聿哑声道。 “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从来不发火或是抱怨,非常合作也非常忍耐。只是……”凌锋一边慢慢回答,一边思索着应如何措词,“好象平静得有点儿过份,几乎感觉不到……” 懊怎么说呢?凌锋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才能既准确地描述出卫昭的情形,又不至于因措词不当而激怒雷聿。 第17页 “我知道了。”雷聿咬着牙摆摆手,示意凌锋不必再说,一边走进内院的大门。 棒着一株半开的白梅,便是卫昭的卧室。 透过一扇敞开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见屋里的情形案头的残烛半明半灭,床上的帐幔低低垂着,但又没有完全放下,露出一角淡青的枕顶,却看不见枕上安睡的人。 只能隔着窗子感受他细细的呼吸。 在窗外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雷聿才转身走向房门。刚要伸手去推,突然想起自己一路披霜冒寒,露湿重衣,必定带着一身寒气,只怕会害卫昭着凉,便低声吩咐凌锋退下,自己转向一旁的浴房。 直到除去湿冷的衣物,全身都浸在热腾腾的温泉里,雷聿才稍稍感到一丝放松,连日来辛苦奔波的劳累与倦怠也大为缓解。那软滑暖热的温泉水似乎真的颇具神效,有效地纾缓了全身的僵硬与酸痛。 懒懒地靠在浴池一角,随意地伸展开修长的四肢,雷聿闭上眼,仿佛享受着难得的轻闲,脑中却仍在飞速运转,无数的念头与纷杂的回忆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与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一点乱。 雷聿一向是个极清醒理智的人,很少被情绪冲昏头脑,更很少因感情影响大局,但这次,他却真的险些失去控制。 只要一想起卫昭,回想起初见时他纵马驰骋的卓然英姿,引弓射雕的从容姿态,心中便觉得又痛又悔,又气又怒,几乎无法压下杀人的冲动。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卫昭,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更不敢想象卫昭此时的心情。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有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在池边倏然静止。 早已猜出来人是谁,尽避有些犹豫与矛盾,雷聿还是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抬头上望。 丙然,卫昭正怔怔地站在池边,随意地披着件宽大的丝袍,晨睡初醒的脸容上,淡淡的惺忪与困倦犹未褪尽,代而起之的是一脸的意外与惊愕,以及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缓缓浮起的一抹红晕。 意识到卫昭的尴尬从何而来,雷聿却顾不上理会那些,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卫昭,目光舍不得有片刻移开。 细细算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卫昭了。比起刚离开临清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起色,看上去依然单薄而清瘦,宽大的丝袍半敞着,露出了削薄的肩头、凸起的锁骨、以及苍白消瘦的胸膛。原本是光洁润泽、坚实细致的浅麦色肌肤,现在已不复光泽与弹性,显露出一片病态的苍白。 看着眼前病弱的男子,雷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日在山洞中替卫昭取暖时,那具结实而柔韧、灵活矫健而充满力量的年轻躯体,心底不禁暗自抽痛,一时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把他抱在怀中小心呵护的渴望。 卫昭的反应却大不相同。从最初的意外呆怔中回过神后,卫昭立刻垂下眼,轻轻说了声抱歉,回身便匆匆向屋外走。 毕竟是重伤未愈之下,又或许是走得太过匆忙,卫昭才刚刚走出几步,脚下便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地向前仆倒。 身体还没接触到地面,只听见身后水声‘哗啦’一响,雷聿已惊鸿般掠出浴池,将卫昭稳稳揽在了怀中。 湿漉漉的,但是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隔着一件薄薄的丝袍,仍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赤果而光滑的肌肤。 在那一瞬间,卫昭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谢谢。”只停顿了极短的时间,卫昭便迅速反应过来,伸手要推开雷聿的怀抱。 雷聿却沉默着不肯放手,不只如此,手臂反而越箍越紧,象是要把卫昭紧紧嵌在自己的怀里。 “放开我!”这一次,卫昭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微愠。 雷聿仍然置若罔闻,反而一把抱起卫昭,转身走向浴池。知道抗拒也只是徒劳,卫昭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是低声轻斥道:“雷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来浸浴的么?”雷聿找了一个角落,把卫昭小心地放进水中,“那又何必走开?浸温泉要持之以恒,从不间断,这样才有最好的效果。”c 卫昭微微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池边,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不是他习惯的位置这个角落的水最深,几乎已经没到了肩膀,以他目前的体力而言,在这么深的池水中保持平衡有些困难。 “怎么?这个地方不合适?”敏锐地觉察到卫昭的困境,雷聿又重新抱起他,环视着整个浴池的方位。“哪儿是你习惯的地方?那里?” “嗯。”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雷聿大概也不会放开自己了,卫昭忍耐地点点头,任由他又把自己抱到浅水的一侧,放在一张斜斜的石床上. “可以了么?这样躺着舒不舒服?” “很好。已经不用再劳烦你了。”卫昭闭上眼,不去看眼前那张殷勤的面孔,淡淡的口气中满含着拒绝。“我比较习惯一个人浸浴。” 这时的卫昭,态度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冷淡而疏离,甚至不如初见时的客气温和,整个人身上都充满着一股排拒的味道。 尽避不知是因为什么,雷聿仍清楚地感觉到了卫昭态度的转变。他知道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些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而这变化,决不是来自于自己。 并不想违背卫昭的意愿,但雷聿却同样不想更不敢离开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一旦任卫昭推开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大概便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这可绝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宁可让卫昭生气,他也要打破他在两人间竖起的藩篱,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 寒江夜宿。长啸江之曲。 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 诗情吟未足。酒兴断还续。 草草兴亡休问,功名泪、欲盈掬。 第十四章 并不想违背卫昭的意愿,但雷聿却同样不想更不敢离开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一旦任卫昭推开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大概便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这可绝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宁可让卫昭生气,他也要打破他在两人间竖起的藩篱,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 “为什么?你一个人也能这样么?”在卫昭耳边轻声低语着,雷聿转到卫昭身前,温柔但坚决地按上他的双肩,制止了他挺身坐起的行动。轻轻挑开湿透的丝袍,雷聿熟练地捏揉着卫昭的肩膀,手法异常轻巧娴熟,方位与力道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浸温泉不是光泡在水里就可以了,得配合适当的推拿按摩,让你全身的血脉行开,才能收到最好的功效……这一点,凌锋没对你说过么?还是你明明知道却不肯照办?”一边絮絮地解说着,一边细致地按摩着手下的每一寸肌肤,由肩及臂,从颈到胸,动作不疾不徐,轻重适当,虽然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双手的轻触慢抚、辗转揉捏间,却带着几分难以言传的暧昧与亲昵。 令卫昭不由自主又微红了脸。 “别挣,也别乱动。”察觉到卫昭挣扎的意图,雷聿加大了几分按压的力道,半开玩笑地威胁道,“否则我可要点你的穴道了。又或者,你比较喜欢我压住你?” 这句威胁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雷聿明显地感觉到卫昭的身体微微一僵,接着便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别这样,雷聿,你知道我不喜欢。”卫昭闭上眼,语气中没有明显的愠怒,却带着几分隐约的无奈。 第18页 “真的么?”雷聿轻轻一笑,并不停手,“你以前好象不讨厌这样,还有你的身体……也是。” 确然如此。尽避心里不情愿,但早已习惯了雷聿按摩的身体,却在他熟练而温柔的动作下,本能地渐渐松弛下来。 “可是……没有人喜欢被强迫的感觉,即使对方是一片好意。”卫昭轻轻蹙眉,语声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缥缈,“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 雷聿手上的动作一滞。“强迫?” “不是么?” 雷聿苦笑。“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想。你以前也从来没拒绝过我的照顾。” 卫昭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道:“有很多事情,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只是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却使得雷聿身子一震,突然紧紧抓住了卫昭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深深陷入了肩头的肌肉。 “不许想太多!也不要理会太多的事。不管情形有多大变化,有一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是么?”卫昭痛得身子轻轻一颤,脸上却没露出痛楚的表情,更没有挣开雷聿的手。 “当然。”雷聿也马上发觉了自己的冲动,立刻松开手,轻轻按揉着卫昭的肩头。“象你,就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是么?”卫昭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没再说什么,垂下眼,安静地注视着雷聿的动作。 毫不意外地看到雷聿的手猛然一顿,似乎僵了片刻,接着又小心地沿着肩背向下模索,最后停在卫昭的左肩胛上。 “这是什么?” “我想你已经模出来了。”卫昭回答。“一个烙印。” “我知道。可是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怎么?你不知道吗?不是你从靖安侯手里把我买下来的?”卫昭笑了笑,缓缓转身背对着雷聿,反手轻轻一扯,任那件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平坦瘦削的后背。在他的左右两侧肩背处,各有一个颜色鲜明的深深烙痕,苍白平滑的肌肤上,赤褐色的圆形烙印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如火焰般灼痛了雷聿的眼。 “这是东齐家奴的标记。左边的‘奴’字代表身份,右边的‘霍’字是主人的姓氏。各府使用的标记不同,一看这个,就知道是谁的家奴,认不错,也跑不掉。” 身后传来深深的吸气声,象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饼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雷聿哑声道:“他们……他们明明答应了……竟然还给你烙上了这个……” “按东齐律例,平民一旦削籍为奴,家奴的身份便终生不改,永远不得为官入仕。所以,”卫昭平静地道,“只要有了这两个烙印,我便不再是宁远将军,也不再有机会重回沙场领军作战,而只是靖安侯霍平的家奴,不管他把我卖给谁,这个身份都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卫昭突然转过身,对着雷聿笑了笑,道:“照这样说,你向霍平买下了我,现在就已是我的主人了。” 雷聿却完全笑不出来,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他的脸色也如石像一般惨白,眉头紧紧地皱作一团,注视着卫昭的目光中,有愤怒、有歉意、有后悔、更有深深的痛惜与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波涛汹涌。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更无法忍受我一丝一毫的强迫?”再开口时,雷聿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而暗哑,“因为这些,都会让你想到自己身份的变化,以及过去所遭遇的一切?” “或许吧。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么?“卫昭转过脸,目光遥遥地投向屋角,“从将军到奴隶,从朋友到主仆,一下子发生这么大变化,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好让我适应这个新身份。” “不许这么说!”雷聿痛楚地低吼一声,突然猛地俯,把卫昭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那是两人间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赤果的身体与几乎同样是赤果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气息相通肌肤相亲,除了一件敞开的丝袍,没有隔着任何东西。雷聿用的力道很大,几乎令卫昭无法呼吸了。即使在轻微的晕眩中,卫昭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雷聿灼人的体温,有力的双臂,充满弹性的肌肤下坚实的肌肉,以及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罢刚抬起头,雷聿的唇已经坚定地覆上来。这一次的吻,不再象上次般粗暴狂猛,更不带一丝掠夺与占有的意味,并不霸道却异常坚决,极尽温柔与缠绵,在唇间细细地辗转流连,激烈不再,但灼热依旧。 尽避没有一字言语,但是从这一吻之间,却可以明白地感受到雷聿所要宣示的心意。 饼了良久,雷聿才终于抬起头,气息有一丝轻微的不稳。“别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更别去管什么见鬼的东齐律例。对于我来说,你就是卫昭,不是什么将军更不是什么别的……有些事我想你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一直回避着不肯承认。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不必说了。”卫昭突然截断了雷聿的话。他的气息也有些纷乱,脸上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红晕,眼中的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是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欢喜、又有几分隐约的无奈。 “那些我确实已明白,只不过……” 卫昭同样没能把话说完,就被雷聿用另一个灼热而缠绵的吻,把后面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没有那么多只不过,只要你明白便已经够了。”直到卫昭的呼吸再度转为急促的低喘,雷聿才放开他的唇,转而在耳后与颈侧印下一长串细碎的轻吻,一边低低地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也别去理会任何事,只管听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你以前一直为国家、为责任、为别人而活着,现在就抛开所有的牵绊,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好么?” …… 卫昭没有回答,但也没拒绝雷聿的亲昵,只是安静地躺在雷聿怀中,仰头望着屋顶的方向,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屋顶,遥遥地投向了远方的天际。 “真的可以不理会么……”淡若轻烟的语声伴随着一声悠悠轻叹,渐渐消散在空气里。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横斜的白梅,淡淡洒在碧纱窗上。 在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中,雷聿慢慢睁开了眼。 其实天色才刚刚露白,他便已习惯地醒了过来,之所以没有象平日那样一大早起身,是因为怀中仍在安睡的人。 靶受到怀中熟悉的气息,雷聿忍不住垂眼下望,卫昭正沉沉地睡在那里,倚着雷聿结实的胸膛,清瘦的脸容平和而安静,或许是因为汲取了雷聿暖热的体温,在苍白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红色。 他的呼吸轻轻浅浅,因重伤未愈而略显急促,但是气息却匀净而恬然,显然睡得安稳而松弛,并不象凌锋所说的那样,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 雷聿愿意相信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一侧的手臂已经被压得有些麻木,雷聿却不敢稍稍动一下,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把卫昭从梦中惊醒。 凝视着卫昭宁静的睡颜,雷聿只觉得一生已再无所求,只要,能够把这一刻化为永远。 从来没觉得卫昭是弱者。即便在刑部大牢的时候,他一身是伤形容狼狈,虚弱得甚至坐不直身子,也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尊严,意志强韧得令人心折。但此刻,看着怀中安睡的卫昭,雷聿却只觉一颗心被牵扯得格外痛楚,满满的尽是歉疚与怜惜。 第19页 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却没有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让他受到了那样严重的伤害。失去了将军的身份和地位,失去了以往的功绩与辉煌,更失去了恃以自由来去的一身武功,屈身受辱,远离家国,再也无法重回沙场,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只能寄人篱下地任人安排受人照顾,这样的遭遇,对于骄傲的卫昭而言,想来是极为不堪的吧? 即使,照顾他的那个人是自己…… 本以为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补偿他,可是现在雷聿才知道,有一些东西,失去了便再也无法补得回来。 是自己做错了么?雷聿紧紧锁着眉头,开始置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正出神间,卫昭轻轻低喃一声,睁开了睡意迷蒙的眼。 “醒了?天还早得很,要不要再多睡一会儿?”雷聿迅速收回思绪,低头微笑地看向卫昭,在他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这还算早?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卫昭摇摇头,努力驱赶残留的困意,一边试图坐起身,“这么晚,肯定已赶不上巡查晨操……” 突然身子一震,陡然猛省地停住了嘴。 接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总是忘不掉老习惯。” “今天你想吃什么?”雷聿就象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行若无事地揽住卫昭的腰,半扶半抱地搂着他坐起来,“有醉蟹,有冬笋,还有一尾活的鳜鱼,都是昨天快马送来的,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都可以。”卫昭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开始慢慢地穿衣服。雷聿看看窗外的太阳,也迅速穿衣起身下床。 “你又要走了么?”卫昭的目光在雷聿的一身劲装上打了个转,轻轻问道。 “不是。”雷聿笑道,“这还是昨天穿来的衣服。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连衣服都没的换,还得派人去山寨取。” “你不回山寨了?那边的事情呢?” “让他们送到这边来办。”雷聿笑着俯,在卫昭颊边轻啄一下,“舍不得你,得好好陪你呆一段日子。” 还不太习惯雷聿的亲昵,卫昭脸色一红,略微侧了侧头,避开了接踵而来的又一个吻。“这里的生活其实很闷的。” “那是因为你伤还没好,整天关在屋子里当然闷。”雷聿把卫昭拉到身边,帮他一一束好衣带,“等你的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到外面转转,附近的几座山里人迹罕至,野兽极多,虎豹熊狼都能猎到,好玩得很。” “好。到时就看你的本事了,可别丢了河朔之狼的脸。”卫昭笑了笑,仿佛颇有兴致地接口道,眼中却殊无兴奋之色。 雷聿的脸色顿时一白,将卫昭紧紧揽在怀里。“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已经……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恢复武功的。如果宁先生没办法,我再去找与他齐名的‘针神’吴一奇,还有传说中的无名医仙……那么多医生,肯定有人能办得到。” “别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恢复不了也没关系。”卫昭笑着抚了抚雷聿紧锁的眉头,“反正以后又不会再上战场,也没多少机会用得到。” 知道卫昭是为了让自己宽心,雷聿便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私下里却悄悄去找宁中平,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令卫昭的武功恢复如初。 宁中平只是皱眉。“认真说起来,断了的经脉也不是不能重续,如果有一位内功高手配合我的金针过穴,再加上本人的运气调理,或许可以办得到。只不过……这个方法对运功者真气的损耗非同小可,伤者又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过程中稍稍坚持不住便会失败。如果只接续一两条经脉,成功的机会还大一点,可是要重续五经八络的话,需要的时间太长,损耗的真气太多,卫昭的身体状况又太差,只怕根本撑不过来,成功的机会太渺茫了。” “这毕竟是个机会不是么?”雷聿扬一扬眉,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 “可是中间的变数太多,要冒的风险也太大了,轻易没人肯这么做的。”宁中平直率地道,“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都要运功续脉,不能间断,内力稍差一点的人根本支持不了这么久。你到哪儿找这么个内功够高又情愿牺牲的高手去?” 雷聿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不必找,我就可以。” 宁中平呆了一下,无法置信地愕然道,“你怎么行?你还要……哪里有这么多时间?” 雷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安排,不会耽误正经事的。” “还是不行!”宁中平连连摇头,态度颇不赞同地道,“事有轻重,大者为先。以你现在的情形,绝不适合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这上面。” 雷聿沉吟一下。“如果时间拖得越长,是不是成功的机会就越小?” “……这个自然。”宁中平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说实话,“隔得越久,气血的运行越涩滞,断掉的经络渐渐萎缩,接续起来也就越困难。” “那你就不必再说了。”雷聿断然道,“马上去准备吧,越快越好。” 见雷聿的态度如此坚决,宁中平也只能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肯赌一把,卫昭也未必肯。要受整整一个月罪,可是哪怕在最后关头出了点问题,所有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他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这个我自会跟他商量。”雷聿扫了宁中平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警告的味道,“你最好别对他多说什么,更别想劝说他放弃。” 宁中平默然不语,显然是被雷聿道破了心思。过了一会儿,才又道:“至少现在还不行,得先让他调养一段日子,等身体恢复些再说。” 雷聿点点头,在转身离开的同时留下淡淡一句话。 “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聿一直再没有离开。 除了每天上午在前院大厅处理山寨的事务外,他几乎时刻陪在卫昭身边,不肯稍离。 卫昭不喜欢被人侍候,更不愿被人看到两人的亲昵,雷聿只好把院中的下人都远远遣开,不奉召唤不许入内。 然后亲手料理卫昭的饮食起居,耐心细致之处,连当日的凌锋也大为逊色,让卫昭不得不相信凌锋的婆妈确确实实是其来有自。 在雷聿的精心照料下,卫昭的身体终于渐渐有了起色,从只能在内院里闲走片刻,到可以每天到别院外面散一会儿步,甚至偶尔与雷聿骑马出游,进步一天天都看得见。 但是对恢复武功这件事,卫昭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 面对雷聿的一再劝说,卫昭只是淡淡摇头,说,“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或是索性微笑拒绝。“算了吧,我怕痛。” 直到在雷聿的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下,实在被磨得没办法,才颇为勉强地点头答允。 然而在开始接续经脉之后,卫昭却表现出了极大的毅力与忍耐,令雷聿在心痛之余,也不得不暗自钦佩。 如宁中平所言,接续卫昭的五经八脉,需要整整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每天都要花两个多时辰,由雷聿运功配合宁中平的金针过穴,将全身的经络一一打通,激发体内渐枯的气血,直到残余的真气开始渐渐活跃起来,再逐一接续断掉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也极其痛苦。 痛苦的是卫昭尽避从来没出过一声,但是从他紧绷的肌肉、颤抖的身体、全身上下密密的汗珠、以及咬得血迹斑斑齿痕深陷的嘴唇,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承受了怎样痛苦的煎熬。 第20页 艰难的是雷聿在这两个时辰里,他必须全神贯注地配合宁中平,按照他的指示输入真气,或轻或重,或急或缓,不能出现半点差错,更必须保证真气始终在卫昭体内圆转流通,不能稍有片刻停顿。 往往一场针灸下来,两个人都是满身大汗。卫昭固然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雷聿也累得力倦神疲,几乎连路都走不稳。 尽避治疗的过程辛苦而艰难,消耗了大量的精神与体力,雷聿却还是坚持每天到前厅处理公务。而卫昭则只能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连到院子里走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长日无聊,除了偶尔逗弄一会儿窗前的鸟雀外,卫昭总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独自出神,或是向雷聿问一些外面的情形。 雷聿起初不愿意多说,怕会触及卫昭心中的隐痛,但禁不住卫昭一再坚持,也只好简略地说一点。 让他略为放心的是,卫昭对东齐的朝局与战况,并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关心,就象听他讲燕国与北魏的战局一样,都是淡淡地问起,淡淡地听着,并不时与雷聿讨论几句,纯是谈论战术与方略,探讨主帅的功过得失,就象是一个局外人,以超然的眼光评点着棋局的胜负。 即便是听到霍炎在北魏接连大捷的消息,卫昭也一样毫不动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果然已经可独当一面了。” 这时的霍炎已受封列侯,统率着东齐远征北魏的十五万大军,除了北疆的武卫三军外,原镇守燕齐边境的武城军,驻守关中的武安军,也暂时都归他统一节制。西征北魏,八战八捷,占领了北魏近百州县,旌麾直指魏都梁城。声望之隆,一时无两。 俨然已取代了丁延之的地位,成为东齐军中的第一人。 相形之下,与东齐分路进击的燕军就差得远了。因为缺少卓越的将领,尽避士兵刻苦耐劳,骁勇善战,那八万燕军仍被魏军阻在灵州以东,战况处于胶着状态,始终未能取得寸进。 两国结盟之时曾有约定,双方大军分路进击,各攻一面,是哪国军队占领的土地,最后便归哪国所有。燕军在灵州停滞不前,作战不力,这一点正中东齐下怀,齐军趁着燕军牵制了北魏的一部分兵力,正可以一路乘胜追击,攻城掠地,鲸吞北魏的大片疆土。 对于东齐的辉煌战果,卫昭也不见有多么高兴,反而颇为客观地批评道:“劳师远征,战线拉得太长了。十五万大军深入敌境,粮草供应的压力可想而知,一旦转运出了纰漏,大军便会进退两难。” “放心,霍炎可不是个笨蛋。”雷聿不以为意地道,“他以彭城为粮草转运的中枢,南接泾川,西临交河,水路运输极为通畅。他的大军沿着交河一路推进,粮草供应自然能保持源源不绝。除非魏军有本事封了交河,否则出不了太大的问题。但以魏军目前的力量,能应付霍炎的正面进攻,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是么?”卫昭深深地看了雷聿一眼,目光轻轻一闪,没有再多说什么。 “别理那么多了,劳心太过也伤身体的。”雷聿端起桌上的药碗,小心地送到卫昭嘴边,“赶快趁热把药喝了睡觉,才应付得下来明天的续脉。等你身子大好了,我再陪你讨论个够。” 卫昭嗯了一声,合作地一口喝下碗中的药汁,任由雷聿扶着他躺好,却不肯闭眼。“雷聿,这些天你越来越忙了。” “哦?或许吧。离开山寨太久了,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只怕过几天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 “得先把你的经脉接续好。”雷聿的手指轻轻拂过卫昭的额头,拭去了上面的几点汗珠,“还有几天就大功告成了,你不高兴么?” “……自然是高兴的。”卫昭轻轻笑了一下,习惯地握住雷聿的手,“但是对于我来说,武功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么什么才最重要?” “问你自己吧。”卫昭浅浅微笑地望着雷聿,突然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你心目中觉得最重要的,也就是我最在乎的。” “真的?”第一次听到卫昭意义明确的表白,雷聿惊喜地低呼一声,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卫昭清澈的眼眸。 “自然。”卫昭静静地与他对视,眼中有晶莹的光芒闪烁流转,美丽闪亮得夺人心魄,令雷聿不觉为之失神。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真情无庸置疑,使雷聿深深沉醉其中,忽略了目光背后的许多东西。 等到他重新回忆起此刻,真正明白卫昭话中含义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第十五章 最后一次接续经脉,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宁中平长长吁出一口气,放下手中金针的时候,三个人都已通身是汗,神情却都在疲倦中带着兴奋。 “好了,初步的接续已告一段落。”宁中平收拾好自己的医箱,离开前不忘细细地叮嘱两人。“但是现在还不算成功。接下来的一个月,不要劳累,不要使力,更加不能妄动真气,必须坚持每天运气调理,否则照样会功亏一篑,前面这一个月的辛苦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听到宁先生说的了?可别忘了一一照办。”雷聿细心擦拭着卫昭脸上的汗珠,颇不放心地皱眉道,“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这一个月都跟你寸步不离,一直盯到你彻底痊愈才好。” “你这就要走了么?哪一天?”卫昭疲倦地闭上眼睛,似乎又有些渴睡的模样。 “今天就走。” “今天?”卫昭意外地睁开眼,有些担忧地看着雷聿,“用得着那么匆忙么?这些天你的真气消耗不少,也累得够厉害的,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再动身。” “放心,这点事累不坏我的。”雷聿扬眉一笑,目光中流露出卫昭熟悉的自信与骄傲,“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最多三五天我就回来。” “三五天就够了吗?”卫昭若有所思地轻声低喃。“我还以为你会去很久。” “别胡思乱想了,我去那么久干什么?”雷聿笑着拍拍卫昭的手,眼中闪动着胸有成竹的光芒,“现在还没到我忙的时候。到那时,你的身体应该已大好了,正好可以跟我一道去解解闷,我保证,你一定会开心得很。” “真的吗?”卫昭凝目看着雷聿,像是在估量他这番话的可信程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雷聿温柔地理了理卫昭额前的碎发,眼中满是宠溺与疼惜,“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有受伤的机会,更不会让你不开心。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一一为你办到,只要你开口。” 卫昭的身子微微一震,仿佛有些矛盾地闭了下眼,犹豫了一下后,突然欠起身,紧紧抓住了雷聿的手。 “别去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么?”卫昭的语声有一点急促,却异常恳切,“我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你也能放下外面的那些事,好好地跟我在一起。” ……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行。”雷聿迟疑了一会儿,才有些困难地开口道,“至少现在还不行。给我点时间,最多一年,或者半年就够了。有一些事,是我非做完不可的。” 听到雷聿的回答,卫昭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重新躺回到床上,眼中的神情颇为复杂,似是有些失望,有些怅然,又有些谅解,却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显然多多少少已经猜到雷聿的答案。 第21页 “那就算了。我不勉强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守,你当然也不例外。” 说完便轻轻阖上眼睛,做出准备睡觉的姿态,显然已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雷聿无声地叹了口气,凝视着卫昭苍白清瘦的面孔,几次想要开口说话,最终却还是忍了回去,只是在卫昭额前温柔地吻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卫昭的房间。 自然没有看到,在他的身后,卫昭一直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阖拢,目光仍久久地停留在他离去的方向,舍不得移开。 彭城。深夜。 尽避已成为十五万东齐大军的粮草转运中枢,然而在这夜阑人静的三更时分,这座沈睡的小城看上去仍然同往日一样静谧而祥和,并没有风声鹤唳的森然景象。 与以前有所不同的是,自从被东齐占领之后,往来贸易的商贾减少了很多,驻军却增加到两千人。河里的船只仍然密密麻麻、熙来攘往,却由商船变成了兵船,运送的不再是各色货物,而是大批的粮草与辎重。 身为远征北魏的三军主帅,霍炎自是深知粮草的重要。为保证粮草的供应畅通无阻,他专门委派了自己的亲信副将冯敬为军需转运使,全权负责军需的调度。冯敬为人小心谨慎,处事周详,将粮草的运输调度安排得有条不紊,更亲自带领这两千齐军驻扎在码头附近,紧紧守护着往来的船只与粮草,自从上任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然而,也许是平安无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营中守军难免会有些轻微的懈怠。 当四史时分的更鼓响起时,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悄悄驰近了齐军的营地。 为了确保行军的绝对安静,马蹄上都包了厚厚的稻草,人马口中尽皆衔枚,整整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竟然行进得悄无声息,秩序井然,显见得受过严格的训练,绝非杂凑的乌合之众。 在距离齐军营地不远处,带队的首领打出手势,传令让队伍停止前进。紧接着,队伍中迅速窜出数十条黑影,个个身手轻灵矫健,无声无息地借助周围树林的掩护,悄然模近了齐军的哨位。不过片刻工夫,十几名东齐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丧生在偷袭的暗器之下。 直到派出的先锋回报,北翼的卫兵都已被解决,那首领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发出的进攻的号令。 转眼之间,三千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风般驰入齐军营地,速度之快,来势之急,竟没给齐军半点反应的时间,更没遇到半分阻挡。 士兵们正心中暗喜偷袭得手,那首领却突然脸色一变,沈声疾喝道:“退!传令下去,马上撤退!” 话音未落,只听得四周一片蓬蓬声接连响起,瞬息间亮起无数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连绵不断的火把后面,是潮水般涌出的东齐士兵,一个个手持强弓硬弩,锋利的箭簇上寒光闪闪,遥遥对准了营地中间的敌人,将之团团包围在中心。 却没人发出半点声音,更加没有人贸然放箭,显然在等候主将的命令。 “请出来吧!”那被围的首领虽变不乱,仰头长笑一声,脸上毫无惊慌之色,“没想到霍炎麾下竟还有这样的人物,何妨出来让我们一见。” 场中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饼了片刻,东侧的齐军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一人青衫飘飘,缓步行出。脸上并没有半分得意之情,反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苦涩,望着对方轻轻开口:“雷聿,没想到我们两个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即使雷聿再冷静镇定,处变不惊,这时也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是你?”他的眉尖轻轻跳了一下,瞳孔在那间紧紧收缩,脸色却迅速恢复了平静,“我早该知道是你的。除了你,也没人能设下这样的圈套引我入瓮。” “不是圈套,只是应变。”卫昭的声音也平静如常,就像是仍在温泉别院的书房中,与雷聿客观地讨论某一场战役,“如果你不来,我是绝不会引你来的,更绝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雷聿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这是在怪我么?” “当然不是。”卫昭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微弱的笑容淡若轻风,在明亮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一些缥缈。“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守,你有你的,我有我的,谁都没有办法逃避。” 雷车沉默,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脸上的线条坚硬冷凝如石像。 饼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一半是推断,另一半是猜测……其实直到你出现之前,我都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卫昭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雷聿深不见底的黝暗双眸,“而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了。欢迎光临,北燕的龙腾将军。” 听到这个曾经在北疆如雷贯耳的名字,东齐士兵中间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是在卫昭的一个手势之下,又被迅速平息了下去。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听到自己的身份被揭露,雷聿倒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以前仅仅是猜测。有很多细微的蛛丝马迹,单独看并不能发现什么,只有将之合在一起,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比如你决非草莽的卓然气度,久经沙场的经验与眼光,规纪严整的连云山寨,训练有素的精干手下……还有,齐燕联军对北魏的第一场大捷,北燕是由你领军的吧?” 两人深深对望一眼,目光交缠的那一瞬间,有许多东西在两双眼眸间流转交汇,已经无须更多的言语。 正如雷聿知道卫昭已猜出,是谁一力推动了燕齐的结盟,以北疆大捷换取东齐大赦的恩诏,又为什么自己前一段日子间都来去匆匆,没时间陪在他的身边;卫昭也同样知道,雷聿已大略猜出了自己推断出一切的全过程,并且知道了自己最终做出的决定。 “知道北燕是由我领军后,你就猜到了燕军的进展缓慢背后必有缘故,更进一步推断出了我的计划?” 卫昭轻轻点了点头。“有龙腾将军做王帅,燕军又怎么可能屡战不胜,被阻在灵州停滞不前?显然是暗中怀有野心,想要坐山观虎斗,看着东齐与北魏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可是你大概没想到,霍炎竟然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地直逼魏都,使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这样一来,北燕自不会坐视东齐取代北魏,成为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强敌大国……而要将霍炎的十五万大军陷于困境,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大概莫过于攻占彭城,截断大军的粮草供应吧?” 雷聿始终不动声色,静静地听卫昭把话说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是武功全失、满身伤病,也一样是个最危险的对手。我不该让你知道那么多事情的。” 卫昭涩然一笑。“或许你根本就不该相信我的。否则,我绝对没有机会阻止你。” “你是怎么赶来的?” “你刚一动身,我就马上离开了。凌锋他们只有几个人,又一向对我全无戒心,要制住他们并不太困难。” 雷聿的眉尖微微一挑。“你用了武功?” “是。”卫昭平静地回答,“不用武功,我没办法离开温泉别院,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此间,在你到达前布置好一切。动手的时候我就已想好了,如果你最终没有来,那么失去这身武功,就算是对你不信任的代价。如果你来了,那咱们从此就是敌人,理应彼此两不相欠。” 第22页 雷聿眸光一冷,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凝注着眼前的男子。“我们已经是敌人了么?” 卫昭紧紧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并不希望跟你成为敌人的。” “可你的选择却恰恰相反。”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卫昭的声音轻轻幽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心目中觉得最重要的,也就是我最在乎的。只不过,咱们两人都把国家与责任放在了第一位。”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回想起卫昭当日的表白,以及自己听到后的激动与欣喜,雷聿忍不住闭了下眼,握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可你又为什么要这样选择?我固然有我的责任,而你的责任却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已经不再是东齐的将军,不再是北疆的守卫者,甚至不再是东齐的子民,而只是……这个国家已弃逐了你,你又有什么必要为它牺牲这么多东西?” 例如说,历经艰苦才得以恢复的一身武功。又例如,已经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与爱情。 “这个朝廷弃逐了我,不代表我就该离弃那些无辜的士兵与百姓。”卫昭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是语声却稳定而清晰,一字一句如錾金石,“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的计谋得逞,更不会让你和你这支极具威胁的人马,轻而易举地离开此地。” 雷聿的目光左右一扫,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就凭这些人?” 卫昭毫不生气地淡淡一笑。“论身手,他们或许比下上你那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兵。但是在今天这种局势下,要留下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我想还是办得到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希望和你达成一项交易。” “什么交易?”雷聿的脸色冷淡而漠然,没露出一丝一毫感兴趣的样子。 “你保证在霍炎班师之前不侵犯东齐,不使用任何手段阻挠齐军,我就让你们所有人安然离开。” “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留下?杀了我,不是比要我的承诺省事得多么?还省得担心我日后挥军报复?”雷聿讥讽地仰天一笑,“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握取胜吧?就算你现在占了上风,但是真正动起手来,就凭你这几千人,最多也只能拚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我确实没有把握取胜,但却有把握留下你们,只要不惜付出代价。”卫昭平静地道,“只不过,两败俱伤的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相信你也同样不想。对我而言,我宁愿选择放虎归山,换一个暂时和平的承诺,也胜过因为杀了你而开罪北燕,使东齐在关键时刻两面受敌。对你而言,更加没必要因为一时意气冒险一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吃了这一点亏,你日后有的是机会讨还。” 雷聿冷淡地牵牵唇角。“你倒是想得很周到,居然替我都考虑好了。” “我提的条件并不过分。不是么?” “那要看以谁的立场来判断了。你提出的这点条件,对我来说吸引力还不够。” “你的意思呢?” “仅仅是保证我们全身而退,这个条件的分量太轻了。”雷聿冷冷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卫昭熟悉的讥诮笑容。“这几千人马,是你把附近能够调动的人马都调集在一起才凑出来的吧?如果跟我们拚个两败俱伤,只怕明天彭城便再无可用之兵,由谁来负责粮草的转运?而我只要能生离此地,立刻便能再调集一批兵马攻打彭城。你不妨仔细估量一下,自己手里的筹码是不是真的够分量。” “你说的没错。”听到雷聿分明的威胁,卫昭却丝毫不动声色,平静的语调中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自信,“所以如果真动起手来,我的目标也不是尽歼你这队人马,而是不计一切代价地留下你。” 雷聿冷笑。“你以为你能做得到么?” 卫昭以浅浅的微笑相报。“你真的敢赌么?” 雷聿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凝视着卫昭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透卫昭的虚实和底线。 饼了良久,他才缓缓扬起手,向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一朵亮丽炫目的烟花陡然升起,划破了深蓝色的寂静夜空。 “不管是河朔之狼还是龙腾将军,都一样不肯受人威胁,更从来不会空手而归。”雷聿傲然一笑,满意地看到卫昭变了脸色,匆匆向身后的人吩咐着什么。 “只怕已经迟了吧!”与这句话互相应和的,是四下里隐隐腾出的艳红火光,在呼啸的夜风中越来越明亮,将天边映出一抹血色。 “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雷聿悠然道,“我答应你在霍炎班师之前不侵扰东齐,而交换条件是,你从此彻底退居山林,不再介入东齐军政。同意的话,我立刻率军撤回山寨,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不妨继续跟我慢慢谈下去,或是索性放手一战,只要你愿意看着数十万石粮草尽数化为灰烬……” “成交!”几乎还未等雷聿说完,卫昭已毫不犹豫地断然回答。“请你立刻撤离彭城。” 见雷聿微笑地看着自己,并没有马上下令撤离,卫昭又冷冷补上一句。“如果十息之内还不撤军的话,刚才的交易就算取消,咱们两人就在这里拚个同归于尽好了。” “你真要同归于尽么?就这么想跟我同生共死?”嘴上闲闲地调侃着卫昭,但雷聿终究没再多做耽搁,传下号令命手下撤离,自己却并不急于离开,反而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卫昭。 “别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是个肯轻易放手的人。” 轻飘飘地丢下这一句话,雷聿从容调转马头,不再回首地绝尘而去。 在直冲天际的火光映照下,那一道远去的背影挺拔如松,飘飞的衣袂却殷红如血。 自从雷聿离开之后,卫昭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显得异常渺远,仿佛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仿佛投向了更远更深处,穿过了无边无际的疆土,穿越了光阴流转的时空,遥望着三国的龙争虎斗,天下的风云变幻。 除了中间几次被人打断,听取火势发展的报告,再简捷地下达应变的指令,他几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 直到曙色渐渐降临,四处的大火也被一一救熄,卫昭才缓缓转过身,对一直像影子般紧随在身后的小唐低声交待了几句。小唐立即领命离开,不一会儿工夫,便带着冯敬回到了原地。 “冯将军,得罪了。”卫昭神态平和地对着冯敬道了一声歉,一边示意小唐解开了冯敬身上的穴道。“虽然你一直在营帐里,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想来你也都听到了。现在你总可以相信我没有恶意了吧。” 冯敬『哼』了一声,脸上仍有些悻悻之色。 “冯将军请放心,我绝对无意夺你的兵权,此后也根本不会再插手北疆的军务。至于小唐他们之所以会听命于我,也只是因为我借了你的令箭和印信来发号施令,他们不明情况,只能服从,并不是有心背叛你,希望你能够宽大为怀,不要再追究他们的责任。” 说到这里,卫昭用柔和的目光微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小唐,才继续对冯敬道:“今天我虽然逼退了雷聿,但是没料到他还暗中伏下了一支人马。这一把火,使彭城的粮草减少了一半,虽然还能供大军数日之用,却很难支撑到下一批粮草运到。而霍炎……也确实走得太远了。在北燕有意保存实力,存心坐山观虎斗的形势下,再穷追猛打已非上策,只会引来北魏的全力反扑。请你转告霍炎一声,让他尽早班师吧。” 第23页 冯敬又“哼』了一声,瞪了肃立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小唐一眼,才不甚情愿地道:“我一定会把你的话转到。至于听不听你的话,那就是大将军的事情了。” 卫昭淡淡一笑。“是进是退,自然全由霍炎做主。我言尽于此,就此告辞。” 说完便自转身离开,竟不再多停留一刻。 “你要去哪里?”冯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才猛然一下回过神来,扬声问道。 卫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答冯敬的问题,只是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此后我不会再重回北疆,你可以放心。” 微明的曙色中,卫昭的背影渐行渐远。遥遥望去,那道单薄而瘦削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但是后背却挺得笔直,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击倒。 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 然而寂寞依旧。 直到已远离冯敬的军营,卫昭才在一座山顶上停住了脚步。 拣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有些疲倦地往身后的大树上一靠,卫昭才微带无奈地开口道:“出来吧,别躲着了。” 不远处的林中人影一闪,小唐垂着头,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 “坐吧,摆出这副样子做什么?”见小唐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犯错的学生见先生的模样,卫昭忍不住有些失笑,“你又不是我属下了,难不成还怕我罚你?”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唐青永远都是你的属下。”小唐突然脸色一正,神情坚决地道。“卫大哥,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胡说!”卫昭皱眉轻斥,“你现在已经是谍报组长,五品校尉,在军中正有大好前途,跑出来跟着我做什么?” “可是你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人单势孤,又武功尽失,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下?”小唐涨红了脸,一脸急切地争辩道,“当初你被押解上京的时候,拾儿一晚上没有睡觉,翻来覆去地只管跟我说当年的事,到最后眼睛都红了。可是你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妄动,要他好好尽忠职守,拾儿没办法,只好咬牙守在军中不敢离开。我职位低,又掌谍报,行动比他自由得多,他就再三地求我一路跟着保护你。我是对他起过誓的,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样子一个人……” “你们两个真是胡闹!”卫昭脸色一沈,语声中已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原来你从那时候就跟着我了?不是我回到北疆之后才找来的?霍炎怎么会容你这样乱跑!” 小唐低头嗫嚅道:“我称病版了长假,是林副将走前批准的,霍炎应该没有留意。” 卫昭忍不住摇头,略带薄责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责备他几句,可是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道:“你还是回去吧,军中需要你这样的人,倒是留在我身边没什么用处。我从今以后绝足沙场,远离纷争,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谁还会来找我的麻烦?” “谁说没人?”小唐冲口道,“那个雷聿……” 只说了一半,立刻尴尬地闭上了嘴。 听到雷聿的名字,卫昭的目光闪了一下,眼中的神情颇为复杂,似是有些隐约的温柔,又夹着几丝淡淡的惆怅。 “雷聿……他是不会伤我的。” 语声悠悠淡淡,却异常肯定。 …… 饼了一会儿,小唐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呢?” “可能吗?” “为什么不?”小唐暗中咬了咬牙,仿佛有些不太情愿,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地道,“那个人……其实他,对你是很好的。这一路我暗中跟着你,什么全都看到了,包括……有些连你也不知道的事情。为了救你,他真的做了很多事,甚至违心地向人低头妥协,可是他都没跟你说过,他……” 卫昭不出声,静静地靠在大树上,听小唐低声地细细说着,脸色看上去淡漠如水,眼中却下时有光芒闪动,泄露了心底隐藏的情绪。 饼了很久,直到小唐停住口,他才轻轻地问了一句:“小唐,你真的认为我应该和他在一起?” 小唐怔了一下,本能地张口想要回答,可是迟疑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有些矛盾,又有些迷惘,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因为你终究忘不掉,他是我们的敌人吧?”卫昭仰头望着天空,有些出神地道,“小唐,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那时候你和拾儿才五六岁大,可是都已经没有爹娘了,整天裹着个破麻袋片,像小狈一样在镇上到处钻来钻去找东西吃……” “可是整天都吃不饱,几乎没有一天不是饿得眼睛发黑。”小唐接话道,“那时候北疆乱得很,魏军时时过来劫掠,老百姓过不上一天安生日子,随时准备着逃避兵祸,可还是常常死于非命。我和拾儿,还有好多孩子的家,都是这样没有的。要不是丁大将军那一年进驻北疆,我们恰巧遇上了你,大概也早不知冻死饿死在什么地方了。” “可是我救得了你们两个,却救不了所有的百姓。”提起当年的旧事,卫昭的声音有些低沈,“记得我跟随丁大将军初到北疆的那一年,时常会听到魏军屠村的消息,出外侦察时更是经常看到累累的白骨,遍地都是,无人收殓。直到一两年以后,我们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才算把魏军逐出了北疆,可是这些年来,为了守护北疆的平安,我们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宋平、成远、周明威、齐洛、郑重……”卫昭连想都不用想,随口便说出一长串阵亡将士的名字,脸色在凝重中带着哀伤,“这只是我认识和熟悉的将领,可还有那么多士兵,是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对朝廷来说,他们只是战报上的一个伤亡数字,可是对他们的家人来说,却都是父母的心头血肉,妻子的终身依靠,家里的挂念牵系。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没办法扭转朝中的政局,更没有能力左右天下的大势,可总有一些事是我可以做到的。这么多将士埋骨北疆,我总不能令他们死不瞑目吧?” 小唐没有回答,年轻的脸庞上一片肃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一眼卫昭,有些犹豫地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卫昭温和地笑了笑,“跟我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可是……你自己呢?”小唐迟疑了一下,还是大胆地问出了口,“你难道真的不……在意他?” 却把本来想说的喜欢换成了在意。 卫昭目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小唐言下之意,微微垂下眼,默然沈思了良久,直到小唐已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悠悠地道:“对于我们两人来说,似乎永远有一些东西,是比感情更重要的。选择了一样,就只能放弃另外一样。” “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你。”回想起雷聿临走前说过的话,以及他在说那句话时,脸上坚决而笃定的表情,小唐心里不禁又生出几分隐隐的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尽避知道雷聿可能会成为东齐未来最大的威胁,但是在小唐的心目中,却很难把他当作敌人。 包总在暗中抱着希望,希望在不太久远的将来,他能为自己全心敬重和仰慕的人,带来快乐和幸福。 “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卫昭淡淡一笑,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遥望着辽阔苍茫的北疆大地。极目所尽之处,都是他曾经以青春与热血守卫过的疆土,更远的地方,则是富饶而美丽的东齐,他生于斯长于斯,并全心全意爱着的国家。 第24页 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 “如果他真不肯放手的话,那就只管追过来,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不同的战场上,跟我再好好地较量一番吧。” 你要去哪里?”小唐不放心地道。 “西秦。”卫昭转过身,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极远极西处,“现在那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地处偏僻,国弱民穷,没有多少人留意它的存在。但它却有着世上最坚忍的百姓,最顽强的士兵,以及最发奋图强锐意进取的君主。有人曾经告诉我说,那是个很好、很美丽、也很有希望的国家。强大的北魏已经在没落,燕国的崛起已无可阻挡,燕王拓拔光年青有为,野心勃勃,志在先吞北魏,后并东齐,成为雄踞北方的霸主。对东齐我已经无能为力,但是西秦……就让我到那里去,看看它能否与燕国抗衡吧。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未来的几十年内,天下的局势将因它而改变。” 小唐站在卫昭身边,听他用淡淡的语气讲论著天下大势,一时间只觉得眼前风云变幻,波涛迭起,仿佛卫昭所说的一切都已经成为现实。 胸中不由得豪气陡生。“卫大哥,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会尽力帮你的。” “傻瓜。”卫昭皱眉笑斥道,“你跟到西秦去做什么?真要帮我,你就该好好地留在北疆,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守护好你自己的一份责任。” “是!”小唐习惯地挺身站好,肃然领命,接着又问,“那你还会再回来吗?” 卫昭轻轻摇头。“将来的事情,谁又能够说得准呢?是否回来,几时回来,也许都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小唐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只是在卫昭转身远去的时候,在他身后大声地道:“卫大哥,不管到了哪里,你一定都会平安幸福的!” 平安或许,至于幸福么……卫昭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只是向身后挥了挥手,唇边浮起一丝涩然的笑意。 他清楚地知道,当自己在雷聿和东齐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的时候,同时也选择了放弃爱情,以及唾手可得的幸福。 尽避在做出选择时心痛如绞,但卫昭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一份感情,在这样的形势,这样的身份与立场下,大概早就已注定是有缘无份吧?他有些惆怅与无奈地想。 但此时的卫昭却不知道,在他与雷聿两人之间,这一生的纠缠,还远没有结束。 后记 看完水龙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又像看完燕歌行那样,恶狠狠地大吼一声:没写完!要结局! 明明已经完稿的东西却总是被人叫做坑,我真的好冤枉呀好冤枉…… 其实对于我而言,这真的就是结局了,水龙吟的结局。作为燕歇行的外传,天下风云故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水龙吟写的就是东齐的衰败,而这个衰败的过程则是由卫昭的经历来体现的,当然以后可能还会有霍炎。至于雷聿和卫昭的故事,那当然还没有完,只要人没死,永远不会完,但那已经是水龙吟以外的东西了,不一定非要写出来。 小说的结局是个可爱的东西,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被永远地定格在最美好最幸福的一瞬间,两个主人公以后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统统在那个句号后面嘎然而止。可是对我来说,我的主人公们在结局之后却仍然活着,他们在结尾处分道扬镳,并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在一起。我不敢说自己的结局写得好,可是自认为一向合情合理,在水龙吟中,雷聿和卫昭在那样的身份、立场、情势下,刚刚为了本国的利益剑拔弩张,针锋相对,马上就抛开一切相亲相爱,那恐怕只能是梦中的空想。可是以雷聿的执着与真情,当然不会轻言放弃,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人的纠缠是要一直继续下去了,直到某人得偿所愿为止,呵呵…… 所以,这个文的结局不是悲剧,他们两个人的结局也不是悲剧。 谢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